作者:一季流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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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夕阳沉沉,位于东京东北郊外的成田国际机场外,一排十数辆豪华黑色轿车整齐排列,保时捷,兰博基尼,劳斯莱斯,迈巴赫62s,一系列名车几乎耀花人的眼球。
每一辆车门边,不多不少,标准整齐地站着四个男人,意大利纯手工经典黑色西装西裤,亮得耀眼的黑色皮鞋,清一色雷帝朗墨镜遮住了冷酷的眼神,即使这样,接机楼外,人山人海,离此处五十米之内,却无人敢靠近。
高大健硕的身段,周身散发的慑人气场,腰间隐隐鼓起的物件,再再述说着这群人的不平凡身份。
五十米没人敢靠近,于这群人来说再正常不过,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似乎是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不同于其他人的米白色休闲套装,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二三岁,身材高挑,五官帅气出众,纯边一抹浅浅的笑容带着淡淡的孩子气,性格显然属于开朗型的,教人看一眼便顿生好感。
当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窈窕身影进入眼帘时,年轻帅气的男子笑容顿时扩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以跳跃的方式跨过身边的加长型轿车,脚步飞快迎上前去,其他黑衣人没有动,依旧规矩地立于车前。
有胆大好奇的顺着男子迎去的方向看去,瞬间呼吸一滞!
单手推着小巧行李箱的女子,一身紧身黑色皮衣皮裤,勾勒出近似完美的魔鬼身材和修长笔直的双腿,五官近乎妖娆的美丽,肌肤白皙细致,一对有神的星眸散发干净清冷的气息,天生混血儿的栗色及肩秀发,随着脚步有规律的移动在肩后轻扬,好一个绝美却冷漠的丽人儿!
站在远处偷偷观望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数在猜测着这女子的身份,在这日本这块男尊女卑的土地上,这样行为打扮如此独特的女子,堪称传奇。
“当家的,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年轻的男子一把将女子紧紧搂住,头埋在女子肩头,撒娇似的抱怨着。
女子黛眉微蹙,冷冷道:“让开。”
短短的两个字,却有着足够的分量,男子闻言立马放开了女子,却是哀怨地撇了撇嘴,然后出人意料地转身走了几步,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众多视线之下,单膝跪下,后面的众多黑衣人,瞬间转了个身,面朝女子的方向,齐齐跪了下来。
看这架势,很多人已瞬间明白了,这是个惹不得的黑帮组织,这个女子,身份定然不凡,于是纷纷侧头避了开来。
身着黑色皮衣的女子,苏家少主苏末,冷冷看了一眼这排场,一句话没说,直接走向最前面的迈巴赫62s,方才撒娇的年轻男子立刻站起身,帮她提了行李,开了车门,待苏末进了车坐好,才随后跟着坐进了驾驶的位置。
“齐朗,下次再带这么多人来丢人现眼,我直接把你丢进海里喂鲨鱼。”
“别呀老大!”年轻男子哇哇大叫,一边启动引擎,一边分神过来小声抱怨,“还不是老大你,有现成的直升飞机不坐,非要搭这个什么破航班,离市区还有好远呢,家里后院的停机坪您当是摆设呢。”
当他愿意带着这一大群人跑来这边让人当作珍稀动物围观哪,还不是担忧她的安危。
苏末轻轻睨了他一眼,“这世上,能威胁到我的,还没生出来。”
齐朗专注开车,玩笑的口吻里带着几分郑重:“是,您盖世无双,天下第一。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的我可不敢拿您的性命来开玩笑。”
苏末不欲理会他耍嘴皮似的态度,调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干脆阖上眼,闭目养神去了。
一阵悦耳的铃声突然在车内响起,齐郎按下接听键只“嗯”了一声,便把电话递了过来,“老大,您的电话,好像很急。”
苏末皱了皱眉,接下电话,听了只三秒钟,便果断挂了电话,冷冷道:“提速,十分钟之内赶到。”
十分钟?齐朗嘴角抽了抽,还有六十公里呢,而且现在正是是人流车流的高峰期,飙也飙不到吧。不过,他很识相的什么也没说,若不是真的很急,苏末不会下这个命令。不过,她的表情,即使真的火烧眉毛了,也实在是冷静得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朗不敢问,只是把速度一加到底,在这车流量繁忙的公路上把价值几亿日元的迈巴赫当赛车来开。
不知道到底过了十分钟没有,赶到了东京苏家总部时,齐朗整个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得彻底,整个人摊软在驾驶座上几乎站不起来了。
苏末没时间理会他,直接开了车门走了出去,站在三十七层高的楼底,苏末抬眼望着眼前代表着苏家在日本黑道无上权威的雄伟建筑,右手一抬,眼前一道银丝划过,极细极柔韧的天蚕丝已然不知固定在了何处,苏末身体借力一跃,柔美的身段如同表演极限舞蹈的魔术师一般,瞬间飞身跃向了上空,借力踩力一直飞上了十七楼阳台,停下来只微微停顿了不到一秒,指上天蚕丝再次甩出,又一次飞身而出,身形完美灵巧,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显然身手不凡。
这一次,直达顶楼。
车里的齐朗看见了这一幕,心头蓦地一跳,苏末的绝技,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会轻易出手,尤其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向来低调。她惯用枪,善用鞭,指上的菱形戒指,大多时候,被当作装饰。
而这一次。不敢多想,忙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这项绝技,只能快速跑向电梯。
向来冷情的苏末,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真正在乎,包括亲情友情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她从不曾轻易放进心底,纵使是亲生母亲,那个恬静淡然无比柔顺的美丽女子,纵使是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才换得自己信任并允许近身的齐朗,她从不曾真正表示出自己的在乎。
但,毕竟心头在乎的东西太少,真正面临着要失去时,总是有着些微……苏末微皱眉头,这种情绪,该称之为什么,不痛快?紧张?还是失落?
苏末决定暂时放下心头的疑惑,因为已没有时间让她多想,抵达三十七楼,一脚刚落地,她看到了让她想不明白的一幕,对,只是想不明白,其他的情绪,尚且没有。
她的母亲,站在顶楼天台边的边缘处,神色淡漠,带着点淡淡的凄凉,眼神中却又矛盾地露出些许解脱的轻松。而她的父亲,近五十岁却依旧魅力十足的男人,亚洲最大军火商,最大黑道首领苏家目前真正的掌权人,手里握着一支老款的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表情冷酷,枪的那一头,正对着母亲。
父亲的枪下,从无活口。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想法,苏末来不及思考他的父亲为何枪口对着母亲,也没有时间让她去向父亲或者母亲要一个答案,她的动作早已快过她的思维,一个箭步扑上前去抱住了母亲,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或者说,她根本没有任何想法,以她的身手,带着母亲避开一枪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然而,冲动之下的苏末错估了两件事,第一,他们所在的天台上没有护栏,第二,他父亲的枪下,确是从来没有活口。毕竟,掉下去摔死,也是死。
伴随着“砰”的一声枪响,苏末只觉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身体控制不住重心向前,随即一阵悬空,没有看到父亲毕生罕见的震惊的表情,亦没有看到,刚刚出了电梯飞奔而来的齐朗,那一瞬间不敢置信不愿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伤痛。
连带着母亲一起,从三十七高的天台直直坠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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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郊外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竹林,苍翠浓郁,盎然生机,天然生长巧手布置,外围怪石嶙峋,看似杂乱无章,却处处为阵,无意间阻行人脚步。
竹林深处重重阵法机关数不胜数,避无可避,雷霆凶险可瞬间夺人性命,胆敢随意踏进一步者,绝无回身余地。
站定在竹林外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几番平复稍显混乱的心神,月萧才踏足走进竹林,脚步不快却从容,不见丝毫滞留,看似随意,却步步见章法,显然走过这里已不止一次,即使机关重重,亦熟稔于心。
穿过竹林,隐藏在整片浓郁翠绿之后的,是一座占地近千亩,悠然宁静的巨大庄园。
而最靠近竹林的临风苑,是整座庄园的最尊贵所在,清清浅浅的兰花芳香钻入鼻尖,月萧顺着矮矮的几层台阶步上凉亭,拾起被主人随手置放在桌子上的紫色貂裘搭在臂上,便沿着连接着凉亭的长廊一路走去,长长的回廊曲曲折折,途经几处院落,一座假山流水,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终于缓下脚步。
此时已是辰时将过,正是风和日丽,柔软的春风微微拂过,撩起桃花树下一缕墨黑发丝,几瓣桃花缓慢悠然飘落,慵懒小憩于躺椅上的男子面容安详,似已熟睡,明媚春光下,男子一张俊美容颜更显神圣,一袭天蚕丝织就的雪衣衬得他修长削瘦的身形,高贵得不似凡人。
一阵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直至走近身侧,熟睡的人却丝毫反应也无,似乎未曾发觉,直到带着熟悉气息的紫貂裘披风轻柔覆盖到身上,才缓缓睜开眼来,一双凤眸清清冷冷无丝毫倦色。
“属下把主子吵醒了?”温文尔雅的男子在身侧缓缓撩衣跪下,恭谨请安,来的正是月萧。
“无妨,本也就没睡。”苍昊微一抬手示意他起身,清泉般悦耳的嗓音带着与身俱来的威仪,“只是难得空闲,想偷个懒而已。”
“虽说现下已进入暖春季节,但主子近日疲惫,还是应时刻注意保暖,只怕寒气入体引发身体不适。”
低低一声轻笑,“月萧,你越来越罗嗦了。”
“主子……”
“本王没那么娇弱,说正事吧。”语气淡淡却隐含不可抗拒的威严。
“是。”月萧微微躬身,年轻温润的俊颜一片肃穆,“碧月刚传来的消息,近日里两次遇上的刺客应不属同一方势力,雪月阁在昨晚先后接到两笔委托,内容相似,不惜重金取主子性命。想必是前几日派来的人都失了手引起他们的警觉了,所以不敢再自己动手而是打算委托江湖杀手门,碧月顺着线索查出其中幕后主使,正是来自宫中。”
“唔,意料之中的事。”慵懒的嗓音丝毫没有危险到来的紧张感,反而惬意得像是在欣赏被猫一手掌握了命运却丝毫不知死亡将至的老鼠。
“一道召月王回京的圣旨毫无预警地砸下来,如一记闷雷,砸到他们头顶,怕是叫所有人心里都没底了吧。安逸的尊荣享得太久了,就怕横生出什么枝节来阻了他们的美好幻想。”月萧淡淡的笑,似讽非讽,极力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意,指甲掐进了掌心而不自知。
公子月萧在人前永远温润如玉,没有人能了解他温柔面具下侵了血脉的痛,入了骨髓的恨。
轻声一笑,似是觉得有趣,“的确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以至于破绽百出,不但要不了月王的命,反而过早的泄了自己的底。”
月萧闻言神色静静,刚才一过而逝的情绪外露似乎只是错觉,待见主子懒懒的靠躺在椅上,神情安详,却深知这几日因事务繁忙且接连赶路确实有些劳累,遂走上前两手很自然地搭上两边额角力道适中的按摩起来,同时不忘继续禀报,“另外一批人倒实实在在来自江湖龙凤帮。帮里两位帮主一位在三年前嫁到南越国做了三皇子妃,而另一位则在四月前被二殿下成功收服成了入幕之宾。”
“唔……挺有意思的,安王什么时候也好这口了?”还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及啊。
似是没见到主子脸上兴味盎然的笑容,月萧静默,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你说,想要月王性命的是安王呢,还是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昭三皇子啊。”
“属下斗胆,更有可能是两人合谋。”
“呵呵……月萧,本王有没有说过你实在是很聪明啊,龙凤帮两位帮主是亲兄妹,这两方要联手是再容易不过了。”清冷的凤眸缓缓闭上,遮住里面让人心惊的寒酷冷光,“不过呢,自家兄弟的小打小闹纵然过分了点,本王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打发时间了,若有人胆敢把主意打到其他地方,那就是他自寻死路了。”
通敌叛国,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顿了顿,又道:“最后加入的那批杀手身手倒是不错,不似那些白白来送死的虾兵蟹将。”淡淡的语气仿若谈论天气一般,“查出来了吗?”
月萧无语,也只有主子敢说,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到了这里成了虾兵蟹将了。不过,也确实吧,要不然怎么莫名其妙全死了呢。
而最后一句话,却止住了他手里的动作。
脚下侧移两步,第二次跪了下来,却是请罪,“请主子责罚,这一批刺客来自哪儿,萧还不能确定。”
“哦?一点头绪也无?”
“还在查。他们的武功招式全然陌生,被杀死的六个人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特殊标志,不似普通的江湖人,甚至不像中原人。”
苍昊静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嗯,确实不似中原人,不光武功招式,他们似乎很擅长隐身。”顿了一下,又道,“可惜没抓到活口。”
月萧静跪在侧,闻言微微垂首,须臾,再次开口:“主子,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嗯?”
月萧道:“沧州韩家,这个月月初到月中,十五天内在霁月山庄名下的宝济钱庄提取了现银一百五十万两。”
闻言,苍昊凤眸微眯,唇畔的笑容越发慵懒魅惑,“一百五十万两,足够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需了,这韩家倒是大方。”
月萧眉眼微动,“主子的意思是……”
苍昊笑容倦懒:“本王的意思么……自然是澜国不甘寂寞,而凤王有的忙了。”
清风不甘寂寞似的抚上棵棵桃花树,吹落片片花瓣,阵阵桃花香袭向鼻尖。
修长如玉的手指拈起一朵落于发梢的花瓣,漫不经心的置于指间把玩,“刺客的事暂且放一放吧,即使查不出,本王也大抵猜得出幕后主使是谁。传我令谕,让碧月暗中派一批高手前往綿州交与舒河,那里是通往南越的关卡,近日如有可疑人物出入,叫他暗中留意,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澜国的动向,只需稍稍留意,不必太放在心上。另外,遣个身手好一点的拿着本王手谕返都一趟,通知子聿本王短日內暂且不会回去,帝都一切事宜让他酌情处理。”
月萧愕然抬首,“主子?”
淡淡的一眼瞥来,“怎么,你有意见?”
月萧一惊,忙道,“月萧不敢,可是圣旨已下……”
“无妨,他会理解本王用意。”
“不是他,而是怕‘他们’以此为借口对主子不利,毕竟这是公然抗旨,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主子,您还是三思……”
“萧。”一声轻唤,清冷的眸底已隐含不耐,“本王不想再重复,你自尊令而行即可,其他的本王心中有数,无需你来操心。”
月萧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只觉得心头一阵阵无法克制的刺痛,慢慢垂下头,嗓音明显带着压抑,“可是……主子迟迟不回,朝中每日不知有多少人徘徊在生死边缘,宫里那位势力已经如日中天,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他们突然发动政变,主子纵然有通天之能,只怕也……”
“啪!”余下的话,消失在一记重重的耳光之下。
“放肆!”冰冷刺骨的嗓音除却了春日的慵懒,换上了寒冬的凛冽,“月萧,谁给你的胆子来教训本王?”
跪在地上的身体一震,“月萧不敢。”
“不敢?本王没看出你有哪里不敢。”漠然俯视着眼前低垂的头颅,一字一句如冰渣刺骨,“你担心朝臣受迫害不假,担心皇上的身体也不假,但急着报仇雪恨也必然是真的吧?”
“这些年艰难的隐忍,到此时终于忍不下去了?从收到圣旨的那天开始,你每日子时去后山待上一个时辰是因为什么?白日里显露人前的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月萧公子,到了半夜,是否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满腔的仇恨了?”
“仅仅一道故布疑阵的圣旨,就如此轻易乱了你的方寸,本王这些年对你的教导,此时方知,功亏一篑。”
“主子。”浑身一颤,月萧深深叩首,“月萧该死,求主子责罚。”
“责罚?”苍昊声音渐渐低沉,再听不出喜怒,“这些年跟在本王身边,虽极少犯错,受过的罚却是其他人的几倍之多。外人皆道本王不喜于你,翩翩如玉的月萧却从不曾辩解只言片语。
“我一直以为,十几年的严酷磨炼已成功让月萧将仇恨消磨,隐于血,刻于骨,不会再让情绪轻易被左右。
“疏不知,本王也有看错的时候。”
月萧身躯微微颤抖,静静地伏身。
“昨日是否又在密室里关了一整天?”
“……”
“说话。”
“……是。”
“萧。”轻轻靠回椅背,苍昊眉宇间终于掩不住一丝疲惫,和淡淡的失望,“枉你平日聪明绝顶,谦卑恭顺,却也开始质疑本王的决定了。”
月萧身体剧震,竟垂首不敢答。
“本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月萧。你该知道,若再有下次,本王不会轻易饶恕。”
“……”
“挑个雪月阁的高手吧,机灵一点的,别惹人注意。”
“……是。”
“来人。”
桃林深处,黑影飞身而出,俯拜在地,“主人。”
“传墨离来见本王。”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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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逝去,这厢谈话早已宣告结束,早晨的清凉渐渐褪去,日头缓缓往正空移近,暖暖的阳光真叫人昏昏欲睡。
偌大一片桃林,一躺,一跪,形成无声的静寂,只余淡淡桃花香,随风萦绕。
静默中,一个时辰飞快消逝,日头已至正中,桃林外,二十五六岁的青衣男子快步行来,脊背挺直,步履稳健无声,一眼即知身手不凡,远远瞥见跪立一旁的月萧,眸底讶色一闪而逝,脸上却无甚表情,待行至离此仅五步远的距离时撩衣跪下,恭敬俯身,“舒桐给主子请安。”
“什么事?”
“片刻之前,侍卫在后院的池塘里救起了一位受伤昏迷的姑娘。属下来问一下主子该如何处理。”
只是一个女子而已,他不认为主子会有过问的兴趣,只是不明白为何负责此事的十四自己不来,反而差他过来向主子禀报。
锐眸睁开,仍旧一片清冷,所有的情绪在一闭眼的刹那迅速那消融,“受伤的姑娘?跟刺客有关?”
“属下不知,那姑娘穿着打扮很怪异,致使她受伤的暗器也很奇怪,属下未曾见过,不过只是伤在肩膀,并无性命之忧。十四已命人将她移至梅园客房,并且派人去通知了楚寒过来诊治。”说完,脸色有些怪异,头更是垂得低低,似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表情收入眼底,凤眸淡淡扫过来,悠然道:“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后院那片池塘方圆二十里是空地,是你平日用来练兵的地方,而西面最近的竹林离那也有三十丈,更兼机关重重,往南则是这片桃林,北面梅园每日最少有八名暗卫,东侧就更不用说了,是主院。”
听到这里,反应极快的舒桐蓦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陡然白了三分。
睨了一眼面前显然因听明白自己话而越垂越低的头颅,唇边缓缓勾勒出一朵魅惑的笑容,“舒桐,你能告诉本王,她是如何在受了伤的情况下避过你们重重高手的耳目‘跌’入后院池塘的吗?”
“吗”字落音,舒桐本无表情的俊颜再白三分,动了动唇刚要开口却又听到慢悠悠的一句:“你可别告诉本王,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冷冷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言语,饶是见惯了风雨不止一次经历大风大浪的舒桐,此时也禁不住汗湿衣衫,头垂到低得不能再低。
直到此时,他才彻底明白过来,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兼之天不怕地不怕的十四殿下为什么让他过来禀报了。
主子不形于色的怒火,非一般人可消受。
而他,明显的被算计了。
“舒桐,本王耐性有限。”
舒桐脸色刷白,几乎窥不到半分血色,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回主子,那女子,确实是……从天而降。”话音落下,清晰地感受到让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的强烈压迫感。
可是,他确实没有撒谎,纵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
练兵时面对千军万马,对敌时面对无数高手,甚至几次死里逃生,他也从没有过如此感觉。
而对面懒懒靠趟着椅背的男子,年刚过弱冠。
一片几乎叫人窒息的静默中,一身黒色长袍冷漠如凉秋的墨离应召而至,单膝跪下,“墨离叩见主人。”
声音低沉漠然,对旁边静跪的两人竟似未见。
“离,谷中还有多少兵马?”
“精兵六万,三万骑兵三万步兵,一万零八百紫衣骑也在谷中日夜操练,随时待主人令下。”
“本王若命你领五千紫衣骑对抗十万精兵,胜算几成?”
五千对十万,就算个个都是武林高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然墨离闻此言,冰雕斧刻的俊颜却没有一丝犹疑,淡然道:“九成。”
“当真?”
“墨离不敢欺瞒主人。紫衣骑历经九年毫不间断的严酷训练,骑射兵器无一不精,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善突袭,若出其不意,盏茶可灭其五万。精布阵,双方有备而战,伏衣阵开,可再灭两万,剩余三万,心神俱裂,士气全无,再不足为惧,挥手便可灭之。”
苍昊淡淡一笑,清冷如玉,竟丝毫不觉意外,“既如此,这几日准备一下,谷中兵权由舒桐接手。下个月初之前着手安排,率八千紫衣骑乔装打扮,化整为零,在三月十五之前抵达琅州,静待本王命令。”
墨离毫不迟疑,躬身领命,“是,主人。”
“去吧。”
“属下告退。”
琅州,地处偏远,易守难攻,在天朝极西,掌管十万兵马的长乐侯封地,已有十余年未向朝廷缴税,也已十余年未曾听皇室号令,封地三千六百里,俨然自成一小国,只是到底还未明目张胆地自立为王。而那里,更是天朝通往黔国的交通要道。
欲进黔国,必经琅州,同样的,要进苍月,必也要经过琅州。
主子此行的目的,原来如此。
正午的阳光虽暖却刺眼,凤眸微微眯起,修长劲痩的身躯终于离开藤椅,优雅站起身,紫色貂裘披风滑落于地面,却没有得到主人淡淡一瞥。俯视着眼下一正前一身侧跪立的两人,终于开口施下恩典:“都起来吧。”
“是。“站起身,月萧神色早已恢复平静,几乎看不出丝毫异样,只除了左边脸颊一片红肿,泛着乌紫的指印映着白玉般的面容显得触目惊心。
舒桐看在眼里,心下疑惑,不知一向好脾气且做事滴水不露几乎从不犯错的月萧因何事惹得主子这般动怒,竟亲自出手赏了一个耳光,兼被罚跪了这么久。从脸上的乌紫看来,应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虽以往也常见月萧受罚,但大多是去暗室面壁思过,或去祠堂自省,从未见主子对他动过手,甚至他们从来不知道他是因什么原因被罚。
主子与月萧之间,似乎有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秘密。
苍昊清冷一笑:“你们两个,随本王一起去见识一下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吧。”
“是。”
月萧近前拾起披风,两人一左一右尾随在苍昊身后,行经过假山流水,向北穿过一片机关遍布的梅园,行过九曲回廊,终于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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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家,是苍月皇族之下身份最显赫的第一世家,历经数百年传承,朝代更迭,一代代世家繁荣兴起,一代代家族轻覆没落,唯慕容家始终屹立不倒,俨然已成为氏族之首。女子中曾先后出过七位皇后,十三位贵妃,男子则世代为将,苍月最杰出的一品武将几乎全部出自慕容世家。
数百年的传承累积,慕容氏在苍月皇朝的势力几乎已达顶峰,根深叶茂,可以说,微微跺跺脚,帝都皇城都要震上一震。
然而,只有极少人知道,十几年前,慕容氏曾一度面临几乎要满门灭绝的惨祸,只是不知为何,随着长女突然进宫为妃,祸事无声消逝,而后伴随着女儿在宫中的日渐得宠,慕容家的势头不减反增,愈发兴盛得叫人畏惧,到如今已是权倾朝野,风头甚至盖过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千重宫门深似海。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百余盏琉璃宫灯照亮深宫大殿,重重珠帘之后,女子身着华贵凤袍,姿态优雅端庄,挺身独坐于象征着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至尊至贵的凤椅之上,年逾半百却仍旧美艳无双,风韵犹存的容颜满是冰冷之色,眸罩寒霜。
极致奢华的大殿中央,一长一少两名男子恭身肃立,静默无语。
气氛极尽压抑,满殿侍女伏地垂首,骇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喘。
冷冷抬手,贴身伺候的嬤嬤会意,恭敬领众侍女悄然退下,无声无息。
年轻男子抬首:“姑姑。”
“废物!”一声冰冷呵斥,手边茶盏愤怒摔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也同时阻住了年轻男子未来得及出口的言语。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撑起整个慕容家族?!”
年轻男子噤声不语。
年长男子则眉头皱起,淡淡道:“妹妹何必生气,不过一乳臭味干的小子,能成什么气候,也值得妹妹如此动怒。”
“你懂什么?!”女子声音冷若寒冰,一字一句如极地冰雪过境,“你以为皇上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召回那个失踪了十一年的三子,当真只是因为忧思过度吗?!本宫可不会愚蠢的也这么认为!”
“妹妹的意思是……”
“近几年,皇上龙体每况愈下,明显已心力不足,却迟迟不立太子,你就没深思过其中的真正原因吗?天家向来亲情淡薄,天心亦是深不可测,不管皇上所谓的忧思是真的也好,假得也罢,那个位置只能是凤儿的,本宫不会允许超出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
中年男子显然不以为然:“妹妹该是多虑了,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所剩时日已然不多,权力更是几乎被架空……我慕容家不止在朝廷呼风唤雨,在军中同样一呼百诺,妹妹又是后宫之首,那位子只能是大殿下的,任何人若敢存别的幻想,那都是自取灭亡。”瞥见凤座上女子容颜稍霁,似在沉思,男子续道:“若妹妹当真不放心,只待殿下半年后还朝,拥他登基又有何难?或者明日早朝,我便直接奏请皇上立大殿下为储君,凭我驻扎在皇城十五万兵马,和殿下二十万兵权在手,朝中谁敢不服?况且立嫡立长,大殿下都名正言顺,即便是皇上,也不该再有推托的理由。”
皇后慕容轻,语气依旧威严冷漠:“凤儿此时不在帝都,说了这么多又有何用?若真立了储君,惹急了韩贱人与老二,只怕做出于凤儿不利之事。待半年后凤儿还朝,天时地利人和,皇上便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说到这里,语气已隐隐透出嘲讽与不屑,“不过,最近老二的手伸得似乎有些长了,还得烦请哥哥帮本宫盯紧了他,本宫不希望任何人不自量力肖想着属于凤儿的东西。”
皇上的十几个儿子中,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表现出对那个位置感兴趣的,韩贵妃的儿子苍怀远。
慕容霆点头:“我知道。”
能够在把阴谋诡计当饭咽的后宫生存下来,并且活得风生水起,坐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至尊至贵的凤椅上近二十年,慕容情绝对不是个愚蠢的人,所以她永远分得清,立于眼面前的强敌,和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不可预知的隐患,孰轻孰重。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步步陷阱,步步危机,一步走错,尸骨无存。比起被人吃掉,她更愿意做那个吃人的人。就如同,这些年来,风风光光进宫却无声消失在后宫的那些妃子们,妄想得到专宠而一步升天,有野心却偏偏脑子不够用,那么下场只有一个。
杀人,有时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理由,而当你手握足够大的权势之后,便是连这个小小的理由,也不再需要。
随行所欲,无所顾忌。
拉回些微飘远的思绪,皇后似有有些疲乏,身体向后轻轻靠上椅背,语气稍暖:“尘儿,你且与本宫说说,究竟都查到些什么了?”
年轻男子便是慕容家主慕容海的嫡长孙,皇后娘娘唯一嫡亲哥哥的长子慕容尘,慕容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此时听闻皇后问话,恭敬回道:“只知道当日圣旨抵达时,月王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回宫一事并不热衷,传旨公公甚至没有见到月王面容,只是站在院外闻月王淡淡回了一句‘本王已知’,稍候便被遣回。即至后来,侄儿派出了一批死士却失手被杀,才知道月王身边,似有高手保护。”
皇后敛眉:“这些只是你们从传旨太监那得来的消息,本宫想知道的是,他离开皇宫的这十一年,都做了些什么。”
慕容尘低头望着脚下宫砖,唇边溢出一抹苦笑:“东西是查到了一些,只是似乎并不起作用。”
皇后皱眉:“哦?”
“侄儿花重金请了江湖上最神秘的雪月阁查探月王的消息,得到的结果只有四个字,周游天下。”
“月王似乎特别钟爱山川水泊,十一年几乎走遍了各国,每到一处,都会特别留意当地的名山峻岭,有时兴起,甚至会在某处山上逗留游玩两到三个月才会离开,身边只有两名护卫贴身相随。”
皇后道:“你觉得蹊跷?”
“侄儿不知。”慕容尘躬身,始终保持恭谨有礼的姿态,“探查的结果与侄儿先前得到的消息大致相仿,只是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皇后表情几经变化,最后竟是掠过自嘲:“十一年前,三皇子离开皇宫之际,还只是个十四的孩子,皇上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本宫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甚至根本不认为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娇贵皇子能在外面的世界安然生存下来。
“即便是一年前,皇上诏告天下,封三皇子为月王,本宫也没大上心,一直以为这些年那位并不得宠的皇子早已不在人世,皇上只是欲留个念想,毕竟年前封王那日,正是月贵妃十年忌日。
“直到数日前,皇上一道圣旨下来,欲召月王回宫,本宫才知道,这位自月贵妃薨逝之后便不得圣宠的皇子,不,应该说这位在宫里一直可有可无的三皇子,居然还活在人世。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说到最后,语气已隐隐流露出愤恨的意味。
“姑姑其实不必忧心。”慕容尘略做思索,道:“假若月王真的只是志在山水,即使回了宫,对局势影响也不太大。或许皇上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多愁善感,突然想起这些年对这位殿下不闻不问,心里有些愧疚,想作些弥补而已。
“退一步讲,就算皇上真的有意让月王接位,又能怎么样呢?一来,他没有母族势力做后盾,二来手中无一兵一卒可为他所用,三来,大部分朝臣都是聪明人,知道拥谁为主可以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好处,更多的利益。而一个完全陌生的皇子,绝对不会是他们明智的选择。月王如果不蠢,便也绝对不敢随意接下这之于他而言如同烫手山芋的尊位。
“慕容家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大殿下带兵多年的声望威严,姑姑母仪天下的无上荣宠,都注定了那至尊的位子只能为凤王殿下所有,其他人,断无可能。”
一番条理分明的剖析,终于让皇后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再想到如今胜券在握的形势,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杞人忧天了。
“话虽如此,尘儿,还是要派人盯紧了,月王的一举一动,本宫都必须知晓。”
慕容尘恭敬应下:“侄儿遵命。”
慕容霆道:“妹妹,那月王既然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该是想想怎么削弱韩贵妃和怀王的势力。”
“你说得倒是轻松。”提到那两人,皇后冷冷的语气里,隐含咬牙切齿的不甘,“你以为本宫不想除掉她,这些年,只有韩贱人一直是本宫心头的一根刺,不拔不快。可江东韩家,虽无一人在朝为官,却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势,国库每年有一半的收入来自江东,凤儿领兵镇守在沧州,所有军需粮草也全由韩家负责供应,若贸然得罪了韩家,他们抽身退出,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凤儿。也因此,这些年来,韩贱人才敢有恃无恐,完全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甚至痴心妄想着那不属于他们的位子……”
慕容霆思索片刻,道:“若我们能让其他的商人为我们所用,韩家便不足为惧。”
皇后冷冷道:“谈何容易,那些稍微有点家底的门庭,无不自命清高,要他们缴税,二话不说,大批金银大大方方上缴国库。要与他们扯上点关系,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美其名曰遵纪守法,不愿官商勾结,逼得紧了,几家联合起来,都税都不用缴了,什么经营不善,生意亏损,几个理由砸下来,最终损失的,还不是国库……本宫真想不明白,只是一群低贱的商人,哪来这么大的臭架子。”
慕容父子闻言不由沉默下来,他们虽权倾朝野,擅长带兵打仗,然而于生意一事,却是一窍不通。
商人地位虽不高,但经济是国之基础,商人什么都没有,最多的就是钱,有了钱,便有了清高的资本。只要没有触犯国法,即使是朝廷,也拿之无可奈何,又不能一个个都杀了,那可能引起的后果,无人敢去估计。
毕竟,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国库充裕,可以安享尊荣的皇位,而不是每日为着空虚的国库,为着几十兵马的粮草焦头烂额,夜不安寝。
“姑姑。”慕容尘微微抬头,“侄儿想到一人,或可一试。”
皇后眼睛一亮:“哦?”
慕容尘躬身道:“请姑姑恕罪,待侄儿将此事办妥,再禀报于姑姑知晓,可否?”
皇后微微思忖,颔首:“尘儿,难为你为了凤儿如此尽心尽力,本宫果然没看错你。”
慕容尘肃然垂首:“姑姑言重了,这是侄儿分内之事。”
出了栖凤宫,已是亥时将过,慕容父子一路并肩行走,往宫门方向而去,步伐悠然,不焦不躁,颇有点散步的意味,竟丝毫不担心引起夜半巡逻的侍卫盘问。
“尘儿,你方才所言之事,有把握吗?”
慕容尘抬头仰望天空,只见黑幕中星光闪烁,光芒耀眼,叫人忍不住心生摘下一颗一探究竟的欲望,“爹爹可知,苍月除了帝都凤城,最繁华之处谓之哪里?”
“莫不是……”
“没错,就是离此数千里之外的月城,月城城主是一个喜爱结交各路朋友的豪爽之人,多年前孩儿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若能得到他的帮助,则此次之行事,必能事半功倍。至于把握,孩儿并无,只能姑且一试。”
慕容霆静默片刻,道:“尘儿此行可有危险?”
慕容尘淡然一笑:“危险倒没有,最坏也就是空手而回吧。况且孩儿的武功如何,爹爹又不是不知道,能轻易伤得了孩儿的人,并不多。”
“此番前去,也可顺道查探一下月王行踪,孩儿获悉,他最后的现身地点便是在月城。”
慕容霆顿了顿脚步,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尘儿,你方才似乎对得到的有关月王的消息有疑虑?”
“孩儿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如果他身边当真只有两名贴身护卫相随,武功再高强,也不至于叫孩儿派去的几十位高手全军覆没,甚至月王自己本身是否会武,孩儿也尚且不得而知。若他当真只是一个钟情于山水的闲散王爷,即使有高手护卫,倒也不足为惧,怕只怕,事情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所以孩儿此去,势必要查出个确切的结果来。”
慕容霆点头,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宫门:“凡是还是小心点为好,若月王真的有问题,则必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武林中人蛮横惯了,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把丁忠他们都带上吧,为父也可放心些。”
“嗯,孩儿知道。此行路途遥远,来回估计得一个月,孩儿明日一早便启程,家里的一切就请爹多费心了。”
说到此处,二人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看着前面紧闭的宫门,和身着一身黑色禁卫军统领服饰的年轻男子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面前。
年仅二十八岁的男子,长相不是很出众,却绝对刚毅有型,身材高大劲瘦,宽肩窄臀,皮肤因长期暴露于阳光之下而呈健康的古铜色,没有任何有力的家族背景,仅靠着过人的武艺胆识,和对皇族无懈可击的忠诚,一步步走到今天禁军统领的高位。
“见过慕容将军。”脊背挺直未弯,仅抱拳为礼。
“子统领有礼了。”慕容霆淡淡颔首,“今夜统领值夜?”
“是。”简短的回答之后,随即问道:“这么晚了,不知将军和公子逗留在宫中,所谓何事?”
慕容霆道:“大殿下带兵在外,许久未归,皇后娘娘思子心切,本将特带犬儿前来劝慰,只因白日有公务在身,不得已才晚上前来,统领想必能够谅解?”
“在下冒犯了。”再次抱拳,随后挥手示意手下禁卫军打开宫门,“后宫是禁地,将军应该知晓,虽然皇后娘娘与将军是兄妹关系,但以后还请将军避嫌为好,否则皇上追究下来,将军与在下都难逃其责。”
慕容霆点头,道:“是老夫疏忽了,多谢统领提点。”
抬手示意:“将军请。”
慕容霆道:“多谢。”
慕容尘也颔首为礼,随即跟上自己父亲的步伐,往宫门外走去。
走离宫门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悄悄停在暗夜里,两人上了马车,慕容才郑重嘱托:“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会是你表哥最大的助力,以后见着他,尽量客气点,别与他发生冲突。”
慕容尘疑惑:“爹爹怎知他以后必定会忠于表哥?”
“此人出生沧州寒门,却武艺高强,沧州临近澜国,几年前因一件小事得罪了微服潜入沧州游玩的澜国几位富家世子,被几十高手追杀,身受重伤,当时大殿下刚刚随为父军中历练,在沧州巧遇,便随手救下了他。”慕容霆语气淡淡,将前因后果叙述一遍,“后来你表哥见他武艺不凡,便安排他任羽林军中郎将,仅仅几年的时间,他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成为羽林,虎贲两军的最高统领,深得皇上信任,或许这也是你表哥把他当初安排在禁卫军中的原因。”
怪不得刚才只简单问了两句就放行,他还以为慕容家的势力已经大到连直接隶属于皇上管辖的禁卫军统领也不敢轻易拭其锋芒的地步了。
慕容尘表情微动,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敛眉点头:“孩儿知道了。”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幕中,黑衣威武的年轻男子才下令关闭宫门,并转过身,身形一晃,黑色身影在夜色掩护下,流星一般往皇上居住的寝殿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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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身体倦极,苏末这一觉一直睡到隔天下午。
甫一睁开眼,苏末的思绪因鼻尖萦绕的清冽的梅花香而罕见地停顿了两秒,静静盯着床顶上精美的雕花图案,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两秒之后,思绪逐渐回笼,之前的记忆清晰在脑中过了一遍,无一遗漏,肩膀上传来的疼痛更让她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那么,也就是说,她,苏末,纵横亚洲军火界最年轻的魁首,苏家几代群雄之中唯一一个以女子之身掌握生杀大权的未来当家人,很不幸地在最辉煌的黄金年华里香消玉殒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东京,并且随之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不知何朝何地的古代,亲身见证了二十一世纪与异时空同步存在的事实。相较于摔成一摊肉泥的惨状,如今的情况,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清冷的星眸环视屋里一周,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清清冽冽的梅花香味,一直萦绕在空气中,不曾散去。
不知是无人打扰的关系,还是因为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反而让她下意识地感到安心,只觉得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一觉醒来,体能虽尚未完全恢复,精神却是十足的饱满。
下了床榻,欲活动活动微微酸涩的筋骨,却突然皱了眉头,之前取子弹时出了一身大汗,累极了一觉睡了过去,到现在还没能洗个热水澡,只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还伴随着即使是芬芳幽远的梅花香也未能掩盖的淡淡血腥味。
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一身黑色的皮衣裤还穿在身上,肩膀处因取子弹被自己用匕首割破了一块,即使是黑色,仍可以隐隐看见周围染了凌乱的血迹,皮衣里面穿的一件白色长袖T恤,经此一役,想必也是寿终正寝了,此生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即使清冷如苏末,此时也忍不住眉头皱了又皱,正想着,却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了生人的气息。
没有刻意地戒备,只是静静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以她现在的能力,已经不需要对任何事感到紧张了。执起茶杯时一眼看到了自己右手中指上戴着的菱形戒指,苏末舒了口气,清冷的星眸闪过一丝笑痕。
楚寒推门而入,左手拿着药箱,右手托着个圆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一眼看到已在桌边坐下饮茶的苏末,不由眉头一挑,“在下以为,受了伤的人还是在床上躺着比较好。”
苏末一杯茶缓缓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所以说,叫你庸医也不算冤枉了你。”
楚寒脸色一青,动作毫不温柔地将手中的药搁在桌上,语气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别忘了,自己现在身在哪里,你的命又握在谁的手上。”
苏末凉凉地抬了抬眼角,给了他一记眼神,一记足够表达嘲讽和不屑的眼神,“本姑娘的命从来握在自己手里,至于此时身在何处,倒是不介意你来告诉我。”即使身处别人的屋檐下,苏末的态度依旧称得上嚣张。
楚寒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此时却忍不住脸色变了又变,双手握紧,只想捏死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如此嚣张的女人。
苏末懒懒瞥他一眼,“如果你觉得本姑娘受了伤便不能把你如何的话,大可以动手试试,保证叫你终生收益匪浅。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在药里下毒,看本姑娘能不能把药一滴不剩地给你灌下去。”
楚寒咬紧牙龈,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我是一个医者,没你想得那么卑鄙,即使作为一个足够貌美的女子,你也有足够的本事引起别人杀人的欲望。”说完,冷冷把药往她眼前一推,“想要身体早日恢复,把药喝了。”
苏末漫不经心地拿起药碗,轻抿了一口,似是后知后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跟人玩摔跤?”青一块紫一块的,影响市容。
“托你的福。”声音更冷,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楚寒更是气得俊脸铁青,尤其全身无处不传来的酸痛,时刻提醒着,这个女人是多么可恶。
苏末轻笑,朱唇微勾,楚寒只觉眼前一亮,顿时好似满屋生辉,绝尘清贵的风华,竟丝毫不输给自家清华无双的主子,心底一凛,却听她如玉般清冷却含笑的嗓音响起:“原来是被罚了。”
楚寒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想起自己拖着这一身伤还要来伺候这个罪魁祸首,不由一阵气闷,尤其是主子的命令违抗不得,眼前这个女人又得罪不得,更叫人差点生生憋出一身内伤来。
苏末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药,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药似加了十斤黄连进去的苦味,淡淡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害你受了伤又受罚,我很抱歉。”
楚寒显然没料到她居然会道歉,不由一愣,须臾,也缓和了脸色。他向来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尤其是对女人,虽然这个女子在片刻之前还气得他想杀人,“没事,主子罚的是我最近懈怠了武功和警觉心,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况且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楚寒倒是真心佩服,他自己调配自己熬的药自己清楚,这药着实苦得难以下咽,即使男人,也很少能这么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又想起昨日她给自己处理伤口的狠劲,心里震动,暗暗敬服。
把药箱放到桌子上打开,楚寒道:“我是大夫,眼里只有伤患病人,男人或女子在我眼里是一样的,但毕竟男女有别……如果你介意的话,呃,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帮你换药了。”
苏末淡淡睨了他一眼,“解释那么一大堆做什么?换个药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
楚寒一噎,无言以对。这女子,真是古往今来,绝对罕见的一个。
苏末却是话峰一转,“不过,换药我自己可以,你把伤药留下就行了。”
楚寒也不勉强,主子感兴趣的女子,他自然能避则避,“月萧奉主子之令调了两名侍女过来,你如果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就好了。”说着唤了一声,自门外走进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着黄衫,一着绿衣,年龄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这二人听说极为聪明懂事,是月萧平日里最看重的两个丫头,暂时,就由她们先伺候你的生活起居。”
见苏末淡淡看过来,两人忙上前福身请安,“奴婢见过小姐。”
苏末看着二人,“不必多礼。”
“谢小姐。”
楚寒拎起药箱,“你的身体暂时不宜吃油腻,刚服了药也别再喝茶,等会厨房会做一些清淡的食物,这二人知道厨房在哪儿,记得半个时辰之后再进食,我先走了。”
苏末淡淡颔首,待他离开,转头看向面前姿色不俗的两个丫头,“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梅韵。”
“奴婢雪帘。”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韵,雪帘……唔,好名字。”苏末淡淡一笑,柔和了清冷,刹那间的绝色芳华几乎看呆了两人。
雪帘性格较为活泼,甜美的鹅蛋脸两边嵌着浅浅的酒窝,微微一笑,连星辰都为之失色,水眸蕴含点点光彩,“小姐不但人美,还是个才女呢。”
才女?
苏末失笑,这辈子还没人夸过她是才女,身为苏家最强且是唯一的继承人,她没时间把精力浪费在学校里,即使勉强读完大学也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想让她太过失望而已。
想起母亲,心底不免又是一阵失落,这辈子应该是再也见不到那个永远娴静淡漠的母亲了。
即使从来不曾亲近过,也永远是,血浓于水啊。
“几点了?”话问出口,抬头望见两人疑惑的神情,才察觉不对,“我是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午时了,小姐。”梅韵柔柔一笑,嗓音低柔婉转,恭敬问询,“小姐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肚子肯定饿了,不过楚公子吩咐半个时辰后才可以用膳,要不,婢子先服侍小姐沐浴可好?”
再好不过,苏末点了点头。
因肩膀受伤不能沾水,即使沐浴苏末也只能将胳膊搭在浴桶边缘,心里又隐隐叹了口气。
虽浴桶够大,花瓣够香,面前的屏风够美,但苏末还是忍不住怀念自己那豪华的浴室,每每在外面忙得太晚太累,总是喜欢把蓬蓬头的水开到最大,任那强烈的水流冲走满身的疲惫和血腥。有时,也会在放满热水的浴池里泡上一个小时,享受难得的宁静。
二十一世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静静趴在浴桶边缘,心思渐渐沉淀下来。不管是出于巧合还是天意,她总归是到了这里,而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对周围所处的环境一无所知是绝对不行的。
问的多了,会引来怀疑,很麻烦。
“梅,这里可以找到史书吗?”
梅韵手里拿着洁白浴纱,动作轻柔地替苏末净拭后背,恭敬回道:“隔壁有个小书房,婢子叫帘儿去找找看,如果没有,就要问月公子了。”顿了一下,随即解释,“不得几位公子的命令,奴婢不敢随便进入主院。”
苏末点点头,没在说什么。
沐浴完,在屏风后擦干净身子,恰巧雪帘推门进来。
“小姐,奴婢在隔壁找到了一本史书,还有一些名人杂记。”
“嗯,书先放着,你把桌上的纱布和药一起拿进来给我。”
“是。”
拆了旧的纱布,用湿巾轻轻擦拭了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上了药,也不管两人因看到可怖的伤口而发白的脸色,拿起新的纱布从肩处到腋下熟练的缠绕几圈,朝梅韵道:“帮我打个结。”
“是。”
包扎完,梅韵拿起放在旁边的一套新的衣服,服侍苏末穿起。
“今天几月几号了?”苏末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粉色肚兜,眉头一皱,却什么也没说。
算了,难不成还要求这落后了几千年的古代有文胸这个东西吗。
再看看梅韵手里拿着的这套淡紫色薄纱衣裙,即使对古代的东西不识货,也知道这件衣服绝对价值不菲。
梅韵伺候她穿戴完毕,拿起毛巾替她擦拭着一头及肩的湿发。闻她问话,虽不解,仍恭敬答道:“回小姐,是二月二十。”
“你们之前是在哪里伺候的?”
“奴婢跟雪帘是雪月山庄的侍女,昨晚跟着月公子来这里的,月公子说以后小姐就是我们的主子,奴婢二人只要安心伺候小姐就好,其他的不用多管。”想起公子,忍不住心头一阵黯然,想不通公子为何突然让她们离开山庄,是终于对她们厌烦了,还是她们其实真的只是可有可无?
终于打理得轻轻爽爽了,苏末满足的叹了口气,也不再多问,即使梅韵黯然的眼神她已收入眼底,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私事。穿过屏风,看着雪帘细致地将一盘盘清淡却足够精美的膳食摆放在桌上,苏末在心里暗叹一声,古人真是奢侈。
拂身落坐,顺道招呼两人:“坐下来一起吃吧。”
两人忙敛了笑容,恭敬福身,“奴婢不敢。”
“坐下吧。”苏末重复,“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
若是以往在霁月山庄,二人必不会如此拘谨,公子疼宠,待她们极好,尊卑关系并不会看得太重,逢年过节与公子同桌共膳也很正常,然而这里毕竟不是山庄,她们不敢放肆,出了差错,公子必定受到连累。
两人俏脸微白,小心跪下,“求小姐恕罪,奴婢真的不敢,被几位公子知道了,奴婢死路一条。”
苏末神色微微一冷,转头俯视跪地的两人,唇边笑容已消失不见,浑身散发冰冷的寒气,“看在本小姐欢喜你们的份上,现在给你们两条路选,一是坐下来吃饭,二是立马滚出去,不要让我再听到多余一个字的废话!”
两人同时一震,即使她们并不同于一般的姑娘胆小怕事,在这样慑人的气势下,仍惧得微微发颤,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再违抗,乖乖站起身去桌边坐了下来。
苏末这才缓了脸色,淡淡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样的规矩,但以后,若想待在我身边,只须做到两个字,听话。不管我说了什么,不管我的要求是怎样无理,你们必须做到。否则,就给我哪里来的再回到哪里去。”
二人微微一怔,忙低声道:“是,小姐。奴婢们以后会听话。”
苏末声音一缓,又道:“放心,我并不吃人,只要听话,其他的不用太过拘束。”
两人低低地应了声“是”,便不再说话。
桌上,两人欲给她布菜,苏末只淡淡道:“我有手有脚,你们管好自己吃饱就可以了。”
于是,三个人的桌子上,静到只闻用餐的轻微声响,苏末虽饿,但吃得并不快,这是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对她来说,用餐是一种享受,需慢慢品尝,即使处在最危险的环境,这个习惯也几乎没有改变过。而梅韵雪帘二人,却是有着完全不输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举止端庄,细嚼慢咽,虽拘谨,倒也不曾失态。
用完饭,待她们收拾妥当了,苏末道:“我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你们下去歇着吧,别走得太远就好。”
有了刚才的教训,梅韵雪帘二人自然不敢再逆她的意,只恭敬地一福身:“是,谢小姐体恤。”顿了顿,梅韵轻声又道:“奴婢就歇在隔壁的小书房内,小姐有什么事要奴婢办,轻唤一声即可。”
“嗯。”苏末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拿起放在桌上的书径自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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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墨离面无表情道:“属下刚才经过梅园,听见有人哭啼,便走进一瞧,巧见这两人因找不到主子正惊慌失措。”
两婢女早已吓得跪倒在地,面无血色,弄丢了主子是唯一死罪,她们刚来第一天就犯了致命错误,怎能不恐慌。
极大的恐惧,加上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吓得两人腿软,压根不敢抬头,战战兢兢伏在地上,自然也没瞧见坐在厅上的苏末。
梅韵,雪怜原是月萧手下的人,墨离自然识得,只是——
视线上移,瞥见厅中唯一一个敢和主上并坐的女子,神色愈发冰冷,右手下意识握上腰侧长剑。
苏末自是察觉了他的敌意,却并不以为意,只朝二女吩咐道:“都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
听见苏末出声,两人惊喜抬头:“小姐!”
苏末淡淡嗯了一声,见两人脸上梨花带泪,小脸尚留几分苍白,眉头微皱:“哭什么?”
两人慌忙抹去脸上眼泪,抹来抹去更显狼狈,苏末眉头皱得更紧:“下去吧,把自己打理好,然后去休息。”
两人恭敬应了声“是”,便要起身离去,却见墨离突然转头,一记冰冷的目光扫来,两人浑身一颤,登时再次跌跪在地。
“这两名奴才擅离职守,连主子去向都无所知,此等失职之罪,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该严惩。”墨离冷冷的语气没有丝毫可转圜余地。
厅上几人皆讶异,不解墨离今日为何同两名女婢过不去,这等小事,向来他是问都不屑一问的。况且,即使是看在月萧的面子上,他也不该为难两个丫头。
苏末抬头,懒懒打量着这个好似千年冰雕万年冰山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上下,俊毅的五官棱角有型,一双剑眉飞斜入鬓,冷冷的双眸不带一丝情绪,身材修长结实,劲痩的腰身包裹在一身墨黑长袍之下,宛如蓄势待发的鹰隼,浑身迸发锋锐之芒。
这是一个常年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如果所料不错,他应该是个将领,且是个地位绝对不低的将领。
一般人在这样迫人的气势下,怕不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即使是男人,也没几个能面不改色承受这样压力。
苏末却只是淡淡开口:“如果我没记错,她们现在是我的婢女,就是要严惩,也应该由我来决定吧。”
墨离冷冷看她:“那你打算如何严惩?”
“很抱歉。”苏末站起身,款款走来,淡紫裙摆摇曳拖地,幽雅生姿,“是我下令让她们去小书房歇息,也是我离开时没有知会她们一声,错不在她们。本姑娘从来没有无故责罚人的习惯,要让你失望了。”
墨离眸光瞬间犀利而冷酷:“你的意思是,错在你自己?”
众人又一愕,这墨离今天是怎么回事?
唯有苍昊,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玉扳指,性感的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苏末却没答,站在二女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二人,声音冷酷更甚墨离:“给你们盏茶时间下去梳洗,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三次。否则,我不介意亲手送你们去投胎。”
二人一震,想起她说的,待在她身边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再不敢犹豫,急忙起身,行了个礼,也不敢朝厅上众人看去,匆匆退下。
看着两人离去,苏末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一身黑袍,浑身冰冷且一看就知身手不凡的男人,如果没记错,刚才十四说的是墨离,苏末一向心灵剔透,心知肚明他的怒是为哪桩,更知道他最初也许并没有为难两名小小婢女的意思,只是后来嘛,唔,显然是针对她而来了,于是淡然开口:“这位,墨公子是吧?刚才你是刻意在针对我对吗?我是杀了你父母,还是抢了你老婆?或者是有过什么我并不记得的深仇大恨?”
此言一出,南云愕然,舒桐表情诡异,十四直接吓到,然后止不住双肩抖动,众人表情各异,当真精彩绝伦。
唯有苍昊定立十足,依旧好整以暇。
墨离神色愈见冷酷,浑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可将人瞬间冻僵,千年寒潭也不过如此。
苏末面不改色,表情平静得似完全不受寒气影响。
突然一道寒气袭来,苏末眼神一凛,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意,竟不避不闪,直至寒气扑面,身形陡然一转,迎上黑衣的墨离。
一黑一紫,一快若流星,一疾如闪电,两道身影乍触即分,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随即安静下来。
再看,苏末不但毫发无伤,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尚未出鞘,众人却觉得眼熟,不正是几月前在澜国时三公主送给主子又被主子随手扔给墨离的琉璃嘛。
墨离脸上瞬间变得很难看,以自己的武功修为,这世上能胜出自己的寥寥无几,而今一招之下,对方非但丝毫无伤,在自己凌厉的攻势之下居然如此轻易就取走了自己的贴身之物,怎能不叫他震惊。
苏末扬了扬手里的匕首,眼神轻狂而略带挑衅,唇畔的笑容嚣张得刺眼:“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一时失手,本姑娘不介意再领教高招。”
众人噤若寒蝉,此时方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猖狂。
这就是猖狂啊。
纵冷酷如墨离,此时也被激起了战意,大手一抬,指向了院子,冷冷道:“请。”
苏末冷冷一哼,率先走出正厅,墨离随后而至。
楚寒担忧的看着苍昊:“主子,苏姑娘肩上还没好,此时不宜做剧烈运动。”真不明白墨离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苍昊笑道:“无妨,她自己心里有数。”
十四皱眉:“墨离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舒桐面无表情道:“他意不在争个输赢,似乎只是想教训一下苏姑娘。”
他没忽略刚才墨离在看到厅上唯一一个敢与主子并坐的苏末时,神色刹那间闪过的震怒和锋锐。
苏末刚才的行为,在墨离看来,是对主上的冒犯。所以,他绝不会允许。
几人只是静静地待在大厅里,并没打算出去观战,透过大厅正门,照样可以对外面战况一览无遗。
偌大的庭院,十余盏琉璃灯如梦如幻,将黑夜消逝,似要照出一方白昼。
苏末手里只有一把匕首,而墨离的武器却是长剑,明显占了优势,所幸墨离性子虽冷,却并不是一个喜欢占人便宜的,况且他从来不屑同一个女子纠缠,只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看到这个女子就觉得格外不顺眼。
见他宝剑并不打算出鞘,苏末只是冷冷一笑,狂妄自大的男人,她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后悔莫及。
举起手里的匕首,苏末左手伸平,匕首尖端直指墨离,食指轻轻一勾,语气轻柔却暗含挑衅:“要打就快点,别浪费本姑娘吃饭的时间。”
墨离薄薄的唇角一抿,瞬间欺身上前,他的武功之高,这些年除了主人,尚未遇敌手,虽赤手空拳依旧不可小觑。
厅里几人屏住呼吸,暗自为苏末捏了把冷汗,即使身份武功几乎相当的舒桐,亦不敢轻易触墨离锋芒,更遑论他人。
但见苏末同时移动身形,因为有伤在身的缘故,动作比之墨离却慢了何止一点,她本身没有内力,又不会轻功,速度上自然是快不过墨离的,然而那诡异的招式,诡异的动作却总能在千均一发之际及时避开墨离犀利的攻击。
淡紫衣裙翩然翻飞,握着的匕首以诡异的姿势斜刺出去,招招致命,毫无容情,苏末此时的表情是冷酷的,眼神是邪虐的,就如同每次加入血腥的战斗时的无情冷酷,体内的暴虐因子完全被激发出来。
墨离快若流星的一掌已至眼前,苏末此次却不闪不避,拼着肩膀受伤的危险直攻墨离门面,手中匕首犀利刺向墨离胸膛。
大厅上,十四和楚寒同时瞪大眼,几乎不敢置信,这女子,不但能和墨离拼个不分高下,使出的招式居然这么怪异……这是什么武功?
苍昊自始至终神色不变,唇畔含笑,凤眸一闪而过一丝异色,转瞬消逝。
“砰”的一声,墨黑淡紫两条身影骤然分开,却见墨离一掌正打在了苏末右肩,苏末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数步,鲜艳的红色在肩膀迅速晕开。
舒桐暗吁了一口气。还好,墨离险赢,要不然这面子可丢大了。
“墨离,对一个女子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她还受着伤呢。”十四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赶紧跑到苏末跟前:“苏美人,没事吧?”
苏末冷冷一笑:“比起死,这点伤我还不看在眼里。”
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
“墨离输了。”一直不曾开口的苍昊缓缓站起身,修长俊美的身躯在晕黄灯光下,更显挺拔耀眼,绝色的姿容,无与伦比的绝代风华,衬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尊贵气势,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心甘情愿俯首膜拜。
十四惊讶看着已踏出厅门的苍昊,不大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受伤的明明是苏末,不是吗?
墨离嘴角微抿,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缓缓屈下双膝。
苍昊淡淡俯看了他一眼,也没让他起身,足尖一勾,挑起了他腰侧长剑。
“主子!”舒桐惊惶出声。
“九哥!”十四也震惊,显然皆以为苍昊想杀了墨离。
“砰”“砰”“砰”“砰”四声响,厅里厅外,舒桐,楚寒,十四包括南云全部跪了下来。
苍昊淡淡一眼扫过去,几人瞬间面色发白,噤若寒蝉,苍昊却不理会众人,只用带着一抹白色雪痕的剑尖挑起地上一小片黑色布缕,递至墨离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淡淡一笑:“本王说你输了,你服是不服?”
墨离面无表情看着这缕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布片,真的只是一小片,赫然刻成了一个张狂的“死”字,而自己胸前的衣服,此时就少了这么一小块。
能在他出掌的一瞬间,用匕首在他胸前轻轻巧巧刻上这么一个字,这等手法,放眼天下,几乎找不出。而若刚才,苏末不是刻字,而是存了杀心,此时他已死了几次。
这意味着什么,他自是心知肚明,不自量力在前,惨败于后,一朝傲气尽失。
“墨离心服口服。”肃冷的嗓音不见一丝动容,依旧如铁寒凉,仿佛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并不是他,“墨离冒犯,请主子责罚。”
“这是第一次,也是本姑娘唯一允许的一次,”苏末环顾四周,冰凉刺骨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遛过一圈,一字一句缓缓自唇间吐出:“以后谁胆敢再挑衅,本姑娘绝对废了他!”字字句句,如掷冬雷,无人敢质疑她话里的份量。
苍昊转过身,看向苏末,灯光下,她的表情显得些许模糊,却依然可见几分邪肆狂色隐匿于淡然眸间,这个女子,如此奇特,短短两天之内,居然呈现出如此多不同面貌。
隐忍的,淡然的,冰冷的,邪肆的,狂妄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或者,每一个皆是?
“苏末。”苍昊在齿间,轻轻咀嚼她的名,凝望着她张狂绝美的容颜,凤眸里流露出的,是势在必得的光芒,“做本王的女人吧。”
若说,下午在校场要她以身相许只是玩笑,那么此时,他的语气已是绝对的认真,这个女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以她独特的方式,走进了他心里。
“主人。”墨离骤然抬头,剑眉微皱,冷然的表情是满满的不赞同,“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不明了她的底细之前,还请主人三思。”
苏末斜睨了他一眼,突然扬起一抹邪笑,似嘲似讽:“看在你对你家主人如此忠心耿耿的份上,本姑娘郑重地自我介绍一下。你仔细听好了,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苏,单名一个末字,出生于台北,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中乌混血儿,亚洲第一大军火商苏家掌门人。而我,从小生长在日本总部,身为苏家下一任唯一的继承人,明枪,暗杀是必学科目,跆拳道九段,对我来说那是小儿科,本姑娘最拿手的你还没见识到。你该庆幸,你不是本姑娘真正的敌人,否则,本姑娘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席话砸下来,砸得众人目瞪口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刀光剑影,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即使面对战场上刀光血影,死尸遍野,朝庭里阴谋诡计,兵不刃血,也照样面不改色,偏偏被这一席话砸得头晕目眩。
这些字分开来,他们都明白,连在一起,他们也听得懂,甚至下意识地就相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偏偏,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了。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军火商?什么又是中乌混血儿?台湾台北是在哪里?日本又是在哪儿?明枪暗杀他们还能明白,那跆拳道九段又是什么玩意?
别说其他人了,饶是苍昊有着十足过人的定力,此刻也很难把她太过深奥的语言一一消化,暗暗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却又听苏末丝毫不掩嚣张的声音响起:“本姑娘已经把来历全部交代清楚了,有本事,自己去查吧。”
任你查到天荒地老,要是能查出蛛丝马迹,老子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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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墨离的面说,本姑娘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从来敢对墨离无礼的人,都早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此时,这句话说了出来,听在众人耳里,不是侮辱,也不是挑衅,而是实实在在的震撼。
不会轻功,没有内力,却以奇特诡异的身手轻而易举打败了他们之中武功最好的墨离,这个目前对他们来说还算陌生的女子,如果是敌人,那绝对是个可怕的敌人。
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苏末所有情绪渐渐沉淀,一记轻笑,打破了沉默,笑意盈盈的星眸傲然看着苍昊,漫声道:“本姑娘饶了他一命,我欠你的人情应该可以算是先还一部分了?”
苍昊显然并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点头。
苏末看着即使在生死边缘已走过一遭表情却丝毫未曾变过的墨离,“输给我,其实你也不冤,不是你本身不够强,而是姑娘我魔高一丈,本姑娘从小到大学的就是杀人的招式,说起来你对我并没存杀意,否则谁死谁生还说不准呢。”苏末这番说的是实话,若不是对方身上并无杀意,她也不会手下留情,若是以命博命,最多也就是个两败俱伤。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高手到底是怎样的,不过,墨离的身手在她这么多年所遇见的强者中,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这把匕首我很喜欢,就当作本姑娘的战利品吧。”说着,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迳自走进大厅,方才冷酷嗜血的一面早已不见,又是众人常见的那副淡然甚至带着点清冷的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不由皆抬头看向他们的主子,只见苍昊唇间笑意是从没有过的愉悦,是真正开怀的笑容,这么多年跟在身边,几人第一次见着他露出如此不掺杂其他情绪的很纯粹的悦色。
为着这一抹难得的笑容,墨离一怔之后,终于心甘情愿让步,并低下高傲的头颅:“墨离方才鲁莽,愿自请军法处置,请主人成全。”
苍昊闻言,淡然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墨离薄唇微抿,低声应了句:“是。”
“此事到此为止,都起吧。”语调虽淡,却隐含不可违逆的气势。
众人起身,尾随苍昊身后进入大厅,见苏末正把玩指间匕首,眉稍一抹盈盈笑意,显然对这把匕首极为满意。
“这把匕首名唤‘琉璃’,是澜国皇室之物,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澜国皇帝为讨女儿欢心,特意命人在鞘柄处镶了一颗极品猫眼石,在她生辰那日当作礼物赐给了她,本王年前于澜国无意间所得,女子之物本王本也不大喜爱,不料你倒是慧眼识货。”
熟知内情的墨离没有吭声,十四却忍不住心下嘀咕,明明是人家澜国三公主为表达爱意送给你的礼物……
苏末闻言,一点也没觉得强占了别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反正她看上了,又是凭本事夺来的,有什么不对?
“利器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观赏的,镶这么名贵的宝石做什么?怕偷儿不上门?”见多识广的苏末,自然一眼认出,这宝石正是猫眼石中最为名贵的金绿猫眼。
“偷儿如果敢找上你,也算他祖上忘烧高香了。”苍昊低笑,“本王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苏末懒懒问了一句:“你问了我什么?”
楚寒,舒桐,十四,南云今天个个都算是长了见识,迄今为止,这世上还没有谁敢不把主子说的话当回事,更没有人敢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跟他们的主子讲话,这女子,简直就是不怕死中的不怕死。
更让他们想叹气的是,为什么他们的主子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果然,苍昊非常好脾气地重复了一次:“做本王的女人,如何?”
苏末终于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做你的女人,有什么好处?”
苍昊略作思索,片刻便道:“首先,你需要一个合理留在本王身边的身份,你该知道,目前,除了跟着我,你无处可去。”
苏末点头,这倒是实话,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且身无分文,一个人确实无处可去,别到时候吃饭都成问题。
“其次,远的不说,就说眼前,做了本王的女人,你面前的这几个人包括在内室休息的月萧,全部可以听你指挥。要切磋武功,可以找墨离舒桐,要跑腿,可以找本王的侍卫南风南云,要打探消息可以找十四,想用钱或赚钱可以找月萧。想了解江湖上的事,本王还有雪月阁和凤衣楼可以效劳,这些好处,不知够不够?”
舒桐几人垂眼,努力盯着自己的脚尖,当作没听到他们的主子正在拿他们做交易。
以往多少绝色主动女子投怀送抱,包括澜国三公主都明目张胆送上定情之物,主子正眼都不瞧一下,此时居然用此等方法骗的人家心甘情愿。
不过,如苏末这般奇特又强势的女子,也只有主子有本事消受吧。
苏末含笑点头:“条件确实挺诱人,不过嘛……唔,还是容本姑娘再考虑考虑吧。”
几人顿觉心脏快负荷不了,这女子,也太难搞了吧。条件都开到这份上了,她还要考虑?
主子,您到底看上她哪点了?
苍昊不以为意,淡然点头:“可以,本王耐性还算不错,就给你三天时间。”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加了两句:“楚寒给外人看伤,最低收费是十万两,苏姑娘今天午时喝的一碗药价值在两万两以上,你身上的衣裙,用的料子是最为名贵的紫绡,一年仅出几匹,各国皇后嫔妃争相欲求却不得,价值最少在十万两以上。其他的什么伙食费住宿费就算了,这处庄园除本王心腹,外人进来的后果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尸骨无存……嗯,再过三日,本王就要离开这里了,苏姑娘到时是要选择本王一起离开,还是准备还了本王十二万两银子,留在这里自生自灭,趁这三天,好好考虑考虑吧。”低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娓娓叙述,如不闻内容,实是悦耳至极。
饶苏末的心脏已经过千锤百炼,此时也忍不住嘴角不停抽动,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恩威并施,多么老套的法子,却该死的有效。
她可没忘记,这里处处是机关阵法,没有熟人带路,一百个苏末也铁定死在这里。
说的多好听,给她三天时间考虑,妈的,这还需要考虑吗?
价值十万两银子的衣服,此时就穿在她身上,他也太大手笔了吧,还是早就算计好了,挖个坑在等着她跳。
很显然,身份地位所处位置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绝对不一样。
主子,还是您高啊……这是舒桐南云十四不约而同心里油然而升的一股敬意,楚寒在则心里不断回想,他自跟随主子以来,什么时候给外人诊过病或看过伤?还一次收费十万两银子,为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
只有苍昊一人,愉悦地享用着桌上美食,压根不理会众人复杂的心态,即使经过这么一折腾,食物已经微凉,他却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好胃口。
唇畔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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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方蒙蒙亮,苏末便已睡醒,懒得唤人进来伺候,只自己打了点水,简单梳洗了一下。
出了小院,闻着扑鼻的梅花香,嗅着早晨最纯净的空气清新,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
严格算下来,来到这里已经足足五天了,这五天是她这一生最放松的五天,每天好吃好喝好睡,不用没日没夜处理帮务,不用时刻面对枪林弹雨,也无需整日与人算计谈判。活了二十年,难得有这样悠哉的生活,居然是在古代。
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走到梅林处,苏末静静思索,想着上次南云带她走的路线。片刻后,嘴角微勾,抬脚进了林子。
所幸,虽然她对机关不曾有过研究,但记忆力不错。这里的机关虽精,却未曾有过变动,想来除了她,确实还没有过外人能进入这座庄园。
苏末步伐踩得小心仔细,却并不紧张,甚至还有一点悠闲的感觉,不大一会儿,便走出了梅林。
倏地,一团白影兜头扑来,疾若迅雷,势若雷霆,苏末双眼一眯,右手一抬,一支袖箭急速飞出,只听“扑”“扑”两声,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直冲天际,苏末抬眼一看,袖箭擦过白影身侧,击落一片漂亮的白色羽毛……嗯,羽毛?
苏末抬眼看去,却是一只白色的鹰扑腾着翅膀,凌厉地瞪着她,眼神高傲睥晲,桀骜不驯,似乎因有人敢冒犯他的威严而处于狂怒之中……
苏末眼神同样狂肆,丝毫不逊于他,冷冷的不屑的目光更加激怒了目中无人的神鹰。
白鹰在天际盘旋,蓄势待发,正欲再次俯冲而下,给她雷霆一击——
“东儿。”一声轻柔却有力的呼唤,止住了白鹰的俯冲之势,仿佛突然断了弦的琴声,噶然而止。
白鹰转头看向悠然出现面带笑容的白衣男子,发出一声霸道尖锐的的叫声,似乎极度不满有人阻止它教训敢冒犯它的人。
苏末轻飘飘睨了它一眼,转头,看向来人,微微颔首:“月公子。”
来人正是月萧,依旧一身飘逸潇洒的月牙白长衫,温润的容颜泛着笑容浅浅,如春日暖阳,舒心入骨。
月萧脚步停在离苏末五步之远的距离,笑容不变,却对着苏末恭敬地弯腰行礼,不是礼貌的客气,是真正的行礼:“月萧见过末主子。”他的声音同样优雅,如同最上等的白玉温润。
末主子?
苏末眉稍微挑,这是什么怪称呼?
“月公子不用多礼。”苏末淡淡道,“这只白色的鹰是月公子饲养的?”
月萧微笑摇头:“不是,东儿是主子的宠物。”顿了顿,接着解释:“东儿不是普通的鹰,他是神鹰之首海东青。”
海东青?苏末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见上空早已不见了白色神鹰,大概因不能对着敌人发雄威而去别处撒气了。
驯养一只极度桀骜霸道且无比高贵的神鹰之王当宠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苏末看着月萧,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掌心:“月公子的伤好些了?”
月萧一怔,倒也没去思索她为何知他受伤,只微微一笑,从容颔首:“谢末主子关心,属下的伤并不要紧……末主子唤属下名字即可。”
苏末从善如流:“月萧,既然来了,陪我走走如何?”
月萧优雅躬身:“末主子但有吩咐,属下莫不从命。”
天色渐渐亮开,虽已近三月,早晨的空气还是有些微凉意,不过对于练过武的人来说,这点凉意沁入心脾,只让人觉得舒爽。
两人一路从梅林走出,并没有刻意的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只是想悠闲地散个步。
苏末在前面走,不管速度放快放慢,月萧始终保持落后半个脚步的距离跟在身侧。
“月萧,”经过一座美丽的人工湖,苏末驻足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一如既往淡然无绪,“你跟在你家主子身边多久了?”
月萧随着她的脚步停下,闻她问话并不觉意外,只微微垂眸似在思索,片刻,温声道:“已十一年又三个月了。”
苏末闻言,点了点头:“其他几人也是吗?”
月萧点头:“虽不是同日,但前后相差时日并不是很长。”
苏末转过头,看着眼前翩翩风度的月萧,总觉得这个人无论相貌气度还是个性,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细细打量片刻,见他始终笑容浅浅,如玉脸庞不见半分异色,苏末平静淡然的眸底幽深莫测,淡声道:“我很奇怪,你们跟随他已十多年,与我不过几日相识,片刻相处,为何如此轻易就接受了我?心中就未有不服?又或者说,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不曾有过诸多的猜测与怀疑?”
月萧笑容微敛,抬头直视苏末眉眼,面容依旧温和,正色道:“末主子所言并非没有几分道理,但主人既已认准了末主子,我们便没有置喙的余地。我们忠于主人,便同样忠于主人选择的女子。况且,末主子已经在武功上战胜了墨离,有目共睹,容不得任何人不服。”
“至于猜测怀疑与否,月萧不愿相瞒,也确实命人探查过,但几天下来,凭着凤衣楼无处不在的势力,竟查不出关于末主子的丁点资料。”
苏末沿着湖畔缓缓前行,眺着湖面波光点点,微风拂过,吹起层层褶皱,恰如苏末此时心境。
微微抿唇,苏末眸间闪过一丝从不曾有过的茫然,和深思熟虑之后,下定某种决心的坚定决绝。
“月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苏末走上浮桥,看着桥下流水潺潺,眼底思绪浮沉不定,竟一时无语。
“末主子但有疑问,月萧定知无不言。”月萧一向聪明灵慧,善于察颜观色,更兼七窍玲珑心肝,早已察觉今日苏末思绪似乎有点。朦胧不清,却体贴的并不多问,只静静等候。
苏末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沉淀了纷乱的思绪,走过浮桥,行至湖中央的六角凉亭,凭栏眺望远方万里长空。
来的路上,她便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枪林弹雨刀口舔血的现代虽已远离,但机缘来到这里,自己究竟想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是继续铁血杀伐,还是从此寂锁深闺。
如果真与那个高贵出尘深不可测的男人绑在一起,她这一生将注定与平静的生活无缘,弄个不好说不定青史留名。
疑问盘旋在舌尖,一旦出口,就将再无退路。
星眸微阖,透过空气的宁静,欲窥得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轻风忽袭,湖面波纹轻樣,月萧目光微垂,静静候于女子身侧,温润儒雅的面容纯净无尘,几乎与周围空气融为一体。
终于,第一缕晨光浮上湖面,洒落凉亭,苏末沉浸在晨光中的面容显得空灵而虚幻,那微阖的星眸遮住了一切思绪,也遮住了她的灵动。仿佛,一切寂静无声中,一尊金雕玉琢却失了生气的娃娃。
半晌,星眸缓缓睁开,依旧凝望着湖面的眸底渐渐绽放炫亮的锋锐,光芒四射,如夏日烈阳,灼灼生辉。
还需要思考什么呢?她苏末,是天生的王者,不管到了哪里,都注定要绽放光芒的。
柔软唇瓣轻启,清冷嗓音溢出唇畔,隐含与那人一般不可违逆的狂放霸气:“月萧,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的要求,那便是,你家主人的真实身份,以及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从你十一年前跟随他到现在……所有的一切。”
既然做了决定,那么对初来乍到的苏末来说,只有尽快了解一切,才不至于在不可预测的将来,束手束脚。
月萧似已早已料到,并无意外,只是略作沉思,便恭声道:“末主子既想知道,则必定心中已再三思量。主人的事,末主子有权利一一了解。只是,十几年的时间说短不短,所有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若末主子不介意,可否容月萧日后慢慢叙述?”
苏末敛了眼底诸多情绪,只留下一层平和的淡然:“也无不可。在这之前……月萧,我的身份你也别再费心去查了。”
月萧微笑:“这是自然。”
一阵悠扬的琴音响起,飘飘渺渺,如云雾氤氲,清清冷冷,似流水潺潺,丝丝缕缕,撩人心扉。
苏末柳眉微舒,静默倾听。
“是主人在校场弹琴。”月萧眉宇温文,语气平和,话里行间却是掩不住的深深敬服,“闲时悦耳,陶冶性情,怒时杀伐,纵横千里,主人的琴技天下无人能敌。”
作为一个现代人,苏末其实可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学着怎样杀人与怎样防止被杀,对于一些平常富家小姐必学的东西,她却从来没有接触过。
所以,琴技好与不好,她真没办法评论。不过,这悠扬琴声听来,有一种让人置身于温暖海洋徜徉于天地之间无拘无束的恣意,舒心舒情,无比潇洒,无比自在。
侧首看了一眼月萧,苏末转身,离开湖心小亭:“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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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来到校场,触目所及,气势惊人,数千人笔直如松立于校场之上,个个身姿挺拔,不动如山,双目平视前方,黑压压的一大片却寂静无声。
虽人数众多,队伍却很规律,苏末清冷星眸淡淡一扫,仅凭目测,便大概知晓人数应该在一万上下。
而在万人站立的最前方,一身白衣如雪的男子独坐于九级台阶上的凉亭之内,面前摆放着一架通体晶莹剔透的白玉瑶琴,飘飘广袖随风自扬,修长如玉的十指优雅拨动琴弦,悠扬琴声,翩跹于天地之间,恍惚于山林里竹舍下坐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凉亭外,石阶下,墨黑长袍冷漠无双的墨离,一袭青衫淡然不惊的舒桐,淡蓝宝衫性情率直的十四,还有一位火红战袍光芒四射的陌生男子,俱微微垂首,神态恭谨。而凉亭内,两名贴身侍卫恭敬侍立在侧……
偌大校场,万余人众,寂静无声,唯琴声悠然徜徉于春风宁静之中。
忍不住,苏末轻挑眉稍,这排场,比之君临天下的帝王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动声色间,把一份天地间唯我独尊的霸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即使察觉到有人靠近,偌大校场仍旧无声寂寂,不曾有半个人头转动,挺立的身姿如苍劲松竹,凛然不惧风雨。
悠扬明净的琴音渐渐低沉,飘飘渺缈,若有若无,终至完全消逝,只留余音回肠,清风徐徐。
袖袂微扬,雪衣翻飞,苍昊凤眸懒懒一扫全场,慵魅眸光落于淡然自若的苏末身上,唇边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倾城笑痕,嗓音不高却以内力贯穿全场:“今日召尔等前来,一是为了认识一下本王的夫人,二是见见你们的新主子,苏末。”
无人说话,苏末却敏锐的察觉到场上的气息陡然间变了。
唇角微勾,清冷容颜不动声色间染上轻狂傲然的神采,凛然不惧一步步缓缓踏上九层石阶,星眸直直对上魅冶凤眸,完全无惧身后校场之上气势逼人的敌意。
那种情绪苏末并不陌生,就如同冷酷无情的墨离第一次见到她时露出的敌意是一样的,那是觉得心目中的神祗被亵渎的感觉。通俗地说,就是她苏末配不上他们的主人。
自然,对于这些无聊的敌意,苏末向来是不屑于理会的,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用强硬的手段将那些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家伙狠狠的踩在脚底。
“你倒是大手笔。”苏末轻哼一声,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将自己大半身家暴露在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面前,不觉得太过冒险了吗?”她完全可以确定,今天有资格站在这里的,绝对都是他手里的王牌精英。
“本王一向敢于冒险。”苍昊笑得雍容自负,修眉凤眸,傲然流转,“因为值得,所以舍得。入不得本王眼的人,即使跪死在本王面前,本王也是不屑一顾的。”
如此狂傲霸气的宣言,出自他的口,却是恁的轻描淡写。
苏末有片刻无言,心底突来的震撼几何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感觉,平生从未有过。
突然想起曾经无意中看过的被齐朗那个家伙拿来当作练字题材的似乎是一篇古言情诗里的几句话,心头一动,抬眸凝望对面展颜含笑的男子,星眸深处是难得一见的坚定执着,朱唇轻启,缓缓吟出:“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语气低缓,一字一句,清晰有度,掷地有声,说罢,缓缓俯下身,一个轻如蝉翼却绝对不容忽视其深刻意义的轻吻温柔落于苍昊眼角之上,伴随着伺候在旁的南风南云二人瞬间低头的动作,并不多作贪恋,只流连片刻,便悄然退开。
“……这是苏末的承诺,纵然不是金口玉言,却绝对,一言九鼎。”
苍昊扬唇,浅浅的笑容如春风暖暖。
校场离得稍远,苏末也没有刻意放高音量,所以大部分人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然站在凉亭外石阶下的几人,却是没有漏听一字半语。
几个人几种心思,神色个个不同,曾领教过苏末厉害的几人自是不会再在此时多言,严格奉行沉默是金的至理名言。
“主子,舒河有话要说。”唯一一个接到命令之后便昼夜兼程,风尘扑扑赶来的红衣男子,压根没料到主子从千里之外把他召来,只是为了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自是满腹怨言,不吐不快。
苏末偏首看去,只见男子五官俊美,容颜焕发,气势如烈阳耀眼,完美修长的身躯包裹着宽大的火红披风,随风轻扬,微微露出披风下同样火红的战袍。也不知是这红得似火的颜色衬得男子更加光芒四射,还是男子的气势使得这张狂的颜色更具野性魅力。
“你想说什么?”凤眸轻飘飘睨过去一眼,苍昊问的很是漫不经心。
苏末亦是同时挑眉,双手环胸,很有兴味地等着他发表高见。
此时此刻,两人的表情和气势,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舒河。”一旁的舒桐眉头微皱,低声提醒:“不可在主子面前太过放肆。”
月萧也温声道:“主子决定的事我们只要遵从便可,这么多将士面前,若惹怒了主子,谁也帮不了你。”
十四在旁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惹怒九哥倒不至于,只怕苏末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可没忘记上次在临风苑,苏末给他们撂下的狠话。他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苏末会因为初次见面或不知者无罪而手下留情。
可,舒河就是舒河,若轻轻松松两句话就能把他打发了,他也就不是舒河了。
“主子,”飞扬跋扈惯了的人讲话向来随心所欲,基本上很少考虑到口无遮拦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世间女子大多爱慕虚荣,越是貌美者就越肤浅低贱,连主子身上的一件衣服都比不上,唯一的作用也只是是用来暖床生孩子……”
完了。舒河刚开口,旁边几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到这两个字,再欲阻止已是不能。
这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百无禁忌,直叫人心底发凉。
舒桐忍不住握紧了手掌,眉心蹙了又蹙,真想不顾一切一掌拍过去。
“……主子若想要,舒河可以给主子找来成千上万个,在其中选个出身高贵的当正妃也无不可,只要她愿意安份守己,不要整日惹事生非,拈酸吃醋叫主子烦心,属下也会尽量把她当成王妃来看……”
什么叫尽量把她当作王妃来看…十四眉头不断抽动,已经忍不住在心里呻吟了,月萧温润如玉的笑容也已不再,视线不动声色往凉亭内瞥了一眼,却只见到主子唇畔愈加兴味盎然的笑意,和苏末眸底愈发深沉的锋锐光芒。
“……舒河可以忍受一个空有美貌满脑子草包的女人伺候在主人脚下,却绝对不会承认,她可以作为一个主子,站在主人身旁。”
女人,不管是容貌出色的的,还是出身高贵的,或知书达礼贤惠妻,或温柔体贴解语花,都只是男人的一件私有物品,这就是舒河所要表达的意思。
偌大校场本已寂静,这一翻话下来,更是静得诡异。
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墨离,淡淡看了他一眼,漠然无绪的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同情之色。
舒桐面色微微发白,目光不由自主朝苏末看过去,却听苏末低声笑叹:“真是个嚣张的人哪……”
嚣张得让她想起二十一世纪那个在外人面前从来野性难驯到她面前却乖乖收起利爪的男子,她唯一允许近身甚至同出同进的贴身手下。
面对她的突然死亡或者说离开,不知道那一根筋通到底的家伙会不会又钻进死胡同里想不开。
对上对面幽深的凤眸,苏末绽开邪魅微笑:“不介意我教训一下这个欠扁的家伙吧。”
苍昊含笑点头:“请随意。”
“末主子。”舒桐突然上前,躬身一礼,态度极为恭谨,“舒河平日里被宠坏了,请末主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的无礼,舒桐愿代为受罚。”
舒河剑眉一竖:“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个小小女子成了大人,我一个堂堂大将军竟成了小人了?再者,本将军哪里需要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求饶?”
“舒河,你太放肆了!”舒桐表情冷下,蕴怒中隐含忧急,可惜一向恣意惯了的舒河压根听不出,或者即使听出了,他也是不明白的。
“舒桐,原来他是你的弟弟。”苏末开口,轻声低唤,声音柔得让人心底发毛,“你想替他求情?可是你也看到了……他并不需要。”
舒桐还未接话,又听苏末道:“舒河,你的武功比之墨离如何?”
舒河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睥晲不屑,火红披风衬得那气势更加倨傲自负,真真目中无人,让苏末想起刚才在梅园外遇到的那只同样桀骜不驯的白色海东青。
虽心里老大不高兴,舒河还是很给面子地答了:“本公子跟墨冰块比拼了十几年了,至今没分出胜负。”
苏末清冷一笑:“那我也没必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舒河蹙眉:“什么意思?”
旁边惜言如金的墨离突然冷冷插话:“我不是她的对手。”
“什么?!”舒河惊诧地转头,瞪着墨离,“你在开什么玩笑?”
墨离却又恢复冷酷的沉默,对他的惊疑完全不予理会,于是再转头,看向其他几人:他的哥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却是肯定地点头,十四送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而温润公子月萧,则无声默认。
也就是说,她是会武功的,而且是身手不凡。可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有内力?
还是,她的武功已经高到返璞归真的地步了?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舒河,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舒河一怔,下意识回道:“赌什么?”
苏末视线落于校场最左边的方向,那里凛然站立的大约两千人,清一色一身紫色战袍,目光如电,气势如鸿,铮铮隐于内里,恍若未出鞘的锋利宝剑,一旦出鞘,就将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纤纤玉指遥遥一指:“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些身着紫衣的人实力在所有人里面应该是最强的,对吗。”
舒河扬眉,傲然自现:“那是主人的紫衣骑,曾历经九年严苛训练淘汰,从最初的近十万人只余如今一万零八百人。刀枪骑射,行兵布阵,无一不精,若论单打独斗,以一可敌百,战场上对敌,更是所向披靡……”
苏末淡淡打断他:“其中十九个穿深紫色劲衣的是什么人?”
“紫衣骑每一百零八人为一队,那十九人是他们的队长。”
苏末淡淡笑开:“很好,我们就赌这十九人。”
“什么意思?”舒河挑眉冷哼,“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不自力量去挑战他们。”
苏末摇了摇食指,笑得风华绝代,肆意神采隐现于眸底:“挑战?No,本姑娘还不至于如此无用……你信不信,一盏茶之内,本姑娘取了这十九人的性命给你。”
“你有病吧你?!”舒河瞠目结舌,完全是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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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还过瘾吗?”站在九级台阶上,苏末星目微眯,似笑非笑,凉凉看着亭内主从三人。
南云南风噤若寒蝉,自是不敢搭腔,一个劲地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保持再恭谨不过的侍卫之责。
主子看上的女人实在不一般,见识了她的本事和手段,没有人在面对她时还能保持轻松平常的心态。
苍昊笑叹:“你这一手,成功震慑住了所有的人,足以叫他们刻骨铭心,永生不敢忘却。”
苏末扬眉:“你心疼了?”
苍昊道:“嗯,本王既心疼又生气,气你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个女人强势到很容易叫人忽略她受伤的事实。
苏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淡淡道:“死不了。”说罢,朝南云招了招手:“去给我拿点止血的伤药。”
“呃,主子不需要传楚大夫过来包扎一下,或者……直接回梅园休息?”南云愕然,这么重的伤,是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的吧。
紫衣骑再不济,一剑下去也绝对不会是轻伤。
苏末睨了他一眼,淡冷道:“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南云脸色一白:“属下不敢。”飞速退下。
苏末盯着他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瞧一眼那边身姿站得笔直视线却越垂越低的南风,目光调回苍昊如玉俊美的脸上,微一挑眉:“我很可怕?”
苍昊面不改色摇头:“不会。”伸手将她拉进凉亭内,推到桌边坐下,才又淡淡道:“只是他们还不习惯。”
南风只敢在心里嘀咕,这样的女主子,只怕很少人能习惯。
动作轻柔撕开她胳膊和腰间的衣襟,瞥见深可见骨的伤口,苍昊修眉微蹙,“你没有痛觉?”这么深的伤口,怪不得一直血流不止。
瞧她跟没事人一样的表情,若不是因失血太多脸色略显苍白,谁会看出她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是人,不是机器,怎么会没有痛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开眼看着校场之上,语气太过无所谓:“唔,只是早已习惯了罢了。”苏末压根没发觉自己刚才一刹那太过情绪化的表情。
眼神犀利的苍昊却没错过,凤眸快速闪过一丝晶亮的光芒。
如此近乎孩子气的表情,这代表,她已在不知不觉中交付出信任了吗?
其实苍昊此时还不大明白,苏末虽然冷心冷情,但只要认定了一个人,就会全然付出真心,不会无聊到再去刻意表现什么疏离怀疑等负面情绪。
唇角勾起欣悦笑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苍昊眸中笑意更浓:“你可别告诉我,受了如此重的伤不去包扎,只是为了想留在这里看他们挨打。”
苏末想也没想,直接点头:“不错。”
那边南风嘴角一抽,再一次只敢在心里嘀咕:末主子您是不是有虐待倾向啊……
凉亭下,五个人同样一字没落听到了苍昊和苏末的对话,身躯跪得笔直,眉眼却也是忍不住不停抽动。
很快便有五名执刑的士兵走上前来,每人手执一根手臂粗的刑杖,同时跪地对着上面的苍昊和苏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起身,各自对舒桐几人道:“属下得罪了。”
抡起刑杖刚要动手,舒河喊道:“请等一下。”
那士兵不敢违抗,停下动作问:“将军?”
舒河对着他笑笑,示意他别紧张:“让我先脱不了战袍。”
那士兵看他解衣的动作,茫然不解:“将军,夫人没说必须除了衣服行刑。”
脊杖比臀杖重得多,虽然一件薄薄的衣服减轻不了多少疼痛,但总比裸露脊背要好上太多。
“你懂个屁……”舒河没好气,暗自嘀咕,“你不知道本将军这件战袍可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世间仅此一件,万一毁坏了或是脏污了你赔得起吗?”
解了披风,脱了战袍,直到上身只剩一件白色中衣,舒河才道:“好了,动手吧。”
苍昊手下最为得力的五位公子同时受罚杖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场面看起来颇为壮观,刑杖一下下毫不留情击上脊背,不大一会儿,便衣破见血。
苏末以手支颔,懒懒地看着下面五个家伙痛得脸色发白额冒冷汗却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心头冒出几颗恶劣因子,玩心顿起,凉凉一笑,道:“十四,还受得住吗?”
十四疼得呲牙咧嘴,闻言脸色一苦,不由得把哀怨的目光投向苏末,苏末不痛不痒,回以一记魅惑浅笑。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执刑的士兵不敢手下留情,每一下都打得是结结实实,几人只有咬牙硬撑的份。
“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渴望登上权力巅峰……”苏末单手托着下巴,笑得那叫一个妖娆妩媚,直把身后的南风看得头皮发麻,“……那是因为掌握生杀大权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谁敢冒犯,或者看谁不顺眼就可随意处置了,最重要的是……被处置的人啊,还一声不敢吭。”微顿了一下,道:“你说是吗,墨离?”
墨离疼得苍白的脸色微微一僵,垂眼望着地面,任由刑杖一下下重重落到后背,带起一片血迹,却一声不吭,继续保持沉默。
苏末本也没期望他回应,所以并不以为意,浅浅一笑,又道:“刚才有人说要帮他的主人挑成千上万个漂亮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能送过来啊舒河?”
舒河神情也是瞬间僵住:“没、没有……”
“没有?”苏末扬眉,“那可真是遗憾,本姑娘正无聊呢,也没人可以拿来练练手。”
成千上万个女子……拿来练练手……?
她是想来个另类的辣手摧花?
“唔,温润如玉的月萧公子……”苏末一脸痛心惋惜,“你说你没事跟他们一起凑什么热闹?这么粗的刑杖打在身上,可真叫人心疼……”
南风一脸黑线,苍昊也是嘴角一抽,对这个奇特女子难得的恶趣味无奈低叹。
月萧温润的容颜此时只见到惨白一片,晶莹的汗珠顺着额头一颗颗滑落,闻言道:“犯了错……便该受罚,末主子无需,为月萧心疼……”温文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稳。
事实证明,再怎么甘之如饴地领罚,刑杖打在身上身上的疼痛依旧不会减少一分。
苏末视线转向最左边的舒桐,未及开口,舒桐便抬眼望了过来,俊逸沉稳的面上虽同样冷汗涔涔,墨黑的眸底却是最真实的感激,没等苏末说话,便低声道:“末主子的恩情,舒桐没齿难忘,只要末主子不背叛主人,舒桐今生愿给末主子为奴为婢,效犬马之劳。”
依舒桐的身份,这已然是一句份量不轻的承诺,代表了他已从心底真正认可了苏末这个主子,他的认可几乎代表了其他人同样的认可,苏末轻哼了一声,“本姑娘喜欢驯服,却并没有嗜好去折辱一个顶天立地的昂藏男儿,为奴为婢?等什么时候你变成女人了,本姑娘会考虑。”
若不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说不准一个个都会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不过满脸的冷汗和惨白的脸色,让他们只能把所有心神用到对抗疼痛上去。
南云拿了伤药回来,见到几人的惨状,静静把药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与南风并肩站立,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能把自己隐身了。
苏末拿起药,一股脑倒在伤口处,凉凉看了一眼苍昊,道:“不好意思,这件价值十万两的衣服就这么悔了。”
“无妨。”苍昊淡淡一笑,“南云,通知霁月山庄的管事,三日内赶制十套衣服送过来,料子两件用紫绡纱,两件天蚕丝,两件雪纺,其他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全部要紫色,款式就比照这件做吧,另外挑两套首饰送过来……”
“等等。”苏末打断他,“什么首饰?我不需要。还有,这么累赘的衣服有两套就够了,做那么多做什么?想要用多几个十万两把我套得更牢些?无需如此。嗯……你有自己的服装设计厂?”
“嗯?服装设计?”苍昊挑眉,“什么意思?”
苏末难得一愣,才想起服装设计是现代名词,思索片刻,道:“就是……制衣坊…?“她不确定是不是该这么叫。
苍昊了然,点了点头。
“南云,等一下把我刚来这里时穿的那套黑色皮衣皮裤拿去,看能不能照着做两套出来。”
去了毛的皮质衣服,古代貌似还没有,不过有现成的样品,能不能想出办法来,就看他们的脑袋够不够聪明了。
“其他的就别费心了……嗯,折腾了这么半天,我也饿了,”看看日头,已快接近中午,“刚好回去吃饭休息……看情形,本来预定今天的行程该是取消了?”
苍昊点头道:“本打算今日午时启程,不过无妨,时间很充裕。你这一身的伤也不适合赶路。”
苏末起身,看向他:“陪我一起?”
苍昊笑:“荣幸。”
苏末道:“南云,三十杖打完了就让他们全部散了吧,回去让楚寒给他们上药。”
“是。”
苍昊随手丢给南风一块令牌,“安排所有人退回峰回谷,受伤的着人照料,所有人休息一天。”
南风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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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慢悠悠走在小道上,苍昊偏首看着苏末恢复清冷沉静的容颜,心下好奇愈盛。
苏末淡淡瞥他一眼,转过头看向前方不知名处:“你想说便说,不想说我也懒得去探询。”
苍昊不由失笑:“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苏末不置可否。
“我……姓苍。”苍昊的自我介绍来得稍显生疏艰涩,显然不常,或者说从来不曾对着别人郑重介绍过自己。
苍,苍月皇朝的国姓,看来他确是皇室中人,并且应该是个皇子。
苏末并不觉意外,只淡问:“一个皇子可以养私兵?”
自古以来,兵权不是为所有皇帝所忌惮的吗?即使亲为兄弟父子,若私养军队也会被视为谋反吧。
私兵?苍昊不置可否,负手望着遥远天际,无俦绝世的容颜泛着如玉光泽:“本王十一岁离开皇宫周游天下,如今二十有二。十一年来,双足已踏遍这天下九国每一寸土地,建立起来的势力如果摊开在纸上,足以教任何一个国家的皇帝夜不能寐。”
“本王既然认定了你这个小女人,便也无需再对你隐瞒什么。”看着无动于衷的苏末,苍昊淡然一笑:“本王拥有的军队撇去紫衣骑一万零八百,尚有精兵四十万,分布于边关棉州,沧州等地,棉州舒河一人统领十五万精骑,本王手下尚有其他几位将领,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认识。
“这些只是属于朝廷的力量,江湖上,凤衣楼并不算魁首,当然更无人知道他的势力早已遍布天下诸国,渗透每一国权力中心,所有皇室成员的一举一动,都避不开本王耳目。情报和暗杀,只是凤衣楼分属雪月阁负责的其中一部分,其他的,以后你也会一一了解到,趁着这两日养伤,可以先认识一下楼主碧月,好方便日后行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银子。”苏末淡然接口。
吃饭穿衣要银子,养兵要银子,打仗要银子,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话。
苍昊点头:“通俗来讲,就是银子。月城是除了帝都凤城之外最繁华的一座城,本王在这里用了仅一年的时间建立了霁月山庄,随后便丢给了月萧负责,小到吃穿用度,大到粮草马匹,本王已控制大半在手,各国的盐铁生意,已被全部垄断……当然,真正清楚并了解这些的,也只有那么少数几个人。”
苏末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保持冷静:“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各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都已握在你手里了?”
“该是如此。”苍昊点头。
苏末轻轻叹息,“看来本姑娘以后没安生日子可过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逐个征服下来形成统一可不是短时间内可完成的任务。”
真是个聪明且大胆的姑娘,苍昊并不否认,浅浅扬唇,笑得清雅无双,“本王并不喜欢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暗中一点点蚕食是最好的办法,十一年的时间够本王做很多事情。当然,如果因此而降低了未来你即将面对的挑战的刺激程度,本王该说声抱歉。”
苏末对他的抱歉回以一个轻飘飘的斜睨,“你只是一个皇子,即使封了王,也仅仅是个王爷,做这些事,皇帝不会过问?“能轻而易举做到这些,除了过人的能力和手段,真正的身份也绝不该仅仅只是个皇子,心灵剔透的苏末心底已猜到了某种可能,却仍是淡淡一问。
皇子,王爷……苍昊看着她,笑笑:“忘了告诉你,苍氏皇族这一代的皇子名字皆是两字,只本王一人,单名一个‘昊’字。”
苍,昊?苏末惊异抬眸,这个名字……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苍昊只是淡淡一笑,“没错,自我出生那日起,这个名字便代表了我一生的责任。苍昊二字代表的是天,不只是苍月的天,将来更是这整个天下诸国的天。”
“十一年前,本王离开皇宫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是玉玺。”
该表现出瞠目结舌吗?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
苏末挑眉:“你还有其他兄弟吧,他们会甘心?”
“兄弟?”苍昊敛眉一笑,意味深长,傲然隐于眸底:“不争不斗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他们自然也会争会抢会算计,不过,又有何妨?”
是啊,又有何妨呢?
那些人,根本就没被他看在眼里吧。
折腾来折腾去,争得你死我活,看在他眼里或许连一场笑话都不如。
可是,十一年前他也还只是个孩子,皇帝居然那么早就传位,也不怕发生意外?
虽因为父亲的关系从小便在日本长大,但受了母亲的影响,在学习华语的同时关于中国的历史她也是读过不少,史上哪一位皇帝不是等一命呜呼了才留下传位遗诏?甚至有的二三十位皇子皇孙争到最后,只剩下成功登上九五的那位,其他的死的死,废的废,贬的贬,基本上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等以后有机会可以让月萧再详细说与你听,与你而言,本王的一切都不是秘密。”
苏末淡淡点头,却见苍昊已停下脚步,“到了。”
嗯?
苏末抬眼一看,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她的住处了。
率先进了屋子,一阵清雅的梅花香钻入鼻尖,引得苏末挑眉,这两人在屋子里折腾什么。
“韵儿。”
听到叫唤,从屏风后匆匆走出两人,正是梅韵和雪怜。
“小姐。”
“你们在做什么?”
梅韵上前福了个身,婉声道:“奴婢早上起来没见到小姐,心想小姐该是去散步了,便和怜儿在梅园挑了些新鲜的梅花,想着让小姐泡个香喷喷的花瓣浴。”
伺候了几日,大概摸清了苏末的脾气,知道只要不逆着她,这个小姐大部分时间是很好相处的,从来不会耍小姐脾气,也不会刻意刁难人,所以惧意消了不少,回起话来也有条不紊。
“倒是个识趣的丫头。”
低沉含笑的男性嗓音突然想起,梅韵雪怜二人一惊,抬头一看,吓得扑通一声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喘一下。
严格来讲,梅韵和雪怜并不是很清楚苍昊的身份,但她们知道公子月萧和墨离。
月萧是月城最富有的霁月山庄的庄主,是她们服侍了八年的公子,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而墨离,霁月山庄四百多名武功高强的护卫都是墨离一手训练出来的,并且他还同时掌握了月城大部分的兵马,连城主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墨公子”,足见他在圣城的影响力。
但就是这分别控制了月城经济和兵力的两个举足轻重的男人,在这个绝世风华的年轻男子面前,也要恭谨屈膝,丝毫不敢逾矩。
所以,也无怪乎她们会吓成这样。
苏末道:“月萧亲自挑选的,自然是最好的,就是胆子有点小。”说罢,对着两人道:“起来吧,去厨房拿点膳食过来,我饿了。”
“小姐想吃点什么?”梅晕柔声问,小脸上惧意未退。
苏末无所谓道:“随便,有什么拿什么吧。”对吃的,她基本不挑。
“是。”恭敬应了一声,轻轻扯着雪怜躬身退了出去。
“梅姐姐,小姐好像受伤了。”门外,传来小丫头雪怜清脆的声音,隐含担忧。梅韵低低应了一声什么,随着脚步越走越远,渐渐消声。
苏末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端起来缓缓啜饮,苍昊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凤目四下微微一扫,看向苏末:“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嗯,无所谓习不习惯,住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无非一个休息之所而已。”
苍昊拂衣在她对面坐下,闻言淡淡一笑:“你的想法总是与人不同,该说你是淡薄名利呢,还是物质欲低?”
苏末道:“别把我说得那么清高,只是有些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便懒得去费心。”反正再奢华,这古代也不可能有二十一世纪的席梦思大床垫。
苍昊颔首,视线停在她受伤的手臂上:“以前经常受伤?”这份忍痛的功夫,真叫人不得不佩服。
“还好,已经习惯了。”苏末答,想了想又道:“我以前经常杀人。”
说到杀人,苍昊并不惊讶,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道:“你学的,是什么武功?”
“武功?“苏末柳眉微扬,淡然道:“我不会武功,也没有你们所谓的什么内力,我学的,全部是杀人的招式,一招致命的手法。”
“会隐身?”
“隐身?“苏末想了想,“嗯,也可以这么说,我们叫做忍术。”
“本王见过这种功夫。”
“嗯……你说什么?”苏末讶异,“你是说,你见过别人使过这种忍……隐身术?”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也曾穿越过来?
苍昊点头:“上次在城外遇到一批杀手,使的就是这种功夫。不过,他们的层次比起你差远了,虽然可以隐藏身形,却能感觉出他们的气息。”
而苏末,却可以做到完全敛息。两千多训练有素的紫衣骑都找不出她的隐藏位置。
不可能集体穿越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片大陆,除了史书上记载的九国和周边一些附属小国,,再没有其他国家了,或者有,而你们不曾知道?”
苍昊静静思索片刻,才道:“应该是没有,若有,本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看来这个问题,只能放在以后慢慢探寻了。”如果再有机会碰上的话,她相信她会找出一个答案来。
“今日锋芒初露,便一举震慑住了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家伙,下次别再这么冒险了。”
苏末放下茶杯,正色看着他:“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会出手是因为心中有数,紫衣骑的确很强,但遇上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一时也会束手无策,等下次他们摸索出其中头绪,我可就不敢再硬闯了。”
“况且,就算会受伤,我也会及时避开要害,伤势看起来很重,其实都只是些皮外伤。”
还不等苍昊再说些什么,苏末很聪明地转移话题:“那个墨冰块,看不出来平时冷冷冰冰的,倒挺有情意的。”
苍昊淡淡看她一眼,对她的心思了然,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本就都不是煽情的人,很多关心的话点到即止就可,便也顺着她的话题答道:“很久之前发生过一些事,导致墨离对舒桐愧疚至今。”
“嗯?”苏末罕见的来了兴趣,“那个墨冰块也会愧疚,看来事情应该是满严重的了。”
谁知,苍昊只道:“本王刚才说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尽可以问月萧,他会是你解答疑惑的最好帮手。”
“小姐。”梅韵和雪怜走了进来,把各自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梅韵道:“这是厨房刚熬煮的粥,是楚公子之前听说小姐受伤了,特意吩咐厨房加进了一些珍贵的药材,给小姐补身子的。”
苏末看着眼前这个小号的锅,不由柳眉挑得老高,看着苍昊:“这个楚寒当我是猪?“
苍昊笑道:“也算他有心了。”
梅韵也不敢问苍昊要不要一起吃,只默默盛出两碗,放在两人跟前,便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苏末拿起精致的白玉匙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很香。只是药味浓了些。”
苍昊却没动,只道:“楚寒的医术不错,并且一向注重食补,他开出的方子性温,对身体不会有损害,所以多吃一点无妨。”
苏末看着他面前的雕花白玉碗:“你不吃?”
苍昊道:“我对这味道,不感兴趣。”
苏末也不勉强,吃完了自己的一碗,秉着不浪费的精神,又把他面前的一碗也直接拿过来吃了。
两碗粥下肚,已吃了个大半饱。
看着锅里还剩下一大半的粥,苏末道:“韵儿,雪帘,你们俩再去拿两个碗来,把这些全部解决掉,不许浪费啊。小姐吃饱了,要出去走走。”
梅韵和雪怜以前在霁月山庄,也算是上等大丫头,加上月萧一向待下人并不苛刻,平素吃穿用度也不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差,可一碗价值千金的珍贵药粥,却不是谁都有资格食用的,若放以前,两人必定战战兢兢推辞,现在却是不敢,知道只要小姐开了口,那就是皇上的御膳,她们也得乖乖的吃下。
于是,两人乖乖福了个身谢恩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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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给了三天时间养伤,包括墨离舒河在內的行程全部延缓,当天晚上,苏末坐在临风苑外面的凉亭里观苍昊和月萧下棋时见到了一个颇为年轻的粉衣少年,目测年龄不会超过十八岁,大概和十四不相上下,长相偏阴柔,若不仔细端详,简直要让人误以为是一个正值二九年华的妙龄女子。
“碧月给主人请安,给萧公子请安。”盈盈下拜的姿势,带着天生魅惑的酥骨,连嗓音也是带着一种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的真假莫辨,不过却是很纯净的感觉,苏末清冷的星眸微眯,饶有兴味地看着。
苍昊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动,算是免去了他的礼,碧月恭敬谢了恩,起身时身形一转,对着苏末再次拜下身,郑重行下大礼:“属下碧月,凤衣楼现任楼主,见过末主子,给末主子请安。”
白日里受的伤已经在楚寒的强烈要求下敷好药完美包扎,价值十万两的紫绡裙也已经宣布寿命完结,苏末此时身上穿着的冰蓝色长裙是雪帘下午奉命去霁月山庄取过来的,时间仓促,新订制的衣服需要两三天,几件临时拿过来给苏末换穿的女装并不是很昂贵,不过款式颜色倒真是不错,当然,并不昂贵也只是相对于霁月山庄而言,若放在寻常百姓家,随便一件也够他们几年的生活开销了。
对于苏末来说,价值万金的紫绡和几十两银子一件的罗裙概念是一样的,都是累赘的代名词,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挑剔之说,她向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面。把玩着手中约三尺泛着乌亮的黑色长鞭,那是刚刚从对方腰间取来的,苏末淡淡道:“不必多礼。”
碧月于是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枚小巧的长方形锦盒,仅有成人男子手掌的一半大,恭敬呈交给苏末:“凤衣楼楼主的令牌信物和楼下分属名单都在里面,请主子过目。”
苏末看也没看那盒子一眼,星眸淡然打量着眼前无论从容貌还是身材来看都完全不像男子的碧月,片刻之后,扬眉轻笑,“碧月公子姿容秀美,驻颜有术,得天独厚的嗓音清透柔软,连名字亦是男女皆宜,实在教人难辨雌雄。”
碧月一愣,苍昊驭下严苛,身边比较亲近的几人又因特殊的身世而使得性格比之常人内敛得多,几乎还从没有人当面把他酷似女子的容貌如此直白地以玩笑似的的语气说出来,即使是一向嚣张狂傲的舒河,也从不以容貌调侃,而大多数不认识他的人见他的第一面都会以为他是女子,并且是十六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妙龄女子,虽然事实上,他过了十八岁生辰已经很多年了。
驻颜有术,雌雄莫辨,呵,可不是么,展颜笑开:“末主子独具慧眼,不是一眼就识破了么。”
苏末摩娑着玉指上碧绿的菱形戒指,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姑娘不需要什么令牌信物,只要你的记性不会差到忘记本姑娘这张脸就好。”
碧月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倘若有一天,本姑娘和他,“苏末玉指指向正在和月萧下棋似乎并未留意他们谈话的苍昊,淡然一笑,“假若有一天我们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凤衣楼楼主的令牌在我手里能起到几分作用?”
这个问题一出,苍昊没什么反应,月萧拈着黑子的手指却是微微顿了一下,侧首过来瞅了一眼神情淡漠清冷的苏末,又看了看明显对这个问题表现出意外的碧月,嘴角微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继续盯着棋盘,主子的棋艺可容不得他有一丝晃神。
碧月眼帘微垂,神情微带着点苦笑,“末主子的这个问题,可真叫属下不好回答。”
苏末眉梢微扬,“哦?”
碧月道:“若末主子私底下问属下这个问题,属下会说,凤衣楼的令牌信物不管由何人掌管,其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末主子此时当着主人的面问,属下只能说,那种情况不会发生,主人看上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敌人。”
不置可否地扬扬眉,对这个说法,苏末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也没表示出满不满意,对他那句笃定的“主人看上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敌人”的原因更是连一句追问都没有,当然对于“私底下”和“此时”有什么不同之处也没表示好奇,只是淡淡道:“这便是我不需要那些东西的原因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庸人尊的是令牌,能让这些心坚志傲的男儿臣服的,绝不会是区区一块死物。
碧月形状优美的唇角扬起明显很欢悦的弧度,“主人看上的女子的确与众不同,舒河果然没说错。”
苏末睨他一眼,“我一直以为,江湖与朝廷永远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碧月笑了笑,“当彼此心中的信仰和忠诚相同时,便没有什么江湖与朝廷的区分了,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怎么听着这些话这么耳熟呢,苏末看着庭院两旁在皎洁月色下愈发朦胧美丽的各色极品兰花,笑容亦是多了几分来自骨子里的恣意,“那么,私下议论主子,该如何处置呢?”
碧月眼神沉静,视线始终保持微微垂望地面的角度,恭敬却并不显卑微,即使是反驳时嘴角的笑容都带着恬淡的味道,此时亦然,“属下恭听。”
苏末表情风轻云淡道:“依军法,该杖责两百,论江湖规矩,则废去手脚筋脉割去舌头,你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碧月背上肌肤一阵阵颤栗,打心底觉得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好。
两百军棍下来不死不残绝对是奇迹,废去手脚筋脉则直接成了一个废人,还得割去舌头,选择任何一个都不如自杀来得爽快。
“那个,”碧月偷偷觑了眼下棋下得怡然专注的自家主人和月萧公子,似乎这边的谈话那厢两人完全没有听到,于是转过头来继续盯着地面,话里话外也多了点小心翼翼,“舒河只是单纯的想表达他对末主子的敬服之意而已,这样,应该算不上私下议论吧?”
苏末继续保持云淡风轻,“狡辩等于罪加一等。”
碧月顿时无语。
虽然尚未亲身见识过她的本事和手段,从舒河和十四嘴里也清楚这个新主子惹不得,能同时折服冷漠如冰的墨离和一向桀骜不驯的舒河,让主人身边最亲近的几人同时受罚,即使对温润如玉几乎从不轻易犯错并且人缘极好的月萧亦同样下得去手,这个女主子绝不是心慈手软庸碌之辈,他虽身为凤衣楼楼主,却也绝对没本事触其逆鳞。
苏末站起身,撩撩发丝,懒懒道:“怎么不说话了?”
碧月垂着形状优美的脖颈,若近处细看会发现他的肌肤比之女子还要白皙细腻几分,低垂着头时会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略带柔弱的风情,配合极度恭顺地表情和嗓音,更显几分楚楚动人,“但凭末主子发落。”
苏末笑了笑,却没再理会他,转过身直接伸手,黑蟒鞭的尖梢搅乱了正在对弈的两人的棋局,“别下了。虽然本姑娘不会下棋,也看得出这局棋继续下去,不到明日午时怕是分不出个是胜负。”
棋局被搅乱,自然无法继续了,虽然之于苍昊和月萧而言要恢复棋局并不是什么难事,苍昊抬起头,淡淡一笑:“怎么说?”
月萧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苏末看了一眼他沉静的面容,款款走到苍昊身边,俯身揽住他的颈项,对着那绝美无双的容颜印下一记轻吻,在看到一抹很明显的讶异闪过他凤眸深处时,颇为愉悦地勾起唇角,“如此风华绝代的容颜,这般慵懒魅惑的表情,真叫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把你拆吃入腹的欲望。”
碧月惊诧地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角可疑地微微一抽,有些不敢置信,她的这种行为,算是在调戏吗?调戏他们如神衹般的主人?
苍昊微微一讶之后浅浅笑开:“本王倒很期待让你拆吃入腹。”
调戏没达到预期的效果,苏末没趣地撇了撇嘴角,“本姑娘很想知道,是不是你身边所有比较亲近的属下首先都必须容貌出众,其次才看能力?”迄今为止,所有她已经见过的人里面,月萧不用说,如墨离,舒桐兄弟,楚寒,十四在内,现在又多了一个碧月,虽性格类型不尽相同,然相貌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俊挺出众,秀美绝伦,放在现代,完全可以开一间可以秒杀万千女性的牛郎店了。
苍昊似乎并没听懂她话里的揶揄,反而笑意盈盈,“这是自然。虽然本王从不觉得容貌比能力重要,不过,经常在眼前晃悠,总得看得入眼才行,不是吗?”
对他这种理所当然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坦白不讳,苏末的回应是一记淡淡的横眼,随即放弃了这个完全没营养的话题。
“本姑娘虽不会下棋,亦知棋道与茶道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讲究凝神静气,恬淡清净的心态,”苏末敛了笑容,在桌边款款落坐,纤纤玉指缓缓移动,不大一会,白子黑子竟一个人一一恢复原位,她的语气逐渐轻快了许多:“雍容浅雅,淡泊求胜却并不心切,不论胜负如何,月萧的这份气度,已然无愧于温润公子的美名。”
月萧微微躬身,温淡一笑:“末主子谬赞,月萧不敢当。”
苍昊笑道:“不只是气度,萧的棋艺确实是不凡的,若真与本王继续对弈到明日,也不无取胜的可能。”
“月萧惭愧。”微微躬身,月萧笑得温润,眼底的思绪却在低头的瞬间被掩去:“主子与萧弈棋,从来都是为了磨炼萧的性子,若主子肯出五分实力,哪怕萧与桐联手,也是断难取胜的。”
即使已经跟在他身边十几年,月萧还是无从知晓,他的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从何而来,天下无双的琴技,从无敌手的棋艺,精妙绝伦的机关阵法,包括他们十几年都未有机会真正见识到的高深莫测的武功,这一切的一切,从未见他刻意去学过,却在需要用时信手拈来,似乎天生就会,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哪怕在其他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深厚的内力却绝不可能是天生拥有的,但是,让所有身边的人都疑惑却不敢去探测的是,这样一个风华绝世的男子,这世间又有谁有资格教导他这一切?
“温润的月萧,向来用微笑掩饰伤痛。”素手缓缓游走于棋盘之间,感受着指尖下圆润的触感,苏末此时的嗓音同样清冷,却并不冷酷,甚至带着微微暖意,“而微笑着的月萧,却总是习惯在黑暗的角落独自****伤口。”
此言一出,月萧脸色如常,指尖却瞬间颤了一下。苍昊并未说话,眼神专注地盯着棋盘,神情淡然,站在一旁恭候发落的碧月却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该退场了,很多听起来并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却往往不是谁都听得的,大概也知道刚才苏末说的发落只是戏谑之词,于是恭敬行了个礼,正欲退下——
苏末星眸一眯,冷狂的笑容自纯边缓缓扬起,碧月告退的脚步瞬间止住,同时伸手,接过了苏末抛还回来的黑蟒鞭,听到了那带着冷酷笑意的嗓音懒懒响起:“比一比,如何?”
碧月笑着应下:“属下荣幸,自是乐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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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一条青色身影从竹林里飞身而出,急速往这边而来,虽速度不慢,却怎么也止不住踉跄的脚步,一路行来,脚下黑红色血迹遍布,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待行至眼前,扑通一声跪下,才看清他身上伤痕累累,青色的外衣几乎已被血迹染透,刀痕剑痕遍布,显然受伤不轻,不过幸好,并未伤及致命要害。
苏末站起身,侧靠在凉亭柱子上,懒懒一撩发丝,“怎么了南风?刚一会儿不见就搞得这么狼狈,被仇家追杀?”
南风低下头:“属下该死。”
苍昊抬起头,侧眼看过来:“怎么回事?”
“属下从谷里回来,半路遇到一群白衣人跟踪。”南风声音略显不稳,虽极力想稳住身子,却仍是止不住阵阵隐颤,“属下无能,未能及时发现,直至竹林外,他们才突然袭击,南风不敌。此刻他们正在竹林里,暗卫拦住了他们。”
碧月刚好站在一旁,此时正蹲下身子查探了他的伤势,苍昊接着问道:“看得出来他们的身份吗?”
南云缓缓摇头,低声道:“他们身手诡异,和上次城外袭击我们的似乎是同一批人,同样会隐身,很像……很像末主子的身法,所以属下才……”
“嗯?”苏末眯了眯眼,冷冷笑开,“这倒有趣了。”
碧月禀道:“外伤看起来严重,其实没什么大碍,内伤也并不重,只是剑上喂了毒,属下看不出究竟是属于何种毒素,综合南风所说,主人,对方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
苍昊点了点头,只简单问了两句,大概已知道了什么情况,看碧月迅速点了南风周身几个穴道,也没再问什么,只淡淡朝月萧道:“带他下去解毒疗伤。”
“是。”
苏末朝碧月招了招手,“走吧,去看看。”
碧月躬身一礼:“能亲眼见识到末主子的风姿,属下荣幸。”
苏末跳下凉亭,冷哼了一声:“冠冕堂皇。只怕不亲眼见到,心底亦是不服的,只不过你比舒河和墨离幸运多了,也聪明多了,所以少赚了三十大板。”
碧月顿时苦下脸,忙不迭叫屈:“哪有?末主子可冤枉属下了。”
苏末没闲功夫跟他废话,抬脚便往竹林走去,她倒真想见识见识跟她身手相似的那群人究竟是何身份。
苍昊坐在原处身形未动,似乎一个人研究着棋局亦别有一番趣味,只在苏末到了竹林入口处欲迈步而入时才淡淡道:“竹林以阵法为主,机关为辅,遇青竹退,斑竹为机关所在,紫竹十三节断裂处为阵法死门,如若懒得动手,将他们引入死门即可困住。”
苏末闻言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凉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本姑娘长得像菩萨吗?”
“长得倒确实有点像。”苍昊不以为意地笑笑,“不过这性子,就与那二字相差太远了……若想全灭,轻触斑竹茎身三寸处即可。”
知她对阵法机关并不精通才刻意提醒,苏末心下明白,却仍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知道你的机关厉害,也得给本姑娘一个表现的机会吧,没看你的碧月公子在等着看本姑娘的笑话呢。”
无端被提起,碧月吓了一跳,忙道:“属下可不敢,末主子别吓我。”
苏末横了他一眼,双手环胸,淡然道:“打个赌如何?”
打赌?碧月心下一凉,之前她与舒河打了个赌,差点把舒河的命给要了,这件事他可是知道的,此时与自己打赌,却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想着自己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她应该不会故意为难他吧?况且,打赌啊,这两个字对任何人几乎都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
仿佛看出了他心底的想法,苏末很干脆地道:“输了,你给本姑娘做一年的侍女,赢了,你可以向本姑娘提出任意一个要求。”
侍女?碧月怀疑自己听错,忍不住抬起头:“虽然属下承认自己长得是有点那个什么,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一介堂堂男儿之身,末主子不应该----”
苏末冷冷道:‘赌还是不赌?”
“当然是……赌!”碧月凯然应下,似乎刚才的小小抗议只是错觉。笑话,不用挨揍,又没有生命威胁,就可以轻松得到一个比试的机会,傻子才会放弃。
一年侍女算什么?高低胜负永远是练武者最没有抗拒力的一件事情。
“那我们首先来猜一下,竹林里不知死活的鸟儿有几只?”
碧月一愣,这片竹林很大,路径最少七八十丈,以他的内力,感受十丈之内的气息是没有问题的,但依方才南风所说,那些人在竹林另一头外围袭击被暗卫拦住,加上阵法的阻拦,料想尚未进入竹林太深,也就是说,离这里尚有不下五六十丈的距离,纵使他武功再高一筹,也绝猜不准这到底有多少人。
“不多不少三十六只鸟。”苏末闭着眼,静静感受着远处那些陌生的却又带着点莫名熟悉的气息,淡淡道,“先说好,本姑娘只是凡人一枚,没有所谓的千里眼顺风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所以这对你而言,就没有所谓的不公平之说。”
碧月苦笑了一下:“是。这一轮,属下输了。”
“这三十六人武功不错,暗卫尚未灭掉一人,所以,五五分如何?”
碧月嘴角抽了一下,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的话,她的意思是一人一半,每人负责取十八条人命回来,先不说这三十六人武功如何,他们能不能顺利得手,光是她这种对杀人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够教他瞠目了,为什么她能把取人性命这种事情用一种像是准备切豆腐做菜的表情说出来?在江湖混得久了,杀人倒并不是什么多么值得抗拒的事情,碧月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慈悲为怀的修行之人,但是,也绝不至于像她这样……该怎么说呢?似乎在这个女子眼里,那些人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单纯的任务,并且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任务,关键就是,看谁能把这件任务完成得更完美。
而人命,从头到尾,便没被她看在眼里。
碧月心底一阵凛然,这个女子,这份冷然的气度和心性,真教人不得不惧!
他表情的瞬间变化,苏末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转身踏进了浓密的竹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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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慕容尘拜访城主府时,这厢苍昊等人已准备启程前往琅州,三日的时间,什么大伤小伤中毒都该痊愈了,对于身强力壮的的几人来说,受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当然适当的休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需要的。对此,舒河很欠扁地自嘲了一句:“我们现在真是比女人还娇贵了。”这个“女人”指的是谁,大家自然都知道,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伤好得差不多了,昨天晚上舒河终于忍不住再三挑衅,如愿以偿地与被激起战意的墨离打了一架,因为超强的破坏力,两人自然不敢在临风苑和梅园这两处动手。这一架足足打了三个时辰,理所当然错过了晚膳,连宵夜都没有蹭到,从墨离的墨言阁到舒河的听雨轩,甚至连月萧的观月楼和舒桐的梧桐院亦没能避过波及。
对此,苏末看了之后留下了一句观后感:台风过境,堪比第N次世界大战。
几人自然不知道第N次世界大战是什么意思,不过,冲动的两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倒是真的,苍昊简单明了地下令:“破坏的,自己负责修复,不许借他人之手。”
于是,被二人“粗暴的台风”威力肆虐之处,全部只能维持原样,等待将来二人腾出手来再做修整。
至于苏末带了伤还一举灭了三十六个杀手的事情,无一人刻意提起,那晚发生在竹林里的事,似乎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苍昊甚至连下令追查的意思都没有。
一大清早,苏末在两侍女的伺候下梳洗清爽,正在屋里享用早膳,外面一阵大大咧咧的叫嚷声远远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苏末微皱眉头,嗓音略见冷凝:“怎么回事?”
“小姐莫气。”梅韵柔声安抚,“帘儿,出去看一下。”
“嗯。”雪帘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小姐,等一下出门要换哪套衣服?”
苏末略微沉吟,随即道:“昨晚南云送了几套衣服过来?”
“四套。一套跟之前的一样,两套天蚕丝曳地裙,紫色和水蓝色各一套,还有一套白色雪纺。”生活在霁月山庄,梅韵对一些珍贵的料子首饰自是熟稔,一一道来毫不费力,“奴婢觉得小姐还是比较适合紫色,神秘高贵优雅,能恰到好处地衬出小姐的气质。”
对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繁复衣饰,苏末还真提不起几分兴趣,真不明白那些电视里所谓的富家千金,皇后贵妃为什么会无聊到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衣服费尽心思,争风吃醋,即便价值不菲,也无非一件衣服而已。
见她兴趣缺缺,沉吟不语,梅韵道:“要不小姐还穿自己的那套黑色衣服吧,南侍卫说他们需要一段时间好好研究,暂时做不出新的来,不过他们把肩膀略微破损的地方修补好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瑕疵。”
苏末闻言,星眸一亮,淡淡道:“嗯,就那套黑色吧。”古代有钱人的衣服的确尊贵,穿在身上飘逸高雅,款款生资,却也极为繁琐,裙摆拖得长长的,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个大跟头,那可什么气质形象都没有了。
相比之下,还是钟爱自己一身利落的黑皮衣,简单易穿,对敌时也不怕累赘。
雪怜进得屋来,禀道:“小姐,是十四公子和一位穿红色衣服的公子求见小姐。”
求见就求见,吵嚷什么?
苏末冷冷道:“叫他们在外面候着。”
“是。”再次领命而去。
“韵儿,帮我把头发梳起来。”
“小姐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梅韵看着苏末亮丽柔顺的及肩秀发,觉得奇怪,便也大胆问出了口:“小姐的头发,是自己剪的?”
自己剪,剪出来还能看吗?
不过,说了发型设计之类的,估计她也听不懂,所以苏末淡淡应了声:“嗯。”
梅韵秀颜显见迟疑:“小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苏末一怔,才想起古代女子,不,也包括男子在内,貌似都不可以随便乱剪头发,除非要出家。
“太长了累赘。”只淡淡一句,算作解释。
在现代能二十年不剪发,留住一头乌黑秀发的女人都可以上电视新闻了。
梅韵第一次如此听说,但凡女子谁不爱漂亮,大家小姐哪个不把秀发当成生命般呵护倍致,不忍有一丝损伤,宁愿每天花上一两个时辰,只为梳个美美的发髻展现于人前,只有小姐的想法总是如此奇怪。
“小姐,您的这个头发的颜色……”梅韵的表情难愈发困惑,人的头发不都是黑色的吗。
就是有营养不良的,也是干枯的淡黄色,一点光泽都没有。
但是苏末的头发分明不是乌黑,反而一种介于红色与黄色之间的颜色,柔顺亮丽,拥有美丽的光泽。
“天生的,混血。”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苏末只淡淡给了两个字,算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直接用缎带扎起来,无需费事梳得那么复杂,我不喜。”
“是。”
小院外,宝蓝衣衫的十四跟一身火红战袍的舒河站在回廊上,正在大眼瞪小眼。
“舒河……”十四的语气实在太过谄媚,惊得舒河剑眉死死皱起。
十四肖想舒河身上这件战袍已经很久了,只是从来未能如愿。
“休想。”恼怒瞪了他一眼,舒河干脆转过身,懒得再搭理他。
这件战袍之于他的意义,非一般人可懂,价值连城只是俗气的形容,堪比性命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予他人?
十四咬牙瞪着他的背影,半晌,似是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才冷冷哼了一声,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两人沉默着等了小半个时辰,苏末才姗姗走出来。
“什么事要见我?”
“我们来……”未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两人呆呆地看着苏末,眸底掩不住惊艳之色。
只见明媚的晨光下,苏末一头并不太长的秀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隐现耀眼夺目的光泽,一袭亮丽的黑色紧身皮衣包裹住修长完美的玲珑身段,细瘦的腰间是一条乌亮墨黑的皮质腰带,舒河十四两人都是识货之人,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腰带,而是一条韧性十足的千年黑蟒皮打造而成,可做装饰,亦可当兵器使用,韧性力道绝对不比碧月的黑蟒鞭弱,收藏在霁月山庄的兵器库已有七年之久了。
简单利落的打扮,褪去了女子的温婉娇媚,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可男可女又非男非女的中性气质,看似矛盾却又浑然天成,衬托出一种冷然无情的高贵,和长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威严。
两人虽年龄不大,常年跟在苍昊身边,也算见多识广之人,却从未见过,女子可做如此打扮。
苏末看着两人呆愣的神情,目光清清冷冷却隐含不耐,冷声道:“你们一大早专程跑来这里发呆的?”
“呃……不是。”两人回过神来,舒河上前恭敬行了个礼:“属下来拜别末主子。”
苏末闻言,略微缓了脸色,挑了挑柳眉,双臂环胸,轻哼一声:“今日怎生如此乖巧?”
舒河摸了摸鼻子,回答得倒也老实:“三十脊杖把属下打怕了,不敢不乖。”
苏末眉头挑得更高,斜睨着他:“就这点出息?”
舒河神情愈发恭敬,隐隐还有一丝敬服:“以前是舒河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外有天,如今见识了末主子的本事,自是心服口服,倍加崇敬,还望末主子莫要记着舒河的不是之处,舒河感激倍致。”
苏末嘴角一抽,看着低垂着头颅异常恭顺的舒河,眼神莫名的诡异。
十四在一旁听得寒毛直竖,不停搓着手臂,实在难以相信这一番文绉绉又无比温顺的话出自一向飞扬跋扈的舒河嘴里。
苏末不说话,舒河便一直低着头不曾抬起,十四在旁边看的胆战心惊,又莫名想笑。
半晌,苏末缓缓点了点头:“唔,我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人,没时间记你的仇。”
“真的?”舒河欣喜抬头,灿烂的笑容几乎晃花了苏末的眼。
苏末点头。
“那以后有机会,可以让我再见识一下你的武功吗?”
原来目的在这里。
苏末顿时了然,十四也恍然大悟。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舒河讪讪而笑,才大方地点头应允:“没什么不可以的,指点你两招也没问题。”
舒河顿时欣喜若狂,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一瞬间的神采飞扬,让苏末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那个常年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属下先行谢过末主子。”深深弯下腰,舒河行礼行得心甘情愿极了,站起身道:“属下还要赶路,就先告退了。”说完,转身,身形一动便不见了人影。
“九嫂嫂,我也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你们一起了。月萧已备好马车在外面等着了,九哥叫我先来问你都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还有什么短缺的,可以吩咐南云或月萧再去打点。”
苏末也没问他有何事,只转过身往屋内走去,淡淡道:“没什么需要的了,你先去吧。一柱香之后我便会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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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处,苍昊负手静立,沉沉眸色深邃难测,姿容绝色非凡,一身淡紫色飘逸长衫,迎风轻扬,玄色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一头如丝缎的墨发以紫金冠束起,长身玉立,雍容华贵,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难掩周身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之气。
月萧恭敬侍立在侧,一身月牙白锦袍,衬托如玉温润的容颜更加清透出尘,俨然一副浊世翩翩贵公子。
见一身黑色紧身皮衣裤的苏末领着两侍女款款而来,苍昊修眉微挑,凤眸快速闪过一丝惊艳的光芒,随即眼含笑意看她一步步悠然走过来,神态恣意慵懒,却隐含锋锐的利芒,仿佛这才是一把真正未出鞘的上古利剑,一旦出鞘,将傲然而又无情地毁灭一切。
侍立于一旁的月萧,上前恭敬行了个礼,毫不吝啬夸赞:“末主子的衣着打扮好生奇特。”
奇特?
苏末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和地上跪着的几个陌生面孔,淡淡道:“方便而已。”
月萧微微一笑,伸手指向一旁马车:“末主子请。”
坐惯现代各种交通工具的苏末,连私人飞机都自己开过,却是第一次有机会体会到古代人坐马车的感觉,倒是很新鲜。
马车外表看起来很朴素,属于看一眼绝对不会引起注意的那种,掀开帘子看进去,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车帘垂下,挡住了里层烟霞软烟罗帐,白虎皮铺就的可供两人并躺的软榻,织锦枕,月牙白天蚕丝凉被,华贵雪毯中央,一张韵味十足的红木茶几上,整齐摆放着一套一看即知价值不菲的白玉茶盏,红橙黑白四色颜色诱人的糕点,一只龙纹鎏金薰香炉,一缕轻烟缭绕,如雾迷蒙,淡雅芬芳入鼻,撩人心扉。
四方车顶,各镶嵌一颗偌大夜明珠,洁白光晕笼罩如昼。
休憩所需物品,一应俱全,真如一间小型卧室。
瞥了身边月萧一眼,苏末淡淡问:“你准备的?”
月萧浅笑:“不敢委屈了末主子,若还有其他需要,但请末主子吩咐。”
苏末的确有话要吩咐:“薰香撤下。”
月萧一怔:“末主子不喜?”边说着,倒是毫不迟疑地示意一旁跪地的一个男子起身撤下薰香炉。
“乱七八糟的香味影响我的感官。”
“是属下疏忽。”月萧优雅躬身请罪,心里默默记下她的这一习惯。
苏末看向苍昊:“你骑马?”
苍昊微笑点头:“暂时是。”
想起被破坏殆尽的大部分住处,苏末道:“未来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会回来这里了。”
苍昊道:“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居住之处,风景不错。以后若有机会,想回来便回来呆一段时间。”
临时住处?
只怕建此处花费的代价比建造一座皇宫也毫不逊色。
苏末睨了他一眼,接口道:“前提是等墨离和舒河两人把这里修好。”说罢,也不再多问,招呼着梅韵雪怜上了马车,自己却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马车前看着苍昊:“谁赶车?”
月笑优雅浅笑:“属下暂时充当车夫,末主子不要坐进去?”
苏末淡淡道:“不急。”
“那属下冒犯了。”说着,坐上了另一边车夫的位置,白皙如玉的手指握着缰绳,竟不觉得有丝毫不协调之处,即使做的只是低下的马夫工作,看起来也优雅得无可挑剔。
微一使力,马车缓缓驶进竹林深处,一条仅能勉强容身一辆马车通过的狭窄小路显现在视线里,也亏得月萧技术好,能控制良驹行在安全小道上,若是换其他人,苏末毫不怀疑,一点毫厘的误差,都可能会触动林中机关,叫人立时毙命当场。
马车走得并不快,却也不慢,小路仿佛没个尽头,只看到两边数不尽的葱翠绿竹不断擦着肩膀而过。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苏末听到隐隐流水声,随即一大片光亮映入眼帘,苏末星眸微眯,知道这才终于出了竹林。
一条细长的河流由东向西蜿蜒而下,河边错综复杂遍布各种怪石,红的,黄的,黑的,赤金色,应有尽有,呈不规则摆列。
河流对面,南风南云皆一身青色劲衣,三匹高头大马昂首嘶鸣,清一色黑色鬃毛,乌得发亮,全身上下不见一根杂色。月萧驾着马车横穿过小河,在河对岸停下。
于是,苏末明白他那句“暂时充当马夫”是何意了。
南风南云上来见礼,苏末颔首回应,看向南风,淡淡道:“身体无碍了?”
南风恭敬答道:“谢末主子关心,已经好多了,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苏末点点头,没再说话。
“末主子。”月萧下了马车,立于苏末身侧,指着河流上游,“往东行过大约五里路,那里有一座万丈山,名雪域,山谷区域广袤,驻守逾六万精兵,舒桐此时就在那里暂任统领。”
“从这里往北一个时辰就可进入月城,霁月山庄便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中心地段。”
苏末静静地听着,神色不见波动。
微偏过首,见苍昊徒步从竹林中走了出来,唇边笑容慵懒如昔,姿态潇洒从容,竟如闲庭信步。
知他落于其后应是有要事,苏末也没多问,只笑看着他,道:“就我们几人?”
刚才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该是暗中相随了,不用说其他人,单是以苏末的身手,护卫定是不需要,不过打杂跑腿的却少不了。
苍昊信步走来,颔首:“我已命墨离快马先行,大概会早我们两天抵达。”
月萧上前躬身:“主子,这一路向西,地势平坦易行,若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可赶到颐柳镇。”
苍昊淡淡点头:“上马吧。”
三匹马,苍昊,月萧,南风各骑一匹,南云赶车。
苏末进了马车,阖目躺在软榻上略作养神,梅韵,雪帘静悄悄跪坐身前替她捏肩捶腿,柔若无骨的双手,恰到好处的力道,让苏末浑身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懒意,干脆放松思绪,任自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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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州,地处苍昊极西,两面环山,一面环水,与饲养战马闻名的黔国交界。
明帝二年,天下不稳,四海****,偏天降灾祸,连绵不绝的暴雨导致江河决堤,琅州农作物尽毁,颗粒无收,百姓流离,上书请求朝廷赈灾。
皇上初登大宝,体恤爱民,虽国库并不充裕,仍下旨拨款白银百万余两,可惜贪官太多,层层克扣下来,送到琅州时已所剩无几,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琅州侯苏言不堪百姓忍饥挨饿,用家族世代祖传的一块和田玉与黔国皇帝交换了十万石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琅州百姓以为朝廷无情昏庸,对他们不管不问,而苏言对他们却大恩大义,从此对苏家奉若神明,眼中再无朝廷。
以后几年,苏言专于治水,命人带领百姓在山上种茶,名茶易销,尤以灵山之云雾为最,几乎供不应求,售予各国商人权贵,换来大批金银衣食,百姓生活日趋富足。
明帝九年,在其子苏澈建议之下,招兵买马,建立一支强大的护城军队,并且琅州铁矿资源丰富,铸造兵器亦是精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苏澈亲手训练出十万铁甲精兵,琅州百姓称之苏家铁军。
明帝十一年四月,边境盗匪猖獗,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狼帮数千余人深夜进入琅州城,强抢珠宝商铺,茶铺,当铺,并连杀数十手无存铁的掌柜伙计,苏澈大怒。第二日一早,天狼帮包括帮主杀天狼在内的三千四百八十八人全部横尸于城门外,利器贯穿身体,无一活口,残暴蛮横的天狼帮从此销声匿迹。
西域觊觎琅州铁矿,欲低价购得,苏澈不允,遂恼怒,十五万兵马借道黔国,欲兵临城下,暴力征服,却于琅州城外无名山大峡谷惨遭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从此十余年没敢再犯。
虽处于各国夹缝,苏澈却凛然不惧各方势力威胁,率十万苏家军利用地势便利的优势,傲然守护着繁华富裕的琅州城,固若金汤。
也因两次对战,琅州苏澈之名,响彻天下诸国,几乎无人不知。
偏隅一方,安享太平,不闻朝廷,不喜战争,却也绝对不容侵犯,这就是苏澈贯彻的铁的规则。
“倒是个有个性的人……”一声慵懒娇软的女性嗓音含笑传出,话音里隐含极淡的赞赏之意。
一个悦耳的男性嗓音淡淡接话,话里隐隐带着些许笑意:“不知是谁,前几日还说,无名小卒,不值得本姑娘认识。”
残阳似火,染红半边天空,又是一天将过。
通往与琅州交界的梧桐镇官道上,一辆外表极为朴素的宽大马车缓缓行来,三匹黑色骏马载着两名年轻男子,行走在马车之后,一人着月牙白锦衣,面容俊雅如玉,笑如春风暖暖,叫人一眼便不由自主心生好感,放下心防。另一名男子则一身素朴青衣,面容较之白衣男子逊色许多,却也刚毅有型,身形高大挺拔,表情沉敛,不苟言笑。尚有一匹马,背上无人,却似乎极通人性,虽无人驾驭,也乖乖跟在马车后面,三匹黑色良驹,体型,颜色,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
梧桐镇与琅州只有一座山之隔,琅州则与黔国交界,而黔国最闻名的,便是战马。
所以,梧桐镇不乏见多识广的懂马之人,一看即知此三匹马皆非凡品,想必其主人也绝非凡人。
梧桐镇因邻近琅州,受其独特的风气影响,视国律王法于不顾,欲效法苏澈特立独行的风格,可惜没有一个如苏澈这般才能出众的领头人物,当官的没有苏澈的才智计谋,也没有苏澈严苛的治下铁律,反倒不伦不类,成了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混乱不堪,杀人斗殴,奸淫掳掠,实属稀松平常。
镇上最出名的客栈名曰长亭,是以其客栈主人谢长亭的名字命名。
说到这个谢长亭,也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的人物。此人年纪颇轻,大概和琅州苏澈年龄相当,十年前也只是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单枪匹马来到这个混乱的镇上,开了这么一个偌大客栈,来自四面八方的什么人都有,江湖的,朝廷的,黑道的,白道的,文弱书生,武林高手,平民百姓,府州官员,各色人群,应有尽有,他一视同仁。对权势显贵者不奉承,对身份低下之人不鄙视,对强者不畏惧,对弱者也不轻慢。
这样一个完全不会见风行事的少年,在这样混乱的地方,按说应该很难混得下去,毕竟江湖上喜欢找茬的人实在太多了,今天这个看你不顺眼想教训你一顿,明日那个觉得你太狂妄,欠收拾,府衙见你生意红火,也欲分一杯羹,不给?大堂上见。
偏偏这些年下来,少年不但混下来了,还混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不管是黑道白道官府还是恶霸,找茬的,寻衅滋事的,仗势欺人的,来了一次之后,莫名其妙的,从此一律不敢再出现在客栈第二次。
原因,无人知晓。
马车在客栈门口缓缓停下,马上两名年轻男子当先下马,将马匹交给前来招呼的客栈伙计牵下去照料,然后青衣刚猛的男子静静候在马车旁,静默不语,马车前负责赶车的素衣男子也跳下车来,对着紧闭的车帘禀了一声:“主人,到了。”便恭敬候于一旁,月牙白锦衣的温润公子则缓步走进客栈。
“客倌,是打尖,还是住店?”眼尖的客栈小二,见进来的白衣公子气宇不凡,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高贵出尘的飘然气质,虽仍是礼貌客气的微笑,语气间却不由流露出恭敬之意。
屋内屋外,很多人好奇的目光隐约飘过来,猜想着马车里是何等人物,值得如此器宇轩昂的三名公子贴身伺候。
隐藏在众多视线中,一道邪佞阴郁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隐隐落在月牙白锦衣公子身上。
锦衣公子正是月萧,目光看向眼前殷勤有礼的青年,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小哥,天字十六号房的主人在吗?”
话音乍落,边上便有人迫不及待插话:“这位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梧桐镇吧?长亭客栈天字号房只有十五号没有十六号,你是否问错了?”
月萧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粗莽大汉,微微一笑,并不气恼,点头:“或许,在下确实第一次来。”
青年伙计的脸色却微微一变,客套的微笑还挂在脸上,眸底却快速闪过一丝肃穆之色。
微一躬身,借着垂眸动作掩去眼底神色:“公子,我们客栈天字号房没有十六号房,公子所说的客人是您的朋友?需要小的帮您打听一下吗?”
月萧温润地笑道:“不必,麻烦小哥给我们安排干净的客房四间。”
长亭客栈开了十几年,所有人都知晓客栈有天字号房十五间,地字号房十六间,普通房十六间。并且所有人也都知晓,天字一号房从来不对外开放,即使是商贾巨富或身份至尊至贵之人,到了此处,也只能从天字二号房排号居住。同样的,无人知晓,天字号其实有第十六号房,只是位置隐密,一直由老板谢长亭独自居住,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唔,可算是到了……”略带倦意的慵懒嗓音在马车里响起,酥魅入骨,离得远些的人自是听不到,却叫近在车边的两人眼角一抽。
另一个带着笑意的男性嗓音响起:“怎么,无聊了?”
马车里,软榻上,苏末一身简单的白色贴身里衣,懒懒蜷成一团斜卧其上,及肩秀发披散开来,滑落肩头,露出修长优美的白皙脖颈,星眸微眯,神色妩媚,如同一只收起利爪的慵懒猫儿,不经意间流露出无限妖娆风情。
苍昊眸底笑意翻涌,牵出隐含的丝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这个女子,相处得越久,越忍不住受她吸引。她的特别之处,便是随时随地展露各式各样的风情魅力,或冷酷,或淡然,或温柔,或邪魅,或慵懒,不熟悉她的人,绝对分不清楚,哪一种才是她的真性情。
“无聊嘛,倒也谈不上,一路上听你用天籁般悦耳动听的磁性嗓音讲解琅州的历史,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只是这马车再舒适,连续九天窝在里面,也实在叫人憋闷。”
懒懒起身,在梅韵伺候下穿回一身黑色紧身皮衣外套长裤,眉梢一挑,坐在榻上斜斜看着倚在软榻一角的苍昊。
苍昊显然不是个喜欢虐待自己和下属的主子。
赶路的马是最快的马,脚下的路是最平坦的大道。
白日里快马加鞭赶路,日行四百里,晚上养精蓄锐,吃的是最精致的膳食,住的是最上等的卧房,看起来一点没有赶路的紧张感,却只用了仅仅九天时间,就抵达了这与琅州交界的梧桐县。
行了一路,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苍昊的实力,每行至一处,中午打尖的客栈酒楼必是属于霁月山庄的产业,晚上休憩之所,则不是凤衣楼分舵,就是山庄别苑,伺候的下人男男女女成群结队,排场大得惊人,也亏得苏末在二十一世纪见过太多世面,否则还不知怎生反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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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隐约明白,苍昊这是在把自己的势力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也不动声色地叫所有隶属于他的人认识她这个突然蹦出的新主子,这是在给她撑场面呢,虽然她并不需要,不过这份隐谧的情意,还是悄悄融化了她心底坚硬的一角。
直至,暖了心房。
“小哥,不知可否先准备一张二楼靠窗位置的桌子,然后上几样可口的饭菜?”
“公子请稍等。”青年伙计答应一声,转身从楼梯口上了二楼。
月萧也随即转身,步伐优雅,如行云流水,步出客栈大门,来到马车旁。
朴素的帘子被一双白嫩素手掀开,客栈里外所有人目光几乎全部集中在马车上,众人瞩目中,一双温婉娇俏的玉人儿露出秀美容颜,先后下了马车。
众人眼前一亮,好一双美人儿,身材窈窕玲珑有致,一着绿衣,一着粉衣,着绿衣的肌肤晶莹,白皙胜雪,眉若远山含黛,水眸欲语还休,柔嫩唇畔微扬,流露点点柔和笑意,气质温婉出众,如解语花。
着粉衣的少女秀雅脱俗,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肌肤娇嫩,美目顾盼流转,眉宇间自有一股灵动娇俏之气,叫人忍不住深深喜爱。
众人心中不由猜想,如此气质出尘的两位小姐,不知出自哪位高官之家。
所有人惊艳的目光未及收回,便随即转为惊诧,,却见两女对着锦衣男子优雅福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心底大为不解,疑惑着到底谁是主谁为从。若白衣男子是主,又岂有主子亲自打点事宜而奴婢端坐车上的道理,若女子为主,却又为何向白衣男子行礼,而男子神色间却一副极为理所当然的表情,不见丝毫异样,只是淡淡地颔首,随即两名女子也退至一旁,素手再次掀开车帘。
莫非,马车上还有人?
众人一怔,心肝随即提起,强烈的好奇心使得所有盯着马车的人眼神更加专注,舍不得移开半分,生怕错过什么终生难忘的镜头。
众人紧张的期待中,年轻的白衣男子探出身子,优雅下了马车,众人呼吸一窒,被男子绝世的姿容深深震撼,只见男子一身白衣胜雪,广袖迎风轻扬,完美的身段,风华绝代的容颜,抬手举足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尊贵凛然之气,不语不动,便叫人徒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之意。
男子之后,全身黑衣的……嗯?男子还是女子?
有人皱眉,有人惊叹,有人疑惑不解。
皱眉的是因分不清这最后出现的人到底是男是女,却又暗暗惊叹着这人与白衣男子虽衣着不同,长相不同眉宇间却几乎如出一辙的气质神韵。惊叹者是因这人姿容绝世,容颜清丽,清冷中透着股妖娆邪魅,慵懒中隐含致命的锋锐,却同时疑惑着他身上穿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料子,何以竟是从未见过。
对周围道道火热注视的目光视而不见,苍昊与苏末并肩走进客栈,月萧与南风南云尾随左右,梅韵雪怜乖巧跟上。
穿着朴素的青年伙计已去而复返,态度比之之前更加恭敬,弯腰躬身:“二楼座位已收拾妥当,请贵客入座。”
苍昊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扫过,不作声步上楼梯,苏末眼梢一挑,眼底一丝了然滑过,看了那青年一眼,也不吭声从他身侧走过。
直到几人背影全部消失在楼梯间,客栈里众人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眼底仍残留着未退去的惊叹。
一行七人在靠窗边的位上坐下,青年伙计心儿挺细,特意换了一张可供八九人同坐的大圆桌。苏末曾说过,出门在外,不必讲太多规矩,是以梅韵,雪怜均同桌并坐,几天下来,倒也慢慢习惯,只是两位大牌主子面前,仍旧不敢太过放肆,动作拘束得很。
一道道甜点,主菜依次上桌,均是店里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摆了满满一桌。
“穿过前面那座连云山脉,就是繁华的琅州城了。”
透过南面的窗口,顺着苍昊视线看过去,远处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几乎与天连成一片,巍峨雄伟,隐约可见岩壁陡峭,山峰险峻,山上丛林密布,一观便知是个绝对危险的地方。
微微颔首,苏末转头看向下面人群,客栈外果见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人独坐的长剑侠客默默用餐,几人或几十人聚集的小帮派高谈阔论,大户人家的公子带着护卫神色匆匆,似是急着赶路,人来人往,各色服饰俱有,一眼扫过,十之八九是武林中人。稍一寻思,便也明白,这种地方,没有点身手的,可能没几人敢来。
“小姐。”梅韵用布菜的筷子夹了一块鲜美嫩滑的茄汁鱼肉放进苏末盘子里,欲先伺候着主子吃饱后自己再用餐,苏末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吃自己的,我有手有脚。”
又是这句话,雪怜偷偷吐吐舌头,看了一眼儒雅微笑的月萧,小声道:“小姐不要我们做这个,也不要我们做那个,奴婢们跟在小姐身边,倒成了无所事事的大牌丫头了。”虽然以前在霁月山庄,她们两个就是个大牌丫头,最起码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
月萧温和道:“傻丫头,你们俩只要听话,其他的便不重要,小姐不要你们伺候自有不要你们伺候的道理,不必担心,没有人会因此而怪罪你们。”
雪怜“哦”一声,与梅韵对视一眼,乖乖低下头用餐了,不过吃的都是自己面前的菜,远一点的,她的胆子还不够大。
南风南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两人第一次与主子并坐,虽是得到允许的,却总觉得越矩,心里万分不自在,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食不知味。
吃了几口菜,苏末眼角余光扫到楼下一处,星眸微眯,一丝光芒闪过,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转过头,一手支着下颔,苏末目光静静从月萧,南云,南风身上扫过,眼神分外诡异,直看得三人浑身寒毛竖起。
月萧微笑:“末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苏末敛眉,淡问:“你们三个,去过勾栏院吗?”
语不惊人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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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恍若未见,淡声道:“你对我的丫头感兴趣?”
薛猛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扫了一眼座上的三人,不动声色点头。
苏末淡淡再问:“你在楼下叫嚣了半天,目的只是为了我的两个丫头?你可知道,想得到她们两个,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薛猛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愣了半晌,才发觉是哪里不对。
这个全身黑衣,打扮奇特的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仿佛天下唯我独尊的皇帝在对着一个卑微低贱的奴才,语气充满不屑,却连不屑一顾的态度都懒得表现出来,仿佛对方在他眼里,比之肉眼看不见的空气更加没有存在感。
这对生性跋扈,从小被众星拱月着长大的薛三公子来说,无疑比当面打了他一巴掌,更叫他难堪。
他的脸色愈加难看,眼底浮现凶狠肃杀之意,对着身后几人缓缓打了个手势:“两个女的留下,其余的,全杀!”
薛一,薛二,薛三,薛四得令,同时长剑出鞘,扑身而上。
他们的武功自小是薛浅亲自传授,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三公子,十几年下来难遇敌手,是以眼前的几人根本没被他们看在眼里,然高手的直觉告诉他们,这几人是危险的,那种格外沉着甚至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气势,是普通人模仿不来的。是以只能先下手出为强,试对方究竟深浅如何。
当然,动手的瞬间,作为十八暗卫之首的薛一,没忘了给留在楼下的人发出指令,他虽自信,却并不盲目自负,在不了解对方实力的情况下,轻敌是大忌。
倘若万一,自己和其他三人不是对手,楼下的十四人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冲上来援助。他的想法不管放在何时都是对的,只可惜,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今天他们遇到的人,是苏末。
苏末是什么人?她能以一介小小女子身份从黑道军火界无数精英中脱颖而出,并且隐隐成为所有黑道帮派的龙头老大,凭借的不只是过人的胆识和绝佳的运气,她靠的是实力,一个无数次自死神手中溜走,并且无数次把对手的性命送给死神的强者。
一个真正的强者,怎会允许敌人打响如意算盘。
当薛氏四人拔剑冲上来的瞬间,苏末身形未动,只是迅速一抬右手,伴随着四支小小的袖箭疾若流星般射出,一切在瞬间结束。
“砰”“砰”“砰”“砰”四声响动,四具尸体倒下,每人眉心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箭头。薛猛大惊,脸色瞬间刷白,不敢置信自己一向罕遇敌手的十八暗卫之四,今日竟如此轻易就葬送在这里,对方甚至还坐在位上没有起身。
身形倒退,抑制不住的恐惧浮上心头,不由张口大喊:“来人!”
无人回应,一片静默无声,一丝声响也无,只有窗外一轮明月悬在半空,散落清冷的银辉。
楼梯处,谢长亭长身玉立,,踩着缓慢沉稳的步伐,一阶阶踏上来,走到最后一层阶梯上站定,看着片刻之前还狂妄叫嚣此时却惊得面无血色的薛猛,淡淡道:“南越第一将军薛浅,平生共得三子,老大薛勇为侧夫人如氏所出,人如其名,有勇无谋,老二薛檀乃侍妾王氏所生,虽有点小聪明,可惜身子骨太弱,常年卧病在床。唯有薛三公子薛猛,出自原配夫人金翎长公主,从小得天独厚,受尽万般宠爱,皇上御封凌云世子,寓意壮志凌云,成为青出于蓝的人中之龙,可惜三公子平生不爱功名,独爱美人,据说某处别苑里收集的美貌女子数量惊人,堪比皇帝的后宫……”
薛猛听着,脸色一寸寸青白。
“金翎长公主对唯一的儿子自是疼若珠宝,薛浅亲手培养了十八名暗卫贴身保护,并且令他们发誓,除非死,否则一步不得离开世子身边,而十八暗卫皆是孤儿,自小相依为命,相互之间感情也是极好,向来焦不离孟,同进同出,据说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叫他们分开……既然如此,不如就成全了他们的义气,只是丢下了他们誓死保护的主子,只怕到了地府也不安生。”
淡然无波的声音像是背书一般述出薛家过往,也同时告诉他,十八暗卫已死绝,别再指望有人来救他。一阵阵彻骨的寒意袭遍全身,薛猛乍然意识到,自己仗着父亲势力和十八暗卫护身,横行跋扈这么些年,今日怕是遇上真正的煞星了。
“你、你们既然知……知道本公子的身份,还敢放、放肆……”力持镇定的嗓音却怎样也止不住阵阵颤意。
苏末从容起身,踱着步子缓缓走过来,一身黑色紧身皮衣裤包裹住玲珑柔软的女性身躯,眼角眉梢,泛着无边的清贵,手里把玩着一把镶了极品猫眼石的名贵匕首,嘴角微勾,笑容冷冷:“知道本姑娘一向如何对待不知死活的好色之徒吗?”
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在“原来她是个女子”这个问题上纠结了,看着她手里精致如饰品的小小匕首,靴猛吓得倒退两步,犹如看到死神降临:“你、你敢!”
苏末眉尖一挑,星眸闪过摄魂笑意,右手一动,闪电般出手,匕首如突然注入生命般,直接袭向他下盘,薛猛情急之下慌张欲躲,不过他的功夫在平常情况下也仅能勉强自保,对于苏末来说,实与三脚猫无异。苏末一出手,岂是他如此轻易就能躲开的?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久久回荡在耳边,梅韵雪怜两女垂手望着地面,惊得俏脸发白,南风南云将脸转向窗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双腿却下意识地并拢。
“从来敢于冒犯本姑娘的,坟头的草都长得比你还高了。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姑奶奶面前放肆!”冷冷的语调,毫不掩饰不屑与嘲讽,一丝笑容也吝于绽放。
谢长亭看着立于自己面前不远处的女子,绝色的容颜,清冷的表情,慵魅的气质,星眸底处偶见一闪而逝的冷嘲,眉宇间一副苍茫天下唯我独尊的傲然,与安然端坐在窗口桌边的那人,何其相似。
瞥见倒在地上的薛猛,饶他平素如何镇定自如,也不由瞳孔一缩,四肢筋脉俱废,深蓝色长衫底下,白色的中裤已渲染殷红一片,身体因剧烈疼痛还在不停抽搐,这个薛浅与南越金翎长公主唯一的嫡子,以后再无糟蹋女子的可能。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她的手段,教一干男人都不得不惧。
抬脚越过已出气多进气少的薛猛身边,谢老板走到离窗边圆桌几步之处,敛眸,撩衣,缓缓跪倒:“长亭,拜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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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眸,撩衣,谢长亭缓缓跪倒:“长亭,拜见主人。”
一身雪衣风姿绝伦,悠然端坐的苍昊,自始至终未曾抬头,表情亦无丝毫变化,即使苏末出手,薛猛凄厉的哀嚎,亦不曾使他抬一下眼角,此时听闻谢长亭出声,才漫不经心抬眸,视线却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到,便淡然移开,看向环胸倚靠墙壁的苏末,对上她早已了然却并上心的神色,唇角缓缓上扬,勾起愉悦的弧度。
苏末斜睨他一眼,将染了血的匕首抛给南云:“处理干净。”转身步下楼梯,淡淡抛下一句:“我出去一下。”
“末主子。”月萧长身立起,温声道:“是否要属下陪同。”
苏末头也没回,淡声道:“连妓院都不曾去过的人,不必。”
月萧嘴角又微微一抽,怎么突然间觉得似乎没逛过妓院也是一种错误。南风在心里暗暗思索,改日再见到十四公子,是否该向他讨教讨教?
直到她身影消失,苍昊才懒懒扫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的薛三公子,对上他狰狞怨毒的眼神,淡淡道:“薛浅戎马一生,忠勇可嘉,此生最大的败笔,便是有了你这么个儿子……月萧,处理了吧,本王不想再看到他。”
“是。”
薛猛眼里浮现绝望,惊恐,怨恨之色:“我父亲不会……不会放过你们,呃!”眼一闭,身子软软倒下。
月萧收回手,如玉面容温和依旧,浑身散发春风般的气息,淡淡吩咐了暗处的手下将楼下楼上所有尸体都销毁,不留一丝痕迹。
苍昊慵懒靠向身后椅背,一袭白衣胜雪,广袖飘逸,衬得绝尘容颜更加清贵无双,嗓音低沉,慵懒魅惑,如浅浅月色妖娆:“长亭,五公主现在何处?”
谢长亭道:“回禀主人,公主此刻……在苏澈府中。”
凤眸一眯,广袖轻扬,一记掌力击出,隔空挥向谢长亭脸颊,顿时嘴角破裂,殷红渲染。
挨了一记耳光,白皙的面容顿现五个清晰的指印,一缕血丝溢出唇角,谢长亭脸色却丝毫未变,静静垂眸,跪立的姿势如柔和静谧的江水,不起一丝波澜。
苍昊收手,敛袖,淡声道:“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谢长亭道:“数日前,南越太子携胞妹遥起公主已抵达琅州城外八十里地的柳渡,东面澜国皇帝因没有女儿,临时特封了一位郡主随同太子前来,也于三日前落脚柳渡客栈,薛猛不识对方身份,无意撞见,惊为天人,欲强行收进后院为妾,澜国兵部尚书之子对此女也是倾心已久,暗中尾随前来,两人因此发生争执,惊动了两国太子。
“恰在此时,公主被龙凤帮之人劫持,贺翎显然已得知太子此番目的,欲加以破坏,便暗中将五公主送给了澜国太子连城,五公主貌美不输那御封的郡主,连城见之心喜,怕横生枝节,便连夜送进了苏澈府中,一来拉拢苏澈,二来留下了那郡主,当作顺水人情成全并且收买了兵部尚书父子,于他日后登基添了一大助力。
“长亭一直命人暗中相护,若公主有性命之危,便当舍命相救,然据潜入苏府的手下回报,那苏澈似乎对五公主很是喜爱,照顾得也颇为周到,不曾有丝毫怠慢,长亭便想,若公主能收服了欢乐侯,倒也省了主人多费心思,便擅自拿了主意,惹得主人不快,长亭愿自请惩处。”
苍昊静静地听着,并无丝毫不耐烦,在他回话间,修长俊挺的身姿已立于窗边,望着窗外夜色朦胧,狭长凤眸流露深奥难测的幽黑之色。
“说完了?”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谢长亭静默片刻,微微垂首,望着腿前上好的红木地板,须臾,再次开口,嗓音是一成不变的平和,不起波纹:“还有一个原因……五公主失忆了。”
五公主失忆,于苍昊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这一点谢长亭心里清楚,在苍昊心里,亲情淡薄,那些拥有血缘关系的皇族兄弟姐妹并不比他身边长期跟随的手下来得重要,于他谢长亭而言却是一个重大过失。但是,失忆的人谁都不认得,他没有轻举妄动,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
话音乍落,苍昊白色身影已瞬间到了眼前,“啪”!反手又是一掌,力道比第一次更重,清楚明白地代表着他发怒了。
谢长亭不躲不闪,脸上硬生生又挨了一记掌力,几乎是立刻的,就可以嗅到齿间浓重的血腥味。
“自作主张,谁给你的胆子?!”
苍昊不轻易发怒,尤其这几年,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带起他的怒气,但是面对发怒的苍昊,没有人还能做到面不改色,镇定自如,即使本身并无过错。一旁的月萧,一声没吭,默默跪倒,南风南云也相继跪下,身边梅韵雪怜更不用说,吓得身子发颤,面无血色。
“再给你一次机会。”苍昊负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如画的眉目,淡含几分冷色,绝代脱俗的容颜,无意间便流露出王者的尊贵,教人臣服,也教人畏惧,“她为何失忆?”
谢长亭身姿跪得笔直,微肿的儒雅面容始终平和如初,声音却渐渐低沉:“公主似乎无意间知道了什么秘密,龙凤帮的凤主龙莲,本来接到指示是要灭口,后被贺翎阻止,转而封了公主的记忆,带到了此处……长亭尚不能确定,公主失忆,是因为被下了药,还是其他手段所致。”
说完这番话,他微微敛眸,已经做好了再挨一掌的准备,或者更重的处罚也是可能,毕竟自己失职了是事实,而失职导致的后果足以教他去掉半条命。
苍昊冷笑:“严密的监视,贴身的保护,居然还能让对方成功得手,该说你那群手下太过无能,还是对方手段高明?”
“……是长亭之过,请主人重罚。”
苍昊负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表情冷沉,依旧带着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怒意:“这么说来,你是没打算向本王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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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淡淡睨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静静负手站立,眉宇间神色浅浅,倒也没见不悦。
半晌,淡淡道:“手。”
谢长亭一怔,眉眼半垂,终是不敢违令,将右手伸了出去。苍昊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他脉门,感受着指尖下被强自压制住的真气混乱流串,华贵无双的容颜渐渐冷凝,周身隐隐散发的怒气,迫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全身筋脉剧烈收缩,内伤之重几乎伤及心脉,还敢妄动真气,当真是不知死活!”冷冷的嗓音隐含淡淡的讽意,和更多的怒意,“如若青衍不说,你是不是当真打算连本王也瞒了过去?”
“长亭不敢。”倒不是有意隐瞒,但谢长亭虽看来淡然,性子却素来坚忍,很多时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然而跪了一个多时辰,终是忍到了极限,此时心神一松,体内被强自压制的真气四散开来,剧痛霎时如排山倒海袭遍全身,五脏六腑几乎都痛到痉挛,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额上汗水涔涔,与刚才平和儒雅的谢老板简直判若两人。
混乱的真气在体内毫无顾忌地汹涌翻滚,右腕筋脉突然传来一阵椎心刺骨的痛,直入全身筋骨,谢长亭只觉眼前一黑,几要痛到昏厥。
苍昊凤眸微敛,一手擒住谢长亭手腕,手上渐渐使力,力道越来越重,完全不理会谢老板痛得全身打颤,一手贴上他后背,一股纯净的真气缓缓输入,逐渐抑制了先前体内乱串的气流,所有真气沉入丹田,只觉舒暖怡人,五脏六腑似乎都在一瞬间回归了正常。
只是,四肢乃至全身的筋脉还在不断加剧的疼痛,丝毫没有停止的打算,苍昊收回贴在他背上的手,出手如风,转而攻上他身上七大要穴,炙热的真气从手腕处和重要的穴位同时传至七筋八脉,已收缩的筋脉似被无形的锋锐利器一寸寸切割后置于炙热的岩浆中,谢长亭已痛到无力,身体控制在苍昊手里,连挣扎都不能,只能紧紧咬住下唇,却怎样也止不住身体的阵阵颤抖。
一颗颗汗珠滴落在膝下红木地板上,不大的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室中却清晰可闻。
如此疗伤手法,也亏得他下得去手,苏末暗叹,星眸淡扫了月萧和南云一眼,果见两人静静垂眼望着地面,面色微微发白,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只片刻功夫,长亭浑身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斯文的俊脸更是一片晶莹剔透,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衬着苍白的容颜,竟显出一种难得柔弱的风情。当然,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徒手掌毙十四个武功不俗的暗卫,这种柔弱,绝对只是一种假象。
苍昊身边,都是一群铁骨铮铮的傲男儿,钻心刺骨的剧痛,堪比分筋错骨的折磨,痛到全身痉挛,居然只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饶是冷情凉薄如苏末,也不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夜,愈发沉寂。
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有微风拂进,带来阵阵凉意,苏末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优雅地喝茶,已是第三杯了,放下手中空了的杯盏,身体往后朝椅背上懒懒一靠,瞥见一旁肃手静立的月萧,玉指微勾,月萧在她示意下无声走到她身后,替她捏起肩膀。
力道适中,手法熟练,显然这类动作经常做,苏末舒服地半眯着眼,无意间瞄到南云嘴角微抽,不由挑眉:“怎么?”
南云看了看月萧,又看了看苏末,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不知怎的又生生忍住:“没、没事……”
没事?才怪。
苏末勾了勾唇,魅惑丛生:“南云,别把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用在我身上,什么世俗礼教,言论道德,本姑娘从来不屑。”
月萧手上动作未停,闻言轻笑:“若末主子同世俗女子一般,主子也不会一眼便认定了,属下更不敢如此胆大包天。”放眼诸国,恐怕没有哪个贵胄之家可以如此放任一个男子贴身伺候主母,更遑论还是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若有这样的情况,只怕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苏末淡然一笑,星眸微阖,不想再多说,任何事点到为止即可,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她也不勉强,只要别惹到她就好。
南云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肃了肃脸色,躬身道:“属下逾矩了。”主子们的事,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没有过问的权利,更何况,主人的眼光,从不曾出过错,主子看上的女子,又岂是所谓的世俗道德能束缚住的。
“噗----”一口鲜血喷出,苏末和月萧同时抬眼看去,谢老板修长的身躯已几近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苍昊一手仍擒在他腕上,另一手却缓缓自他背上收回,显然那吐血是他故意为之。
谢老板唇边血迹泛着淡淡的青色,苏末目光一凝:“中毒?”
手起手落,直接砍向谢长亭后颈,苍昊唤了一声南云,将陷入昏迷的谢老板交给他,淡淡吩咐:“带到天字一号房,找两个内力好一点的贴身伺候着,稍时命人准备干净的热水,本王一个时辰后过去。”
“是。”南云恭应一声,将谢老板打横抱起,快速离去。
苍昊这才走到桌边拂衣落座,接过月萧递上的香茗轻啜一口,苏末端详了他一阵,竟没有从他面上看出一丝疲惫,虽没有内力,她也知道古人疗伤很费心神,尤其真气输出,对自身身体耗损很严重,通常不休息几日很难恢复,怎么瞧这人,完全跟没事人一样。
“苏府后院种植了大片罗绛草,”对她打量的目光视若不见,苍昊淡淡开口,“这种草韧性很强,每年三四月份开花,花色粉白,小巧如珍珠,清香淡雅,对人体并无危害,所以很少会有人对其上心。”
“罗绛草适常温生存,其味道同样,遇热自动消散于无形,若被吸入体内,可迅速融于血液,经久不散。无毒无害,其唯一的作用,便是在寒气入体时使全身筋脉急剧收缩,而混入罗绛草气味的血液便会呈淡淡的青色。”
“全身筋脉急剧收缩?”苏末眉头微挑。
“若治疗不及时,便会导致筋脉俱废,武功尽失。”月萧沉吟了片刻,缓缓启口,“主子,是苏澈的玄冰掌?”
苍昊缓缓点头,唇边扬起淡然的笑,眸底翻滚着教人心惊的幽深之色,不经意之间,属于王者的威仪隐隐散发出来,尊贵令人不敢逼视。
玄冰掌,丝缕成冰,寒彻心肺,练到极致,可使血液瞬间冻结,混入罗绛草,任你武功再高,内力再强,也绝对束手无策。
不过……
任何一门高深的武功,都有其弱点,一旦掌握住了,便觉得,也不过如此。
“长亭武功之高,内力之深比起我们几个,还要略胜一筹,能轻易伤到他的,这天下屈指可数,除非,是在身体极度疲惫虚弱的状态下。”月萧淡淡敛眉,虽表情一如既往,温润儒雅,嗓音亦同样温雅柔和,却有一种名为冷怒的情绪自微垂的眼底一闪而过。
苍昊轻笑:“苏澈,在琅州的地位,比之皇帝也相差无几,他的府邸,自是铜墙铁壁,机关重重,长亭敢单枪匹马独自闯入,重伤也在可预料之中。”
苏末不发一语,漫不经心地将两人暗藏的情绪波动收入眼底,心里浅浅一叹,为那还没见过面的苏澈掬了把同情之泪,这一主一从,看起来一个清冷无情,一个温润无害,却都是个极端护短之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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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客栈与一般酒楼客栈并无特别不同之处,整体格局分前厅和后院,前厅是供客人用膳处,上下两层,过了一处青草坪,后院则是一座三层楼的厢房,最上面一层便是最贵也最奢华的天字二号到十五号房,有钱的富豪或达官贵人才住得起,二层地字号十六间,最下面一层则是比较平民化的普通房,大多时候住的都是一些江湖浪客,或经济比较拮据的书生。
而院子再往南,有一处独立的小院,便是天字一号房的所在,它并不是一间普通的客房,而是一座被精妙阵法环绕的风景幽静雅致的院落,外人当然无从得知,院子虽不见奢华富贵,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却无不是极品,处处透着隐在的尊贵。
天字一号房设正厅偏厅各一处,相连的厢房四间,尽管苍昊有时一年也来不了一次,此处小院却每日有固定的人精心照料打扫,环境清幽,空气纯净,一花一木都彰显着主人无与伦比的地位,和谢老板无与伦比的用心。
时辰已近子夜,院内却仍旧灯火通明,被南风早早带来安置的两女早已苏醒过来,正伺候着苏末沐浴,偌大的屏风将显得稍大的房间一分为二,顿时呈现出一种温馨宁静之美。
水雾缭绕,氤氲迷蒙,浅浅热气升腾,淡淡花香弥漫,白皙娇嫩的肤色在光晕水雾中若隐若现,,蒙蒙胧胧,愈发显得妖娆动人,好一幅美人沐浴图。
苏末两只手臂搭在浴桶边缘,身体慵懒地向后靠在边上,任由梅韵雪怜两女一个拿着络纱细致地替她擦拭净身,一个力道柔柔地按捏着她肩膀。莫怪男人好色,就是同为女子,性格冷情的苏末,被这两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精心伺候着,也觉身心说不出的舒畅,而舒畅之余,一阵困意袭来,不由微阖双目,似要昏昏欲睡。
“小姐。”梅韵柔婉的嗓音响在耳边,似繁华尘世喧嚣中难得的一抹宁静,苏末嘴角微扬,懒懒应了一声:“嗯。”
因这一抹极浅的笑容,清冷的容颜瞬间柔和开来,少了几分清贵,添了几分柔媚的风情,虽连续几天伺候在马车上,已不止一次见过如此风情面貌的苏末,梅韵仍是不由得怔了一怔,须臾,低低浅浅叹了一声:“小姐真美。”
雪帘没说话,却是十分赞同地点头。
美之一字,已不足以形容苏末的千分之一,容颜即便堪称绝世无双,也毕竟只是一副皮囊,苏末的气质却更胜于容貌,时而高贵出尘,时而清冷无双,时而冷酷无情,时而慵懒魅惑,如此众多看似矛盾却又丝毫不觉突兀的性格面貌,在她身上呈现竟是无比自然协调,那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怕是一辈子也学不来。
对于自身外貌条件,苏末自是了解,闻言也没多大反应,闭着眼,懒懒道:“刚才的事,怕么?”
梅韵心灵剔透,冰雪聪明,闻其言便知她指的是什么,温婉一笑:“小姐无需为奴婢们担心,那等纨绔男子,奴婢还不放在心上。”
“是啊,若连那种货色的淫贼都惧了,奴婢们可没资格来服侍小姐。”雪帘嘟了嘟嘴,神色间满是娇俏,随即又笑道:“奴婢二人以往一直跟随公子左右的,见过的比那厉害的不知多少,公子从来不放在眼里,那些敢随意调戏我们的登徒子,公子都随我们去处置,即使打个断手断脚,公子也不会怪罪我们。”
“如此说来,你们可是会点武功了?”
梅韵柔声道:“公子曾亲自教导过一段时间,可奴婢天资有限,勉强能自保而已。”
看来,月萧对这两人,的确是甚为看重。
“不过后来,确是……”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梅韵俏颜微白,神色间难掩惧色。
苍昊极少发怒,至少在梅韵见过的几次里,从未见他显过怒色,大多时候他都是一副慵懒含笑的表情,即使是这样,月萧墨离几人也从不敢在他眼前放肆,今日一怒,莫说她们两个小小女子,便是月萧,南云南风,也是一瞬间跪下,噤声不敢言语。
苍昊无形的威慑,苏末当时出门去,并没有亲眼见识到,却是心知肚明,并且再熟悉不过,二十一世纪的苏末,同样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王者,不是身份带来的慑服,而是无与伦比的实力造就出来的王者之风,教人臣服,并且根深蒂固地畏惧着。
不同的是,苏末的实力与地位是一次次自鬼门关前徘徊后与死神搏斗了无数次才换回来的,而苍昊——
那个人啊,似乎是个天生的帝王,纵然对他以往的事还知之不详,却总有一种预感,若说这世上还有所谓的天生的巅峰王者,说的便是他了。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淡淡,便叫世上最骄傲的男儿抛却尊严傲骨,心甘情愿俯身下拜,无需追名逐利,却将天下尽揽在手,什么帝王将相,只怕在他眼里,比不得他身上一件衣服能引得他关注。
那个人啊,清冷淡然,慵懒魅惑,却从骨子里展现出傲然睥睨,虽身处繁俗尘世,却超然独立于世外,擒着漫不经心的淡笑,嘲看世间百态。蚕食天下,从他嘴里说出,竟似比吃饭喝水还要来得简单,并且丝毫不曾上心。
朱色唇瓣微勾,苏末笑得慵魅恣意,为今生得遇如此风华的一个男子,即便失去二十年用生命换来的一切,也,值了。
是的,值了。
值了,呵。
丑时将近,水温渐凉,这厢沐浴完,尚未就寝,那厢临近大厅的内室,同样一个超大的浴桶摆放在屋子中央,桶里的水正冒着蒸蒸热气,两名素衣男子恭立于床榻下首,苍昊负手立于床边,月萧和南云候在身侧,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尚未苏醒的谢长亭,苍昊微一抬手,淡声道:“除去他的衣服。”
南云领命上前,动作熟练地褪了谢老板全身衣物,视线触及谢老板颀长结实的身躯上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本无表情的面上突然神色一凝,不由抬头看了自己主人一眼,却见苍昊的视线也正淡淡落在那些伤痕之上,如玉容颜看不出情绪如何,凤眸微眯,眼底幽深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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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回到屋里并没睡,只是打发了梅雪二人去休息,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杂记懒懒地翻看着,一夜已经过了大半,就算睡也睡不了多久,况且屋子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她可不认为自己还有心思睡觉。
她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对于苍昊处罚手下人也并没有过多的想法或者干预的意思,不过说实话,谢长亭那个人虽然刚认识,倒是难得合她的胃口,打心底不愿他受太多苦楚。
在苍昊这些她目前已经见过的属下里,墨离性格冰冷,舒桐稳重淡然,舒河恣意狂傲,月萧外表温润,内心细腻,却都是性格外显的人,只有谢长亭,似无欲无求,也无畏无惧,平和得如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任狂风暴雨或惊涛骇浪,始终恬淡平静,如修行千年的高僧。
“睡不着?”苍昊走进房来,在她对面拂衣落座,看着她懒懒的面容,浅笑着问。
“还好,也不是很困。”苏末给他倒了杯茶,想着也没心思看了,便干脆把书放到一边。
苍昊环顾一周,淡淡挑眉,“你的两个丫头呢?”
苏末道:“打发去隔壁厢房休息了,怕她们睡不着,顺便在茶水中加了点料,足够她们睡到明日午时。”
苍昊扬眉,“不喜欢她们伺候?”
“倒也不是,聪慧伶俐,乖巧听话,月萧亲手培养出来的自然无话可说。不过终究是女子,很多场面不是聪慧就可以适应的。”右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颔,苏末看着对面在灯光下映得愈发丰神俊美的容颜,星眸深处光芒璀璨,唇角的笑容勾人心魂,“我很好奇,以谢老板那样的性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苍昊道:“你很喜爱他?”
用的是“喜爱”,而不是“喜欢”,苏末笑笑,也没否认,只是道,“怎讲?”
“能引起你的好奇,很难得。”
确实,能让苏末感到好奇的人或者事情并不多,这一点,苏末自己自然也知道,于是轻哼一声,“你倒是了解我。”
“长亭少年时也是一个飞扬跋扈的性子,比你上次见到的舒河犹甚。”开了一句头,苏末知他是要提及过往,静静地听着,也不插话。
十一年前,苍昊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半大孩子,面对着一个比一个难驯的少年,无可避免地被激起了高昂的斗志,不过具体用的什么手段才使得一个个俯首贴耳,苍昊并没有多谈,只是道:“收拾他们几个,着实花了本王一番心力。”
有时候能力并不取决于年龄的大小,但无可否认的,很多人下意识地就会以年龄来评判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的本事,这一点,苏末本身便感触颇深。
“长亭不是一个喜欢受约束的人,本身身手也不错,所以我把他安排在此处,是为了帮忙处理黔国的事,顺便也留意琅州的动向。”
苏末暗想,谢长亭的身手何止不错,恐怕这天下比他强的,找不出几个。
“最先几年,很多事情还不稳定,本王停留在此处的时间也颇多,稍有空闲,长亭每每提出挑战,比试最多的是机关阵法和武功,武功比完了拼内力或是轻功,然后比琴棋书画,时不时还来一场赌技,本王一一应了,不但应了,还承诺,只要他能有一项胜过本王,他可以向本王任意提出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而倘若他输,则只有一个后果,不许运功抵抗,一百鞭子,打到他动弹不得为止。”
“比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可比的了,他的性子也终于收敛了一点,三年后,本王在月城建了霁月山庄,渐渐回这里就比较少了。再后来……”
说到此处,苍昊突地冷冷一笑,“黔国的事基本稳定,除非必要,本王很少再来这里,有时候半年或一年,有时两三年才会来一次,而每一次来,例行的挑战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比一次恭顺的态度,和一次比一次重的伤势。”
听到这里,苏末心里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她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下去。
外面一下下清晰的杖责还在继续,苏末心想,大概已经过百了。
“起初,本王并没放在心上,武功再高的人也难免受伤,可几次下来,本王倒是明白了,他这是在变着法子挑战本王的耐性呢。”
“琅州这个地方,能轻易伤了他的人并不多,即使是闻名诸国的苏澈。”
“可他却每每在你要来之前的两三天里,搞得自己浑身是伤。”苏末笑着接口,似乎隐隐还叹了口气,“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昨晚一来就知道他受伤了,所以之前罚的也不是什么办事不力。”
苍昊笑得清冷,“办事不力这个罪名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一点惩罚跪一个时辰是给他机会坦白,但是很显然,这个机会他并不需要。”
苏末扬眉,“南风南云下手的力道可不轻,这一百多杖责若放普通人身上,九条命也没了。”
苍昊道:“他们有分寸。”
“叫他们停下吧,我给你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苏末这辈子可从未担当过求情的角色,“之前说他是个有趣的小东西,看来还不尽然,不仅有趣,还很别扭。”
正在这时,一声异响突然传入耳里,苏末一愣,下意识看向苍昊,苍昊自然也明白那是什么声音,还未说话,便听到外面已经静了下来,然后是南风在门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谨禀询,“主人,谢公子左手臂的肱骨和肩胛骨裂了,因为没有运功护体,内伤也十分严重,几番吐血,背上已经无处落杖,此刻人也已陷入昏迷,还要……继续吗?”
苍昊的命令是打断全身骨头,若在以往,南风绝对不敢擅自以为这仅仅是句威吓的空话,但此时,苍昊待在苏末的屋子里,或许,他们的末主子有办法让主人有片刻心软继而开恩赦免,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他们的私心盼望,若主人仍然下令继续,直到谢公子全身骨头断裂,他们仍是没有抗命的余地。
不过嘛,苏末眉头微动,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再打下去,只怕不死也真把人给打残了,苏末甚至可以想见南风南云忐忑不安的不忍表情。
苏末站起身,走出门外,“我去看看。”
苍昊当然没有阻止,饮了口茶,将刚才苏末看的奇人杂记拿起来,漫不经心的翻阅着。
南风南云二人见到苏末出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上前躬身行了礼,“末主子。”
苏末点点头,走到谢长亭身边,蹲下身子看了看,见他白色的贴身中衣已经破碎成片,背上找不到一丝完好的肌肤,探手试了试他的肩胛处,确实断裂了,不过还好,很容易治愈,不会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南云,就这样背朝上把他抱起来,小心点别动到他的肩膀。”最基本的外伤和骨伤,苏末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吩咐南云把人抱进屋子里安置在床上,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青衍,见他身体竟也隐隐在颤抖,面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由冷冷道:“除死无大碍,不过疼痛而已。即使痛到极致,你自始至终可曾听到他哼出一声?此时你学小媳妇一样做出这副哀怜的样子给谁看?好歹曾经也是一家之主,竟然连这点场面都见不得,长亭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青衍一震,竟被几句话训得不敢抬头。他并不知道,苏末一向是不屑于用言语教训人的,她一向崇尚的是身体力行,不满意的属下要么杀,要么狠命地罚,此番若不是看着谢长亭的面子上,就凭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早命人拉出去剁了喂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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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仔细处理完谢长亭的骨伤和后背的外伤,苏末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已是大亮,略显疲惫地揉揉额角,动动四肢,终于舒了口气,懒懒地躺在床上,再不想动弹。
“累了?”苍昊含笑的嗓音响在耳边,有力的大手已执起她的手臂,纯阳的真气沿着手臂缓缓进入整个身体各个筋脉,疲惫感顿时消了大半。
“唔,救人比杀人累。”苏末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慵懒的猫儿,“内力果然是个好东西,不但消除寒凉酷暑,又能解乏治病疗伤。”
苍昊闻言,只淡淡一笑。
“真是个狠心的人哪,那个小东西没有一个月怕是下不了床。”
苍昊静了一下,“如果本王记得不错,长亭今年已经二十有七,身材修长结实,体魄强健,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可能比你小,你这‘小东西’的称呼可真叫人别扭。”
苏末星眸睁开看他一眼,又阖上,“于我而言,年龄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而已。”
苍昊笑了笑,并不反驳,只是问:“需要睡一觉吗?”
苏末想起自己还欠他一个理由,道:“你,知道什么是情结吗?就是每个人无意识之中一群感觉与信念形成的结,会因性格不同而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
苍昊放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本王愿意洗耳恭听。”
苏末闭着眼淡淡道:“长亭在乎你,很在乎。你说他本性桀骜,可是他在你面前却温顺得犹如一只绵羊,之前一再的挑战应该只是为了更加坚定自己心中一种完美的信念,他希望你是无坚不摧的,这样他才有一种理由,一个让自己高傲的自尊心低头的理由。而现在每每让自己受伤,或者该说下意识的自虐,理由更简单,只是想得到你的关注,即使这个关注只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责罚。
“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你把他放在这里,是因为觉得他性格不拘,不喜受约束,但在他看来,或者反而是一种漠视,再怎么坚忍的人,对死和痛都是怕的,不管鞭子还是刑杖,打在人身上都是疼,他能忍,不代表他不怕,可是他既然怕,又一次次明知故犯,你觉得他有自虐倾向?当然不是。
浅浅一叹,“人的信念真是可怕的东西,一旦坚持了,没有意外的话必将持续一生。而你,苍昊,你便是长亭心底的那个‘情结’,无关男女之前或主仆之义,只是一种简单的信念。一种一旦形成了,一旦于心中存在了,便很难动摇的坚定信念。如此,而已。”
苍昊听得很认真,凭他的七窍玲珑心自然一听就明白苏末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于是修眉一挑,淡淡道:“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苏末挑眉觑了他一眼,“无所谓谁对谁错,这种情感,或许连长亭自己都不甚明白。”
“你知道得却是挺多。”
“唔,”苏末不不置可否,淡淡道,“很多孩子在觉得自己被忽视时,总是喜欢以叛逆的方式引起父母的关注,长亭的情况很类似,只是前者多数情况下表现为有意识的行为,而长亭,则完全是无意识的。”说完,也不苍昊有所反应,便道,“你有事要忙的话就不用管我了,叫月萧来伺候吧。”
苍昊似笑非笑:“你把月萧当侍女使唤?”
苏末懒懒道:“你也可以当我是在替他求情。”
温顺谦和的月萧,此时正端端正正跪在隔壁房间反省思过,时约已两个半时辰。
“本王应该觉得愉快。”苍昊站起身,唇边的笑容是真的愉悦,跟苏末呆一起,他的心情往往都不错。
“你一点都不恼怒?不觉得被冒犯了?”若是墨离或者月萧敢在这个时刻求情,只怕后果不会比谢长亭好。
苍昊手底下的人虽不敢随意揣测主子的心思,却显然是极善于察颜观色的。
“不会。”苍昊道,“你愿意替他们求情,说明你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本王自然没有理由恼怒,再者,我们之间从来不会有谁冒犯谁的问题。”
这是变相的在说他与她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对于男尊女卑的古代男子,且是一个身份地位极尊极贵的男子,他话中的意思比大多男子的甜言蜜语更叫人动容,苏末清浅一笑,却并不觉得意外。
这样的男子,又怎会拘泥于世俗常规?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萧又是因为什么受罚?不会只是因为心软吧。”
苍昊淡淡一笑,却没说什么,只是道:“休息够了,记得吃点东西,有什么需要吩咐月萧或者青衍去办,我要出门一趟。”
墨离已在门外求见,苍昊让他先睡三个时辰,他就睡了三个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执行苍昊的命令,墨离从来不敢打一丝折扣。
苍昊走出门去,一夜没睡之于他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苏末也没多嘴问他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她也不是矫情的人,只在他出门时淡淡道:“问一下墨离,上次楚寒给他的伤药应该还有剩。”
苍昊点点头,步出房门。
门外,墨离恭候在一旁,见得苍昊出来,上前一步便要行礼,苍昊抬手制止,道:“身上若还有多余的伤药,送进去给末儿。”
墨离应了声“是”,快速走进屋去,随即又快步走了出来。
“南云,让月萧过来这屋伺候,末儿有事找他。”
南风被苏末留在了谢长亭屋里照看,南云则守在院中,听得苍昊吩咐,心中一松,也恭敬应了声“是”,转身去了谢长亭隔壁的房间。
随意交代了几句,苍昊拂了拂衣襟,率先迈步离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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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十一年
这一年的秋天,对自小在冷宫长大的月萧来说,意味着又一个噩耗的降临。
苍月皇朝四百七十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生活安定,皇帝的后宫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昏昏沉沉病了数年的皇上突然晕倒,陷入了沉睡,数日未醒,皇后娘娘独揽大全,怒斥嫔妃伺候皇上不周,接连赐死贵妃昭仪美人数人,负责给皇上诊病的林太医失职问斩,牵连家人流放极苦极寒之地,终生不得回返。
守着冷宫十六年清苦度日的兰婕妤,也终于在这年秋天,迎来了她的死亡。
一根白绫,一瓶鹤顶红,凤座上的那位很仁慈地给出了选择。无辜相伴冷宫十数年,九五宝座上的君王,或许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后宫里,也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如花般美丽却很快凋谢了女子,和她被阴谋设计之下为皇室留下的一双儿女。
一对龙凤胎,兰昔爱之若命。然而,随着慕容家日渐专横的权势和刚登上凤座的那人残酷的手段,为了保住孩子的命,兰昔不得不千方百计求助于皇上的宠妃,终于在孩子十岁那年,将爱子过继给了虽得圣宠却没有诞下皇嗣的月贵妃,独留女儿玉镯儿,在冷宫相依为命。
无权无势,只凭着一张无与伦比的花容月貌和与世无争的性子而得皇上宠爱的女子,毕竟不敢真的与后宫之主叫板,其他皇子早早进了国子监读书,而月贵妃的孩子,不得皇后允许,却只能随着母妃待在自己的宫里,自学四书五经。
皇上对待月贵妃突然多出来的孩子,竟没有过多责问和追究,不知是心底明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对朝堂,对天下,并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昭告天下及文武百官,取名月萧,为皇上之龙子,排行第三,称三皇子。
今年十六岁的苍月萧,身形修长,已长成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了,纵然已六年不曾踏出过筱月宫,对冷宫的关注却从来不曾懈怠过。而这六年,病了好好了病的皇上,除了时不时宣月贵妃殿前侍驾,也未曾再踏进过这宫里。
望着书桌前正在认真练习书法的少年,和与他母亲一般俊俏的容颜,月贵妃心下戚然,该说的话却不得不说,“萧儿。”
少年抬起头,见是自己母妃,忙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恭敬施礼:“儿臣拜见母妃。”
月贵妃执起他的手,未语声先泣:“萧儿,母妃无能……救不了你的母亲和妹妹……”
少年顿时如遭雷击,脸色一白:“母妃,您在说什么?我娘亲和妹妹,怎么了?”
“皇上昏迷不醒,皇后娘娘认为是冷宫里带来的厄运,已命李公公送去白绫和毒药,说是娘娘给的格外恩典,赐兰婕妤全尸。”
少年踉跄倒退,颤着声道:“欲家之罪,何患……无词?”这几日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赐死的嫔妃还少吗?
月贵妃百般不忍,“萧儿……”
“母妃,”少年抬起头,轻唤了一声,随即跪下身子一叩首,容颜惨白,神色悔痛,却坚定,“儿臣不孝,母妃养育教导之恩无以为报。今日娘亲有难,儿臣不能袖手旁观,儿臣要去救娘亲,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萧儿,”月贵妃泪眼相看,几乎泣不成声,“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少年身子晃了一晃,只觉眼前发黑。
月贵妃扶起少年,“一个时辰之前,兰婕妤就已经……去了。”感受着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内心的极度悲痛,月贵妃几乎不忍诉说,只能怜爱地将他单薄的身躯搂在怀里,“萧儿,母妃无用,争不过皇后,刚刚才得到了消息,可是已经,晚了。”
咸涩的泪,自眼角悄悄滑落,少年闭着眼,艰难问出口:“那,我妹妹呢?”
月贵妃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母妃?”少年疑窦,心头不祥之感愈发强烈,“妹妹她……”
月贵妃转开脸,低声道:“玉镯儿,被赐给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商公公。”
少年一震,以为自己听错,可是看月贵妃的表情,却不得不相信这句话的真实信。
可是,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十六岁少女,赐给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太监?皇后娘娘,我们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噗!”一口血喷出,少年摇晃着站起身,如玉的脸上已找不到一丝血色,神情却突然变得决绝,转身便要往外走去。
“萧儿,你干什么去?”
少年头也没回,只咬牙轻声道:“我不能任由一个老太监糟蹋了玉镯儿,我要把她救出来。”
“萧儿,站住!”月贵妃喝止住他的脚步,快步走上前去,看着少年满脸的伤痛,道:“你这个时候出去,不但救不了玉镯儿,还会把你自己也搭了进去。”
少年痛苦地低下头:“母妃,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玉镯儿,那个美丽单纯,即使身在冷宫,也总是笑得恬静柔和的妹妹,怎么能留给一个虽没有了能力却手段毒辣变态的老太监糟蹋?
“啪!”月贵妃抬手一个耳边打了过去,怒声道:“你娘亲千方百计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就是希望若有朝一日,能保你一命。皇后这几年一直再查你的下落,明知本宫突然多了个孩子事有蹊跷,却一直碍于皇上维护而不敢有所动作。此时,你却要自己跑出去送死?!”
少年低着头,沉默不语。
月贵妃爱怜地抚上他的脸颊,“萧儿,皇上如今病倒,慕容家把持了朝政,你一人绝无可能救得出玉镯儿。皇后独揽大权,后宫嫔妃无不自危,本宫平日得尽皇上宠爱,早已被皇后视作眼中钉,欲除而后快,只怕此次,亦自身难保。所以,这里,也已不再安全。”
“母妃……”少年抬首欲言。
“萧儿,听我说。”月贵妃打断了他,惨淡一笑,道:“皇上早已料知今日,数月前曾告知我,若一日有难,可去找昊天殿的主人,他必有方法救我。可是萧儿,皇上对我情深意重,我不能丢下他独自离去,况且,我这宫里侍女太监几十人,我一旦逃走,皇后必定迁怒。所以,我不能走。”说到此处,月贵妃拉起少年的手,往一面屏风后走去,“萧儿,跟我来。”
偌大的屏风之后,是一处月萧看过无数次却从未觉得有何异常的白色墙壁,墙壁上甚至光滑得连一点突起都没有,亦没有一点装饰。
月贵妃只是用手指在白色墙壁画了一个少年看不懂的图形,片刻之后,面前的墙壁竟奇迹似的缓缓开启,出现一条石板铺就的台阶,不知通往何处。
“萧儿,密室里的台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走完了,前面就是昊天殿,你去那里试试,或许那里的主人愿意救出你的妹妹,即使不能,也定然能保住你的性命。”
“母妃……”
月贵妃道:“萧儿,别问太多,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还有,即使玉镯儿……真有什么不测,也别试图报仇,至少现在别想。皇后的势力,你完全想象不到,保住你自己是最重要的,这一点,请你一定记住。”
少年咬着唇,摇头:“母妃,我不能走……”
“你必须走。”月贵妃静静看着他,神情坚定,不容反驳,“本宫自从进了宫,得皇上眷顾怜爱,心中感激,只想清静度日,从来没把名利地位荣华富贵看在眼里,性命亦然。皇上性子不够狠决,十六年前就该下的旨断的事却一直没能如愿,今日才会陷入如此境地。本宫以前不争,此时欲反抗已然无力。萧儿,所幸本宫没有九族可连累,只有一个哥哥,这次若能安然离开这是非之地,日后帮本宫寻到哥哥,告知他本宫的死讯便可。”
“母妃……”少年泣难成声,心中酸痛,难以决断。
“为了日后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报仇,你必须走。”不得已,月贵妃唯有搬出这个她百般不愿的理由,狠了狠心,终是冷冷背过了身子,“本宫的死是必然的,若你不愿为你娘亲和本宫报仇,便继续待在此处,等着皇后将我们一同处死便可。”
少年心中一恸,看着月贵妃纤细而决绝的背影,闭了闭眼,沉痛地犹豫半晌,终是跪下了身子,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泪水不知不觉落满腮颜,声音哽咽:“孩儿拜別母妃。母妃今生之大恩,儿臣已然还之不清,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必……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月贵妃闭着眼,不答,晶莹的泪水,是少年看不见的脆弱,和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控诉。
站起身,少年咬了咬牙,终于转身,进了密道上了台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世间帝王从来没有过的最高阶,前方等待他的,是命运的救赎,转折,还是又一次落入深渊。
未知的将来,少年不知道,他的心中,已被八个字字填满:活着,救出妹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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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引路的宫灯,苍月萧凭息走了三个时辰,这条路,庄严肃穆,充满一种眼睛看不见语言也无法描绘的霸气,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到,进而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之心。
此刻,苍月萧的心里,已暂时忘记了母仇伤痛,心头满满的,是对这石阶之后,昊天殿的主人,产生的一种好奇和仰慕,和些许忐忑。
他想,昊天殿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化外高人,或者皇室中举足轻重的掌权之人,也或许,是个看破红尘的武林高手,总之,独自待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是为了清静,或者正在闭关修炼,不愿被人打扰。
苍月萧不停地想着,想着怎样能让这高手“前辈”愿意伸手救出妹妹。可是,当他真的踏入昊天殿,他万万没想到他见到的昊天殿主人,居然只是一个——
昊天殿只是一处很普通的宫殿,布局跟后宫嫔妃所居住的宫殿几乎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他的宫院外凌乱地摆放着几块颜色形状都很奇怪的石头,而就是这几块石头,把苍月萧阻挡在外面近两个时辰,无论他怎样走,面前始终是一样的景致,似乎他一直呆在原地没动。
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早已消失不见,而他此刻,就待在这一堆石头里,进不去,亦出不来。想起自己平日看书时偶尔书里有提及到的“阵法”,他知道,此刻困住自己的这些石头,或许就是一种神奇的阵法。
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苍月萧采取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他生平第一次放开喉咙大喊:“请问,这里是昊天殿吗?苍月萧有事求见昊天殿的主人。”
没有回应,沉默中,却有悠然空寂的琴音响起,缥缥缈缈,听起来近在耳边,又似远在天际,苍月萧等了片刻,欲扯开喉咙再喊一遍,琴音中,一个稍显稚嫩的嗓音却响了起来,清晰得似乎就在耳边,嗓音中带着淡淡的嘲意,和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本王随手拈来的一个小小的九石阵都破不开,你有何资格求见昊天殿的主人?”
苍月萧怔了一下,随即心下愧然,枉他自认读遍四书五经,学富五车,却从来不曾将一些奇门怪谈的东西放在心里,以为那些东西用之不到,却当真是到了用时方悔之。
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那个稚嫩的嗓音又响起,似乎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搬开你眼前那块绿色的石头,放到身后,把左侧紫色的移过来,放在右侧,往前走,遇到河流退后两步。”
苍月萧沉默不语,只是依言照做,行了两步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退了两步,眼前却画面一转,出现一道湍急的瀑布,翻滚流飞的银白色水流无休止地倾泻而下,水流两旁是悬崖峭壁,一眼看去,非人力可以通过。
稚嫩的声音再度在缥缈空寂的琴声中响起,说的却是:“走过去。”
苍月萧脚步顿住,抬眼看了一下,巨石嶙峋,岩石陡峭,水流湍急,如何走得过去?
“照做,别再让我重复。”声音中透出淡淡冷然命令的语调。
深吸了一口气,苍月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些微不安,不再犹豫,抬步走了过去,本以为激飞的水流很快袭来,却不成想,脚下依旧如踩在平地一般,并无丝毫水迹。
走了十多步,苍月萧睁开眼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瀑布峭壁,一座外表很朴素的宫殿赫然矗立在眼前,两旁各九道庄严古老的汉白玉柱支撑着长长的廊道,平滑如镜的玄色水晶地砖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不远处的大殿整体构造与皇帝的其他宫殿并不太大不同,甚至没有其他宫殿来得奢华,也不见富丽堂皇,却从骨子里透着尊贵霸气。
一把通体晶莹剔透的白玉琴,横放在左边第二道柱子旁,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正端坐在琴后,十指悠然弹奏,神色专注,表情清冷疏离,一袭天蚕丝雪衣衬出少年如画般俊美脱俗的眉目,恍若化外仙童。
惊于少年罕见的绝世容貌,苍月萧又怔了一怔,空灵的琴声幽幽回荡在耳际,更是教人不忍打搅。但是,想起自己有事在身,却是不敢再耽搁,清了清喉咙,苍月萧礼貌地施了个宫廷礼仪,道:“萧惭愧,刚才多谢小公子指点道路。请问,此处可是昊天殿?”
弹奏的少年头也没抬,漠然道:“若不是,你来做什么?”
被噎了一句,苍月萧静了静,并没有不悦,接着又问道:“那昊天殿的主人,不知此时可在?”
少年道:“你找他做什么?”
苍月萧脸色一黯,想起至死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娘亲,和命运多桀的妹妹,心头剧恸,低声道:“我找他,是想求他救命。”
“救谁的命?”琴声由缥缈转至虚无,似乎周围的一切瞬间静止了下来,少年的嗓音始终带着淡淡的,嘲看万物的睥睨,和一切了然于心却事不关己的漠然,“救你自己,还是那个被许配给了太监的叫玉镯儿的女子,或者,是筱月宫的主人月贵妃?”
若是在平日,心细的苍月萧定然会觉得,这种神态,本不该出现在如此年幼的少年身上。可是此时,他已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分散于别的事情上,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这个少年会知道玉镯儿跟月贵妃,闻言只精神一振,“如果可以……”
“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少年面无表情打断了他的希翼,“本王对救人不敢兴趣,尤其是女人。“
本王?苍月萧这次没有忽略他的自称,心头一跳,带着点不敢置信,“你……就是这昊天殿的主人?”
少年淡淡看了他一眼,“月贵妃必死无疑,无须费事去救,你那妹子,刚刚在一个时辰前,企图行刺皇后替母报仇,已被几个侍卫糟蹋了身子,随后以弑君大罪被慕容清命人丢进了虿池,若运气好些,此时或已气绝。”
什……么……?
苍月萧只觉眼前一黑,无暇去分辨少年的话是真是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接连的打击已教这个未曾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十六岁少年无力承受,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在了地上。
弹奏的少年只漠然一瞥,并没有分神去给予过多的关注,只是琴音里,却渐渐的,似乎多了什么。
不大功夫,苍月萧便幽幽转醒,躺在冰凉的玄色水晶地砖之上,少年的心里几乎已充满绝望,那个正值二八芳华的妹子,从来与世无争,即使命运不曾眷顾,她也没有丝毫抱怨与不满。为何,那些人,要如此对待于她?
被几个侍卫糟蹋了身子,于女子来说,比死还痛苦啊!虿池,虿池,苍月萧心痛难抑,一缕血丝再次溢出嘴角。
“若地上躺得舒服,本王不介意让你永远躺在这里。”清冷的声音,是弹琴的少年特有的语调,苍月萧呆呆地楞了片刻,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或许此时对他来说,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痛,头痛,心痛,四肢筋脉都在剧烈地泛着疼,苍月萧痛得脸色惨白,空灵的琴声突然似催命符一般,尖锐地钻入身体各处,带来无法言喻的痛楚,一遍遍凌迟着身体的每一寸,苍月萧痛得身体抽搐,几乎满地打颤。
清醒地疼着,清晰地感受着每一根神经带来的剧烈痛楚,和对身体几乎无法承受的痛苦带来的恐惧,被丢入虿池的玉镯儿,是否也曾如此清醒地感受着无数毒蛇钻入身体各处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恐惧,求死亦难?!
“我……我错了……”苍月萧终于艰难出声,额上的冷汗几乎迷蒙了他的双眼,他还不能死。娘亲的死,玉镯儿的痛,在这一刻,化作了刻骨的仇恨,他必要亲手将那些禽兽,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琴声幽幽回荡了一圈,终于渐渐停下,痛楚渐缓,浑身已被冷汗打湿浸透的苍月萧,只觉得似乎刚从鬼门关的烈火酷刑中走了一圈回来,褪去了一层皮肉,重新脱了胎换了骨。
“本王明日便要离开此处,身边缺一个打点琐事的奴才……”
“我愿意。”不等他说完,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苍月萧静静看着面前端坐着的少年,至少比自己小上四五岁,可是即使端坐不动亦难掩周身慑人的威仪,刚才只浅浅露了一手,已告知了他这个少年的深不可测和绝不仁慈的手段。
奴才?又算得了什么?此时此刻,于他而言,已没有什么是他不可接受的了。
少年看着他,表情依旧清冷淡然,“既然如此,还站着做什么?”
苍月萧咬了咬唇,自此抛下了尊严,屈膝跪倒:“奴才苍月萧,见过主人。”
“既称奴才,‘苍‘之一姓从此就不必再用了。”
“是。”苍月萧没有反对,姓什么对他来说,也已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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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一道长长的雪痕,并不很深,皮肉之伤于练武之人来说从来无需放在心上,但是对一向高傲自负的苏澈来说,却无疑是挫了他的锐气。这场较量,绝对不是单纯的“切磋”而已,苏澈心里明亮,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男子。
没有虚伪的客套恭维或谦恭承让,两人的较量也并没有真正分出胜负,墨离收剑退回原位,苏澈亦干脆扔下了手中半截枪杆,冲着苍昊微微抱拳:“阁下对家母的救命之恩,苏澈感激不尽,密道一事,算是琅州城欠阁下一个莫大的恩情,阁下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只要苏澈能够办到,绝不推辞。”
“本王确有要求。”苍昊负手身后,凤眸淡然扫过苏澈,视线转向山脉以北,落在琅州城苏侯府的方向,“琅州城历来由城主管辖,‘侯’之一爵则由朝廷分封,属皇亲,而琅州这些年放肆得有些过了,已不配拥此爵位。”
语气是漫不经心的淡然,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然不是要求,而是强硬的命令了。
苏澈神色一变,遂而冷笑道:“阁下是朝廷中人?”
苍昊凤眸微敛,绝尘如玉的姿容泛着如画般光泽,“十九年前,琅州城洪涝灾害,百姓流离,外人道帝王昏庸无情,视琅州百姓如草芥。亦有云,贪官克扣赈灾粮款,朝廷不闻不问……”说到此处,苍昊微微顿了一下,继而勾了勾唇,似颇为有趣地道:“苏澈,你可知,这笔庞大的足以救琅州于水火的灾银,最后究竟落于谁手?”
十九年前的事,一直是苏澈和琅州所有百姓痛恨朝廷的根源,这么多年,琅州所有人已然忘却了何为朝廷,何为君主,苏澈也从没想过,琅州与朝廷之间会再有关联。那时他还小,即使后来掌权,也从不曾仔细思索过,那大批的赈灾银究竟是因何故抵达不了琅州,不管是皇帝无情还是贪官猖獗,总之是朝廷铸成的错,无需费神去想。
朝廷既无能,索性不要也罢,他偏隅一方,自给自足,自由自在,何许快哉!
而今,有人主动提及,苏澈没有感到愤怒,他只是,觉得奇怪,并且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让他脚底发凉的信息,很不详的预感。
拳头不自觉地悄悄握紧了些,苏澈发现自己竟有些胆怯,不敢开口去问。
头一回,苏澈觉得自己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一枚,也有弱点,心底亦有着不为人知的害怕。
见他不语,苍昊也不以为意,淡淡道:“琅州苏澈闻名天下,想必不是愚人,本王确是朝廷中人。至于身份,你不妨大胆的猜,你心底想的,却不敢相信的,便是真的。”顿了一下,续道:“至于方才本王所说之事,回去问问你的父亲,或许苏言会告诉你,何为真相。”说罢,不欲再多有逗留,举步往山脚下走去。
脚下走的是陡峭的山道,脚步却悠然从容,如闲庭信步,仿佛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激不起他心中涟漪。
墨离面无表情跟着离开,对苏澈的若有所思和不复往日镇定的表情视而不见,如个最忠诚的影子一般,守护在主子身后。
苏澈望着他们离去的脚步,静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几番急转,放眼望向脚下仿似无边的茶园,方才二人剑气内力所过之处,茶树摇摇飞舞,却竟然没有一茶叶落地,平静之后的偌大茶园,依旧生机盎然,绿意蓬勃。
这个叫墨离的男子,又是来自何处?
墨离,墨离,苏澈在心里轻喃,随即蓦然一惊,恍然想起,墨!苍月国姓墨之人能有如此高深武功和冷绝气质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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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那日舒桐倒也不是在演戏……”苏末躺在床上,懒懒呢喃了一句。
“自然不是,末主子必然心里清楚,否则怎会轻易饶恕,没有谁可以把戏演得如此逼真。”月萧道,“舒桐的一生是不幸的,因为他曾遇到了连南飞,两年的时间,造成了他心头永远无法磨灭的屈辱烙痕。他的人生亦是幸运的,遇到主子对他来说是救赎。”
苏末抬手止住了月萧继续服侍她的动作,从床上坐起身,淡淡道:“墨离满门灭绝,舒桐亦然,并且身心受创。月萧,他们的惨烈不亚于你,可是,观今日的墨离,舒桐,舒河,你可曾从他们身上看出丝毫曾经的悲惨和痛苦?”
月萧一怔,已然明白苏末话中的意思,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墨离,舒桐,舒河,三人虽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却很真实。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冷酷无情还是热情飞扬,他们始终是做他们自己。而他月萧,外人眼里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实际上却只是一副面具而已,卸下了这层面具,他什么都不是。
温润如玉,这是主子对他的要求,此时才豁然明白,或许,自他早已没有印象的若干年前开始,苍昊的要求就是让他做一个真正温润的男子,从外到内,甚至从骨子里谦和从容,而不是一昧地沉浸在痛与恨中,无法自拔。
他的痛,他的恨,仇人甚至完全不知道,受折磨的,一直只有他自己。
“每个人经历了痛苦都有悲伤的权利,但是月萧,痛苦和仇恨都只是暂时的负面情绪,它不能成为左右你生命的重心。”站起身,苏末理了理些微凌乱的衣衫,声音渐渐冷凝,带着一种月萧几乎无法承受的压迫感,“自哀自怜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只会让你变得软弱。仇恨是一个无形的魔鬼,同样无法让你变得强大,却会不由自主左右你的思维。月萧。”
月萧默不吭声,微微垂首,站在一旁,听到苏末叫唤,才轻轻应了一声:“是。”
苏末看着他,清冷的表情诉说她话里的强硬不容拒绝:“我允许你们唤我一声‘末主子’,因为我愿意成为你们主人身边的那个人。但请你们记住了,我苏末,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在我的意见与苍昊的意愿不相违背时,我希望我的话有着等同于他的分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萧道:“萧明白。”
苏末点头:“那么,对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月萧掀衣跪下,温润的嗓音显得格外恭顺:“月萧恭听主子教诲。”
“教诲谈不上。”苏末道,“只让你记住一点,任何痛苦仇恨你可以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地加诸回报在主导者身上,但是决不允许,你以此来虐待放纵自己。”
月萧垂首没有应声,心头却闪过不容忽视的动容和震撼,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自己此刻的心境。
苏末不着急,也不催促,只是慢慢转身,挪步走出门去,看看天色,大概已错过了午饭,嗯,梅韵和雪帘那俩丫头也该是时候醒了。这么想着,却突然星眸一眯,双臂环胸,不动不语,整个人瞬间迸发出冷冽的锋锐之芒!
“确定是这里吗?”小院外传来压得极低的男子声音,悉悉窣窣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另一个同样压得很低的声音道:“应该没有错,那女子很笃定地告知公子昨晚就来了这里,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没有消息。”
外面的动静显然瞒不过高手,月萧和青衍同时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以眼神请示苏末。
“娘的,转悠大半天了,怎么好像一直停在原地没动?”
苏末冷冷一笑,院子外设了最简单的阵法,稍懂点奇门八卦的人都可以轻易破阵,一般江湖高手就算无法破阵也可以看得这里的不对劲,这大白天就出来溜达的两只老鼠显然只是个三流角色。苏末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进去谢长亭的房间里守着,她则懒懒地舒了个腰,轻轻摩娑着右手食指上菱形的蓝宝石戒指,嘴角勾起的笑容,清冷慑人。
被苏末施了点手段在隔壁睡了好长一觉的梅韵刚好醒来,走出来看见苏末,上前施了个礼:“小姐。”
苏末点了点头,清楚地感受到外面因听到有人说话而突生出来的警觉:“有人,先回去。”
另外一人显然迟疑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同意,然后一齐离开。
“帘儿呢?还没睡醒?”
梅晕道:“好像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觉似乎睡得特别沉,小姐有什么要吩咐奴婢做的吗?”
“暂时没有,等一下帘儿醒了,你们一起去你们家公子那里候着,饿了就自己去前院找点东西吃,我出去一趟。”
梅韵自然应是,待苏末出了院子,抬头看了看天,才惊觉自己这一觉竟睡过了午时,拍拍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索性不再去想,直接回了屋子叫醒了雪帘。
苏末出了门,二人无所事事,却不由开始担心自家公子是不是又虐待自己的身子不按时吃饭。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去了前院一楼大堂叫了几碗米饭几样小菜。
青衍留在后院照看谢老板,客栈小二换了个人,梅韵不认识,方待解释,比青衍显然小上好几岁的伙计露出憨厚的笑容,很热情地给她们二人点了几份热腾腾的份量很足的白米饭和精致菜肴,梅韵忍不住看了又看,心想着,这份量,喂饱五个三天没吃饭的大汉都绰绰有余了。
有礼地谢过了小二哥,眼角余光扫过大堂,发现不少都是昨天见过的熟面孔,梅韵不欲理会,避过了大堂里用膳的众人探索的目光,和雪帘悄悄从大堂后门退了出去。
谢长亭自昨晚杖刑完毕就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浑身的伤经过苏末仔细处理上药已基本上无大碍,但如此严重的伤势,即使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预计的损伤,一个月之内估计也是下不了床,疼上个三五十天更是在所难免的。
月萧跟着苍昊身边最久,已不止一次见过长亭受罚,初时他总是无法理解主子与长亭的这种相处模式,现在却也大抵明白,淡然平和波澜不惊的谢长亭,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教他皱一下眉头的谢老板,似乎也在钻着牛角尖呢。
自嘲地笑了一下,钻的牛角尖多,受的罚就多,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俩,在某些方面,竟如此相似呢。
听了苏末简单的几句话,似乎突然之间豁然开朗,觉得以往自己一直埋藏在心里的痛苦和愤恨是那么的多余,除了折磨自己身心,加重每次为自己赚来的处罚,丝毫作用也无。
娘亲,母妃,你们在天之灵请不要再为孩儿担忧,从此以后,月萧不会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方式伤害自己。慕容皇后以及整个家会为他们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但那一天何时到来,月萧不会再强求,一切自有主子安排,我只会选择追随信任于他便可,对吗?
想通了,便是卸下压负在心里多年的重担,月萧顿时感到轻松很多。不由得,嘴角露出一抹真心的微笑,已经久违了若干年的真实笑容,今日姗姗来迟。
“公子,用膳了。”端着膳食走进屋来的梅韵,一眼瞥见她家公子唇边还未收回的笑意,不由一愣,“公子看起来很心情很好?”
雪帘笑道:“对啊,很久没见到公子笑得这么开心了?”
月萧见她二人进来,道:“丫头们,睡醒了?”
“嗯。”二人走进屋,把膳食在桌子上一一摆放好,“公子饿了吧?”
“还好。”月萧走近桌边,看着桌上几份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想起这些年待在霁月山庄时二人没少为他的膳食操心,每每做了一大桌的佳肴,他却尝都没有尝上一口,直接以没胃口或者吃不下拒绝了二人辛苦半天的劳动成果。现在想来,心头不禁愧疚万分。
“丫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梅韵笑道:“公子今天怎么了?奴婢们伺候公子是应该的,哪有什么辛苦之说?”
雪帘似假非真地抱怨:“公子是不是嫌弃我们了?”
“胡说。”月萧笑斥了一句,随即轻声一叹:“突然间心境变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似乎也不一样了。”
梅韵和雪帘二人面面相觑,这段时间没有待在月萧身边伺候,也不知道她们的公子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觉得,公子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月萧却显然没有满足二人好奇心的意思,淡淡唤了一声:“青衍。”
青衍跟在长亭身边还不到一年,对苍昊及手下这些人本来并不是很熟,只是之前偶尔听长亭提及过。虽然谢长亭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常没什么变化,但细心的青衍,仍旧从他的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知道,苍昊之于谢长亭的意义,或许已不再是单纯的主子,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静谧无声,教这个寡言少语的青年深深动容着。
温雅平和无欲无求的谢长亭,或许早在多少年前,心里就打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初次见面就领教了苍昊手段的青衍,一直待在内室照顾长亭。他不了解月萧的性子,不敢与之靠得太近,除了帮还在昏迷中的谢长亭上药,他几乎一直站在床边守着不敢离开,此时听月萧叫到自己,先是愣了一下,才赶紧出声应了边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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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山庄郊外十几里处,有一座万丈山,此山区域广袤,外围险峻难行,山谷地势隐密,舒桐和墨离就是在这里训练出了一支六万人的精兵铁骑。
起初,霁月山庄刚在月城建立起来之后,苍昊一年里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待在此山上,所以一万零八百紫衣骑,在此山谷中待的时间亦是最长,经墨离严酷特殊的训练,苍昊亲自指点,而今俨然已成为一支足够强势的堪称无敌的铁骑。
外人进入不了此山,没有苍昊的手谕,山谷中的所有人亦不可随意出山,所以,直到今天,这支常年镇守在万丈山里的军队,仍旧没有被外人所发觉,保持着绝对的神秘性,悄然无声地守护着霁月山庄乃至整个月城。
早上用完早膳,风梧独自一人进入谷中,舒桐正在练兵,他知道这里有着绝对严谨的军队风气,舒桐练兵时的严肃和不可扰性,所以他很安静地待在离谷中校场稍远些的一处山峰上等待,那里有一处小溪,河水清澈见底,纯净甘甜,直接通往谷中校场后面的军营,平日士兵们的饮食几乎都是取自这里的水,溪边每隔七八丈远就有一颗低矮的垂柳树,轻盈的柳枝懒懒垂至地面,春风拂面,带来一番别样的慵怠美感。
舒桐到时,看到风梧坐在河边垂柳下,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出声道:“找我什么事?”
风梧闻声起立,转过身来,躬身一礼:“舒公子。”
舒桐抬手:“不必多礼。”
风梧不敢耽搁他太多时间,三言两语将慕容尘来访的事说了,末了道:“主人和庄主不在,属下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示舒公子。”
舒桐道:“想必你心中已有决断,只是不敢擅拿主意,说说吧,你的意思?”
“属下觉得可行。”风梧垂首,仔细斟酌着分析,“皇后与韩贵妃已是水火不容,只是碍于沧州韩家对凤王的粮草援助,才不敢贸然有所行动。慕容家表面上已经控制了整个朝堂,似乎凤王登位已是势在必得,只要霁月山庄愿意成为凤王后盾,已经被胜利与欲望冲昏头的皇后则必然急于舍弃韩家,继而对付韩贵妃和安王。霁月山庄虽不属朝堂,可如此一来,就等于暗中控制了凤王的全部兵马。”
“城主怎么说?”
风梧答道:“这便是城主的授意。”
舒桐点点头:“既然如此,按你们商量的办吧。”
“是。”风梧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慕容尘这趟来月城,目的似乎不止这一个,他在打探月王的消息。”
“圣旨下来了,他们是该了解一下风向了。”舒桐道,“既然他不急着回去,就先吊吊胃口,拖延一下时间,稍后可以放出点消息给他。”
“属下明白了。”
“最近庄内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风梧道:“庄主离开之前已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剩余的,只是一些例行的账务和月城内部的事,属下目前还可以应付。”
“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舒桐转身欲走,顿了一下又道:“慕容家的事,你和月幽州思量着处理,只要别感情用事,便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风梧躬身道:“属下明白,属下和月城主都早已过了感情用事的年纪了。”
“如此甚好。”舒桐说罢,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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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杀人夜。
杀人的没有,有目的没目的到此一游的却不止一个。
守卫森严,机关重重堪称铁墙铜壁的苏府,今夜静得诡异,处处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苏府是苏言二十多年前朝廷封侯时建的府邸,苏言任城主,又封侯,朝廷明文谕令,新建府邸可比照王府规格。
成年后的苏澈因大多时间待在军营,且尚未成家,所以并未建造自己的府邸,一直住在侯府的西园。
不得不赞叹此二人的厉害,一路从苏府后院的围墙翻进院子,那里是女眷婢女们的住处,并没有什么值得停留探查的地方。而从后院到达前院,中间要经过一座假山,和一大片各色花种聚集的花园,月光下,隐约可见红粉黄绿各种颜色争相斗妍,其中一眼引得苏末瞩目的,便是花园四周边上种植的一大簇一大簇粉白色花瓣小巧犹如珍珠的花种,如果没错,这应该就是苍昊所说的“紫绛草”了。
路经一座长长的拱桥,前面就是苏府当家主人所居住的主院。一路上没有触动任何机关,散步似的在苏府溜达,不是说此二人运气好,而显然是他们已来过不止一次,对这里的地形早已了若指掌了。苏末倒当真是运气好,跟在他们身边,不但没被察觉,一路还安全无虞。
今晚,侯府的气氛莫名地压抑,尾随着白婉柔二人悄无生息进入苏府的苏末,敏感地察觉到了异常。
苏言的书房内,除了父子二人,其他所有伺候的人都早早被遣退了下去,包括苏夫人在内,任何人不得接近书房十丈。
苏言坐在书桌后,脸色颓废难看,似乎一夕之间老了十几岁,而站在书桌前的苏澈,则是满脸的错愕,不敢置信。
“爹,那个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表情,苏澈心底已然猜到了某种可能,却私心地依旧抱着一层希望,希望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公正严明,爱民如子的苏侯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苏言坐倒在宽大的雕花大椅中,垂眸望着书桌一角,思绪朦胧,表情愧悔歉疚,几乎无颜面对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唯一独子,很多话徘徊在唇齿之间,觉得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或许今天,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忏悔的机会。
“澈儿,为父这么多年,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满怀罪孽的魔鬼,时常扰得为父夜不安枕,痛苦不堪,多少次梦魇中醒来,欲说而不敢说。”
苏澈不愿相信:“爹……”
起了开头,苏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述说过往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即使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即使说出之后,可能会面临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后果,他已充分做好了心理准备。
“十九年前,你才七岁,不知你还可记得,那年琅州闹水灾,曾经有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你整日吵着要见娘亲,我却没有同意,甚至在你生辰的那天里,亦没能如愿。”
苏澈只微微思索了一下,便道:“是。我那时早已到了记事的年龄,尤其这件事在我记忆中尤为深刻。”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见不到娘亲的面,于是整日哭闹。父亲说天降灾祸,琅州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娘亲身为城主夫人,抚恤百姓,熬粥赈灾,疲惫不堪,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看他,于是把他扔给了府中的侍卫和婢女们。即使是在他生辰那天,娘亲都没有露过面。
年幼的他想不明白,娘亲究竟在忙些什么,那么多天见不着,她就不想她的儿子吗?
这么多年下来,年纪一天一天大了,懂的事情多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不一样了,偶尔想起年幼时候的事情,总觉得想不明白。只是,似乎隔着一层不可撕开的薄膜,那些事情,他始终没有开口去问。
“那时琅州远不如现在繁华,尤其接连半个月磅礴大雨下得几乎睁不开眼,最终激垮了柳渡河下游河堤,大水瞬间淹没整座琅州城。农作物俱毁,百姓那一整年所有血汗耕耘瞬间化为乌有,之后的那段时间,每日城里几百里可听见多少人对着尚未退去的潮水嚎啕大哭,令人闻之心酸落泪。”
苏澈点头:“是。所以后来父亲上书朝廷,请求皇上拨银赈灾。”
苏言苦笑了一下:“皇上虽说比不得当年宇帝之雄心壮志,却到底不是弃子民于不顾的无道昏君。赈灾银子是拨下来了,若换成粮食,足以教全城百姓度过难关。”说到这里,苏言苦笑更甚,甚至带着些微无力的悔痛。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苏澈极力保持冷静,淡淡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跟娘亲有关?”
“一天我在外面视察灾情,回到府中意外地没有见到你的娘亲,你应该知道,你娘亲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会在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独自外出,且她身边的侍女也完全不见踪影。”苏言停顿了一下,头埋进双掌,冷静了片刻,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续道:“府里到处找遍了,没有找到。然后,在祠堂的门上发现了一张字条和一束头发。澈儿,你知道吗?我当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苏澈此时也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清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奉上灾银,否则撕票。”
苏澈道:“爹爹答应了。”
苏言没有回答,只是道:“当时我以为他们是要我亲自交出银子,可是朝廷的钱粮我还没有收到,又如何交得出?”
苏澈道:“他们是要全部的赈灾银?”
苏言道:“是。但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却不是灾银。”
苏澈皱眉:“什么意思?”
苏言苦笑了一下:“澈儿,为父这一生,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唯独做错了一件事,造成的后果,几乎让我无力承担。这些人势力很大,即使半路截银也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挟持了你的娘亲,实际目的只有一个,让为父参与到他们的行动当中,并且当作毫不知情。”
“让父亲参与,却不许声张?”苏澈凝眉,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灾银丢失,琅州百姓无粮可食,朝廷必定要彻查追究,爹爹又该如何回答?”
苏言苦笑,除了苦笑,他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别的表情,他说:“澈儿,这才是关键所在。”
闻言,苏澈望着父亲,有片刻静默,须臾,神色一动,似乎突然间想通了什么,嗓音却变得淡漠,听不出情绪:“是的,这才是关键。他们挟持了娘亲,要爹参与他们的计划,却又不许声张。他们势力强大,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朝廷即便要彻查,也是毫无头绪。如此一来,爹爹心中愧疚,拿了祖传的和田玉去黔国换了大批粮食赈灾,琅州所有百姓不知内情,感激爹爹,却从此痛恨朝廷。这件事造成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琅州与朝廷从此决裂。”
“为父明知百姓们恨错了朝廷,恨错了皇上,却不能说,不敢说,只能任由事态持续发展下去,以致造成了今日之局面。”往事不堪,苏言痛悔不及,每每想起,心中惶恐不安。庆幸今日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梦魇,苏言道:“为父唯一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治理好琅州,给琅州百姓一个安定富足的生活,希望能减轻为父当年的罪孽。”
事情说到这里,苏澈几乎已没有不明白之处,在自己心中,父亲的形象一直是尽忠职守,正直无私的,即使当初琅州百姓人人怒骂皇上昏庸,父亲却一句怨言没有,甚至拿出了苏家世代相传的和田玉,只为了琅州的百姓能有一口饭吃。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有如此无私伟大的爹爹,他该终生引以为傲。
可是,现如今,该责怪父亲吗?若当初遇到这种事情的人是他,便能眼睁睁看着母亲陷入危险而不救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苏言黯然低头:“澈儿,为父知道愧对于你,愧对琅州百姓,更愧对朝廷。如今你已知道了当年真相,即使不能原谅为父,也是为父该得的。”
“当年的事情,娘亲知道吗?”
“不知道,那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竟完全消除了她那段时间的记忆。而我,不愿让她整日自责胡思乱想,自然也不会把事情告诉于她。”
苏澈点了点头,垂眼望着父亲的书桌,又发了一会儿呆,书房里似乎突然间静了下来,半晌,苏澈才道:“爹,孩儿不知道您那时做的这件事情到底对不对,但孩儿知道,此事若换成孩儿,想必也不会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来。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的生命威胁,向来是最直接而有效的,很少有人还能保持冷静,所以爹,您无需为这件事求得孩儿的原谅,孩儿并不会责怪您什么。”
闻言,苏言神色动容,低着头,眼眶泛红,心里一阵无言的酸涩,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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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园之后,苍昊与墨离在琅州城内随意逛了逛,错过了午膳时间,下午未时将过才在城内一家颇具规模的酒楼里用了点膳食,之后墨离奉命离开,去召集所有的紫衣骑,而苍昊回到客栈时,已是戌时刚过。
梅韵雪帘自下午打点了几人的午饭,收拾妥当了就被月萧遣下去休息了,自从跟着苏末以来,总是休息时间比干活时间多,二人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二话没说,福了个身退下了。
苏末命月萧和青衍守在长亭房里,二人用完午饭便寸步没离开,青衍会不定时地帮忙换药,偶尔喂点水,即使昏迷的谢长亭根本喝不下去。月萧则是时不时地输些真气,帮长亭舒缓筋脉,避免他因长时间趴卧的姿势而气血流通不畅导致四肢筋脉僵滞。
回到客栈,在门口花林入口处遇到了刚自苏府回来的苏末,苍昊扬眉:“又去夜探哪里了?”
苏末撩撩发丝,慵懒一笑:“你猜猜看?”
“遇到苏澈了?”边说着,边率先举步入内,修长的背影永远显得那么沉静悠然,“觉得他怎么样?”
“是因为罗绛草吧,所以才这么快猜出。”苏末挑眉,跟上他的步伐:“我今天去了苏府,路经后院,留意了一下。罗绛草的气味很淡,若不仔细根本闻不出来。”
“所以大多人才不会警觉。”
苏末傲然一笑:“本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即便事先不知,本姑娘也不会如此轻易地中招。”
“中招?”苍昊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澈不是你的对手,没有玄冰掌,罗绛草便只是草。”
苏末点头表示了解,继而有趣地问道:“你刚才问他怎么样,指的是哪方面?若当丈夫,本姑娘自然看不上。若是指其他方面,倒是勉勉强强还算个人才。”
“勉勉强强?”苍昊笑笑,“你的标准太高了。”
走进院子,月萧闻声走了出来,上前行了礼:“主子。”
“月萧,是不是本姑娘个子太矮,以至于你只看到了你家主子?”
对于苏末调侃大于质问的语气,月萧报以微笑,躬身一礼:“末主子气势强大,光芒四射,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教人忽略,月萧纵使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当作没看到。”
苏末微微挑眉:“哦?”
苍昊脚步微顿,偏首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眸光中,似乎有着洞察了一切的敏锐,隐含淡淡的讶色和赞许。
只这一句话,苏末已然知道,昨晚的几句话没有白费,现在的月萧,已然跟以往告别,从此脱胎换骨了。
今日之前的月萧,即使笑得如何温雅,眸底那深深隐藏着的恸色总是无端触动人的心弦,从他身上时刻能感知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纵使苍昊手段狠厉,也只能一天天看着他带上愈发完美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撕开了之后血淋淋的从来无人能够触及的沉痛。
月萧藏得愈深,苍昊和苏末却感受愈强烈。
今日的月萧,真正从骨子里散发出温润谦和的气息,恬淡恭顺的笑容不再只是呈现给世人的机械式公式,让人打心底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温暖和舒心。
苍昊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末一眼,含笑道:“你的本事,本王倒是愈发钦佩了。这天下,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倒你。”
这句话,可以当作恭维,苏末暗哼一声,虚心接受。
苍昊没再说什么,率先进了屋子,苏末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过头看着月萧,淡淡道:“长亭怎么样了?”
“无碍,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清醒。”月萧伴在苏末左侧,同向屋里走去,“末主子刚才出去追贼,收获应该不小吧?”
苏末道:“那是自然,本姑娘向来不动则已,一动绝不空手而回。”
说话间,三人已前后进入谢长亭所在的房间,苍昊迳自越过屏风进了内室,苏末则朝月萧道:“姑娘我现在又困又饿,月萧你觉得我该先吃还是先睡?”
月萧顿觉好笑,也确实笑了出来:“末主子应该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吧?我去给末主子准备点小酒小菜,晚上空闲,月色也还凑合,不妨与主人小酌几杯。”
“与你家主人月下对饮?”苏末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种唯美的画面,顿时来了兴趣,越想越觉得可行,困意也瞬间消散了许多,于是欣然点头同意,“嗯,去吧。”
就算夜色不行,不是还有烛光呢吗,这古代什么都没有,唯独不缺蜡烛。
自长亭受罚昏迷,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十个时辰,青衍一直在床边守护,除了中午被月萧强行叫出去吃了点东西,真真是做到了寸步未离。
苍昊进来时,青衍正在给长亭换药,因为伤势实在太重,也为了方便随时换药,谢长亭之前受罚时穿的那件白色中衣破损被剪开褪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着衣,全身只有一件白色亵裤,此时趴卧在床上,可以再清楚不过地看到那从肩背到小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有斑斑血迹,有道道青紫,也有条条肿胀的隆起,整个身体找不到完好的肌肤。
见到苍昊进来,青衍脸色一白,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跪下,苍昊语气清冷道:“做你自己的事。”
青衍强压心中不安,躬身应是。
下午用的都是苏末从墨离那儿拿来的药,是上次墨离受伤时楚寒所开,这药效果显然极好,只敷了几次瘀肿就消了许多,很多破裂的肌肤也渐渐开始愈合结疤,只是药性实在太烈,即使处在昏迷之中,每次换药时谢长亭身体依旧会下意识地痛得打颤,教青衍几乎下不去手。
这一次,依然不例外,用毛巾浸湿温水再拧干之后轻轻擦拭干净全身的肌肤,青衍上药时的动作显得僵滞很多,原因自然是每次上药时给谢长亭带来的剧烈疼痛叫他不忍,继而犹豫迟疑,上药变得一次比一次难捱。
此刻当着苍昊的面,青衍纵然不忍,也不敢磨磨叽叽跟个娘儿们一样,只是在指尖下已经因药效开始发挥而使得身躯又剧烈颤栗时,青衍的动作下意识地迟缓了下来,苍昊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走上前去,右手直接搭上谢长亭放在身体一侧的手臂,绵绵真气经由脉门缓缓进入体内,身体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苍昊淡淡道:“疼痛有助于促进人的思维能力。若醒了,就真真切切感受着这疼。”
青衍一怔,低头看去,果见谢长亭睫毛动了一下,继而缓缓睁开了眼,墨黑色眸瞳犹如一汪静谧无声的湖水,没有波澜,平静的眸底无波无绪。
昏睡了这么久,醒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先喝水,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惯例”,但是谢长亭却偏偏没有。
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毫无预警地袭来,谢长亭身体瞬间紧绷,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轻微沙哑:“长亭起不了身行礼,等同于对主人的冒犯,愿意加罚。请主人恩准长亭半个月之后再行领罚。”
青衍闻言不由一凛,纵然谢长亭语气平和淡然如初,恭顺依旧,可这话的内容怎么听都似乎有一种置气的意思在里面。
苍昊语气淡漠道:“半个月么,本王的责罚,你确定你可以再受一次?还有,本王的规矩什么时候由你来定了?”
谢长亭垂下眼,恭顺道:“属下不敢。受不住也得受。”
“你敢不敢并不重要,你若喜欢受也是你的事。”苍昊敛眸,看着他即使是几乎****地趴卧在床上却依旧宠辱不惊的表情,淡淡道:“本王猜想,梧桐镇这个小小地方约莫你也待得烦了。待这里的事情结束,你的伤势也痊愈了,本王放你自由如何?”
自由?青衍不解,却敏感地察觉到谢长亭的手那一瞬间在身侧悄悄握紧,低垂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如何,身体却是轻轻一颤,青衍知道,那轻颤已不再是因为身体疼痛,而是苍昊的那番话带来的最直接的反应。
不是很明显,却是青衍跟随谢长亭这十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虽然他尚且不知道这种波动的情绪属于何种。
气氛突然有些压抑,已经上完药的青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出去,苍昊和谢长亭都没发话,他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动也不动地站在床边。静默了良久,尤其对于青衍来说,这寂静无声的时间着实难熬,熬得他背上甚至出了一层冷汗。
谢长亭终于开口,嗓音如旧,只是听来总觉得语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他说:“主人曾不止一次说过长亭任性,若是以后长亭改了这任性的毛病,主人可否,收回前言?“
语罢,竟是略微抬起头,看着立于床前一身雪衣风华耀世的苍昊,重复了一遍:“不知主人,可否收回前言?”
苍昊回看着他,负手于身后,淡淡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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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萧去张罗酒菜,苏末自行动手在院内光线较好的地方摆放好桌子椅子。正考虑着到底要不要在桌子上点上几根蜡烛,一回头,瞥见青衍从屋里出来,什么也没问,也无需再去思考,直接命令道:“青衍,去帮本姑娘弄点蜡烛过来。”
蜡烛?青衍觉得奇怪,刚才在内室产生的不安情绪暂时远离,满心疑惑,这个女主子要蜡烛做什么?
“是。”疑惑归疑惑,青衍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道:“是要点燃的吗?”
苏末点头。
待青衍离开,苏末暗暗觉得好笑,二十一世纪的苏末冷心冷情,除了父亲和贴身的齐朗,其他男人从来靠近不了她身体五米的范围之内,什么牵手约会看电影,那是无比幼稚的小女生才会玩的游戏。而今自己,竟然在这里,亲手布置一个浪漫的烛光晚餐?
苏末勾勾唇,笑得魅惑极了,就当是偶然的心血来潮如何?
苍昊看着眼前低垂着的黑色头颅,淡淡道:“为什么?”
全身上下钻心剧烈的疼痛教谢长亭稍微动下身体都觉得无比困难,他只能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趴卧着,这样的说话方式,让他头一次在面对苍昊时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自由对长亭来说,已然遥不可及。”温雅平和的嗓音依旧,没有起伏,谢长亭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几乎都只有这一种表情,一种语调,只是此时,这嗓音里却隐隐多了一种特别的情绪,他说:“长亭在若干年前把命输给了主人,此生便是主人的奴才,若主人对长亭不满,随时可以决定长亭的生死。或者就如末主子前日晚所说的,凌迟,车裂,腰斩……主人可随意选择,长亭必无怨尤,并且心甘情愿受着。但求主人,收回前言。”
苍昊道:“长亭,你什么时候见过本王说出去的话还有收回的道理?“
没有,从来没有。谢长亭心里一窒。
绝望,这二字在谢长亭不到三十年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或者该说,所有负面的情绪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的性子太过坚忍,比之月萧,比之舒桐,甚至比冷酷的墨离都要来得更坚忍,有伤有痛,从来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在面上。
心若冰清,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他却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猛然钻进心底,让他顿时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苍昊却突然转身走出了几步,在即将走到屏风处时,冷哼了一声:“本王觉得你这恼人的性子尚需多吃一番苦头,既然愿意做奴才而不喜自由,以后便跟着末儿,本王也可好好治治你这破脾气。”说罢,举步越过屏风,走出了内室,全然不再理会身后的谢长亭会有何反应。
走到外面,直接出了房门,进到院子里,已简单沐浴完换了一身紫衣的苏末忙忙碌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苍昊心里难得的好奇被挑起,忍不住走近一瞧,这一瞧,险些笑出声来。
一个小小的大理石桌面上,摆放着月萧张罗来的热呼呼的四个小菜,一壶醇香四溢的六十年沧州杏花酒,两个精致玲珑玉酒杯,桌子的四个角上各燃烧着一支红色的蜡烛。
月萧和青衍都站在一边,目光略带好奇,苏末则正站在桌边,把两个杯子斟满酒。
苍昊没忍住,嘴角弯起了愉悦的弧度,低沉悦耳的嗓音都莫名染上了笑意:“这场景,不是应该出现在洞房花烛夜吗?末儿把东西摆在这里,是何意?”
难不成来个别类的以天地为证清风相伴的成亲仪式?
“孤陋寡闻。”苏末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本姑娘来教教你何谓浪漫,这叫烛光晚餐。”
“烛光晚餐?”苍昊唇边笑意更浓了些,“点了几根红烛用晚餐,就叫烛光晚餐?嗯,倒是很别致的名字。”
说罢,在桌子一边坐了下来,又道:“只是,‘浪漫‘又是何意?”
苏末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于她来说算是比较刁钻的问题,毕竟她又没有约会过,于是微微思索了一下,道:“大概就是相互钟情的男女二人约会,会想方设法找寻一个比较有情调的去处或者想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妙主意,目的是为了培养二人之间的感情,也为了能有个美好而深刻的回忆。”
关于这一点,苍昊却是不置可否,只是笑笑:“若二人情深,磐石不移,感情又何须刻意去培养?”
嗯,这个问题,苏末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不是情感专家。总不能告诉他,二十一世纪民风开放,结了婚再离婚的比比皆是,何况没有法律保障的男女朋友或情人,若什么都顺其自然,信任什么此心不渝,而不去费些心思为对方做些什么,只怕男男女女头顶上的绿帽子都戴满一大串了。
在苍昊对面坐下,苏末淡淡道:“月萧,青衍,你们二人先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月萧道:“末主子,长亭还需要人照看着。”
青衍恭敬道:“回禀夫人,小人还不累,可以照顾当家的。”
“不是还有南云吗。”苏末没理会他,淡淡道,“姑娘我今天累了一天,到现在水都没喝上一口,可便宜了南风南云这两个崽子,美美地睡了大半天。”
“末主子可冤枉我们了。”那边大步走过来接了话茬喊冤的不是南云又是谁,待走近,屈膝道:“给主人请安,给末主子请安。”
苏末道:“在本姑娘面前喊冤,简直不知死活,先跪上两个时辰吧。”
“属下领命。”南云恭敬应了一声,接着道:“主人要属下白日休息,晚上来接替青衍照顾谢公子,而南风则是因为要连夜启程去黔国,路上将会有一整个日夜休息不得,所以主人命他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属下不敢喊冤,但末主子确实冤枉属下了。”
苏末哼笑:“还敢狡辩。”
“属下知错,属下不敢。”
苏末不耐烦地挥挥手:“该回房休息的回房休息,该伺候谁伺候谁去,别在这里打扰姑娘浪漫的烛光晚餐。”
三人得令,恭恭敬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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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认为本王护短,亦可以当作是本王给你的教训,忍过了这两个时辰,既往一切,本王概不追究。”说到此处,转身欲走之际,苍昊似又想起了什么,偏首淡然道:“本王知你一身傲骨,但既跪了,就给本王好好跪着,两个时辰之内,膝盖若偏离一寸,本王的恩典,将不会再眷顾于你的九族。”
“苏澈在此,先行谢过主上。”话音刚落,苏澈倏地闷哼一声,冷汗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布满额头,脸色一点点发白。
痛,钻心刺骨地痛,从肩胛到四肢,筋脉一寸寸仿佛被凌迟,连一点过渡的时间都没有,铺天盖地的剧痛席卷而来。苏澈咬紧牙关,双拳在身侧握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却丝毫无法减轻那无形的气流在体内带来的剧烈的痛楚。只一会儿功夫,整个衣襟背部已被汗水打湿,额头的汗涔涔而下。
不是分筋错骨,却更甚分筋错骨,这样的手法,苏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凭着一股莫大的抑制力强自忍耐。
苍昊却没再理会他,依旧如来时一般悠然漫步,只是走的方向却不是往回,而是向左转了个身,竟是往树林深处而去。
走了一段,那里有一张看起来已老旧不堪的木质圆桌,两只高脚木质圆凳,因年代久远,上面一层红漆早已脱落,桌子上奇异地尚摆放着一盘未完的棋局。早晨尚未过去,晨露在桌子凳子甚至棋子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汽,显得几分别样的晶莹。
南云几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条棉布做成的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了桌凳,棋子也是一粒粒拿起来擦拭干净再放回原位,等一切收拾妥当,才躬身请苍昊就座。
苍昊道:“坐下来,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是。”南云恭应一声,待苍昊落座后才在他对面恭谨坐下。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弈,南云本来对弈棋几乎是一窍不通,这些年被苍昊时而调教了几下,倒是勉强能应付个把时辰。当然说是弈棋,其实都是考验他们耐心的成份居多,苍昊的棋艺,至今还无人望其项背。
跟苍昊对弈,最大的难度就是不能分神,竭尽全力输了也不打紧,可若是心不在焉,或稍微不留神,就等着有苦头吃了。苍昊一向很乐于用这种方式磨练手下人的性子,舒桐和月萧都没少在上面吃过亏。
因为不是自己的棋路,残棋比开局还难,苍昊执黑,南云执白,凝眉思索,步步深虑,即使只是一盘残棋,即使两人棋艺相差甚远,苍昊也从来不在对弈时抱以漫不经心的态度,他曾不只一次说过,心无旁骛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无关身份地位。
早晨的凉意慢慢褪去,暖暖的晨光一点点从东方升起,照在树林里,似给林子铺上了一层柔软的金光,晨光笼罩在身上,亦觉得暖洋洋的,好一阵舒服。
苏澈浑身的衣服已被冷汗浸湿得透彻,放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因握得太紧而使得指关节寸寸泛白,唇上被咬出了点点血迹,脸色亦是白得找不到一丝血色,身体一阵阵控制不住的颤抖,额前的汗水打湿了几缕黑发,贴在脸上,使得刚毅俊朗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弱颓废的美感。
两个时辰,这种凌迟剔骨似的折磨,将持续整整两个时辰,身体不能动,只能硬生生扛着,苏澈剧痛之中,尚且还能稍稍分神想着,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熬得过去。
如此一番,该称之为惩罚或者考验,不论是何种,纵然堪比凌迟酷刑,也毕竟只是受一番身体之苦楚,比起九族之祸,琅州之祸,已然是莫大的恩典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钻心刺骨的疼痛之中,苏澈根本不知道这种煎熬已持续了多久,尤其当那种痛传达至双腿膝盖处时,不但要咬牙强忍,还要极力控制住剧烈颤抖的双腿不能挪动。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捱,完全看不到希望。头顶晨光一寸寸移动,没有精力分神去看,只能凭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判断,此时或许已近正午了。
苍昊与南云的一盘残棋已接近尾声,没有丝毫悬念,南云输,但是输得并不难看,最起码苍昊没有出声斥责。南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退到一旁。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幸而被树叶挡去了大半强光,倒也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苍昊淡淡道:“时间到了,叫他过来吧。”
“是。”南云躬身领命而去。
此时,苏澈只觉得浑身软得似没有一丝力气,排山倒海般的疼痛霎时退去,没有一点缓解的时间。该是正午了吧,感受着照在头顶正空稍显强烈的阳光,苏澈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是该骄傲的,终于不负琅州苏澈之名,只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生生熬过了这一大酷刑。
身上汗水泛滥,仿佛已不是汗,而是直接从水里捞出来的,全身衣服已然湿透,被阳光一照,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不过,相对刚刚过去的两个时辰,苏澈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比之更难熬的了。
南云走过来,看着他比两个时辰前明显狼狈许多的神态,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道:“苏公子,主子有请。”
今天,或许于苏澈来说,将是他一生之中最难以忘计的一天。
生平第一次屈膝,第一次求人,第一次低声下气,也是第一次,任由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是第一次,有一个人教自己打心底里臣服,即使屈膝亦不觉得屈辱。
走路时都觉得两腿还在微微打晃,刚才忍痛时不敢运气抵抗,只凭意志强忍,几乎消耗了全部体力,此时稍稍提了点真气,使之在体内缓缓游走一圈,驱走了一些疲惫,倒也慢慢恢复了些许力气。
走到桌边,桌上的棋子已被收走,换上了一幅地形图。
苏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着,第一次处于能力和权力的双重弱势,他内心有着些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彷徨和茫然,他甚至完全不了解苍昊的脾气,稍想了一下,反正刚才已经跪了,一朝傲骨已失,此时再跪着应该也无所谓了。
方才准备屈身,苍昊已淡淡开口:“坐吧。”
苏澈身形一顿,站直了身子,道:“苏澈不敢。”
苍昊扬了扬唇,笑得冰凉:“本王的话,你只需遵从就好,其他多余的废话,本王不喜听到。”
苏澈一静,默默品尝着这自骨子里血液里散发出的无言霸气,天下间唯我独尊的气势,淋漓体现在这再平淡不过的几句话中,眼眸垂下,他道了一声:“是。”然后端身坐下。
苍昊漫不经心的语气永远隐含帝王的威慑:“苏澈,今日你且记着,本王身边的人,是将军或是奴才,是贵或是贱,皆有本王决定。是罚是赏,或者即便是羞辱,尔等都得当作恩典受着。迄今为止,本王的话,还无人敢逆。”
“苏澈记下了。”
苍昊点头,视线落于桌上,道:“既如此,来看看这份地图。”
苏澈凝目看去,居然是一份琅州与黔国交接的详细地形图,覆盖了整个琅州所有山脉河流和黔国整个区域,最主要的包括皇宫、马场以及所有官道交叉点。
相对于琅州两面环山一面环水所形成的易守难攻的地势环境,黔国的地形几乎截然相反,国小且不说,地势大开,除了与琅州交界的无名山可借为屏障,其他三面,皆空旷开阔,毫无险要的屏障,偏偏黔国皇帝又是个懦弱无能之辈,像样的将领也找不出两个,若遇其他国家来袭,只怕一夜之间就可全国覆灭。
然而,教苏澈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却是,黔国这些年来居然一直安然无事,没有哪个国家的皇帝试图打他的主意。若说几十年前各个国家因连年征战导致国力空虚,需养精蓄锐,以及担忧其他国家的虎视眈眈。那么这些年来,黔国依旧能保持安然无恙,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了。
苍昊修长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几点,缓缓道:“黔国饲养战马,琅州出产铁器,若要同时守住这两处,你需要多少兵力?”
琅州城目前所有兵力加起来整十万,苏澈微微思索了一下,答道:“若琅州与黔国合并,则镇守在无名山上的三万精兵便可撤出,连云山对着梧桐镇,隶属苍月国势力管辖范围,守在山上的三万士兵也可以同时撤出,有了这六万人,调往黔国守住马场和关口,或许,稍稍有些吃力。“
苍昊淡淡道:“继续。”
“琅州地势较为特殊,人口虽少,四面屏障却形成了一个特别的保护圈,三座山脉皆是易守难攻,尤以无名山防守最严,这些年已有事实证明,若有人想要借道黔国取下琅州,难如登天,所以三万人守山已然足够。
“然而,黔国地势却是易攻难守,即使有六万人,小小边关城墙形同虚设,若真有大军来犯,只怕一时之间很难讨得便宜。”
苍昊道:“若要安稳守住此城,你需要什么?”
不是问需要多少人,而是需要什么,苏澈心里一松,答道:“若时间允许,苏澈可以把原先的城毁掉重砌,加高加固加长,并且在其中设置足够的机关,如此一来,便可牢牢守住城池安危。”说到此处,站起身,躬身道:“请主上恕罪,除此之外,苏澈想不出别的方法可以安稳守住此城。”
“你对机关暗器的擅长和熟知程度确实叫人佩服,用于城墙防守倒也并不是异想天开。”苍昊目光掠过黔国地势范围,停留在某一处,“说说吧,新建此城你打算用多长时间?”
话说到这里,苏澈已然明白,这黔国,或许早在多少年前便已易主,只是天下,无人知晓。
“六万人,一年足够。”
苍昊摇头,漫不经心却是命令:“本王再多给你六万,附加机关高手一名,五个月之内必须完成。”
苏澈当即屈身跪下,肃然道:“苏澈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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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心情很差。
梅韵雪帘的表情很郁闷。
月萧笑得很惬意,在苏末看来,是笑得很欠扁。
睡觉睡到正香时被吵醒,搁谁都会一肚子气,尤其以超过三十六小时没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在刚睡到最香最沉时猛的一声惊雷,把她从周公那儿硬生生拽了回来,苏末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月萧笑眯眯只说了一句:“末主子,您的生意上门了。”说完,很识相地快速退出了房门。
雪帘捧着衣服等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梅韵端着水盆准备伺候主子洗漱,一副似笑非笑却偏偏不敢笑的模样。
当事人苏末,从床上翻身下来,闷不吭声地接过黑色皮衣皮裤套上,挥退了要上来伺候的雪帘,直接取了梅韵手里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及肩的栗色发丝柔顺地垂下,苏末用手指简单划了几下,连梳子都不用,垂直顺滑,不见丝毫凌乱。
步出房门时,苏末脸色冷淡,一眼便可看出心情欠佳,瞥见一旁静候的月萧,她冷冷道:“那群不知死活的耗子在哪?”
月萧微笑道:“在前院大堂。”
“你似乎心情很好?”苏末瞅着他颇显愉悦的神色,不禁眉头一挑,“本姑娘被打扰了睡眠,心情不好,杀气很重,你似乎特高兴?”
“月萧不敢。”低着头,恭顺有礼。
苏末迳自朝前院大堂走去,嘴里依旧冷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是吗?”
月萧跟在身后,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显得看上去不那么嚣张放肆,却还是一眼便可以看见嘴角明显的笑意,嘴里依旧应着:“属下可不敢。”
穿过一道院门,踏进前面一楼大堂,立刻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苏末目光冷冷一扫,表情瞬间变得冷酷无情,柜台边上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伙计被左右两把锋利的剑交叉架住了脖子,却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见皱一下。大堂里,隔着数十张桌椅站了满满一群人,苏末粗略扫了一下,大概七八十人,而看他们的服饰,非常好,居然来了一群不知死活的官兵,苏末蓦地冷冷一笑:“一大清早不在老窝里呆着,跑到这里来打扰本姑娘的清梦,嫌命太长了?”
月萧忍了忍,实在很想告诉她,现在是巳时,离大清早已有一段距离了。
几十人中唯一一名服饰不同于其他人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左右,推开众人,持剑站了出来,表情阴狠冷厉,道:“两日前,南越薛将军之三公子领十八护卫进了此间客栈,之后就失了消息,薛将军知道后特命本将前来查探。请问,是否与你们有关?”
一身黑衣表情冷酷的苏末,闻言冷冷一笑:“请问就要有请问的态度,你如此没礼貌,本姑娘即便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男子神情愤怒,咬了咬牙,随即抱拳道:“请姑娘告知。薛将军得知三公子失踪很是忧心,只是为了要保护太子殿下才没有亲自来,如若薛将军当真一怒,只怕这间客栈承担不起后果!”
苏末冷冷勾起唇角,身形一动,众人尚且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那左右各拿着一把剑架在青年伙计脖子上的两个男子同时“啊!”的一声,两把剑连同两只持剑的手臂,一同跌落至地面。两名男子立刻蹲下身子,一阵痛苦的哀嚎,抱住了断了半截的胳膊,脸色惨白面无血色。
大堂里所以人脸色霎时大变,纷纷拔剑出鞘,怒目而视。
苏末却仿佛没有看到,只对着青年伙计道:“客栈今日不营业?”
那青年回道:“回姑娘,昨日就宣布歇业了。”
即使刚才被剑架了脖子,即使此刻两只握剑的手臂干脆利落地被削掉断裂在地上,血淋淋一片,青年的脸色丝毫不曾变过,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也不知是谢长亭调教有方,还是他的手下们个个自学成才?
苏末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领头的将领,冷酷一笑:“罗嗦那么一大堆做什么?那个薛氏排行第三的淫贼,胆敢调戏本姑娘的人,死还是便宜他了,你又待怎样?”
那领头的眉头一皱:“姑娘当真杀了三公子?”
苏末觉得奇怪,她一招断了那二人手臂,其他人义愤填膺,愤恨难平,唯独他没有任何反应,此刻听闻薛猛已死,更是一反之前无礼之态,仅仅皱了一下眉。
苏末星眸扫视一圈,发现大多数人都是目光凶狠,隐含杀气,遂冷笑一声:“这种事难不成还有假?”
话音一落,已有许多人似要蠢蠢欲动,只是碍于为首男子一直没有指示而强自忍着,而那男子反而敛了浑身情绪,沉声道:“我家将军有令,若三公子安然无恙则一切不再追究。反之,若三公子有个什么意外,命我等务必将凶手生擒以带回去交差。姑娘是自己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要我们动手?”
一名四十多岁的持剑男子怒道:“佘副将,我们离宫之前,长公主有交代必须保护好三公子,如今公子遇害,属下们觉得无需生擒,就地格杀方是上策,否则我们回去无法跟长公主交代。”
被唤作“佘副将“的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哼声道:“现在是你做主,还是我说了算?”
那男子闻言亦是冷冷道:“你我说了都不算,长公主的令谕才是最重要的。”
佘副将冷笑:“将军说了把人带回去,长公主地位再高,既嫁进了将军府就要一切唯将军命是从。何况,她的命令是护好三公子,可没说若公子被人杀了该如何处置凶手?”
作为母亲,既吩咐务必保护公子的安全,自然不会想到他会被人杀害,又谈何如何处置凶手?那男子目漏凶光,愤怒之下,一剑劈向左边的桌角,桌子碎裂的声响传来,男子咬牙道:“三公子和十八暗卫葬送在此地,凶手既已明确,佘副将你不思惩处凶手,反倒在这里理论将军与公主究竟谁该听谁的,回去南越,请问佘副将,你打算如何向长公主殿下交代?”
佘副将毫不惧怕,道:“军令如山,我既是遵将军的命令行事,又何需向一个妇人交代什么?”
“你----”男子气得脸色铁青,还待说些什么----
苏末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打断:“你们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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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有一瞬间的沉寂。
众人暗自嘀咕,堂堂一个公主之尊,就算要做联姻的工具,也该嫁个皇帝太子做个皇后妃子之类,小小琅州城,纵然这几年繁华富贵了,纵然苏澈这个小侯爷兼少城主出类拔萃已闻名于天下,但毕竟也只是个小小琅州城,也毕竟只是一个偏隅一方不问政事的小侯爷。
以金枝玉叶之身下嫁,这南越皇帝与太子倒真舍得下血本。
一阵诡异的静默之后,苏言淡淡道:“今日本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分享于大家,只是因为意外实在太多,尚没来得及说。拙荆近日刚收了义女,名唤无忧,无忧在府中与犬儿苏澈,朝夕相处,对澈儿倾心已久,待过完这个夏天,他们的感情再加深些许,就打算为他们完婚。所以,苏某在此,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众人这才知晓所谓的另一件喜事,纷纷举杯道贺。
贺云敛眸看着手中的酒杯,淡淡道:“如此看来,苏老侯爷是看不上本宫了。”
苏言道:“原因刚才老夫已解释过,若太子殿下执意如此理解,老夫也是没有办法,况且看上看不上也不是太子与老夫之间的事,若澈儿当真与公主有缘,只怕拦也是拦不住的。”
“侯爷的意思是,苏小侯爷与宝琴无缘?”
“公主在澈儿定下婚约之后才来到这里,自然可以说是有缘无份了。”苏言直视着贺云隐含不悦的眸光,以极其淡然的语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定下婚约之前,我们可以尊重他的决定,但婚约一旦立下,他只能从命。”
“没关系。”坐在贺云下首一身红衣的宝琴公主抱着琵琶站了起来,对着首位遥遥福了个身,婉声道:“只要能嫁得苏澈,本公主不介意为妾。”
呃----
一国公主愿意屈身为妾?
是苏澈魅力太大,还是这公主容颜奇丑,在南越是嫁不出去了?
众客目瞪口呆,目光不由一致往首位上看去。
要被嫁的当事人苏澈一直坐在苏夫人身旁,没有吭声,嘴角噙着浅浅的冷笑,有些薄凉,一手执着酒杯,缓缓啜饮着杯中酒。此时听完一国公主愿意委屈求全下嫁与他为妾,竟丝毫反应也无。
苏言没有说话,苏夫人却站了起来,她的五官秀美,一双美眸似乎无论何时都散发温柔的光芒,浅浅一笑,柔声道:“公主殿下对澈儿情深意重,愿意委屈求全,是澈儿的荣幸,只是或许公主并不知晓,苏家有家规,苏家男子历来只可娶一个妻子,并且终身不可纳妾。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苏家至今无人敢破。为此,不得不辜负了公主一番厚爱,还望公主见谅。”
众客纷纷点头,这倒确是真的,苏家已几代单传,至今为止,他们所知道的,苏家男子从未曾有纳妾一说。
众人心道这南越的太子和公主该死心放弃了吧,岂料----
宝琴对苏夫人的一番说法显然不以为然,道:“规矩是人立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改,自古以来,一般平民百姓尚且娶一妻一妾,有权有势的男子更是三妻四妾仍嫌不足,妻妾多了才可为家族开枝散叶,繁荣昌盛,本公主如此一番心意,难道还不值得苏公子破一次规矩吗?”
南越太子贺云,坐在一旁,对自己皇妹这番话显然是赞成的,一口饮尽杯中酒,抬头望着前方,等待苏澈的反应。
澜国太子连城坐在另外一边,对他们讨论此时似乎没有任何兴趣,低着头,一个劲地喝酒。
苏夫人显然没料到到这尊公主如此善言,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上了,放在一般女子,怕不早早就掩面放弃,这女子倒是当真不知矜持为何物了,堂堂公主之尊如此执意想嫁与他人为妾,当真是,当真是----
“当真是不知羞耻。”熟悉的娇俏嗓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转头看去,粉衣女子皱皱鼻子,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么多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不过嘛,倒也不是很生气,对着众家陌生人甜甜一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人家不想娶你,可为了顾及你身为公主的尊严兼女儿家的小小颜面,才委婉地找了各种借口拒绝。岂料你身为一国公主,不知从小受了什么教养,竟连最简单的人话都听不懂,非得强迫人家娶你,你觉得自己长得很美吗?觉得自己是天仙吗?觉得自己很高贵吗?在人家的地盘上,再高贵又有什么用?人家极力想给你留面子,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非得在众宾客面前丢尽颜面才肯罢休,真不知道是南越国的女子都似你这般,还是南越皇室生出来的公主都是如此德行……”
似是小小声的一大串自言自语,偏偏在座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嘴角抽搐,想笑又极力忍着笑的表情,实在很诡异。
坐在宾客之中的月萧,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微笑,此时终于忍不住低笑着叹了口气,而坐在他旁边的梅韵也是低着头,一脸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苏夫人偏首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发现他们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坐在座位上,唯有深藏的眼底,稍稍泄露出些许笑意,抿着唇,也坐了下来。
宝琴公主气得美目怒睁,若不是面纱遮住了脸,只怕众人已看见一张俏颜气得扭曲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出声的雪帘,怒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侮辱本公主!”
雪帘被她瞬间爆发出的惊人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被冤枉的委屈,“我可没有,难道人家说得不是实话吗?温婉娴淑的气质公主,因被说中了事实,瞬间化为一头失去了理智的母狮子,公子,吓死人家了。”说着,还不忘往自家公子那边挪了挪,一副怕怕的表情。
月萧淡定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人群中已有定力不足的人,吃吃发出了笑声。宝琴更加恼羞成怒,一手抱着琵琶,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对着雪帘猛地甩了过去:“找死!“
众人大惊,没料到她会如此失去理智,在人家宴席上说动手就动手,闪避之余,不由朝粉衣姑娘那边看去,也有看不过去的,欲出手阻拦,深怕如花似玉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受到什么伤害。
眼看鞭子就要扫到脸上,雪帘不惊不惧,依旧笑意盈盈,梅韵倒是稍稍扬了扬柳眉,却并未出手,月萧更是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众人闭上眼,不忍观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巧的白色酒杯自前方飞来,带着一股强劲的内力,在鞭尾堪堪要接触到雪帘俏颜时,轻轻巧巧,击上了那条放肆的鞭子,“喀”一声,尊贵而柔韧的鞭子很遗憾地断成了两截。
宝琴大惊失色,转头看去,苏澈终于自座位上站了起来,冷沉的表情,看不出思绪的双眼,手里执着刚刚回到手里的酒杯,他启唇,一字一句带着沉沉怒气:“今日是家母寿辰,各位远道而来,苏某欢迎之至,但若有人企图在此伤害苏某的客人,就别怪苏某无礼。”说到此处,俊颜突而流露出些许淡淡的不屑:“至于苏某的婚事,自有家父家母与苏某自行做主,娶妻纳妾与否容不得旁人置喙。更别说什么破坏祖上留下的规矩,无人有资格要求苏某这样做。”
“你----”宝琴贵为一国之公主,显然从来没有遭到过这样直接的拒绝,情感与尊严双重打击之下,顿时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贺云眼神一眯,慢悠悠道:“苏小侯爷能说出这番话来,看来是不把我南越放在眼里了?”
苏澈冷冷一笑:“怎么,不愿娶你家免费送上门的公主,就是不把南越看在眼里?贺太子若要如此说,苏某不否认就是了。苏澈从来不会主动去得罪或者看不起谁,不过,纵使你势力再大,身份再贵,你大可以在南越横行无阻,若主动惹到苏某的门上来,苏澈倒也不是吃斋念佛长大的。”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气势。”
一声清冷的嗓音在厅外响起,众人目光不由再次转向,透过正厅大门可以看到外面不远处围墙上站着一名全身黑衣的女子,绝色的容貌,清清冷冷的气质,黑色发亮的皮衣包裹住完美的身段,一头及肩的栗色秀发,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散发浅浅魅惑的光芒。
苏澈看着她,眸底思绪几番变换,淡淡道:“是你。”
“是小姐。”雪帘出声,满含惊喜。
月萧笑道:“帘儿,稍安勿躁。”
苏末淡然看了苏澈一眼,微微转头,对上宝琴公主愤怒嫉妒的视线,嘴角一勾,勾起似嘲非嘲的笑容,随即转开了视线,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片刻,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值得她过多关注。
视线一转,不出意外地的对上贺云深沉探询的目光,苏末又是冷冷一笑:“大老远地跑来人家地盘上逼亲,这位公主是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疾病,还是南越国能娶妻生子的男人都死光了?”
此言一出,震惊全场。
太犀利了,也太毒了。
今年的这场寿宴戏剧化的意外太多了,众人觉得精彩,温柔娴静的苏夫人却已快无力承受。
贺云缓缓问道:“阁下是何人?”
“别阁上阁下的,本姑娘听着别扭。”苏末冷冷道,“本姑娘是何人,你无需知道,总之不可能是逼人纳妾的南越国人。”
此话一处,全场爆笑。今天的南越皇室兄妹,只怕脸都在此丢尽了。
贺云双手握得喀喀作响,几乎忍不住要站起身来。
“殿下。”身旁粗犷大汉出声提醒,“请勿冲动,别中了她的激将。”
贺云深深吸了口气,咬牙低声道:“薛将军,都准备好了吗?”
薛浅有些迟疑道:“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贺云阴沉沉地瞪了一眼苏末,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神色和星眸深处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睿智,不由心头一阵冰凉,不动声色朝薛浅吩咐道:“准备动手。”
“这……”薛浅犹豫了一下,神色似乎有些不忍,“当真要动手?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贺云咬牙冷冷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苏末站在高处,将二人交头接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冷冷一笑,却并未说什么,对他们显然在密谋什么的举动也只当不知,轻盈跃下墙头,一步一步慢悠悠走进正厅之内,视线转回前方首位之上,“本姑娘也待着无聊,跑来讨杯酒喝,想必苏将军不会介意吧?”
今日来此的,不是称呼苏澈为小侯爷,便是少城主,只有她一个人,叫他苏将军。
苏澈心底一凛,一般人称呼他为小侯爷是出于习惯或是入乡随俗,直接叫他将军的只有军营里的士兵,而在将军的称谓之前加了一个姓氏,这种说话的语气,会是谁?或者,她早已知晓了他的爵位将会被收回?
那么,她究竟是谁?与那人身上如出一辙的时而慵懒邪魅时而清冷尊贵的气息,她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苏澈自然不介意,只是,这已是在下与姑娘第二次见面,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身份?”
苏末环视众人一圈,淡淡道:“本姑娘的身份,你自会知道,只是此时若说出来了,只怕于大多人而言,稍有些不合时宜。”
闻言,在座的宾客们当真是有些好奇了。
“再者,本姑娘觉得,此时也不是追究身份的时候。”苏末往前走了一段,直接在苏夫人跟前站定,淡淡一笑:“夫人可知道,您将收为义女并且即将成为您苏家媳妇的女子,是何身份?”
苏夫人摇了摇头,收无忧为义女只是临时的缓兵之计,他们都知晓无忧身份来历不明,是有心人安排的一颗棋子,自然不可能真的娶她过门。
“本姑娘今日并不是专程给苏夫人拜寿而来,所以也没精心准备什么礼物,不过此时,却有一件更珍贵的礼物要送给夫人。”
苏夫人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美丽脱俗的姑娘,轻声道:“姑娘太客气了。”
苏末转身朝左边看去,淡淡道:“无忧,出来吧。”
正厅左边的客人顺着她的视线,纷纷转身看向身后,一方帷幕屏风之后,缓缓走出另外一个貌美的姑娘,一袭白纱曳地长裙,款款生姿,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如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头上只有一根蝴蝶金簪为饰,一根粉色缎带系着一绺头发随着发丝垂落在肩后。
这个女子显然也是极美的,若论容貌,或许跟苏末不分上下,只是她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苏末时而清冷淡然,时而慵懒倦怠,时而恣意飞扬,时而魅惑众生,如同苍昊一样,她的气息随时按着心情的变化而变。
这个女子则不同,从头到脚,无不透露着大家闺秀的气息,一顰一笑,一举一动,美丽,优雅,高贵,笑不露齿,莲步轻移。
“无忧?”苏夫人疑惑出声,总觉得无忧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坐在左边客座第一位的澜国太子,此时抬起头,打量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苍无忧,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
莲步走到苏夫人面前,无忧看了看苏澈,眼神中似乎闪过什么不一样的情感,动了动唇,却终究没说什么,继而看向苏夫人,淡淡道:“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劳夫人照料,无忧满怀感激,今日顺道给夫人拜个寿,请夫人受无忧一礼。”说罢,盈盈拜下身去。
“无忧……”
无忧站起身,接着道:“前段时间因遭人陷害,本宫失去本性沦为他人手上棋子,欲得到苏将军信任而窃取府内机密,幸而醒得早,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否则,本宫心里难安。”
本宫?
众人又一次大惊,这可是皇室专用的自称,她是公主,还是皇帝的妃子?
苏言苏澈想到某个可能,不由得站起身,苏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家不必惊慌。”无忧淡淡道,“本宫姓苍,名无忧,封号无忧公主,在苍月皇室之中排行第五。无忧从小失去母妃,若夫人不介意,无忧愿给夫人做女儿。”
苍月皇朝的公主?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气氛有些诡异,琅州与朝廷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皇室的公主却出现在此,这----这是什么情况?
正在大家都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中时,门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叫喊----
“不好了!不好了!很多人中毒昏倒了!”
苏言夫妇一惊,苏澈也立刻站起身,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修长的身影已飞一般掠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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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府外,街道上一片狼藉,桌椅倒地,百姓们一个个脸色青白,抱着肚子在地上呻吟,看起来痛苦异常。
苏言见状脸色一变,看向儿子:“澈儿,他们中毒了,得快点想办法。”
苏澈冷凝着俊颜走过去,蹲下身子执起一个人的手把脉,不大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半晌,将手放下,又去给另一人把脉,同样的结果,苏澈脸色似乎有些异常,不知是有点不确定还是什么的,接连查看了六七个人,竟都是一样的结果。
苏澈的脸色,有些莫名的怪异。
苏夫人忙焦急问道:“澈儿,怎么样?有危险吗?”
苏澈抬起头,眸光刚好对上双臂环胸站在一旁的苏末,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股子了然的意味,他瞬间明了。
“澈儿?”苏夫人不解地催促。
“娘,没事。”苏澈站起身,镇定沉稳的目光落在街道所有百姓身上,沉声道:“大家不要惊慌,只是一点泻药,半个时辰之后症状会缓解,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稍后多喝点清水,把体内药性排干净就好。”
“真的?”有人不敢置信地看过来,随即惊喜地叫道:“原来不是中毒啊,太好了!”
“小侯爷的话肯定是真的,天啊,原来不用死了!”
“是啊,我也以为我快死了呢。”
“是谁这么缺德,在我们的饮食里下泻药,太过份了!”
“娘啊,吓死我了!呜呜呜……”
虽然身体还有些痛苦虚弱,不过此刻,大伙儿无疑是欢欣雀跃的。
“澈儿,真的是泻药?”苏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们的食物里怎么会有泻药呢。”
苏言皱着眉也道:“是啊,澈儿,为父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寻常。”
苏澈道:“爹,娘,请稍安。”
说罢,目光望向后面一长串跟出来的宾客,瞥见其中几张面孔时,瞳孔内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消失不见。转头招来一些家丁,吩咐他们多带一些人去照顾城里的百姓,然后才对众人道:“让各位受惊了,大家先回厅里坐下吧。”
到了此时,众人显然已察觉到了今天苏府的不安宁,有不少胆小怕事已纷纷提出告辞,苏澈也没多做挽留,一一送了客。
贺云携宝琴公主走过来,两人皆笑意盈盈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在厅里还一副受了侮辱的愤怒,“既然寿已拜过,苏小侯爷亦是瞧不上本宫的皇妹,本宫与皇妹便也就此告辞了。”
苏末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双臂环胸站在贺云面前,漫不经心地以食指缠绕着肩前发丝把玩,懒懒道:“做了亏心事就想走吗?本姑娘可不允。”
“亏心事?”贺云状似不解地看着她,“姑娘所说何意?请恕本宫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好啊。”苏末懒懒点着头,突然嘴角一勾,笑容冰凉冷酷,望着贺云身边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粗犷男子,“早就听闻南越薛大将军为人光明磊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你家太子殿下听不懂本姑娘的话,大概那一万两千多中了‘血凝‘的手下也无需费事去救了吧。”
一万两千多,这个数字正与他们带来的一万多人的军队吻合。
薛浅与贺云同时脸色一变,尚有还未离开的宾客一见这状况,心底已大约明白,只怕府外吃了“泻药”的众多百姓,与这二人脱不了关系。
“哦,对了。”苏末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二人,冷笑道:“忘了告诉你们,刚才本姑娘一时手痒,在那‘血凝’中又加了一味草药,只怕你们有了解药亦是无用。”
贺云脸色又是一变,从青白到苍白,却咬着牙,始终沉默不语,薛浅拱了拱手,道:“还请姑娘高抬贵手,若曾有得罪之处,薛某在此愿意向姑娘陪罪。只是,那一万多人是无辜的,请姑娘手下留情。”
“无辜?”苏末笑得愈发冷凝,“本姑娘倒是觉得,今日城内在座的百姓比他们更无辜吧?薛将军既能对他们下得了手,又怎会去心疼那一万多被当作侩子手的士兵,哦,薛将军可能、大概、也许还不知道吧,今日城里来给苏夫人贺寿的百姓人数大约在六万人以上,是那区区一万多士兵的五倍,薛将军,不知此时,你的心里有何感想?”
南越第一将军薛浅的名字,关心天下大事的人没有谁不识得,他的名字,就如同琅州苏澈的名号一样,在很多人印象中都是个擅长领兵并且治军严谨的人,尤其是他们曾经都说过一句话,纵容手下伤害无辜百姓的将军,永远不可能是个好将军。
此时此刻,薛浅心里什么感想也没有,他只是很自然地也想到了自己以前曾经说过的话,并且为此感到羞愧,尤其是众人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生平头一次对自己做出的事产生后悔并且到了鄙视自己的程度,自己做了二十多年将军,从不曾做出过如此可耻的事情。只是,想到对自己下了命令的那个人,此时一声不吭,甚至连一点悔意也没有,薛浅在心底苦笑,或许早在多少年前,从决定护持太子的那刻起,他就已经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南越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能对其他国家百姓痛下杀手,甚至以剧毒作为威胁的,又怎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明君?
苏末看着他难堪的脸色,冷冷道:“怎么不说话了?此时事情败露,方才觉得后悔了?”
薛浅苦笑道:“薛某今日做下这个错误的决定,枉为圣上钦命的第一将军。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本姑娘姓苏,单名一个末字。”
苏澈眸底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情绪,苏言与苏夫人皆讶异地转过头来,看着苏末,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的姑娘居然这么巧,也姓苏。
薛浅迟疑道:“姑娘与苏侯爷……”
苏末冷冷道:“本姑娘与他们,暂时没有任何关系。”
暂时?这个回答很暧昧,众人不解,难不成以后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薛浅倒是没再多问,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朝苏末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个大礼,抬起头道:“今日之事,是薛某之过,苏姑娘欲如何处置,薛某一概担下,但请姑娘放过那一万多士兵,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苏末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薛将军看见本姑娘,不觉得熟悉?”
薛浅道:“佘副将回去之后曾向薛某形容过姑娘的长相和穿着,薛某也知道姑娘本事大,并且看得出姑娘是个怎样的人,薛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这个做父亲的了然于心,有此一劫,薛某不得不说,这是必然的结果。”
苏末点点头:“以后若突然想起来要报仇了,可以随时来找本姑娘。今天这事,想要本姑娘放过你那些所谓的士兵,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苏末冷冷一笑:“薛大将军,虽然说你愿意一肩担了这个责任,但这件事情的主谋是谁,本姑娘心里一清二楚。叫你家尊贵的太子和公主殿下去城内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跪下来磕三个头,并且承认那泻药是他们下的,本姑娘即刻放了那一万多士兵如何?”
贺云脸色大变,眼中射出熊熊怒火,大声吼道:“放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宫堂堂太子,岂有给贱民下跪的道理!”
一瞬间,又是满堂寂静。
“是啊,那群贱民,要我皇兄和本公主给他们下跪,也不怕折了他们的寿?!”宝琴公主附和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所有人,包括宾客,苏言夫妇,苏澈,甚至是薛浅,目光一致愤怒的射向他们的身上。
“太子殿下,宝琴!”薛浅粗犷的脸上明显可见怒意,“请你们注意措辞。”
“贱民?”苏末嘴角勾起残凉的冷笑,“看来本姑娘太仁慈了,对于你们这种人,不见血,你们永远学不乖。”
话音刚落,一个闪身到了宝琴跟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众人寻声看去,宝琴浑身无力跌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双脚脚踝处一片殷红。
贺云惊得面无血色,猛地朝后退了一步:“你对她做了什么?”
苏末依旧是残冷的笑容:“没什么,废了她两条腿而已,保证她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贺云恨恨地看着她道:“你好毒辣!为何竟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苏末笑容愈发冰冷,“只怕你这妹子不止是一个只会逼人纳她为妾的弱女子吧?你敢说,你打算用在百姓身上的‘血凝‘,不是她制出来的?”
贺云霎时无语。
“苏将军,既然尊贵的公主殿下不愿放下身份向‘贱民‘下跪,就找人把她拉出去,趴在地上叩首陪罪吧。”
苏澈点点头,招来两个家丁,命他们把人抬出去。
“放肆!啊----放开本公主,皇兄救我!我不要给贱民认错,啊皇兄----”
苏末笑了笑:“贺云太子,该你了。”
贺云不由自主又向后退了两步,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退,身后一大片人墙早已牢牢挡住他了的退路。
“你、你要干什么?”
薛浅走上前一步,挡在贺云身前,抱拳道:“苏姑娘,太子乃我南越储君,纵使泛了点过错,薛某可以代为赔罪,若姑娘执意追究,一旦伤及太子殿下,则必然造成两国兵戎相见,作为事情开端的苏府和琅州,必首当其冲。”
“姑娘。”一直不曾出声的苏澈终于开口,淡淡道:“不知苏澈可否说上一句话?”
苏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贺云太子与宝琴公主此趟来琅州,身上所托负的任务,即使他们不说,苏澈也大概可以猜得出。他们任务失败,宝琴公主又双腿俱废,既然百姓们都无碍,不妨且放他们回去,只怕即便我们不追究,他的皇帝父亲和臣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我们不如就等着看他回国之后究竟该如何交代。”
苏末微微勾唇,笑得无声:“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未免有点太便宜他们了。这样吧,那一万多士兵反正也中毒了,不如以后就让他们放下手里的刀剑,改拿锄头如何?”
薛浅顿时心头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姑娘……什么意思?”
“哦,忘了告诉你们。”苏末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耳朵,笑容恣意冰凉,“刚才本姑娘所说的,在‘血凝’中又加了一位草药,此草其实无毒无害,只是呢,刚好太过不巧,那‘血凝’毒性属阴寒性质,这草药遇寒,会让人筋脉收缩,武功尽废,即使解了‘血凝’之毒,除非你有足够深厚的纯阳真气,一一帮他们疗伤,否则,这辈子,那一万两千多人,便只能拿着锄头当个农民了。”
罗绛草!
苏澈眼神一缩,与父亲苏言的眼神不期而遇,心头皆一凛!
苏府后院的罗绛草,认识的人并不多,熟知它特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个姑娘,究竟是何人?
贺云怒道:“你说什么?”
可惜,已无人理会于他。
薛浅脸色亦是难看,却终是没再说什么,抱拳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我们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苏末笑道:“薛将军,贺云太子,不妨稍等片刻,待会儿有劳二位做个见证,再走不迟。”
做什么见证?薛浅皱眉不解,却也没多问,与贺云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人群中,澜国太子连城的眼神诡谲,看着他们在一旁站定,转而悄悄打量着苏末,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这个女子的丁点信息。
可惜,想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想不起来这个凭空出现的一身黑衣本事惊人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末环视众人一圈,表情依旧清冷无绪,她淡淡道:“正如苏将军所说,今日琅州风向好,吹来了尊贵无比的两国太子,现在解决了一个,还剩下一个,本姑娘觉得应该好好宽待一下。苏将军觉得如何?”
苏澈客气道:“姑娘是琅州百姓的恩人,也就是苏澈的恩人,姑娘说的话,苏澈自当遵从。”
连城忙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苏末抬头望了望天色,目光在人群中锁定了连城,道:“连城太子,听闻澜国皇帝曾御封了一位郡主,原本是打算和亲琅州苏将军,只是不知,那位郡主现在何处?本姑娘和在场的宾客们可有机会认识一下?”
连城似乎并不意外,柳渡河客栈里薛猛与花锦胥争夺一位女子之事想必已有很多人知晓,所以他只是笑了笑,道:“连南越貌美如花的宝琴公主都看不入眼,苏小侯爷又怎会看上区区一个临时御封的郡主?小王就不在众位宾客面前献丑了。”
“原来如此。”苍无忧莲步轻移,走了过来,优雅地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么,暗中对本宫使了手段,让本宫想方设法博得苏小侯爷喜爱,然后伺机套取兵器谱、冶炼方法以及铁矿位置所在的那位白婉柔郡主和少年朗儿,跟连城太子又是什么关系?那位不知从何处得到琅州密道地形图并且在其中安插了一万多名士兵,准备以此来要挟苏小侯爷的兵部尚书之子花锦胥,又是怎么一回事?连城太子,不知可否解释一下?”
连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望着无忧的目光犀利得犹如最锋利的刀刃。
众人此时才真正恍然大悟,什么琅州风向好,原来今天,一个个皆是来者不善呢。
苏末冷冷一笑;“同是一万两千人,你跟贺云倒真真是心有灵犀,可惜你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了,你那一万两千人,就此埋骨琅州,给歧岚山上的茶园当花肥了。”
连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眸底神色一寸寸阴沉下去,咬着牙,半晌,冷笑道:“姑娘当真好手段!”
贺云与薛浅站在一旁,神色也是一点点变得怪异,似是庆幸,又似愤恨,似乎还有一点点微惧。
苏末亦是冷笑:“自己手下的士兵出事这么多天,作为一国储君,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闻到。甚至,直至此时知道了,却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真不知道这澜国皇帝是不是后继无人了,才临时拿你来充数。”
若说此前还有点怀疑,此刻闻这几句话,苏澈已然可以确定,这位个性奇特本事奇大脾气很不好的女子,与那人必然有着什么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连城此时,再也保持不了平日里冷静威严的气度,一张稍显粗犷的脸有几分扭曲变形,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之色,突然右手一举,反应极快的苏末身形一动,已瞬间移至他眼前扼住了他的咽喉。于此同时,一物自连城手中一闪而逝,如流星一般飞射入空中,一声炸响,无数的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来,团团围住了在场的所有宾客。
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这些人,是真正经过生死淬炼之后产生的顶级死士,武功奇高,无惧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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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意外地发现苍昊居然待在房内帮长亭疗伤,苏末笑了笑,没进去打扰,独自待在外面房间里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来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再次加满。
月萧笑盈盈跟了进来,满眼揶揄:“末主子这饮茶的方式,真教萧大开眼界。”
苏末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把你独自放在没有水源的沙漠里七天,只怕让你大开的就不止是眼界了,自己的尿都能当作香茗喝下去。”
月萧嘴角一僵,瞬间笑不出来了。
苏末淡淡瞥他一眼,状似不经意道:“本姑娘发现,你们一个个的最近胆子都见长啊,是不是想造反?”
月萧低叹:“属下们哪敢,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末主子面前长胆。”
身后的雪帘和梅韵同时嘴角微抿,吃吃低笑,偶尔看他们温润的公子吃瘪,倒也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现在什么时辰了?”
月萧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道:“未时已过,申时刚至。”
苏末眼神一转,瞥见站在一旁闷不吭声的青衍,淡淡道:“他进去多久了?”
“回姑娘,半个时辰。”
姑娘……月萧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在苏府,众人在听到无忧喊九嫂嫂时,众人讶异的目光,和苏澈那一瞬间异样的眼神。
“以后别喊姑娘了,叫夫人吧。”月萧道。
苏末眉头微扬,淡淡道:“什么意思?帮你家主人宣告所有权?”
月萧笑道:“属下可不敢如此胆大,只是避免旁人误会而已。”
“避免谁的误会?”带着磁性的悦耳男音突然响起,接了话茬,除了苏末还站在桌边饮茶,其他人皆在一瞬间跪了下去。
苍昊步履优雅地自内室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的谢长亭。
苏末扬眉:“不是说需要躺一个月吗?这短短十天都不到,恢复得倒挺快呀!”虽身子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最起码能下来走动了。
长亭走过来,屈膝跪下身子,恭敬道:“长亭谢过末主子厚爱。”
苏末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谢长亭似乎不管在什么时候,表情都是一尘不变的平和,他说:“主人恩典,长亭以后将侍奉末主子左右。”
侍奉?
苏末看看脸上看不出表情的苍昊,再看看同样看不出表情的谢长亭,总觉得事情有些怪异,她道:“放着好好的当家不做,要到本姑娘身边做一个……”一个什么呢?随身侍奉主子的,是侍从,还是……?
谢长亭平淡接口:“末主子把长亭可以当作奴才。”
话音乍落,苏末静了一下,随即竟缓缓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怒意,冷冷的视线在苍昊和谢长亭流转了一圈,她道:“谢长亭,我曾经对舒桐说过一句话,今天同样适合用在你的身上,你给我仔细听好了,驯服一个人的骄傲之于我而言可以说是乐趣,但本姑娘没有嗜好去折辱一个顶天立地的昂藏男儿。你若愿意做奴才,本姑娘也不阻止,我的规矩很简单,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跪奉跪迎跪候,主子不发言,你哪怕跪死也不许擅自起身,吃饭喝水,甚至如厕都得得到主子允许,这才是所谓的奴才,你确定你做得到?”
不待谢长回答,苏末冷冷看向苍昊:“这是你对他的惩罚?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梅韵雪帘吓得小脸儿发白,青衍低垂着头不敢抬,月萧亦是不由得心里一凛。
苏末,这是在对主子发脾气?
苍昊神色不变,淡淡道:“他若当成是惩罚,便就是惩罚。”
“非常好。”苏末冷笑着点头,“既然如此,梅韵雪帘去自己房间呆着,其他人,都给本姑娘跪着吧,我不说起来,谁敢擅自起身试试?!”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出去。
苏末发怒,受牵连的绝对不止一个人,苍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想叹气。
这真是女人天生的破性子,无关乎本事大小,手段高低,武功深浅,遇到什么不顺心意的事情,都喜欢一走了之,是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还是找点事情发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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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苍昊闲亭信步般登上了连云山脉最高处。
踩着碎石小路,一路抵达连云山脉绝顶的平台上,苍昊一眼看到坐在平台边缘处遥望山下的苏末,唇边擒着淡淡的微笑,一步步悠然走过去,在她左边席地而坐,没有出声,安静地同她一起看着山下景致。
郁郁葱葱的丛林,里面隐藏着不可估计的危险,而原本守卫在山上的两三万精兵,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视线定在山下某一处,苏末突然开口道:“这个苏澈,虽骄傲自负,倒也不是个死倔的脾气,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关于这一点,苍昊的反应是保持沉默,没有给予任何评价。
“我很好奇,若他不愿臣服,你打算怎么办?”
苍昊淡笑,语气悠然,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怠,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教人凛然的寒气。
“琅州真正意义上是属于苍月的边关之地,于本王而言,只是一块开启天下江山的出口,他臣服与否并不打紧,重要的是,这片土地必然得为本王所有。”
无需说得太明白,苏末心下已了然,臣服固然多了一位将领可用,不愿臣服,则偌大的苍月皇朝,不缺这区区十几万人,哪怕全数灭绝,也绝不可能让琅州独自分割出去。
不知道苏澈是否明白,他的屈膝,在有意或者无意间挽救了琅州十数万人的性命。
“在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之后,倘若还倔强地坚持着自己无谓的骄傲,他便不是闻名天下的苏澈,本王也就没有必要在琅州多费心思了。因为,并不值得。”苍昊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随口间决定一个城池的存亡。
苏末点点头,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白婉柔失踪了,连带着她身边的那个叫朗儿的少年和那个叫蓝蓝的女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苍昊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早在他们去探查苏夫人被掳之事与花锦胥是否有关时,本王就料到了。”
苏末道:“你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警觉,然后自乱阵脚?”
苍昊道:“你在苏府顺手牵出来的罗绛草很好用,东儿喜欢那个味道。”
“那只白色的鹰?”苏末失笑,“似乎很久没见到了。”
苍昊的解释简单明了:“东儿不喜束缚。”
苏末转过头,看着他,神色平静,完全不掺杂私人情绪,“不喜束缚,所以放他自由?对待长亭,亦是如此?”
“长亭么,”苍昊叹了口气,道:“确实如你所说,他心底的那个结,只怕不容易打开,自由,或许真的如他自己所说,这辈子与他无缘了。”
苏末大概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凉凉道:“或许,也的确如你所说,他的任性一天两天只怕也改不了,把他放在我身边,是想让我修理修理?”
“不是。”苍昊意外地给予否认,语气隐隐有点无奈,“倘若让他跟在本王身边,只怕,不定哪天本王一怒,就把他活生生打死了。”
苏末失笑:“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温雅平和的谢长亭,似乎的确有那个把人逼疯的本事。纵然冷情如她,今日不是也难得一怒。
“你一早就打算让他离开梧桐镇?”
苍昊淡然道:“琅州与黔国有苏澈在,足矣。”
苏末转过身望着山下,他们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般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有一股子好奇,以至于总是产生一种亲自去探索的欲望,即使这样的欲望,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念头一起,苏末有点跃跃欲试,抬起头,唇角一勾:“你的轻功应该不错吧。”
苍昊抚了抚她肩前的秀发,语带浅浅笑意:“怎么,不生气了?”
苏末傲然一挑眉:“这世上还没有谁有本事能让本姑娘生气超过一分钟。”
“一分钟?”苍昊挑眉询问,“是多少?”
“一分钟等于六十秒,从一数到六十,就是了。”
苍昊点头表示了解,“这样不错,生气容易使人变老,尤其是女人。”
“这么俗气的话,真不像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苏末说罢,也不待他反应,站起身,便道:“走吧,既然来了,不如去悬崖下面探探险?”
苍昊笑道:“崖下是密林,深山丛林多猛兽,你不知道?”话是这样说,却也是跟着站了起来。
苏末无所谓道:“闲着无聊,就当寻求一下刺激吧。”
难得这么一次,苍昊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直接携着她跃下了山顶。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耳朵嗡嗡作响,两人几乎是呈直线坠落,崖下白茫茫一片,好似深不见底,什么树枝啊,突起的岩壁啊之类的支撑点,完全没有。
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摔成一滩,哦,不对,是两滩肉泥,苏末百无聊赖地想着,那些狗血的武侠电视里主角掉下悬崖,被树枝挡了一下大难不死的情节,看来也只适合出现在虚构的电视剧中。
毕竟,再好的轻功,在没有可以借力的点缓解身体下坠的力度时,亦无济于事。
风急切地灌进耳朵口腔里,一阵阵生疼,正想着是不是真的要葬身此处时,旁边白影一闪,一条长长的白色缎带划过眼前,苏末低头仔细一看,原来脚下是一汪水池,池中的水绿莹莹地泛着微光,即使是个三岁娃娃,也看得出这水的异常,若摔下去,只怕十条命也抵挡不住死神的锁魂镰刀。
白色缎带勾住一块岩石,苍昊微微提气,两人轻轻巧巧落到了对面一处平地上,苏末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两人已到了密林入口处。
仰头看了看,最高处的绝顶已看不到影,苏末并不是十分清楚古人的轻功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但据说,貌似小说电视里,即使轻功再厉害,也不可能从这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至少受个伤什么的,让观众觉得不会那么不可思议。
而苍昊,居然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变化。
“若是墨离或者长亭从上面跳下来,结果会怎样?”
会如此问,只是想了解一下,现实与电视剧的差距,也可以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月萧他们心里所想的那样,无所不能。
苍昊的回答干脆利落:“不死,即残。”
没有遮挡物,减轻不了下坠的力度,轻功再好也是无用。
苏末挑眉:“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苍昊左手一伸,缎带如有灵性一般被缓缓收回到袖中,苏末扬了扬唇:“这东西不错,不过,据说不都是女子才会用的吗?”
比如,神雕侠侣里面的小龙女。
苍昊低笑:“你的问题还真多。本王的武功,与他们不一样,至于这东西是否为女子所用,倒不是本王所关心的,杀人的武器,用得顺手就好,难不成还分男女?不过如果你要,本王倒是不介意送给你。”
苏末扬了扬右手中指上的菱形戒指,道:“本姑娘有这个就好,对你的那个不稀罕。”
苍昊道:“天蚕丝?”
“你知道?”苏末讶异,随即无所谓道:“你知道也不奇怪,以名贵天蚕丝织就的雪衣为裳,自然也知道天蚕丝同样能成为利器。”
古代天蚕丝虽名贵却倒也并不是很罕见,而在二十一世纪,因为大量野生天蚕的灭绝,使得天蚕丝数量越来越少,有时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纯正的天蚕丝。
说罢,率先进了林子,苍昊笑了笑,负手跟上。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时段,林子里一片苍翠葱绿,有无数高大望不到顶的树木,缠绕在树上的密密麻麻的藤蔓,各种植物散发出的味道,和林子深处隐藏着的危险气息。
一条狭窄的小路一直通往林子最深处,苏末与苍昊一前一后,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脚步悠闲,神情平静,竟丝毫没有即将要面对危险该有的紧张。
走了一段,苏末停下脚步,淡淡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苍昊挑眉:“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苏末道:“深山密林,虫蛇猛兽,危险异常,外人不敢进入此山并不奇怪,但本姑娘敢打赌,这座林子绝对不会如传闻一样。”
苍昊道:“什么意思?”
苏末道:“这林子里一只虫子都不会有,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林子里的异常。”
小路狭窄并且已被蜿蜒的藤蔓覆盖,所有露出的土路上,看不见一个脚印,树叶葱郁,片片完好无损,连一丝虫咬的痕迹都没有,时常喜欢盘踞在树木枝杈上等着偷袭的蛇先生,亦是不见了踪影,除了偶尔的风声,这林子里居然听不到任何动物发出的声响,静得诡异。
苍昊十一年游历各国,出入最多的地方就是深山密林,自然不会忽视这里的异常,他抬眼望了望,淡淡道:“如此,便更要去看看了。”
苏末微微沉思了一下,倏而勾唇笑:“唔,不错,的确该进去看看,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
苍昊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白色丸子,递给苏末,道:“吃下。”
苏末道:“不需要。”
苍昊道:“这林子里没有毒物,不代表无毒。”
苏末淡淡道:“我知道。不过,我的身体,百毒不侵。”
说这句话时,她的神色平静如常,苍昊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寒凉入骨的气息,或许,那是苏末对过往某些事情的痛恨和厌恶,苍昊并没有探究的欲望,收回药丸,亦是淡淡道:“往事已矣,思之徒怅。”
闻言,苏末静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看着苍昊,唇角淡勾,道:“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若不能白头偕老,都觉得对不起上苍。”
说完,也不敢苍昊会有什么反应,转过身,迳自往林子里走去。
还留在原处的苍昊,对这句带着点诗意的调情话,听后的表情很淡定,什么也没说,或者该说,根本无需说些什么。
一生一世,之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是在嘴上说出来的。
那一眼,动了心,即是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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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下了一个多时辰,直至戌时方歇,雨水彻底洗净了空气中的灰尘与污染,林子里如许清新,到处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
唯有萦绕在铁笼子周围的浅淡香味,任由漫天大雨,亦没能使之消散分毫。
天色渐暗,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一直走到山下小路,苏末侧过头看了一眼苍昊的右边肩膀,血早已止住,洁白的衣服上鲜红的血迹还尚未完全凝结,颜色暗红,看起来并不是很触目惊心,只是红白相衬,倒也颇引人注目。
当然,即使只是一般小伤,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其结果也截然不同。
“你说,若是墨冰块看到了你肩上的伤,并且知道是何人所为,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灭了本姑娘?”
苏末想,以墨离一根冷筋似的忠心,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苍昊闲闲道:“他不是你的对手。”
苏末道:“这不是理由,以他的性格来看,若我真对你有什么不良举动,只怕豁出性命,他也是要与我一拼的。”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苍昊的语气很笃定,只是不知道,他笃定的是苏末不会有不良举动,还是笃定墨离不会与她拼命。
苏末哼了一声,道:“连最为沉稳的舒桐,发誓要给本姑娘为奴为婢时,都以不会背叛他的主人为前提,可见你这些属下们,忠心可比磐石。”
苍昊点头,道:“这一点,倒是事实,他们的忠心,本王从不怀疑。”
此地与客栈还有一段距离,若这样慢慢走着,大概还得小半个时辰,苏末却突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苍昊:“你出来时,他们三个还在屋里跪着?”
苍昊浅笑,点头:“大男人,多跪一会儿无妨,你不是说了,没有你的允许,谁敢擅自起身试试?”
虽是自己的一时气话,但无人敢违背,苏末心底明白。况且纵然是气话,自己既已说出口,不管有理无理,苍昊总不会擅自干涉而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信。
“长亭身上有伤,这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寒凉,于他身体不利。”苏末说罢,放开步子,转身往客栈方向跑去,身形快如脱兔。
苍昊笑了笑,跟在身后,脚下依旧悠闲,没见怎样刻意地提气加速,却几乎与苏末同时抵达客栈。
一进屋,谢长亭,月萧,青衍三人正端端正正跪在地板上,姿势都没变,月萧与青衍还好,谢长亭脸色却很差,惨白如雪,身子还在隐隐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坚忍非凡的谢长亭,若不是已忍到极致,定然不会让自己露出如此虚弱的一面。
苏末稳了稳情绪,刚才很着急,此时进了屋子,反而没有立即叫起,在桌子一旁坐了下来。
苍昊一看这架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谢长亭身边,输了点真气给他,直到他连色恢复如常,才转身又去了一旁架子上取来了纸笔,亲自写了一张方子,交给青衍,道:“去抓药,交给梅韵煎了端来。”
青衍接过方子,恭敬地领命退下。
苏末神色稍冷,这才淡淡对二人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月萧虽是无辜受累,倒也不见丝毫怨言,起身时的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仿佛根本不曾跪了两个多时辰,站起身,想问个安,却一抬头看见了苍昊肩上的殷红,脸色稍变,皱眉沉声道:“主子受伤了?”
跟着苍昊十一年,从未见过谁有本事能伤得了他,十一年前的苍昊,与十一年后的苍昊,在月萧和墨离几人的心里,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从未曾想过,这天下,还有人能叫他受伤。
谢长亭虽气色恢复了不少,毕竟身体还虚弱,兼之跪了这么长时间,起身的动作稍显僵滞。此时刚闻到淡淡血腥味,觉得奇怪,听得月萧出声,亦是抬头看去,一眼瞥见苍昊肩头的红色血迹,始终平和如静谧湖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丝愕然,似乎也是同月萧一样,对苍昊会受伤这件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即使是一点点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于谢长亭而言已是罕见,苏末看在眼里,难得地在心里调皮了一下,看来让苍昊受点伤也是不错的,最起码如愿看到了谢长亭脸上除了平和之外的表情,即使只是一点点,并且稍纵即逝。
如果谢长亭听到她心里这番话,不知道会不会也找她拼一次命?苏末在脑子里勾勒着谢长亭失控的模样,愈想愈觉得自己实在无聊,失控这两个字,或许永远无法与谢长亭对上号。
收回思绪,苏末淡淡令道:“长亭回床上躺着去。”
谢长亭应了一声,大概也知道苍昊的伤势无碍,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内室。这几日,这间房,几乎成了众人公用的场所,用膳喝茶,都没离开此处。正厅偏厅反倒都很少用到,甚至苏末和月萧自己的房间,除了晚上休息睡觉,也基本闲置下来了。
“月萧,我上次在梅园取子弹时所用到的东西,准备一份过来。”苏末看着苍昊,道:“打进肩膀里的木制子弹,必须得取出来。”
苍昊却浅笑道:“不必了。”说着,左手一伸,掌心赫然出现圆头光滑得发亮的一物,大小长短如婴儿小指般,跟上次苏末从肩上伤口里取出的铁制子弹一个形状,上面还有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苏末一看,差点没气得笑出来,“不错啊,什么时候自行取出的,连本姑娘都瞒了过去?
此时月萧方明白了苍昊肩上的伤势由来,刚才还觉得奇怪,以苍昊与苏末的身手,怎会只出去了一会儿,就带了伤回来。
敢情是苏末的杰作。
苍昊把那颗木制的子弹丢到桌子上,抚了抚她的头发,淡淡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湖上行走,受伤很正常,大多暗器都可直接以内力逼出来。”
月萧站在一旁,看着那枚子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退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托盘,盘上放着一碗酒,一些包扎用的纱布和一个小巧精致的瓶子,看样子应该是伤药无疑。
苏末看了看他拿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带笑意的苍昊,静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把这些东西拿到我的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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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事情的发展总是巧合得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南风从黔国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澜国二十天前以一千两银子从乾国购进了一万匹战马,据说即将用于边关站场,而那个时候,苍昊等人刚从月城出发,花了九天时间抵达梧桐镇。
在半道上,南风又通过碧月手下的探子得知,澜国以苍月冒犯他们的储君为由,欲讨回一个公道,率先对沧州下了战书,驻守在沧州的苍月凤王殿下苍凤栖对此缘由表示疑惑,认为他们无故兴兵,沉着无畏地接下了战书。
两国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交战。
天字一号房的正厅,首次派上用场,琅州这边的事情已基本结束,这几日消失不见踪影的,呆在院子里几乎寸步未离的,养伤的,办事的,全部齐聚一堂。
南风禀报了事情的始末,苏末首先冷笑:“事实证明,不敢再打琅州的主意,不代表野心会收敛。”
苍昊坐在正厅首位,柔和的灯光照在如玉的面颊上,一种清冷的情绪在眸底缓缓发酵,他淡然道:“要不了多久,南越亦会掺上一脚,吃了亏,并且有了充分的借口,他们不会再抱以沉默。”
苏末知道,若单纯地就国力而言,从第十九代宇帝几乎统一了天下至后来功亏一篑之后,很多国家并不逊于苍月,并且近七十年下来,当初苍月百万铁骑的威慑渐渐浅淡,几乎已不复存在,以至于妄想一争天下之人渐渐冒出了头角,并且不在少数。
不过,没有关系,之于她苏末而言,一切都没被看在眼里,不怕死的尽管来,枪林弹雨的生活似乎已远离她太久,筋骨都快生锈了,多一些刺激,才不会觉得日子太过无聊。
左右两侧,墨离,月萧,谢长亭,南云南风皆已到齐,当然,并不是单纯为了澜国之事而聚集,两国交战,之于他们来说,早已在意料之中,也可以说,是计划中的一环,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或者值得刻意去讨论的事。
南越一万多精兵几乎全部折损在琅州,贺云与贺翎的争斗也无需十四再多行插手,此番回国,作为一国储君,犯下如此大的失误,必少不了皇帝的质问,和贺翎的刁难,为了出一口气,对苍月发兵肯定在所难免。
但冲动之人,必吃大亏。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是以都保持沉默,无人发言。
“琅州之事已完,此后这边所有事情可以完全交给苏澈负责,澜国与南越的真正目的,本王觉得也无需放在心上,沧州有凤王在,最多只是消磨一下时间而已;至于南越,有舒河看着,亦出不了什么差错。只是,”说到这里,苍昊表情连同语气皆冷了些,站在左右的几人皆觉得脊背一凉,竟不由自主绷紧了身子。
苍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沉默的几人,语气清冷,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本王有三个问题,想问问各位。”
话音刚落,墨离,月萧,谢长亭三人同时一震,竟不约而同地应声跪下,苏末见状,不由无声挑了挑眉。
苍昊却丝毫不觉讶异,淡淡道:“如此看来,都知道本王要问什么了。”
墨离挺直了脊背,垂首沉声道:“属下失职,请主人发落。”
月萧轻声道:“最该死的人,是萧。”
苍昊淡然看着几人,没有说话。
“长亭似乎已没有资格再在主人面前请罚。“谢长亭的声音,淡然无绪,平和温雅,隐约中却似乎透着一股落寞,这是在场的所有人从未听过的声音,也或许,是他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情绪。
当然,苍昊表情依旧淡淡,并没有对此投以过多的关注。
以一千两银子的逆天低价购得万匹战马……苏末静静地站在苍昊身旁,大约已猜出此番情况必然与这件事有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厅里亦有片刻静默,过了一会儿,苍昊淡淡启口:“月萧,黔国的马匹生意隶属霁月山庄名下,大桩生意你必亲自过问,本王很想知道,这批战马由何人经手,如何瞒天过海以一千两银子的低价卖给了澜国,甚至,悄无声息地从黔国抵达了澜国?”
月萧垂首,无言以对。
黔国马场事宜一向由霁月山庄最为可靠的属下负责,每一桩数额较大的交易都会有人专程禀报与他知道,这也是为了从另一面了解各国的动向,每次他斟酌思量再三,才会决定交易的达成与否。此次苍昊命他跟随,亦是为了对各国战马的购置做一番调整,岂料,一万匹战马售出,他竟丁点消息也无,全然被蒙在了鼓里。
另一方面,万匹站马若同时送出黔国境内,则必定不可能毫无声响,可同样的,无人收到消息,这其中之人的手段,不得不谓之高明,而他,却不得不谓之极度失职。
这样的失误,自他掌管霁月山庄以来,从未出现过,是以,除了马场里出现了叛徒之外,他根本想不出其他任何缘由。但是,那些负责战马养殖和交易的属下,一个个皆是由他亲自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能力卓绝不说,忠心程度无可比拟,他实在找不出借口去怀疑他们。
苍昊神色渐冷:“月萧,本王在问你话。”
月萧一震,垂首道:“萧该死,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或许需要两天的时间去追查。”
苍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淡淡道:“这是给月萧的问题,也是本王的第一个问题,如此看来,答案是,无解。”
苏末瞬间了然,三个问题,给三个人,怪不得三人如此心有灵犀,看来全部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
“第二个问题,长亭,你来回答。”没给谢长亭时间应声,苍昊直接道:“本王命你驻守在此,目的是为了随时掌握琅州与黔国的动向,你受伤待在客栈十多天未曾出门,是否你那一百多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手下,也就此失去了自主应对的能力?本王很想知道,他们现在人都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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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幕沉沉,满天繁星。
三千紫衣骑,此刻正集合在连云山两座山峰之间的一座低谷处,此峡谷区域宽广,并且极端隐密,容八千人驻扎绰绰有余,此前墨离曾命他们在此处简单地搭了几十个大帐篷,以供夜晚休憩,烧火做饭之处,亦离此不远。
墨离不在,各队队长就起到了作用,训练有素的紫衣骑不会在任何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作出丝毫懈怠,分批分组,高强度的训练,单人武艺考较,轻甲骑兵交锋对阵,几十人一组的阵法演练,以急速飞射出的箭矢为靶练习马上射箭,几乎无一不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紫衣骑兵,不愧谓之奇兵。
紫衣骑的制度特殊,每一百零八人中会产生一个队长,但是这个队长却不是只对此小队负责。紫衣骑拥有深色衣服的队长已超过百人,他们拥有绝对的权力,可以对任何一个骑兵作出奖赏处罚或者发号命令,只要做到公平即可。
也就是说,此时留在这谷中的二十几名队长,在墨离不在的这段时间,有着等同于墨离的权力。
此时此刻,谢长亭即将抵达山谷,虽然沿途不乏暗哨兵防,甚至墨离还布置了几处阵法,但并没能阻止他的脚步分毫。
谢长亭进入山谷的方式很符合他的性格,没有施展轻功,只是沿着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到了峡谷腹地,暗哨阵法在他眼里仿若无物,并且他走路的速度很慢,很悠闲,不露一丝紧张的神色,似乎谷中景致很好,一路尚有空闲悠哉地欣赏周遭风景,虽然此时天色已黑,并且在月光也暗淡的情况下,实在看不出周围有什么好风景。
站在一处视角不错的山顶,苏末与苍昊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谷,此处海拔并不是很高,人烟罕至,白天苍昊与苏末进入密林时曾经过这里,风景虽然不是那么优美,但胜在清幽宁静,苏末觉得倒是个看破红尘之人最适合归隐的好居地。
夜很黑,却并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程度,自然也并不影响苍昊和苏末于黑暗中的好视力。
站在一处峭壁上,苏末双臂环胸,俯视着山下,淡然道:“本姑娘真心觉得,长亭与你在某些地方实在很相似,比如此时走路的这种方式,比如那种对什么事都看不进眼里的漠然态度,比如天下江山都激不起半点波澜的心态……”
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有心里那个特殊的并且可能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苍昊淡淡一笑,没有应声,不知道是不是默认了苏末的说法。
只短短几天的时间,苏末显然已对谢长亭的性子已了解了个透彻。
苏末低低叹了口气:“如果心中没有个结,谢长亭会是什么样子呢?肩上没有要背负的责任,世上没有他在乎的人,对世间的权势和名利漠然一顾的淡泊不屑,或许,只有一叶扁舟,才是他想要的归宿。”
“不会。”苍昊淡淡道,视线依旧停留在峡谷深处,“若没有你所谓的那个结,谢长亭就不会是今天的谢长亭,一人一马一剑,江湖恣意纵横,书写快意恩仇,才会是他此生真正的归宿。”
十一年前的谢长亭,与今日的谢长亭,他的蜕变,苍昊亲身参与,甚至一手造就。过度的执拗,有时真的能让一个人的性格和心态重生,脱胎换骨。
说起长亭,苏末心中总是泛起淡淡怜意,因而表情也显得稍许沉静,静默了片刻,倒是不期然想起墨离方才的反应,浅声道:“本姑娘今天才发现,你这个做人家主子的,似乎也有点不太地道。”
山谷中,长亭已抵达,花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苍昊唇角微勾:“怎么说?”
苏末淡淡道:“明知道事出有因,责任不在月萧墨离身上,只是这幕后操作之人投机取巧而已,一通责问,教墨离骨头都绷紧了。”
幕后之人……苏末叹了口气,真真有些无奈,表情亦有些怒色,不知是为哪般。
苍昊负手,看着脚下山谷,谷中一片漆黑,没有火把光亮,紫衣骑就在一片黑暗中进行着严酷的训练,苍昊淡淡道:“绷紧了才记得牢一些,紫衣骑本事大,但棱角太锐,骨子里总有一种骄傲自满的情绪伴随,墨离亦然,这个棱角若不磨去,以后遇上类似的状况,难保不犯下大错。”
苏末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既已想到了其中的猫腻,却仍要他们自己去查探,算是教训还是惩罚?”
苍昊道:“是教训,也是磨炼,本王的惩罚,从来没有如此轻描淡写。”
“所以墨离才会如此畏惧?”苏末若有所思地道:“若他和月萧查出蛛丝马迹,是否就可以从轻处罚?”
苍昊闻此言,微微偏首,看着她淡淡道:“末儿,本王的规矩里,错便是错,从来没有将功折罪这一说法。”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苏末反应如何,转过头又静静看向山下,山谷中,深色衣服的二十八人正骑马穿插在骑步兵之间督促众人操练,紫衣骑的作战能力,包括剑、骑、兵、射都不可不谓之兵中之最,日行训练是要更精进,更多的是为了保持体能和技能不因懈怠而衰退。
连云山下有梧桐镇,纵使隔着几座山峰,也不乏声响传出时有人警觉,是以众人操练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阵阵低闷的声音在峡谷中缓缓回荡。
苍昊静静地看着,接着道:“不过,就如你所说的,事情错不在他们,所以本王本也就没打算给他们什么责罚,墨离所惧的,不仅仅是惩罚,更是对自己犯下错误的一种自责反应。”
“是吗,你确定?”苏末极度怀疑。
能以区区二十岁之龄坐上亚洲道上魁首之位,苏末的洞察力或许比不上苍昊,但她看人一向精准,几乎没失过差错,向来冰冷没有情绪的脸上能出现不安的神色,墨离对犯下失误的惧意显然早已融入骨髓血液里,根深蒂固,所以,对苍昊所交待的每一件事,所下的每一个命令,都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他到底惧的是做错事,还是做错事所带来的后果,或者,仅仅是单纯的,只是惧怕他的主子,这一点,苏末心里自然透亮。
苏末朱唇微勾,道:“本姑娘突然之间很想知道,十一年前你究竟用了些什么方式使得他们如此畏惧于你,并且一个个还能忠心耿耿,死心踏地地追随。”
苍昊道:“你真想知道?”
“自然。”苏末与苍昊并肩,垂眸俯视谷中情景,淡然勾唇,嗓音在黑夜里莫名地多了点慵懒的魅惑,“长夜漫漫,总要有点事情做,才不会觉得无聊,听听故事,也是一种很好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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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焚尽了宰相府的每一寸土地。名利,财富,生命,连同那些肮脏的欲?望,一切化为灰烬。
站在远处一个隐蔽之地,冷眼看着这一场祝融无情肆虐,少年们的表情极度漠然。围观的贵族们议论纷纷,奉命救火的官兵提着一桶接一桶的冷水,浇入大火之中,然而于此时此刻,却真真是杯水车薪,大火依旧狂妄肆虐,俨然无惧。
包括身边的几个少年在内,无人知道,这场大火,只是苍昊随手之作,不焚尽宰相府一切罪恶,不会熄灭。
已经没有兴趣留下来看最后的结果,苍昊转过身,淡淡道:“走吧。”
月萧跟上,身后的大小三个少年却没动,红衣少年瞪视着前面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少年清冷的背影,很是嚣张地道:“去哪儿?”
苍昊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平静无绪,不见丝毫怒气,却教红衣少年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苍昊淡淡道:“如果本王没记错,就在刚刚,本王才救了你们的命,你这态度,合适吗?”
合适吗?
自然是不合适的,红衣少年一噎,然而,想起刚刚那股莫名的惧意,心里却陡然生出几分怒气,瞪着苍昊脱口而出:“是你自己喜欢多管闲事,我们又没要你救!”
“小河!”旁边十六岁的少年出声呵斥,与红衣少年五官有着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
苍昊眸光深邃,怒云在眸底翻滚,浑身散发森冷的气息,一个巴掌毫不留情挥向红衣少年俊俏的脸颊,冷冷道:“放肆!”
红衣少年躲闪不及,挨了一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待要发怒,一旁的黑衣少年已先一步怒身而出,赤掌空拳向苍昊袭了过来,“谁准你打他!”
显然是从小练过,黑衣少年的拳法倒有几分凌厉之势,拳头携着一股劲风袭向苍昊如玉般的完美面容,月萧在一旁看得大惊失色,心里叫糟。
果然,一声清晰的“咔嚓”声响传进众人耳膜,黑衣少年的手臂被轻巧拦截,然后生生折断,脸色霎时疼得惨白,另外两个少年几乎要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呆住。
然而,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却只在毫无防备的闷哼一声之后,便只是紧紧咬住牙关,任冷汗涔涔,却不再吭上一声。
“南越舒家,苍月墨家,调教出来的男儿,果然都是好样的。”苍昊冷冷的讥讽,看着三个少年的眼神冷酷而无情。
受了伤的黑衣少年抬起头,额头冷汗晶莹剔透,咬着牙道:“不许……不许你侮辱墨家……”
十六岁的少年同时因这句话而脸色剧变,想起家族的覆灭,父母亲人的逝去,自己在宰相府所遭遇的刻骨铭心的耻辱,心头一空,顿时感到一股无力的绝望。
看着两个弟弟一个挨了一掌,一个被瞬间折了手臂,他知道这个少年不好惹,甚至是深不可测的,即使有救命之恩在身,也不敢多有交集,于是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温声道:“在下舒桐,蒙阁下相救,心里感激。但是,父母之恩大于天,容不得旁人出言辱没,两个弟弟出言不逊,已得阁下教训,可否就此别过?”
苍昊淡淡道:“本王若说不可呢?”
红衣少年性子显然火爆,怒声道:“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来救,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与连南飞有仇,救我们只是顺手,难不成还要我们以性命相报吗?大不了再把我们送回去!”
宰相府已被大火烧成废墟,送到哪儿去?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霎时一变。一厢情愿吗?在宰相连南飞的屋子里,他曾真真确确开口求了这少年,可是,他为何却指字未提?
“很好。”苍昊冷笑。
很好?什么很好?
月萧心头顿时产生一股不详的预感。
苍昊接着冷冷道:“既然都不稀罕本王相救,本王就成全了你们的心愿。南风,南云。”
两个身材劲痩的十八九岁年轻男子似是凭空出现,笔直跪于少年面前,“主人。”
一路跟着苍昊从苍月千里迢迢来到南越的月萧,第一次见到苍昊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卫,南风和南云。对于当时手无傅鸡之力的月萧而言,之后的南云和南风,一直是个神出鬼没般的存在。
十一岁的苍昊,下令的语气恁地漠然无情:“宰相府没了,不是还有子楚馆吗?他们既然喜欢那样的生活方式,把他们都送过去吧。”说罢,转身离开,不再作丝毫留恋。
月萧长期待在深宫,对苍月的很多风俗尚且不了解,更遑论完全陌生的南越,只是听到子楚馆这个名字,却知道必然不是个好地方。
十六岁的少年却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里掩藏不住恐惧,他看向已被南风迅速点了穴道的弟弟,身子摇摇欲坠。
“扑通”一声,两个弟弟讶异的注视下,舒桐笔直跪在地上,看着前方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冷绝少年,嗓音都在打颤:“求……求你……不要……”
被点住穴道的少年开口说话的能力还是有的,他不解哥哥为何如此恐惧,疑惑道:“哥,子楚管是什么地方?”
舒桐视线一直追随着前方清冷的的背影,嗓音颤抖,艰难答道:“是一个比宰相府更可怕的地方……连南飞喜欢折磨十四岁以上的少年,你们年纪小,尚且可以安然,那里……那里却是个恶魔窟,哥哥甚至不再有护住你们的能力……”
亲身经历过那地狱般的两年,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护住的两个弟弟也即将落入那般耻辱而惨烈的境地,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满含希翼的眸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前面,可是,前面十一岁的少年却已然不再回头,随着少年愈行愈远的背影,舒桐俊的面上渐渐浮现绝望。
“我不要去。”已被南风扛上肩膀的少年如此大声宣布,可惜,没有人回应他。
黑衣少年在剧烈的疼痛中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可怕,在南风另一只手的箝制下剧烈挣扎,可是,本就武功不济,手臂又受了伤,就如同蚍蜉撼树一样,又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月萧亦是被这状况,惊得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十一岁的苍昊早已走远,清冷的嗓音却在此时传来:“还不走,莫非想和他们一起?”
月萧一惊,却犹豫着不知到底该走还是该留,十六岁少年的眼神,仿佛刻上了他的心版,脚步沉重得犹如灌了铅,丝毫挪不动步。
少年恰在此时,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沉默不语的月萧,眼含深切沉痛的哀求:“公子……”
月萧心头不忍,再三犹豫,却终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不得狠心不转开眼,涩声道:“对不起,我……也只是一个奴才……我无能为力……”
少年顿时满腔绝望,脸色惨白,似是刚刚自地狱里被拉出来,刚看到了一丝阳光,却又被硬生生推进了更深一层的深渊炼狱,那种无法言喻的绝望,几乎要夺了这个少年仅剩的呼吸。
十六岁的少年似乎再也无力振作,所有的希望化作痛苦的低喃:“他们……还只是个孩子……”一旦进入那个地方,这两个孩子的一生,就彻底毁了。
你又何尝不是?月萧看着眼前年仅十六岁却早已历经了沧桑的少年,心头亦是阵阵钝痛,嘴唇艰难动了几次,最终仍是道出了隐藏在心里不敢轻露的话:“主子与我,从苍月赶来,为的就是救你们三人,所以,所以……他应该只是要给你们一个教训,并不是真的要……”说到此处,却不由停了下来,因为自己,也已是满满的不敢确定。
那个少年主子的心思,谁又敢随意揣测?
一直站在少年身侧的南云,并没有仗着武艺暴力逼迫,此时只是面无表情地道:“事实已成,多余的废话早已无用,既然反抗不了,不如死心认命。”
红衣少年被点了穴道,黑衣少年一条手臂被折断,纵然十六岁的少年身怀家传的武功,这两年在宰相府也早已被无尽的折磨几乎把身体掏空,在南风南云两个高手面前,又谈何反抗?
可是,死心认命……少年沉痛的眼神望向被南风制住的两个弟弟,红衣少年沉默不语,黑衣少年依旧以超强的自制力忍着疼痛,只是此刻,面上早已不见了方才冲动的怒意,反而带着淡淡的愧悔,和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恐惧。
黑衣少年,显然已意识到了摆在眼前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甚至早在之前的宰相府里,他就知道,这个哥哥一般的少年,为自己承担了多少本不属于他的屈辱折磨,又背负了多少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背负的伤痛。
而此时,正是自己失去理智的冲动,造成了这个惨烈并且已然无法挽回的后果。
南风南云耐性已渐渐用尽,不顾三个少年的挣扎或者哀求,动作一致地将三人打昏制住,遵照主人的命令,直接送进了南越最具盛名的子楚馆----拥有特别嗜好的达官贵人最常逗留之处,狎玩圈养娈童之地,各种玩弄调教的残酷手段,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沉稳坚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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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仿佛连风声都停止了,所有人,目光一致,隐含惊人的气势,望向这个于黑夜中,悄然出现的男子。
苏末静默了很久,才轻叹着开口:“应该不只墨离一人吧。”
苍昊淡淡道:“其他二人自然也是一样的,教训只是教训,本王看中的人,又岂会容他人羞辱?”
苏末抱胸:“初次见面就用如此手段,可以想见,后来的他们是生活在怎样的炼狱之中了。”
月萧曾说过,少年时的墨离和舒河最为叛逆不驯,因此吃了很多苦头,所以,绝不会只那么一次就算了。
苍昊却没再应声,淡然的眼神很专注看着下方。
谢长亭表情淡淡地看着手里的三支箭矢,声音不大,语气平和没有起伏,“力道不足,无法一击致命,若是在战场上,运用五角星芒对敌,将会是神箭手最不可原谅的失误。”
紫衣骑的神箭手,每一个皆是是以强劲的内力拉弓,以从不虚发的准头射箭,严酷的训练结束之后,两年以来,纵然是墨离,也从没有如此犀利不留情地评价过他们的箭法。
但是,他徒手接住了以内力发射出的箭矢,却是众目睽睽下的事实。
紫衣骑所有人目光冷冷地看着谢长亭,只有冷,没有怒气,显然这句几乎可谓是侮辱的评价还无法激怒他们。
一名深紫色劲衣的队长冷声道;“所有弓箭手,出列!”
刚才在练习射箭的的一排紫衣健壮的男子,闻令齐齐上前三步,同声应“是!”。
“学艺不精,各杖三十!来人,立即执行!”
没有追究方才那两支箭是谁射出,一人失误,全体受罚,如此严苛的规矩,场上却无人吭声,无人抗议,几十名弓箭手被一一带下去执行杖刑,恢复了集合队形的三千人寂静无声。
二十八名深色紫衣的队长站在最前面,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谢长亭,刚才出声的男子用冷沉的眼神打量了良久,才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能悄无生息地出现在此地,并且知道五角星芒阵的人,身份他自然可以隐隐猜到,只是,并不谁都有资格对紫衣骑指手划脚。
谢长亭对众多冷沉的目光视而不见,微微敛眸,握着箭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负于身后,开口,依旧是平和而低缓的声音:“在下谢长亭,未来的一段时间,将会成为你们的新任统领。”
场上的气息陡地一变,隐隐有冰冷的气流在悄然浮动,苏末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因为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她自己也曾亲身经历过。
铁血传奇的紫衣骑,并不需要墨离和舒桐之外的统领,更不可能服从一个来路不明的统领,纵然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奉了主人之令而来。
男子冷酷的声音比冰雕更多了丝寒气:“阁下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担任紫衣骑的统领?”
谢长亭抬眼看着说话的男子,静了片刻,然后淡淡道:“就凭在下一句话,能让四十九个人同时受罚,就足够了。”
苏末乍听这话,面上一丝愕然一闪而逝,显然没料到这隐隐带着讥诮的话,是出自谢长亭之口,并且语调依旧是恁地平和,就像是在述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随即,朱唇轻扬,兴味的笑意盈满眉眼。
能用如此平和的语调说出如此带有挑衅意义的话,看来,今晚的谢长亭,要露真身了。
夜渐沉,山风微凉。
其他人始终没有吭声,纵然所有紫衣骑的眼神都分外冷沉,甚至隐含杀气,但多少个日夜,在铁血般的纪律和磨炼中生存下来,这群仿佛冰铸的男儿早已学会了在不该开口的时候,绝不会随意开口。
包括其他二十七名紫衣队长,也极有默契地站在一旁,保持着沉默。
那边一块空地上,四十九名弓箭手正在受罚,不掺杂一丝水分的军杖狠狠砸在背上,带起一片片血花,个个惨白的脸色,和无动于衷的表情,显示着这些男儿钢铁般的意志,即使只是一般的军法,也比其他普通军队要严酷得多。而他们,也显然更能忍得多。
那队长看着谢长亭,沉稳而冷然道:“紫衣骑的规矩,从来不是由外人定的,阁下有本事接下他们射的箭,不代表有能力干涉紫衣骑的事!”
谢长亭依旧敛眸看着脚下这块离地面有一尺高的巨大岩石,淡淡道:“有没有本事,有没有能力,稍候,你会知道的。”说罢,眼也未抬,右手只是微微一动,手里握着的三支箭矢顿时携着一股强劲的内力破风飞射而出,直击二十八名紫衣队长门面。
三支箭,其中两支是方才被一劈为二的残箭,呈上下平面的三角形状带着劲风袭来,站在最前面说话的男子一惊,只看这箭的速度和劲道,想要徒手接住根本是异想天开,忙往旁边一闪,反应可谓之极快。然而,其中一支箭却如突然有了灵性一般,恰恰往他躲闪的方向追击而去,纵然此男子应变能力超强,却绝然没想到这射出的箭是如此诡异,竟能在中途转弯,直到一股剧痛传来,他才猛然一震,那支箭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穿过他的肩胛,继续向后面飞去。
男子肩膀剧痛,脸色稍变,忙忍痛回头望去,另外两支箭几乎以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速度甚至是同样诡异的方向穿过另外两个紫衣骑队长的肩膀,三支箭再次处在同一平面,力道和速度却丝毫没有减弱,继续向前,二十八名紫衣骑最精英的队长,几乎因这诡幻莫测的箭法陷入一片混乱,欲躲躲不了,欲闪闪不开,不管往那个方向避开,那箭却似乎能更早一步料到方向,直至穿过他的肩胛才会转往另一个方向。
所有紫衣骑队长不禁为止胆寒,如此高深诡异的箭法……
不止是他们,就连苏末,也是看得移不开眼,清冷的星眸划过一丝惊叹,眼睛微眯,表情却是若有所思:“以往偶尔有看过电影里神箭手的箭法,总以为那是虚构,如今亲眼见到,才真真让人震撼。”
无所不知的苍昊,却是理所当然不知道何谓电影,却显然也没有知道的欲望,闻言只是淡淡道:“不可能的事,只是没有遇上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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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支箭尚带着些许劲道齐齐飞射嵌入一处石壁上时,所有人才自慌乱中回过神来,二十八人,二十七人在相同的肩胛位置被利箭贯穿而过,只有一人未曾受伤。
“一击九命,九命怪猫!”有人沉声惊呼。
九命猫,十一年前,江湖上一个狂放少年的称号,当然,并不是指他有九条命。
二十多名队长,在没有被选入紫衣骑之前,就曾闻过,江湖上曾经出过一个武艺卓绝的少年,一人一马,一双肉掌,从不使用固定的兵器。不论什么兵器到了他手里,一招之下九条命,从无失手,暗器亦是一样,那种如同暗夜里的猫一样诡异的身手,叫大多武林中人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那个狂放张扬的少年,只在江湖上纵横不到一年,对大多武林中人来说,似乎只是昙花一现,之后便绝迹于武林,再难觅踪迹,令人费解。
稍一思量,众人心底已隐约明白,此少年十一年前无故失踪,十一年后在此时此地出现,必然与他们的主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谢长亭迈下脚下巨石,在他双脚落地的一瞬间,那块目测足有七八百斤够四个壮汉合抬的巨石,悄然碎裂一地,众人又是一惊。
谢长亭用他那特有的波澜不惊的眼神扫了一眼已然无话可说的三千人,略微皱了下眉,淡淡道:“在下谢长亭,如若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称呼谢统领,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号,请莫再使用。”
乱七八糟……苏末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今晚的谢长亭,终于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只是,谢统领么?俯视着那群虽震惊却依然如标杆一样伫立着无动于衷的紫衣骑,苏末唇边笑意更深。
只怕,没那么容易呢。
苍昊始终神色淡淡,从头到尾一直专注地看着场上,表情却没有变过分毫,亦没有发表过一句评论。
四十九名弓箭手杖责已结束,三十杖下来,无一不是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纵然这些人忍力非比寻常,却有比他们非凡的忍力更严苛的手段,不经过一番地狱式的淬炼,又怎会有今日的铁血传奇?
“看来,谢某这番手段,还不足以震慑各位。”谢长亭负手向前慢悠悠走了几步,闲散的神态似有几分隐居世外的洒脱和不羁,与平日里的平和内敛确有几分相似的境界,只是那涵义,却截然不同。
甚至,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似要破冰而出的冷沉。
二十八名紫衣队长转瞬伤了二十七,只余一人还算完好,此时越过众人,走上前来,冷冷道:“阁下还待如何?”
谢长亭道:“在下方才已说过,前来此处任紫衣统领一职,众位若仍旧不服,谢某只能再用些手段。”
那唯一没有受伤的男子,闻言冷怒道:“阁下一出手,就重伤紫衣骑二十七人,难不成就打算以此武力手段,征服我紫衣三千儿郎?”
谢长亭眉头微扬,似有一道几不可察的凉薄笑痕掠过嘴角,眉宇间一抹若隐若现的傲然神采初见端倪,他道:“不以武力征服,难不成以金钱名利或者美色来诱惑?”
男子闻言显然怒气更盛,这是对紫衣骑赤?裸?裸的侮辱。
“我们打个赌如何?”谢长亭对对方已现于面上的杀气视而不见,以极淡然的语气道。
苏末唇角已经止不住笑意盎然了,玩味的眼神斜睨着依旧云淡风轻的苍昊,凉凉道:“这句话不觉得耳熟吗?你说究竟是我们默契太好?还是风格太像?”
“十一年前的长亭,与现在的你倒确有几分相似之处……”苍昊勾唇淡笑,“短短两天之内,若要彻底震慑住紫衣骑,这是唯一并且是最有效的手段。”
苏末点头,却道:“或许并不需要两天。”说罢,视线再次移到山下峡谷。
紫衣队长皱了皱眉,道:“阁下若当真是奉了主人之令而来,就该知道,墨统领定下了铁的规矩,不只是紫衣骑,就算是其他普通士兵,只要隶属于墨统领和舒统领管辖,就绝对禁止赌博,任何时间地点,无论何种理由,都不可以。”
谢长亭抬眼看他,淡淡道:“墨离定的规矩,与谢某何干?”
苏末闻言,柳眉挑得老高,若墨离此刻在这里,闻此言会不会直接视为挑衅,继而来一场决斗?
平和温雅的谢长亭,狂傲张扬的谢长亭,是要融为一体了么。苏末颇觉有趣地想着。
那队长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一愣,片刻之后才道:“若紫衣骑不接下这个赌约,又待如何?”
谢长亭目光环视场上静默的众人,口里淡淡道:“接不接那是你的事,谢某既已奉命来到这里,便不可能空手而回。之前是谢某手下留情,只望给各位一个震慑,稍候若谢某再出手,则必然有人倒下,并且再也站不起来。”
那队长眼神瞬间迸出冷酷的光芒:“阁下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两者皆不是。”谢长亭神情不变,淡然敛眸,“这就是谢某方才所说的赌约内容。”
男子皱眉:“请阁下明言。”
谢长亭道:“杖刑伤了四十九人,方才伤在谢某手中的二十七人,这七十六人,纵然尚有一战之力,谢某却可以担保,一招之内必取了他们性命,你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
那紫衣队长只觉得一阵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招之下,取七十六人性命,紫衣骑二十七名队长,四十九名最出色的弓箭手,纵然受了伤,也绝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他竟自负有这个能力?
谢长亭继续以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谢某赌的就是自己的命,一招九命,从不虚妄。紫衣骑可以试试,在三千人联手围攻之下,谢某可以出几招?有多少人今日将会葬身此处?这就是谢某今日来的目的,征服不了紫衣骑,誓不回返。”
十一年前就闻名于武林,十一年后的实力,更是无人敢小觑,尤其那队长,并没有权力也没有胆量敢拿三千紫衣骑的性命当赌注。
思索片刻,却突然想起方才二十七名队长虽是伤在三支箭下,谢长亭却只出了一招。也就是说,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一招之下,或许已经不只是九条命了。
这样一个男子,十一年来悄无声息,是因为主人的缘故而甘心敛尽锋芒让骄傲潜伏吗?若然如此,担任紫衣骑的统领,资格倒确是足够了。
苏末淡笑道:“看来这家伙,不止武艺高本事大,心思亦是十分够用的。”
她敢担保,无所不能的紫衣骑队长,此次怕要是被难住了。
若面对的是敌人,纵然丢了性命也定然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然而,今日站在他们面前的,严格来讲,却是奉了主人之令而来的自己人。他们不服不打紧,但若因此而以性命相博,不管伤亡的是哪一方,都无法交待得过去。甚至,历经主人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铁骑,将有至少一小半人会葬送在此处。
那队长回身看了一眼其他二十七名受伤的同僚,不出意外看到了他们紧皱的眉头,和不知该如何抉择的犹豫。
面对平和温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却偏偏不按牌理出牌的谢长亭,冷酷无情的紫衣骑队长们罕见地有了苦笑的冲动。
人家已摆明了,眼前只有两条路可供他们选择,一是干干脆脆地拜见新任统领,只是那样定然那会让他们觉得懊恼不甘,二是拿所有人的性命来赌一把,那将引发的后果,无人能够承担得起,即便是墨离。
那队长转过头来看着谢长亭,思忴不语。谢长亭似乎也并不着急,极有耐性地等着。
苏末抱胸淡淡道:“铁血男儿,善作战,却显然少了一点随机应变的谋略,这应该也是你让长亭接手紫衣骑的目的吧。”
苍昊淡声道:“长亭可以教给他们的东西绝对不止是谋略,作为一支足够勇猛的铁骑,谋略虽必不可少,却是将领才需必备的才能,之于士兵而言却并不是最重要的。”
苏末点头:“只刚才那一手,若所有弓箭手都学了去,这支铁骑则必定更犀利难挡。”
紫衣队长们显然不是纯然的莽汉,苏末想到的,他们亦同时想到了,只是,即使不得不妥协,他们也得给自己留个台阶下,或者找一个不得不妥协的理由。
那队长沉声道:“敢问,墨统领现在何处?”
谢长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无需多问,墨离应该有教过你们。”
那男子闻言静默了一下,显然也是知道自己逾越了身份,须臾,换了个问题,道:“那么,作为统领,阁下又打算传授些什么作战本领于紫衣骑?”
权衡再三,这个问题已经等同于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了,岂料----
“这个问题,更不是你该问的。”谢长亭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平和的双眸在眼前二十多队长身上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特别的意味,却说出的话,却是一种苏末从未听过的隐含着不容忽视的霸气的语调。
“谢某做事,从不需向你们保证或者解释些什么,你们并没有这个资格。尔等只需记着一点,未来的这段时间,凡事听令而行,谢某的话,容不得丝毫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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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霆点头应下,深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沉声道:“如此说来,琅州,该是属于月王的势力了。”
皇后静默了片刻,缓缓放松身体,坐进了宽大的凤椅之内,身子靠在椅背上,冰冷道:“区区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皇上名义假传圣旨,如此狼子野心,虽死难辞其罪!”
慕容尘静静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搭话,心里却忍不住想,若真是假传,与他们来说,或许还不一定是坏事,怕只怕,就如他们心里所猜想而又不敢想的那般……
一番惊怒之后,皇后显然已觉身心疲惫,闭了闭眼,突然想到一件最重要却被她忽略了很久的东西。
睁开眼,她盯着自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帝都里只手遮天的哥哥,缓缓道:“皇上,已有多久没正式下过圣旨了?”
慕容霆不解她如此问的用意,只是对于皇上的举动,他自然了若指掌,遂微微思索一下道:“自从上次龙体病愈,只颁过一次正式诏书,就是分封月王那次,其他的,似乎都是口谕,或者手诏。”
而上次龙体病愈,已是十一年前。
皇后冷笑道:“分封月王的圣旨,我们谁也没有见过。”
慕容霆不解,“妹妹的意思是……”不承认月王的身份?
自然不是,月王的身份承认不承认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皇后疲惫地闭上凤眼,掩去其中教人心惊的凌厉光芒道:“皇上这些年来龙体时好时坏,朝政大多是哥哥在做主,他只管按照朝臣们的意思下旨就好,然而,正式行文的诏书已十一年不曾用过,这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绝对不正常的。”
慕容霆微微沉吟,倏然一惊,似乎突然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口谕,手诏都是不需要盖玉玺的,这些年我们只管铲除异己,扶持自己的势力,只顾着目的达成就好,从来不去管以什么形式达到的目的,而皇上,未免表现得太过软弱了。”
慕容霆缓缓变了脸色:“玉玺!”
刻意服软,难道只是想要掩饰玉玺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否则,即便是失势,也总该表现出身为帝王的威信来,而不是一昧地乖巧顺服。
没错,慕容霆此时清楚地意识到,皇上这些年的表现的确只能用乖巧顺服来形容,像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任皇后和慕容家予取予求,即使他们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已经完全藐视了君臣关系,他却丝毫不曾表现出愤怒。
只是,对于一个能够无声无息将封王的圣旨传出宫外的皇帝来说,这种乖巧顺服,此刻想来,真真叫人脚底发寒。
皇后与慕容霆平静地对视着,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怒和苦笑,有一种被对手玩弄已久的感觉浮上心头,叫人挫败。
自然,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来说,这种挫败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她收起了脸色所有情绪,又恢复了高贵冷漠的叫身边所有人惧怕的神色,淡淡喊道:“来人。”
殿外有宫女闻声进来,伏跪于地,正是刚才将慕容尘挡在殿外的小宫女,除了贴身的嬤嬤,皇后向来对身边这些服侍的宫女连看一眼都懒得,只冷冷道:“传本宫谕令,皇上近日龙体欠安,让御膳房熬一碗滋补的汤药送过来,本宫亲自给皇上端过去。”
“是。”那宫女小小声地应了一声,却道:“娘娘,要什么样的滋补药材?”
似乎觉得些微有趣,皇后瞥她一眼,淡淡道:“抬起头来。”
那宫女略显不安,却仍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微抬臻首,不敢直视凤座之上,眸子垂得低低的,望着前方凤座下的石阶。
“好一个标致的人儿!”皇后显然有些意外,淡淡赞了一声,随即道:“你还精通药材?”
“回娘娘,奴婢没没进宫之前,父亲是开草药铺的,气虚体弱要对症下药,滋补药材亦是一样,不能随便乱用,否则会越补越虚。”
皇后冷笑:“皇上的身体病了这么多年,太医院和御膳房对用什么药,熬什么汤早已了若指掌,你告诉他们,照着以往的方子用就可以了。”
“奴婢遵命。”应罢,恭敬伏身退了出去。
皇后以手指揉着眉心,一抬眼瞥见慕容尘望着那宫女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遂淡淡道:“尘儿,你在看什么?”
慕容尘回过神,道:“姑姑,此女子什么时候入的宫?尘儿觉得眼生得紧。”方才被拦在殿外,他因着急没有心思注意,此时才觉得这女子似乎不太寻常。
皇后道:“本宫也不知,这些事情本宫很少过问,稍候可以问一下嬤嬤……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慕容尘道:“尘儿只是觉得,那女子身形似乎有些高挑,不若一般女子娇小玲珑,并且,五官也太过漂亮了些。”
并没有多嘴去问之前的侍女都去了哪里,皇后娘娘脾气不好宫里众所周知,身边伺候的人稍不留神动辄被杖毙,嬤嬤三天两头往栖凤宫挑选宫女更是常有的事。一入深宫,宫女太监的性命便贱如蝼蚁,生在慕容家,打小慕容尘便见惯了这些场面,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身为皇后的亲侄子,尚且战战兢兢,何况那些于权贵来说可有可无的奴才。
只是,身边伺候的人更换太过频繁,难免有些良莠不齐,若有心存不轨之人伺机混进来,总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想象不到的后果。
皇后也不知是确实疲惫了,还是被圣旨之事搞得心烦,压根没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宫女,闻言只是淡淡道:“女子身材高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至于五官长得漂亮,民间也多的是美丽佳人,在本宫身边伺候,总要看得赏心悦目才好,况且又是嬤嬤挑选过来的,没必要疑神疑鬼。”
慕容尘低头道:“姑姑教训的是。”
皇后是何等精明之人,窥他神色亦知他心底依旧存着疑惑,遂淡淡道:“外出月余,想必对宫里很多景色想念得紧,本宫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出去走走吧。”
“尘儿告退。”慕容尘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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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凤儿在沧州被澜国绊住,短时间内怕是回不了宫,哥哥,这段时间务必警惕起来,对付月王为当务之急,也万不能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坏了本宫的计划。“
慕容霆点点头,蹙眉思索片刻,稍有些犹疑道:“若然不行,不如待月王之事一了,让尘儿去往沧州顶替为将,太子殿下抽身回宫,我们便可发动慕容家和各朝臣的势力,即刻拥他为帝,届时木已成舟,大势一定,任那韩贵妃和二皇子如何负隅顽抗,也得乖乖俯首。”
皇后站起身,缓缓拾阶走下,一身华贵的凤袍随着她款款的步伐迤逦拖曳,在身后勾勒出高不可攀的绝艳。
如少女清丽的瞳眸望向殿外不知名处,眸底的光芒深沉难测,这是一个半辈子年华都虚耗在深宫里的女人,她一生的延续,血脉的传承,无不寄托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上,任何人若想在权力面前挡道,她都会毫不容情地伸出利爪,将挡路之人撕成碎片。
轻轻收回目光,她看着自己兄长,摇头道:“阵前换将为军中大忌,凤儿不会同意的。”
皇后对自己儿子的性子自是知之甚稔,是以此种想法纵然心里也有过,然而,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作为朝廷第一武将,已领兵无数次的慕容霆自然也知道,两军交战更换将领将会给大军带来无法估计的严重后果,所以他才犹豫再三。
想了想,他道:“要不,让尘儿带着丁忠几人去沧州助太子一臂之力,顺道也可将帝都之事告与太子知晓。”
皇后沉吟片刻,道:“这倒是可行,就如此办吧。”稍顿了下,又道:“本宫有些累了,哥哥也回吧,别忘了本宫交代的事。”
慕容霆点头道:“娘娘放心,出动所有大内高手和慕容家的死士,一个小小的月王,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绝进不了皇城半步。”
皇后轻轻点头:“希望如此吧……”
皇上的御书房内,本该是庄重威严之地,此时此刻,气氛却稍显诡异,一人身穿明黄色龙袍端坐于御案之后,随手翻阅着堆在案上犹如小山一般高的奏折,正襟危坐,极力想表现出严肃威严的形象,俊朗的脸上却不住一阵阵抽搐。
“想笑就笑吧,可别憋出了内伤。”带着浅浅笑意的娇媚嗓音不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怪异感觉,拿着朱笔批阅奏折的手顿时一抖,笔尖下红晕迅速绽开,一本折子宣布报废。
很干脆地将朱笔扔到一旁,抬起头道:“朕倒确是想笑,你没看那边还站着一尊冷面大佛呢,如果你担保朕还能安然看到明天的太阳,朕一定抱着肚子笑个痛快。”
御案前面靠左,笔直站着神情冷梭的高大男子,一身黑色禁卫军统领服饰,刚毅有型的五官,算不得有多好看,至少比起坐于御案之后的俊朗男子要稍微逊色了一些,只是那浑身散发出的冷然迫人的气息,却显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模仿得来的。
闻言,他冷冷道:“主子的命令,就那么好笑?”
俊朗男子拍案而起,哇哇大叫:“死木头别冤枉我,我笑的是碧月比女子还娇美的女裝打扮,可不是笑话主子,此话若传到墨离耳朵里,他第一个饶不了我。”
懒洋洋的娇媚嗓音响起,教人听得忍不住浑身骨头都酥了:“笑话主子不敢,却敢嘲笑本公子,想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忘了你吃的那些名贵的解毒丹都是谁给你配制的了?”
御案右边,娉婷袅娜站在一身粉红色宫女装扮的妙龄女子,容颜秀美,气质娇媚,眼寒秋波,瞪了一眼御案后面的俊朗男子,转过眼又没好气看着一直板着脸的男子,道:“主子身边已经有一个冰块了,宫里又有你这块木头,幸好本公子不用天天待在这里与你为伴,否则早晚都得被逼疯。”
千娇百媚,面若芙蓉,风情万种,不是凤衣楼楼主碧月,又是谁?
“朕待在这里已经几千个日子了,不是仍旧活得好好的。”
碧月转过头又瞪他一眼:“谁能跟你比,白天装病睡觉,晚上偷溜出去逛青楼,被主子知道了,看你怎么死。”
“朕那是有要事在身……”
“行了行了,别一直朕朕朕地叫,叫人听了真觉得烦。”说着,娇美的脸上亦是露出一副郁闷的表情,“欠了末主子一年的侍女约还没还,又来给老妖婆当奴才使唤,堂堂一个凤衣楼楼主,怎么就混到如此境地了,主子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朕倒觉得,你直接改行做女人得了,皆大欢喜。”
碧月美目一竖,“谁跟谁皆大欢喜了?叫你别一直朕朕朕地叫,你倒是叫出瘾来了。”
“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俊朗男子撇撇嘴角,重新在御案之后坐定,“皇后命你去御膳房,你胆大包天跑到这里来,不怕被发现?”
碧月冷哼一声:“别提那个老妖婆,本公子娇贵的膝盖此生还没跪过主子以外的人,倒是便宜了那个阴险毒辣的老女人,一碗药膳得熬一个时辰,本公子难不成还要跟个傻瓜一样在那里等着?我又不是慕容尘。”
此时此刻,从皇后凤殿出来的慕容尘恰恰就站在御膳房外面的一棵榕树下等着他呢。
俊朗男子若有所思:“看来,那个慕容公子警惕性很高,初次见面,就对你起疑了。”
碧月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道:“管他去死,反正他是绝对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不过你还别说,那老妖婆阴险归阴险,倒是对你这个皇上满体贴的。”
俊朗男子闻言真想一拳打扁那如花似玉的俏脸,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旁边闷不吭声的那块木头,能直接把他的手拧断。
“朕现在一闻到那药的味道就犯恶心,那女人的体贴朕可消受不起,谁知道这次又要在里面下什么毒,朕这尊贵的龙体几乎要网罗天下剧毒了。”
尊贵的龙体……碧月嘴角一抽,正待说什么,黑衣冷梭的男子剑眉一皱,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冷冷打断道:“折子继续批,你们两个说正事。”
“批什么批,这些都是慕容霆那老家伙事先查看挑选好的,朕只要在每一份他经过他的手送过来的奏折上写上‘同意‘二字即可。不消半盏茶功夫,就全搞定了。”
这一点,黑衣男子自然知晓,这些年哪一次不是这样做的,努力做个傀儡皇帝是为了彻底迷惑敌人,只是他一向态度严谨,不管什么事情,既要做,就要认真去做,即使是演戏,也要演得逼真。
“木头你能不能放轻松一些?”咕哝了这么一句,大概也知道时间宝贵,碧月走到案前,很严肃地以俊俏的脸对着眼前俊朗的男子道:“说到批阅奏折,本公子不妨让你再烦上加烦。正事就是,老妖婆送药膳过来体贴你这个皇上丈夫的‘病体‘只是一个幌子,她的真正目的,是玉玺。”
“嗯?玉玺?”俊朗男子皱眉,“那个老妖婆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出了?”
“不是突然想起这一出,而是主子在琅州闹出的动静太大,现在天下皆知,慕容尘不知怎么查到了月王也在琅州出现,皇后和慕容霆皆以为是月王在搞鬼,所以才会联想到玉玺。”
说到此处,俊朗男子反而松了口气:“既然主子能让他们查到,就表示这事没有大碍,顺其自然吧。”
“他们查到是一回事,该应付的还是要应付。”黑衣男子皱了皱眉,道:“这月王究竟是何人?”
碧月耸耸肩:“谁知道。”
“主子应该知道。”俊朗男子显然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看着碧月,浅浅一笑,道:“消息带到,时间也不早了,你可以滚回你的老妖婆那里去了。”再耽搁一会儿,难免不会被守株待兔的慕容尘觉察出不对劲。
碧月扬起修饰得十分漂亮的柳叶眉,凉凉道:“那个老妖婆目前是您的‘媳妇‘,皇上陛下。”
俊朗男子脸色一阵青白,须臾,嘴角亦是扬起邪邪的笑容,道:“可惜,需要给阴险可爱的老妖婆当奴才跑腿兼下跪的人却不是朕。”
一语戳到死穴,这次,轮到碧月嘴角僵住了,他忿忿地瞪了一眼身穿明黄龙袍的男子,还未说话,黑衣男子已敛眉淡淡道:“月王是谁我们暂且还不知道,但慕容霆近日必会有所行动,主子或许会有危险。”
碧月翻了个白眼道:“我说木头,你能不能别把主子看得那么娇弱?且不说那几千紫衣骑本就不是吃素的,单单一个末主子,就足够让慕容霆的所有家奴有去无回,有危险的绝对不会是主子。”
慕容府的所有死士,加上大内高手,也绝不是苏末的对手。
说罢,转身欲离开这里,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主子近日就要回来了,你那放肆的行为最好是收敛一点。”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阴险可爱?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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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苍昊给的两天期限到达之前,三千紫衣骑已从山下峡谷中被撤了出来,人人换下了一身代表了紫衣骑特殊身份的紫色服饰,换上了并不显眼的普通士兵服,这是谢长亭的要求,不遵命者依军法论处。
之后,苏澈遵照苏末的命令安排了人从全城找来一桶桶的桐油,放火烧山。漫天的大火稍红了半边天空,整座山脉数座山峰全部陷入一片通天火海,山下周围,热哄哄烤得厉害。
换下了紫衣的铁骑们,站在山脚下宽敞的官道上,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扑面而来的热气毫不怜惜地烘烤着这群铁血一般的儿郎,使得他们刚毅的脸上汗如雨下,脸色红彤彤一片,即使身上大汗淋漓,漫天大火的热气烤得呼吸似乎都困难了几分,一个个依旧站得铁直,健壮的身躯不曾动摇过分毫。
山上大火,山下戒严,今日之内至明日一早,严禁任何人通行,山下所有大路小路全部封死,紫衣铁骑儿郎们的职责,就是做一天一夜的守山士兵,这也是谢长亭的命令。
又到了一天之中的傍晚时分,被大火烘烤了一天的紫衣铁骑,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打湿得彻底,一个个活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似的。而墨离和月萧,在半个时辰前已回到了梧桐镇长亭客栈,在院子里见到苏末时两人均是一身狼狈,两日马不停蹄地赶路,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一身风尘,向来温润的翩翩贵公子月萧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狼狈的形象,神色间更是难掩疲惫,而墨离,武功体力终究比月萧好上很多,虽然同是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还算镇定,眼神也依旧锋锐。
得知苍昊在屋子里沐浴,二人虽不解,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虽然此时最想做的事情是饱饱地吃一顿,然后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是谁也没有那个胆子。趁着苍昊沐浴的这点空闲,赶紧各自回屋简单地梳洗,打理了一下仪容,才又回到院子里候着。
苏末已不见踪影,应该是又回屋子里去了,二人觉得有些奇怪,苍昊向来习惯在早晚沐浴,此时方才傍晚,天色尚且还没有完全昏暗下来,在此时沐浴,是否过早了些?两人想归想,却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主子的事情,他们哪敢多言?
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墨离转头看了一眼月萧,有些迟疑道:“你,还好吗?”
心里清楚,这两日没停留的赶路可能会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但时间实在太紧迫,两人只顾着完成任务,几乎紧绷着神经,路上连丝毫停留歇息的时间也没有,此时心神稍稍松懈,才有机会把关心问出口。
当然,冰冷无情的墨离,即使是对关心的表达,也是生涩的。
月萧确实已经很疲惫了,不过,难得墨离明白地表示出了他的关心和担忧,暖暖笑了一下,温声道:“无碍,稍稍有些累而已。”
墨离沉默地看着他,须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月萧却接着道:“只是,之前的账还没算完,等一下就不知道会不会还好了。”
墨离闻言,指尖一颤,嘴角不由抿得紧了些,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月萧看出了他的紧张,墨离从少年时,几乎就很少在他面前掩饰真实的情绪,怕即是怕,墨离对苍昊的畏惧从没有一日减少过。
此时,轮到月萧担忧,他看着墨离,刚要说些什么,墨离似已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嘴角一抿,别过脸去,低声淡淡道:“没事,你无需担忧。凡是主子给的……我都愿意受着。”
苍昊从屋里出来时,一身雪衣飘逸,神情清冷,乌黑如瀑的墨发散发着淡淡的水气,身边伴着一身黑色皮衣秀发披肩的苏末,如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黑一白,却都是恁地夺人眼球,两人的神情竟也是如出一辙。
墨离和月萧二人一语未发,同时屈膝跪下。
苍昊漫不经心地扫了二人一眼:“两日不见,都不会说话了?”
墨离微微一震,垂着眼躬身道:“墨离拜见主人,拜见末主子。”
“月萧给主子请安,给末主子请安。”
苍昊负手看着二人,淡淡道:“累了两日了,都起了吧。”
墨离和月萧本来已经做好一番询问之后请罚的准备,却显然都没料到苍昊会说出这句话,稍稍一愣,竟一时都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苍昊眉眼微挑:“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明白?”
苏末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勾唇浅笑,笑得玩味而惬意。
墨离月萧恭应一声,这才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苍昊看了墨离一眼,淡然道:“刚才回来时经过山下,看到那三千铁骑了?”
墨离恭敬答道:“是。”
“觉得如何?”
墨离微微静了一下,垂首似在思索,须臾,敛眸道:“谢当家带的比属下好。”
很客观的评价。
他与谢长亭虽认识,却并不熟,交情几乎没有,而他又比长亭小上好几岁,直呼其名自是不大合适,是以称呼谢当家。
自然,亦是一种疏离。
苏末却想起了谢长亭在峡谷里说的那句话:“墨离定的规矩,与谢某何干?”
比起墨离对谢长亭的疏离,淡然平和清清浅浅的谢长亭,却似乎更没把墨离看在眼里。
若然不是苍昊,那个曾经傲视群伦的男子,眼里又能看得进谁?
苏末深刻体会到了谢长亭身上那种另类的骄傲,或许该说,那是一种清高傲世,似乎天下所有人都无法让他正眼一瞧,除了苍昊。比之墨离冰冷的傲骨,比之舒河如火焰一般毫不掩饰的狂傲张扬,谢长亭的骄傲,无论是隐在骨子里,还是散发于外,无疑是更加淋漓尽致的。
苍昊淡然道:“好在哪里?”
墨离答道:“隐忍,内敛,三千紫衣骑似乎在一夕之间褪去了锋芒,变得很……朴实。”
是的,除了朴实二字,寡言的墨离已想不到别的词可以形容。
“这是属下做不到的。”
墨离带出的紫衣骑,锋锐冷酷形于外,似冬日里凛凛寒风中觅食的鹰隼,而谢长亭手里的铁器,却犹如夏日平静无波的湖面,窥不到一丝涟漪,却叫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备。
短短两日,能让桀骜不驯的紫衣骑驯服如斯,敛尽锋芒如斯,谢长亭的武功和手段,可见一般。
苍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去休息吧,明日卯时启程,回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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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了容颜苍白的面具,显得年轻俊朗却仍旧无比虚弱的皇帝陛下,懒懒地躺在尊贵的龙榻下,闭着眼,闻着再次开门的声音传来,然后有熟悉的气息进得书房里,却懒得睁开眼一看,恶狠狠道地磨着牙笑道:“那个老妖婆,这次非得让她气得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月圆之夜会不了姘夫不可!”
“……”
刚走进门,甫一听到这口无遮拦之语,来人脚步显然顿了一顿,当然,顿的时间很短,若不是耳力极好,根本察觉不到他的脚步曾顿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往榻前走近,脚步轻盈,带着清浅的气息。
皇帝陛下眼也不睁,懒懒道:“你怎么又有空过来了?栖凤宫很闲?”
一颗带着淡淡茉莉清香的粉色药丸送进了皇帝陛下尊贵的嘴巴里,来人在榻边坐下,道:“那两个老妖婆又密谋不轨去了,本公子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祸害遗千年,况且朕还是万岁,哪那么容易死?”皇帝陛下撇了撇嘴,“慕容尘没有为难你吗?”
来人闻言嗤笑一声,笑声娇媚而诱惑:“就凭他?未免太小看本公子了。”
嘴里如此说着,却不期然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嘴角的笑意邪魅盈然,带着恶作剧的意味。
正午时分,阳光晴好,气温稍微有点高。
慕容尘站在御膳房外的大榕树下,远远望着那身形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宫女捧着银盘渐渐靠近,深沉的眼底是一片审视的精光。
走路的姿势款款生姿,优雅无可挑剔,嘴角噙着一抹悠然的淡淡浅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或者开心的的事而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兀自开怀,丝毫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存在。那张毫无瑕疵的容颜透着一股纯净的味道,纯净中又矛盾地带着点无法忽视的魅惑。
与方才在栖凤宫时的惶恐不安,判若两人。
虽然少了一份皇家自小养成的高贵气质,然而她的诱惑力,却绝对比后宫的妃子公主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一个女子,绝对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若说是民间一个开草药铺的三流大夫的女儿,谁又能相信?
慕容尘实在想不通,为何皇后娘娘竟然不会对这样一个明显异常的女子起疑。
暗自思索间,那女子已款款走到眼前,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慕容尘沉声道:“姑娘。”
那宫女闻声显然一愣。
再娇贵的女子,一旦入了宫做了宫女,便是最下等的奴婢,除非运气好,遇上个通情达理性情柔善的主子,或许走到哪里还有几分微薄的面子,否则,这宫里谁会把一个宫女真正当作人来看,身份尊贵的皇亲贵胄和后宫娘娘们,甚至是太监,谁会这么客气地喊一个宫女为“姑娘“?
那宫女稍稍愣了一下,确定四周并没有别的女子之后,这才慢慢回过头来,那一瞬间,唇边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尤其在看到叫住她的人是谁时,俏脸儿竟露出些许惶恐之色,忙转过身来,正对着慕容尘福了身,行礼的姿势标准而且完美:“慕容公子安好。”
慕容尘点了点头,静静地打量着她一会儿,盯着她微微垂下的黑色头颅,眼底的神色几番变幻,须臾,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低垂着脑袋,露出洁白无瑕的后颈,秀美绝伦,慕容尘看得竟有片刻失神,随即微微移开目光,听着她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回答:“回公子,奴婢叫月儿,如今在皇后娘娘宫里伺候。”
慕容尘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她是哪个宫的,否则又何必专程在这里等她?
“姓什么?”
低着头的女子看不清神色如何,只有声音细细小小,似是拘谨得很:“回公子的话,奴婢姓王。”
“来自哪里?”慕容尘再问,声音带着点无法忽视的冷沉。
女子继续小小声道:“回公子的话,奴婢祖籍沧州。”
连续三句“回公子的话”,教慕容尘忍不住皱眉,声音沉了沉,令道:“把头抬起来。”
女子闻言,身子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不敢抬头,也不敢不抬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头稍稍抬起了些许,当然,眼睛还是垂望着地面的。
两人身高相似,这一抬起头来,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使得慕容尘更可看清她面上粉嫩的似乎吹弹可破的无瑕肌肤,还有,小脸上极力想隐藏却怎么也掩不住的惊惶之色。
慕容尘眼底幽深一闪而逝,须臾,淡淡道:“因何入宫?”
听了这句问话,女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忙低下头,似是想掩饰,可嗓音却止不住哽咽:“沧州打仗了,很多士兵受伤……爹爹给他们治伤……可是爹爹……爹爹死了……呜呜……有坏人……有坏人想欺负我……凤王把坏人打跑了……还叫我进宫来伺候……呜呜……伺候皇后娘娘……”
她的话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慕容尘却听得眼角一跳,眯起眼,缓缓道:“你从沧州来,并且是凤王让你来的?”
泪水从低垂的眼中落到地面,女子细细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清晰的哽咽。
慕容尘视线紧紧盯着她,却依旧只能看到黑色的头颅,“凤王为什么要你进宫?”
“他说……他说沧州不太平,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会被人欺负,他要领兵打仗,照顾不了我……所以,所以就派人送我到这里来了……”
慕容尘闻言静默了片刻,微微皱眉,似是在思索。
听到这番话,似乎凤王对这个女子的态度很是不同,只是,她的话究竟是否可信,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听起来很真实的故事,然而,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这若是一个谎言,那这女子显然就太过愚蠢了,因为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拆穿。而她此刻身处深宫,一旦谎言被拆穿,她的下场必定会很凄惨,她既然扯出了凤王,如果不是胡编乱造,那么,她讲的就完全是真的。
至于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说来,你必是亲眼见过凤王了?”慕容尘如此问着,在得到肯定的点头答复之后,似乎很不经意地道:“你觉得凤王怎样?”
说到凤王,女子似乎一时忘了悲痛,抬起头,泪水尚未干涸的眼睛闪闪发亮,嘴角甚至还隐隐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容:“凤王人很好哎,不但长得好看,穿着战甲看起来好威武,他的手下都对他又敬又怕,他板起脸来,所有人都怕他,可是,可是……他对我很好哦,还很温柔,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好看哦……”
这个女子,谈到凤王时倒是少了一些拘谨,那种打心底散发出来的喜悦和情感倒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慕容尘敛着眉若有所思,难不成真是凤王殿下派人护送她进宫的?
可是,进了宫,却只是做一名小小的宫女?
“你没有跟皇后娘娘提过,是凤王让你进宫来伺候的?”
女子睁着一双仿若小白兔一般纯真的大眼,摇了摇头,小声道:“凤王要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且,皇后娘娘好威严,我不敢说。”
如此高挑的身形,配上如此秀美的脸蛋,再加上如此纯净的表情,却在刚刚,无形中散发魅惑的神态……慕容尘再次皱眉,急切地想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但是,这女孩子,果然是刚进宫不久,并且一看就知道没经过正式的礼仪教导,说着说着,“奴婢”二字也不用了,倒是直接自称“我”了。
不过,在这点上,慕容尘倒并不是很计较,他略作思考,又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嬤嬤,知道你是从凤王那里过来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探索的眸光显得纯真而无辜,半晌,小弧度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嬤嬤是从宫外把我带进来的,那些人跟她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
无懈可击的答案。
皇后身边的玉嬤嬤,无人知其来历,却最得皇后信任,脾气很不好,并且很古怪,除了皇后,她谁也不看在眼里。宫里的人,几乎没一个不惧她,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尘并不想招惹到她。
“你的爹爹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慕容尘就有了后悔的冲动,果然,纯净的笑脸很快消失不见,就如同二八月的天气一样,前一刻还阳光灿烂,下一刻就乌云密布,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
“坏……坏人……呜,爹爹死了……呜呜……”
慕容尘俊脸一黑,额角止不住跳动,眉头皱得紧紧,看了一眼她手上托着的银盘,深深吸了口气,也不打算再多问些什么,道:“快回去吧,这是给皇上准备的膳食,待会儿凉了,皇后娘娘说不准要生气的。”
听到皇后要生气,那姑娘小小地惊了一下,不但忘了继续哭泣,也忘了行礼,慌忙转身离开,脚步匆匆甚至带着点小跑,当然,避免不了因步伐不稳而使得药膳汤汁溢出,于是只得又缓下脚步,小小心地托稳银盘,一步步走回皇后的宫殿。
慕容尘眯着眼盯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直没有移开,直到那高挑而纤细的背影消失于前方拐角处,才转身往宫门口的方向行去。
下盘不稳,脚步虚浮,可以确定没有武功内力在身,只是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却得好好查一查。
慕容尘没有发现,在进入转角的一刹那,那小宫女嘴角扬起的笑容,是那么的邪魅,意味不明,哪里还有一丝惶恐的神色,纯净无辜如小鹿般的表情,亦同时消失不见……
皇帝陛下从榻上坐起来,慢慢悠悠晃到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懒懒道:“人家说谎编故事都是真真假假,真假掺杂,假话中最起码有几分是真的,你倒是好,一番胡编乱造,没有一句真话,却足以花去慕容尘数天时间去费心查探真相。”
碧月嫣然一笑:“本公子其实有足够的本事让他完全相信,并且什么都查不到,只是那样一来,未免太过没趣。反正主子也是要回来了,这几天姑且就当是给他们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时间了。”否则,又怎对得起他辛辛苦苦扮作宫女的委屈和辛酸?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自是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怎么朕倒觉得,你这个宫女当得真真是乐在其中呢。”
碧月邪笑着觑了他一眼,“其实你也不错,这病入膏肓的皇帝当得是愈发炉火纯青了。要不,下次遇到此类情况,咱们身份换换?”
皇帝陛下很淡定地点头同意:“没问题。不过,此类情况以后应该是不会再有了。”
碧月伸了个懒腰:“木头呢?”
皇帝陛下拿起案上一把精美的折扇,优雅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道:“主子有危险,他自然放心不下,暗中做足了准备,欲将所有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碧月撇了撇嘴:“多事。”
皇帝陛下在御案之后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那个末主子,当真如此厉害?”
碧月微笑点头:“本公子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保证童叟无欺。”
闻言,皇帝陛下稍稍沉默了一下下,表情若有所思,须臾,剑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纠结地道:“朕想来想去,还是无法想象,这世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居然能得到主子的倾心?”
他从来没想过,这凡尘世间,居然还真的有一个女子,能配得上他们风华耀世、如谪仙一般尊贵而脱俗的主人。
碧月悠然道:“不用着急,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只是事先给你一个忠告,千万别去惹她,墨冰块和舒河先后都在她手里吃过亏,他们二人现在见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皇帝陛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斜睨着碧月,很苦恼地道:“若是她主动来找朕的麻烦,朕又该怎么办?”
碧月眼神轻飘飘地睨回去,似笑非笑:“就凭你?放心,还不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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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一病十多载,江山风雨飘摇,慕容皇后独揽大权,韩贵妃步步经营,唯有无忧宫的李淑妃,整日闭门修佛念经,仿佛已与世隔绝。
后宫数年未进新血,如今只余这一后二妃三人。
十四回宫之事,没有瞒着任何人,大张旗鼓,招摇过市,一路策马行进奉天门,半途遇到禁宫统领子聿,两人起了争执,被喝令下马,手下数千人亦被拦截,以至于前往无忧宫拜见自己母妃时,还难掩一脸怒气。耳目众多的皇后自然亦是知晓了此事,不过,她此时俨然已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个在两年前出宫据说是拜师学艺的少年皇子身上。
两年未见爱子,李淑妃心情自然欣喜激动,一见面就给了十四一个大大的拥抱,几乎搂得他快透不过气来。
“母妃,轻点……”十四脸红地挣扎着,眸光凶狠地瞪着周遭窃笑的侍女,极力想挣脱母亲欲把他活活闷死的辣手。
待着深宫这么久,整日对着无聊的佛经,怎么母妃的力气竟丝毫未减?
许久没见,淑妃想得紧,哪里舍得松开,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瞅着他的脸认真端详了一下,突然在他挺俏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娇声斥道:“一离开皇宫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这么久不回来看看娘亲,小没良心的,你欠不欠揍?”
十四双手捂着屁股跳开,脸红心跳地看着生龙活虎力大无穷的自家娘亲,求饶道:“儿子错了,母妃您保重身体,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窃笑,无忧宫的侍女们都被淑妃娘娘惯坏了,没大没小,自家主子也敢嘲笑。十四忿忿心里暗自腹诽。
淑妃在首位上坐下,吩咐道:“把新鲜的瓜果糕点都拿上来,让殿下解解馋。”
两名侍女应声退了下去。
淑妃没好气地看着站得远远的爱子,笑斥道:“过来,让母妃好好看看。”
十四手还捂在屁股上,慢腾腾挪了过来,表情还带着防备:“先说好,母妃可不许再打我屁股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屁股,丢不丢脸?
端着瓜果的侍女走过来,把东西都放在案上,听闻十四殿下的话,又一次忍俊不禁,淑妃挥挥手,遣退了所有宫女太监。
待所有人都退下,娇俏的脸霎时布满寒霜,冷冷斥道:“废话那么多,还不过来?!”
完了。
见自家娘亲刚才还欣喜若狂地抱着不肯撒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居然真的生气了,十四心下一阵哀嚎,早知道刚才就任由她抱个够,也不至于这会儿屁股要遭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以乌龟的速度挪了过去。
刚走近案前,忽而一股大力一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按趴在柔软的腿上,接着屁股上传来霹雳啪啦的声响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十四瞬间脸色暴红,却到底没敢用力挣扎,任由愤怒的娘亲发泄个够。
“这么久不回来,也不回个消息报声平安,你诚心想让我担心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一人在这宫里,每日担忧惧怕,怕你遭遇不测,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子,是如何度日如年熬过来的?你到好,逍遥快活,连娘亲都不顾了,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每问一句,柔软的手都会携着绝对不柔软的力道重重拍在十四娇嫩的臀上,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亦能清晰地感受到巴掌下浓浓的怒气和担忧。
十四忍着疼,乖巧地趴着,小小声道:“儿子错了,母妃多打几下出出气吧,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此话一出,效果却比求饶好过百倍,淑妃几乎立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顿了片刻,慢慢拉起自己儿子,端详着他红红的俊脸,和脸上愧疚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说吧,这段时间都去哪儿鬼混了?武功学得怎么样,能与娘一较高下吗?”
十四点头,弱弱道:“我一直与九哥在一起。怕引起皇后猜疑,于娘亲不利,所以才没敢回消息来。”
淑妃摸摸他的脸,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傻瓜,她现在可没心思对付我了。”
十四自然也知道,他虽然近段时间没与苍昊待在一起,但是玉玺之事已有人告知于他,再加上韩贵妃与二皇子之事,确实够皇后和慕容霆忙一段时间了,而忙过之后,这个宫里是不是还能任由他们嚣张,就另当别论了。
十四打量着母亲娇美的容颜,气质红润,眼神明亮,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心放下大半,却仍是问道:“这两年,母妃过得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淑妃笑道:“为娘整日诵经念佛,谁人敢来为难于我?再说,朝上还有你外公在,他们还是有所顾忌的。”
慕容家独霸朝权,与之为敌的朝臣已所剩无几,高压之下,大多人已选择明哲保身,这些年下来,唯独一人公然表示反对慕容皇后干预朝政而安然幸存的,就是李淑妃的父亲,十四的外公李悠然。
已经七十高龄的老人家,说来曾经倒也是个传奇人物,虽任的是文官,然武功盖世不说,一人掌管着六部之中的吏部与户部,无惧慕容霆与皇后的强势施压,霸着两部二十余载,死活不放手,户部管着国库钱粮,自然也掌管着大臣们的俸银,和军队将士的饷银。朝上没有他的势力,苍月下级官员,诸如知府,县令之类的芝麻官,却十之八九都是他的门生。
是以,李老国丈几乎可以说,目前是朝上一颗独木,朝下根须无数。
而他之所以能在慕容家势力如日中天之时还能如此嚣张,让慕容皇后对他忍之又忍,不得不说是皇上的功劳。
李悠然一生无子,唯有一女入宫为妃,皇帝陛下初登大宝之时,感念他后继无人,下旨诏告天下,李悠然为国丈,享有与皇后之父同等权力,李淑妃见皇后可不必行跪礼。
当然,当初下这道旨意时,皇后还不是如今的慕容清,国丈自然也非慕容霆。这道圣旨曾引发一阵猜疑,后众臣上书无效之后,便不了了之,任由而去了。
李淑妃这些年深居简出,对朝廷之事漠不关心,对慕容皇后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一心只放在修经念佛上,皇后即使要对付她,也找不到出错,况且,皇上即使失势,但只要还在位一天,皇后毕竟还是有所顾忌。
不过,一想到性格爽朗活泼好动的娘亲,一板一眼地呆在佛堂虔诚念经敲木鱼的画面,十四蓦地打了个寒颤。
那画面,太惊悚了。
不敢再想,十四转了话题:“外公身体还好吗?”
淑妃拿起竹签插起果盘里一块新鲜蜜桃,送进十四嘴里,“他的身体会有什么不好?只是岁数越大脾气越不好……来,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
十四配合地张嘴吞下,窝在淑妃怀里撒娇。
“这两年在外面受委屈了没有?皮肤好像有点黑了。”
“跟着九哥,受的不叫委屈,是磨炼。”
“磨炼?”淑妃似笑非笑,“磨炼了两年,还一回来就嚣张得策马入宫,甚至与禁卫军统领争吵?”
十四笑道:“那不是为了做戏么。”
淑妃敛了笑容,“皇上身体不行了,这几天,母妃虽然没踏出这宫门一步,也知道皇后因为玉玺的事愈发焦躁,这宫里,怕是终于要变天了吧。”
十四就着母妃的手又吃了一块香甜的瓜果,默默点头:“九哥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几天,这皇城,就要迎来一番腥风血雨了。”
淑妃静默了下来,想起十多年前曾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年,绝世的姿容,一身高不可攀的清贵气质,仿佛来自遥远的化外。绝尘脱俗,根本不似这人间所有,只看过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打心底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只是多看一眼,对他都是一种亵渎。
看到那样的一个少年,顿时觉得,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尊贵如皇上皇后,貌美如后妃公主,亦是如此黯然失色。
淑妃很庆幸,自己曾有幸见过那少年一面,否则说不准,今日她的儿子,也将成为争夺皇位的其中一个,不是他愿意,而是不得不。身处帝王家,母妃健在,外公掌权,即使无心皇位,形势也会逼得你不得不走上那一步。
真的庆幸,她的儿子,可以在一汪混浊之中,还能保持无忧无虑的快乐,不必陷入肮脏的阴谋算计,亦不必为了留得性命而卑躬屈膝。
那样一个少年,一旦踏入这个尘世,必将注定是一个站在巅峰的帝王啊,慕容霆,凤王殿下,皇后,只怕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母妃,你在想什么?”
十四清澈的声音响起,淑妃回过神,对着儿子温柔地笑笑:“没什么。来,跟母妃讲讲,这两年在外面都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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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贵妃毋庸置疑是一个美人。
她的美不同于慕容皇后的雍容华贵,也不同于淑妃的明眸皓齿,英姿俏丽,她的美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婉,如同画中的古典美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自有一种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雅致。
她的侍女,从来不曾见过她有生气愤怒或失去理智的时候,说话轻声细语,不高兴时黛眉微微一蹙,惹人心怜,似乎能叫天下所有男子心甘情愿摘下天上月亮星子,只为能博她一笑。
她为皇上生了二皇子如今的安王殿下,安王今年已有二十八岁,可是她的容颜,却似未出嫁的姑娘,与安王站在一起,不知情之人,绝对不会相信他们是一对母子。
十多年未得雨露恩泽,在她身上,却找不到一丝深宫寂寞,也没有无数长夜漫漫难捱的孤苦憔悴,无疑的,她是一个很会善待自己的美人。
独坐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映出无瑕的精致容颜,韩贵妃的表情显然是极为满意,微眯的美眸露出一丝怡然陶醉的神采,柔声问着身后的侍女:“殿下多久没来本宫这里了?”
宫女细声细气道:“回娘娘,已有半个月了。”
美丽的黛眉微蹙,柔和动听的嗓音带着浅浅的娇嗔:“这孩子,最近又在忙什么呢?这么久不来看看本宫,也不怕为娘的闷得慌。”
淡菊是韩贵妃身边最为亲近的大侍女,站在身后闻言笑道:“殿下必然忙着大事呢,否则哪里舍得这么久不来给娘娘请安。”
“也是。”对着镜子细细描眉,一描一挑,勾勒出妩媚的风情,韩贵妃的表情极为满足,每次上妆时在镜子中看到这张毫无瑕疵的容颜,她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惬意自得之感,似乎百看不厌。
女为悦己者容,她却反其道而行,纵使****待在这寂寞深宫,她也从来不会自寻烦恼,不为魅惑君心,美丽的容颜是否有人欣赏,她也全然不在乎,只要自己****看的舒心,便怡然自足。
“沧州战乱,凤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于远儿来说,是个机会。”简单几笔,描绘出如黛眉眼,上妆之时她从不假她人之手,轻点丹寇,一笔一画亲力亲为,因为太过爱护,就是有人不小心触碰到脸上一寸肌肤,她都会很不高兴,当然,即使是不高兴,她也不会表现出勃然大怒,生气只会使容颜老得更快。
她只会细声细气地命令,把碰到她肌肤的人,拉出去杖毙而已。
深宫里的女子,即使再温柔似水,若没有一点脾气,又怎能安然生存?
宫里的胭脂水粉皆是最上等,这也是她甘愿把大好青春虚耗在深宫的最大原因,娇美的肌肤,需要最精心的呵护。
“女人哪,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吗,丈夫指望不了,只能指望儿子了。出了这天下至尊之地,这肌肤,得老得多快哪!你说是不是,淡菊?”
淡菊轻轻给她捏着香肩,笑道:“娘娘说的是,安王殿下是龙子,能力威望可不比凤王差,若不是慕容家的势力在那摆着,凤王哪有一争之力?”
黛眉几不可察地再次蹙了一下,随即展颜笑了开来,眉目生花:“慕容家的势力滔天又如何?没有韩家粮草供给,凤王可打不了胜仗。”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连笑容都泛着柔亮的光泽,妙声道:“若凤王与澜国的仗一直打下去,打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或者一朝打了败仗,朝廷威望顿失,这江山,除了远儿,谁还有资格坐?”
淡菊道:“娘娘的意思是……”
韩贵妃笑得温柔极了:“凤王打仗,为什么韩家一定要无条件提供粮草呢?”
淡菊迟疑道:“娘娘是说,断了粮草供给?可如此一来,损失的是朝廷的兵力……”
“唔,”韩贵妃含笑点头,慵懒地支着下颔看着镜子里的容颜,美丽的脸上风情无限,优美的朱唇柔柔吐出几个字:“与本宫何干呢?”
朝廷损失多少兵力,与她何干呢?
她只要每天打扮得美美的,无人敢烦她,****从镜子中看到自己似乎永远不会变老的美丽姿容,其他的,真的与她无关,不是吗?
“若皇上龙体康健,就算再拖个三五载也是不急的,可惜,慕容家掌权太快了,若再不做打算,只怕等凤王凯旋还朝,就再也没机会了。”
没有机会,就注定他们母子二人将再无翻身之日。
淡菊了解了主子的意思,却不敢再吭声,朝廷之事,永远不是她一个小婢女可以议论的,娘娘的心思,就算了解,就算不赞同,又能如何?
韩贵妃似乎心情不错,在梳妆台已经坐得够久了,她懒懒站起,秀美的宫装勾勒出不盈一握的柳腰,长长飘逸的裙摆摇曳及地,欲邹之际,又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对着镜子露出苦恼的神色:“本宫想去补个眠,又怕糟蹋了这精心打扮的妆容,该怎么办呢?”
“妹妹的烦恼,本宫替你解决了如何?”
突出其来的嗓音带着二十多年来再熟悉不过的冷然和高高在上,蓦然响在耳际,惊得韩贵妃与淡菊同时回头,一眼看去,一身华贵凤袍的皇后领着人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周遭侍女齐齐跪下,“拜见皇后娘娘。”
韩贵妃柔柔一笑,敛衽福身:“什么风把皇后姐姐吹来我这冷清清的宫里了?怎么也无人通报,看来妹妹这宫里的人也该换换了。”
皇后在梳妆台几步远处站定,闻言冷笑:“换来换去麻烦得紧,本宫直接帮妹妹处理了不是更好。”
韩贵妃脸色一变,轻声道:“姐姐什么意思?”
皇后环顾四周,淡淡道:“妹妹不是总忧心容颜老却么,本宫有一法子,能保美丽长存。”
不详的预感在空气中流窜,伏身跪地的侍女们骇得大气不敢喘,韩贵妃动了动朱唇,极力想露出往常美丽动人的微笑,却发现根本徒劳无功,于是轻声问道:“皇后姐姐想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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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徐,一眼望去,说不尽的热闹繁华。
汾河是苍月国境内比较有名的一条河流,全长一百八十八里,南北贯穿三个县,是汾河县名字的由来,更是集汾河县之美景于一处。
凤衣楼这处分舵临汾河西面河游而建,出了正大门,就是耀花眼球的夺目美景,河面上精美画舫无数,数不清的彩灯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琴声悠扬婉转,歌声优美动听,站在高高的拱桥上,汾河十里美景尽收眼底,依稀之间,仿若看到二十一世纪都市的夜晚,霓虹灯闪烁。
河宽仅数十米,穿过这道半圆形拱桥,妓院,酒楼,赌场,一切可以寻乐子的场所,应有尽有。
苏末一身黑色皮衣打扮,头发以简单的缎带扎成马尾,宜男宜女的神秘风格,吸引了无数好奇惊艳的眼球。
悠悠然走下拱桥,苏末瞥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的墨离,淡淡道:“既出来了,不妨好好放松一下,别把神经绷得那么紧,又不是惹人垂涎的美貌女子,没人打你的主意。”
墨离嘴角一抽,眼皮微垂,聪明地没有答话。
月萧闻言倒是笑笑:“末主子这话说得可是冤枉离了,他是担心末主子的安危呢,毕竟末主子的这身标志性的打扮,可是别无分号。”
自从琅州苏府事了,关于苏末的传言,只怕江湖上有心人已无人不知,更遑论宫里的那位,此地热闹不假,可也是鱼龙混杂之所,暗处隐藏的危险,可不容小觑。
苏末的淡淡一哼,笑容清冷:“本姑娘就怕他们不来。”
三人沿着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慢走了一段,耳里听着各色乐声和着美妙婉转的歌声,河中央各色女子站在画舫上舞动纤细的腰肢,袅袅妖娆,脉脉含情,而靠在河边的几艘画舫上,数名貌美女子见苏末三人走来,勾人的水眸蓦然发亮,几乎被三人俊美的外表勾去了魂魄。
一眼乍看,三人风格各异,却都是少见的出众外表,墨离体格挺拔,五官俊朗,表情看上去冷峻无情,却是绝对的个性十足,无数女子爱慕的眼光频频投向他身上,间或娇声喊上两句“公子”,他一概不予理会,脸色甚至因而愈发冷若冰霜。
“唔,墨离,本姑娘刚才说错了,事实证明,想打你主意的人不是没有,而是实在太多了,瞧那些女子如饥似渴的目光,恨不得立刻把你当作祭品剥光,生吞入腹了。”
墨离嘴角隐隐抽搐,却依旧选择保持沉默。
而温润的月萧,嘴角含笑,温雅清俊,如冬日里的暖阳,与墨离的冷寒形成鲜明对比。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会对那些女子的暧昧目光有所回应,即使有行为和穿着大胆的女子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迎面扑来,他也只是优雅而不动声色地轻轻侧身避过,没有人可以触碰到他半片衣角。
“温润如玉的公子,此时不正是应该展出你的风度翩翩和优雅从容的时候吗?如此辜负众家女子芳心,你于心何忍?”苏末偏首看来,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容,如斯问着。
月萧含笑道:“末主子此话差矣,萧对她们并无心思,若担心伤害了她们而虚以委蛇,才真是不该。”顿了顿又道:“其实,末主子的吸引力看起来更甚萧和离,只是,她们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成,知道末主子惹不得?”
绝美脱俗的苏末,一身奇特的紧身黑衣打扮,在这喧闹的河畔最最惹人注目,然而,她身上无形中散发出的魅惑而危险的气息,竟比冰冷的墨离更让人却步,教人惊艳之余,硬生生僵住脚步,不敢随意放肆。
苏末清冷一笑:“未卜先知么,或许真的有也说不准呢。”
三人走得并不是很快,只是脚步没有逗留,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没个尽头,渐渐远离了岸边的几艘画舫,眼前触目所及,依旧是一片流光溢彩,歌女们叹息扼腕的声音清晰留在了身后。
见走得已有些远,墨离眉头渐渐皱起,不得不开口道:“末主子,是否该回去了。”
苏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才刚出来,你急什么?”
“此处不安全。”墨离道。
暗中隐藏的气息,已开始蠢蠢欲动,离凤衣楼分舵越远,对他们越不利。
苏末冷哼:“倒看不出来你怕死。”
墨离垂下眼帘,低声道:“属下死不足惜,末主子却不能有丝毫闪失。”
苏末闻言顿住了脚步,转过身子看向面无表情的墨离,点了点头,淡淡道:“本姑娘的命值一千万两,你墨离的命,一文不值……你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苏末此话一出,月萧已知不妙。
果然,苏末冷冷笑道:“这是苍昊教你的道理?”
听她直呼主子名讳,墨离脸色微变,嘴角习惯性地抿紧,道:“不是。”
月萧叹了口气,柔声道:“末主子请息怒,离只是担心主子安全,方才没带人手出来,若遇到危险,离怕护不住主子。”
苏末继续冷笑:“本姑娘何时需要别人来护?”
墨离垂首沉默。
月萧苦笑:“末主子本事大,但属下们也难免担心不是,若真出了什么事,毕竟双拳难敌四掌。”
苏末淡淡道:“月萧,此刻开始,你闭嘴。我的话,只问墨离。”
月萧愣了一下,瞥了眼不吭声的墨离,低叹了声,退到一侧,恭敬地应了声:“是。“
“墨离,回答我的话,谁教你的道理?”苏末冷冷问道。
若墨离事先知道自己一句话会惹怒苏末,并且遭到如此逼问,打死他他也绝对不会说出那句话,可是现在后悔也是无用,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从来也不善于辩解,所以依旧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见他不说话,苏末声音更冷:“我在问你话,墨公子。”
“属下知罪。”若不是此处人来人往,墨离或许已经跪下,说完这句话,大概已料到苏末不会满意,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墨离以后不会再说诸如此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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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冰茫渐渐散去,苏末冷哼一声,看着墨离道:“你的一身武功是谁教的?”
这句话一出口,墨离似乎已猜出了她话中的意思,脸色顿时一白,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墨离的武功和兵法,皆是主人所传授。”
“学了多久?”
“武功三年,兵法八年。”说完,似乎怕苏末听不明白,墨离低声解释道:“主人给了三年的时间专门用来练武和识字,三年之后才开始学兵法,一直到现在。”
十一岁的时候,墨离识的字已不少,只是,那两年的时间,让他失去了太多本该学习知识的机会。
兵法与武功不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苏末没学过兵法,但是战场上尔虞我诈她亲身经历过,很多事情不是单单靠自身武力就可解决,大多时候,需要的是谋略。如果拿武功和兵法比较的话,那么,武功是死的,兵法是活的,不是书上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可以,肚里有货,脑子灵活,战场上瞬息万变,没有足够的计策谋略适应环境,一切都是空谈。
眯了眯眼,感受到空气中渐渐浮动的陌生而冰凉的气息,苏末无声冷笑,却丝毫不放在心上,淡淡朝墨离道:“他花费这么多时间教了你这些东西,目的只是为了教你轻贱自己?”
墨离一震,低了低头道:“属下没有轻贱自己,也不敢。”
他只是,想要护住主人所在乎的,即使拼上性命。他只是,忘记了苏末其实并不需要他以性命相护。
苏末淡淡道:“身份有尊卑,不管是身份决定权力,还是能力决定身份,总之,这是亘古不变的准则。但性命无贵贱,不管是什么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当然,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今日若是本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你墨离护卫本姑娘安全,责无旁贷。若尽了全力,本姑娘即便死了,也与你无关,但是本姑娘有自保能力,难不成你还打算拼上一条命去对敌,本姑娘站在一旁纳凉,然后把你的尸体带回去?”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墨离心知她的意思,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任何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月萧显然有些疑惑,他道:“那些无饭可食的乞儿,宫里的侍女太监,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士兵,难道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苏末道:“当然,本姑娘刚才已说得很清楚。乞儿若不想乞讨,可以选择去偷去抢,只要有本事不被抓到,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自我了断以脱离苦海,这就是所谓的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同样的,不想做奴才或是侍女,士兵不想打仗,他可以选择反抗或者逃离,只是一样需要胆量和本事。既是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也由自己承担。”
这是正宗的苏家论调,就如同苏末的打扮,别无分号,月萧有些无语,墨离却是若有所思。
双臂环上胸前,苏末突然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就比如,有些人,明明本来与本姑娘无关,偏偏却要来找死,这便是他们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杀人或者被杀,只是因为能力不足,最终只能死在本姑娘手里。”
话音刚落,无数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来,团团将三人围住,暗藏不住的杀气,叫人心惊。
此处游人不少,见此阵仗,人人大惊失色,争相逃离,被黑衣人包围的三人镇定异常,包围圈外,场面却是极度混乱。
月萧此时难得还有心思说笑:“末主子,他们杀人可是奉了自己主人的命令,而不是自己想找死。”
苏末冷笑:“又没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可以选择叛逃。”
月萧瞠目结舌:“那会比死还惨。”
苏末耸肩:“那就只能怨他们自己无用了。”
旁若无人的对话,显然没有将这一干杀气腾腾的黑衣人看在眼里,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黑衣人们冰冷的视线锁在月萧和苏末身上,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站在苏末左侧的墨离。
苏末勾唇,恣意狂肆的笑容浮上嘴角:“月萧,看来是冲着你跟我来的。不过,温润如玉的月萧,难不成比冰块还会得罪人,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专程对付你?”
月萧笑了笑:“末主子说笑了,我可不认识他们。方才萧已说了,主子的这身标识性打扮,别无分号。他们肯定是冲着末主子来的,萧是无辜受累。”
苏末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好一个无辜受累,别把小命累在这里了。”
月萧叹了口气:“如末主子所说,死了也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早知道,萧今晚就不该选择陪末主子出门。”
苏末笑:“此时你还有两个条路可选,你可以选择马上施展轻功逃离此地,至于会不会被拦截继而灭口,本姑娘不敢保证,其二,你可以选择求墨离保护你,当然,愿不愿意就是他的事了。”
墨离没有说话,手默默搭在了剑上。
月萧笑盈盈道:“末主子不愿护着萧的性命?”
苏末表情懒洋洋的:“本姑娘要专心杀人,没空管你。”
“萧还是选择勇敢对敌吧,当然,后背就交给离了。”顿了顿,月萧又道:“这会看来,末主子所说的,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论调确有几分道理,每个人,都时刻处在一个要选择的状态。”
苏末点头:“孺子可教也。”
这句话说完,苏末冷冷环视了一圈把他们紧紧围住的大批黑衣人,简单目测了一下,竟不下百人,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是死士的气息。
“墨离,若只有你自己,对付这些人,需要多长时间?”
墨离闻言,略作思索,答道:“半个时辰,做不到全歼,或许自己会受伤或者不敌身亡。”
或许的意思,不是因为不能确定,而是无法估测预料之外的不特定因素。
月萧眉头微蹙:“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什么也没等,他们在估测我们的实力。”苏末冷笑,“本姑娘可没空陪他们耗!”
说罢,黑色纤细的身形已如流星鬼魅一般,疾速射出,方向正是黑衣人缺口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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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跳下墨离肩膀,坚韧锋利的天蚕丝已被收回,苏末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随手丢给了墨离。
走到明显已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身侧,一脚踩在男人手腕上,男人痛得脸色发颤,苏末却全然不理会。
蹲下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男人下巴,然后一拳击上他的脸颊,几颗牙齿从黑色面巾下掉了出来,苏末看了一眼,慢悠悠地拔出嵌在男人足踝上的匕首,把几颗肮脏的牙齿拨到一边,稍后才以匕首柄端替男人把下巴合上。
扯下他脸上的面罩,看着男人惊恐惨白的脸色,苏末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如天山雪融,绝美脱俗,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笑容下黯然失色。然而,星眸深处,却带着一抹说不出的邪肆神采,男人顿觉脊背发寒,瞪着苏末的眼神却愈发阴冷。
苏末有趣地笑了:“这样的眼神,放在一般时候,可以让很多人害怕,可是此时,却丝毫也掩饰不了你自己心里的恐惧。”
男人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苏末。
“牙齿里的毒药本姑娘已经替你取出来了,所以,别妄想能死个痛快。我们不如来玩个问答游戏如何?”手里的匕首还沾着血迹,苏末毫不介意地将之抵在男人脖子上,“来,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的主人是谁?”
男人眼神明显透露出不屑,沉默以对。
“很好。”苏末笑得愉悦,“本姑娘最喜欢有骨气的男儿。”
话音落下,匕首一起一落。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墨离月萧身子一震,抬眼望去,男人脸色惨白如雪,光秃秃的手臂血流如注,一只手已远离了他的身体,孤零零躺在一边。
匕首再次回到男人颈上,苏末笑得美极了:“以为匕首搁在这里,就是要一刀了结了你吗?未免异想天开。说吧,你的主人是谁?”
男人痛得抽搐,显然不敢再犟,喘着气,道:“皇……皇后……”
“呵呵!”苏末低笑,“这个答案,本姑娘不满意。”
男子惊恐:“我说的是真的----啊!”
苏末皱了皱眉:“别叫得这么惨烈,死士就该有死士的样,一根手指而已。”
一根手指,而已?
月萧垂下头,脸色再也保持不了镇定,感觉自己的手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墨离冰冷的眸底,亦是点点碎裂的痕迹。
苏末突然转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两个跪上瘾了?是不是无事可做?”
月萧显然愣了一下,所有的杀手都已经躺在地上了,他们还有什么事可做?
墨离闻言却是瞬间反应过来了,把苏末方才丢给他的东西揣入怀里,站起身,走到尸体密集的地方,蹲下身,一一掀开他们的面罩,双手熟练地在已经冰凉的黑衣死士身上一阵摸索,显然是要找出什么东西。
月萧见状,亦开始有学有样。这本来也不能怪他,他主要负责霁月山庄的经营,庄里高手众多,平日里又有舒桐墨离护法,加之他本身武功并不是很高,几乎很少有真正对敌的经验。所以,一时之间,哪里又会想起这些?
况且,苏末血腥狠厉的手段,实在也是教他无心思考其他方面的一个因素。
“本姑娘的耐性有时会很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继续把这个游戏玩下去,本姑娘很乐意奉陪。”苏末看着男人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脸上冷汗已汇聚成细小的河流,毫无神采的双眼透着死寂的绝望,却在苏末望过来的一刹那间,再次透出剧烈的惊恐。
苏末唇角笑意愈发深刻:“如果你记性不好,本姑娘不妨提醒你一下,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男人身体剧烈震了一下,舔了添苍白干涩的嘴唇,颤着嗓音道:“是……是大祭司……”
大祭司?
墨离月萧蓦然转头看向这边,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天下九国,只有一个国家设有祭司殿,并且祭司几乎享有同皇上一样尊贵崇高的地位。
苏末笑着再问:“你们奉皇后之命查月王的消息,然后告知慕容府的死士?”
男人没吭声,算是默认。
“除了月王,还有什么任务?”
“……玉玺。”
苏末挑了挑眉,“玉玺?想谋朝篡位了么?”
男人再次抱以沉默。
苏末不以为意,肆意地勾了勾唇:“来,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上,你的主人是谁?”
瞥见男人表情瞬间大变,苏末心情甚好,她淡淡笑道:“今日你注定是一死,只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所有酷刑全部尝过一遍之后再死,就得看你的配合度了。”
匕首往下移,逐渐接近男人的关键部位,苏末突然叹了口气:“本姑娘以前一直很好奇,宫里的太监都是如何净身的。书上看过不只一次,大概的程序也知道些许,此时想起来,突然有些手痒,不如你配合一下,让本姑娘动手做一次净身师傅如何?说不准手法练好了,以后还有用得着的时候呢,你说是不是?”
男人身体突然剧烈地挣扎颤抖起来:“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苏末淡淡道:“回答我这个问题,本姑娘给你一个痛快。”
“我说,我说……”男人面若死灰,喃喃道:“是……是九罗国的大王爷,女皇陛下的舅舅……呃!”
苏末匕首一扬,挑断了男人颈上血管,声音嘎然而止。
站起身,淡淡道:“你们两个,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墨离走过来,低头道:“没有。”
苏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姑娘没打算给你做净身,别那么紧张。”
墨离抿唇,垂首望着地面,没吭声。
“末主子的手段,可是把我们吓到了。”月萧虽然还在笑,可是稍显苍白的脸色证明他的吓倒并不是玩笑,杀人的手法如此干脆利落,刑讯的方法更是教人惊恐。
苏末冷冷道:“你们是养尊处优惯了,见不得这种场面?这些死士,若不得主人满意,私下里所受的酷刑比这恐怖多了,保证你看了一次半个月不敢吃饭。”
见二人不说话,苏末皱眉:“怎么了?”
墨离抬起头道:“属下几人在主人身边,过的绝对不会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末主子的手段……是不是有点太过狠辣了?”
“哦?”苏末抱胸扬眉,冷冷一笑:“你觉得狠辣?那么,你有别的方法可以从训练有素的死士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墨离无言以对。
“战场,朝廷,江湖,哪一方没有其阴暗的一面,他们私下里所用的刑讯方法,只会比这更狠辣十倍百倍。墨离,如果有一天,你落入这些人手里,他们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的时候,你就会深刻体会到,今日本姑娘的手段根本不值一提,难不成你还指望到了四肢俱废、骨头碎成一寸寸的时候,再奄奄一息地去跟他们讲仁慈?”
说完,也不想再理会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迳自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把染了血的匕首放在水里洗干淨。
待她洗净匕首,擦拭干净水迹收匕入鞘时,月萧才走过来,轻声问道:“末主子是如何知道后来的那两人不是皇后手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不是皇后手下?”苏末淡淡道,“他们确是听皇后调遣,只是幕后另有其主罢了。你去看看他的长相,他们的五官与之前的一百多号人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睛是棕色,鼻子比一般人要高出太多,肤色白得诡异,一眼就可看出不是苍月之人。”
墨离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眼睛已闭起来,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五官确实太过深邃,与一般苍月之人有很大区别,或者该说,天下九国之中,只有九罗之中极少一部分被视为血统卑贱的人异族才有如此区别于其他国家人的五官。
苏末淡淡道:“没心情逛了,染了一身血腥,该回去沐浴休息了。”
“末主子……”墨离开口,声音听来有些艰涩。
苏末回望着他,眉梢一挑:“还有话要说?”
墨离持剑的手不由握紧了些,低头道:“对不起,墨离知错。”
“没必要。”苏末淡淡道,“我不否认我所经历过的,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更加血腥残忍,死士和杀手的世界远就比战场更复杂残酷。这些年,你们大多数的时间其实都还在学习,连战场都还没有真正进入过,要你们立刻就接受这种模式,是有些太勉强了。”
“不是。”墨离低声开口,“早在十三年墨家灭门,墨离被送入南越时,这些天真幼稚的想法墨离就不该再有。不是杀手的世界残酷,而是人心难测,贪婪的欲望总是会夺取很多人的良心与理智,他们会变成可怕的恶魔,如果不以狠辣的手段震慑,就会沦为他们口中的祭品……墨离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却终是因一时难以接受而冒犯了末主子,墨离是该死的。”说罢,扶剑屈膝跪下,“请末主子治罪。”
苏末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淡淡道:“起来吧,我不会为这种事怪罪于你。”
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举步要跟上的月萧和墨离,淡然勾了勾唇:“今晚收获可谓不小,可以去你家主人那里领赏了。”
月萧顿时失笑,“末主子想要什么都可以跟主人直接开口,无需刻意邀功。”
这一打趣,倒是冲淡了刚才彼此之间低落不快的情绪,就连并未吭声的墨离,亦是觉得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苏末皱了皱鼻子:“那多无趣,别人给的,和自己赢来的,那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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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桥上,苍昊与谢长亭静静负手站立,桥下一片欢声笑语,歌舞翩飞,却丝毫也没有被放入眼底,幽深的眸光,锁住了远处青石板路上,那愈行愈近的熟悉身影,绝美清冷的容颜,仿佛历经了千年的淬炼,繁华淡去之后余下的一抹沉沉孤寂。
谢长亭眉眼微动,淡然看着那三人往此方向走来,道:“慕容家的人,果然动手了。”
苍昊敛眸,笑容清冷:“再不动手可就没机会了。”
“再给他们一百次机会,结果也是一样的。”谢长亭收回目光,眼底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听不出丝毫嘲讽或鄙夷,却俨然是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苍昊默然,眸光对上已近在咫尺的苏末,完美的薄唇淡勾,眸底涌起浅浅柔意。
本以为将一生冷情,不曾想生命中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子,以别样的魅力驻进心房,从此再也不想放开。
想起她曾说过的——执子之手,共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一世深情……眸中笑意逐渐加深,几乎柔到了心尖,与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子相伴一生,只是想着,便也觉得,当真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情。
苏末悠悠走到桥上,站定在两米之外,抱胸斜睨着他,淡淡道:“此处风景独好,桥上极品美男两枚,桥下婉约女子无数,众家娇女望眼欲穿,目光似剑欲行非礼。有貌美胆大女子,低首羞答问曰:相公在此思谁念谁?”
君曰:“一片相思向谁诉?”
妾问:“奴家愿一解相思意,不知可否?”
君笑曰:“甚好甚好……”
甚好甚好……月萧眼角抽搐,咬牙忍着满腔翻滚的笑意,默默退后三步,站在一旁低着头,努力想让自己处于隐身状态。如此不伦不类的,该怎么说,诗不是诗,词不是词,完全一通胡编乱造,末主子这是在给他们制造笑料?
墨离别过脸,冰冷的表情一寸寸破裂,唇角剧烈抖动,只能极力抿紧双唇,以维持漠然的形象。
谢长亭难得愣了一下,随后倒是很大方地展颜一笑:“末主子不但武功身手了得,这即兴作出的打油诗,倒也别具一番风味。”顿了顿又道:“只是这美男两枚用得有些不太恰当,长亭自认长得还算过得去,只是朝主人身边一站,就未免显得太过逊色,哪堪与主人并称美男?”
苏末笑道:“谢老板太谦虚了。”
苍昊视线微转,目光眺望,见果然有不少女子爱慕羞涩的视线频频投向这里,不由低叹:“是本王的错,不该在此招蜂引蝶,被末儿调侃也是应该的。”
月萧再次展示出温润如玉的笑容,道:“主人不妨把末主子的这种行为看作是吃醋,主子心里高兴,也有助于彼此增进感情。”
苏末轻飘飘递过去一个眼神:“月萧,本姑娘觉得你的身子骨有些虚弱,骑马未免劳累伤身,明日不如与姑娘我同坐马车如何?”
月萧笑道:“属下谢过末主子体恤,只是萧此生与马车犯冲,一坐进车里就头晕不止,并且伴有呕吐等不良症状,怕到时弄脏了马车,等同于冒犯了末主子,属下担当不起罪责。”
苏末挑眉:“此话当真?可知欺骗本姑娘会有什么下场?”
“是真的。”苍昊淡笑。
苏末冷哼一声,沉默了。
苍昊目光瞥向墨离,淡笑道:“受伤了?”
墨离低头道:“无碍。”
苍昊淡淡道:“无碍也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是。”墨离低应一声,就待退下。
“等等,我的东西呢?”苏末开口。
墨离掏出怀里一物,双手呈给苏末,几人目光一齐看过去,见到一个有拇指一半大小的黑色圆球,不知是何物。
苏末放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抬头看众人神色,不由道:“你们不妨都猜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都不是愚人,江湖上行走亦不是一日两日,暗器之类的东西见过不知凡几,这个黑色的圆球,是黑衣人扔向墨离和月萧的,必然不是好东西,最起码可以置人于死,是以二人猜测大概是毒药之类的。
苍昊白皙的手指拈起黑球一观,淡淡道:“味道全部封死在里面,从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本王猜测,应该与黔国马匹事件性质相似。”
谢长亭对这颗黑色的圆球显然不是很感兴趣,神色不见丝毫波动,眸光微垂,淡然道:“九罗北域,愈发不安分了。”
苏末从苍昊手上把黑色圆球拿回来,看了谢长亭一眼,对他的话中意思不难明白,只是有些意外,看来平日里表现出温雅平和的谢老板,并不是当真对天下局势浑不在意。甚至,所知更甚月萧和墨离。
“说到黔国马匹事件……”苏末眉梢微挑,看向苍昊,“没见你有什么动作,难不成就这样算了,平白让他们捡个大便宜?”
苍昊道:“末儿有什么好的建议?”
苏末哼了一声:“别说仅一万匹马,就是整个马场没了,姑娘我也不关心,又不是我的东西。”
“末主子此话差矣。”月萧笑盈盈的,“主人与末主子现在是一体的,主人的东西,就是末主子的,还分什么你我?”
“哦?”苏末笑了笑,带着些微慵懒,“那么,这天下江山,若本姑娘想要,也必然是没问题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结,月萧脸色蓦然一变,笑意僵在嘴角,望向苏末的目光充满惊疑,似是无法判断她说话究竟有几分玩笑几分当真。墨离亦是陡然看过来,那种复杂的目光,说不出是戒备还是愤怒——
这样的话,莫说有几分当真,即便只是玩笑,亦是大逆不道!
谢长亭敛眸望着桥下,静静地,看不出思绪为何。
苏末感受着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忽而慵懒一笑:“怎么了?玩笑开得有点大,把你们吓到了?”
苏末在笑,笑得恣意,如同往常一样的笑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月萧却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凉意,冷得他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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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二十一年四月初一。
这一夜,注定是苍月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后世史书上寥寥数语,无法歌尽传奇的冰山一角,唯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夜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其中无法言喻的惊险,和那个集所有风华于一身的耀眼夺目的男子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震撼。
帝国都城皇城之中,此时已真正是风声鹤唳,暗潮汹涌。
一路上危机四伏,暗杀无数,慕容府所有死士出动,为的是月王,只是,当所有事情明了,他们已然糊涂,究竟谁才是他们真正该对付的人。
无数死士从四面八方扑来,几乎堵住了所有通往帝国都城的要道,然而,面对冰冷无情的三千铁骑,和苏末毫不留情的斩杀,训练有素、前扑后继的黑衣死士们竟毫无招架之力。
一路行来,尸横遍野。
天黑之际,苍昊一行人离帝国都城已仅有数十里之遥。
探子把消息传回宫中时,皇后和慕容霆同时震惊变色,几乎坐立不安,他们压根没想到对方会来得如此迅速,就在他们才刚刚开始着手调查的时候,对方已卷土而至,数千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出动,竟然完全拿对方无法奈何。
甚至于……
皇后和慕容霆心惊地听着探子紧急传回来的密报,脸色渐渐铁青,无法掩饰的惊恐在他们脸上久久不散。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除掉的月王,竟以侍从身份侍在另外一个年轻男子身边?!
这样一个消息,无疑比玉玺可能在月王手里的事实更让他们惊恐。
那个教堂堂皇室尊贵的皇子殿下都甘心俯首的男人,究竟是谁?
不详的预感,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将这座气势恢宏、威严庄重的皇宫彻底笼罩。慕容霆紧急调令,城外虎贲军十万将士严正以待,务必守住皇城,不可随意放进一人。
三千铁骑护卫着这身份神秘的男子正在朝皇城而来,而禁军统领子聿,奉皇后口谕调集了一半禁卫军守住了城门,另外一半,十步一岗,守住了通往皇宫九华门的一整条玄武大街。
夜幕降下,宫里宫外一片惶惶,今夜,于多少人来讲,注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帝国都城皇城之中,是否还是今日这番景象?
沉沉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帅帐内,慕容尘抬头看着凤王,突然开口问道:“殿下派人护送入宫的那名女子,不知是何来历?”
“什么女子?”苍凤栖皱眉:“本王什么时候派人----”
声音蓦然顿住,苍凤栖眼神几番变换,看着神情同样骤变的慕容尘,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宫里出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自称是奉了本王之令入宫?”
简简单单的两句问话,教慕容尘从头凉到了脚,只觉得从脊背冒起阵阵寒意。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足以致命并且已然无法弥补的大错----轻信了那个女子,或许他将终生悔恨。
脸色已有些泛白,慕容尘声音里多了些艰涩:“是。那个女子,此刻应该还在姑姑的宫里。”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慕容尘皱眉陷入沉思,她在他面前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如今细细想来,或许十句话里一句真的都没有。她的谎言编得并不高明,若真要查,短短几天就可知道她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就如同此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然而,他心里却同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那女子,并不担心谎言被拆穿。
潜伏在皇后身边,编了谎言却不担心被识破,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即使谎言被拆穿,她也无所畏惧吗……?
苍凤栖静默了片刻,凝眉思索。
“殿下。”慕容尘心头一惊,放下茶盏,站起身,表情已是极度凝重,他看着凤王,明知对方不可能答应,仍是毅然郑重道:“臣愿代为守护沧州,还请殿下即刻回宫为上,迟了,只怕……”
只怕,悔之晚矣。
宫里宫外,风云变幻,看不见的暗潮汹涌,诡谲难测,情势似乎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慕容尘只觉得,心头那阵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似乎,要变天了。他甚至开始忧心怀疑,凭姑姑和慕容家的势力,究竟能不能在凤王回宫前守住帝国都城皇座。
这几日,帝国都城将会发生什么事?
苍凤栖敛眉,看着桌上布满圈圈点点的地形图,此处大战在即,稍有不慎,十万士兵将命丧此处,宫里风云乍变,那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关乎天下苍生的社稷,同样不容觊觎。
此时此刻,当真是进退两难。
“殿下!”慕容尘急唤,“目前情势已然紧张万分,时间一刻不容耽搁,还请殿下速速拿主意。”
苍凤栖凝目沉吟,须臾,淡淡道:“本王不能回去,澜国虎视眈眈,临时换将,军心必将不稳,一点疏忽,那代价太大,宫里有舅舅和子聿,虎贲、御林两军足足二十万人马,不会如此不济,更何况……”顿了一下,下面的话却蓦然止住。
更何况,本王回去,一切尘埃落地,就注定了父皇的驾崩。虽然这些年因为身体虚弱,皇上与他之间的父子关系并不深,也或许是因为出于对母后所做的一些事的愧疚,他始终不愿做那个推动母后害死父皇的刽子手。
自请镇守沧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每日面对母后的算机,和慕容家日渐庞大几乎盖过皇室宗亲的惊人势力。
这些年,母后和舅舅暗中做的一些事,他不是不知晓,只是,不知究竟是自己心底深处在默默放任,还是知道任何人无法违逆强势而独裁的母后,他始终没有明确地表达不满或者抵触。本以为不在宫里,母后和舅舅会收敛点,如今看来,倒是他错了。
不否认,心底深处,早已认定了那张至尊的龙椅迟早是他的,二皇弟安王暗中与江湖人走动频繁,积攒的势力他不是不知,只是从来不曾看在眼里,只当作小孩子玩的幼稚游戏。
或许,月王若真有本事,削一削慕容家的势力也是不错的,否则,即便他日后即位,外戚专权,他这皇帝当得也是不痛快。
慕容尘当然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听完他的回答也不甚意外,正如父亲所料,想要凤王阵前撤离,根本异想天开。
“那么,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苍凤栖什么打算也没有,他只想尽快想出破敌的对策,击退澜国虚妄的野心,顺便等着看,那失踪了十一年的月王如今都学到了多少本事,是否有了足够与他抗衡的能力。
月王之于苍凤栖而言,尚且算得上是一个陌生的存在,他之所以将这个人深深记在心里这么多年,完全是因为那个被母后以最残忍的手段折磨致死的女孩,那个拥有世间最善良最美丽的一双眸子的少女,皇族里命运最悲惨的公主。
那个女孩死的时候,似乎才十六吧,苍凤栖有些不经心地想着,十六岁,正是花季年龄,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正好是可以寻个好夫婿嫁了的年龄了。
只是,生在帝王之家,注定了她短暂而不幸的一生,不,她的不幸不是因为生在帝王之家,而是因为这个帝王之家里,恰恰有个可以当家做主的皇后慕容轻。后来无数个日夜,他使劲地想,拧着眉想,甚至想得夜不能眠,却始终也无法想明白,那样单纯得如同水晶一般易碎的美丽少女,十六年未曾踏出冷宫一步,常年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甚至连亲身父亲的面都没见过一次,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会得到那样惨绝人寰的酷刑对待。
虿池……
他与母后的隔阂,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纵使嘴上从来不说,他的心里,却是怨的,无一日忘记,那个女孩,他的亲妹妹,死于他最亲爱的母后之手。
而,风行,似乎也是呢。
经历过那样一次刻骨的伤痛之后,慕容风行,只怕对慕容家所有人都恨入骨髓了,答应提供凤王十万士兵的后备粮草……脑子进水了都不该相信。
而精明算计了一世的母后,竟如此迫不及待地除掉了韩贵妃……
“殿下?”慕容尘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看着眼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凤王,心头总觉得有丝不对劲。
苍凤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头乍然划过的一丝锐痛,抬起头,淡淡看着对面沉沉注视着自己的男子,慕容尘,据说是慕容家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男子,如今看来,或许,也不过如此。
“在没有击溃澜国大军之前,帝国都城,本王不会回去。月王如果真有本事,那皇位,就注定该是他的。”
慕容尘闻言震惊地看着他,根本不敢置信这话会是出自他的口中,姑姑和父亲在帝国都城耗尽心力,费心经营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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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凤栖淡淡道:“这江山,本就有能者居之。”
江山皇权,不容他人觊觎,然而,倘若上天注定这皇位不属于他,难不成,他还要逆天而行吗?
母后和舅舅既然那么喜欢玩弄手段权柄,必然就有对敌之策,定会牢牢护住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殿下。”慕容尘压抑着嗓音里的怒气,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半分失礼,只是,心底的那股凉意,却愈发浓烈,“朝中现在危机沉沉,只为查探月王,慕容府豢养多年的死士出动了无数,亦死了无数,至今活着的所剩无几,可见月王的势力之深不可测,殿下抱以如此不经心的态度,岂不教人寒心!”
苍凤栖眸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平缓却掩不住冷意:“尘,你这是要教训本王,还是欲向本王展示你慕容府的实力?”
堂堂大将军府,常年豢养见不得光的死士,难不成,他还要为此感恩戴德?
慕容尘一惊,看进对方眼底深沉的寒意,心头一凉,缓缓屈膝跪倒:“……尘无礼冒犯,罪该万死,请殿下治罪。”
君臣尊卑,亘古不变。
亲兄弟尚且如此,更遑论是他。
苍凤栖望着帐外黑幕沉沉,已没有了谈话的欲望,淡淡道:“起来吧,本王不是不知道舅舅和母后的用心良苦,若形势当真危急,本王会回去……”
回去,送父皇最后一程。
震震威沉的铁蹄声,似从遥远天际而来,蓦然踏破这漆黑静寂的夜。
夜晚的微风,夹杂着一股莫名的凉意,沉沉夜空,似有乌云涌动,让人心中莫名涌起不安。
驻守城门处的两名将领闻声脸色大变,飞身入城通报,城门随之森严紧闭。城外,灯火通明,七万虎贲军虎视眈眈,目光沉沉注视着铁骑飞来的方向,七万人的犀利杀气,在空气中汹涌流窜。
铁蹄声听来不见丝毫混乱,携着一股惊人的气势,渐行渐近,如惊雷震震,响彻耳膜。
当空一道亮光劈下,那瞬间,照出眼前一片快速奔腾的紫衣紫袍。那无形中散发的铮铮锐气,无与伦比的凛凛气势,端的是震慑人心,教这些曾随着慕容霆无数次征战沙场的虎贲军儿郎们顿时一震,身上蓦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冷峻凛然,森然戒备。
只在瞬间,三千紫袍铁骑,已近在咫尺,领头的男子一袭玄色长衫,端坐马上,不言不动,右手微抬,三千铁骑瞬间勒马立定,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丝混乱。
望见眼前这一片乌压压的军队,谢长亭面上平静无波,平和的眸子淡淡一扫,“慕容霆何在?“
几万人神经瞬间一凛,此人一上来就叫出他们将军的名号,并且口气是如此轻慢,竟似完全不把他们看在眼里。
“本将军在此,尔是何人?”
伴随着一身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无数士兵开道,待到城外自动往两边分开,融入虎贲军中,一模一样的服饰,想来是轮值换班休息的虎贲军将士被紧急叫起集合。
谢长亭无声转眸,一匹棕色骏马飞驰而来,马上男子五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眼神冷沉,一身刚猛坚毅的气度,倒确是常年带兵之人才会有的凛然气势。
谢长亭淡淡道:“慕容将军手下虎贲军不去战场杀敌,全部发配来守城门了?”
慕容霆目光如电,沉沉注视着对面马上的年轻男子,和他身后如利刃出鞘的几千紫袍铁骑,冷冷道:“阁下是何人?三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意欲为何?”
谢长亭眸光沉静,声音平缓道:“今夜紫衣骑将士护驾入宫,尔等若想阻拦,先想好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护驾?
十万虎贲军中霎时一阵骚动,个个闻言变色,面面相觑。
慕容霆脸色冷怒:“何方小子胆敢在此猖狂胡言!皇上此际正在寝宫休憩,尔等护的是谁的驾?!”
“他要护的,是本王的驾。”
一声低醇悦耳仿若天籁之音从紫袍铁骑后方传来,嗓音清冷,带着淡淡的睥睨天下的味道。
凛凛沉默的铁骑朝左右两旁一一中分,当头三匹黑色高头大马缓缓行上前来,马身健硕,鬃毛发亮,马上三人两者青衣长衫,面色沉稳,一者月牙白袍,温润如玉。
乍见那白袍之人,慕容霆瞳孔一缩,脸色霎时冰寒慑人,只因那与凤王相似的容貌,这世间,除了十一年前离宫的月王苍月萧,再无他人。
三匹马呈护卫的姿态一前一左一右停住,夜色下,灯火通明之中,三匹马之后,一辆外观朴素沉静若处的马车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方才那优美动听的男性嗓音,正是来自马车之内。
慕容霆脸色已是极度难看,一双犀利的眼掩不住震惊之色。只因,他看到了那个手握马鞭,坐在马车前面车夫位置的那个一身墨衣表情漠然的年轻男子。
那张与十几年前被灭门的墨家之主、苍月曾经的第一将军墨齐一模一样的容颜,他是,墨家传人?
震惊的不止慕容霆一人,十万虎贲军中,至少有三成将士在十几年前曾隶属墨齐麾下,此时见到如此相似的容颜,齐齐变色,竟有人失声叫出:“将军!”
墨离不为所动,神色冷然,跳下马车,放下手里的马鞭,侍立一侧,躬身掀开马车布帘,态度极尽恭敬谦卑,众人又是一惊,只觉心头狂跳。
黑沉沉的天空乌云涌动,天色愈发诡异,这是暴雨来临之前的征兆。
一身浅紫色袍服的年轻男子从容探身出了马车,却只是站在车外,并未走下,修长完美的身躯包裹在神秘尊贵的紫袍之下,那张旷世夺目的清俊容颜几欲夺去所有人的呼吸,凤目淡淡一扫,霎时万物静止,十万余人寂静无声,凭息仰望,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一人。
清冷,绝世,脱俗,高不可攀,周身尽散无边的风华,眸底淡淡的睥睨神采,几乎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慕容霆心底剧震,眼底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只因那仿若谪仙一般的男子,腰间系着一条天下绝无仅有的紫玉腰带----比苍月传国玉玺更尊贵更具威慑的帝王之物。
月王,墨家,紫玉腰带……这男子,究竟是谁?
苍昊并未看慕容霆一眼,眸光扫过眼前黑寂无声的十万将士,淡淡的嗓音清雅无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每一个将士耳边回响:“十一年前,本王答应苍月二十一代明帝接手了这个帝位,并离开昊天殿,十一年游走于九国之间。此座皇城,乃至这整个天下之主,是本王。今日这十万虎贲军不知者逆,本王可以不追究,从此刻开始,任何一人若有半点妄动之举,本王不介意今夜,血染皇城。”
“慕容霆,昊天殿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如此,你还敢拦住本王吗?”
没有疾言厉色,亦没有软语相劝,甚至没有拿出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只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说完,苍昊没有再看多一眼,返身入了车内,布帘落下,遮住了风华无双的身影。
站出来尚且不到片刻,仿佛让城外严正以待的十万虎贲军将士一见真容已是给了极大的面子,几句话告知了身份,信者保命,不信者,殒。
车内,斜躺在塌上的苏末神情慵懒,朱唇含笑,星眸半眯,满目风情尽现,看着眼前男子绝世无双的眉目,心底升起的情意,几乎柔化了全身每一根神经。
与车内温情截然相反,马车外的黑夜,却愈发寂静,静得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站姿。
悄无声息即了帝位十一年,天下无人知晓,这在哪一朝哪一代甚至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然而此刻,却无人敢怀疑此话的真实性,那样如谪仙一般绝世的人物,淡淡言语之间俯瞰天下的帝王气度,教人情不自禁生出敬仰膜拜之心,不敢对他有丝毫亵渎和不敬,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又怎样?
慕容霆的脸色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知道,这男子简单的几句话,已经让十万虎贲军中至少五成以上的将士动摇了军心。
昊天殿……昊天殿……
“谢长亭,你有一柱香的时间,耽搁了时辰,让雨水淋湿了本姑娘,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车内传来清冷的女声,带着些许慵懒的不耐,下达了最后通谍。
谢长亭表情丝毫未变,眸光一如之前的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弓箭手出列。”
几百号身后背着箭矢的紫袍男子应声策马上前,依旧是整齐划一的步伐,不见丝毫紊乱。
谢长亭高居马上,环视四周,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却让所有人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巨大压力,他淡声道:“谢某这里有一份十万虎贲军的将士名单,今晚所有敢拦住城门的,不用管他是谁,一律杀无赦,明日午时清算其家人,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平淡如水的几句话,听不出任何杀气,然而那话里的内容,却教所有人悚然心惊,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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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门通往皇宫,马车缓缓行驶在长长的街道上,夜深人静,子时已过,昭告着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
宽阔的街道两旁,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森严的戒备隐匿在安宁的黑暗之中,没有光亮,没有行人,唯有唯一发出柔和光晕的马车稳稳行驶在平坦的石板路上。
“墨离之前百般忧愁你的安危,岂料雷声大雨点小,就这点场面,简直看不入眼。”寂静的夜里,女子娇柔懒怠的嗓音听得格外清晰,坐在车前的墨离一声未吭,安静地驾车。
月萧笑道:“末主子不会真的以为会两军交战、尸横遍野吧?”
苏末懒懒道:“宫里的争斗并不亚于战场,历朝历代,哪次皇位争夺不是血流成河?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帝王。”
只不过,想也知道,这一切,应该是那个子聿的功劳,不动声色地控制了虎贲军,慕容霆纵使有通天能耐,也莫可奈何,只能束手就擒。
“末儿,本王与他们可不一样。”清雅无双的嗓音,带着浅浅笑意,听在耳里仿若天籁,“这帝王之位,之于本王而言可视作一个游戏,本王从来无需去与谁争夺。想要,便手到擒来,不想要,本王手下多的是人才可以胜任。颐修这些年能扮好一个傀儡皇帝,让有心之人深信不疑,若有需要,他同样可以做好一个皇帝真正该做的事情。游戏之外,手掌天下也是本王曾经的一个承诺,我这样说,末儿可明白?”
苏末半晌无语,沉默了良久,才道:“你这人,真是傲得没边了。”
苍昊愉悦低笑:“末儿,不是傲得没边,本王曾说过不喜欢大规模的战争,不管是一个国家,还是这整个天下。若是必须通过万骨成枯才能得到手,本王会觉得麻烦得紧,并且,有失身份。”
有失身份?
琉璃灯照出马车里苏末慵懒魅惑的身姿,她眯起星眸,嘴角含笑,看着眼前清俊无双的容颜,懒懒道:“皇位需自动送到你面前你才要,靠争夺而来的有失身份,这句话应记入史册,让后世子孙观摩效仿,说不准以后宫廷争斗兄弟相残的不幸之事会少很多。”
苍昊低笑:“好酸。末儿,你在嫉妒?”
苏末闭上眼,在心里哼了一声,想当初,她为了做好苏家少主这个位置,可谓吃尽了苦头,非人的训练和折磨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从未有片刻分离。十六岁成人,正式掌权,与东西方各层道上大佬打过无数次交道,哪一次不是捏着性命在玩,二十年命悬一线绝对不是玩笑。
豁出性命去拼,为了是什么?不外乎“权力”二字。如今,这人在她面前说,靠争夺而来的,有失身份,有失身份……
妈的,如果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他,她一拳送他回姥姥家。
苍昊叹了口气:“末儿,好姑娘不应该在心里骂脏话。”看她额角隐隐抽动,就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了。
苏末不予理会。
“若末儿知道,本王其实也曾受过非人的折磨,心里会不会比较平衡一点?”
嗯?苏末睁开眼,瞅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容颜,非人折磨?这天下,居然还有人敢折磨他?
马车外,墨离神经蓦地一绷。
“唔,此折磨非彼折磨,别太紧张。”苍昊淡淡一笑,“本王十一年前离开昊天殿时年仅十一岁,在这偌大天下,已无人可伤到本王一根毫发。武功么,本王未曾真正试过是否无人能及,不过料想,能胜过本王的,应该还没出生,末儿,你觉得本王当真是神子下凡吗?”
苏末皱了皱眉,十一岁……
苍昊淡然一笑,像是在述说别人的往事:“本王自出生满月之日起,每日忍受的是药浴侵入骨髓的焚身之痛,为的是打通全身经脉。天降大任,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本王十一岁之前过的的确是修炼一般的神仙日子。只不过,修炼不为成仙,修的是武功,是内力,是兵法,是帝王业,虽身处这繁华喧闹皇宫,度过的却是与世隔绝的清净岁月。”
满月之日……苏末没有亲眼见过,却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初生婴儿,是怎样熬过那种残酷的折磨……
“你会哭吗?”苏末活了二十年,生平第一次问了这么幼稚的问题。
车外紧绷着神经的墨离顿觉满额黑线,两旁策马随侍的南云南风和月萧亦是嘴角一抽。
问他们尊贵不可侵犯的主人,会哭吗?这姑娘,简直不知死活……
苍昊却浑不在意,淡淡一笑:“必然会的,只是本王哪里又会记得?我也是后来听说的,至于有没有哭,倒是没人告诉过我,那药浴只泡了一年,后来的日子,本王倒是记忆深刻。”
苏末若有所思:“你曾经说,在如今的皇子之中,你排行第九……”如今想来,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或许是本王的表达有误。”苍昊敛眸,看着手中把玩的紫色玉佩,“排行第九,意思并不是说我是皇帝的九皇子,这个字代表的涵义是九五,天子之尊。就如同十四喊我九哥,事实上,他应该叫我----”
说到此处,苍昊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并且显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愿,苏末不由挑眉,“他应该叫你什么?”
苍昊淡淡一笑,摇头:“说了怕吓着你。”
苏末顿时满腹好奇心被挑起,怕吓着她,什么神秘的身份能把她吓到?
街道两旁,守卫的禁军身躯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马车里怡然的闲聊,之于他们或许就是致命的秘密。马车一点点往皇城靠近,悠然的嗓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大多人只听到从马车里传出的一星半点声音,男声低醇纯净,女声娇柔悦耳,闲聊的内容,却没有人敢记在心里,眼观鼻鼻观心,偶尔听到的东西,也权当是幻觉。
谢长亭与三千紫衣铁骑如影子一般守护在马车之后。即使是在寂静的夜里,这种森严的气势,同样教人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
苏末突然冷声道:“墨离,是你没吃饭还是马没吃饭?这样的速度,你是打算今晚全部在这露天的大街上沐浴?”
仿佛正应证了她的话,突然间一道亮光劈下,伴随着一阵狂风,空气中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天际乌云涌动的更加浓烈。
墨离利落地一甩马鞭,吃痛的骏马顿时甩开铁蹄奔向往前方,被无数宫灯照得亮如白昼的神武门已遥遥在望。
苍昊悠然笑道:“末儿,不用紧张,这雨,还得半个时辰才能下下来。“
从护城河到庄严肃穆的神武门前,数千甲胄鲜明的羽林军林立两旁,护卫着宝扇羽幡,明黄华盖的天子仪仗,一身玄甲玄袍的十四,感受着突然而至的狂风,抬头望漫天乌云涌动,脸露焦急之色。
护卫军奉总统领子聿之命,随十四殿下在此恭迎圣驾,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们甚至不明白皇上此时明明正安好地待在寝宫里,为何突然又来了一位皇上?诡异的是,皇上居然也传出旨意,一切尊子统领之令行事。就算是宫变,也不可能如此悄然无声,只是,圣驾之前,子统领面前,无人敢问。
铁骑踏破寂静的沉闷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十四面上一喜,忙凝目看去,眨眼间,车驾已行上拱桥,左右随侍三匹黑峻,马车之后,斯文俊挺的男子与紫衣铁骑形成严密的保护网,牢牢护卫着马车的安全。
待车驾行过护城河,墨离看着眼前尊贵威严的天子銮驾,无声勒马立定,紧接着翻身下了马车,侍立一旁。
十四走上前,在车驾前十步之外一撩袍角,屈膝跪下:“臣,苍云烈,恭迎圣驾,拜见吾皇万岁。”
护卫营统领率数千护卫军即刻拜下,齐齐山呼:“拜见吾皇万岁!”
几千人的呐喊,在这寂静的夜里,几乎响彻云霄。
月萧,南云,南风翻身下马,包括侍立一旁的墨离,同时俯身跪于一侧,亦齐声道:“拜见吾皇万岁!”
不用特意掀开帘子去看,大概也可想象出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壮观,苏末眉头微蹙,显然不喜这种繁琐的排场,苍昊淡淡道:“入宫。”
十四清朗的嗓音恭敬道:“恭请皇上乘鸾轿入宫。”
静默片刻,苍昊清雅的嗓音含笑传出:“十四,本王今日不坐那破玩意儿,是否就进不了宫?”
破玩意儿?
数千护卫军霎时僵住,十四被吓得脸色发白,小心肝乱颤:“回、回皇上,不是……”
苍昊懒懒道:“既然不是,还愣着做什么?天色不大好,末儿方才已经说了,若让雨水淋湿了她……”
十四不敢再听下去,忙站起身令道:“清道,护驾!”
淋湿了九嫂,他小命休矣。
今夜,护卫军们没能有幸得见天子真颜,却知道,新天子是个年轻的男子,清雅的嗓音格外好听,并且听起来,性子似乎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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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驾毫无阻碍地进了宫,苏末甚至连一展身手的机会都没有,子聿与颐修待在深宫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早已超乎想象。病弱的皇帝,可不只是整日卧床休息那么简单。
偌大皇宫里,灯火通明,所有阴谋诡计在这如白昼一般朗朗光芒中,再也无所遁形。
十万羽林军,十万虎贲军,还有尚未露面的九门提督手里掌管的十万衙门步军,帝都之内,三十万兵马已完全在子聿掌控之中。
这三支兵马,虽分工不同,其职责却都是负责天子安危和朝廷政局的稳定,子聿掌控其三,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帝都。
时值丑时,持续了半个时辰的电闪雷鸣之后,狂风暴雨终于不负众望骤袭而来,啪啪拍打着廊檐的声响刺激着耳膜,让人心里无来由的增添几分颤栗。
皇后的栖凤宫里,此时亦是剑拔弩张,血腥杀气掩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无数盏美轮美奂的琉璃宫灯照亮富贵奢华的大殿,一袭华丽凤袍的皇后挺直脊背,端坐于代表着其母仪天下的凤座之上,美艳的脸庞即使化了厚厚的妆容,依旧掩盖不住无比惨白的颜色。
她的身边,站着一向贴身侍奉的嬤嬤,这座宫殿里她唯一长久坚信不疑的心腹。只是此时,即使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妇是如何神通广大,却再也没有了能够保全她家主子的能力。
曾被慕容尘直言可疑的宫女,正一脸笑意盈盈地立于凤座下方不远处,太过高挑的身材终于入了皇后凤眼,此时看来,方真正觉出几分不对劲,只是曾经,终究是大意了。
脊背挺得很直,皇后环视着眼前这些把整座宫殿里里外外包围得彻底的陌生男人,心底一阵阵泛起凉意,力持镇定的语调冷冷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冒犯本宫!”
碧月懒懒低首,端详着自己如女子一般秀美的手腕,暗自撇嘴嘀咕,数百高手团团围住了栖凤殿,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这个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的蠢女人,居然还敢叫嚣。
“放肆的东西!娘娘在问你话,你聋了吗?!”看起来已行将就木的老嬤嬤,满脸皱纹横生,冷厉的呵斥声听来中气十足,瞪着碧月的眼神凌厉得几乎恨不得将他立刻凌迟。
碧月眼皮微抬,瞅着站在皇后身边的老妇人,“你这个老妖婆,再敢对我无礼,信不信我命人挖出你的招子,让你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妖婆?”
“你敢!”
皇后不耐烦地皱眉,冷冷道:“本宫只想知道,入主九华殿的那个男人,不是月王,那么……”皇后极力维持高傲的尊严,一字一句艰难问出心中疑窦,“……他究竟是谁?”
碧月公子抬起头,很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你这女人烦不烦?既然入主九华殿,必然是真龙天子,就算告诉了你,又能如何?横竖你这皇后是当到头了,耀武扬威这些年,也算你没白活一场,即便此刻死了,也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放肆!”千年老妖显然无惧碧月公子的威胁,厉声呵斥:“你个小贱蹄子,花言巧语欺瞒了本嬤嬤混进了栖凤宫,如今胆大包天敢在皇后娘娘驾前出言不逊,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贱蹄子?
碧月娇俏的秀颜顿时一僵,守卫在栖凤殿里里外外的数百位江湖大侠肩头瞬间不停地抽动,表情莫名怪异,嘴角的弧度几乎抑制不住往两旁扩大,却死死地咬住牙齿忍住,哦,这该死的老妖婆,居然敢骂他们英明神武的碧月楼主为,小贱蹄子?
碧月做了个深呼吸,满含风情的水眸微眯,轻飘飘往左右前后一扫,各位大侠瞬间抬头挺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让丝毫异样表情浮于面上。
碧月懒懒看向前方主仆二人,嗓音恢复了略带磁性的低沉中性:“老妖婆,本公子今夜教你一个道理,小贱蹄子这四个字不是用来骂男人的。如果你非常喜欢这样的骂人方式,不妨把它送给你家亲爱的皇后娘娘身上,每逢初一十五半夜不睡觉去密道会姘夫的有夫之妇,才更适合这四个字,唔,本公子说的,应该……没有错吧?”
老嬤嬤与皇后同时脸色大变:“你----”
碧月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完全不在意这样的行为在他这个如花似玉的脸上做来搭不搭调:“无需那么惊恐,这件事早在多少年前就不是个秘密了,反正大势已去,你们就当做了个美梦好了,一觉醒来,美梦破碎……嗯,就这么简单。”
皇后气得咬牙切齿,美艳的妆容扭曲,“你居然是男子?!你居然敢假扮女子蒙骗本宫?!”
碧月见她气成这个样子,半是忧愁半是愕然地看着她:“慕容家最尊贵的皇后娘娘,此时此刻,你居然还有心思关心本公子是男是女,果然不愧是做了二十年皇后的老妖婆。难道你不该关心一下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哦,顺便说一下,你派出去的那两个长得很像野兽的密探已经人间蒸发了,宫里所有消息已被封禁,并且你用来搞阴谋诡计的密道也被封死了。从此时此刻开始,任何人----包括你那见不得光的姘夫在内,没有任何办法能救你出去。本公子觉得,你们现在可以去找个木鱼来敲一敲,说不准就能灵验,然后有哪个菩萨无意中路过听到,大发慈悲就来救你们脱离苦海了。”
说完这一长串的话,碧月公子显然有些口渴,招了招手,一位白衣大侠极为识趣地送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还不忘搬来一张舒适的椅子,让碧月坐下来歇歇腿脚,虽然他压根不认为武功修为在江湖上排得上前十的楼主,会站站就疲乏了。
但是,谁叫人家长了一张欺骗世人的俏脸呢,姿容秀美,弱风扶柳,让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产生呵护的欲望……古人言,红颜祸水,端的是没有说错,蓝颜祸水,一样祸害人。
皇后双手掐紧,艳丽的脸上已找不到一丝血色,瞪着碧月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若是此时栖凤宫还有其他侍女待在这里,只怕能活生生被吓晕过去。不过,碧月却是无关痛痒地迳自喝着茶,对她那似是淬了毒的眼刃,视而不见。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良久,久到几乎要把空气冻结。
“他,不会那么顺利的。”轻轻吁了口气,皇后动了动身子,缓和了一下僵硬的坐姿,轻声开口,带着看好戏似的冷笑。
朝廷上下,除了李悠然那老匹夫,文武百官都已归入慕容家控制之下,即便他顺利入主九华殿,又能怎样?若百官不配合,他也别想那么顺利地掌权。
没有大臣辅佐支持的皇帝,又有何用?能当得成这个皇帝吗?
碧月懒得搭理她,这个幼稚无知的蠢女人,当真以为朝廷离了慕容家就不转了?
一阵沉重悠远的钟声传来,即使在疾风骤雨之中亦清晰可闻,皇后一惊,朝殿外看去,这是……
“这是羽林军击钟招百官殿前面君的声音。”碧月望了望外面天色,一阵黑幕沉沉,偶尔一道剧烈的亮光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闪过,似要将这片无边的天地都要劈开。他心思沉静,不紧不慢地开口,“寅时召见群臣,九华殿前少一人,就会有另一人替补,六部九卿,全部不来,全部替换。天亮之时,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与朝政毫无关系了。”
“这、不、可、能。”皇后咬牙,心中一片冰凉,“偌大的国家,朝廷机制,错综复杂,群臣为国家运作之本,从上到下环环相扣层层关联,没有了大臣,中间环节断掉,仅凭皇帝一人,难不成他真有通天之能?”
“你还不算太笨。”看不出,这女人对朝政倒真有几分见解,碧月撇撇嘴,道:“有没有通天之能你不必忧心,不过主子手下养了无数能办事的家伙倒是真的。就如你所说的,朝廷机制错综复杂,乍然接手可能会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不过,请放心,不会超过七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主子既然决定这时回来,就必然不会被那些烦人的东西困扰。还有,从今以后,这苍月的江山,天子才是主宰,朝臣只能做听话的朝臣,朝臣以死谏威胁或者冒犯天子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如若不然,便只有自我毁灭一途。”
短短一番话,已足以教皇后心中骇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有如此能力在如此短短的时间内让整个朝廷换一番新血?
“皇上呢?”沉默了片刻,皇后淡淡问,随即蹙了蹙柳眉,“本宫问的是,之前的皇上呢?他在何处?”
碧月慢条斯理道:“不是被你下毒软禁了?”
皇后冷笑:“只怕早已落入你们手里了吧,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这是逼宫。”
碧月低头喝茶,权当没听见。一个假皇上而已,还挟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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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减缓,黑夜愈发沉寂,空气透着沁心的凉。
栖凤宫里,大殿之上,随着时间时间渐渐流逝,曾经是这座深宫里身份最尊贵的皇后,早已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看着坐在不远处跷着脚悠闲饮茶的貌美公子,惨白的脸色一阵阵阴沉下来,咬着牙道:“你们这些低贱的江湖草莽,打算就这样困着本宫?”
碧月嫣然一笑,勾魂摄魄,笑得旁边大侠们骨头都要酥了,慌忙撇开眼,平心静气。
“其实对你这个已经过了期的皇后,弱质女流,根本不需要本公子出动这么多高手。不过,他们孤陋寡闻,平生没见过母仪天下的皇后长成怎样一副德性,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自是不容错过,极欲一见娘娘尊颜。本以为面若桃花,心若菩萨,实则相貌丑陋,蛇蝎心肠。只是既然来了,即使失望,也总不能半途而废,待料理你的人来了,本公子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放心,要不了多久。”
孤陋寡闻?楼主大人你要不要这样侮辱属下们?一道道哀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投注在碧月身上,却到底不敢太过放肆。碧月公子貌美如花,整人的手段也绝对不比他的容貌逊色。
皇后纵使手段狠毒,却到底如碧月所说,卸下了皇后的尊贵头衔,也只是个弱质女流而已,面对似乎已经注定好了的结局,心下再难掩饰满腔惊恐。
月萧恰在这时悄无声息走进来,一袭月牙白紧袍,腰间系着一根短小精致的笛子,独自一人,身无他物。
皇后抬眼之间乍见他的容貌,瞬间脸色大变,怔愣当场,几乎失口叫出“凤儿”,那相似的容颜,却截然不同的气度,教皇后惊得浑身颤抖。
“你是,苍、月、萧?!”一字字念出对方的名字,皇后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砰”的一声跌坐在身后凤椅上,面上血色尽失。
十一年未见,当初的少年已经长成如此这般俊雅的男子了,那容貌,甚至比年幼时期愈发神似其母亲。
碧月此时已站起了身,敛了表情,垂手站立一侧,叫了声:“公子。”听皇后惊恐的话,心里亦有些讶异,此时方知,月公子居然就是那个神秘的月王。
同样震惊于,他和皇后的容貌竟是如此相似,难怪初时乍见皇后他总觉得皇后的面容似曾相识,原来……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月萧掐紧掌心,丝丝尖锐的疼痛传来,他扬起完美无瑕的温润笑容,道:“一别十一年,皇后娘娘凤体无恙?”
皇后双唇微颤,气得脸色发青:“你个皇室叛徒,勾结贼子,乱我皇室血脉,颠覆苍月江山,如今你还有脸来本宫殿里?!”
碧月愕然地转眼看着一番义正言辞的皇后娘娘,实在难以置信这番扭曲事实到了人神共愤的话她居然能说得如此面不改色,说她是千年老妖倒一点也没冤枉了她。
月萧丝毫也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道:“皇后娘娘不愧曾经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这番气度,实非常人所能及。”
皇后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月萧笑了一下:“皇后记性似乎不大好,十一年前欠下的人命账,萧今日来索还而已。”
十一年前?慕容轻眼皮一跳,皇后当得时间久了,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她早已没了印象。然而十一年前的事,她却不可能忘记,那一年的秋天,那个冷宫里的女人和韩贵妃先后死在了她的手里。
那个女人,是她掩饰秘密铲除敌人的工具,亦是她持续了许多年的梦魇。每每想起皇宫一角还有一个能颠覆她富贵奢华的皇后梦的人,她日夜心不能安,终于在皇上又一次陷入昏迷久久不醒时,以不详的罪名赐了那女人解脱。
谁又能知道,那一次皇上昏厥,实则是她这个皇后一手导演的好戏,每日一副剜心草熬制成的汤药,她做得不动声色。持续了半年,皇上身体一天天虚弱,最终陷入深度昏迷,宫里御医诊断之后,一致认为皇上大限已至,她也如此认为,并且为此开心。皇帝驾崩,凤王继位顺理成章,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然而,谁又曾料到,龙体重度虚弱的皇帝陛下,偏偏命却是如此硬,那样的剧毒侵伐,几天之后居然奇迹般又醒了过来。
她恨得咬牙切齿,然而皇上一天不死,纵使大权牢牢控制在她手里,凤王依旧没有正当的继位理由。而这傀儡皇帝,苟延残喘十一年,她费劲心机谋划了十一年,居然就换来了这个结局。早知道,早知道,即使发动宫变,担负着千古骂名,她也不应该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
迟则生变……这句话,她到此刻才真正顿悟。
然而,迟了,终究是迟了。
心思沉淀,皇后望着眼前这张与凤王酷似,或者该说,与自己酷似的容貌,嘴角泛起冷漠的笑:“你想杀了本宫吗?”
事已至此,她这个皇后和慕容家或许都已注定了结局,恐惧是必然的,然而仔细一想,却已没有必要,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那个还远在沧州的儿子了。
“杀了你?”月萧笑得沧然,摇头:“那样太便宜你了,萧这十一年,无数个日夜都在想着,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究竟应该用什么方式让你死得最痛苦、凄惨,让你为曾经泯灭了人性的罪行付出最大的代价。可惜,萧从未真正研究过酷刑,以皇后娘娘为师,萧才知道了这世上居然还有一种刑法叫做虿盆,今日不妨就让娘娘自己尝试一下个中滋味如何?”
皇后瞬间失尽了血色,即使是厚厚的妆容亦没能掩饰那脸上极度的惊恐,“你、你敢!”
“皇后嗓音都在发抖呢。”月萧颇觉有趣地笑笑,“皇后把别人扔进去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自己却为何怕成了这副模样?”
说罢,拍了拍手,自大殿外面进来两个孔武有力的男子,皇后旁边的老嬤嬤见状,朝前一站,把皇后挡在了身后,厉声斥道:“谁敢对娘娘无礼?!你们太放肆了!”
月萧偏首笑瞥了一眼碧月:“这栖凤宫的奴才侍女们呢?”
碧月道:“都聚集在此殿后面的园子里了。”
月萧点了点头,笑了:“那座园子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清雅园,听起来似乎是一处风景优美赏花游景之处,实则是皇后用来惩罚与她作对之人的人间地狱。”
说到此处,月萧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敛眸望着脚下宫砖,微微沉默,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碧月静静看着他无瑕的侧颜,似乎从他温润的笑容之中看到了隐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最沉痛的悲伤,神色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月萧抬起头,依旧是优雅到无懈可击的笑容,环视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碧月身上,笑道:“碧月你或许还不知道,清雅园里,最为有名的就是那座虿池,高五丈,长宽各一丈,里面涌动毒蛇巨蝎无数,当然都是拔了牙齿的。人被扔下去,那些被拔光了牙齿的蛇就会疯狂寻找人体所有可以钻噬的洞穴,包括眼睛,耳朵,口鼻,无孔不入。受刑之人可以清晰地感知痛苦和恐惧,却不会立即死亡……”
“住口!别说了!”皇后大声呵斥,脸色僵硬惨白,紧握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月萧转眼看着她,笑容温柔到了极致:“十一年前,玉镯儿在那炼狱里受了几天苦楚,皇后可否告诉萧?”
皇后似乎这才想起那个被她用最残忍手段处死的女孩儿,顿时从脚底冒起一股冰凉的寒气,仿佛已预知自己将遭到同样的酷刑对待,她止不住身子一阵阵发抖,想了半天,才颤抖着嗓音道:“本宫不……不记得了……”
“不记得?”月萧眉头微扬,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只能麻烦皇后娘娘亲自下去一试了。来人,把皇后娘娘请到清雅园去,动作温柔一点,别太粗鲁了。”
两名男子走上阶前,看似已经年迈的老嬤嬤冷不妨出手,尖尖的指甲当空抓来,直袭向两人门面,身形灵敏,武功似乎并不弱。左边男子身体微闪,快速躲过那犀利的一击,继而手中长剑一起一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顷刻间,老嬤嬤两条手臂已与身体分了家,残缺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
另一名男子神色从容淡定,轻轻松松制住了皇后娘娘尊贵的凤体。
看着转顺就被重伤致残的嬤嬤,皇后的脸色已白到不能再白,心头绝望,望着月萧的眼神带着极度的恐惧和仇恨,似淬了毒的冰刃,月萧淡定一笑:“皇后娘娘委屈一下吧,比起你这些年做的,月萧还你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说罢,迳自转过身,率先走出了这座富贵堂皇的深宫大殿。
碧月打了个手势,百余名高手终于松了一口气,悄悄退下。
宫里的戏码,实在不是江湖人有福消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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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月萧,你敢如此对本宫,凤栖不会放过你的!”
月萧淡淡一笑:“皇后不提起凤王,月萧倒是差点忘了,沧州十万大军正与澜国交战,韩家既已成了皇后的弃子,后备粮草唯有依靠霁月山庄。可若是霁月山庄撒手不管了,这十万大军,包括你那宝贝儿子苍凤栖和侄子慕容尘在内,只怕都得葬身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狂风渐歇,雨还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皇后全身湿透,华贵的凤袍在几番挣扎之下已显凌乱,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端庄高贵的姿态,此时闻言,剧烈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下,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同样淋了一身湿的月萧,惊疑道:“你说什么?霁月山庄怎么可能----”
声音卡在喉咙里,慕容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心神一寸寸碎裂,颤着声音道:“你……你是霁月山庄的……”
“皇后不愧是皇后。”月萧轻笑,语气里满是赞叹,“月萧不才,忝为霁月山庄庄主。”
皇后瞬间觉得眼前一黑,浓浓的绝望填满心头,昏暗的灯火中,她的脸色已森白得吓人,想到远在沧州的儿子,不由心神俱碎。
苍天!
“哈哈,报应,这是老天给本宫的报应,哈哈……”
清雅园里,常年灯火不灭,昏暗的火光中,四周更显阴森诡秘,除了碧月贴身跟随,其他人全部被遣退了下去。无数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在这清雅园中到处可见,只是此时并没有人有心欣赏研究。宫女们断断续续的低泣是这园中除了雨声之外最为清晰的声响。
偌大的虿池就在眼前,深五丈,足以让几十人容身,万千蛇蝎涌动,张牙舞爪,密密麻麻的蛇信腥红交织,嘶嘶的声音充斥在耳中,令人只看一眼都觉得浑身颤栗。
月萧敛了笑容,面容沉静,俯望着脚下巨坑,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容貌姣好笑容恬静的女孩,如花季一般的十六岁。从一出生就锁在这冰冷的深宫,外面世界的花花草草还未来得及看一眼,就葬身在此处凶猛的万千蛇腹之中。
人间酷刑的极致,那个纯净的女孩,究竟是如何熬过这其中惨烈?月萧闭上眼,心里一阵阵绞痛,眼角滑落的,是温热晶莹的泪滴,与冰冷的雨水交融。
玉镯儿,我的好妹妹,今夜哥哥就拿仇人的血,祭奠你的冤屈,可好?
九泉之下,你是否死不瞑目,一缕孤魂无处安放?还是早已投胎,选对了一个好去处?
静静站在一旁的碧月,凝视着他清瘦单薄的背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外人面前温润无双的月萧公子身上发出的无言而深沉的哀伤。
似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碧月微微转头,园子北边拱门处,一身黑色皮衣的苏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身体半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朝着他们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对上,谁也没有说话,又各自转过头保持沉默。
月萧没有情绪的嗓音在暗夜中轻轻响起,柔和得仿佛遭对着最深爱的情人:“皇后娘娘,若不想凤王死于非命,就自己跳下去吧。用你的命换凤王的命,也算死得其所。”
周围的宫女低泣声嘎然而止,清雅园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即使没有回头去看,月萧也知道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多么惊恐,包括尊贵的皇后娘娘在内。
那些身份卑微的宫女奴才们,战战兢兢地活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都不能保证,谁又能想到,高高在上手段冷酷叫人畏惧如虎的皇后娘娘,居然有一天也会用到自己制造的酷刑呢。
不过,无所谓呵,月萧扬扬嘴角,却再也笑不出来,满面的泪痕,在雨水不停的冲刷之下,已看不出丝毫痕迹。转过身,他定定看着面如土色的皇后,轻声道:“你别无选择,跳下去,你死,凤王生;不跳,我会命人把你扔下去,你依旧是死,而凤王,却活不了。”
皇后颤抖着腿朝前走了几步,眼角刚瞥到虿池内蛇涌,便慌忙转开。此处情景她看过了无数次,以往含笑观之,欣赏她人恐惧,唯有这一次,没待细看便已毛骨悚然,肝胆俱裂。
知已逃脱不掉,慕容轻面若死灰,却还抱有一丝希望,颤着声音道:“你如此滥用私刑,国法必将不容……”
月萧淡淡道:“论滥用私刑,皇后当独领风骚。萧生平从没对谁用过私刑,皇后娘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娘娘应该觉得荣幸,萧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一年。”
擦了擦蒙了眼的雨水,月萧淡淡地道:“我的娘亲,我的母妃,我的妹妹,月萧身上系着这三条命的仇,皇后一命偿还,并不亏。”
再也没有转寰余地,皇后却脚一软,险些摊软在地上,若此时有人能干干脆脆一剑杀了她,让她死得痛快些,她一定会感恩戴德,宁愿用五万两黄金作为酬谢。
“月萧今夜的耐心实在有限,若皇后不肯配合,萧便只能命人帮忙了,虽然这样可能会让娘娘觉得被冒犯了。不过,到了此时,也不应该再计较这些了,对吗?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月萧退后两步,看着脚下再也没有了半分气度的女人,嗓音里没有了强装出来的笑意,只有冷漠:“顺便告诉皇后一句,慕容家已经完了。若墨离速度够快,此时,慕容家包括家丁在内的所有人,只怕除了远在沧州侥幸逃过一劫的慕容尘,已没有一具活口,十一前的血债,今日全部得一一还完。”
墨离,十三年前被灭门的墨家……皇后恍惚地想着,只是即便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思考,慕容家完了,她败了,二十年谋划,一朝尽毁……
闭了闭眼,她绝望地道:“当真放过凤王?”
月萧淡淡道:“凤王与我并无仇怨。将死之人,萧没必要谎言欺骗。”
“你们打算拿凤儿如何?”
不杀,不代表放过。
“如何处置,是皇上的事,萧无权过问,你也同样。”
皇后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心底几乎要魂飞魄散般的恐惧胆寒,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向前匍匐了几步,闭着眼,双手抓着深吭边缘,身子前倾,大半身子悬空,然后双手缓缓松开,身子直直坠落下去。
“啊----”
顷刻,凄厉的惨叫哀嚎划破寂静的夜,久久不歇,令闻者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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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街道上,十万虎贲军如潮涌般退去,街道上霎时又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只是,街道两旁,有数十座繁华的府邸,已在悄无声息之间,从此失去了主人。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知情的不知情的皆噤若寒蝉,道是新帝亲政,要开始铲除异己。事实上,这些品级不大不小、作用可有可无的官员们,从来没被真正看进过眼里。若不是牵扯进了十三年前墨家的灭门血案,这些人是什么葱什么蒜,苍昊是压根懒得去理会的。
异己,至今为止,能让苍昊视为异己的人,尚未出现。
说到底,护短才是真正因素。苍昊身边的人,犯了错罚得狠了,半条命都曾去掉过,待得好与不好,也都只是他的权力,其他人,欠下的,总归是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的。否则,那些家伙那些年所受的委屈,拼命压抑的恨意,要找谁申诉去?
一番血洗,就当是给那两个家伙发泄多年的委屈了。
护短护得如此理所当然光明正大,丝毫不考虑朝中突然少了如此多官员会对朝政有多大影响,莫怪那些个家伙们如此死心踏地地追随,即便死也毫无怨言。
风歇雨停,空气中透着微微凉意,清新纯净,纯净得可以清晰嗅到其中无法忽视的浓烈血腥味。一身黑色皮衣的苏末,站在一座大而奢华的府邸大门前,微微抬头,大门正上方“总督府”三个大字庄重威严。
只是,再怎么庄重,也掩饰不了其中的腐败肮脏。垂散在肩膀处的发丝还带着微微湿气,苏末神情清冷,迳自推开厚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地尸横,男女老少,从脚下一直往里面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苏末举步往庭院里面走去,脚步缓慢而稳重,清冷的眸子在夜色里散发如玉般冷冽的光泽。走了一段,隐约可闻的打斗声和呻?吟声传进耳朵里。苏末眉头微皱,右手一抬,白皙玉指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天蚕丝灵巧地勾住了最靠近的屋脊,身体借力一跃,几个轻盈之间,已落回地面。
抬眼看去,十几名灰衣护院打扮的男子正围住墨离展开毫不留情的攻击,左边亭廊处,立着一个中年福态的男子,脸色苍白中带着阴狠和惊惧,旁边还有两个男子贴身保护,苏末只看一眼,便大概知道了男子的身份,深更半夜依旧穿着二品官员的朝服,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么?
就着夜色的隐藏,并没有人发现苏末的到来,站在一旁静静打量了片刻,苏末星眸微眯,一股沉沉的怒气自周身散发,渐渐弥漫开来。
同时对付十几名护卫的围攻,于墨离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甚至这些护卫的武功并不十分高明,若是在平日,墨离大概无需一柱香的时间就可将他们完全消灭,然而,那是在平日。
此时,墨离不但受伤了,而且体力显然已经不支,如果没记错,他出宫到现在也就一个时辰而已,短短这么一点时间,以他的武功修为,居然会体力不支?苏末眉头皱紧。
十几名灰衣护卫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闪烁着别有深意的光芒,突然齐齐撤退三步,在墨离身形微顿之际,一声大喝,十几柄灌注了全身力气的刀剑同时向墨离当头齐劈而下!
那样的力道,十几人同时发动的猛烈攻击,于苏末而言,简直如小儿科一般不堪一击。然而,她知道,于此时已经快要力竭的墨离来说,却无疑是难以抵挡的一击。
不再沉默,千钧一发之际,苏末身体轻盈跃出的同时,右手抬起,腕中袖箭六支齐发,转眼之间,六具尸体倒下。众人刚刚反应过来,苏末已赫然出现在眼前,不待剩下的灰衣护卫露出震惊的神色,天蚕丝在空中一划,剩余的护卫刹那间全部毙命。
墨离转眼看过来,冷漠苍白的脸上冷汗涟涟,低唤了一声“末主子”,神情微微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苏末冷冷看着他,只一眼便看出了结症所在,“中毒了?”
“是,墨离……大意了。”说罢,低咳一声,一缕血色自嘴角溢出,竟是呈淡淡黑色。
“大意了?苍昊今夜纵容你们发泄,不是让你拿命来玩。”苏末冷冷看向亭廊那边的几人,眸底冰霜渐凝,“还能不能坚持?”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墨离即便几乎要站不直身子,依旧强撑着精神点头:“可以……”
“一旁歇着去。”看那人脸露惊恐之色,在四个灰衣护卫之下一步一步往墙角之后退去,苏末嘴角擒着冷冷的笑意,淡淡扔下这么一句,便大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墨离身体几乎已提不起任何力气,只能以剑支地强撑着自己不倒下,他知道自己中的毒或许并不好解,能被淬在剑上的毒一般都是要命的剧毒,他今日,还是太冲动了。
缓缓深呼吸了几次,胸口一阵阵蚀心的剧痛传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一只手搭及时上了他的腋下,分担了他身体大半重量,墨离一惊,苏末冷冷问:“全部解决了没有?”
墨离困难地转头望了望前面亭廊与墙角之间,眨眼的时间都不到,五具尸体已经动也不动地躺在了地上,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他喘了口气,缓缓道:“除了慕容府,全部……全部完了。”
一个时辰,他一个人,取了多少性命已记不清楚,灭了几座府邸也恍恍惚惚没了印象,只是,该清理的都清理了,该抵命的都已抵命了。
看见那些人,压抑多年的恨意一瞬间爆发,他控制不住自己,如修罗降世,手上的剑无情收割着一条条生命,根本不管自己身上受了多少伤。一个人面对数十人,拼命斩杀,内力消耗太快,一个时辰下来,身上已数不清添了几道伤口,等到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中了毒。
只是,彼时他已没有太多精力去分辨,这是何种毒素,是否无解。他只知道,哪怕下一刻就要死去,他也一定要在死之前把仇人灭绝。
苏末一使力,让墨离整个人伏在自己身上,背起他就往府外走去。
“末……末主子,使不得……”
“闭嘴!”苏末冷冷斥了一声,“自己点穴封住大脉,这毒素看起来分量不轻,若不想死,就给本姑娘安静。”
墨离若还有丝毫力气,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如此懦弱地趴在一个女子的背上,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他的主子。可此时,他不但身子丝毫使不上力,连精神都要强撑不住,眼皮沉重,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并且再也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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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主子进……进了宫……不……不可以……”迷迷糊糊之中,墨离的嗓音少了一向显现于人前的冰冷,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苏末脚步飞快,虽没有轻功,只靠着双腿她跑步的速度也丝毫不慢,背上背着个健壮的男子,神色不见丝毫异样,听闻墨离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尚能分出精力淡淡道:“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与男子太亲密……”
墨离说完这句话,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毒素侵噬,终于陷入昏厥。
苏末脚步瞬间再度加快,宫门已近在眼前,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清冷的眸底,却有别样的光芒一闪而逝。
穿过重重宫门,半路遇上刚刚解散了羽林军的子聿,苏末没有大多精力与他招呼,只急速留下一句“找两个大夫来”,便直奔九华殿而去。
大殿之外,除了还在守卫的紫衣骑三千人,其他人早已退下。
南风南云守在门外,见苏末背着昏迷的墨离匆忙而来,脸色均是一变,待走得近了,血腥味清晰钻入鼻尖。未待开口,苏末已令道:“开门,苍昊呢?”
南风拦了一下:“主人在休息,末主子容属下通禀。”
苏末冷冷看了他一眼:“容你通禀?这也是苍昊定下的规矩?给本姑娘的?”
南风噎了一下,与南云对视一眼,二人脸上均现出为难之色,身子却直直挡在门前,不肯挪动分毫。
苏末眯了眯眼,沉沉的冰冷气息自周身弥漫开来,让一向对这个手段狠辣的女主子不敢丝毫放肆的两人打脚底发凉,苏末神色冷酷,眸底沉沉冰凉怒气,出口的只有短短两个字的命令:“让开!”
两人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半截,跪得笔直,然而,心思却显然坚定不移。
星眸深处,戾气翻涌,苏末的表情霎时如结了一层寒霜,电光石火之间,带着强劲力道的一掌挥出,却是“啪啪”两声,南云南风身子一斜,脸上赫然出现了清晰可怖的五指手印,一人在左,一人在右。
“墨离命在旦夕,你们却在此拦本姑娘的路?”苏末再次开口,嗓音冷得如天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让开!“
子聿带着两个宫里的御医来到殿前,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虽没有说话,却是走上前扶下苏末背上的墨离。垂眸看了一眼,见墨离脸色透着青黑,双目紧闭,唇色泛白,显然是中毒的征兆。
神色微动,子聿却是抬手挥退了两名御医,这毒,御医解不了。
“主人在休憩?”子聿沉沉看向默不吭声的二人,知晓他们虽是主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小侍卫,但与主人亲近的程度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拦在门外,必有特殊原因。
如若是平时,别说是这样拦阻,就是淡淡一句“主人吩咐不可打扰”,纵使有天大的事情,他们也绝不敢随意无礼。只是此时情况特殊,墨离身中之毒,只怕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苏末站在一旁,神色冷沉,漠然的眼底,思绪幽深莫测,冰凉的气流在周身缓缓浮动。凭她的本事,若想硬闯,简直易如反掌,可此时,她反而沉默了下来,只是这样的沉默,愈发教人心底的不安加剧。
子聿的问题,南风南云并不回答,他们只是苍昊的侍卫,除了自己的主人和主人的夫人,他们不用听命于任何人。对于子聿的问话,在不能给出答案时,自然也有不回答的权力。
“非常好,本姑娘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被人拒之门外的一天。”冷冷笑着,苏末缓缓退开两步,抬头仰视眼前庄严宏伟高不可攀的九华殿,代表着天子至高无上地位的“九华”,它的主人,是那个叫苍昊的男子。
而她,一声声“末主子”唤得好听,个个恭敬有加,不敢冒犯,实则真正意义上,永远是属于“主子的女人”。去掉前缀,在他们眼里,哪怕她再怎么强大,甚至不可战胜,她也永远只是一个……女人。
男尊女卑的社会,显然非人力可改……是这样么?
她偏偏就要改了!
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一身清华雪衣的苍昊出现在眼前,容颜清冷,看着眼前情景,凤眸淡淡一扫,瞥见被子聿揽在臂弯的墨离,和苏末一脸冷凝的表情,再看看并跪于门前的南风南云,心下已明白怎么回事,清冷的眸子一敛,淡淡道:“都进来。”
南风南云起身让开道,苏末却又退了一步,冷笑:“墨离是你的人,中了毒能解不能解,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九华殿级别太高太尊贵,本姑娘一介女流,想是没资格进入的,就不让各位为难了。”
说罢,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南风南云脸色一变,苍昊沉声道:“末儿。”
苏末脚步顿了顿,苍昊柔声道:“本王方才有事情,末儿别闹性子了,进来。”
自从遇到苍昊,苏末以往冷漠的个性似乎远离了太久,苍昊的魅力太大,往往一句话就能让她怒气全消,况且,本也不是生他的气。苏末几乎就要回头,然而,心思沉淀了一下,却最终仍是抬起了脚步,坚定地迈出了步伐,一袭黑色身影缓缓消失于众人眼前。
众人噤若寒蝉,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主人面前如此甩脾气,南风南云刚起身又再次跪下,只是这一次,跪的是苍昊,二人垂首,低声道:“主人,对不起,是属下之过。”
“与你们无关,起来吧。”苍昊神情淡淡,转身往殿内走去,“聿,把墨离抱进来。”
进到殿内,往右边走,穿过一道珠帘,是一道巨大精致的屏风式红木雕花纹龙门,苍昊抬手往中间轻轻往两边一推,屏风隔断之后,是九华殿的东暖阁,假扮了十一年皇帝的颐修会派专人每日打扫,自己却从未在此宿过。
左边靠墙处一张雅致床榻,浅紫色软烟罗鸾帐拖曳于龙床两侧,门开,风微起,鸾帐轻轻扬起一角。
龙床对面,南面靠墙处则是一处铺着软垫的卧榻,子聿抱着墨离走进来,心下突觉些许不妥,苍昊已淡淡出声道:“把他放到榻上。”
此处虽然不是正式的皇帝寝宫,却也是绝对不容侵犯的帝王休憩之所,况且主人的威仪,从来无人敢犯……
子聿神情难得的带着犹疑:“主人……”
苍昊却已不再理会他,迳自转过身,在墙上一处突起处按下,墙壁竟缓缓旋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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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女王?”苏末清冷略带慵懒的嗓音充满无限魅惑风情,自重重珠帘之后传来,随即轻轻一记冷哼:“这可是拿几百年祖宗基业来博美人一笑?不怕别人骂你昏君?”
伴随着一声愉悦的低笑,几声悦耳的珠帘响动声传来,苍昊拂帘而入,白衣优雅的身影落入苏末眼中,引发一声浅浅懊恼的低咒。
该死的,这个人简直天生就是她的克星,即便满腔恼怒,只要一看到他那如谪仙般脱俗雅致的容颜,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飘逸姿容出现在眼前,所有懊恼气怒便顷刻间不翼而飞。
祸国倾城,说的就是他。
只不过,他祸的不是国,惑的是她。
在床上翻了个身,苏末刻意把身子转向里侧,背对着他,不想承认自己对他是真正着了魔,任何时候都是生不起他的气的。
“博美人一笑?唔,这个说法不错,为了末儿,本王倒是不介意做一回昏君。”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侧躺在床上闭着眼不出声的苏末,苍昊低低笑出了声:“看不出来,末儿也会这一招,躺在床上多无聊,不如本王带末儿去一个地方如何?”
苏末淡淡道:“本姑娘困了要睡觉,没空陪你。这宫里是你的地盘,稍候得空的时候,不妨把所有本姑娘不能去的禁地全部画出来,让本姑娘先过目,以后也不会再发生冲动行事的事件了。”
苍昊低叹了口气,柔声道:“这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方才是本王的错,末儿别气了,这实在不符合你的性子。”
的确不合她的性子,若在以往,敢如此对她无礼的人,眉头不皱一下直接丢到太平洋去了,哪里会像此时这样跟个幼稚的小女生一样躺在床上生闷气使性子?
苏末皱了皱眉,也不知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苍昊的气。
暗自鄙视了一下自己,苏末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视着苍昊含笑的凤眸,星眸微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我想去一趟九罗,一个人。”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强势的苏末,与苍昊是一样的,决定了的事,不容任何人质疑和反驳。
苍昊面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闻言亦是稍稍沉默了一下,须臾,淡淡道:“让长亭和碧月跟着,这是本王的底线。”
苏末眉头微扬,似要说话,苍昊已偏首看住她,带着微微笑意却是不容质疑的语气:“末儿,相信我,你一个人,走不出这偌大皇宫,除非有这二人跟在身边,否则,本王绝不会同意。”
苏末眉宇间闪过一丝冷意,面无表情道:“你想试试本姑娘的本事?”
她曾独自一人在热兵器横行的二十一世纪闯入龙潭虎穴的意大利黑手党大本营,又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这区区皇宫,岂能难得住她?
苍昊不以为忤,轻轻浅浅道:“末儿若想挑战,本王随时奉陪。只不过,若末儿输了,一切听本王安排,如何?”
苏末毫不犹豫地道:“可以。”
苏末自信,对自己的本事,她从不怀疑。然而,她却并不自负,苍昊的实力一直是她急欲知道却从未看透过的谜,对他似乎无所不能的本事,她不认为自己有赢的可能,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干脆,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深不可测到了什么地步。
输了就输了,反正他又不会以此迫她做些什么不合她心意的事,让长亭和碧月跟在身边也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最多就是他为了确保她多一层安全而给她安排的保镖而已,他的目的很单纯,没有任何理由,她就是如此笃定。
“本姑娘不懂阵法,所以如果你用阵法对付本姑娘,是否有失公允?”
苍昊微微勾唇:“末儿,九罗虽是女王当政,其危险却并不亚于其他国家,你不擅长的,或许恰恰就是让你送命的。本王没有无聊到单纯地与你分个高低胜负,阵法本王肯定会用,因为九罗同样有精通阵法的高手,你能闯出去,便可以不用带上长亭。至于碧月,你要他履行约定,他自然要贴身相随,他擅长使毒解毒,如果你有足够的本事解了他下的毒,也同样可以不用带上他。“
闻言,苏末沉默了下来,微微思索。
苍昊伸手抬起她的脸,注视着她带着些许冷凝的表情,不由轻笑:“末儿,别这么严肃,本王不会控制你的自由,但是,也绝不允许你因为置气而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置气?苏末淡然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幼稚?“
苍昊未置可否,转身走到水墨画屏风后的北墙角,伸手在墙上轻轻触碰了几下,似是画了个什么奇怪的图案,苏末没看出什么名堂,却见整面墙缓缓往上移动,露出了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玄石阶梯。
苏末走下床榻,走到近处一瞧,是的,一层层绵延向上的天阶,不知通往何处,一眼望去,似乎没个尽头。
苏末脑子里灵光一闪,缓缓眯起星眸:“这是通往昊天殿的天阶?“
苍昊颔首,什么也没说,举步踩上阶梯,苏末尾随在身旁。
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发出洁白柔和的光晕,把这条梯道照得熠熠生辉,走在其中,一种无言的肃穆笼罩在周身,即便是冷情恣意的苏末,一时之间,亦是因感受到些微庄严的震慑而默默不语。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人间至高无上的帝王路。
一级一级拾阶而上,苍昊脚步悠闲,似乎只是在散步,偏首瞥见苏末沉静的表情,淡淡勾唇,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却忽而开口道:“倘若有一日,本王发生什么意外,末儿,摄政女王将是下一任帝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苏末一怔,脚步顿了顿,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使得她清冷的眉目更添了几分漠然的气息,一路往上延伸的阶梯甬道之中空旷寂静,她的嗓音带着无法言喻的薄凉,似是冬日里的冰雪,凛凛生寒:“我是不是该夜夜祈祷,让你英年早逝,好成就你一番伟大的情深意重?“
对她近乎无礼的嘲讽,苍昊只是淡淡一笑,不生气,却也不再说话。
摄政女王,从来不是为了哄她开心,若真有那么一天,他要所有人心甘情愿臣服在她脚下,让所有光芒只积聚在她一人身上,天下九国,唯苏末之命是从!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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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老年痴呆而你也未曾记忆衰退的话,你今年才刚刚二十二,比我大两岁而已。”苏末清冷的嗓音沉缓,怒意被很好地压制,不可忽略的寒意却仍弥漫在唇齿之间,“你不用妄想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一代痴情帝王的美名,也别指望本姑娘会为此感动得泪流满面。生老病死,按照正常程序来走,等你死的那一天,我大概也已奄奄一息,你觉得我是不老仙姑,那时还有精力继承你的江山?”
历来帝王最忌死亡二字,总是幻想着成为长生不老的真命天子,苏末却全然不在乎,甚至没给苍昊说话的机会,又冷冷道:“你最好记得,你既是这天下之主,若真有你所说的那一日,我会拿这整个天下给你陪葬,绝不食言。”
整个天下,亦包括她苏末在内,既然生命中出现了这么个让她动了心的人,生死相随亦是理所应当,不是么?
苍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痕,悠悠道:“末儿不想要权掌这天下了?”
“想与得是两回事。”冷情的苏末,表达情意的方式亦是别样的霸气,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心,“天下与你,本姑娘都想要,若真要选一个,本姑娘绝对不会选择独自一人站在巅峰做那真正的孤家寡人,那种感觉,并不美好。”
通往至高处的阶梯仿佛没个尽头,一级一级还有一级,苍昊悠闲地负手而行,一向于人前时而清冷的容颜泛着浅淡的笑意,深深隐藏于眸底的柔情汹涌澎湃。
情话无需说得太白,情深亦无需时间淬炼,一眼认定,就是终生。对于苍昊与苏末而言,时间从来不是问题。
即使只相识了不到两月,苏末的情已然融入血液,溶于骨髓,她对他,已着了魔,上天入地,生死相随,此生再无他人。
若要站在顶峰,必要有他相陪,失了他,如她所说,天下为葬。
如她曾经所说,苏末的话,纵然不是金口玉言,却绝对,一言九鼎。
一个时辰之后,不同于夜明珠亮光的晨光洒落在头顶,带着些微暖暖的感觉,苏末眯眼抬头,初晨的阳光已完全替代了黎明的昏暗,大雨过后的天空澄澈明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这温暖的晨光,显示着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暴风雨之后的晴朗,总是叫人格外喜爱。
阶梯的甬道已消失不见,苏末回头望了望,果然如心中所想,来时的路早已不知所踪,若不是之前听月萧提及过,说不准她会以为自己又一次穿越到了不知名的国度。
踏上最后几级天阶,平滑如镜的玄色水晶地砖呈现在眼前,地砖前方,是一座外表很朴素的殿宇。放眼望去,左右各九道古老庄严的汉白玉纹龙柱支撑着长长的廊道,脚下玄晶地砖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苏末端详了一阵,大殿的整体构造与宫里其他殿宇并无不同,甚至没有其它宫殿来得奢华雅致,却真真如月萧曾经所说一般,透着无可言喻的尊贵霸气。
似是历经了数千年岁月洗礼,淬炼出的无双精华。
苍昊走上玄晶地砖,一身雪衣广袖,清冷魅惑的姿容,仿若与这晶莹剔透的地砖融为一体,愈发显得出尘脱俗,苏末静静看着,眼神竟透出几许痴迷的光芒,几乎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苍昊在左边第三个纹龙玉柱旁站定,背对着身子俯视着前方不知名处。苏末收回心神,心下好奇,不由走了过去,站定在他身旁,呈现在眼前的一幕,让她久久无言。
代表着至尊至贵的帝王身份的九华殿,与九华殿相隔并不远的未央宫,前任皇后居住的栖凤殿,和后宫各妃嫔东西各宫皇子居住的宫殿,赫然全在眼下,站在此处,可清晰将这偌大宫殿数千殿宇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苏末真真体会到了一种站在云端俯瞰地上芸芸众生的浩然之气。
九华殿,是帝王之所,而这里,才真正是人间至高处。
沉静了片刻,苏末忽而眉头微蹙,按照此刻他们身处的位置,既能把整座皇宫收入眼下,那么这里的高度必然不可企及,并且赫然醒目,奇怪的是,为何站在其他地方,却看不到此处所在?
似是感受到了苏末心中疑惑,苍昊淡淡道:“这座宫殿在苍月历任帝王心里一直是个神秘甚至虚幻的存在,除非有足够的本事破了这周遭的阵法,否则谁也找不到这昊天殿所在。”
苏末稍一思索,便已明白,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如同在这周围装上了无数单向透明玻璃,从这里可以把周遭一切看的得清晰,而从外面看这里,却永远是个未知的谜。
上古阵法的玄妙,非她此类凡人所能参透。
“待在这里,即便是隐居修炼,亦可将这天下轻松握在掌中。”
苍昊负手遥望天际,眸光淡然无绪,嗓音亦是低沉和缓:“这宫里有九处地方是此殿的入口,与九华殿的含义倒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九哥,九五,九华殿,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九这个字出现得太频繁了,苏末凝眉,即使代表的是九五至尊,也总觉得有些人为的刻意。
苍昊淡淡道:“阵法是苍氏先祖所设,而从未央宫、九华殿、还有筱月宫通往这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却是我的母亲亲自设计,亲自命人监造。”
苏末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讶然,她转过头看住苍昊,星眸深处却渐渐凝聚恍然之后的震惊:“你的母亲……”
只知道他出生皇族,却从没有听他提及过身世,甚至他的父母,苏末不由屏息,心底想到某个可能,总觉得这个世界要凌乱了。
苍昊静静看着前方无数殿宇交织而成的皇宫平面图,缓缓颔首:“如你心中所想,她也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父皇为了她,百万铁骑征服下来的偌大江山功亏一篑,她心中亏欠,亲自设计一条通往巅峰之路的天阶。”
所以,见到她第一面,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朝代……苏末不由沉默,须臾,迟疑道:“你的父亲,是……宇帝?”
即便觉得不可思议,苏末却仍旧问出心里猜测,因为苍昊已间接告知了她答案。
曾百万铁骑收复这九国江山的帝王,只有宇帝。然而,宇帝做了四十九年皇帝,与前任明帝之间还隔了一位皇帝,按照苍昊现在的年龄,他出生时,宇帝高龄已近百岁……
苏末眼角微抽,表情纠结,看向苍昊的目光带着些许不知名的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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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给末儿弹首曲子如何?”
苏末闻言,精神一震,转头看着大殿中央那架通体海蓝色美到了极致的七弦琴,星眸泛起柔亮的光芒。
苍昊见状一笑,起身走到琴架前席地而坐,一身雪衣拂地,在一片海蓝之中流泄出一抹纯净清冷的色调。苏末绝丽的姿容再也寻不见平日里的冷漠,星眸深处,点点柔情融化了心扉,迷离深醉,柔光焦在苍昊身上,看他修长白皙如玉一般泛着光泽的十指搭上海蓝色的琴弦,从指下流泄出婉转缥缈的琴音。
动人的旋律在空旷的大殿内外悠然响起,旋律时隐时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清澈的泛音,空灵的节奏,犹如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
苏末凝神细听,表情沉静,听着曲子里如歌如诗的旋律,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
琴声不含一丝杂质,宛若身在高山之巅,赏脚下皑皑白雪,自有一股空灵不染尘埃的纯净清澈,比之她曾听闻过的高山流水有着相似的意境,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哪怕杀人成性疯狂成魔的极端恶人,在这样澄澈的曲子下,也绝不会再在心里残存一丝杀意。
苏末暗自思索,曲调忽而跌宕起伏,似有天雷震震,漫天暴雨倾泻而下,汹涌澎湃的流水声,似蛟龙怒吼。息心静听,宛然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苏末愈发凝神,竟产生一种错觉,几疑此身已身在群山之中,万壑争流之际。
忽而想起月萧曾言,苍昊的琴技天下无双,怒时杀伐,虽未怒,然而这琴声里的惊心动魄之感依旧教人寒栗。
脑海里有光芒一闪而过,苏末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目光竟不由自主瞥向殿外。
看了一眼专心抚琴的苍昊,苏末起身,缓缓走到殿外,站在之前他们站过的纹龙廊柱边上,俯看前方九华殿,果见殿外跪地的几人个个一脸惨白痛苦之色,额上汗水涔涔,受了伤的墨离和武功稍弱些的月萧,嘴角已隐隐溢出血丝。
这宫里乃至这天下,能一出手就同时伤及他们五个人的,除了苍昊,别无他人,是以,即便痛苦不堪,也无人敢运功抵挡,只能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会抽搐着倒在地上。
守在殿外的南风南云面不改色,仿佛没有看到眼前一幕,迳自眼观鼻鼻观心。
苏末静静看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个琴音逆转,瞥见禁军统领子聿和紫衣骑现任统领谢长亭同时吐出一口鲜血,最能忍的谢长亭,一百多刑杖打断了骨头都没有哼上一声,那个沉默寡言却仿若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子聿,似乎泰山崩于前也不能教他变一下脸色,然而此时,二人却已忍不住死死蹙紧了眉头,脸色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滴落,身形似乎也已跪立不住,止不住浑身的颤抖。而颐修,那个幽默俊朗的年轻公子,痛苦地揪着胸口衣襟,低喘着:“主子……主子开恩……”
不用亲身体会,仅从几人的反应来看,苏末也已知道,这番惩罚,绝对更胜于凌迟之刑。
墨离一身伤势本就虚弱不堪,月萧亦是刚经历一番身心折磨,此时早已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双双栽倒在地上。
三千紫衣骑定定注视,虽身躯依旧笔直,然而饶是他们如何镇定沉着,亲眼看见主人施下如此严酷得连谢长亭和子聿都承受不住的惩罚,眼神中仍有惊惧一闪而逝。
暴雨杀伐止歇之后空气中缓缓拂过发丝的暖风,琴声忽而收缓,短暂的激流过去,似是海上恢复了风平浪静,轻舟逝过,虽时而还有余波激石,时而还有旋洑微沤,却已不再有战栗之感,不急不缓的琴声,似流水之声复起,令人全身舒畅。
谢长亭和子聿颐修三人缓缓镇定下来,面上痛色减缓,神情似是舒了一口气,然而只是这区区短暂的片刻,三人脸色已惨白的吓人,满颜冷汗,身上衣襟几已湿透。
空灵纯净的琴声再此响在耳际,苏末沉浸在醉人的音色里,任由微风拂过发丝,思绪朦胧离醉。
说我本事大手段狠,其实比起你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低低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惆怅还是动容,只这简简单单的一手,纵然不想,却也不得不承认,苍昊的本事,纵使倾其一生,她也难以望向其背。
琴声渐渐转入低沉,修长手指勾出一个婉转的音符之后,缓缓收尾,余音回荡,终至完全沉寂。
苏末身形未动,看着南风南云走上前,蹲下身子各自给墨离和月萧输了些真气,二人幽幽转醒,南风道:“主人命几位公子回去休息,若谁敢再抗命,从此便不必再出现在主人面前了。”
微微转眸,看着负手走到身侧的苍昊,苏末淡淡道:“南风南云知道这处所在。”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苍昊点头,“自从十一年前离开昊天殿,他们至今也没有再踏入过这里。”
苍昊静修时喜静,南风南云自小服侍在苍昊身侧,能听出苍昊琴音里表达出的指令,是以大多时候,安静的昊天殿里,除了苍昊弹出的琴音,几乎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
苍昊看着她,淡淡道:“回去吧,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苏末一怔,似乎这才想起已有好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不只是她,苍昊,谢长亭他们还有紫衣骑,自从离开汾河直奔皇城而来,已有整整两个日夜没有合眼。
只是,之前在未央宫尚觉得有丝困意,来到了这里,却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仿佛身体里注入了鲜活的能量,大殿深处的寒凉,直到此时,才慢半拍似的侵入体内,一阵阵凉意游遍全身,苏末没有内力,沁心的舒适之余,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苍昊却仿佛没有看到,迳自牵搂住她的腰,施展轻功飞身而下,雪衣飘飘,衣袂拂动,瞬间已落到九华殿外青石板上。
与来时完全不同的走法,让苏末又一次无语,不由捏紧了手上的两本阵法书,暗自发誓一定潜心钻研,必要研究出个门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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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月皇朝四百八十年,苍氏皇族昊入主九华殿,称昊帝,元年四月初三,圣旨下。
命谢长亭为相,统掌文武百官,金印紫绶,子聿为二十万禁军最高统领,金印紫绶,官居一品,墨离为镇国将军,居二品,率十万虎贲军,颐修为文华阁大学士,享二品官衔。
先帝之三皇子苍月萧,封为月王;十四子苍云烈,封云王,其母淑妃,封德淑太妃。
吏部兼户部尚书李悠然卸甲,俸禄不减,其余四部尚书全部免职,着六部侍郎晋升尚书一职。
女王苏末拥摄政之权,享至尊之荣,帝崩,即位。
先皇之二子苍怀远,言行悖逆,勾结外贼,祸乱朝纲,剥其皇子尊荣,贬为庶民,天牢赐死,正妃王氏赐白绫一条,其余侧妃放逐,府中男丁全部充军沧州。
大将军慕容霆擅权专横,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目无皇权,勾结后宫意图谋反,着令诛其九族,抄其家产充入国库,其下党羽一律诛连,皇后慕容氏赐极刑。
……
苍月皇朝的天下,一番暴雨清洗过后,一汪浑水终见清澈。
宣召凤王回宫的圣旨抵达沧州时,两军对战以苍凤栖大获全胜而刚刚终止撤离战场。
帅帐之中,苍凤栖洗了脸,舒了口气,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凝眉思索,脸上并无胜利之后该有的喜悦,紧紧蹙着的眉头显示着他心里的疑惑不解,还有一丝丝不安。
慕容尘掀帐而入,一眼望见凤王面上神色,不由稍稍沉默。
苍凤栖抬眼看他,语气漠然而直接道:“你也看出其中不对劲了?”
慕容尘表情亦是凝重,点头,想起刚才战场上的情景,心里一直盘旋着不详的预感。
这段时日双方一直久战不下,皆因澜国数万骁勇善战的骑兵。在没有明显地形优势的前提下,苍凤栖尚未想出克敌之策。然而,今日一战,不知是何原因,澜国数万战马竟似忽然得了怪病一样,正值将士士气高昂之际,竟齐刷刷争相倒于战场之上,口吐白沫,数万骑兵瞬间狼狈摔下马背,一片惨烈的混乱,尚未反应过来的几万人,已瞬间沦为待宰羔羊,凤王旗下将士,没有任何悬念,顺利而迅猛地灭了敌军精骑数万,夺取了最终胜利。
十万大军,一夕之间葬送了一半之多,余下的,已不堪一击。
只是,苍凤栖和慕容尘皆不是莽夫,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太过顺利且明显不对劲之处,让二人同感不安。
数万战马于战场上突然死亡,是有人操纵,还是另有其因,其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报!”
帐外士兵的呐喊,让陷入沉思的苍凤栖和慕容尘同时抬起头,对望一眼,苍凤栖沉声道:“说。”
负责守卫的士兵在帐外回禀:“报告将军,宫里有圣旨降下,传旨之人被拦在军营外,左将军请凤帅示下。”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尤其凤王辖下的将士,从来以凤王之令唯命是从,即便是皇命,亦需上报请示了之后再说。
自从得知皇后宫里那个女子的伪装身份之后,慕容尘这几日就一直处在不安之中,此时听闻圣旨,第一反应就是父亲和皇后有什么动作了,毕竟朝中现在掌权的已不是皇上,“圣旨”也只是借着他的名义而已。而苍凤栖,脑中一闪而过的,也是这个念头,他甚至想到了,澜国战败的原因是不是母后和舅父在暗中操作,毕竟这圣旨来得太巧合了,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荒谬,若舅父当真已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又岂需汲汲营营?
“殿下……”慕容尘也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顿时心生不妙之感。
苍凤栖站起身,淡淡道:“不管事实怎样,总是要面对的。走吧,去接旨。”
传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很意外的,苍凤栖认识,是子聿辖下的一个禁军指挥史,叫林耀。
历来传达帝王圣旨的都是圣驾身旁的公公或者钦差,此次却是由一个御林军正统将士来传旨……事情的反常程度,已经超出了苍凤栖的想象。
“参见凤王殿下。”男子对着凤王行礼,传旨代表的是皇帝,本无需向任何人行礼,但此时情况特殊,子统领交代过,不可对凤王无礼。
苍凤栖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林指挥史,圣旨在何处?”
男子道:“卑职带来圣上口谕,命凤王殿下在本月初六之前回帝都面圣。”
凤王看着他,道:“子聿命你来的?”
“是。”林耀没否认,确实是统领让他来的,“不过,旨意是圣上下的,子统领也是奉命。”
“父皇龙体可安好?”
男子脸色变得有些怪异,沉默了一下,看着站在凤王身侧的慕容尘,没有说话。
那眼神,莫名的让慕容尘心头一跳,苍凤栖皱眉:“怎么了?”
“请凤王殿下摒退左右。”
苍凤栖眯了眯眼,一股沉沉的怒气自周身散开,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霸气,“慕容公子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子,是本王的表弟,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他的面说的?”
对他的怒火,林耀不知是没有察觉到,还是故作不在乎,只是微微垂首重复了一句:“属下无礼,还请凤王殿下恕罪,请凤王摒退左右。”
心里不好的预感在逐渐加深,慕容尘绷着神色,看着苍凤栖道:“殿下莫要动怒,尘先退下无妨。”
苍凤栖沉默了一下,颔首。
“现在可以说了?”
“卑职来此之前,子统领有交代过,可以让凤王殿下知晓宫里现况。”迟疑了一下,男子还是说出了口,“先帝十一年前……已崩。”
苍凤栖如遭雷击,身子倒退一步,“你说什么?!”
林耀微微垂首,恭敬道:“子统领只交代属下告知凤王殿下此间事实,其他的,还待凤王回宫才能详细了解。”
苍凤栖脸色微白,他闭上眼,在心里理清这突来的混乱噩耗,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十一年前,父皇已崩……那么,这些年待在宫里受母后和慕容霆压制的傀儡皇帝是谁?若不是这个消息是子聿命人带来的,苍凤栖绝对会以为这定是个戏耍他的阴谋,其间荒谬之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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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苍昊懒懒勾起唇角,笑容清冷,“颐修难道从来没告诉过你们,朕决定的事情,从来无需三思?”
没曾想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方知舟顿时无言以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沉声道:“皇上,今若天子年幼,可封摄政王或摄政大臣辅政,待幼主成年便交还政权,然而皇上已逾弱冠,正是开创明主盛世之时,封摄政王不合规矩。更甚者,自古女子不得参政,陛下的做法,甚为不妥。”
说罢,微微垂眼,视线定在前方不远处最下面一层玉阶之上,保持恭谨的姿态,其他五人则齐声叩首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苍昊见状,薄唇淡勾,“其他还有什么不妥之处,不妨一一道来,朕刚刚回宫,并且今日又刚好空闲,听听各位的观点亦无妨。”
站在一旁的南风,心下微叹,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颐修多年来精心培养,正事尚未做出几件,就迫不及待地来主子面前挑战圣威,今日只怕将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几人摸不着皇上这话里的意思,却心里蓦然一凛,但既然已来了,即便是冲动,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启禀皇上,圣旨封谢长亭为相,臣等不解,不知他是何身份背景,有何本事堪任丞相一职,居百官之首?”
苍昊眯了眯眼,玩味地道:“尔等这是在质疑朕的识人能力?或是需要朕给一个解释?”
“臣等不敢。”
苍昊道:“那么,你们认为丞相一职还有更合适的人可以胜任?”
“这……”几人迟疑了一下,最年轻的兵部尚书封源道:“臣等认为,颐修大人足以胜任。”
南风一惊,偏首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却见苍昊缓缓嘴角勾起清冷的笑痕:“颐修么,确实不错,朕十一年不在宫里,倒是知道他对你们甚为器重,自小培养,悉心教导,朕信任他,是以直接命你们任尚书一职。岂料,今日一见,到底教朕失望了些许,你们此番话,就不怕引来朕的猜忌,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引来杀身之祸?”
众人心惊,却极力保持镇定,齐声道:“皇上圣明,臣等一番肺腑之言,并无结党之意。”
苍昊不置可否,淡淡道:“圣旨既已降下,不管尔等服与不服,谢长亭丞相一职已然确凿无疑,作为臣下,直呼上司名讳,这也是颐修所教给你们的规矩?”
几人瞬间无言以对,只觉一股迫人的压力在周身萦绕,逼得六人心里一阵颤意,苍昊又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初次见面,摸不准新帝的心思,六人不由沉默,他们今日来此,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分封女王之事,丞相一职尚在其次,其他的,更是尚未深思。
苍昊站起身,负手缓缓走下九重玉阶,淡淡看着眼前首次见面的六个出色男子,淡然的嗓音清雅无双,说出的字字句句却教人脊背发凉,“朕方才给了你们一个时辰,你们却把机会生生浪费了,六个问题你们只提出了两个,还欠下朕四个问题,不如,以四十刑杖交换如何?”
六人脊背一寒,脸色微变,苍昊却仿若未见,继续道:“休息了一整个昼夜,朕觉得精神饱满,想必颐修亦是如此,南风,把颐修和子聿叫过来。”
身在九华殿,贵为九五,苍昊并未用帝王专用的“宣召”,只是淡淡的一个“叫”字,仿佛对待的不是臣子,而是父母管教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却叫南风生生一凛。
瞥见六人瞬间噤声不语,苍昊如画的眉目微微一挑,悠然道:“不必紧张,朕暂且不会降罪于各位,这些年,朕虽未曾亲眼见到,亦知颐修教导各位不遗余力,各位遵他一声师父也不为过。既为人师,弟子有过,要罚,也理所当然是颐修先领罪,朕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既然来了,且不妨说说,作为六部尚书,各位的职责是什么?从吏部开始,说吧。”
户部宫扬扬起头,凛然无惧道:“皇上,臣等有罪,愿一力承担,与颐修大人无关,今日之事,他更是毫不知情,请皇上明察。”
苍昊偏首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朕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宫卿欲和朕讲道理吗?”
对上那双幽深含笑的凤眸,六人中唯一一个身负武功的宫扬,心头陡然掠过一阵刺骨的寒意,下意识地躲开了那教人无端觉得畏惧的视线,轻轻垂下头,低声道:“臣不敢。”
苍昊看向吏部方知舟,不语。
知他沉默之下的含义,方知舟道:“启禀皇上,吏部之责在于掌管全国文职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直接听命于陛下一人。”
“哦?”苍昊扬了扬眉,“那就说说,年底之前的这八个月里,你打算做些什么?”
方知舟沉着应道:“回皇上,朝上如今一番换血,除了重中之重的官员,尚有许多空缺下来的职位无人替补,臣建议,一月之后举行一次全国会考,不论出生,贵族寒门有识之士皆可报名应考,从中招纳贤才,为朝廷注入新生之力。”
“方知舟,”苍昊道,“你的祖父是宇帝年间布政史方余,得宇帝重用二十年有余,父亲天生身子骨虚弱,也曾做过几年大学士,以此看来,方家虽说不是显贵氏族,倒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官宦世家,让寒门子弟入朝为官,你心底持什么想法?”
方知舟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已深思许久,此时闻天子问话,倒也无惧,沉着镇定道:“回皇上,贵族与寒门,皆是陛下子民,只是出身不同而已。贵族之中不乏庸者,寒门中亦人才辈出,贵族子弟因自小接受了良好的教养,眼界开阔,但亦不乏娇生惯养碌碌无为之人,寒门子弟则往往因出身环境艰苦而养成坚毅的品性,但眼光狭隘,禁不住诱惑者亦有之,选拔官员,看的是学识、修养、能力,和品行,与出身并无绝对关系。”
苍昊微微一笑,对他的回答,似有几分满意,于是也没再多问。视线一转,看向年仅二十一岁的兵部尚书,含笑道:“封卿,跪不住了?”
封源一惊,极力稳住身子,忍着双膝剧烈的刺痛,伏首道:“臣知罪。”
驾前失礼,是为大不敬。
苍昊不以为意,淡淡道:“兵部的职责?”
封源垂首道:“回禀陛下,兵部负责征兵、掌管全国兵马的粮草调度,武官训练和选拔。”
“沧州如今驻扎着凤王十万大军,绵州亦有十万将士正在与南越交战,且不论胜负如何,这两批兵马,现今粮草何在?”
封源年纪虽轻,却不是笨人,他虽然刚刚升任一天,然因为前任兵部尚书李悠然曾不止一次说过,因国库空虚,沧州凤王大军的粮草军饷有韩家负责供应,无需他们操心。而绵州统领十万兵马的将军因是二皇子的人,前皇后一直视为眼中钉,巴不得他们死绝了才畅快,哪里会分出半两银子给他们?是以苍怀远都是自食其力,也因与龙凤帮关系匪浅,江湖非法营生赚得多,百八十万两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时而再靠南越三皇子暗中救济一些,十万兵马维持得倒还不算辛苦。
然而此时不同往日,皇后和韩贵妃皆已甍逝,二皇子下了天牢,凤王不日便要回帝都,届时两地二十万大军归属必有变动。大军一日留在边关,粮草之事便刻不容缓,兵部的压力很大,因为,国库并没有足够多的银子购买粮草器械,甚至发放将士军饷。
户部掌管钱粮,封源若只道一句:“户部划出银子,臣就可以立马准备好粮草调往两地。”
然而,他不敢,明知户部没钱,此话一出,就是推卸责任,皇上降罪与否是其次,他对不起颐修的悉心栽培。
年纪虽小,他却早早地懂得了承担责任。
极力忽略双腿的不适,封源恭声道:“回皇上,臣无能,甘受圣裁。”
苍昊并未说要怎么圣裁,偏头看向沉默的宫扬,“宫卿,有解决的方案么?”
宫扬方才心里生起的莫名寒意还未完全消退,此时闻苍昊再次问话,垂首道:“回皇上,税收是国库根本收入来源,但战乱一起,百姓必然受苦,若再增赋税,只怕他们日子更加难熬。为君为臣,当以民生为先。”
苍昊眼梢一挑,笑了笑:“说的蛮有道理,但是否答非所问?”
纵然话语里笑意盈然,听来并无不悦,却依旧教宫扬浑身一震,稍稍静默,便伏首道:“臣知罪。”
皇上问的是方案,不是问他为君为臣之道。
不知是不是练武之人特有的敏锐,苍昊愈是笑得慵懒无害,宫扬反而愈发觉得心惊胆战,只觉脊背上层层寒意上涌。
“前夜墨离灭了几座官员府邸,禁卫军查抄了多少赃款,稍候不妨去问问子聿。”
宫扬又是一惊,同时恍然,慕容霆呼风唤雨掌权十几年,一朝覆灭,家底必定丰厚,攀附慕容家的诸多官员,无一不是贪中之贪,一番查抄下来,绝对超过国库三年税收。
一句话,同时解决了两人难题,宫扬心下却更觉凛寒,皇城之中众多官邸的血洗,虽是墨离所为,却是皇上授意,能不费吹灰之力在眨眼之间灭了皇后和慕容家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势力,并且含笑之间斩尽杀绝。纵使有子聿和颐修在宫中周旋,然而,皇上的手段和谋略,纵观历史,又有谁人能及?
深深一叩首,宫扬抑制着嗓音里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意,恭声道:“臣谢皇上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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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不语,视线在剩下的礼部、工部、刑部三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却不在续问,负手转身之际,笑容已敛,淡然道:“都已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那么,朕想知道,质疑朕的决定,却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子聿和颐修应召行至大殿门口时,恰好听到了这句听来极为平淡的问话,不由同时心里一凛,颐修更是在心底暗自叫糟,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把那六个惹事的家伙暴打一顿。
前天因擅作主张,几人同时被罚,而事前明知会被惩罚,却依旧那样做,公开在殿外跪求,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不知死活的人都看到,并且堵住这些家伙的嘴,少不长眼地去惹主子生气,结果,全白费了是不是?
想起主子那教人痛不欲生的惩治手段,颐修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进了殿门,却突然产生了转身欲逃的冲动。
“当年颐修认朕为主时,尚且知道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天敌情,你们得他教导这些年,怎么就没学到一星半点?”
颐修眨眨眼,颇为哀怨地想着,观察三天敌情,还不是被主人天人之姿的外表迷惑,不但坚决不从,还随口调戏了主人几句,结果被教训得惨不忍睹。
苍昊眼神瞥过来,一眼看见颐修和子聿,淡淡一挑眉,子聿走到殿前,屈膝而跪,“主人。”
颐修慢吞吞地走到子聿身侧,并肩跪了,带着些委屈,“主人明察,这几个家伙惹得主人不快,属下即刻带下去好好教训,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苍昊冷哼一声:“若再有下一次,只怕要让他们替你收尸了。”
六人不敢转头,却在心里暗暗担忧,想起方才皇上说的四十刑杖,不知道会不会把好好的一个公子打残了?
苍昊语气的突变,却让颐修悄悄舒了口气,他低着头,极为乖巧道:“属下知错,请主人赐罚。”
“好说。”苍昊似是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悠然道:“朕的六部尚书刚刚为你赚得了刑杖四十,加上殿前无礼,行事冲动,你觉得该罚多少?”
四十刑杖?颐修脊背一抽,抬起头,小声问道:“主人打算让禁卫军执杖?”
苍昊摇头,笑得好不温柔:“紫衣骑初来乍到,不如就当做送你的见面礼如何?”
颐修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微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若说之前还心存侥幸,此时却是已然知道,主子是真正动怒了。
让紫衣骑动手,四十杖不会要了他的命,却能碎了他全身的骨头,更徨论,那恐怖的数字还要无上限地往上叠加,颐修苦笑,这几个家伙,今天算是害死他了。
子聿同样知道,主人真正生了气,那后果,他们没有人承担得起,此时求情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会愈发加重处罚,只是,他轻轻垂下眼,淡漠的眸底思绪复杂,主人,竟真的狠得下心么?
颐修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嗓音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闷,以无比恭谨的姿势道:“属下随主人处置了,罚多少都认。”
苍昊俯视着他,轻声笑道:“觉着心里委屈?”
“属下不敢。”
“不敢,看来是真委屈了。”苍昊笑笑,看着噤声不语的六个年轻男子,淡淡道:“你们六人,先退下吧。”
“皇上,臣还有一个问题……”礼部尚书宇文抬起头,视线甫触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冷凤眸,便感受到一股来自心底的不可抑制的沉沉颤意,双眼微垂,力持镇定道:“礼部请奏,皇上登基大典何时举行?”
苍昊望着他,淡淡点头:“虽然朕压根没打算举行什么大典,不过看在宇文卿奋力思考的份上,勉强也可以算是一个问题,减去刑杖十下,退下吧。”
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众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圣心难测,圣命不可违,他们今日真正见识到了一个亘古以来从未在史书上出现过的王者,无需雷霆大怒,亦无需刻意制造帝王威严,寥寥数语,已叫他们畏惧如斯,那不是至尊身份和权势带来的惧怕,而是一种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敬畏,在这样的敬畏面前,似乎一切都变得渺小,甚至最初来到九华殿面君的目的,也已显得无关紧要。
六人之中最小的封源,被颐修看中进而入宫伴在身边时,才十岁,十一年手把手的悉心教导,对颐修一直存着如师如父一般的孺慕之情,此时想到自己六人的冲动,居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虽圣驾之前不敢再放肆,心里却忍不住极端难受,在领命退下之际,眼神不由瞥向跪在另外一旁沉默不语的颐修,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六个冲动惹祸的家伙退出了殿外,大殿之内顿时更显沉闷,子聿和颐修二人各自垂首不语,完全是一副任由主上发落的恭敬姿态。
“起来吧。”
嗯?颐修以为自己听错,不由抬起头,看向自己家主子,对上苍昊一双清清冷冷的凤眸,和眸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微微一怔。
见二人身体未动,苍昊淡淡挑眉,“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明白?”
就是听得太明白了,颐修暗想,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默默站起身,颐修尚不敢随意开口,只是静静站着,子聿一向话也不多,此时不知主人是何意,更不敢企图探知,是以也保持沉默。
苍昊缓缓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擒住颐修右腕,指尖搭上他的脉门,稍稍沉吟了一下,微叹道:“本王知道,这些年确是委屈你了,待在深宫,不但失了自由,身体还要****受毒素侵蚀,难得你没有一句怨言,本王心里,却总是觉得有所亏欠的。”
颐修脸色微变,一向于人前展露的俊朗笑意已消失不见,他看着自家主人绝世出尘的姿容,轻轻垂首,道:“主子言重了,属下虽处在深宫,但宫里并没有人能控制属下的自由,宫里宫外颐修来去自如。至于慕容清那老妖婆时常下在汤药里的毒,有碧月配制的解药,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伤。”说到这里,似乎是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声道:“况且,主子必然知道,颐修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若教主人心存亏欠,颐修百死莫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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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帝王膳食奢华,花样繁多,为一饱口腹之欲,往往凭借至高无上的地位和随心所欲的权力,搜罗四方名厨,聚敛天下菜色,形成豪奢精致的传统宫廷御膳。
独掌大权这么多年的慕容霆,每次进宫与皇后商谈要事之后,大多时候都会留在栖凤宫里用晚膳,而他们所食用的膳食标准,几乎已与帝王无异。
当时有两个中年太监总管领着手下几十名太监和宫女专门负责伺候宫里这两位把持着朝政的兄妹,就连皇上都没有如此待遇,却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这二人会落到如此凄惨之地,在慕容皇后被处死的第二天,那二人惊吓过度,一直战战兢兢地待在御膳房打下手,至今没敢露面。
离轩宫坐在离九华殿北面不到三里地的距离,现为墨离居所,与谢长亭居住的临华殿,子聿居住的云台殿,颐修居住的广阳殿都属于北宫,而南宫空着的诸多殿宇,则由紫衣骑暂时分配居住。
南北两宫距离九华殿很近,而月萧,则住在比邻未央宫的筱月殿,那里曾是他和月贵妃的居所,距离九华殿有些远,却距离苏末很近。
酋时时分,众人齐聚离轩宫,墨离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之下,虽时日尚短,倒也渐渐好转,从内殿走出来时,月萧,子聿,颐修,谢长亭都已到齐,苍昊下令今晚在此用膳,可没人敢迟到让他们的主人等。
苍昊和苏末还没到,气氛,似乎有些诡异。
常年一身墨袍,墨离与子聿若站在一起,说不出谁更有气势一些,墨离少言,神色接近于冰冷,情绪显少外露,而子聿,同样寡言,眉宇间却是冷峻锋锐,多了一些凌厉之气。
谢长亭自从与苍昊来了帝都,似乎真如他所承诺过的那样“改了任性的毛病”,平和的性子虽然依旧,偶尔倒是会扬扬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往日的狂傲在久违之后,似乎也有了逐渐冒出头的趋势。
就比如现在,大家齐聚一堂,温润的月萧和自来熟的颐修很快打成一片,聊得颇为投机,子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谢长亭兀自端坐在桌子旁饮茶,那种平和的姿态似乎没有一点棱角,却偏偏让人觉得不可触碰。
“若我们三人联手,你有取胜的可能吗?”
墨离尚未说话,那边本与月萧聊得愉快的颐修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谢长亭,如此问着。
亲眼见过谢长亭一招之下的威力,颐修知道此人武功不俗,是以并不会存轻慢之心。
谢长亭缓缓啜了一口茶水,抬起头,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墨离和子聿,轻轻勾唇,“看在主人的面子上,谢某可以让你们每人三招。”
月萧的武功勉强只能自保,自然不在计算的范围之内。
对于这红果果的低看,甚至是毫不掩饰没把他们看在眼里的态度,颐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不由一阵语塞,脸色更是一阵青白。
但凡练武之人,纵使没有争强好胜之心,谁又愿意如此被人看不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同时激怒了颐修,子聿和墨离。
当然,墨离与谢长亭在梧桐镇相识,曾亲眼见过他的本事,知他所言并非纯粹狂傲自负,但那一句“让你们每人三招”仍是教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子聿性子向来冷峻沉稳,最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此时闻言,目光也不由沉沉看向谢长亭。
谢长亭对他们异样的视线竟似毫未察觉,依旧神情优雅的喝茶,仿佛那是人间极品。
“待墨离伤势痊愈,你们若想挑战,谢某随时奉陪,此时动手,即便谢某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一人对付三人,却说,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月萧顿时无语,再一次领教了谢长亭得罪人不偿命的超强本事,怪不得主子见一次往死里罚一次,这样的性子,一般的惩罚怕是他都不放在眼里。
真想不明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墨离受伤了,不是还有本姑娘么,谢长亭,我们较量一番如何?”人未到声先至,清冷如珍珠落玉盘的嗓音带着几分恣意,几分慵懒,和与他们主人如出一辙的那种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除了他们的女主子苏末,还会有谁?
伴在苏末之后走进来的,是一身雪衣风华笑意盈盈的苍昊,和一身粉色轻纱裙装身姿妙曼的碧月。
几人上前行礼,谢长亭亦是站了起来,苍昊笑道:“免了。长亭,末儿心心念念就是有机会与你比试一场,今日倒好,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
谢长亭道:“末主子若真想比,长亭必然是会奉陪的。”
此话正中苏末下怀,她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如何?”
谢长亭扬了下唇角,道:“主人同意即可。”
苏末当即偏首看了苍昊一眼,勾唇笑道:“如果你不同意,最好给一个让本姑娘信服的理由。”
“理由么,自然是有的,本王饿了。”苍昊轻轻浅浅开口,带着些许纵容的笑意,见苏末星眸微眯,不由笑意更浓,“去吧,半个时辰,分不出胜负就赶不上晚膳了,到时别说本王虐待你。”
半个时辰?她向来喜欢速战速决。苏末冷哼一声,率先转身走了出去,谢长亭躬身行了个礼,才不疾不徐地迈步跟了上去,一袭玄色长衫带着斯文温雅的宁静,划过众人眼底,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苍昊看了几人一眼,在大殿首座上坐了下来,淡淡道:“月萧,可以命人传膳了。”
子聿,墨离垂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颐修神色却是隐含几分期待,颇有些欲出去一观战况的意思。苍昊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对所有人都特别纵容,见他神色,淡声道:“想去就去,别不长眼被伤到就好。”
颐修看着子聿和墨离,“一起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子聿皱眉,脸色冷峻:“自己去。”
墨离迳自沉默,显然也是拒绝。
月萧传令下去,两名中年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在大殿上方首座之下摆好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坐南朝北,是至尊之位。其下,东西方向是两张陪桌,按照宫里规矩,这是后妃或者朝臣该坐的位置,随后跟进来的年轻小太监们陆陆续续端上了各色精致的冷菜,放置于主桌上的清一色是金盘金碗金筷,放在东西面桌上的,则是黄地绿龙盘碗,和银筷子。
苍昊不动声色地看着,嘴角隐隐的笑容已消失不见,站在下首的月萧,看着主桌上满眼的金光闪闪,不由脸色微变,子聿和墨离看着还在源源不断摆上桌子的菜品,再瞥见自家主子若有所思的表情,亦是脸色沉沉,心下微凉,一语不敢发。
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两名中年太监总管恭敬地跪地伏首,小声请皇上就坐,大气不敢喘上一下,上完手中膳食的年轻太监亦是规规矩矩跪了一地。
苍昊视线淡淡扫过三张超大八仙桌上各色琳琅满目的御膳佳肴,嘴角忽而一勾,笑容漠然:“你们二人,就是曾经伺候过慕容霆和慕容清的大太监?叫什么名字?”
二人闻此话吓得几乎面无血色,以为皇上要问罪,慌忙叩首道:“回、回皇上,奴才,奴才……”
苍昊漫不经心又道:“菜既然已上来了,不妨说说,共有多少种菜色?”
这个问题似乎要稍微简单些,跪在左边的太监总管小声道:“回皇上,冷菜二十道,热菜二十道,甜品十六道,瓜果十六道,蒸品十六道,共、共计八十八道菜。”
苍昊缓缓点头,“御膳房现有御厨多少人?”
似乎有些摸不着皇上的意图,那太监小心答道:“御厨一百一十七人,厨役一百八十人,负责采买的太监一百五十六人。”
苍昊面上依旧不见喜怒,继续问道:“每日御膳花费多少?”
“这……大概在八百两银子左右。”
苍昊站起身,缓步走到八仙桌旁,负手看着桌上各色菜品,清清冷冷道:“朕曾听过如此一个说法,皇家制度,自来宽打窄用,决不能打细算盘。人多怨望,则旨意不能出禁门。膳房等一切用物皆内务府官坊十处备办,由内务库大臣向下说,大官使小官,一层层须打出开支之敷余,不如此不能安各人之职。到了官坊十处,再向内廷分交,一个节段打点不好,差使就交不上。类如为太监者,由小徒弟熬上一个大师傅,是一发财阶级,明知道仓库的差使来的敷余,是不能放过的。皇帝吃米,每日决吃不了一斤,每日处处交御膳房饭局掌局者若干,局外人不能知道。掌局交掌案每日二十五斤。掌案、厨役头、大火烛、二火烛四个人五日一班,两火烛一班可分十斤米,掌案及厨役头每日分皇上吃剩者。此举米之一项,以例其余。每日用盘肉五十斤,猪一口,羊一只,鸡鸭各二只,新细米二升,黄老米五合,江米三升,粳米面三斤,白面十五斤,荞麦面一斤,麦子粉一斤,豌豆三合,芝麻一合五勺,白糖二斤一两五钱,盆糖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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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内,一片教人脊背发凉的寂静,四周已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苍昊清雅犹如天籁的嗓音缓缓回荡在空气中,教人不由自主打起寒战。
两名太监总管的身子抖得如筛糠,伏首在地,喏喏不敢再言一句。
苍昊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了满地的大小太监,冷冷道:“若朕一餐吃不了八百两银子,不能安各人之职,不能教大小官员一层一层以御膳之名中饱私囊,这旨意,是否当真出不了宫门,甚至,在九华殿就会被拦腰斩断?”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皇上饶命……”
“既称该死,却又为何要求饶?”苍昊冷笑,“区区卑贱的奴才,夹缝中求生存,却不忘时时刻刻算计君王,朕倒是真心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向天借胆了?”
“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御膳房、内务府利用职务之便克扣食费,从中获得巨大利润,已是千百年来无数王朝形成的惯例。历朝历代,君王或被蒙在鼓里,或是即便知晓,为了维持帝王的绝对权威,亦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内务府伺候皇家衣食住行,皇帝只有一人,下面伺候的人却有无数,每日围着皇帝打转,只有得到好处了,才会认真办事,否则,一层层蒙蔽圣听,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文武百官阴奉阳违,大小太监连通一气,皇帝的旨意将形同虚设。
千百年来的弊病,非一日可除。
然而,月萧却深知,主子既然今日提出,则必然不会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或许无关贪污金银,只是,主子清贵的性子,又岂能任人在眼皮底下算计,甚至玩龌龊手段?
“八十八道菜品同时呈到桌面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却有多少是昨日就备好的?一百一十七名御厨,虚设着好玩呢。朕原来也就配吃这些过了夜又加热过的菜是么?金碗玉盏倒是气派,可惜朕看着倒胃口。”
月萧面上笑容微敛,走上前,躬身道:“主子息怒。”
回过身,俯视跪趴在地上的两个太监总管,蓦然出手,接连两掌带着内力拍在二人头顶心,两人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已软软倒向一旁。
他的武功虽不如墨离,杀两个太监却是绰绰有余。
其余众太监惊恐莫名,浑身哆哆嗦嗦,伏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
月萧淡淡吩咐:“所有碗盘全部撤下去,桌子留一张就好,热菜、冷菜各六个,甜点四个,命御膳房在一炷香时间之内做好,由御膳总管和掌事亲自送过来。”
众太监如同大赦,不敢多言,轻手轻脚撤撤了满桌子昂贵的珍馐,很快退了下去,汤汤水水不敢洒出一滴,待所有人全部退出,大殿之上,只余下一张空空的八仙桌。
苍昊面无表情地在宽大的椅子上重又坐了下来,月萧在前方缓缓跪下身子,轻声道:“是萧的过错,请主子赐罚。”
子聿、墨离不发一言,同时无声跪下,这是不知从何时形成的惯例,或者说是众人的默契,但凡苍昊发怒,不管原因为何,与己有关或无关,总是不由自主地跪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心里的惊惧。
苍昊淡淡扫了三人一眼,“与你们无关,本王也没有生气,只是见不得背后这些肮脏之事。”
“主子是否打算裁减御厨杂役人数?”
苍昊勾起清冷笑痕:“御厨一百一十七人,厨役一百八十人,采买太监一百五十六人……本王从不知道,一个皇帝竟能尊贵到由四百多人每日专职伺候,宫里的恶风气由来已久,月萧,此时虽与你们无关,但本王不想以后再出现此类之事惹本王不快,本王虽不缺钱,却也没打算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养着一群只知道谋划算计的闲人,你酌情办吧。”
“是。”月萧恭敬应道,“那主子日后用膳,是否照着历代帝王以往的标准?”
苍昊淡淡道:“皇帝的标准是每日正餐一百零九道菜,每道菜不得多食于三口,月萧,若皮痒欠揍了可以继续问一些无聊的问题。难不成本王吃个饭还要受一大堆规矩约束?”
月萧轻声笑道:“是,萧知道错了。”
苍昊轻轻叹了口气:“吃个饭也吃不舒心。”
月萧柔声道:“主子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历来已久的风气既已形成,就很难更改,毕竟人之本性如此,有多少人能面对利益的诱惑而不动心的?”
苍昊抬起手,示意三人起身。
月萧站起身,续道:“再说,他们之前伺候慕容霆兄妹每日必是如此排场,十几年下来,早已视为平常。此次是初次见到主子,不了解主子的性子也是一方面。”
苍昊看着他,淡淡道:“你倒是善解人意。”
月萧怔了一下,继而低下头,叹道:“不是属下善解人意,而是面对强权时,总要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对上面投其所好是最直接的方法,可保得性命长存富贵长久。”
苍昊轻哼了一声:“那你觉得,该如何投本王所好?”
月萧温声笑道:“主子的所好是末主子一人而已,萧可没本事投主子所好,弄巧成拙了,反而是自讨苦吃。”
偌大江山,九国天下尽在掌控之中,却从来没有真正被看进眼里,他们的主人,又岂有什么所好可投?
说话间,只见苏末和谢长亭同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颐修、碧月和十四,见到苍昊视线看过来,十四忙道:“九哥,我刚才在母妃宫里陪伴,接到九哥的命令就马上赶过来了,只稍稍迟了一会儿,刚才是在外面看九嫂和谢公子比武来着。”
苍昊点点头没说什么,挑眉看向苏末、谢长亭二人,“这么快就完了?”
苏末抱胸点头,很潇洒很嚣张很酷的姿态。
谢长亭却不敢对主子的问话充耳不闻,简洁道:“是。”
两人身上看不出丝毫狼狈之色,也看不出刚刚进行一场打斗留下的痕迹,面色亦是自然,更看不出谁胜谁负。颐修和十四在外面全程观看,自然知道结果,然而,这二人此时竟也是酷酷地装沉默,也不知道是刻意在吊人胃口,还是怎么回事。
苍昊是懒得问,墨离子聿显然也不是十分上心,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两人对比试的结果不是很关心,但心里怎么想,却没人知道。月萧温润一笑,“不用猜,我觉得长亭和末主子都不会输。”
颐修讶异地挑眉看向月萧,也不知是惊讶他为何如此猜想,还是真的被他猜中,总归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目光在瞥向墨离和子聿时,眉头稍稍皱了一下。
碧玉目前是苏末的贴身侍女,一步不离地跟在苏末身边,可谓恪尽职守。苏末不叫他开口,他是断然不会开口的。
苏末瞥见一张巨大却空荡荡的桌子摆在殿中央,不由挑眉:“这又是唱的哪出?”
月萧忙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苏末双臂环胸,扬眉道:“一个个在膳房待久了,不但养得一身肥肉,怕是胆子也长肥了?”
还从没有人有如此大的胆量让苍昊和苏末同时“坐等着用膳”。
漫步走到苍昊的位置,苏末不顾众人讶异的表情,直接往苍昊腿上一坐,靠在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探首便索取了一个深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苍昊极度配合之下,一吻圆满完毕,转过头来,见无一不敛眉垂眼的众人道:“既然离晚膳还有一阵,不如,大家彼此了解一下吧,毕竟以后是要在一起共事的。”
子聿与颐修一直待在宫里,感情和默契自是比其他人来得深一些,颐修和碧月是师兄弟,自然也不用多说,墨离和月萧长期待在苍昊身边,二人同是熟稔,唯有谢长亭,以前一直是独自一人长待梧桐镇,兼之是他国之人,是以,几人总觉得与他之间有些隔阂。
谢长亭亦深知此点,却显然毫不在意,抬起头,平和的目光淡然扫视一圈,嗓音依旧波澜不起:“蒙主人恩典,谢某既任命为丞相,也算得上是各位的顶头上司,尔等无需阿谀奉承,却需得俯首听命,若有对谢某不服者,现在可提出,此时不提,日后若有抗命,就别怪谢某无礼了。”
话音刚落,苏末和十四同时愕然地看着他,真难把此刻这个得罪人不留余地的家伙与他平和温雅的外表划上等号。
他的丞相职位是苍昊亲命,当着苍昊的面,谁敢言不服?
但是,看子聿、墨离、颐修一个个嘴角抽动,额角青筋隐隐浮动,可见几人心里在强忍着怎样的一副怒火。
能把子聿和墨离同时惹火的人,目前为止,可能只有谢当家一人有这个本事。
“那个,”十四看看他家九哥,又看看谢长亭,“本王爷跟月萧不会也要听你命令吧?”
这个家伙刚刚封了云王,就开始自称“本王爷”了,苏末不动声色地看着,星眸深处波光微涌,只觉得一个小屁孩在沉睡的狮子面前不知死活地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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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简单吃了点东西,十四突然叫道:“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用膳,为何竟会没有美酒相伴?”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人想到过,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颐修经常出入花楼而善饮,其他人,酒量如何尚且不知晓,但不常饮酒却是真的。苍昊善品茶,天下九国茶中极品霁月山庄都有涉猎,连带身边的人几乎都以茶为主要饮品,显少以酒为伴。
此时经十四一提,颐修立即附和:“对啊,命人送上十坛‘琼华’,今日不如都大醉一场如何?”
墨离和子聿都没有吭声,十四小心翼翼地瞅着苍昊:“九哥,那个……”
“当然可以。”苏末突然勾唇,慵懒恣意的笑容染上眉梢,“本姑娘也想放纵一回。不过,光喝酒也没意思,赌上两局如何?”
这……十四双眼放光,颐修眼睛一亮,其他人继续沉默。
“‘琼华’此酒酒劲如何?”
颐修道:“天下酒中排名第一,未曾饮便闻醇香扑鼻,饮一口,醇香怡人,第二口,清冽如雪,待饮下第三口,烈中缠绵,酒量稍浅者,不过三口即倒。”
于是,苏末眸光环视一周,朱唇勾起:“比武功,已无人是本姑娘对手,今日不如来比一场酒量和赌技如何?”
这话虽是漫声而出,话里行间却俨然无比狂傲,众人闻言不免都无语了一下。
不过,技不如人是事实,也没什么好别扭的,颐修道:“末主子既有此意,我们自当奉陪。”
月萧笑道:“离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ok,墨离排除在外。”苏末很干脆,“其他没有人有异议?”
“属下稍候还要值夜,醉酒只怕误事,并且军中禁止赌博,子聿身为统领,需以身作则,请姑娘见谅。”淡然开口的是子聿,一番话说完,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态度亦是不卑不亢。
姑娘?苏末挑眉看他:“你对本姑娘很不屑?”
“姑娘此话怎讲?”子聿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末懒懒抬手,撩了撩发丝,“他们都称我为‘末主子’,虽然本姑娘不是很喜欢这个叫法,但起码是个敬称,代表他们认可了本姑娘的身份,你这声‘姑娘’却又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怪他对她不够尊敬?子聿眉头微皱,沉默了半晌,才复又开口:“姑娘与主人尚未举行成婚大典,若称呼娘娘不大合适,‘末主子’是以往在宫外的叫法,现如今,圣旨已下,若姑娘不介意,子聿可唤一声‘女王殿下’。”
女王殿下……苏末嘴角一抽,偏首瞥了表情沉静的苍昊一眼,没好气地道:“算了,你还是叫我姑娘吧。”
十四不解:“女王殿下听起来满威风的呀!九嫂嫂你不喜欢?”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感觉很怪。苏末叹了口气,道:“本姑娘觉得做还是做夫人比较不那么怪异。”
曾经她已经很明确地表明了不欲与他争个高下的态度,真不明白他折腾出个女王来干什么。
苏末既已发下话来,颐修自然立即遵从执行,出了门去唤人取酒去了。
苍昊兀自动作优雅地享用美食,不发一言,显然不打算阻止以苏末为首的众人难得的放纵。
颐修很快回座,瞅了一眼苍昊,见他家主人面色如常,用餐的动作恁的优雅无双,看起来心情应该不错。
似是接收到了他试探的目光,苍昊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沉默不语的几人,淡淡道:“压抑太久对身体不好,今晚本王允许你们好好放纵一回。”
难得主子今日如此温情……月萧叹了口气,温声道:“离,揭开你面前的佳肴,说出它的名字。”
墨离顺着月萧的视线低头看去,一个青花瓷宽边蝶形碗,上面覆盖着同色蝶形瓷盖,墨离面无表情地伸手揭开盖子,待看到碗中食物时,脸色蓦然大变。隐隐抽动的嘴角和苍白的脸色,让不知内情的众人颇为费解。
一盘简单的九粒装什锦丸子,几片绿色娇嫩的叶子垫底陪衬,红粉黄绿青蓝白,各种颜色放在一起,看起来煞是赏心悦目,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甚至于,与其他几盘珍品摆在一起,这盘丸子已是再寻常不过的膳食了,一般酒楼都可以寻到。
可是月萧那仿若不经意的态度,和墨离蓦然失常的神态,已然说明,这盘什锦丸子内情不单纯。
苍昊似是不经意地放下筷子,凤眸淡淡瞥了墨离一眼,转向月萧,“谁的主意?”
月萧敛了笑容,站起身,道:“是属下擅自主张。”
苍昊了然:“今日的一切,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是。”
苏末看着那盘色相诱人的什锦丸子,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墨离略显苍白的表情,心中已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能让冰凉内敛的墨离情绪外露甚至失常的原因……
墨离低垂着眼睑,眼底情绪颤然,视线几乎焦在了眼下那盘丸子上,只是,真正看进眼底钻入心扉的,究竟是什么,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苍昊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回到墨离身上,见他神情仍带着点恍惚,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气氛忽然有些僵滞,唯有谢长亭仿若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突变,缓缓站起身,平和的语调带着一贯的波澜不惊,“小赌怡情,还是要行酒令,大家随意,偏殿有现成的桌椅可供使用,颐修,命人把酒送过去。可否委屈末主子移驾?”
苏末直接站起身往外走,淡淡一句:“走吧,所有人,今晚不醉不归。”
子聿、颐修一声未吭,随之走了出去,十四担忧地看看墨离,又看了看苍昊,嘴巴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在月萧眼神制止下作罢,眉头微锁,一转身也走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已离开,月萧才躬身告退:“属下先去处理御膳房的事情。”
苍昊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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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离满副心神不宁,怔怔的眼神定格在满盘无人动过的什锦丸子上,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苍昊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探手勾起他的下颔,迫使他抬头,电光石火之间,墨离蓦然出手,一记灵敏的劈掌,直袭向苍昊门面,满眼冷酷无情的神色却掩不住眼底那曾经被深深隐藏着此时却显露无疑的屈辱和哀伤。
苍昊眉目清冷,以掌为刃,简简单单一招便化解了墨离凌厉的攻击,身子甚至未动分毫。墨离一击未果,迅速击出第二掌,双掌齐用,带着决绝而冰冷的气息,似乎走火入魔一般,压根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他一直以来奉若神明的主人。
宛若突然间化身地狱修罗,凌厉的杀气浮动于空气中,每一招皆毫不留情的攻往苍昊要害,他的眼底,恰如那冬日雪山,结了厚厚的一层似乎千年不化的冰棱。
招式尽显,浑厚的内力凝聚在双掌,拼尽全力使出的攻击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霸道劲风,在耳际呼呼作响。
苍昊如玉的容颜不见喜怒,在墨离毫不留情的攻击下游刃有余的一招招轻松化解,身姿轻旋,如雪的白衣轻轻扬起一角,自墨离冷寂的眼底划过,带着终年不变的纯净、清冷和尊贵,那样纯粹的色调,除了苍昊,这世间,还有谁配拥有?
眸底隐有绝望而沉冷的情绪一闪而逝,凌厉的攻击似有渐渐缓滞的迹象,墨离的表情却愈发苍白,收了五成力道的最后一招中途转向,一掌拍向桌面,强劲的掌力硬生生击碎了坚硬稳固的八仙桌,杯碗碟筷,霎时碎了满地。
苍昊见状亦是同时收招,眸色幽深,身形不再移动,负手站立在他面前,看着满地狼藉,不发一语。
急促的呼吸,不只是因为内力消耗过度,更是因为无法控制心里的颤抖,那时常伴随着他左右扰得他夜不能安枕的记忆,是他这辈子心底永久无法磨灭的梦魇。
他的疯狂,他的仇恨,他的愧疚,那一夜帝都皇城内似乎灭绝了人性的屠杀血洗,全部源自那个无数个日夜强行钻入他脑海,让他想忘却忘不了的可怕的噩梦。
日积月累,早已融入了骨髓的梦魇,那是他对舒桐,永生无法偿还的愧疚与罪孽。
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传来,因为强行动武而挣开了刚刚结疤的伤口,浑身尖锐的刺痛一阵阵袭来,终于让失控的情绪渐渐冷却了下来,混乱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丝清明,在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之后,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垂眼看着脚下满地碎裂的瓷片,一地早已冷却的汤汁剩菜,还有散落了遍地的什锦丸子,墨离眼神空洞,思绪似乎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沉闷得教人不安的空气在周身浮动,在一片令人心里发凉的沉寂之中,墨离终于缓缓跪下了身子,跪在了一地碎裂的瓷片之上。
锋利的碎瓷几乎立即扎入了膝盖,然而,于此时来说,这样尖锐的剧痛,却远远及不上心里的恐惧来得深沉,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却抑制不住身体轻微的颤抖,甚至于,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苍昊的脸色。
只是,于此时此刻来说,他怕的,或许早已不再是苍昊的惩罚。
苍昊没有说话,幽深的眸光逐渐转淡,静静地俯视着他,仿佛在等着他主动开口。
墨离性子冷不是天生,是不堪的命运,是难以启齿的遭遇,是沉重的负罪感,是苍昊一日复一日耐着性子的打磨,才造就今日冰冷沉默的性格。
若挑战耐性,他断然不可能是苍昊的对手。
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墨离知道主人在等着他开口,然而,本就不善言辞,心底的话于此时更是难以启齿,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偏殿与此,只有一墙之隔,喝酒划拳嬉笑声清晰传来,在苍昊身边这么多年,唯有这一刻才知道,原来他们,也可以活得如此轻松自在。
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这边的压抑影响不到那边的欢快,那边的活跃,也丝毫改变不了这边空气里冰凉的气息。
时间在此刻已失去意义,墨离只知道外面天色已被一片沉沉黑幕取代,究竟是深夜,还是夜深,他无心去知晓,渐渐流逝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的体力。
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墨离希望自己能即刻陷入沉睡,永远不要再醒来。
“主人……”终于顶不住沉沉的迫人气势所带来的压力,墨离闭着眼开口,低哑的嗓音里有着从未闻过的苍凉,和背负太沉太重再也不堪负荷的疲惫,“……主人赐我一死吧。”
“本王等了半个时辰,不是为了听这个。”苍昊视线盯着他轻颤的身躯,即使看不到他低垂着的脸上是何样表情,亦清晰感受到了那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绝望,那是源自心底深处无处诉说的莫大委屈和耻辱。
“墨离冒犯主人,本就该死。”
苍昊淡淡道:“是否该死,你自己说了不算,本王想听的,也不是这个,如果你打算继续与本王耗下去,本王不介意即刻颁下圣旨,召回舒桐和舒河。”
墨离身子一震,脸色煞白。
“若让你难以启齿的原因出在舒桐身上,本王同样不会介意让你当着他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个清楚。”
“主人……”墨离惨白着脸低声哀求。
苍昊视线掠过他的膝盖,再看看他没有一丝血色的侧颜,眸底闪过浅淡的怜意,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把他轻轻扶了起来。墨离显然怔住,站在苍昊面前,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时之间,连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全然忘记。
“主人……”
苍昊转身走入内室,取来一个软垫,走到主座上坐下,把软软的垫子放在脚前,淡淡道:“过来。”
墨离忍着双腿因尖锐的疼痛而泛起的颤意,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苍昊面前五步远处垂首站定。
苍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需要我教你怎么做?”
墨离看着他放在脚下的软垫,眼底划过震动,不发一语地走上前,屈膝跪在了软垫之上,离苍昊已不到半步之遥。
“这些年,本王对你或许太过严苛,以至于把所有伤痛都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日积月累,终成心疾。”白玉般的手掌轻轻落在墨离头顶,苍昊动作轻柔地抚着他浓黑的发丝,清雅淡然的嗓音似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教墨离渐渐放下心防。
“如果你当真只愿一死以求解脱,本王成全你,但需得舒桐与舒河二人陪葬。”
什么?!墨离蓦然抬头,冰冷的表情难掩震惊:“主人……”
苍昊却仿若未见,淡淡道:“本王只给你两个选择。”
死,或者说出真相。
墨离再次低下头,抿着唇,眸底痛苦挣扎。
“他们难得放纵,今晚不尽兴怕是不会罢休,本王既允了便也懒得去管。但之于你,本王今晚尚有一整夜时间,愿意听你慢慢诉说。”
“主人……墨离该死。”回忆往事,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墨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表情木然,带着深深的悲哀,“什锦丸子,那是墨离一生的梦魇,十一年来搅得墨离夜夜不得安睡。”
苍昊没有再开口,敛眸静静聆听。
“那也是十五条无辜少年的性命。”墨离低沉的嗓音冰凉空洞,已听不到一丝感情,然而,无法抑制的颤意依旧教人听出其中无法言喻的悲凉,“南越宰相连南飞的府里,有一间密室,曾经囚禁了整整三十个容貌俊秀的少年……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恨我,还是恨舒桐……每到夜深困乏之时,满满的一盘什锦丸子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与此一起出现的,是连南飞……那令人恐惧作呕的魔鬼,每晚一个少年,用来威胁逼迫舒桐就范,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被人强迫撑开身体……”
闭上眼,无数破碎的画面如狰狞的野兽,墨离的嗓音也破碎不成句:“……一粒一粒……少年惨叫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充斥在脑海,挥之不去……”
“……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满满一盘红红绿绿各种颜色的丸子,看着诱人的美食,却是拿来折磨人工具……”
“……整整半个月,每次一个少年被折磨致死,舒桐就会被带到另外一处……我整夜整夜不敢入睡,第二天再见到他时……再见到他时……”
若说那两年是个噩梦,那么那最后半个月就是十六岁的舒桐和十二岁的墨离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
“连南飞很残忍地给出了选择……要么是舒桐……要么就是我……”
“可是,舒桐说……墨离还太小,宰相大人折磨起来未免太过无趣……”身躯一阵阵发冷,墨离闭着眼,下意识地寻着温暖处,轻轻把头靠过去,却是无意识地掐紧了十指,“……我怕得全身发抖,不敢吭声,每一次每一次眼睁睁看着舒桐强忍着恐惧被带走,强笑着叫我别怕……却始终不敢出声……那个人,是个灭绝了人性的魔鬼……”
每一次见到舒桐,那惨烈的景象,让他不忍目睹,不敢直视,恐惧随之一次次加深,然而,谁又知道——
“……那半个月发生的事,只有我跟舒桐知道……可是,谁又知道……谁又知道……连南飞折磨舒桐不是因为对他求而不得怀恨在心,他真正求而不得的人,是我娘……他恨的是我,恨的是我娘,所以,让我亲眼目睹这一切。他说……是要让墨言和温雅的野种……一辈子在噩梦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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酋时时分,苍凤栖抵达九华殿外天阶下,三千紫衣骑牢牢守护着九华殿,不容任何人哪怕是一只苍蝇蚊子擅自闯入。
南云通报之后,只站在天阶上传下圣谕,凤王路途疲乏,着令小休片刻,待皇上腾出空来,再宣其觐见。
苍凤栖脸色冷沉,几欲发作,然而不待他说话,南云已面无表情道:“圣上有谕,若凤王不愿浪费时间,便在阶下跪候,为自己的殿前冒失行为反省思过。”
说罢,不管对方反应如何,从容不迫地回身离开。
苍凤栖身为皇后唯一嫡子,身份尊贵,自小养尊处优惯了,身边伺候的人无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苍凤栖性子亦是傲然天生,纵不是娇生惯养,自小到大也从来没受过如此特别的待遇。
一句跪候,一句反省,已然把昔日高高在上的凤王殿下贬到了尘埃里。
暗自握紧了拳,苍凤栖漠然看着一动不动拦在自己眼前的数名紫衣将士,脸色冷得几欲结冰。他的左右,两排大约三千人,同样一身紫衣紫袍,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动,甚至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那浑身隐隐散发出来的气势,已然教人不由自主心生凛意。
苍凤栖虽称不上是天生的将才,但带兵练兵一向严苛,手下将士亦是训练有素。然而,纵使有精兵无数,他亦知道,即便是从他军下万余命精湛铁骑中甄选出最优秀的精骑,在这些紫袍将士面前,且不论作战能力如何,或许只是在气势上,已然逊色了不知几筹。
而拥有如此凛冽慑人的气势的战将,其能力又岂会容人小觑?
观其将,得知其主。只看这三千紫衣将士,苍凤栖已然知道其主子的可怕。
或许,输在这样一个人手上,对他苍凤栖来说,并不是什么奇耻大辱……他如是想着。
“凤王殿下。”
听不出情绪却显然很熟悉的男性嗓音蓦然在身后响起,苍凤栖脸色微变,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前方不远处一身墨袍神情沉稳的子聿,眸底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静静对视了片刻,苍凤栖不着痕迹地微微偏开视线,看着九华殿外空旷而庄严肃穆的广场,和遥遥无边的天际晚霞,嗓音一如往常的镇定,带着雍容的淡漠,“当初被澜国几十高手追杀,是你在本王面前演的一出戏吧?”
虽几年来,两人真正相处的时日并不多,却足以让他知道,子聿不是个会轻易叛主的人,若他真的效忠凤王,即便今日江山易主,他也绝不可能在凤王之前先一步朝敌人屈膝。思前想后,或许,早在遇到自己之前,他已经把一颗赤诚忠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如此一来,几年前他在沧州巧遇他被澜国高手追杀,便是一出再简单不过的戏码了,也更容易解释得通,为何如今高居銮殿上的那个人,能如此轻易入了皇城,甚至眨眼之间一手除掉了不可一世的慕容家。
子聿没有否认,显然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淡淡道:“殿下去休息吧,否则只怕没有足够的体力面见主上。”
“主上?”苍凤栖轻轻在唇齿间品着这两个字的分量和涵义,忽而扬起凉薄的笑意,“先为主,后为上,看来,子聿心里对这个人,当真不是一般的敬仰。”
子聿敛下眸子静了片刻,须臾,面无表情道:“子聿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主子。”
“那么,”苍凤栖眼神落在前方不知名处,淡淡道:“看在本王毕竟曾经成全了你一心为主的忠义,无心配合了你的计划,能否能告诉本王,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你说他是正统的帝王血脉,这一点,不知是子聿表达的不够清楚,还是本王委实太过愚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子聿淡淡道:“凤王殿下居住的东宫,还一直保持着原样,曾经在殿下身边伺候的几个太监和宫女每日会固定打扫,殿下连日赶路劳累,还是先去休息吧。”
“难得子聿还肯称本王一声殿下,”苍凤栖淡嘲,“那个人的身份就如此神秘,本王如今都站在这里了,子聿还是一个字不肯透露?”
“不是不肯,是不敢。”再平常不过的语调,出自冷静沉稳的子聿嘴里,总是下意识地教人有一种信服的感觉。
淡言不敢,清楚明白地表露出自己心里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畏惧,但这畏惧中却没有一丝难堪和不满,似乎,对那人的惧怕,便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并且理所当然。
“从子聿嘴里听到‘不敢’二字,总是教人觉得不敢置信。”苍凤栖负手,遥望东宫方向,冷峻的眉目似有一丝讽色划过。
东宫?此时于他来说,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凤栖,凤栖,凤何以栖?如若父皇还在世,他真想问问,既然从头至尾没打算立他为储,却为何让他居住东宫,又何以取名“凤栖”?
“子聿,本王心里憋屈,不甘,甚至愤恨,即便你从来没待本王以真心,但,可否给本王一个理由?一个简单的、能说服本王的理由。本王想输得明白一点。”
天色已暗沉,宫灯一盏盏亮起,唯有西方天际的晚霞只剩一点余晖,照在苍凤栖俊美的脸上,衬托出一股别样的落寞风情。
“谈不上输。”子聿眉头微凝,微微了沉思片刻,道:“子聿出生沧州寒门,这一点,未曾瞒过任何人,十年前偶遇主上。殿下几年前看重子聿一身武艺不凡,却不知子聿本不是天赋异禀,甚至学艺时为时已晚,这一身武功皆是主上亲自传授,甚至手把手指点。”
苍凤栖皱眉:“子聿,你今年该有三十了?”
“是。”子聿明白他言外之意,是以并不隐瞒,“子聿遇到主上时已年近二十,除了因常年做些体力活,力气比别人大些,论根基,并不是学武的料,甚至早已过了学武的最佳年龄。”
正常人若想学得一身武艺,资质佳是一方面,还得打小学起,成年之后骨骼定型,再想有什么过人的成就,委实太难。
然而,二十岁方起步,如今的子聿,比一般从小学武的同龄人,武功却显然高上不止一点,严格来讲,就是苍凤栖自己,现在只怕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但那时,子聿学武之念太执着,遇上主上的一番教导,感念在心,便不由甘心追随。为此,设计了殿下,子聿心里会有些许歉意,但并无后悔之意。”
有些许歉意,却并无后悔之意……苍凤栖嗤笑:“感念在心,便不由甘心追随,这句话由任何人嘴里说出来,本王都不会觉得可笑,偏偏是你子聿,本王真难相信。既是得了他教导武功,为何不是认做师父,反而叫做主上?”
子聿敛眸静了片刻,须臾,淡淡道:“这一点,稍候待殿下见到主上,必会明白。”
苍凤栖面无表情地道:“本王的母后,在哪里?”
“清雅院,虿池。”
苍凤栖如遭雷击,登时倒退两大步,脸色大变。
子聿微微别过脸,视线凝聚在前方尊贵的九华殿前天阶上,淡淡道:“其中恩怨,子聿不甚明了,但听说是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子……”
“闭嘴!”苍凤栖突然怒吼,手捂着胸口,一向冷静自傲的眼神充斥着血丝,瞪视着子聿的眼神甚至泛着杀气,只是,冷酷的表情下掩不住眸底深深的痛色,“子聿,别再说了……”
别再说了。
也无需说得再多,能用如此手段为那个无辜的女孩子讨了公道的,唯有月王,只有那个曾经在母后百般逼迫之下悄然离宫,如今回来复仇的月王苍月萧。
虿池……呵呵,母后,这叫什么?报应吗?当年你手段残忍,如今亲尝恶果,儿臣或许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皇室之中,兄弟不是兄弟,是仇人,母后不是母后,是权力,父皇不是父皇,是傀儡……这就是他出生之地,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人间至尊富贵之地。
苍凤栖喘了口气,赶了两日路没有片刻喘息的疲惫顿时一涌而上,他身子轻微晃了晃,却仍倔强地力持站稳,闭了闭眼,摇头甩去脑中的晕眩之感,稳着声音道:“子聿,我要去清雅园看看,你不必跟着我……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打算召我觐见,你来通传一声即可。”
子聿听着他已然自称“我”,和话里显而易见的嘲意,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淡淡道:“你需要休息。”
“不需要。”生硬地拒绝,苍凤栖转身离开九华殿,往后宫方向而去,走了一段,脚步微顿,淡淡道:“放心,我死不了,这点打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真不算什么么?留在原地的子聿,眼神淡然地注视着他修长的背影愈行愈远,眸底思绪却是分外复杂,待见了主上,了解了一切真相之后,凤王殿下,希望你还能保持这样不屈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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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凤王去了清雅园,月萧的表情有片刻怔忡,随即淡淡一笑,对面的颐修很是忧愁地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凤王那张与眼前极为相似的俊挺容颜,无比郁闷地道:“你确定,你们真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想当初,他和子聿、碧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月王是何方人物,然而乍见月萧第一眼,疑惑便迎刃而解,那张脸就是最好的答案。
“再确定不过。”月萧答得淡淡。若不是那张极为相似的容颜,他的娘亲,又何必无辜遭受那么多本与自己无关的苦痛?
自酒醉醒来,得知凤王已回宫,月萧、颐修、十四便放下正事不做,硬拉着伤势未愈的墨离,一大群人齐聚未央宫,丝毫不觉得,半夜三更,几个大男人闯入女主子的宫里有何不妥。
凤王苍凤栖现在于他们来说,着实是个敏感人物。
他的母后是月萧的仇人,而今,月萧是他的仇人。
墨离与他亦是仇人,但在毫不手软地灭了慕容家全族和其余党之后,如今,也同样算是苍凤栖的仇人之一。
颐修冒充了十一年明帝,做了苍凤栖十一年名义上的“父皇”,不得不说,即便不是真正的仇人,这身份摆在这里,也着实尴尬。况且,不是仇人,或许终归也是敌人。
而十四,如今的云王殿下,名义上是苍凤栖的亲兄弟,如今在凤王眼里,只怕也只是一个帮助“外人”夺了他江山的“仇敌”罢了。虽然,在这件事上,十四殿下压根没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叹了口气,颐修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坐在桌子边,毫无形象地拖着腮帮,很是忧愁地道:“也不知道主子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危险人物。”
墨离站在门边,如一尊冰冷的雕像,对他的忧愁毫无反应。
十四占据桌子另外一边,与颐修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同是一脸忧愁地道:“九哥应该不会杀了他吧?毕竟是兄弟来着。”
“你想说,苍昊与凤王是兄弟,还是你与苍昊是兄弟,或者,凤王与你是兄弟?”躺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已经了解了苍昊身世的苏末,闻言眼神怪异地瞥了十四一眼,懒懒问道。
呃……十四苦恼地皱起俊脸,被苏末这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事实上,他只知道他的九哥的确是出生皇族,但真正的辈分他并不知晓,叫九哥,是他母妃和外公的意思,也是得到苍昊应允的。曾经他还为此疑惑,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的明明就是个公主,为何又突然冒出一个“九哥”来?这两年来叫得顺口了,几乎就要以为,苍昊真是他的九哥了。
若真要论兄弟,他与苍凤栖,才算是真正的兄弟。
月萧看着蹲在地上柔顺而殷勤地给苏末捏着腿的碧月,温雅笑道:“碧月真是扮什么像什么,扮起侍女来,连雪帘和梅晕都略逊一筹。”
“公子真是说对了,碧月公子风华绝代,做男子打扮时,能夺去无数女子芳心,扮作女子,真让天下的姑娘都羞愧得想自杀。”本来站在一旁不言不动的雪帘,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嫣然笑道。
“想自杀的必定都是庸俗的女子,似末主子这般,才不会在意区区容貌。况且,末主子比起碧月来,不但容貌毫不逊色,更是集各种风情于一身,世间女子有谁可比?”颐修看着无比柔顺文静的碧月姑娘,有些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看着月萧道:“我说月王殿下,仇人就在眼前,你怎么就不给一点反应?反倒有心思关注一个男扮女装的小小侍女?”
小小侍女轻轻抬起头,一双满含风情的翦翦水眸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复又轻轻垂下,无比柔顺恬静。
自从那晚报了仇,身心彻底发泄了一番,月萧倒像是真的从以往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如今此类话题已然不再是禁忌,闻言温润一笑:“月萧不必忧愁,凤王如何与月某无关,对慕容皇后的痛恨,月某不会牵连到他身上,他若要找月萧报仇,尽管来就是了。况且,再过一段时间,月某就得回月城了,霁月山庄大概已经堆积了太多的事等待月萧回去处理,哪里还会有闲空去忧愁凤王之事?”
“回月城?你不是已经封王了?”颐修显然愣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暗中掌控着九国经济的霁月山庄庄主,是你?!”
怪不得明明国库空虚,主子却说不缺钱。
月萧笑道:“你不知道?”
“自然是不知道。”颐修翻了个白眼,更没好气了,“别说本公子不知晓,子聿只怕更不知道,想当初我们连月王是谁都费尽心思猜了半天没猜到,主子这保密功夫真是精湛到家了。”
月萧看了一眼蹲在贵妃榻一侧的碧月,转过头来笑眯眯道:“碧月与你,听说是师兄弟,他没告诉过你?”
颐修摇头:“我们从来不聊这些,况且,没得主子允许,他活腻了也不敢随便乱说。”
月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霁月山庄缺管事吗?本公子愿意效犬马之劳。”颐修给月萧倒了杯茶,极为殷勤地双手递了过去,眼含期待。
月萧很给面子地接过茶,却很遗憾地摇头,笑道:“你是主子钦点的大学士,朝上还有很多要事等着你与长亭去处理,任霁月山庄管事,太委屈你的才能了。”
“本公子宁愿委屈一点,也不要以后每天面对苍凤栖。”对这一点,颐修毫不犹豫。
“那个……我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十四弱弱地道,“我大皇兄那个人,给人很压力的感觉,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月萧静了静,淡淡笑道:“主子应该不会把他留在帝都,你们的担忧是不是太过多余?”
“那万一呢?”颐修皱着眉问,十四点头附和。
苏末漫不经心地偏过首来,淡淡道:“苍凤栖如何,是去是留,是生是死,自有苍昊决断,你们跟着操什么心?又不是要你们与他成亲过日子,又有什么难见面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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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眉梢微挑,颇觉意外:“本姑娘一直以为他孤身一人。”
亏得她上次还煞有其事地言道,一叶扁舟才是适合谢长亭的归宿,原来人家身份亦是如此显赫。
可恨,苍昊心里明明早已知晓,却在她面前不露一丝口风。
月萧浅浅一笑,“如此一来,九国之中,已有一国臣服了。”
“你不会觉得他居心叵测?”颐修奇怪地看着他,前天他和子聿乍然得知他的身份,可是立刻就心生质疑的。
月萧摇头:“长亭不会,他的性子太骄傲,若真有那心思,必定更愿意与主人光明正大地一决高下,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心思,他不会动到主人头上。”
颐修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他倒是真心归服了,携一国之力。”
十四不甘寂寞地凑上来道:“他是哪一国的储君?”
“谁知道?”颐修淡淡撇嘴。
月萧道:“末主子怎么突然对奇门遁甲感兴趣了?”
苏末淡淡瞥他一眼,星眸深处一闪而逝的懊恼之色教月萧觑个正着,心念微转,已猜出个大概,脸色不由肃了几分,正色道:“末主子……当真已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苏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那些江山啊权势啊什么的,本姑娘已经想通了,你不必忧心我会威胁到苍昊的帝位,本姑娘只是想走一趟九罗,去确定一件事。”
人生短短数十年,她没有必要与苍昊较劲,生生把时间浪费掉,与其费心于权势,不如把握与苍昊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二十一世纪她站得已经够高,劫难之后,侥幸未死来到了这里,此生得遇一个如此真心待她之男子,并且此男子亦为她所倾心,于她来说已足够,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曾经别扭过,失落过,也气过怒过,但牛角尖钻过也就算了,难不成她还当真迷恋权势胜过真情?
只是,出个门而已,偏偏还要看这些与天书无异的劳什子破阵法,在二十一世纪向来无往而不胜的苏末,此时真心觉得郁闷。
月萧闻言稍稍沉默了一下,温润的眼底几不可察闪过一丝动容,须臾,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末主子早些休息吧。”
“我不想回去。”听出月萧想要告退的意思,颐修俊脸一皱,眼巴巴地看着苏末,“我想在这待一夜,末主子会反对么?”
碧月冷冷道:“没得主子允许,随意踏足后宫,已经是罪不可赦了,还想彻夜长待,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颐修一噎,顿时不说话了。
“主子罚你抄书,你都抄完了?”月萧问道。
颐修一僵,神色顿时萎靡下来,趴在桌子边缘小声道:“还没……”
见他心里还在意凤王之事,月萧不由无奈一叹,“他再怎样也只是一介凡人,还能吃了你不成?若真不想与他见面,待在自己殿里抄书别出来就是了,主子不是说三天之后要检查,现在都过去两天了,再不抓紧,只怕真要罪加一等了。”
颐修没说话,只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再说,你现在恢复了真容,只要我们不说,他又怎会知道你是谁?”
颐修低低叹息,“本公子不是怕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以后若待在宫里,本公子也总不能老是躲着不出去见人么。”
十四不解这人究竟在顾虑什么,“既然知道,你还在纠结什么?你都能面对本殿下了,为何不能面对我大皇兄?”
“你不懂。”颐修闷闷道。
颐修扮演十一年明帝,因为皇后擅权,苍凤栖能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他能看得出凤王殿下隐藏在眼底的那种难得的亲情,和对自己父皇说不出口的歉疚,显然他心底清楚自己母后和舅舅慕容霆的所作所为。
身为儿子,一边是强势的母后,一边是软弱的父皇,夹在两者之间,他心里必然不好受。
颐修亲眼看着、感受着凤王与皇后感情一天天疏离,甚至每次恰到好处在苍凤栖侧目之间流露出些许因身体长期服毒而呈现出的虚弱状态,间或伴随着咳血的症状,以加深他对皇后的怨恨。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皇后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而苍凤栖,如若他只是一个纨绔不堪的皇子或者同皇后一样被权力蒙蔽了心智,颐修对他,必然是不屑一顾的。
但那个男子,目光长远,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行事光明磊落,一向为大丈夫所该为之事。皇后所行,他心里厌恶,虽因是自己母后而不忍忤逆,然而带兵驻守于边关,又何尝不是存着为皇上分忧、挚肘皇后与慕容家势力的心思?
不愿成为皇后对付自己父皇的棋子而远离朝堂,再回来时,却已是天人永隔,。即便心里曾有不满,曾有隔阂,然而血亲之情永远分割不了。那个男子,此时孤身一人,面对已经离去的亲人,面对曾经的权势地位分崩离析,又是怎样一副心境?
纵然是敌人,此时此刻,颐修亦打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悲悯。
因他的表情,十四和月萧同时沉默下来,气氛似乎有些不安,颐修低低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已经空了的茶盏。
苏末却似毫无所觉,迳自靠在软榻上翻着手里的苍寰九宫阵法。
良久,月萧站起身,看着沉静在书里的苏末,微微躬身:“末主子,萧先告退了。”
苏末头也没抬,点了点头,自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十四看着月萧,动了动嘴,似想说些什么,月萧却已转过身,缓步往门外走去,刚行至门边,迎面雪帘匆匆走了进来,俏声道:“小姐,皇上招凤王进了九华殿,子统领传的旨意。”
苏末抬起头,淡淡一挑眉,似乎有些讶异,“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天亮。”
雪帘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子统领在九华殿外天阶下跪了两个时辰,传了旨,又回去跪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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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萧脚步顿住,颐修、十四同时一惊,目光齐齐看向雪帘。
“木头……脑子里进水了?”颐修皱起眉,缓缓开口。
苏末懒懒道:“碧月,你方才不是还说,涉及私人情绪之事,他心里自有一把衡量的尺度?尺度在哪儿?”
碧月无言以对,脸色亦是十分难看,视线在眼前几人脸色流转了一圈,眼底浮现浓浓忧色。
“给我倒杯茶。”苏末淡淡吩咐了一声,手里的无字天书看了半天看不懂,干脆往旁边一放,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几人,淡然道:“本姑娘不说是未卜先知,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第一,那个什么苍凤栖的,苍昊大概不会对他如何,但留在帝都的可能性很小,颐修你所说的九成可能根本不存在,所以也不必摆出一副天要塌下来的纠结表情。第二,苍昊也不会因此而对子聿怎样,你们的主人性子如何,你们不是第一天认识,若他不想见苍凤栖,子聿莫说跪两个时辰,就是跪上两个月,又能如何?因此,你们也不必担心,最多也就再多跪一会儿,况且,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愿意跪的。你们几个与其在这瞎操心,不如回去沐个浴,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准明早上起来,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月萧叹了口气,笑道:“末主子一番话,真不知教人该喜还是该忧?”
苏末皱眉,“还有什么可忧的?”
“子聿虽然寡言,但骨子里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本来笃定他可以很理智地看待凤王之事,如今,当真是不敢保证了。”
苏末缓缓走到桌边,接过碧月递上的香茗浅浅饮了一口,搁下茶盏,星眸微敛,须臾,缓缓道:“月萧,你操心的事情委实过多了,这样,不觉得累吗?”
月萧闻言一怔,“末主子……”
“除了南风南云,你跟在苍昊的身边时间最长,以往你心疼舒桐,心疼墨离舒河,总想着为他们求情,为他们隐瞒,以期减轻他们犯了错带来的惩罚。可是月萧,苍昊的个性你比谁都清楚,他若真动了怒,求情是否有用?隐瞒只怕后果更加严重。姑且不说那时你们太过年轻,很多事无法成熟地思考再三。可是如今……”苏末抬起头,眉宇间清冷一片,不复慵懒,清透的眼神似能看透人心,“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子,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必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什么事该做,什么话不该说,已不需要别人去教。那么,自己做出的决定不管是对是错,应该都有担当的勇气,必然也无需别人去担那无用之心,对么?”
清清冷冷的一番话说完,余音落下,几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月萧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仅两步之遥神情清冷的苏末,久久无言。
“九嫂嫂……”十四站起身,呐呐地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颐修敛眉深思,站在另外一侧的碧月看了他一眼,眼睑微微垂下,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末道:“后宫不容男子踏足的规矩在我这里不适用,因此,你们随时要来,我都不会阻拦,相信苍昊也不会因此而生气。但是,闲话家常可以,沟通感情也可以,甚至于,真闯了祸,需要本姑娘提供庇护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忧天忧地,却是本姑娘不再允许的。月萧,你如今封了月王,又是霁月山庄的庄主,肩上的担子并不轻,子聿、墨离、颐修同样有事情要做,我不相信你真有足够的精力整日操心这些无意义之事。”
长长的沉默之后,月萧终于浅浅笑叹:“末主子一番教训,萧顿时如醍醐灌顶。”
苏末淡淡点头,“凤王之事亦然,颐修,自己若觉得问心无愧便无需纠结,多思无意。若真觉得对凤王有愧,那人也应该是苍昊,而不是你。”
颐修脸色一变,“我从来没质疑过主子的决定,从来不敢。”
“没质疑过,不代表他的决定就是对的。”苏末定定看着他,神色冷然,“如果你真的认为他的决定正确无误,今晚就不会在这里犹疑顾虑。”
“我、我没有……”颐修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我只是觉得心里矛盾得很……”
苍凤栖是无辜的,只是,他偏偏又是慕容清的儿子,更甚者,直至今天,他甚至还以为自己身上留着苍氏皇族的血液……
“你认为苍凤栖身为慕容清的儿子,应该是要被痛恨的,可是他的为人,偏偏又让你敬佩,甚至对他如今的境遇产生同情,对吗?”苏末清冷如玉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跟外清晰而漠然,“但是,你大概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在你之前的那个真正的明帝,苍凤栖的父皇,是死在他最亲爱的母后手里,这是慕容清狠辣、皇帝无能的结果。慕容清性格强势,不择手段,为了权力控制皇上,下毒谋害自己的丈夫,这一点苍凤栖心里深深明白,对他的父皇歉疚,却从来不曾公然反抗过他的母后,他的歉疚只表现在脸上,不管是出于对母后强权的退让,还是孝心使然,亦或是在心底默认了自己母后的做法,对他的父皇来说,他已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其次,苍昊接下苍月的帝位,是明帝亲自委托恳求的结果,接下帝位的同时,也顺道接下了一个后宫干政外戚专权的烂摊子,若非十一年步步经营,暗中整顿,这苍月的江山难道不是满目疮痍?若当初接下帝位的是苍凤栖,即便登了九五,面对强势的母后,与手握重权的舅舅,他若还是踌躇不觉,难保不是又一个明帝。一面对父皇愧疚,一面对母后忍让,甚至借带兵驻守边关之由退出朝廷争斗,如此懦弱之人,哪里配称光明磊落?
“苍昊命你接任明帝之位十一年,这之间,以苍凤栖的能力,若真有心,他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力挽狂澜,还政权于苍氏,可是他并没有如此做。可以说的再明白一点,有今天这个结果,全是他咎由自取,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铿锵有力的一番话如狂风暴雨,毫不留情地砸下来,砸得颐修一阵脑懵,望着苏末半晌,呐呐不成语。
“苍昊的决定不会有错,你们也的确无需质疑。国家社稷不可能兼顾私人感情,更何况,他与苍凤栖,本就没有感情可言。”苏末星眸微垂,把玩着手上空了的茶盏,最后淡淡道:“若想通了,就都回去吧。颐修,此时此刻,抄书完成任务比不切实际的担忧来得重要得多了。”
颐修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与月萧一道退下,走到门口之际,迟疑地搔了搔鬓发,转过身来,仍是满脸纠结地道:“那个……多谢末主子一番教训,我想,我大概是想通了。”
苏末懒懒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二人都离开,十四眼巴巴地看看门口方向,又偏头看看苏末,呐呐地道:“九嫂嫂,那我……我也回去了。”
“十四,你的母妃现在如何?”
十四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冷情的苏末居然会主动关心他的母妃?
“怎么?”苏末皱眉。
“哦,没事。”十四忙道,“母妃很好,她那个人……不喜欢勾心算计,如今悠闲自在的生活,让她觉得舒心。”
苏末搁下杯子,“走吧,我们去你母妃宫里坐坐。”
“夜深了,九嫂嫂你不要就寝吗?”
“无妨,去坐一下,就当拜见长辈了。”苏末淡淡道,忽而蹙了蹙眉,“你的母妃,睡下了没有?”
事实上,若真与苍昊成了亲,她才是名副其实的长辈,苏末想到这点,就觉得有些无语。不过这一点,倒是无需刻意让十四知道。
“还没,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祠堂看一会儿经书,然后打坐一个时辰,修习内功。”
苏末一挑眉梢,“你母妃还是个武林高手?并且,信佛?”
十四干笑:“武林高手谈不上,与九嫂嫂一比,就差得远了。至于信佛,本来是做给皇后娘娘看的,几年了,却也渐渐养成了习惯。”
回头瞥了一眼碧月与雪帘二人,苏末道:“你们两个不必跟着我,帘儿,困了就先睡,不然去你家公子那儿看看你的梅姐姐,碧月,你的时间自己安排吧。”
两人恭敬应下。
殿外月光格外的皎洁,幽静的庭院里洒满了银灰,出了未央宫,十四与苏末并肩走在长长的复道上,一阵清风拂过,带起一片凉爽的舒适,十四长长了舒了口气。
太过安静的气氛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十四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九嫂嫂刚才,有生气么?”
“为这点小事生气?并不值得。”比月圆之夜更亮的月色照在苏末清冷的容颜上,更衬托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与高贵,她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一股沉沉的压力,“男人重情义不是什么坏事,但不可太过,否则就会成为负担和累赘。苍昊计划一年之内收复九国,完成天下归一,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却也绝不允许有人不思正事,整日无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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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低低的苦涩的嗓音空旷的大殿上蓦然响起,打破了良久的沉寂,“母后既然是在父皇尚未登基之时就生了长子,父皇为何竟没有事先发现,成亲之夜……”
涉及帝王皇后并且是父母的隐私,苍凤栖难以启齿,然而,苍昊却显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慕容清在没有嫁入太子府之前就已经怀孕,为避免太子察觉,洞房花烛之夜,新娘子被调包,与太子共度春宵的,是那个与她容貌无二的姬姓女子。”苍昊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后来被慕容清设计困在冷宫里的,此女本与慕容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不幸与慕容家长女生得相貌相似,在慕容家面临灭门惨祸之际,成了救命的仙丹,而她自己,却就此堕入炼狱。苍月萧与那死于虿盆之刑的姑娘,才是明帝真正的孩子。”
苍凤栖沉默半晌,抬起头,唇角再此勾起微微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苍昊淡淡道:“是真是假,朕没有必要与你争辩。”
苍凤栖神色惨然,喃喃道:“没有必要……是不屑吧?那么,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一个混淆了皇室血统的野种,是该被凌迟处死的吧……
“朕倒没怎么想过。”苍昊负手看着他,完美的唇角微微扬起漂亮的弧度,“要不,你来告诉朕该如何处置你,如何?”
苍凤栖凄然冷笑:“无非一死罢了。”
就算不死,以他如今尴尬的身份,罪孽的身世,又如何堪在苍月皇室里生存?
苍昊挑了挑眉,“朕传旨沧州,你心里必然已猜出了大概,却为何还敢只身回来?”
“我只是想回来问个究竟,要死死我一人,没必要拉上十万将士垫背。”苍凤栖神色木然,目光飘缈定格在前方不知名处,眼底,心底,已空无一物。
“十万将士……”苍昊神情悠然含笑,“虎符在哪儿?”
虎符……苍凤栖眸光一凝。
“你想收回我的兵权?”猛然抬头,话问出了口,苍凤栖眉头却倏然一皱,自己如今的身份,又何堪凤王之尊与将军之职?深吸一口气,他垂下眼,嗓音低缓微显沙哑地道:“我暂交给慕容尘了,若你要收回,我……”
命慕容尘送回来么?怎么可能?慕容家灭门,慕容尘如今的身份,可算得上是漏网之鱼,回来也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苍凤栖蹙了蹙眉,不解地看着眼前白衣风华的男子,“为何当初传旨之时,没有命慕容尘一起回来?彼时,他尚且不知道慕容家出事,现如今,瞒也瞒不住,你不怕留着他,终成后患?”
“后患?”苍昊轻笑,明明脸上看不出丝毫嘲讽不屑,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压根就没把一个小小的慕容尘放在眼里,“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他区区一个慕容尘,能稳住澜国军队,却不值得朕拿边关十万将士性命冒险。不过,若真能成后患,朕倒是佩服他了。”
苍凤栖无言,这个男子,那种站在云端俯瞰天下的气度,委实教人心惊。苍凤栖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男子无数,不管是出生尊贵的皇室子弟,还是武功冠绝天下的武林高手,或者,雄霸一方的枭雄,战场上领兵杀敌的将领……从无一人,能有如此即使轻松谈笑间亦教人不得凛然畏惧的慑人气息。
那是一种凡人本不该有的,仿若能容纳天地万物的胸襟和气度。
心思沉淀下来,自制力一向不错的苍凤栖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残酷的事实,甚至于,没有怨天尤人,失控也只在那短短时间里,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并且更快地在脑子里把乱成一团的思绪慢慢理清。
从皇上传旨分封月王,慕容尘为沧州粮草之事去月城求见霁月山庄庄主,从而得知月王去了琅州,而两国太子在琅州平地搅浑一汪清水,再到圣旨降落苏府,月王行踪暴露,慕容府上千死士有去无回,皇城对峙,手握重权不可一世的慕容霆竟毫无反抗之力……这前后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是眼前的这个人只手掌握控制了一切。甚至于,澜国莫名其妙战败,损失精骑两万有余,紧接着召自己回宫的圣旨就已抵达沧州……
脑子里灵光一闪,那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苍凤栖低声却笃定地道:“沧州与澜国一战,是你在暗中做的手脚?”
“唔,这一点,确是澜国太子自己找死。”苍昊面色淡淡,唇角微勾,“朕无需动任何手脚,他设计以低价购买黔国战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然而,他不了解黔国饲养战马的特殊之处,是他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苍凤栖面上没有表现出一样神情,心底的震惊却是无法抑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控制两国战局,即便是无心……若是有心,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苍凤栖看着住他,一字一字缓慢地道:“子聿说你拥有正统帝王血脉……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知道了又能如何?朕姓苍,出生苍氏皇族,其他的,即便你知道了,也不过平添心里震骇罢了。”
震骇?苍凤栖冷笑,“难不成你真是神仙下凡,或者精灵转世,附身在哪个苍氏皇子身上,否则,我何必骇然?”
苍昊凤眸微眯,唇边笑容消失不见,神色复又清冷如玉,清雅的嗓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教苍凤栖莫名心惊,“歇斯底里也该有个限度,堂堂凤王,若以如此面貌示人,丢人不说,一世英明只怕立刻毁于一旦。”
“一世英名,哪里还有一世英名?”苍凤栖垂下头,自嘲,“曾经引以为傲的无外乎身份、地位、武功,而今,身份已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如今的苍凤栖,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罪臣孽种罢了,武功更是徒有虚名,你简单一招,我便狼狈至此,还有什么英明可言?”
便是领兵作战,得胜的也不是他,而是归功于眼前之人幕后操控,苍凤栖,如今还剩下些什么?或许,连这个名字也已不配再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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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妃是个直爽的性子,虽已年近四十,看起来却跟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没什么区别,与她聊天,苏末觉得很愉快。
闲话家常,本就是为打发时间,苏末在二十一世纪性子冷漠,很少与人有纯聊天的机会,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口舌上,甚至于,她根本没有女性朋友。
李淑妃性子和她口味,两人聊得起劲,虽说苏末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不过,并不影响愉快的气氛。
时间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李淑妃聊到多年前的往事,语气中显然还能听出庆幸的意味。
“那些没有母妃的皇子,在皇后刻意纵容下莫不养成纨绔野蛮不知进取的个性,整日浪荡成性,唯有我儿十四,在这满庭浑浊之中,还能保持开朗纯真的性子,并且活得无忧无虑,”说到这里,李淑妃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都得归功于他有一个英明的外公和伟大的母妃。”
十四一路听自家母妃自吹自擂,听得眼角频抽,最后实在忍不住“扑哧”一笑,“母妃,谦虚是美德,您能留一点给别人来夸么?”
李淑妃与苏末分别坐在左右上首的位置,中间茶几上摆放着一壶香茗,几盘精致的点心。
被自己儿子调侃,李淑妃也不生气,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儿子嘴巴里,笑骂道:“死小子,这叫真性情,真是不懂欣赏。”
十四满嘴糕点,口齿不清地道:“九嫂嫂还在呢……母妃您注意一下形象。”
苏末静静喝茶,神情带着些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眉宇间却能见到几分难得的愉悦之色,抬起头,她看着十四脸色浅浅的窘色,勾了勾唇,戏谑地道:“云王殿下长大了,居然也知道维持形象和威严的重要性了,难得。”
十四俊脸一红,懊恼地看着苏末,“九嫂嫂!”
李淑妃笑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想当初,我也是存过让十四争夺皇位的心思的。”
十四心里一凉,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母妃?”
苏末面上却并无异样神情,缓缓啜了口茶,静待李淑妃余下之言。
“皇后专权,背后有慕容世家,韩贵妃想让安王继位,背后同样有沧州韩家撑腰,虽是商人,对皇位争夺起不到太大作用,然而庞大的财力却能牵制住慕容家与凤王的军队。”述说曾经的朝堂局势,李淑妃笑容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纵使性格如何开朗大度不拘一格,一旦身处权力漩涡,也总要比一般人看得深远几分,“父亲作为三朝元老,根基不可谓不深,即便是慕容家风头最盛之时,皇后与慕容霆也不敢随便动他。但是,父亲已经老了,我总要为日后打算,就算不为自己,也必须得保住我唯一的儿子。”
这是人之常情,苏末想,如果李淑妃当真只是想在后宫安然度过此生,不争不斗,未免太过愚蠢。李悠然确是年纪已大,总有抵不住生老病死的那一天,届时孤儿寡母,在这吃人不吐骨肉的深宫,哪里还会有容身之所?
“父亲掌管六部之中的户部与吏部,其下门生无数,在朝堂之上势力亦是不容小觑,若我真有心思争上一争,也不是没有胜算。”说到这里,李淑妃顿了一下,继而浅浅一笑,如释重负,“我暗中与父亲商讨此事,本以为他会考虑再三,岂料,听了我的话,他一句毫不犹豫的‘断然不可’,如一盆冷水,霎时浇了我一个透心凉。”
十四偷偷觑了眼苏末,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曾经的“心怀不轨、勃勃野心”而变脸,只是心里依旧在打鼓,忐忑不安。
他当真没有想到,与世无争、大大咧咧的母妃,曾经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一出。
“我当时很生气,直接问他为何不可?若凤王继位,慕容清尊为皇太后,以她狠辣的手段与狭窄的心胸,岂还有我们母子二人的活路?”
漫漫长夜,一番彻夜畅谈,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一壶茶已空,几上甜品也已去了一大半。
“那个晚上,我从父亲那里得知一件事,于皇族来说,或许更应该说是个秘密。”轻轻舒了口气,李淑妃拿起茶壶欲给自己倒杯茶解解渴,却发现茶壶已空,不由朝十四道:“去添壶茶上来。”
十四捧着蓝色纹龙底银制茶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怎么了?”李淑妃瞪了他一眼。
“母妃让儿子去添茶?”十四看看自己娘亲,再看看手里名贵的茶壶,脸色怪异。
李淑妃没好气地斥道:“婢女们都睡下了,此处只有你我和末儿三人,你不去,难不成让我去?”
“可是,”十四小声嘟囔着,“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添茶……”
李淑妃一噎,秀眉微蹙,眼角微微抽动,“在宫里长这么大,你居然不知道自己每日喝的茶是从哪里取来的,走出这宫里,千万别说你是我儿子,真丢尽了本宫的脸。”
十四嘴角一瘪,皱着剑眉,拿着茶壶转身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宫里值夜的侍卫多的是,他随便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家门不幸,教末儿看笑话了。”李淑妃叹气。
苏末忍着笑,淡淡摇头:“不会,十四的性子很可爱。”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如今已是成年男子了,甚至还被封了王,被说成可爱……李淑妃嘴角不由又抽了抽。
苏末道:“阁老所说的秘密,与苍昊有关?”
“是啊。”淑妃轻轻一笑,“父亲说,不必为以后做无谓的担忧,凤王不可能继承苍氏的江山,慕容清也不可能有坐上太后尊位的那一天。初时,我不明白,直到惊鸿一瞥之间,见到那个如天人一般的少年,才惊觉父亲所说的未来的天下之主,并不是凭空捏造。”
苏末表情若有所思:“你见过少年时的苍昊?”
淑妃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缘分注定,那一次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幻觉,只是听到有一阵空灵的乐声似是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好奇之余,不由下意识地顺着乐声寻去,然后看到了那半空中弹琴的白衣少年,清冷如玉,眉目如画,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降落凡尘的谪仙。”
呵呵笑了一下,淑妃难得自嘲:“幸理智及时回归,才没使自己变成妖言惑众之人。只是从那以后,却是真正打消了争权的念头,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权力,只是十四的安全无虞而已。”
苏末淡淡笑道:“十四有那样一个外公,有你这样的母妃,的确是他毕生之幸。”
出生皇室,立于朝堂,能不被权势名利诱惑,在浑浊淤泥之中能始终保持身心清澈,于大多人来说,委实太难。
话锋一转,淑妃瞅着苏末,兴味盎然地问道:“皇上打算什么时候与你把亲事办了?”
苏末眉梢淡挑,唇边勾起恣意笑痕,语气凉凉道:“他可还没打断娶我呢。”
呃……李淑妃愕然,“怎么会?”
“而且,本姑娘暂时也还没打算嫁他。”苏末慢悠悠又追加了一句。
淑妃顿时无语。
半晌,她不死心地追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他?”那语气,就像是自己要娶儿媳妇死的。
什么时候?说实话,苏末自己也不知道,她过段时间还要去一趟九罗,期间会发生何事耽误多长时间还不甚明了,具体什么时候能与苍昊成亲,还真说不准。
不过,想起上次苍昊问她的那一句“你想什么时候?”大约主导权现在是握在她上手里,于是,苏末敛眸思忖片刻,低垂的眸光掠过肩前栗色的秀发,眸底光芒一闪,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缓缓抬头看着眼前淑妃娇俏如二十岁女子的容颜,唇角微微勾起愉悦的笑痕,“我想,大约……待我长发及腰,可能就会嫁给他了。”
长发及腰?淑妃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苏末及肩的秀发,不由又是一阵无语。
抬头往外看去,东方已稍稍泛起了鱼肚白,原来闲聊的时间竟是过得如此之快,苏末舒了口气,只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并且,很是享受这种温暖愉快的气氛。
站起身,苏末道:“今晚聊得太久了,未尽兴的,下次继续吧,我去九华殿看一下苍昊。”
觉得未尽兴的,不止苏末一人,淑妃同样心满意足,苏末在人前虽性子冷了些,与淑妃却很合得来,这一夜,于二人而言,显然都过得很轻松,并且愉快。
十四端着茶壶进来,见苏末已站起身欲走,不由下意识开口道:“九嫂嫂这就要走了?时间还早呢。”
苏末似笑非笑:“是啊,还早,天才刚刚亮。”
呃……
“最近没什么事,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去骑马吧。”
十四嘴角一扬,显然非常乐于从命:“好啊,郊外皇家马场,我们比试一场。”
比试一场……苏末眼神怪异地瞅了他一眼,聪明地没再说什么,与淑妃告了辞,迳自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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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到达九华殿时,殿外一片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就连经常守在殿外的南风南云亦不见踪影。
碧月停下脚步,微微有些不安,九华殿是主人处理朝政、召见大臣之所,不得主人允许,即便是朝廷重臣,都不能随意踏入,况且以自己一介江湖人的身份……
殿外若有南风南云守着,他还可以壮着胆子去问上一问,此时,他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难不成仿效慕容尘守株待兔?可是,碧月寻目望去,这庄严的九华殿外,可是连一颗“株”都没有……正思忖间,却见一身墨袍的子聿自殿里走了出来,与平日无异的淡然神色,身体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损伤,走路的姿势很稳,嗯,只有发丝似乎冒着一点淡淡的湿气。
若是在其他地方看见他,碧月会以为他刚刚沐浴完,可是从九华殿走出来……碧月嘴角一阵抽搐,不知该作何理解。
想不通,便也不再去想,碧月的轻功极好,悄无声息地尾随子聿离开九华殿很远也没被发现,直到发现子聿似乎是在往宫门方向走去,才轻声喊了道:“木头。”
练武之人耳力自然极好,虽然碧月声音不大,并且距离有点远,子聿还是瞬间回过头,看见碧月,不由脸色一沉:“你在这里做什么?跟踪我?”
碧月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颐修那死小子担心你,我替他来看看。”
子聿闻言沉默了一下,须臾,淡淡道:“我没事。”
说罢,转身就走。
碧月嘴角又是一抽,这个死木头……
算了,没事就好,何必跟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计较?碧月负气地转过身,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头顶急速飞过,碧月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天空,凝了凝眉,片刻之后,再一次施展轻功,朝后宫方向而去。
苏末睡到午时就醒了,白天睡觉本就没有什么质量可言,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去找苍昊培养感情。
沐浴梳洗过后,苏末换上一身浅紫色曳地长裙,及肩的秀发如瀑般垂散下来,额前佩戴着一个绛紫色月牙形额坠,透着一种神秘的典雅和贵气。
以呈透明色的紫曜晶发卡将额坠固定在发间,一切便打理得妥妥当当了,雪帘陶醉似得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由衷赞道:“小姐这样子打扮,简直美若天仙。”
苏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这张无比熟悉却又稍显陌生的容颜,少了些平日的慵懒,也不见了让人不由自主产生距离感的清冷,一个简单的额坠,瞬间让她增添了几分绝世而独立的气质。
苏末勾唇淡笑,心底竟然生出一种女为悦己者容的荒谬感觉。
自从遇见了苍昊,她觉得自己不但一天天变得情绪化,似乎骨子里都多了些柔软的气息。
走出未央宫时,差不多已是正午时分,守在外面的碧月,看见苏末出来时,下意识的愣了一下,随即双眼发亮,满眼惊艳地赞道:“九天仙女下瑶池了……”
苏末眉梢一挑:“原来碧月你还有幸见过九天仙女?”
雪帘闻言“扑哧”一笑,“碧月是被小姐的美丽震住了,不久前某人还因女子装扮煞到了小姐而沾沾自喜了半天,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碧月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看着苏末道:“末主子这是要去?”
“我想苍昊了。”
碧月一愣,末主子也太直接了……再说,这也没多久没见面啊。
“他这几日大多时间都待在九华殿,我去看看,顺便看看今天这花了小半个时辰打扮的效果如何?”
呃……碧月无语,末主子这是要得主人夸赞一下,还是想诱惑主人?真是很难把此时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与上次那个在竹林里转眼间灭了三十六名死士的末主子联系在一丝。
苏末却是不理会他似是被吓到了的表情,心情很好地踏着悠闲的步子朝外走去,刚走了一段,对面迎上了一身青衣的南风。
“末主子。”南风躬身行了礼,道:“主人请末主子去一趟九华殿东暖阁。”
自己刚说想他了,他就着人来请了,这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
苏末挑眉看了南风一眼,自从那晚在九华殿外发了脾气转身离开,这几天苏末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就连那晚在墨离那里聚餐他也只是站在殿外,此时见他敛眸肃立,一副再恭谨不过的姿态,不由微微勾唇:“九华殿,你确定本姑娘可以去?”
不是记仇,只是一种气不过的心态作祟,她苏末活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吃过那样的瘪?居然在带着重伤患的情况下,还被硬生生拦在了门外。
“……”南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尤其遇上眼前这个强势的女主子,解释也是多余,于是只能沉默地垂眼望着地面,保持绝对恭顺的姿态。
南风和南云是打小伺候苍昊的贴身侍卫,这段时间完全可以看出,苍昊对他们的态度与对墨离他们是不一样的,至少,从来不曾因为什么原因罚过他们。当然,或许也是因为,伺候在身边久了,南风南云早已清楚了主子需要什么,能容忍什么,不会轻易地犯了规矩。
所以后来,想起那晚愤怒之下毫不留情的两记耳光,苏末倒也知道,确是有些冲动了。
叹了口气,苏末温声道:“知道苍昊找我什么事吗?”
“属下不知。”南风恭谨道,“不过,主人的那只宠物回来了。”
宠物?下意识地愣了一下,苏末才赫然想起,南风说的是那只消失了大半个月的白色海东青。
那只神鹰是寻着附在白婉柔身上罗绛草的味道去了九罗,苍昊叫她过去,是因为它从九罗带回了什么消息么?
凝眉思索了一下,苏末放弃了继续询问,直接举步往九华殿而去,想知道什么,直接问苍昊最好。那个人,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问题真能难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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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份和性格的关系,在二十一世纪时,苏末看电视剧的机会并不多,关于古代宫廷之类的内部建筑也知之甚少,当然,知之甚少不代表一无所知。
苏末身上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对中国历史虽说不是很热衷,倒也略知一二,远些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近些的,她记得满清皇朝时期,皇帝处理政务或召见大臣的地方似乎叫养心殿,上朝则是延袭了前朝的“御门听政”什么的,至于电视剧里演的天子临朝,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情景,她着实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没有历史依据。只是,不管从史书上得知,还是从影视剧中惊鸿一瞥,都没有亲眼见到来得更具真实感。
九华殿只有一处正门,踏上一层层天阶,迎面现于眼前的,就是庄严肃穆的九华殿正大殿,光鉴照人的透明宫砖,泛着浅浅清凉气息,前方御案下铺就着一层珍贵的朱红盘金地毯,一直延伸至九层台阶之下。御案正上方,凌厉而锋锐的四字匾额,不是“正大光明”,也不是“中正仁和”,而是简简单单却从骨子里透着绝然霸气的“昊昊苍天”。
仿佛苍天之下,万物皆已纳入掌中的一种绝对掌控,不容一人一物挣脱掌心。
东暖阁,苏末视线转向东侧,一眼看到一身白衣的苍昊身躯略显慵懒地侧靠在靠墙边的一张软踏上,专注地看着手里一物,似是正在端详研究着什么,南云垂首立于一旁。
苏末没有立刻走过去,反而微微转眸,一整面巨大的屏风式红木雕花门映入眼帘,把正殿与暖阁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此时,里面的这扇门显然是开着的,走近一些,就可把暖阁里所有布置全部纳入眼底,若撇开帝王的身份不谈,很显然,这是一间布置得很有格调并且高雅舒心的主卧房。
当然,用在帝王家,卧房不能叫做卧房,只能称之为寝殿。
不待苏末走近,苍昊已含笑出声:“东儿带回来一件礼物,就当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了,毕竟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给彼此营造出一个美好的气氛。”
苏末款款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沉静地垂下眼,待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所谓的礼物是什么时,星眸深处蓦然闪过一丝亮得惊人的光芒,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惊喜的弧度。
一块据说堪称典雅与豪华并存的江诗丹顿男士腕表,950铂金表壳,白色的圆形表盘,950铂金、喷沙装饰、在4时与5时中间铸有PT950字样、经细致打磨的分钟刻度外圈、18K白金小时刻度,表镜则是蓝宝石水晶玻璃,浅棕色鳄鱼皮表带……
即使闭着眼睛不用看,也能清楚地说出这个这只腕表的详细特征,那个家伙二十岁生日时,自己走遍了日本与中国大陆都没有找到一款满意的腕表,最后在江诗丹顿生产地瑞士日内瓦看中了这款限量版,中间以特殊刺绣工艺手法勾勒出三十六颗红宝石、石榴石、赤铜矿,优雅与豪情并存,那家伙一眼便看中,几乎爱到了心坎上。
此时这块手腕出现在这儿,说明了什么?
加上之前在梧桐镇连云山上捡到的那只勃朗宁手枪模型,已然说明了她的猜测确凿无疑,百分之百可以确定,那个家伙,果然也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代来了,并且,现在就在九罗北域。
苍昊抬眼之间,敏锐地瞥见她眸间稍纵即逝的惊喜之色,更没有忽略她今日不同于往常的打扮风格,如画的眉眼微微一挑,悠然道:“嫣然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嫣然一笑,指的自然是她难掩喜悦的神色。至于万般风情绕眉梢……苏末轻飘飘觑了他一眼,弯腰坐在他身侧,偏过头,俯身就在他唇上轻吻了一记,须臾,抬起身子,直视着他慵懒的凤眸,叹息了一声:“这样一副绝世如画的容颜,怎么看也觉得看不够。”
垂首立于一侧的南云,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轻垂下眼睑,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们神一般的主人,在她眼里,居然只是一副绝世如画的容颜?即便是赞美,也太有些明目张胆了。
从来没有人敢随意拿主人的容貌来置评,即便他们的主人容颜绝世是事实。
“末儿长得也不赖。”苍昊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抚着苏末垂散在肩前的几缕发丝,含笑的眼神凝聚在在苏末额头的坠子上,“尤其这额坠,很衬托末儿的气质。”
苏末轻轻靠在他身上,吐气如兰,满眼爱慕的风情,几乎让人顷刻间融化在这醉人的柔情蜜意里,“苍昊,今日本姑娘以身相许,可好?”
以身相许,以身体相许。
垂着眼的南云,心里一惊,不管苏末的话是玩笑还是真心,他都觉得自己已不该再在这里待下去,抬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在得到首肯之后,悄然退出了东暖阁,与南风一同守在了殿外。
苍昊淡淡一笑:“末儿为何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不愿意?”苏末懒懒地问。
“佳人投怀送抱,本王心甚欢悦。不过,”苍昊轻轻勾起她完美的下颔,直直看进她星眸深处,“末儿,本王不喜欢你存着什么别样的心思,即便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或者,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苏末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苍昊始终噙在嘴角的笑痕,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别生气,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在离开之前,与你更亲近一些而已。”
“阵法研究得怎么样了?”苍昊不经意地随口问着,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想也知道,短短几天,她肯定也看不出什么心得来,况且她在这方面的资质,实在不具什么天赋。
“难得如此温馨浪漫的气氛,别提那些无聊的东西。”拿过苍昊手上的名贵腕表,苏末细细看了一下,眼神微闪,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须臾,转头看着苍昊,轻声道:“这个人,是我在以前的世界里唯一一个较为亲近的人,他是男子,不过,我的观念里,把他当做了家人、朋友、伙伴或者是死党,他是我生命中很在意的一个人,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涉及过男女之情。”
苍昊把玩着她的发丝,暖暖笑道:“不必解释,本王没那么狭隘,这个人是男是女,与你是何关系,本王不想关心,这也不能成为你以身相许的理由。末儿,去九罗本王同意,但是,别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到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凡事思量而行,本王对你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不解风情……苏末嘴角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看着他道:“谁说本姑娘要以身相许是因为他了?”
“那末儿又是因为什么要对本王投怀送抱?”苍昊眉梢微挑,兴味盎然地问道。
投怀送抱,苏末冷哼一声,本姑娘今天如此精心细心耐心地打扮,就是为了投怀送抱而来的。
站起身,苏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苍昊一身白衣,眉头皱了皱,淡淡道:“不许反抗,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你若是肯主动配合,本姑娘还可以温柔一点,否则,我就霸王硬上弓了。”
说句实在话,南云出去的时候,没顺手把红木门给关了实在是一个不可原谅的失误。两人耳力极好,苏末的一句“霸王硬上弓”传出殿外时虽已经是几不可闻,却仍旧没有逃过两人的耳朵。南风南云几乎瞬间呆若木鸡,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从来没见过哪家女子如今迫不及待地要献身,并且献得如此霸气的,尤其苏末一向清冷的性子,说出那番叫他们的主人主动配合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那话是出自她的口中。
二人不由对望一眼,眼角不停抽动,皆是满脸无语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他们家主人低低的笑得愉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雅悦耳仿若来自遥远化外的天籁之音,“末儿,现在还是青天白日,就算要本王从了你,就不能等到晚上?”
苏末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白天与晚上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苍昊叹了口气,“是没什么区别,不过,末儿,现在已经正午了,本王饿了,你呢?”
饿了好啊,苏末勾唇一笑,“有美一人,秀色可餐,比山珍海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末儿今日是铁了心了?”苍昊叹道。
苏末微微怔了一下,继而纤纤玉手抚上苍昊如玉清俊的面颊,低声呢喃:“苍昊,本姑娘对你已着了魔了……这句话曾经我已说过,我只是不确定这一离开,需要多久才能再见,我想把你……融入骨血,装进心扉……”
多久才能见面?苍昊凤眸微敛,能需要多久?放她出去只是为了偿她心中所愿,待事情一了,她便只能回他身边,不是吗?
淡淡一笑,苍昊伸手拉她入怀,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须臾,柔声笑道:“好,本王今日便从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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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苍昊淡淡开口,“你有什么话想说?”
谢长亭缓缓撩衣跪倒,轻身道:“长亭斗胆,天下归一之时,除去南越,其他八国皇室宗亲,主人打算如何处置?”
是留,还是……
苍昊转过身来,注视着他再恭敬不过的姿态,和始终温顺平和的眉眼,淡淡道:“长亭能问出这句话,本王觉得,五十脊杖委实过少,或许,再一次打断你全身的骨头,你才能不再杞人忧天,尽思虑一些愚蠢无聊之事。”
愚蠢无聊……从来不曾有人把这四个绝对称不上是赞美的字眼用在谢长亭身上,即使只是在心里想想都会觉得荒谬,可如今,这四个字从苍昊嘴里说出来,竟是带着如此理所当然的意味,甚至……
谢长亭怔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愚蠢无聊么,主人这句四字评价……委实太贴切了。
“长亭的确是该打,若说关心则乱,想必主人会更乐意直接下令把长亭拖下去杖毙。”
关心则乱,这个理由说出来,不止苍昊觉得他皮痒,或许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甚至不可原谅。
苍昊的骄傲,又岂屑于通过那样的方式达到稳固皇权的目的,他要除掉谁,必定是真心厌恶,绝不会因为别的原因。
而有谢长亭在的一天,最起码,东璃皇室不会成为苍昊厌恶的皇族。
苍昊冷哼一声,“你倒是很了解本王。”
“长亭不敢。”
苍昊转身步下凉亭台阶,“走吧,去马场看看末儿这段时间的成果如何。”
没有鸾轿,也没有使用轻功,二人步履悠闲地一路从宫内走到宫外,穿过几重宫门,达到皇宫北面玄武门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
从玄武门到马场还有十几里地,苍昊淡笑:“此处空阔,比试一下轻功如何?”
谢长亭暖暖一笑:“虽然结果已经知晓,不过,长亭还是觉得荣幸。”说罢,身形一展,已率先疾驰而去,只瞬间已不见了踪影。
这明显耍赖的意图,放在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会是谢长亭的作风。不过,在输了无数次挑战之后,相较于公平二字,他的兴趣似乎已经更偏向于如何去探索苍昊的极限。
北郊马场地域辽阔,饲养良驹千匹,性子烈,脚程快,一直以来被苍月皇室视作不容侵犯之禁地,除了皇室宗亲,外人一概不得随意进入,守卫自是森严。
武将爱马,自从前任明帝失势,真正掌管这座马场的,是凤王。任何人,包括慕容尘在内,若想进入马场都必须出示凤王手谕,两年前,凤王二十六岁生辰时,慕容霆特意命人从饲养战马的圣地黔国花高价购进了数十匹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外甥,然而,凤王虽拥有这座价值连城的马场,真正进入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苍凤栖与十四之间手足感情并不是很深厚,皇家本来就难有真情,不过,凤王性子虽冷傲,却从来不会刻意去为难兄弟姐妹,何况对于性格大大咧咧热情开朗的十四弟,凤王或许打心里是喜爱的,从十四过完十六岁生辰打算离宫之际,凤王送了他一块自由进出马场的令牌这一点上倒是可以看得出来。
守卫马场的是凤王殿下的亲信将士,曾经,除了凤王本人,他们不听从任何人的号令,没有凤王的令牌,任何人休想靠近马场半步。而这半个月以来,十四与苏末却显然成了这里的常客。
一望无际的场地上,赫然入目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风景,充满宁静不染尘埃的干净气息,似是隔绝了满世尘嚣,独自与大自然为伴。
两匹矫健的骏马一白一黑,以飓风之速自远处小山坡上疾驰而下,两匹马乍一看之下,速度相当,几乎不分轩轾,转瞬间已奔到了数十丈之外,那速度太快了,几乎没有人能在那样急速奔驰的情况下还能有足够好的眼力去分辨究竟哪匹马更胜一筹。
白马之上,是身着一身宝蓝色战袍的十四,黑马马背上,则毋庸置疑,是一身黑色皮衣皮裤扎着马尾的苏末。
御风而行,那充斥在身体各处的快感简直无法言喻,苏末真真感觉到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比飙车还要来得强烈的刺激感。
无怪乎人曰宝马赠英雄,天下豪杰君子,哪个不爱马?
占地辽阔的马场,给了苏末和十四二人足够奔腾的空间,掌握了技巧,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在这没有丝毫障碍物的马场上随风而行,而不用有丝毫顾忌。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似乎出现了意外。两匹极通灵性的宝马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猛烈抬起前蹄,发出尖锐的嘶叫,毫无准备的苏末和十四那瞬间险些因没抓住缰绳而跌下马,好在两人反应极快,刹那间稳稳抓住了缰绳,身子前倾,双脚牢牢勾住马腹,及时控制住了发狂的马匹,才没使自己摔个手断脚残。
被安抚下来的宝马虽然仍在奔跑,却似乎感知到了危险,速度显然渐渐慢了下来,十四与苏末对望了一眼,暗自戒备起来。
前方再过十多丈,又是一个低矮的山丘土坡,马匹还没行至,苏末已微微眯起一双泛着怒光的星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或许,该说是瞪着前面土坡上像是凭空出现的两人。
“九哥……和谢丞相?”十四惊讶出声,与苏末两人同时勒马站定。
前方,一袭白衣的苍昊负手于身后,淡淡看着两人因刚才一刹那的意外而稍显狼狈的神态,不言不动,眼神沉静,他的身边,站着表情淡然同样沉默的谢长亭。
“九哥怎么突然来马场了?”虽疑惑不解,不过,面对苍昊,十四可没有胆子继续待在马上,一个翻身就干脆利落地下了马。
苏末却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无故受惊,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眼前这两人所为,她的第六感却告诉她,此事必与苍昊和谢长亭脱不了关系。
神色微冷,身体自马上一跃而起,带着轻盈却犀利的气息,直扑前方而去。
苍昊站着未动,凤眸静静凝聚在她身上,眸底一闪而逝的笑意,带着些许看好戏似的意味。
苏末的速度够快,她勒马的地方距离苍昊只有不到百米,若在平日,依照她此时的速度,只需短短几秒的时间就可与他近距离接触。
然而此时,有些不对劲,苏末身形猛然顿住,皱眉环视四周,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场地,没有什么特殊异样之处,但是很奇怪,明明看着很近的距离,她却似乎根本触及不到。无论她速度多快,与苍昊之间,似乎永远是那百米之遥。
十四显然也被这怪异的情况搞得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静了片刻,想到刚才马匹受惊的现象,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就是阵法的奥妙所在?”苏末显然也不是愚人,想通了问题出在哪里,不由瞬间怒气全消。
双臂环上胸前,漫不经心地撩撩眼皮,苏末懒洋洋道:“谢长亭,刚才本姑娘若一个失手栽下马,此时只怕不死也半残不废了,你知不知罪?”
马匹受惊,是因为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还是因为被两人身上的气势所震慑?
谢长亭淡淡道:“以末主子的身手,不大可能会栽在区区一匹马身上。”
苏末闻言冷哼:“若有万一呢?”
“长亭贱命一条,烹煮煎炸随意,就当给末主子泄恨了。”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要被苏末烹煮煎炸的不是自己,而是区区一条鱼。
十四瞬间愕然呆住,甚至有些被吓到。只是,也不知是被烹煮煎炸四个字吓到,还是因为这句话出自谢长亭嘴里而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更甚者,他说这句话的对象是苏末。
说句实话,此时他的心里,已经隐隐开始佩服谢长亭了,因为,实在太不怕死。
苏末勾唇凉凉一笑,没再继续耍嘴皮子,反而微微抬了下下巴,“这是打算考一考本姑娘?”
“末儿,这只是个简单的障眼法,若以此考你,太侮辱你了。”苍昊含笑走下土坡,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转瞬间已悠然走到了苏末面前,似乎刚才那奇怪的情景只是苏末和十四的错觉。
轻松悠闲的神态,只恨得苏末暗自咬牙。
“骑马学得挺快,这破阵,怎么就没见丝毫长进?”
苏末挑眉:“天生资质驽钝,让你见笑了。不过,你以为当真人人都似你这般,无所不能?”
又是无所不能……苍昊叹了口气:“末儿,本王不是神,这语气真酸得让本王打寒颤。”
十四“扑哧”笑出声,“原来九嫂嫂也有被难住的时候,不精通奇门遁甲并不丢人,九嫂嫂不必觉得难为情。毕竟这世上,可是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似九哥这般的不是神却看起来比神更厉害的……嗯,皇帝。”
“十四,你哪只本姑娘难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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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姑娘难为情了?”
十四嘿嘿一笑,不敢再做声。
“这里太安静了。”谢长亭环顾四周,突然出声。
放眼望去,数十里之内,居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以喧闹的马场而言,太不正常了。
十四解释道:“这北郊马场分为两个部分,这里是最北区,离此五十几外的南区才是宝马饲养之地,所有饲养马匹和护卫马场的人也都住在那附近,这北区,是专供皇族子弟赛马之地,自从大皇兄领兵驻扎在沧州,这里一般就没有人来了。”
“从这里到南区,中途有守卫吗?”
“有的。”十四转头指着他和苏末来时的方向,“往前走过大约十多里,那里的守卫尤为森严,没有令牌,外人绝不容易混进马场。”
“令牌?”谢长亭神色平和地看向十四,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既是皇家马场,其主子只有皇帝一人,难不成,那些守卫马场的护卫,至今不知御座上换了主人?”
“这……”十四神色一变,不由自主看了苍昊一眼,飞快收回视线,撩袍跪倒,低头嗫喏道:“臣知罪,大皇兄已经两年没有踏进马场一步了,只是守卫马场的,还是以前那些亲信将士,遵循的,也依旧是以前的规矩,是臣疏忽,稍候会传令下去。”
苍昊看了谢长亭一眼,焉能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见他垂眼敛眸,神色如常,苍昊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问十四,道:“马场的守卫有多少人?”
“正三品云麾将军一人,其下五品游骑将军两人,六品昭武校尉、副尉各三人,七品翎麾校尉、副尉各三人,以此类推,普通士兵则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苏末道:“又不专门负责饲养战马,只是一个供皇族享乐之地而已,派有这么多人守卫,简直浪费资源。”
“这片地域辽阔清净,水草资源丰富,完全适合作为战马饲养之地。”谢长亭举目望去,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苍葱翠绿,蓬勃生机,远远看去,俨然一个放马牧羊的大草原。
苏末若有所思:“黔国现在虽然归苏澈管辖,但他本事再大,以一人一军之力,只怕也难抵几国联手,届时马场若保不住,就不只是损失惨重这么简单了。”
“几国联手?”十四抬起头看着她,显然疑惑不解,“九嫂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苍昊淡淡俯视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十四也有十八岁了,”苏末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看着苍昊接着道:“再多两年就是个成年男子了。”
十四站起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他今年十八岁,然后再过两年二十,行了弱冠礼就成年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末儿看来也颇有为将的潜质。”苍昊笑道,“本王让舒河半月之内攻下南越,南越灭国之日,就是其他几国争相结盟之时,要装备各国精良的军队,必须要有足够的战马,届时,他们自然会联手打黔国的主意,苏澈守城,一人一军之力,抵挡几国联手,只怕是以卵击石。”
而苏末以一介女流之身,甚至对各国情势并不熟悉,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苏末不解:“你为何不等黔国护国城池完工之时,再行灭掉南越?”这样,面对几国联手,苏澈也会多一些胜算。
苍昊淡淡一笑,负手转身:“几国结盟之事,根本不可能会发生,黔国半年之内安全无虞。”
“你确定?”苏末挑眉,待得到他肯定的点头之后,便也不再问了,这人心里重重沟壑,兴许也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解释得完的。
缓缓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行,苏末道:“马场之事,你待如何处置?”她没忽略刚才谢长亭话里的意思。
“处置什么?这是苍凤栖送给十四的生辰礼物,以后这里就归十四所有了。”苍昊淡淡一笑,却说出了教人意外而去震惊的话。
“什么?”十四愕然,“九哥,大皇兄只是送给我一面令牌而已……”
苍昊悠然道:“他自己跟本王说的,这个马场以后他不会用到了。”
若以后都不打算再回帝都,自然是用不上这处马场了,十四小声嗫喏道:“但是……谢丞相方才已经说了,这皇家马场现在的主人是九哥,大皇兄并没有权力把他送给我……”
况且,他爱马不假,偶尔有空来御风驰骋,享受一下刺激的感觉,可是他并不想做这里的主人,事事费心,这处马场每一匹马的价值都在千金以上,突然间拥有这么一笔庞大的财富,他会不安。
苏末懒洋洋笑道:“十四,你想只做个闲散的王爷,还是想在天下江山一统之后,于后世史书上也记下一笔功绩?”
呃……什么意思?十四瞅着前方苏末的背影,想起她方才提起他即将成年之事,不由搔了搔头发,转头看向走在他右边的谢长亭,“谢丞相,九嫂嫂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仗吧?”
“你还没有资格。”谢长亭毫不犹豫地道,虽语调平缓,不含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事实,仍是教十四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就算本公子比不上墨离舒河他们,但你也不必如此看低我吧,说话真直接,也不怕伤了本公子的自尊心。”
不过,九哥这些年培养的能人确实很多,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一个乳臭味干的家伙领兵上战场,十四想着想着,便有些自哀自怨起来了。
“末主子的意思是,把这片场地交给你负责,使它成为饲养战马的宝地。”谢长亭淡淡的复又开口。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养马的。十四郁闷地想着。
前面两人走的方向,似乎是想去马场东边的市集,谢长亭凝眉思忖,以苍昊和苏末二人的本事,显然不必担心会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收回视线,他看了十四一眼,嗓音始终平和如初:“走吧,我们去南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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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一愣,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由静了一下,微微沉吟片刻道:“玄裳你的轻功最好,那些人经常出入哪家青楼你问一下小五小六,这几日帮我查一下他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至于他们的身份,暂时无需多管。”
“是。”玄裳应了一声,又道:“十一十二在睡觉,楼主要见见他们吗?”
“不用。”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起,与碧月方才一样的敲门手法。
玄裳看了挑眉的碧月一眼,道:“我去开门。”
碧月坐在厅里迳自喝茶,暗想大概是哪个出去执行任务的属下回来了,不曾想,大门甫一打开,玄裳即刻屈膝拜倒:“参见主人。”
碧月闻声一惊,差点被茶水呛到,几乎是跳一般地赶紧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出厅去。
进来的,居然是苍昊和苏末。
随手合上门,苍昊淡淡笑道:“本王不请自来,玄裳不会介意吧?”
“属下不敢。”玄裳是这处分舵的负责人,十六人中的老大,苍昊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心下微凉,抬头看了一眼伴在主人身边穿着很奇怪的女子,恰好迎上一双清冷却泛着漫不经心的眸子,飞快垂下头,俯身一拜,恭敬地道:“属下南宫玄裳,拜见主子。”
主人叫的是苍昊,主子却是称呼苏末。按照规矩,苏末已然是他们真正的主子了。
“主人,末主子。”倾刻间,碧月也拜倒在地。
“都起了吧。”苍昊信步走进院大厅,苏末懒懒道:“本姑娘应该要治你失职之罪吗,碧月?”
南宫玄裳一惊,已听碧月道:“末主子冤枉属下了,属下方才在月记酒楼等候末主子来着,后来见主人与末主子似乎没有进酒楼的意思,又恰好听到旁边两个身份可疑之人的谈话,得知他们正在查探末主子的身份,是以才跟踪过来,不想,却跟丢了。”
苏末哼笑:“跟丢了?还好意思说,你丢不丢人?”
“也不是属下愿意来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碧月还是难掩微怒,“那个九门提督的嫡长子,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去河边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敢对本公子心存妄想,害得我跟丢了目标,真是该死。”
“原来是被调戏了。”苏末了然,上下瞅着碧月,似笑非笑道:“两弯似蹙非蹙笼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若我是男子,大概也会把持不住。”
南宫玄裳嘴角一抽,心底却渐渐松了下来,听新主子这番话,似乎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主子,撇去侍女这个尴尬的身份不谈,楼主大人在宫里应该过得还不错。
碧月道:“主人和末主子用过午膳了么?”
“嗯。”苏末懒懒应了一声,随意打量着这处府邸庭院,刚才从外面看,与一般的府邸并无不同,从大门走进来是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偌大院子,庭院两旁种植着一些常见的花花草草,味道很香,风一吹,满庭芬芳。
迎着正门的是大厅,庭院两边以高高的围墙隔开了方寸天地,东西墙上都有一扇小门,从小门进去,应该就是他们的住处,或许还有一些不可与外人知晓的禁地所在。
三人进了大厅,苏末在苍昊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玄裳道:“茶房还有一些‘灵山云雾’,属下去取来给主人泡茶。”
苍昊淡淡点头,碧月道:“主人和末主子怎么逛到这里来了?”
“怎么,不欢迎?”苏末眉梢一挑。
“属下不敢。”碧月郁闷地回了一声,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刚才的失误,忙乖巧地走到苏末身侧,道:“奴婢给小姐捏捏肩膀。”
苍昊勾唇而笑:“碧月这侍女做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苏末懒懒哼了一声,“在我看来,是严重失职。”
碧月眼眸低垂,恭顺而安静地给她捏着肩膀,没敢吭声。
“你刚才说,有两个人在查探本姑娘身份?”
“嗯。”碧月轻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又加了一句:“那两人说,嗯,主子不男不女。”
不男不女……苏末抽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一身黑色皮衣皮裤,后又抬头斜睨了一眼温顺可人的小侍女,“碧月,本姑娘怎么嗅到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定是主子的错觉。”碧月脸不红心不跳,接着道:“那二人提到了琅州之事,还有什么公主的,玄裳说小五小六也发觉了这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没,正在查。”
苏末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这两人真该杀,落到本姑娘手里,有他们好看,不过碧月,你说我们俩,究竟谁更偏向不男不女多一些?”
她的打扮在这古代是比较少见,但放在现代,那是标准的一个酷女,没有人会认为她的穿着男性化,但是碧月,哼哼……
果然,一身粉色宫装怎么看怎么一个美丽俏佳人的碧月不易察觉的笑容僵在嘴角,再也说不出话来。
玄裳端着茶盘进来,一阵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在厅上,让人只闻上一闻都觉得神清气爽。
琅州岐岚山上出产的“灵山云雾”,为茶中极品,霁月山庄是琅州的最大主顾,每年自琅州购茶所花费的大笔银两,足以提供琅州百姓富足安康衣食无忧的生活。
给两位主子斟了茶,玄裳看了一眼正在精心扮演合格侍女的自家楼主,想起他刚才一番豪饮,想必暂时是不渴了,放下茶壶,便垂手侍立一旁。
苍昊淡淡一笑,“本王许久才来这一趟,玄裳不必紧张,坐吧。”
玄裳躬身道:“谢主人,属下不敢。”
苍昊眉梢淡挑,敛了眸子,“最近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
没有特意指名,便是要知道天下各国所有的重要消息,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玄裳用最快的速度在心里把最近得到的消息整理了一下,恭声道:“江湖上这段时间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南越薛浅战败之事,舒将军已经回报给主人知晓。为了薛猛之事,薛浅已与长公主闹翻,薛浅失宠于圣前,琅州之事皇帝问责,不得已,薛浅以戴罪之身率领三军以为儿子讨回公道为由发兵绵州。继而战败,景城失守,皇帝更是震怒,本就大病未愈,这次一气之下病情愈发严重,已下令将薛浅打入天牢,太子也似乎有失宠的迹象。
“仲孙异领旨接管三军,在太子施压之下,于圣驾之前立下军令状,誓言不灭苍月大军,愿从军法处置。”
“蠢货!”苏末冷冷嗤了一声,“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举国上得了台面的将军也就那么两人,一个打入天牢,一个立军令状,这皇帝昏庸至此,南越不亡也难。”
“太子失宠,三皇子野心勃勃,其他几位皇子要不就是软弱可欺,要不就是平庸无能……”苍昊淡淡一笑,“末儿,若你是南越皇帝,会更想传位于谁?”
“考我?”苏末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该废,三皇子该杀,其他皇子无能,不是还有那个二皇子贺青吗?”
“嗯?”苍昊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梢,“你觉得他更合适?”
苏末淡淡道:“此人据说不爱权势,不爱美女,不爱金银,唯独热衷于武功,性子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但是对皇室却忠心耿耿,这样的人若掌权,下面任何人绝对不敢再存别样的心思。”
曾经的苏末,就是这样的人,心够狠,手段够辣,身手够好,心思够深,并且极端冷酷无情,掌权之后,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连背后的小动作都不敢有,因为一旦被她发现,生不如死。
“皇帝是一国之君,需为百姓谋福祉,一个冷酷无情的武痴,末儿当真觉得合适?”苍昊浅浅一笑,继而叹了口气,“本王真不该对末儿抱有太大希望。”
苏末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伟大的皇帝陛下,那你觉得谁更合适,不会是通敌卖国的贺翎吧?”
早就听说女主子性情狂放不羁,时而清冷若雪,时而慵懒如猫,杀人时冷酷无情,仿若死神降临,时而又会耍些小性子,甚至在主人面前说话也从来无所顾忌,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玄裳默默想着,至少,在主人面前说话无所顾忌这一条,的确是得到印证了。
苍昊眼神看向玄裳,淡淡道:“继续。”
苏末一阵无语,敢情这人压根没打算给她答案……不过也是,都要灭国了,再来讨论谁当皇帝又有什么意义?
玄裳接着道:“澜国上次一战,损失惨重,于黔国购得的战马并其万余骑兵葬身于沙场之上,澜国皇帝责问,太子下令彻查原因,几万将士人心惶惶,无心再战,太子至今未敢下令再行发兵。”
“凤王于四月初九抵达沧州,收回了虎符,曾与慕容尘于帅帐中深夜长谈,后两人大吵了一架,十一日晚,慕容尘大醉一场之后,自沧州莫名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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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王于四月初九抵达沧州,收回了虎符,曾与慕容尘于帅帐中深夜长谈,后两人大吵了一架,十一日晚,慕容尘大醉一场之后,自沧州莫名失踪。”
“莫名失踪?”苍昊嘴角含笑,在唇齿间轻轻捻着这四个字,须臾,抬起头道:“玄裳,能向本王解释一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旁边贴身伺候着苏末的碧月,闻言脸色微变,沉默不语地看着南宫玄裳。
玄裳绷着身子跪了下来,低声道:“小七手下的人自沧州传回消息说,那晚慕容尘醉酒之后,昏睡在军营外一处竹林里,待到早上却不见了踪影。竹林里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浅浅的异香,因为太淡,所以有些闻不真切。”
“之后呢?”苍昊问。
玄裳身子颤了一下,愈发垂下头,垂放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嗓音微绷:“数度查探……无果。”
仿佛突然间消失于人世,再也查不到这个人的迹象。
苍昊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多问,表情也不见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
玄裳身为凤衣楼帝都分舵十六负责人之首,性子沉稳干练,很得碧月信任,自然,苍昊对他也是放心的。平日在其他十五人面前,他俨然是个兄长,给人一种绝对安全可靠的依赖感。可是此时,面对着这个比十六还小上两岁的主人,竟是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很难做到,脊背上的冷汗已悄悄浸湿了衣衫。
极力抛开心头浓浓的压迫感,玄裳恭敬禀道:“上次败于苏澈之手的西域,修生养息了十余年,似乎已不打算继续保持安分了。自从黔国归琅州苏澈管辖之后,西域皇帝曾派了一批探子前往黔国,像是在估测黔国与琅州合并之后的实力,对黔国马场也似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苍昊没有再吭声,只是静静听着,碧月的脸色却一点点变得苍白。
凤衣楼势力分布广,九国之中,到处都有凤衣楼的探子,就如苍昊曾经所说,任何一国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下个月初八,九罗女皇要与大祭司举行成亲仪式,斋戒沐浴七日,于月圆之夜共度洞房花烛。”
女皇与大祭司成亲?这个消息显然引起了苏末的兴趣,抬眼看看苍昊,然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宫玄裳,她玩味地道:“本姑娘一直以为大祭司的地位应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必须保持其身干净纯洁,不容玷污,如此才会得到上天眷宠。与女皇成亲?这是要逆天而行?”
玄裳垂首答道:“是九罗女皇的意思,她想与大祭司合二为一,稳固皇权,几乎所有臣民都在反对,但她仍然要一意孤行。”
苍昊神色淡淡,“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玄裳在脑子里快速思索了一番,恭声道:“其他几国尚未有消息传来。”
“玄裳,本王今日本不是来问罪的。但是,”苍昊眸子微敛,嗓音一贯的清雅无双,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玄裳脊背一抽,身体不由得绷紧,却听苍昊缓缓道:“南越太子似乎失宠,竹林里似乎有异香,西域似乎不打算再保持安分,像是在估测琅州和黔国的实力,似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南越,澜国,慕容尘,西域,九罗,玄裳,你禀了五个消息,刚好用了五个不确定之类的字眼,姑且不说这些消息的真实性如何,本王只是想知道,是谁纵容你染上了这个要不得的毛病?”
碧月心底发凉,这段时间他一直伴在苏末身边,玄裳基本上算是帝都这处的总负责人了,大事小事都由他安排,并且总能处理得紧紧有条,妥善完美,偏偏主人难得心血来潮来这么一次,就犯了个正着,若主人真要动怒,他只怕得一肩扛下所有责罚。
“属下知罪。”南宫玄裳俯身一拜,“请主人治罪,属下下次不敢再犯。”
“别忙着请罪,本王还有一个问题。”苍昊淡淡道,“龙凤帮帮主龙焰,与安王一同被处死于天牢,本王谕令昭告天下,玄裳,若你是龙莲,乍闻兄长之死,你会是什么反应?”
龙莲是贺翎之王妃,贺翎与安王的合作一直是靠龙凤帮帮主兄妹二人暗中传递消息。且不说安王与龙焰之死对贺翎的计划有什么破坏性的打击,龙莲与龙焰是亲兄妹,哥哥惨死,她必定愤怒交加,痛心疾首,恨不能立刻手刃仇人……玄裳心下一沉,龙莲与贺翎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们的性格,也绝不可能继续保持安静隐忍,暗中密谋的复仇计划肯定是有的,但是,他却什么消息也没得到……
“本王已说过,今日不是来问罪的,起来吧。”苍昊嗓音始终淡淡的不见起伏,却教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惧。
今日如此多失误,玄裳根本没想过能如此轻易地揭过去,闻苍昊之令,稍稍怔了一下,须臾,垂首道:“谢主人不罚。”话落,才缓缓站起身。
“下月初八,”苏末看向苍昊,“如果我即刻启程出发,能赶上看热闹吗?”
苍昊淡淡一笑,“可以的,九罗离苍月并不算太远,比之琅州的路程也相差无几,不必太过着急。你不是打算取些草药,让碧月带你去紫藤院。”
碧月和玄裳这才知道二人今天所为何来。
紫藤院,在这座院子里占地面积最大,各色草药应有尽有,是十六人中最擅长制毒解毒的赫连的私人空间,除了碧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碧月被允许进入,不是因为他是楼主,而是因为他对如何制毒解毒也颇为精通,并且熟知每一株草药的名字和毒性。否则,只怕照样被拦在门外。
紫藤院的围墙很高,高得有些离谱,并且进入紫藤院的正门,是整座院府邸里唯一的铁门。门一打开,满园红粉黄绿花花草草在风中摇曳,伴随着奇异的香味,钻入眼帘鼻尖,苏末蓦然明白了,这里的气味虽不难闻,但到底少见,遇到感官敏锐之人很容易察觉这里的不对劲,前厅满庭芳香就是为了盖住这些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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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战显然不是对手,苏末若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碧月跪在地上,虽忧心如焚,却丝毫不敢再开口,更别提动手阻止……他也不会是对手。
“末儿。”
这声清雅无双犹如天籁的嗓音突然响起,让碧月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抬起头,苍昊的身影缓缓走进园子里,走近苏末身旁。
主人……从没有哪一刻,怕得心里发颤却又同时庆幸着主人的到来。
赫连战一刹那间脸色也变了,本就因受伤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顿时血色尽失,脸上肌肉隐隐颤动,一句话不敢说,反应极快地,瞬间俯身跪下,扯动了身上伤处,剧烈的疼痛让整个身子都发颤,却始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跟在苍昊身后走进来的南宫玄裳,脸色并不比赫连战好看多少,瞥了一眼碧月背后触目惊心地鞭痕,默默在一旁屈膝跪下,今日这件事,碧月与他,皆难逃干系。
苏末表情漠然地看向苍昊,“你怎么来了?”
“本王来凑凑热闹。”苍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鞭子,垂眼细细端详了一阵,淡淡道:“这条鞭子本王从没见末儿用过,该是名贵之物了。”
苏末道:“鳄鱼筋而已,这九国天下你找不出第二条。”
苍昊点头:“如此说来,倒真算是价值连城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末儿想用它来杀人?”
“兵器再珍贵,也只是兵器,不杀人,难不成还把它当祖宗供起来?”
这句话在苍昊面前说出来,俨然已经太过放肆了,南宫玄裳和赫连战脸色都是一变,碧月垂着头,心里寒意一波一波往上涌。
苍昊淡淡一叹,“末儿,对待手下犯了错的人,要杀要罚随你,何必与自己置气?”
“哦?”苏末淡淡哼了一声,星眸斜斜眺了他一眼,“那我今日要是剐了他,你大概也没意见了?”
苍昊无奈叹道:“末儿若铁了心,本王又能如何?”
苏末一噎,莫名其妙地,瞬间就怒气全消了。闷闷地瞪着眼前这个狡诈腹黑的绝世美男,有丝没好气又带着点忿忿不甘地道:“本姑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居然就栽在你的手里了!”
苍昊好笑,环视四周:“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几年的心血,差点就让你毁于一旦了,还好意思说。”
“几年的心血,也最好别忘自己的身份!”苏末表情忽又冷了下来,“本姑娘就是如此霸道不讲理,别说今日只是毁了一点区区破草药,就是真要了你的命,也得给我乖乖受着,本姑娘面前,容不得任何人嚣张放肆!”
赫连战全然没有了之前愤恨冷酷的神色,垂着头,不发一语,看不清脸上神色。
南宫玄裳却是不由得震了一震,刚才还在担忧被主人撞见了赫连冒犯女主子的一幕会带来严酷的惩罚,此时方知这个女主子的气势有多强悍,手段有多狠,根本无需主人相护,方才主人若不来,只怕赫连性命难保。
“主人,”碧月抬起头,“赫连事先不知道末主子的身份……”
苍昊眉梢微挑,“你也不知道?”
“……”碧月顿时语塞,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垂下头,再也无话可说。
赫连事先不知道,他却已经提醒过,并且搬出楼主的身份命令,却是无用……赫连今日,状态有些不对,平日里虽然孤僻,却断然不会如此失去分寸,偏偏不幸地,还犯到了主人手里。
主人难得来这么一次,一个接着一个出状况,他这个楼主,显然有些失职了。
“这是怎么了?”听到动静从后院出来探探情况的两个男子,在瞥见园中一幕时,霎时愣住,随即目光移到园中唯二站着的两人身上,眼神一变,瞬间上前跪倒:“见过主人。”
“十一十二?”苍昊淡淡看着二人,“休息好了?”
两人可不敢说睡得正香时被一记甩鞭子的声音惊醒,呐呐地点头应道:“休息好了。”
“起来吧,你们二人去陪末儿摘些草药。”
两人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末,心底猜想此位必然就是他们的女主子了,不管心里想什么,当着苍昊的面,谁也不敢质疑,恭敬地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地站起身,等着主子吩咐。
说起来,他们在凤衣楼的身份地位也只是仅次于楼主碧月而已,以排行而论,下面人人尊称一声“公子”,平时威风,此时被主人一句话,居然直接打发去做小厮的话了。
若是在平日,以二人不羁的性格,在主人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敢小小地抗议一声,不过,此时这气氛显然不对,他们脑残了,也不敢随意乱开口。
一番发泄,苏末又恢复了些许懒懒的语调:“你们二人,去帮我把所有的幻藤挖出来吧,本姑娘要用。”
所有的幻藤?两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瞬间大惊失色,目光不由自主瞥向跪在一侧默不吭声的赫连身上,见他果然也是一瞬间脸色骤变,面容惨白如雪。
这幻藤,可是赫连多少个日夜不敢睡,悉心照料,花费了大把银子,呕心沥血才守护到如今这般模样,堪比他性命重要,如今她一句话,就要全部连根拔起?
一瞬间,气氛僵住,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苏末淡淡道:“本姑娘的话,你们都没听到?”
所有人都听到了,但,又如何能遵命而行?那不是要了赫连的命么?
十一十二目光投向他们的主人,隐含恳求之色。
苍昊敛眸不语,看着眼前身躯动也不动的赫连,面容惨淡,双拳紧握的指缝间已渗出血迹,却低垂着头始终不发一语,须臾,淡淡道:“赫连,去兰苑等我。”微微转头看向碧月和玄裳,“你们两个,一起去。”
“是。”碧月和玄裳领命,赫连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看来满园子狼藉不堪,视线落在那些开得鲜艳的黄色花朵上,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哀绝的死寂,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园子,那背影,透着无法言喻的悲沧。
“末儿。”苍昊开口,“需要什么让十一十二动手,但是,出够了气,就别再任性了。”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苍昊便负手步出了紫藤园。
苏末恼怒地盯着他的背影,冷冷道:“本姑娘的鞭子还来。”
苍昊清雅中透着漫不经心的嗓音,浅浅传来:“暂借我一用,稍候便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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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帝都脚下的凤衣楼这处分舵,如同一般富贵之家的府邸一样,占地很大,分前厅后院,花园楼阁,十六人的住处是比邻而建的四处院子,以梅兰竹菊命名。
每处院子里有厢房六间,为了方便行事,每四人居一栋院子,每处院子余下的两间厢房以备不时之需。
兰苑是老大南宫玄裳,老三赫连战、十一凌川和十二凌夜的住处。院子里没有铺上石板,凌川爱好各种奇珍异石,有时出门执行任务或者经过某处山川河流,有看得上眼的石头都会不惜劳苦地搬运回来,不太珍贵却比较好看的,就一点点敲碎了铺在院子里,每日观赏,据说还有助于练功。
此时,平时很值得观赏的这处地方,却成了折磨三人的酷刑之地。
三人身子跪得笔直,背上的伤疼得无法忽视,膝下参差不齐的石子磕得双膝剧痛,有一些尖锐的尖脚几乎要扎进膝盖里。唯有玄裳一人未受伤,然而,他的感觉却丝毫不见得会好受些。心里的不安是时间难捱的源头。
而赫连,眼神透着死寂,身上的痛,他似乎已完全感受不到,眼神怔怔的,不知看往何处。
“赫连,今日这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碧月冷冷开口,“末主子欲取一颗幻藤根茎时,见我为难,本已打算放弃,若不是你一番蛮横无礼,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楼主。”南宫玄裳低低开口,“赫连已经够难受了,您就别再骂他了。”
多少年的心血,一朝尽毁……即便是他,也难以接受,更何况是赫连?
“本王倒不介意让他更难受一些。”苍昊清冷的嗓音响起的同时,一记毫不留情的鞭子划破空气,伴随着一声令人心惊的“咻”声,直击赫连挺直的后背而去,浑厚的劲道,从上到下划开肌肤的同时,让赫连瞬间一口鲜血喷出,脸色再度惨白如雪!
只一鞭,赫连深深感受到了一股几乎无法承受的剧痛袭遍全身,仿佛要把整个身体切开的凌迟之刑,痛得他浑身打颤。
碧月和南宫玄裳同时噤声,大气不敢喘,连呼吸几乎都屏住了。
苍昊雪色的袍角刚刚映入眼帘,一记相同力道相同方向的鞭子再次破风扬起,同样直击赫连后背,鞭子落下之际,赫连再也抵挡不住,抑制不住的惨呼出口即止,身躯一个不稳,直接扑倒在了铺满了碎石子的地面之上。
头下的方寸之地,已然一片殷红。
灌注了内力的两鞭下去,连爬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脑子里一片晕眩,额际冷汗晶莹剔透,滑落地面,很快与尚未干涸的鲜血融为了一体,而赫连,只余下满身抑制不住颤抖的剧痛,和急促地喘息。
蜷起细长黑亮的鞭子拿在指间,苍昊淡淡俯视赫连,“还有力气的话,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本王听着。”
赫连极力用深呼吸来控制身体保持着最后一丝力气,试着缓缓直起身子,然而,只稍稍动了一下,那牵扯伤处的剧痛便一波波袭遍全身,痛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脸色白得透彻,冷汗如雨滴落面颊,颤着声音道:“属下……知、知罪……”
苍昊的两记鞭子,真正可抵凌迟酷刑。
“知罪?”苍昊淡淡道,“知什么罪?”
“属下……冒、冒犯……主子……”
“冒犯主子,这一条虽是事实,不过本王不会罚你。”苍昊道,“末儿的本事,从来无需本王去护着她,你冒犯她,自会付出冒犯的代价。”
南宫玄裳霎时明了,主人今日动怒是为了哪般。
果然,苍昊神色淡淡,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赫连,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本事够大,已经大到不必再把楼主放在眼里了?或者,你认为自己可以超越或者取代碧月?还是你觉得,凤衣楼楼主这个位置只是虚设着好玩的?”
赫连身子剧震,“属下……属下不敢……”
“主人。”碧月抬起头,看着苍昊,急切地张口解释,“主人息怒,赫连平时并不会这样……”
若不是他擅闯紫藤园,赫连从来不会如此放肆,只是今天很不幸的,他带了末主子进去,而事先赫连又不知道苏末的身份……他以为赫连在睡觉,不会那么巧的就遇个正着……
南宫玄裳苍白着脸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碧月的衣衫,方才那一幕,主人亲眼所见,所有辩解不会给赫连减轻惩罚,只会更加深主人的怒气而已。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赫连费力地直起身子跪好,身上的冷汗流到伤处,引发一阵阵更难忍的刺痛,钻心入骨,膝下尖锐的石子棱角扎着膝盖,膝弯处被碧月刚才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得现在还疼痛未消,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舒服的地方。可是,除了无法控制冷汗布满脸颊,无法控制因剧痛和失血而惨白的脸色,自始至终,他一直咬紧了牙关,不敢露出分毫痛苦之色。
喘了口气,他艰难出声:“属下该死,主人,主人……赐死我吧……”
数年心血一朝毁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得罪了凤衣楼新任主子,他不可能还有一个数年时间来重建一个紫藤园,那么,他留在凤衣楼还有什么意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想死?”苍昊淡淡一笑,“很简单。玄裳,把他带到紫藤园,一把火连同那些花花草草一起烧了吧,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
南宫玄裳身子一颤,抬起头:“主人!”
碧月深吸一口气,嗓音力持平稳地道:“赫连,稍候去给末主子认个错,末主子刚才虽然生气,却并没有真的毁了紫藤园,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只是一些杂草,这些日子你是不是疏于打理了?还有,十二株幻藤,主子不会动手,待会儿你自己去取一株送给末主子,当作是赔罪……若你还当我是楼主,就照我说的做。”
赫连闻言一震,似是有些不敢置信,缓缓抬起头,双眼里布满了哀寂的血丝,足以看出刚才一刹那的绝望与求死之心是多么强烈,而现在,空洞的双眼中之间却逐渐流露出了一丝丝光彩,看起来竟有一点让人心疼的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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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苍昊两个多月,一颗心不由自主赔进去了,苏末却从未见过苍昊真正生气动怒的模样,那个人,往往只需一记眼神,一个轻轻的挑眉,下面的人就即刻绷紧了浑身上下的神经,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苍昊性子清冷,即便是笑,也是教人畏惧的,只是他在苏末面前,似乎从来都是一副轻松愉悦的神态,以至于苏末往往有一种,苍昊从不会生她气的错觉。
这并不能怪她,她性子大致上与苍昊有神似的地方,两人本身都不是热情好相处的人,只是相较于苍昊天生的气度,从地狱里淬炼出来的苏末,毕竟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她一直以为,苍昊会一直无底线地纵容着她,却并不知,苍昊的底线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之前,她从未触犯过而已。
苏末也真正体会到了,在乎一个人的感觉,那是要时刻把他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的,一种不愿违背他心意,见他生气皱眉都会心底不安的因素。
不过,苍昊生气时却是不会皱眉的,他只会静静地注视着你,如果你意识不到自己犯了错,他会偏身走开,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深思去反省,这段时间,他大概是不会理你的,除非你能即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及时纠正。
对待自己放在心里的人,自然不会如对待手下的人一样,然而尽管这样,苏末还是有幸体会了一次与墨离他们犯错时一样的心态。
忐忑,不安,紧张,身上的神经都在颤动。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体验?二十一世纪时,苏末只会带给别人这样的感觉,自己却从未亲身体验过。
一向冷情的苏末,一旦动了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苍昊命令赫连在兰苑跪四个时辰,苏末却大发慈悲给了恩赦,受了那么重的伤,若真要跪上四个时辰,即便不死,失血过多昏厥却是绝对肯定的,总不能真要碧月亲手了结了他。
众人皆知苍昊一言九鼎,说出口的惩罚从不会有收回的时候,苏末当众求情,苍昊倒是给了她面子,免去了赫连的责罚,只令他待在府里反省,一个月不许接触毒药,由南宫玄裳管教,好好学学规矩。
南宫玄裳肃然领命,碧月今晚会在府里修养一晚上,只待随苏末离开之后,这府里,便一切都交给南宫玄裳当家做主了,管教下面的弟弟,他自是义不容辞。
而最终,赫连还是带着一身重伤,亲自去紫藤园取了一株幻藤给苏末送了来,苏末表情有些别扭,难得的还有些尴尬,看着他背上那三道让人寒颤的鞭痕,其中两道是苍昊的杰作,不由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鳄筋鞭本就坚韧,苍昊的心狠她又是见识过不只一次了,即便只有区区两鞭,她想,赫连能忍下来,也必然不是一件易事。
轻咳了一声,她道:“其实本姑娘不是要故意为难你,若不是你无礼在先……咳,那个幻藤,我要了确实有用,九罗国有一种古怪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神经毒素,幻藤的根茎是它的克星,本姑娘倒是无所惧,只是,碧月和长亭虽然武功高,那种神经毒素对他们来说却是陌生,是以本姑娘要以防万一,才不会让他们着了道,你别记仇啊。”
从没有向属下道过歉的经历,苏末这番话,也算得上是间接表达自己的歉意了,而且还附加了解释……不过,这一切,俨然是看在苍昊面上的,否则……
赫连本以为得罪了女主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很好过,却没想到苏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屈膝跪下,没有血色的面容看起来很有几分赢弱的气息,在双膝触及地面时,身子狠狠颤了一下,脸色急速泛白,额上更是冒出一层晶莹的冷汗。
纵有苏末求情,赫连也是在兰苑那石子地上跪了近一个时辰,双膝剧痛难忍,此时再跪下,赫然又是一番折磨。
悄悄吸了口气,赫连忍着痛道:“主子言重了,是属下无礼在先……属下叩谢主子恩典。”
失而复得的紫藤园,是给他的最大恩典。
这个插曲就这么揭过去了,苏末与苍昊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宫里,走到宫门口时遇到了在此等候的谢长亭和十四。
“九哥,九嫂嫂你们去哪儿了?”十四与谢长亭早早就从马场出来了,在集市了溜达了一圈,没有遇到苍昊与苏末,料想二人是不是回宫了,可宫门口守卫说不曾见到皇上回宫,于是二人就在此地等候了。
苏末星眸一挑,“找不到人就自己先回去,你们二人又不是贴身伺候的太监,需要步步紧跟吗?”
太监?他们哪里像太监?十四嘴角一抽,“这不是担心九嫂嫂安危么?”
“得了吧,真出了什么事,你是救我还是拖累我?”苏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眼看向谢长亭,“别告诉我,你也是因为担心苍昊与本姑娘的安危?”
谢长亭淡淡道:“主人与末主子本事再大,出了宫,属下们也必然是要担忧的。”
“这两个时辰,若真遇上刺杀,长亭你纵有三头六臂,能救得了么?”
苏末这显然是强词夺理了,以他和苍昊的身手,别说没遇到刺杀,就算遇上了,又哪里需要别人来救?长亭与十四守在宫门口,本就只是为了谨守职责,她这一通胡搅蛮缠,谢长亭似乎觉得有些疑惑,不由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却见苍昊嘴角淡笑,带着些许无奈的意味。
能叫苍昊觉得无奈……谢长亭聪明地没开口询问。
“九嫂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十四眼尖地看到苏末手里的绿色植物,不由奇怪。
苏末抬起手看了一下,随手扔给谢长亭,淡淡道:“切下根茎,烘干磨成粉,明早之前办好。”
谢长亭微微挑了挑眉,“末主子明早之前就要?用火烘烤?”
“本姑娘现在才知道,长亭居然也有如此丰富的幽默细胞。”苏末淡淡看了一眼,“你的内功是练着好看呢,什么叫物尽其用你不知道?”
撂下了这句话,苏末转身走进了宫门,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十四觉得有些奇怪,谢长亭挑眉看向苍昊:“末主子这是怎么了?”
苍昊淡淡一笑:“受了委屈,使性子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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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月无星,夜空漆黑一片,四周寂静无声。未央宫里,却整夜灯火通明。
苏末不喜喧闹,未央宫伺候的人本就不多,除了负责外殿打扫的三两个侍女小太监,贴身伺候的只有碧月和雪帘二人。
今晚碧月不在,就只剩下雪帘一人时,苏末才悲催地发现,到关键时刻,尽然没有可跑腿之人。
用完晚膳之后,苏末身子慵懒地斜卧在软榻上,端详着手里的男士名表,暗自思索,那个家伙是不是已经得知自己的消息了?否则,怎么会大意到被人——哦,被一只鹰盗了最重要的东西而不自知?
或者,他是故意遗失,等着她去找寻?若如此想来,那他应该被什么事困住了而暂时失去了自由……只是,以那个家伙的狡猾机智,应该不会吃什么亏才是。
暗暗叹了口气,苏末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懒懒道:“雪帘,去一趟九华殿,告诉南风南云,本姑娘寂寞无聊,宣苍昊觐见一叙。”
“呃……?”雪帘脸色一白,小心地瞅着苏末脸色,俏声道:“小姐,奴婢若真敢这样说,约莫南侍卫不被吓死,就会把奴婢给一掌劈死了。”
今晚小姐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雪帘暗暗想着,也不知道今天出宫一天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本姑娘就把他们五马分尸了。”苏末轻哼一声,“去吧,别怕,他们不敢怎样的。”
不敢怎样她也不敢那样说……宣苍昊觐见,哦,她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再向天借两个胆子也不敢。
“小姐,能换个说法吗?”雪帘苦着俏脸,哀哀地瞅着苏末,“不如奴婢就说,小姐想念皇上了,备了茶水点心,请皇上到未央宫一聚,如何?”
苏末懒懒瞥了她一眼,“帘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小姐备了茶水点心招待他了?又哪只眼睛看到,本姑娘想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雪帘暗暗嘀咕,若不是想念皇上,何必扭扭捏捏还耍性子似的宣人家“觐见”?不就是赌气了不好意思主动去见么,不过,这话打死她也是不敢说的。
“那小姐……”
苏末神色一冷,“帘儿,今晚怎么这么啰嗦?讨打是不是……”
“末儿这又是发哪门子的脾气?”清雅无双仿若天籁的嗓音含着浅浅笑意传来,苏末雪帘二人皆愣了一下,晃神间,一袭雪衣仿若谪仙的苍昊已拂帘而入,凤眸望着屈膝行礼的雪帘,浅浅笑道:“丫头下去休息吧,这边不用伺候了。”
“奴婢遵旨。”雪帘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屈身退了出去。
苏末斜倚在软榻上,迳自盯着手里的手表,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
苍昊表情沉静地走在她身旁,随意坐在软榻一角,拿过她手里的表,淡淡笑道:“这东西比本王好看么?”
“那是自然。”苏末懒懒应了一声,道:“最起码它不会在惹本姑娘不开心之后,连哄都不愿意哄一下。”
“原来末儿在不开心,为何?”苍昊挑眉,“为了白天的事,末儿觉得委屈了?”
苏末怔了一下,委屈么?她并不觉得委屈,她既然肯认错,就证明她确实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的,并不是因为他生气才逼自己道歉,那不是她的性子。
可是,若说不委屈,此时她的别扭又是为了哪般?
抬起头,她看着苍昊,低声道:“苍昊,你喜欢我么?”
苍昊静了一下,抬手轻抚着她完美的下颔,温声道:“自然是喜欢的,末儿感受不到么?”
苏末微微蹙起眉,“那你觉得我性子如何?会不会偶尔惹你生气,我自己却不知道?”
“末儿性子特别,比之一般女子坚强,骄傲,懒怠的时候像只猫儿,有时会有一些任性。”苍昊淡淡开口,继而笑道:“不过作为女子,任性是正常的,只要在本王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本王不会生气……而本王此时却又觉得,末儿还有些许脆弱,似乎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苏末又怔了一下,眼睑微垂,眸底思绪莫名。
作为二十一世纪黑白两道最年轻的魁首,在手下的眼里,苏末强大而无敌,也是冷酷而无情的,在敌人眼中,苏末则是恐怖与死神的代名词。却从来不曾有人认为,苏家无往而不胜的少主会有缺乏安全感的时候。
安全感这个东西,一向只有依赖于苏末的人才会深刻体会到,苏末自己却从来不需要,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强,没有人有资格让她依靠,连她自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依靠别人来获得安全感的时候。
甚至于,她从来没想过,曾经一度被她鄙视到尘埃里的爱情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让她措手不及,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苍昊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唇边浅浅的笑痕勾勒出丝丝柔情,教人忍不住沉醉其中,“末儿在想什么?”
苏末抬眸看住他,一贯清冷的眸底被丝丝略带迷茫的情意取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苏末轻轻道:“苍昊,我喜欢你。”
“唔,我知道。”苍昊浅笑。
“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或许,我就陷入你的魔障无法自拔了。”低低叹了口气,苏末带着乞求的眸光对上苍昊柔情的凤眸,“苍昊,如果我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帮我指出来好不好?直接骂我一顿,或者就如同惩罚你那些犯了错的手下一样打一顿也无所谓,只是不要再独自生气,让我不安,好不好?”
“末儿……”
“苍昊,你一生气不说话,我心里就很不安,真的。”苏末低声呢喃,“我今天才发现,遇上了你,苏末其实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末儿。”苍昊叹了口气,“今天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他真没想过,这个丫头居然真的如此缺乏安全感。
苏末吻着他的唇角,低声道:“你知道,杀手的世界是没有感情的,若动了情,这个杀手便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我不是杀手,但杀手的技能是我训练中的必备科目,我从小就是这样被要求着长大的,不能有情,不能动情……可是苍昊,我现在已经动了情,并且,情根深种,我真不知道,若有一天,当真失去了你,我该怎么活,我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些什么……”
苍昊淡淡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末儿,本王会把这如画江山留给你。”
“我不会要的。”苏末看着他,淡淡一笑,一颗泪水却从眼角轻轻滑落,“苍昊,我不会要的,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大概只会亲手毁了这江山……所以苍昊,以后别再拿自己的性命来吓唬我,好吗?我承担不起,真的。”
苍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晶莹,把难得露出脆弱的小女子拥在怀里,叹道:“傻瓜,哭什么?本王那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苏末低声道:“随口一说也不许。”
“好,本王以后不再说了。若末儿再不分青红皂白耍性子,本王直接拿鞭子抽一顿,如何?唔,到时末儿的鳄筋鞭得舍得借才好。”苍昊眉梢轻轻挑起,主动吻上窝在他怀里的小女子娇美的面容。
拿鞭子抽上一顿?只怕这姑娘能把皇宫给拆了,苍昊有些失笑,竟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来耐着性子哄人的时候,偏偏哄的还是苏末。
这个姑娘,若不是今晚流露出的这番脆弱来,谁又能想到,一贯冷酷无情、霸道而骄傲的苏末还有如此一面?即便是无所不能的苍昊,也压根没想到。
苏末被吻得有些动情,眸底闪过一丝迷离的神色,纤纤玉手一伸,一寸寸剥开苍昊如雪的白衣,意图一目了然,“苍昊,我想要你……”
苍昊低低一笑:“末儿想要什么?”
“要你。”苏末重复,“苍昊,我要你。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你今晚留下来陪我一晚上,好不好?”
她不想像一个深宫寂寞的嫔妃一样可怜兮兮地乞求君王一朝恩泽,她的眼里,只是永世镌刻下了这一副修长清冷的身躯,这副绝世如玉的容颜,这双承载了万千世界百态的凤眸……
屋外一片漆黑寂静,殿内数盏宫灯照出流光溢彩,此时此刻,苏末的表情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冷无双,没有杀人时的冷酷无情,柔和的宫灯照出那张清丽的姿容流露无边风情。
颦眉抬眸之间,眸光潋滟,望着苍昊的一双星眸,弥漫着再多的言语也无法形容的浓烈情意,就如同她自己所说,真真陷入魔障无法自拔了。
良辰美景,佳人所愿,又岂会忍心辜负?苍昊低低叹了一声,柔声道:“好,今晚上,本王就是你的了。”
夜未央,更漏深深。
“苍昊……”
“嗯?”
“你会想我么?”苏末迷迷蒙蒙间,夹杂着些许喘息,或许她已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可似乎在潜意识里又偏偏又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会想我么?我希望离开久一点,让你好好品尝一下思念的滋味……”
“末儿当真忍心?”苍昊似乎笑了一记,随即又浅浅叹息。
末儿却没有再说话,大殿深处,只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惹人迷醉的情动喘息,良久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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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了,该讨论的事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长亭,是否应该请梁上的君子下来喝喝茶了?”
长亭淡淡道:“末主子说错了,应该说是屋顶,而不是梁上。”
苏末点头受教,偏首看向碧月,“刚才潜藏在鸭子身上因而有幸被本姑娘吞入腹中的是什么东西?”
“主子终于想起这个问题来了。”碧月撇撇嘴,唉唉一叹,“对身体没有伤害,只是能让您听话而已。”
“让本姑娘听话?”苏末冷冷一笑,“天方夜谭。”
“什么意思?”碧月挑眉。
谢长亭淡淡道:“照着字面上解释,大概就是荒诞不经,做白日梦的意思。”
苏末哼了一声,眼含同情地瞥向两人:“孤陋寡闻的小孩,连一千零一夜都没看过,还号称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样样精通的可不是我。”碧月赶紧撇清关系,“本公子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江湖中人,大老粗一个,除了武功能稍稍拿得出手,其他的就一无是处了。”
号称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谢老板,平和而从容优雅地啜饮着茶水,对那显而易见的嘲笑不予置评,也不欲争辩。
“错了。”苏末对着碧月魅惑一笑,懒懒摇着食指道:“碧月你最大的优势就是拥有一张男女皆宜的好皮相,俗称色相。”
色相?碧月脸色微微有些泛青,没好气地瞪着苏末道:“本公子这叫俊朗无俦,末主子就不能给属下一些比较中肯含蓄点的评价,重点是要褒义,并且是形容男性的,比如风流潇洒,玉树临风,翩翩如玉,文质彬彬,才貌双全,沉着冷静,英姿勃勃,清新俊逸,高大威猛……本公子做男装打扮时,可没有一点儿女子的娇态。”
“碧月,你确定这些词是用在你身上的吗?”苏末轻飘飘睨了他一眼,“俊朗无俦说的是颐修,玉树临风翩翩如玉只有月萧才配得上,文质彬彬才貌双全的人此时就坐在你眼前,至于沉着冷静高大威猛,本姑娘目前认识的人里面,大概只有子聿可担当这个称赞。而此时正在南越打江山的舒河,才真正是英姿勃发神采飞扬,舒桐属于清新俊逸的那一类型,性子倒也颇具沉着冷静的大将之风。”
碧月闻言静了下来,须臾,抬眸看向苏末,低声道:“原来在末主子眼里,属下就是一个色相过人的娘娘腔?”
苏末“扑哧”一笑:“碧月,本姑娘什么时候说你娘娘腔了?色相这二字泛指所有娇好的皮相,囊括了男女,俊朗无俦,玉树临风,翩翩如玉等诸如此类的词汇都是用来形容一个人外表的,生得好看是一件好事,自己高兴,别人看着也赏心悦目,何必在意其他?”
碧月愣了一下,看着笑意盈盈的苏末,不期然想起几天前的事,心里就总觉得有一种不实的感觉。
太极端了,处在愤怒边缘或者心中有杀意时的苏末,冷酷无情得教四方恶鬼都要打寒颤,此时心情愉悦,却像一个平易近人的朋友或者玩伴,尽情享受着调笑的乐趣,即便危险近在眼前,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想什么呢?”见他发呆,苏末挑眉询问。
碧月回过神,忙道:“没事。”
谢长亭淡淡看了他一眼,眸底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淡淡垂下眸子,不知又在研究什么。
“让本姑娘听话的意思,大约是那个什么公主的看上本姑娘的本事了?”苏末淡淡一笑,“那个公主,是否也存着什么不良的居心?”
“人心总是贪婪的。”谢长亭淡淡道了一句。
“白婉柔是她的真名么?”
“不是,”微微思索了一下,谢长亭以最通俗以便理解的方式解释道:“九罗的皇室有些复杂,皇族以夜姓为尊,每一任继位女皇随母姓,也只有名正言顺继位成了女皇,才有资格继承夜姓。每一任女皇在位期间,一般都有一个皇后六个男妃,其下名分再低些的就只能称呼公子了,此任女皇闺名便是叫夜婉清。女皇只有一人,没有继位的那些个公主则只能从自己父亲的姓,排行第三的公主姓司徒闺名婉柔。”
苏末还是听得有些糊涂,并且觉得从未有过的荒谬之感,“你的意思是,若女皇有二十个皇子皇女,同样是亲兄弟姐妹,却很可能有二十个不同的姓氏?”
谢长亭淡淡摇头:“没有那么多,刚才我说了每一位女皇一般拥有一后六妃,女皇生下的孩子是谁的,就从谁的姓,只有被立为储君,方可随母姓。所有的皇子女加起来最多会有七个姓氏,但也不排除有的男妃不受宠,或者身体原因而无后,此种情况之下就会低于七个姓氏了。”
“那倘若是别的位份的男人呢,女皇的后宫也不可能只有这七个人吧?”苏末奇怪地道,毕竟所有男子在那方面的能力又不可能取决于身份地位,身份低微的男子也不可能只放在后宫里看着,女皇总归也是要与其发生关系的,不是吗?然而谢长亭的回答却教他瞠目结舌——
“位份低微的,可以被女皇临幸,但一般不被允许拥有女皇的孩子,即便偶尔有意外,也会由女皇下令冠上一后六妃中其中一个的姓氏,当然,这要看女皇的意思,比如对那意外降生的孩子是否看重,选孩子姓氏时后妃的受宠程度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苏末的脸色古怪,额上不断滑下黑线,眼角不停地抽动。
皇后,六妃,孩子的姓氏……还有女皇临幸……
她眼神古怪地看着谢长亭,轻咳一声,“那个,长亭,你对九罗皇室的风俗了解得这么透彻,有没有兴趣加入女皇陛下的后宫,享受一下被伟大的女皇临幸的滋味?刚好你们年龄也相仿,以你文武全才的条件,必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服了女皇陛下一颗脆弱多情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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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表情极端怪异,要苍月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九国之一的储君去九罗给他们的女皇填充后宫?真亏她想得出。
谢长亭表情淡淡,波澜不惊地摇头,“谢某对争宠那一套实在没有天赋,末主子若真有兴趣,不若把凤衣楼楼主送进去,想必效果会让您出乎意料的满意。”
话音刚落,也不管碧月和苏末是何反应,探手取过桌上剩下的那只鸭子,出手如风,如电击一般向房顶掷去。
话说,屋顶上的几位老兄一路从苍月跟踪到此,所接到的命令任务是活捉苏末,既是活捉,自然是离自己的地盘愈近愈容易下手。于是,在不声不响地给三人的食物中下了药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顶上吹风,等待着屋里三人发挥了药效,就可听他们摆布,薄薄的黑衣甚至抵挡不住蚊子的叮咬,黑衣人等得无聊几乎要睡着了,此时房顶突然破了个大洞,四人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坠落下去,连似毫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几声巨响,是庞然大物跌落地面的声响,还伴随着一只肥美肉鲜的大醉鸭,扬起几丝浅浅的灰尘,教碧月忍不住皱起了好看的弯眉。
“那鸭子是本公子花了许多银子买来的,你不吃,可以留给我跟末主子吃,很美味啊,却让你白白浪费掉了。”碧月一脸心疼,瞪了一眼谢长亭,又抬眼看了看房顶上偌大的一个洞口,不由又挑了挑眉,“本公子会跟客栈掌柜的讲,这损坏房屋的钱谢公子需得十倍赔付。”
“碧月,你能稍微放聪明点么?”苏末懒懒一叹,“本姑娘分明看见这洞口是你眼前这四个不请自来的人搞出来的,放着外人不宰,你却偏偏要长亭来赔付这笔钱,如此之笨,怪不得只能做月萧的护卫。”
霁月山庄财力横跨九国,凤衣楼的势力遍布天下,哪里有山庄的产业,哪里就有凤衣楼势力所在,除了他们本身的职责,也是为了给霁月山庄提供庇护。
所以,碧月对其他人皆直呼其名,唯独对月萧称呼一声公子。
碧月冷哼一声:“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了,哪里还有本事拿出银子?”
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的四个人,僵硬地站在屋子一角,浑身上下被黑色包得只露出两只空寂的死鱼眼,或许死士的感官已意识到了他们正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情势之下,是以一时之间竟也没敢轻举妄动,只是暗自戒备着。
“碧月,问问他们是什么人?一路跟踪我们,目的是什么?”
还需要问么?这个问题,刚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
碧月撇撇嘴,想归想,还是照着苏末的话把这个问题对着四个人问了。
四人沉默不语,两两对视一眼,不知道交换了什么信息,在碧月话音落下的刹那,突然身形如电,急速扑向苏末,四人同时出手,居然默契十足。
苏末缓缓拿起茶杯轻啜了个茶,在四人临近身子之际,蓦然掷出手中茶杯,“砰”“砰”“砰”“砰”四声巨响,是杯子连续击上四人坚硬的额头发出的声音,继而,杯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而那四人,蹬蹬蹬倒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躯,深吸了一口气,发现除了头上疼痛,竟然没有再受其他的什么内伤外伤。
一模一样的血丝从四人被包裹住的额部流入眼眶,看来让人心惊。
苏末浅浅露了一手,便不再理会他们,反而看向谢长亭,懒懒道:“长亭,九罗的公主权力会很大么?”
“九罗虽是女皇当政,却不是以女子为尊,没有继承皇位的公主只能如普通皇室的公主一般被赐婚配,除了公主封号,没有实权,也因为姓氏的原因,甚至不如其他国家的公主来得威风而尊荣。”谢长亭敛眉细细解释,对那四人死寂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的杀意只当未见,“公主嫁了人之后,驸马也不可以在朝为官,所生出的下一代,将完全脱离皇室身份,除了拥有还算富贵的出生,不会有任何封号或者来自于皇室的赏赐。”
“若是男子呢?”
“皇子们没有皇位继承权,但身份和权力比公主要大得多,优秀而且得宠的皇子可以从母姓,可以封王为官,也可领兵作战,若女皇恩典,王位还可以世袭。”
“很奇怪的规矩。”苏末懒懒地总结了一句,“女皇的权力至高无上,偏偏对其他的公主极力打压,男子不可继承皇位,却偏偏可以封王拜相,享一切皇室尊荣……这开国的女皇当初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定下来这些规矩,究竟是想让女子更尊贵一些,还是要男子地位更稳固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谢长亭道,“男子一般力气大,学的知识多,在治国平天下方面肯定是胜出女子太多的,况且没有继承权,就算手里握得权力大些,女王也不会太过顾忌。反观女子,性子娇贵,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学武,也是不及男子,自小没学过兵法,领兵作战也是一窍不通。她们的眼里,只看到站在高处的女皇说话一言九鼎,是那么威风,心里自是有向往的,一旦手握重权,反而极易生出谋反夺位的野心。”
“如此说来,倒还是一个英明伟大的开国女皇。”苏末淡淡一笑,“不过,谁说女子即便学武也不及男子的?长亭,你是不是鄙视女人?”
这一点上,碧月显然是站在谢长亭那边的,笑盈盈道:“似末主子这般身手的女子,在天下九国中,包括那些个周边的附属小国,也绝找不出一个。”
苏末冷哼一声:“马屁精。”顿了顿,又道:“九罗开国之初也是男子为帝,后因为皇帝无子,才由女皇继位,而且算下来,时间并不是很长,为什么皇子们不会生出夺位之心?想必恢复男子主政,应该也不是什么太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九罗是唯一一个拥有大祭司的国家,自从第一代女皇当政以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女皇与当初的大祭司达成了什么协议,举行了一些天命授受的仪式,以至于后来一代代传下来时,很多人潜意识里已经认为女皇统治是上天的安排,轻易不可违背,若有人敢以身试法,会遭到很严重的惩罚。”对于已经久远并且史书上也没有详细记载的九罗皇室秘辛,谢长亭显然也没有预知过去占卜未来的本事,很多说法也是道听途说,当然不可全信,只做参考而已,停顿了片刻又道:“九罗未出嫁的公主都有资格继位,已经嫁人的早已失去了清白之身,祭司殿不会承认一个不洁之人做九罗女皇,所以每一任女皇继位之后,都会极快地安排各位同胞姐妹的婚姻大事,只要赐了婚配,就从此丧失了继位的可能。而因为祭司殿的原因,男子造反往往比女子所获的惩罚更严重,一般情况下,无人敢以身试法。”
“婚前与婚后继位有什么不同?”苏末挑眉,“做了女皇之后就有权利享三宫六院,继位之前就必须保持清白之身,这是什么破规矩?古代皇帝成亲之后继位的比比皆是,为什么轮到女子就不行了?”
谢长亭淡淡道:“这可能与她们婚配男子的身份有关,公主的驸马只可以是一般官宦的公子或者富贵之家的少爷,驸马没有资格入朝为官,也不能封为后妃,所以婚配了的公主也就没资格继任为帝,而女皇身份尊贵,所选择的夫婿也是位高权重的。”
“咦?”苏末突然惊讶地挑眉,看向谢长亭,“如此说来,苍昊统一九国,九罗还是个麻烦,他们若誓死不从男子统治,又该如何是好?”
“这一点,末主子倒无需操心。”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谢长亭看向碧月,道:“江湖人手段精花招多,他们四个人在这里待得够久了,风楼主打算让他们继续待下去?”
风楼主?苏末眉眼一动,“原来碧月你姓风?”
碧月脸色一变,眸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谢长亭,“谢公子如何知道?”
谢长亭淡淡道:“这世上之事只有谢某不想知道的,想知道之事自然会知道。”
那边四人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谈话,暗暗心惊,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们非同寻常的本事,心底莫名地打起了退堂鼓,但深知公主的命令不可违,即便想走也走不得。
碧月沉默了片刻,也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反倒没好气地道:“比起花招多手段精,似谢公子这般出身皇族之人应该也毫不逊色。”
好像江湖中人就一定是手段很辣心思深沉的一样……虽然事实确实如此,要不然如何在性命如草芥的江湖上生存,甚至傲视群伦?
“不必问了,他们已经回答不出什么问题了。”苏末斜睨了一眼谢长亭,哼声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本姑娘既出了手还会有让人存活的道理?”
果然,话音刚落,那四具尸体轰然倒地的声响便传了来,惹得碧月一个劲地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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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本姑娘与长亭真是有默契。”站在树上,看着下面油树叉罗列出来的偌大阵型,苏末淡淡一笑。
谢长亭没说话,一语不发地看着底下。
无数的黑衣人追着苏末而至,在离满地枝枝叉叉还几步距离时,突然感觉到一阵昏天暗地,似是地动山摇,四周轰隆隆的巨响自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毁灭一切的震慑,无数的黑衣人瞬间乱了阵脚,想要后退,却发现已经退不出,捂着耳朵,在原地像无头苍蝇一样不停地打转。
“碧月,以内力驭物,六成。”谢长亭淡淡开口,话刚说完,一缕血丝又顺着嘴角蔓延下来。
碧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视线转回树下,双掌缓缓凝聚了真气,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内力催动着地上的枝桠一枝枝飞起,似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游走,那些黑衣人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和低吼,只是只隔着这短短的距离,听来却似在千里之外,带着隐隐不真实的感觉。
苏末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么多的树枝虽在半空中不停漂浮旋转移动,却一直保持着同一阵型,愈看就愈觉得隐隐有些熟悉,转头看了一眼谢长亭,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地道:“这是五行八卦里的十面埋伏?”
长亭点头:“稍微演变了一下。”
“苍昊给我看的那本书里好像有,不过,本姑娘有看没有懂。”苏末说着,不禁感叹了一下:“果然阵法是蕴含无穷奥妙的,几颗破树枝,就困住了这么一大群人。”
“困住?”谢长亭淡淡一笑,“仅仅是困住就可以了?碧月,再加一成内力。”
碧月依言照做。
下面传来似受伤的野兽发出的痛苦嚎叫,只是在强大的真气运转催动下,已经看不见一个黑衣人的踪影,满目只有漩涡不停旋转,似鬼魅突然横生,即便只是站在树上看着,亦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似能毁灭周遭一切的恐怖力量。
刚才作战时只顾着杀敌,苏末根本没在意到底有多少黑衣人,此时观下面的阵法,不由问道:“所有人都在里面?”
长亭点头,“末主子杀了四十多人,剩下的还有几百人。”
苏末挑眉:“本姑娘刚才明明没看到有这么多人。”
从碧月上树,到阵法成型,再到黑衣人入阵,时间并不是很长,她压根没看到有谢长亭所说的那么多人。
几百号人,若单凭她一人之力,即便杀到手软要想全灭也根本不可能,而且力气消耗过度,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内力再加一成,可以结束了。”谢长亭没解释,只是淡淡吩咐碧月。
下面上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困兽似的呻吟听来像是地府传来的幽咽,碧月额头已见晶莹的薄汗,手上的真气却因谢长亭的话而愈发浑厚。
终于在一阵低低的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凄厉声响过最后一波之后,所有声音嘎然而止,周遭的一切重新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无声。
碧月转头看了谢长亭一眼,得到他的示意之后,才终于缓缓收掌,满眼疲惫地吁了口气。
半空中漂浮的枝杈纷纷落地,阵法不复存在,满地只看到无数的似是被狂风暴雨肆虐之后的断裂的树枝,凌乱地躺在地上,哪里看得到刚才只是这些毫不起眼的木头在谢长亭控制下成了最恐怖的杀人利器,让人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没有。
而凌乱不堪的,还有满地堆积的教人作呕的让人心生寒意的无数尸体,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和血迹,然而那成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狰狞的身体和面孔,和凸睁着的泛白的眼球,在在显示着那刚刚一瞬间发生的一幕,比地狱恶灵袭身更加教人觉得毛骨悚然。
即便是险恶的江湖上打滚已久的碧月,看到下面那一副宛若人间炼狱的画面,也忍不住心惊了一下。
“本姑娘真是甘拜下风了。”苏末浅浅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虽然在武功上两人不分伯仲,但谢长亭其他的本事,委实教人不得不认输都难。
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一人终究难千军万马,然而,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阵法一出,即便是千军万马,也只是动动手瞬间灭之。
谢长亭脸色已隐隐有些苍白,嘴角的血色愈发触目惊心,却只是淡淡道:“这种雕虫小技,在主人眼里只怕也只能与刚学会走路的娃儿相提并论。”
又一次提起苍昊……苏末静默片刻,淡淡道:“长亭,你的才华,在这九国天下或许已经找不出第二个,苍昊的机遇与你不同,不要老是拿自己与他比较,这样你会活得很累。”
谢长亭怔了一下,眉眼微垂,“长亭不是要与主人比较。”
就如同主人曾经毫不避讳地说过的一样,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三国时的周瑜被才华比自己高的诸葛亮气得吐血身亡时曾说过一句话,既生瑜何生亮?”苏末淡淡看着谢长亭,道:“长亭,这世上很多事自不是自己能够控制得了的,上天既然安排了一个苍昊,就注定你只能屈居其下。没错,苍昊不是神,但是,他的本事究竟有多深不可测,你我都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敬畏之心才更深,若有一天他的所有本事摊在眼前,让人一目了然,说不准你就失去那股探索的兴趣了,若你一生的信仰就此消失,人生就更没有意义了,对么?”
谢长亭怔了一下,低头思索片刻,淡淡道:“虽然长亭不知道末主子所说的周瑜跟诸葛亮是谁,但长亭与那周瑜不同,那诸葛亮也绝对不配与主人相提并论。”
苏末无语了一下,她还以为谢长亭又在心里钻牛角尖了,结果……温雅平和的谢长亭,怎么一提到苍昊,就似突然间缩水成了三岁的娃娃见到启蒙的老师一样带着稚气的崇拜?
“苍昊也是人。”没好气地说完,一把携着他的肩膀跃下树梢,看着碧月跟在身后沉默不语,不由转过身叹了口气道:“他是活生生的人,你们能不能别老是把他神话了?”还让不让她活了?
之前只觉得那样一个男子足以配得上她,现在,愈发觉得自己配苍昊,实在委屈他了,是不是该去天宫抓个仙女什么的下来嫁他?
碧月笑道:“末主子是没有亲身参与到主人少年时的十年里,如果参与了,今日应该会和我们是同样的心境。”
苏末冷哼了一声:“该回去了,找个安静的地方替长亭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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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是龙凤帮帮主龙莲的绝技,刚才属下已经与主子解释过了。”回到客栈,人小二沏了壶茶送了上来,碧月拿着刚从药铺抓回来的草药,一点一点按照标准的分量斟酌着配药,一边给苏末做详细的解释,“谢丞相中的这味毒,叫‘不弃’,严格说来,不是剧毒,单独服下,会失去内力半个时辰,之后如果没有及时服下解药,就会失去大半功力,并且再也没有办法恢复,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单独服下?”苏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要表达的重点。
“是。”解药的配制不是很难,草药也都是很寻常的草药,只是每一味草药的分量一定要严格控制好,稍有不慎,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估计的损伤,“‘不弃’是很寻常的毒,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但因为它无色无味,下在茶水或食物中很难被察觉,是以令人防不胜防。”
将所有的解药配制好,碧月传令守在门外的一个男子,吩咐道:“一碗半的水,文火煎煮半个时辰,除你之外,别让任何人经手。”
“是。”男子接过药,躬身退下。
碧月转过身,走到桌边,给三人各倒了杯茶,自己执起茶杯咕噜把一盏茶一饮而尽,才又开口道:“解药需等内力恢复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内服下才有效,早服了没用,服得迟了身体和功力都会受到损伤。”
“还有呢?”苏末淡淡挑眉。
谢长亭缓缓啜着茶,垂眸不语。
“龙莲的‘宝儿’和‘不弃’先后服下,就会彻底沦为活死人。”说到这里,碧月脸色突然沉冷下来,冷笑道:“想要我们成为她杀人的利器,这个龙莲,当真是好算计。”
而且,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些?
为报兄长之仇,龙莲必欲把他们除之而后快,又怎么会想到让他们为她所用?
在鸭子里下了毒,他们若全部吃了,身体里就已经种下了一味毒,再服下‘不弃’,若这三人稍微寻常了些,只怕此时已不能算是个正常人了。
苏末百毒不侵,碧月擅毒,是以明知鸭子有问题,也照吃不误,长亭没有动那只鸭子,却中了‘不弃’……
苏末眉目一冷,“馄饨?”
“与那对夫妇应该没关系,毕竟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末主子会心血来潮去吃馄饨。”碧月沉吟了一下,脸色隐隐有些不大好看,因为居然想不出那些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在食物中下了毒的。
“不用想了,是那个青年男子。”谢长亭淡淡开口道。
今晚青城里人太多,即便是那小小的馄饨摊,生意想必也是火得很,那对夫妇忙不过来,临时请人手帮忙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三人去吃馄饨时,生意已经过了高峰期,人群渐渐散去,但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太多,那个男子在他们之前到了那里,若主动要求帮忙,那对夫妇想必不会拒绝,就算拒绝了,那些人完全有办法控制住那对夫妇,迫使他们答应。
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想必会使些利诱手段的可能性更大些。
碧月缓缓道:“先是下毒,想让我们变成可供他们控制的傀儡人,若不成功,还有一大批死士和杀手在那里等着,看来这龙凤帮倒也不能小看了。”
“也无需高看。”谢长亭淡淡道,“量那一介江湖女流也没这么大本事,这里面,出力最大的,是司徒婉柔和她背后的人。”
妄想通过药物控制他们,继而为他们所用之人,想必除了九罗的公主,也不会再有别人。
“嗯?”苏末懒懒一笑,“看来长亭心里都有底了。”
那公主什么样的人,苏末曾在琅州见过,虽然没见到真面目,也算是稍微有些了解,知道那个女子不是一般人物,尤其那连云山上以动物为实验对象的神经毒素,让苏末神情稍稍冷了些。
谢长亭淡淡道:“碧月不是安排人去查那些人的底细了,有结果了没有?”
碧月惊疑不定地瞥了他一眼,貌似他吩咐玄裳去查探的时候,这家伙并不在眼前,这类琐事,主人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在他面前提起的可能性不大,这人,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似乎,凤衣楼的一切动静,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是敌人,只怕真的能教人夜难安枕。
谢长亭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问完了这句话,便又低头迳自喝茶了。
“谢丞相想必对九罗目前的情势了解得很透彻?”
“透彻谈不上。”谢长亭淡淡的嗓音听来依旧没有起伏,“但是该知道的,多少要知道一些。”
碧月无语,他所谓的多少知道一些,大概就是九罗女皇一天沐浴几次哪天宣了哪位妃子侍寝都了然于心吧。
碧月请示道:“此处人多杂乱,玄裳应该是把消息直接飞鸽传书到凤衣楼分舵去了,此处离分舵不是很远,不如属下去看一下?”
“不必了。”苏末漫不经心地一笑,在偌大的厢房里铺设得干净柔软的床榻上半躺下来,“他们计划了好几日,今日却全军覆灭,想必后头还有花样手段在等着呢,不着急。”
只是,不知道这九罗究竟就几股势力在暗中蠢蠢欲动?而那公主背后,又有多少势力在协助于她?
那个家伙,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碧月脸色怪异地看着她,很想提醒她,虽然此时她做男子装扮,但到底还是个女子,就这么大剌剌地在两个男子面前毫不避讳地躺在床上……即便穿着衣服,也该是不妥的吧?
不过,转念一想却又放弃了,末主子的个性……
谢长亭显然对苏末的各种超乎世俗礼教的行径都能保持一颗再淡定不过的平常心来看待,面上不见丝毫变化,只是淡淡道:“今日一过,大概司徒三公主也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我们身上了。”
作为九罗皇室唯一尚未出嫁的公主,她的野心和暗藏的计划,不管九罗女皇有无察觉,明日女皇成亲这件事,都将是她最好的机会。
敏锐地察觉到苏末身上气息的陡变,碧月怔了怔,不知苏末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间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名为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缓缓流动?而且,这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股莫名地……怎么说呢,是无奈,还是气恼?
这种愤怒的情绪不同于上次在紫藤园因被惹怒而散发的冰冷气息,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意,而是一种很寻常很单纯的怒意,不带敌意,也没有杀气……碧月敛眸啜着茶,心思却显然完全没有放在喝茶上,谢长亭也没有再说话,屋里有片刻安静,须臾,苏末懒懒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大祭司入了宫,会荣登后位么?”对这一点,苏末其实蛮好奇的,不知道这位奇葩女皇打算如何安置这位九罗子民心里最为神圣的存在。
“咳……咳咳!”碧月被茶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好半晌才止住了咳嗽,抬起一双泛着水汽的翦翦眸瞳盯着苏末半晌,嘴角抽了又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即便现在是男装打扮,这副模样,配上满脸娇艳欲滴的艳红,和眸底惹人心怜的泪光,看起来依旧是别有一番柔弱的风情。
谢长亭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几不可察的笑痕。
“末主子,怎么会以为……大祭司会做皇后?”咳了之后嗓子还是有些难受,碧月有些艰难地问道。
毕竟,即便九罗女皇当政天下皆知,但作为任何一个男子,想必都无法对男人入宫为妃封后这件事淡然视之?
苏末淡淡道:“这不是很正常么?堂堂大祭司,在九罗拥有除了女皇之外最至高无上的神圣尊位,现在与女皇成亲,姑且不论这里面有什么猫腻,最起码,不能委屈了他吧?”
谢长亭淡淡道:“这个,还得看女皇和大祭司自己的意思,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分封旨意下来,不过女皇的后位,已经有主了。”
有主了?苏末撇撇嘴,女皇不顾臣民反对天下舆论,执意要与大祭司成亲,总不会委屈人家屈就一个区区妃位吧?或者,她其实是打算与大祭司平分天下?
没经历过这个问题,苏末想想都觉得纠结,真不知那女皇整出这一出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脑子坏了?
再过一会儿,大概天也要亮了,三人无厘头地瞎扯闲聊了一阵,敲门声在外面响起。
碧月开了门,刚才站在门外的男子手里托着个银盘,一碗清澈透明的液体呈现其上,开了门,一股浅浅的清香味就传到了屋子里,碧月接过药,男子躬身退下。
“趁热喝了吧。”把药放到桌上,碧月看着谢长亭,带着温柔的微笑。
苏末星眸微眯,嘴角勾起慵懒的笑。
谢长亭淡淡扫视了一眼碧月,对他别有深意的笑容只当未见,端起那碗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药反倒像糖水的液体,浅尝了一口,表情顿了顿,继而像个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地仰起头一饮而尽,表情始终平和如初。
放下碗的同时,没有丝毫意外地看见碧月僵住的笑容,淡淡道:“验一下?”
碧月带着犹疑的神色,看着那碗底还残留的一滴,伸出手指蘸了下,放进嘴里——所有的动作霎时顿住,只有皱得几乎要纠结成一家的眉头,太苦了!
闻着清香的玉露,味道却苦到人想哭……抓起桌上的杯子,碧月连灌了两盏茶,才算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这家伙,一整碗药,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了下去,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味觉?
“只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为什么谢某的本事高过风楼主这么多了。”
谢长亭波澜不惊的声音响在耳边,让碧月顿时有了磨牙的冲动。
苏末叹了口气,真是个腹黑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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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布置得很简单,偌大的宫砖地面铺上了红毡,最前方的祭坛两旁摆放着两张铺着红毯的大雕椅,椅子上方摆上了红烛,祭坛前面的红毡地面上是两只红色的垫子,那是留给女皇与大祭司跪拜神灵所用。
简单到几乎可以称为是寒酸的布置,让一干皇亲国戚几乎不敢相信更难以接受。
“女皇陛下。”夜静海沉声恭唤,一俯身跪在了地上,“请陛下三思,如此简陋的成亲典礼,实在有损皇族颜面!”
后面的人见状,纷纷俯身跪下,“请陛下三思!”
“放肆!”女皇陛下龙颜大怒,“在神灵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大祭司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始终不发一语。
四十九名祭司同时跪下道:“求女王陛下三思。”
女皇神色冰冷,如三九严寒,她冷冷扫视眼前这一帮看似恭顺的臣子与祭司,眸底结了厚厚一层冰霜,一时之间,却是没有说话,任由他们跪在地上。
“一切若已准备就绪,朕以为,可以拜堂了。”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陛下,”一片混乱之中,大祭司干净空灵的嗓音在大殿上缓缓响起,如炎炎夏日里早晨的一抹凉风,让大殿上所有的人瞬间屏息,“祭司是九罗的祈福者,代表九罗所有臣民祈求神的赐福,祭司殿的所有祭司需保持身心纯洁,与陛下成亲,违反了神的旨意,必为神所厌恶,若女皇陛下一意孤行,只怕会为九罗带来灾难。”
夜晚清如遭雷击,脸色陡然大变,缓缓转过头,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大王爷与三公主也瞬间抬起头,盯着大祭司,眼底划过阴鸷的质问,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要破坏他们的计划么?
女皇一意孤行,成为九罗的罪人,才是他们胜券在握的根本。
“女皇陛下不应该与本殿成亲。”大祭司神色不动,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为了九罗千秋万载、永世昌盛,请陛下收回圣命。”
女皇眼底如结了千年不化的冰棱,带着冷到了极致的漠然,直直地看着白齐朗,不说话。
大殿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众人各怀心思,却皆静默不语。
“报——”圣殿之外,远远传来一声急报呐喊,“启禀女皇陛下,有人手持龙骑将军令牌,领着军队攻入皇宫了!报——陛下,宫里有人阴谋造反……”
龙骑将军……众人视线纷纷转向夜静海,大王爷与三公主脸色同时一变,暗暗低咒了一声。
该死的!为什么会这么快?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计划之外。
夜晚清冷冷的视线投向跪在众人最前面的夜静海身上,出口的话如冷冽的寒风过境,“皇叔,可否为朕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陛下,臣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大王爷低着头,保持着再恭谨不过的姿态。
女皇冷冷一笑,视线在垂首不语的三公主身上绕过一圈,在看一眼神情安详回归圣洁的大祭司一眼,一甩袍袖,挺直了脊背转身走出了祭司圣殿。
“来人!”冰冷而威严的嗓音带着特属于帝王所有的强势和高傲,和无所畏惧的凛然,一声声决然的命令自殿外清晰传进殿里,砸在众人心坎上,众人瞬间仿若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透着彻骨的寒意。
“一万御林军给朕牢牢守住祭司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遵旨!”
“御林军统领何在?!”
“臣在!”
“马上给朕调来神机营,随朕入宫捉拿叛乱之人!”
“遵旨!”
“左右龙卫!”
“臣在!”
“半个时辰之内,皇城之内所有江湖人全部驱散,各国使臣安排进入二公主府歇着,在朕腾出空来之前,暂交由二公主与驸马接待。”
“遵旨!”
“大内侍卫统领何在?”
“臣在!”
“除了驸马府,所有的王府全部包围起来,从此时开始,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若有违者,同样,格杀勿论!”
“遵旨!”
……
一声声冰冷的命令,一声声恭敬的“遵旨”,随着女皇愈行愈远而逐渐听不清晰,大殿上跪在右边一排的皇亲,却已纷纷汗湿衣衫。
他们清楚地意识到,陛下发怒了。雷霆之怒,似无情的祝融,似要燃尽周遭一切的忤逆和反抗。
天子一怒,必定伏尸百万。
这九罗宫廷,在女皇登基九载,在与大祭司成亲未果的这一日,终于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众人心底泛凉,无助而茫然的目光一致投向缓缓回到祭坛之上盘膝而坐的男子身上。永远一袭圣洁的白衣白袍,裹着干净无尘的气息,日复一日虔诚地侍奉在神前的九罗大祭司身白齐朗,是所有九罗臣民心里最忠诚的信仰。
“大祭司……”夜静海缓缓开口,看着祭坛上优雅无尘的身影,眼底带着深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为什么要违逆女皇陛下?”
事情为什么不是朝着他们计划好的方向发展?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们明明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计划可谓周密而严谨,布置得也是万无一失,如今却……
“身为大祭司,与女皇成亲是对神灵的亵渎,是无法饶恕的罪孽。”白衣白袍的大祭司,阖目端坐在神圣的祭坛上,面上没有表情,空灵的嗓音亦不带一丝感情,周身笼罩的气息是如神灵一样的教人不敢亵渎的圣洁,他是侍奉神灵的人,是九罗唯一可以直接与神灵做心灵沟通的人,任何人不敢存不敬之心。
对他的不敬,就是对神灵的不敬……大王爷表情异常难看,眼底阴鸷愈发浓烈。
“别心存幻想。”似是猜到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纯净空灵的嗓音在大殿之上复又响起,带着淡淡的几不可察的怜悯,“这圣殿是祭司殿最严密之地,除了正门,没有任何其他出口,任何人,想安然闯出一万御林军把手的正门,无疑是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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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九罗凑热闹,这热闹在哪儿呢?”
站在九罗皇宫一处高高的宫墙之上,苏末寻目望去,整座皇宫静得出奇,除了偶尔看到走动的宫女太监,和巡逻的侍卫,压根看不到一丝热闹的喜气。
皇室成亲所用的颜色并不会如平常百姓一样选用大红色,而只是本来的天子之色。九罗最尊贵的颜色是明黄,也就是说,按照传统,女皇待在宫里,应该派天子銮驾去祭司殿迎接大祭司,然后在宫里选一座宫殿作为婚礼之所,之后那所宫殿就是大祭司以后的寝宫。而她记得他们方才来时经过的最高的一处宫门上,似乎挂满了平民百姓成亲时才会用到的红色布幔,当然,布料定然是皇家专用的极品,透过那颜色,分明看得出,这女皇对成亲一事,或许并不是完全出于对权力的收缴,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大祭司,应该是存了感情的。
只是这宫里,却为何如此安静?
不想在人山人海里拥挤,三人方才是从用轻功从另外一个方向飞身赶来的,虽然路程绕得远了些,却并没有耽搁多长时间。
按照古代风俗,现在正式吉时,宫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是情况有变。”负手站在高墙上,谢长亭静静眺望整座皇宫,很快得出结论,“女皇不在宫里。”
苏末挑眉:“难道九罗女皇成亲,还有亲自出宫去迎接的习惯?”
“不像。”谢长亭摇头,“太安静了,并且,防守兵力空虚。”
“什么情况?”苏末问。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谢长亭表情淡淡,“这九罗的女皇,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苏末懒懒瞥他一眼,“能别在本姑娘面前打哑谜吗,长亭?”
“最新消息,女皇去了圣殿,半个时辰前,一万御林军护送这女皇銮驾也随之去了祭司殿,似乎是打算在神灵前举行成亲仪式。”离开了一会儿去打探消息的碧月,很快回来报告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今日女皇本来应该是打算在宫里举行大典,这于司徒婉柔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谢长亭淡淡解释,“女皇意在今日昭告天下与大祭司成亲,司徒婉柔却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于数天之前就暗中给各国递出了消息,空前绝后的大典必会吸引来自四面八方凑热闹的人。当然,心怀不轨的自然也不少。”
碧月一愣,怪不得凤衣楼这次的消息得到的如此之快,皇室秘辛,就算查到,也不可能在消息刚出来就如此快速地送到苍月,原来有人暗中动作。
集齐各国之人来到九罗,于关键时刻可轻易制造混乱,女皇一旦在御门之上宣布成亲大典,必会引起臣民再次不满,情绪失控都有可能。到时,有女皇之胞妹拼死力谏,有大王爷龙骑将军重兵相胁,女皇必定大怒,一旦情况失去控制,就是一场血流成河。
众目睽睽之下,司徒婉柔以一片忠心死谏,阻止女皇行逆天之举,必会博得臣民好感,若女皇执意一意孤行,则瞬间失了民心,得民心与失民心,皆在一刹那间。届时,于愤怒的臣民面前,司徒婉柔若造反,也顺理成章地博了个不畏强权、大义灭亲的好名声,所有人不会记得她在谋反,只会记得她是如何敬畏神灵,如何誓死阻挡女皇对神灵不敬,如何拯救九罗因女王而招来的惩罚。
“这个女皇不顾世俗礼教,不畏天下舆论指责,坚持自己心中所想,倒也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显然,苏末倒是蛮佩服她的。
“性情中人,不应该是一国之君。”谢长亭淡淡道,“作为一名普通女子,她的这种行为最多被议论为有失礼教,或者就如末主子所说的,真性情,敢爱敢恨。”
“作为一国之君,这种行为就要不得?”苏末斜睨着他,显然不以为然。
谢长亭道:“除非她已坐腻了龙椅。”
苏末皱眉,“听你方才所说,她的智谋手段似乎并不差。”
“她有足够的能力平了今日之事,比如说司徒婉柔的野心叛乱。”谢长亭神色始终淡淡,眸底却是无法忽视的睿智,“然而,她终此一生,都将无法挽回已失的民心。这对一个国家的天子来说,将是致命的弱点。”
失了民心,意味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覆灭。
苏末沉思了片刻,“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去了祭司殿?”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的意思苏末明白,碧月也明白,但是他们依旧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本姑娘不是很笨的话,就是长亭你的表达方式有点问题,能稍微详细一些么?女皇去了祭司殿,与大祭司在圣殿举行成亲仪式,按照规矩,所有的皇亲必定要到场,这守卫空虚的皇宫,又要请谁入瓮?”
“请谁入瓮,稍候末主子便会知晓。”
苏末眯了眯眼,谢长亭扬了一下嘴角,道:“不是长亭故弄玄虚,吊末主子胃口,只是,长亭也还不知道这首先入瓮的会是谁,不过,在女皇离开祭司殿之后,想必三公主与那大王爷翻不起什么浪了。”
谢长亭心思聪慧,确实非一般人可比,仅从宫里防守空虚居然就可看出女皇的谋算,甚至轻易得出司徒婉柔暗中的计划,和已成定局的惨败。
他唯一没有猜到的一点是,女皇去祭司殿不是她自己的主意,是大祭司的要求,女皇配合了而已,所以请君入瓮这出戏,算是两人不谋而合。
碧月道:“末主子是想去参观一下九罗最为神圣的祭司殿,还是待在这儿看英明的女皇如何平定叛乱?”
苏末无语望天,如果没记错,她兴冲冲而来,是为女皇与大祭司的成亲大典增添一番热闹的,结果就只是有幸参观了一下九罗皇宫而已,甚至于还比不上苍月皇宫来得宏伟霸气。
“去祭司殿吧,晚上再来看看结果。”
也不知道这亲究竟能不能结得成?
一路到达祭司殿,皇城内的人海全部御林军拦在甬道两旁,熙熙攘攘,叫嚣谩骂声皆有,大多人似乎是因为察觉到被耍了一通而愤慨。
铺着红毡的甬道此时是銮驾专用御道,寻常人走不得,苏末、谢长亭和碧月三人虽算不上寻常人,暂时却还没打算出风头,直接从人群之后一路碰碰撞撞才来到祭司殿。
祭司殿外,乌压压的御林军把偌大的殿宇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陌生面孔想混进去,显然并不容易。
而他们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万余人重重把手之下成功潜入到里面去。
苏末果断地道:“先找个地方逛逛,晚上再来。”
“不必等晚上。”谢长亭淡淡道,“祭司殿后山有一处废弃的高台祭坛,是上一任大祭司祈福之地,离圣殿最近,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祈福的地方?”苏末挑眉,“你觉得能进得去?”
“现任大祭司早已把祈福的祭坛设在了圣殿之内,那处废弃已久,守卫较松,也因为是曾经是大祭司祈福圣地,一般人不敢随意靠近。”
苏末漫不经心地看着谢长亭,道:“看来十一年间,不止苍昊走遍了天下各国,你也毫不逊色,连祭司殿的废弃祭坛都了然于胸。”
“长亭九年前于女皇登基大典上曾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是瞒着主人来的。”
边说着,三人绕过正殿之前的大批御林军,施展轻功急速向后山方向飞身过去。
“瞒着苍昊?”
想起那两年冲动之下付出的代价,谢长亭微微浅笑,笑容底下竟隐隐带着一种过尽千帆的叹息,“十一年挑战主人,武功与阵法两样,长亭把自由和性命输给了主人。之后虽然不得不妥协,毕竟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加之主人并不在身旁,所以就会时常做一些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叛逆之举来博一些心里平衡,九年前擅自来了九罗应该算是犯了欺瞒之罪了,只是直至现在,我都不能确定主人究竟知不知晓此事。”
苏末点头了然,并且显然能理解他那时的心情,曾经那般精才绝艳的天之骄子,骄傲而自信,于朝堂之上掌天下权,于武林之中驰骋纵横,一朝被击垮时那种不甘与挫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
没被击垮,是因他的性子非一般的坚忍,若是寻常人,只怕从此一蹶不振,还谈什么忠心追随,不恨之入骨都不大现实。
到了后山,两人谈话停了下来,刚要寻目从哪个方向进去,便听到一个沉冷威严带着无端王者气势的女子声音蓦然响起,似这沉静的空气中蓦然划过的道道冰棱——
“来人!”
“一万御林军给朕牢牢守住祭司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遵旨!”
“御林军统领何在?!”
“臣在!”
“马上给朕调来神机营,随朕入宫捉拿叛乱之人!”
“遵旨!”
“左右龙卫!”
“臣在!”
“半个时辰之内,皇城之内所有江湖人全部驱散,各国使臣安排进入二公主府歇着,在朕腾出空来之前,暂交由二公主与驸马接待。”
“遵旨!”
“大内侍卫统领何在?”
“臣在!”
“除了驸马府,所有的王府全部包围起来,从此时开始,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若有违者,同样,格杀勿论!”
“遵旨!”
……
苏末眉梢挑,听着圣殿里传来的一声声决绝而不容违抗的,唇角的笑容显得无比慵懒而恣意,眉宇间泛起明亮慑人的光彩。
这女皇陛下,好强大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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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所有人,注意戒备!再有人从里面逃出来,统统军法处置!”
“遵命!”
一阵轻微的混乱之后,除了出去追捕的两千人,剩下的御林军很快恢复了严密的包围,甚至弓箭手都已准备就绪,若再有一人敢从里面擅自逃出,只怕一刹那间不是被砍成无数零碎的肉沫,就是被射成马蜂窝。
“发生什么事了,副统领?”温和而淡漠的男子声音从圣殿里远远传了出来,似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被问到的御林军副统领一静,才恭敬禀道:“回大祭司,有人从祭司殿逃了出去,卑职已命鹰翼、龙翼两对人马分别去追。”
刚到达外殿的众人瞬间大惊,左右环顾,一阵惊疑之后,大王爷沉声道:“殿里的人无一人逃走。”
女皇既已当着大祭司的面下了严令,目前包括大祭司在内的所有人已经形同被软禁,谁敢擅动,绝对会被女皇视为叛乱同党或主谋,所以即便心里不服,包括大王爷,包括三公主,都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试图挑战圣威。
副统领一愣,御林军一万双眼睛亲眼所见,不可能是幻觉……
大祭司空灵淡漠的嗓音再次传来,“大概是有外人闯入圣殿了。”
众人闻言大惊,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心底忐忑,都为这能悄无声息闯入祭司殿而没被任何人察觉的艺高胆大之徒。从一万御林军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遁走,不得不说,其本事之高,胆量之大,放眼天下,绝找不出十人。
只是无人能够猜测到,潜入祭司殿的人为何方神圣,其目的是什么……祭司殿在九罗是臣民心里最高敬仰,没有得到大祭司和女皇允许,擅自闯入者,会被视为对神灵的冒犯,将会在祭坛之前被处以极刑,以求得神灵的宽恕。所以,除非真的活腻了,否则,贼人是九罗本国之人的可能性很小。当然,也不会因此就排除这种可能。
因为女皇与大祭司成亲之事,引来了四面八方各国凑热闹之人,聚齐了三教九流,既是鱼龙混杂,难免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此机会意图不轨……
副统领接着禀道:“大祭司,有一人往后山方向逃去了。”
最里面的圣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闻言却又是一惊,后山……那可是九死都不可能有一生的绝对险地,死了连骨头都不会剩。
跌下万丈悬崖定是尸骨无存,而那诡异的密林,更是已经吞噬了不知多少条性命,从来不曾有人见过走进密林还能活着出来的奇迹。
众人心思各异,良久,圣殿里又传出了大祭司温淡的声音:“副统领,本祭司此时出得这圣殿么?”
“这……”御林军副统领脸露为难之色,“卑职身负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离开圣殿一步,请大祭司恕罪。”
“无妨,你不必觉得为难。”大祭司淡淡道,“即刻开始,本祭司会在祭坛上为女皇陛下和九罗国运祈福,为时两个时辰。这期间,我希望任何人别进来打扰我,即便是女皇陛下也不例外,副统领,能做得到吗?”
“这是自然。”副统领恭声应下,“打扰大祭司祈福,是对神灵的不敬,相信没有人敢明知故犯。”
“既然如此,便多谢副统领了。”
副统领忙道:“卑职不敢,这是卑职分内之事。”
大祭司没有再应声,如他所说,即刻开始,他将进行为时两个时辰的祈福,这期间内,不会有任何人敢擅自闯入已经闭了门的圣殿。
上一任大祭司祈福的露天祭坛在整座祭司殿的最后面,一道石头砌成的围墙隔成了里外两个天地。
外墙之内,是神圣之所,围墙之外,是地狱之门。
苏末没有与谢长亭和碧月一道直接从前门离开祭司殿的原因,并不是无聊到想证明即便有一千人死死守住了那唯一一条狭窄的小路出口,她便也可以毫发无损地飞天遁地潇洒离去,也不是想证明自己即便掉下悬崖也因为有了不死之身或者得到神的眷顾而可以奇迹地生还,或者,幻想着入了那号称有进无出的诡异密林还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并且带出来一大箱耀花人眼球的金银珠宝。
以上原因皆不是。
而她之所以又回到了这里,是因为方才在林子外面,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与琅州连云山上密林里极为相似的气息。
料想此时谢长亭与碧月一成功走脱,苏末想,以长亭的聪慧,大概已经猜出她支开他们两个的原因了。
连云山上的林子,她与苍昊一同见识过了,然后命苏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透彻。而这处密林,又将带给她什么样的讯息?
苏末兀自闲悠悠地在周围徘徊着,对堵在不远处的那些戒备的视线视若未见,对或许即将要揭晓的答案有些期待,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抗拒,察觉到自己这种矛盾的心里想法,苏末不由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
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此时这稀奇的紧张所为哪番?最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不过这群追她过来的御林军是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说,就堵在那里,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指望她求饶还是什么?丛林再危险,也不必惧成这个样子吧,野兽又不会马上跳出来吃人,连靠近一步都不敢?
眸光一闪,苏末带着些恶作剧的意味看着对面乌压压死死守住了唯一一条可供逃离的小路,嗓音懒懒道:“那个,本姑娘进去玩玩,你们有人要奉陪么?”
话音一落,毫无意外地看见那些身着九罗御林军服侍的士兵陡然变了脸色,甚至有的还下意识退了两步,不由有些失望地撇撇嘴,这九罗的女皇陛下倒是不错,怎么手下的御林军却是这般胆小不济事?与子聿手下的十万羽林相差太远了。
没有人敢靠近,苏末乐得悠闲地打量着密林的外围,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这周遭带着点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气息。
这密林深处是个什么情景,苏末暗想,她已然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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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很大,大到苏末无法准确说出这片丛林方圆有多少里地,具体战地面积是多少。然而,她却可以清楚地算出这密林里有多少颗树,甚至于,详细到说出每一颗树的年龄与剩下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
因为,密林早已不再是密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被人悄然改造,除了最外面还保留着一层大约直径数十米的树木完好以便留着糊弄世人之外,里面早已不再是虫蛇猛兽出没的危险丛林,而是一座巨大巨宽巨高的私人别墅。
是的,当她在众多御林军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闲庭信步般一点点走进林子深处,一点点看到渐渐展现于眼前,在这个古代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情景时,苏末竟丝毫也不觉得意外。
一个巨高巨大巨宽的别墅模样的建筑,当然,所谓别墅,并不是真的别墅,只是一个从里到外由木头建造出来的大房子。
很大的房子,几乎占据了整个丛林的一半之大。
与在梧桐镇连云山上看到的情景不同,这里没有大肆被注入神经毒素的各种动物,也没有被用于战争的传染源,但是,苏末看到一座足以征服天下的巨大的兵工厂。
当然,不是现代化的兵工厂,只是纯古代用于战场上的各种兵器,数量大得惊人,刀剑、矛、盾、斧、戟、鞭、锏、锤、戈、长枪、弓箭,几乎应有尽有,分门别类放置,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苏末,一时之间,也不禁有些无言。
而在这些冷兵器之中,真正吸引了苏末注意力的,却是最角落里放置于大木箱子里的几杆木制长枪,与现代冲锋枪的模样相仿,数量不多,却显然极受主人重视。
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被戴在腕上的手表,因是男士的尺寸,她戴着自然有些偏大,显得松松垮垮,只是,大概也戴不了多久就得物归原主了。
在这科技落后的古代,想要制造出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各式武器自然是异想天开,但是,没有先进的现代化机器设备,没有足够的人力财力,也没有现成的可利用资源,却能产生眼前这数量庞大的足以教任何人乍舌的战争工具,不得不说,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实在是个天才。
静静看了一会儿,苏末缓缓走近那放置着冲锋枪模型的大箱子旁边,随手拿起其中一支在手上仔细端详把玩,嘴角忽然扬起冷冷的笑痕,似在自言自语,“若是能制造出足够的数量,即便没有现代冲锋枪的威力,想要取得这天下,想必也是易如反掌。”
空气中安静无声的气息忽然消失不见,一股浅浅的气流在周遭缓缓浮动,愈发趋于明显,空气里隐隐能感受到一种名为迟疑或者不敢置信的情绪波动,连原本清浅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苏末眉头一扬,星眸微微眯起,对着无声的空气挑眉,无比慵懒地道:“还不出来,打算跟我玩捉迷藏?”
本来空无一人的屋子外,一人终于缓缓现身,双眼直直盯着一身黑色皮衣皮裤手上还握着木制枪支的苏末,一身清冷的白衣白袍,身材修长清瘦,姿容看起来干净而圣洁,表情温和而淡漠,让人一眼看去心生敬仰之心。
苏末懒懒打量着他一身白衣打扮,眉梢一挑,颇为有趣地道:“九罗大祭司?”
白衣白袍的大祭司没有说话,安静淡漠的面容看起来圣洁无瑕,只是眼底逐渐凝聚的波涛汹涌的水汽,却生生破坏了这让人想膜拜的完美形象。
嘴唇动了又动,却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最终放弃,只是当眼底水汽愈发凝聚眼眶已经红到无法掩饰时,那个一身白衣白袍世人眼里清冷圣洁完美无瑕的大祭司白齐朗,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苏末,那力道,几乎是要生生把苏末勒死才肯罢休一般。
木制枪支已被随手丢掉,苏末懒懒地拍着欲使用纯暴力手段把她勒死在怀里的男子,等待他慢慢把情绪调整,口中却漫不经心似的调笑道:“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粗鲁了?这副模样,要是让你亲爱的女皇陛下看到了,会不会立刻赐你三尺白绫?”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手里的力道终于渐渐放轻,继而放开了苏末,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二人目光对视时,大祭司白齐朗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只兔子了。
苏末叹了口气,“这么大了,怎么还学会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似是委屈地抱怨了一句,大祭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再熟悉不过的清冷脱俗的容颜,似乎还带着些不敢置信,生怕是幻觉,心底一波波热潮不停地翻涌,刚刚压抑下去的激动又一次红了眼眶,“少主……”
“嗯?”苏末懒懒应了一声,继而挑眉看着他道:“这副样子,是如何骗过九罗所有臣民的?”
世人眼中永远干净圣洁、温和淡漠的大祭司,与眼前这个眼眶红红鼻子红红还满脸委屈的男子,当真是同一个人?苏末突然有些无语。
“呃……”大祭司清俊的脸色泛着些许窘色,支支吾吾道:“世人眼拙……实在不能怨我……”
苏末觉得好笑:“你骗人还有理了?被那些信仰神灵的人知道了,只怕马上把你在神灵面前火祭了。”
两人久别重逢……呃,严格算起来,苏末才来到这里两个多月而已,倒也算不得久别,不过之于白齐朗,就确实算得上是久别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齐朗,”苏末道,“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如何?”
对着一大堆冷兵器闲话家常,那感觉非怪异可以形容,尤其以高贵的大祭司现在的心境而言,想必有很多话急于一吐为快。
白齐朗拉着苏末往最里面的角落走去,苏末方才没有注意到,这里竟然设有楼梯,也就是说,这栋超大的看起来像是简易别墅的房子是有上下两层楼。
跟着齐朗踩着楼梯走上二楼,这里是一处与下面截然不同的风格,虽然墙壁地板屋顶包括家具全是纯木料所制,却与现代化的别墅装修格调相差无几。
卧房,客厅,厨房,书房等一应俱全,当然,在这里想要建豪华装修的浴室和卫生间却是绝对不现实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动手建造的?”苏末在客厅里铺着软垫的木制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眸底是真实的赞叹。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在建筑方面真是个天才。
“那个,九罗的那些个傻帽都是一群封建迷信之人,动辄祈福求神灵庇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灵?圣殿里冷冰冰的又无聊,我一个人待在里面时间久了只怕会被憋死,就想方设法偷溜出来,一次无意间闯入这里,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这里建个房子,也算是有个自己的小窝了。”
小窝?苏末瞅了他一眼,这样的“小窝”,只怕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建这个房子,你用了多久?”
“十三个月。”白齐朗给苏末倒了茶,“少主尝尝我泡的茶,闲着无聊倒也学了一门手艺,这茶叶用的是最上等的‘灵山云雾’,产自苍月国琅州,据说千金难求,女皇甚是喜爱。”
苏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小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润。”顿了顿,看着一身白衣丰神俊朗的大祭司,苏末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你说,十三个月……朗儿,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零五个月。”齐朗在她身边紧挨着坐下,抱着苏末的肩膀把头搁在她肩上,低声咕哝道:“少主,我真是想死你了。”
苏末却微微沉默,须臾,道:“这副身体,不是你的。”
“嗯。”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变成九罗的大祭司么?”
白齐朗身体一僵,身体保持着靠在她身上的姿势没动,却良久无言。
苏末淡淡道:“朗儿,我在等你的回答。”
“那个……我似乎是穿越了,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白齐朗小小声道,试图避重就轻。
穿越……苏末静了一下,似乎只能这么解释。
于是她淡淡道:“嗯,这一点我身亦有体会,只不过穿越的性质不大相同,我还是我,你却换了个身体。”
她的言下显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熟知她性子的齐朗,这一次不敢再试图蒙混,移了移身体,顺势在她脚边跪下了,沉默了片刻,才以一副云淡风轻地语气道:“我从三十七楼跳了下去,醒来时就在九罗的圣殿里了。”
“从三十七楼……你自己跳了下去?”苏末确认。
齐朗心底一沉,却是诚实地点头。
他自小以护卫的身份伴着苏末长大,以一身出类拔萃的能力,和无与伦比的绝对忠诚走进了苏末的心里,他视苏末为今生唯一的主子,跟着她跳下去,或许有些冲动,但是,他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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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齐朗作为九罗大祭司一年多,虽然谈不上养尊处优,但身份高贵,除了跪拜神灵,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跪过,即使是祈福,他也是能遛则遛。此时乍一跪,还不到半个小时,膝盖已隐隐传来刺痛,脸上闪过一丝痛色,悄悄动了动腿,又轻轻舒了口气,才答道:“他本来的目的是培养足够的势力,利用苍月的皇后控制苍月国朝政,但皇后一死,他的计划同时泡汤。现如今,只能与三公主绑在一条绳子上。之所以听命于我,是因为我给他下了药,他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
在以女皇为尊的九罗,男子若有篡位谋反之心,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会被处以极刑,凌迟或者处以宫刑,端看女皇的意思。最冷酷的是,谋反之人株连父母妻儿,没有年龄限制,即使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婴幼儿,也不会放过,所以大王爷纵然野心勃勃,却到底不敢以身犯险。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苍月去了……苏末暗想,而且按照苍凤栖的年龄推算,这野心谋划竟已有如此之久,只是为何一直没有动手?
毕竟那时,苍昊尚未出生……这夜静海是想自己当皇帝,还是想让儿子当皇帝?或许那时慕容清手里尚未握住足够的权势,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吧?况且那时皇帝大概也没有到昏庸无能的地步。
只是,计划毕竟不如变化快,世事也总是难料,他们耐心等待时机,可时机却给他们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一个苍昊,轻而易举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和全盘计划付之东流。
苏末淡淡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这些年在苏家学了些东西,如今倒是全部派上用场了。”
听她这般语气,白齐朗知道她是气消了,不由心下一松,随即皱起俊脸,抚着自己膝盖,“老大,疼……”
“疼死活该。”苏末冷冷一哼。
白齐朗瘪瘪嘴,满脸委屈神色。
“还不起来?”苏末轻斥一声,“神经毒素之类的东西以后不许再用,枪支弹药也必须杜绝,不管是真枪实弹还是枪支模型,一律不许再用,听到了没有?”
齐朗不解,“为什么啊?”
为什么……苏末懒懒一抬眉,靠在齐朗自制的木头沙发上,想起自己对某人许下的承诺,眸底闪过暖暖的情意,淡淡道:“我已没了逐鹿天下的野心。”
闻言,齐朗显然一怔,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朗儿。”苏末淡淡叹了口气,“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以老大的一身本事,加上我的协助,若要在这落后的古代问鼎天下,易如反掌,老大不想看四方枭雄臣服脚下,不愿手掌权势呼风唤雨,不愿一令既出八方俯首……”
“朗儿。”苏末懒懒一笑,打断了满腔热血沸腾的美好幻想,“我爱上了一个人。”
“……什么?”齐朗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轻轻蹙起好看的剑眉,“这世上,谁配得上你爱?”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他也从来没曾想过,他的老大有一天会爱上一个人,更没想过,什么样的男人值得苏末爱上。
“你没有听错,齐朗,我的确爱上了一个人,并且已经无法自拔。”苏末重复了一遍,唇边勾起慵懒的笑意,嗓音失了清冷,多了些低柔,“朗儿,那个人值得我爱,并且,就像食了罂粟一样,着了魔,再也戒不掉了。”
齐朗动了动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苏末,忽而皱眉,忽而微微沉思,忽而茫然无措,表情分外纠结。
苏末看了想笑,也确实笑了,“怎么了,齐朗?我恋爱了,你很难接受?”
“……不是。”齐朗犹豫半晌,终于蹙着剑眉道:“我只是在想,让老大看上的男子,究竟有什么本事?他长得好看吗?”
长得好看吗?苏末没料到他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不过,好看吗……想到苍昊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苏末嘴角的笑容愈发魅惑,“朗儿,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人了,不管男女。”
清冷脱俗,容颜绝世,一身雪衣仿若乘风谪仙,若真要找个贴切的形容,苏末想,那真是上天花费了所有心神精心雕琢出的无瑕容颜。
好看这个词太过笼统,男生女相也谓之好看,只是未免太过柔弱。若苏末直接说俊朗或者帅气,齐朗反而更能接受些。
齐朗想了想,又道:“他武功如何?”
虽说苏末本身已经足够强大,并不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保护,但一个比女子还逊色的男人,又怎配苏末去爱?
“这个……”苏末微微思索了一下,齐朗以为她犹豫的原因是对方武功不济,正要给苏末上上洗脑课,却听苏末道:“……齐朗,如果我们俩联手,他大概不需要三十秒,就能把我们俩同时捏死在掌心。”
“什么?这不可能!”齐朗激动地吼出声,压根不相信,“这个破地方,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高手?你的身手那么好,忍术又一流,二十一世纪道上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听你的名字都胆寒,更遑论这些只会花拳绣腿动辄上千招下来都取不了一条命的古人!”
“齐朗,是真的。”苏末淡淡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从来没有,苏家少掌门人说话,从来没有一句诳语。可是齐朗还是无法相信,苏末的本事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地狱里淬炼出来的身手和速度,是最优秀的杀手,也是天生的魁首,不管与她比枪法还是比暗器,或者单纯的比武功,都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可是,此刻她却说,有一个人,能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之类把她和他同时捏死在掌心……这太荒谬了!
齐朗显然难以接受,这破古代最自傲的无非内力和轻功,那些繁琐的花里花俏的招式只是耍着好看而已。轻功虽然不错,但苏末即便没有轻功,速度也绝对不会比他们慢上分毫,若论内力,现代学武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内力?但即便没有,在这里也照样纵横,苏末的身手和速度足以教任何一个高手瞬间失去反应能力。
除非,就像玄幻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拥有一甲子功力的绝世高手……须臾,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瞪大眼,看着苏末,表情略带僵硬地道:“老大,那个人,他多大年纪了?”少主不会爱上了一个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老头子吧?或者,是技不如人,被迫委身?
苏末挑眉,颇有趣味地看着他惊恐的神色,愈发笑得愉悦,“齐朗,你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齐朗没说话,神色纠结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回去了,我带你去见他一见,你就明白了。”苏末站起身,在客厅里到处走动了一下,打量着他的书房卧房,淡淡道:“齐朗,出来时间久了,不会被察觉到么?”
齐朗跟在她身后,撇撇嘴道:“那些个蠢货,只知道神灵不能冒犯,才不敢在本大祭司祈福期间擅自进入圣殿。况且,以后我要跟着你,不想再回去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了。”
苏末闻言,神色微动,想了一下倒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九罗怕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大祭司失踪,或许比国不可一日无君来得更严重。
“那与我无关。”齐朗神色不痛不痒,压根不想去关心那些无聊之事。
苏末回头瞥他一眼,“你对九罗的女皇……当真没有一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齐朗一愣,随即醒悟,皱眉想了想,“这……我也不知道。反正也不能在一起,有没有意思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说着,却又不期然想起那个女子在圣殿里说的话,这些年竟从未召人侍寝……
也就是说,她现在很有可能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的……在二十一世纪可称之为老处女……的女皇陛下……齐朗抽了抽嘴角,聪明地不愿再去多想。
“这卧室,你有住过吗?”
简单大气的男性卧房,空间并不大,主色调为米白色,干净而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占了一面墙的橱柜,简单的陈设,显然不是真的为了居住。
果然,齐朗道:“没有。这房子刚建起来不久,我只是无聊时来这里打发一下时间,自然不可以待得太久,大多是在书房看书,或者研究一下怎么用坚硬的木材制造出最耐用的手枪。”
“最耐用的手枪?”苏末轻喃,“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使用了。”
“虽然没有以前的条件和材料,但如果老大想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制得出来,即使威力大不如那些真枪,料想对付这些个古人,也是绰绰有余的。”对于把现代的武器搬到古代来这件事,齐朗显然不当一回事。
“不用。”苏末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下意识地又要问出口,却突然似想到什么,齐朗神色显见迟疑,“是因为老大你爱上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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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下意识地又要问出口,却突然似想到了什么,齐朗神色显见迟疑,“因为老大你爱上的那个人……?”
齐朗虽然还未正式谈过恋爱,却有一个与他杀人时的冷酷无情截然想法的特纯真幼稚的爱好,在闲暇时看看言情小说,知道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平时再怎么冷酷或者冷静,一旦陷入爱河就会顷刻间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与平常形象极为不符的事情……他一直以为小说就是小说,之所以能吸引读者,只是因为里面描写的情节永远只存在作者和读者的幻想之中。
如今看来,他心目中无比强大无坚不摧无人可敌的苏末女神,似乎正如小说里描写的一样,没能例外地给广大作者作了见证,证明现实生活中绝对也有真爱,并且苏末也正在为了爱而失去理智当中……
齐朗为此,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苏末迳自打量完卧房又去了书房,书房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占不到半面墙的书架,苏末大略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书都是一些介绍九罗和其他各国的名人杂记和史书,也有一些是关于制造机关暗器的,从书的新旧程度倒是可以看出哪些书经常被翻动,哪些书是被置放在架子上滥竽充数的,从上面蒙的一层淡淡的灰尘就可看出。
看来,除了花了一些时间大概了解了这片大陆上的各国现状和基本风俗民情,这个家伙当真是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研究毒素和制造枪械了。
这里毕竟比不上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条件先进,即便是要制出拿手的毒素,那些草药之类,怕也是要颇费一番功夫去研究的。
“朗儿,若要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不是白费了?”苏末指的是这栋房子,和楼下的那些兵器。
“反正你也用不上,白费就白费了。”齐朗自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只是稍微觉得有点可惜而已。本来这些东西他就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给苏末准备的,既然她不需要,舍弃了也无妨。
苏末转过身来,正色地看着他,“离开祭司殿,你真的想好了?”
齐朗愣了一下,点头,“我自然是要跟着少主的,九罗于我,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况且,日后少主若被人欺负了,我可是要帮你讨回公道的。”
讨回公道?苏末失笑,“你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别说苍昊根本不会欺负她,就是真的欺负了,也没有人有本事在苍昊那里讨回什么公道。
忽而,苏末目光一凝,上上下下打量着齐朗一身大祭司的纯白色袍服,看出这身衣服大概是白色细麻布制成的,白色内袍、腰带,裹头巾已经被取了下来垂放在左边肩侧……若不看长相,整个一白袍巫师,嘴角怪异地抽了抽,苏末叹了口气道:“等一下去街上买身衣服,把这不伦不类的衣服换下来。”
“不伦不类?说的真贴切。”齐朗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自己身上,不由也是无语,转念一想,自己不知不觉穿着这衣服已经一年多了,居然没被憋死,也算是奇事一桩了。
不过,齐朗神色愉悦地一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巨大橱柜,炫耀似的看着苏末道:“这里的衣服,少主看看如何?不比那些商铺里卖的好上一百倍么?”
苏末走进一瞧,有的是比较常见的长衫或者长袍,不过只有几件,黑白色皆有。比较特别的是,竟有一半之多是不知道什么料子制成的紧身衣,黑色或者玄色的居多,看起来很有型,而且,即使在这古代穿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怪异。
苏末在脑子里勾勒出齐朗穿上玄色紧身衣再系上一件披风,脚蹬黑色羊皮靴,骑上高头大马的造型,心想,大概能帅翻了一地的少女芳心。
“这些也是你自己做的?”苏末淡淡挑眉,心想这一年多来,这个家伙可当真是半点也没闲着。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天才,还能样样精通。”齐朗从中挑出几件比较中意的来,没有包袱,便随手拿了一件宽大的衣服全部包了起来,“只是画了图样,乔装打扮一下拿去几间有名的成衣铺子里花钱请人做而已。天天一身累赘的白袍,活像个木乃伊,我都错以为自己是否有七老八十了。”
苏末失笑,看着他俯身整理衣物,星眸深处涌起淡淡的久违的温暖情意,不过,这种暖意并没有维持太久,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苏末敛了敛神色,淡淡道:“朗儿,你今年多大了?”
或者应该问,这个大祭司今年多大了?
“大概,二十六七岁吧。”齐朗眉头微微打结,“与女皇年龄相仿,具体是不是同年,我也不大清楚。”
二十一世纪的齐朗,比苏末年龄只大了一岁多,因为关系比较亲近,感情也很好,所以苏末有时喊他“朗儿”倒也没觉什么不妥。只是现在,却平白多出了五六岁的差距,苏末有些无语,“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还好啦。”齐朗显然没放在心上,死都死过一次了,哪里还在乎那平白多出来的几岁?
况且,多出几岁不代表就会少活几年,有人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有人活到一百多还老当益壮,该什么命就什么命,他从来没特意的去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活到几岁。
苏末自然也不是在意能活多久的事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无语而已。
从二十一突然就跳到了二十六七,中间几年被硬生生掐掉了,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
看着齐朗给由长衫暂时充当的包袱打了个结,苏末道:“整理好了?”
“嗯,简单几件够换洗的就好了。”带的多了,不方便“逃亡”。
苏末已经想到,待明日有人发觉大祭司突然失踪之后,九罗上至女皇,下至臣民必将会引发的一场空前绝后的混乱和恐慌了。
女皇夜晚清,只怕将雷霆大怒。
苏末想着,微微勾了勾唇角,不禁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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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月年历明帝二十一年五月初九,自征战南越的烈风骑中再次传来捷报。
继四月底舒河率领二十三万人马攻下了南越景城之后,薛浅被打入大牢继而处死,第二将军仲孙异圣驾之前立下军令状,于校场之上点兵,三十万人马集结于景城之外,欲与舒河决一死战,讨回南越失去的城池与尊严。
三十万大军压境,舒河毫不惊慌,笑眯眯地站在城墙之上,火红色的战袍披风衬着修长劲瘦的身躯如蓄势待发的豹子,浑身充满着危险而恣意的气息。开怀的笑容出现在那张过分年轻而且俊美得过火的面容上,带着目空一切的自信与傲然,恁的神采飞扬。
乌压压的三十万精兵,奔跑起来声音似闷雷,叫战时更是杀声震天,在所有人心上划出沉重的威压。然而,在舒河眼里,那三十万精兵却似乎只是万千苍生中最渺小的蝼蚁一般,压根没有看入他的眼里。
手下众将士不解,将军似乎胸有成竹,却偏偏不下令开战,连续几天,只是笑眯眯地每日站在城头观看,心情很好似的任由对方在城下叫嚣也不应声。
待三日一过,众人终于明了。
三十万将士上了战场,粮草却还不知归处。
将士出征,粮草必先一步准备,仲孙异率大军离都之前,随行粮草只够三十万将士五日之量,兵部与户部已在紧急筹备购买,于南越国情来说,国库充裕,粮草本就不是值得担忧的问题。
然而,事情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一些所有人无法控制的意外。
消息铺天盖地传入南越军中每一个将士的耳朵里,大战在即,兵部与户部却筹备不出粮草,全国各处粮商无一不提高粮食价格,原本一两银子可买两石大米,如今价格却硬生生翻了十倍,并且控制粮食出售,朝廷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每日能购进的粮草却不到三万人的分量。
三十万大军顿时人心惶惶,即便再如何训练有素,没有了粮草,又如何能安心打仗?
如此舒河又安心等了两日,消息已经传得如雪片纷飞,皇帝与后宫嫔妃每日在宫中饮酒作乐,纵情声色,每一顿御膳必少不了一百零八个菜的极致奢华,南越大军中不知由何人开头,渐渐的传出皇帝昏庸、南越必将灭国的消息,如火如荼,一传十十传百,仅仅一天的时间,就已传到无人不知。
在三十万还没有打仗就已饿得头昏眼花时,舒河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笑眯眯道:“仲孙将军,景城之中有我苍月刚刚驻村的粮仓数十座,大米无数,今日尔等若肯归降,本将军承诺,定善待将军与各位将士,保证不杀一兵一卒。”
“放屁!”仲孙异已经惊怒到口不择言,纵使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全国各地的粮商为何敢如此不知死活地触怒朝廷,在大军拼了性命保家卫国时却牢牢控制手中的粮食,但作为将军的尊严,和圣驾之前立下的军令状,让他断然不会为了这点小小的挫折而折腰。
被骂了一句“放屁”,舒河勃然大怒,火爆的性子大发,直接下令开了城门,城内没有严阵以待的陷进,只有一锅锅飘着浓浓香味的米粥,已经饿了几天的士兵哪里禁得住如此诱惑?军心一旦动摇,则一发不可收拾。
恰在此时,皇帝传下圣旨,命仲孙异务必率军夺回景城,若有违命,定斩不赦。
三十万将士早已饿得无力,皇帝自己每日纵欲奢华,对处在生死线的将士不闻不问,不思运送粮草解燃眉之急,反倒一味地施下压力,被这道圣旨彻底寒了心的将士们,再也没有了丝毫斗志,压根想不出拼了性命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
弃械投降来得太过理所当然,纵使仲孙异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这个时候还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接下来的情势已经没有了丝毫悬念,少了敌方大军阻挡,舒河领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下三个城池,直达南越都城含息。
大军抵达皇宫正门处,舒河迎面碰上了始终处于暗处如鬼魅一般护卫着皇宫的南越二皇子贺青,和他手下百余名据说武功出神入化深不可测的“青魇”。
消息传到苍昊这里时,已是五月十四,彼时,他正在城外校场之上观两军对阵。
高高的点将台上,苍昊一身雪衣斜卧在软榻上,身姿风华绝代,一手慵懒地支着下颔,幽深的凤眸漫不经心地眺望偌大的校场之上两军对峙的场面,嘴角微微扬起,似笑而非笑。
心弦紧绷,气氛,格外的紧张。
对峙的两军,人数悬殊,实力亦是显然悬殊。输赢几乎不言而喻。
然而,面对对面十万大军的威慑,清一色紫色袍服的三千铁骑却是面无表情,面上不见一丝惧色,若仔细看,甚至可隐隐看见所有人眸底隐隐浮现的睥睨神色。
南风蹲跪在身前,细心地捏着苍昊的双腿,低声道:“主人,对上神出鬼没的‘青魇’,舒公子可有全胜的把握?”
全胜,自然不是指几十万人对百余人,南风问的是舒河本身的实力,可否与传说中‘青魇’抗衡。
苍昊淡淡一笑,“若论自身的实力,舒河不会是他的对手,贺青的武功,或许唯有长亭可与之一决高下。”
南风也笑了一笑,“但舒公子却必然是不会输的。”
舒河的性子,又岂是个轻易服输的主?
苍昊悠然道:“不必着急,下一封战报马上就要到了。”
凤眸扫过远处,旌旗飘动,两军对垒,紫色袍服已经迅速摆出以一挡百的阵势,面对十万兵中之精的虎贲军,所有的谦逊与自傲早已被丢到一旁。三千紫衣骑都自信必赢,但没有人敢去想象那万分之一的因为自大或看低对手而输了对决之后所带来的无法估计的后果。
伏衣阵,是苍昊亲手所创亲自传授,历经无数次演练,在紫衣骑身上几乎已血液融为一体,只是迄今为止,尚未真正发挥过一次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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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子聿没有看轻墨离,墨离也断然不敢看低子聿,对上子聿手下的虎贲军,一上来就使出了压箱底的伏衣阵,足以说明墨离对此次对决的重视和对虎贲军实力的肯定。
没有震天的呐喊声,也没有无数刀剑碰撞擦出的火花和尖锐,无声的两军对决,其暗藏的激芒锋锐,更加人心惊。
墨离与子聿各自策马立于两侧,以手势无声发号施令,伏衣阵一开,迅速在偌大的校场之上占据了方圆五十里的地方,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齐开,变化万端,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摆出了以深紫色为首的伏鹰、伏虎、伏狮、伏豹四个阵内阵,连贯起来可以是一个变幻无穷的九宫阵,分开来更可各自为阵,即便八门之中生门被破,也丝毫不会影响到其他阵型的施展。
十万虎贲军安静无声地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阵式,面上没露出丝毫退却,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他们的统领。子聿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上,锋锐的眸子静静端详三千紫衣骑,看了良久,没有看出破绽在哪里。
无论从哪一面攻击破阵,都免不了伤亡无数,这是伏衣阵的可怕之处,而一旦进入阵中被包围,则必死无疑。
思忖半晌,子聿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除了人数的优势,虎贲军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轻松破阵。
而若想凭人多取胜,纵然虎贲军为精中之精,若想赢,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必将惊人。
南风南云二人跟在苍昊身边太久,似乎不知不觉中某些地方也随了主人的性子,不论在什么时候,几乎都很少有什么事让他们紧张或者不安,即使大军压境,也照样可以面不改色。
“子统领似乎被难住了。”手下没停,间或的地抬头望校场上一瞥,恰到好处的按摩力道是多少年伺候苍昊积累下来的经验,贴身服侍时偶尔与主人谈论上几句有关几位公子的事情,也不会再觉得拘谨或者惶恐。
苍昊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若一直找不到破绽……”是不是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未完的疑问随着子聿下令进攻的话音落下而卡在喉咙里,南风静静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专心服侍着主人。
子聿带兵的方式就如同他的性格一样,沉稳而锋锐,技巧永远是次要,足够强硬的实力才是根本,手下的虎贲军虽然曾经跟着慕容霆时间最为长久,但子聿接手仅一个月以来,军中将士已然彻底地被这位年轻的统领慑服,子聿治军严酷,驭人首先驭己。短短一个月时间,虎贲军已然脱胎换骨了一次。
十万大军不带一丝惧色,即使面对毫无破绽的阵法,即使冲上前去就意味着死亡,也没有一人退缩,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
无声的杀伐对决正式拉开,三千紫衣骑迅速移动身形,变换阵式,所有虎贲军不待靠近敌人身侧,就被莫名奇妙地困入了诡异的阵法中间。
木剑被染了极易脱落的黑汁,被剑身划过,衣服上或者裸露的脖颈脸部皮肤上,都会留下黑漆漆的汁色,不管有无伤及要害,都代表失去了再拼杀的机会,需即刻退出战场。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这个规矩显然也不是很合道理,因为战场上,真正两军厮杀时,敌我双方都不可能做到一剑一命,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力拼到底。
但没有人敢出声抗议,公平不公平,输赢的规则标准是什么,唯有苍昊有资格评判。
紫衣骑阵法变化繁多,人被困在阵内,只觉四处昏黑如晦,阴气森森,雾气沉沉,似乎漫天的狂风暴雨浇灌而下,处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条人影,觑不到一丝光亮,触目所及,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完全不得其门而出的惶然。
困在阵中的已经必死无疑,尚在阵外的,紫衣骑哪一个人都可以以一抵五,只在眨眼之间,十万虎贲军已去其二。
没有漫天的箭矢飞舞,只有最原始而古老的实力对战。靠的是胆量、是勇气、是实力、是无数的死亡所消耗的敌人体力而带来最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当然,最终惨胜的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惨胜也是胜,但苍昊要的,绝对不会只是单纯的“胜负”二字。
视线最后在紫衣骑没有出现一丝混乱的阵型上扫过,苍昊眸底闪过幽深的寒凉之色,须臾,轻轻阖上眼,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去了。
南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悦,不动声色的视线在校场上两军穿梭厮杀中细细看了一阵,大概能猜出主人的不悦是为哪般,却始终没有再说话,再一次安静地垂下视线,服侍在苍昊身侧。
南云自校场另外一边远远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再熟悉不过的淡紫色密封的书信,南风微微扬起唇。
主人果然所料不差,舒河的战报,果然很快来了。
两份捷报之间相差不过两三个时辰,这个舒河,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走到近前,瞥见苍昊阖目似在休憩,南云身形顿住,在原地安静地屈身而跪,却没有立即开口。
校场上的对决还在继续,南云偏头看了看,虎贲军被斩杀出局的已经超过三成,剩下的情势似乎也不太妙,只要紫衣骑的体力能坚持半个时辰,虎贲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南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以虎贲军的实力,不可能如此不济,足足十万精兵,紫衣骑纵然阵法玄妙难破,武功亦是可以以一敌五六,但毕竟不是天兵天将。这样的结果,显然已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无声地与南风视线对上,两人皆没有说话,但眼底所透露出来的想法却显然是一致的。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上次在凉亭中,苍昊与谢长亭的对话。主人说:“本王的要求不高,能把伤亡控制在一半之下,就算子聿没有失职。”
谢长亭笑言:“主人的要求已经够高了,若连歼灭敌人半数都做不到,三千紫衣骑,包括墨离与长亭在内,每人都将领到五十脊杖的责罚。”
回想起当初两人的对话,南风南云同感心惊,紫衣骑从来没有真正归谁统辖,曾经舒桐和墨离都负责训练,后由谢长亭带了短短数日,但以谢长亭的本事,几日时间已足够他深刻了解到紫衣骑的实力,他说三千紫衣骑灭不了十万虎贲军,便算不得全胜。
三千紫衣骑,灭不了十万虎贲军,谢长亭说的这句话,苍昊显然也认同。第一,紫衣骑尚未临过战场,第二,即便阵法难破,但面对十万本身实力亦不容小觑的精兵,即便只是挥剑砍杀,也足以杀到手软体力不济。
一万紫衣骑若上了战场,面对敌军二十万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因为有取胜的把握。而三千紫衣骑,面对十万虎贲军,真正按道理来讲,输不至于,却也是不可能全胜的。
若事前墨离自信三千紫衣骑能全灭虎贲军,苍昊必定会让他好好吃一吃自负的苦头,但现在,事实却已摆在眼前。
墨离没有夸口,子聿也没有退却,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
南云又一次偏过头看向校场之上,却突然一愣,虎贲军只剩下不到半数,子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眸底却急速闪过一道光亮,似乎突然间毛塞顿开,有命令自他嘴里发出,因为隔得太远,无法听到,但虎贲军前锋、左右翼却急速改变队形,以圆形包抄的姿势分散看来,这样一来,等于几乎有近两万人在与紫衣骑作正面攻击。
以一可以敌五敌六,但紫衣骑毕竟不是苏末,可以一招之下取性命数条,单就自身武功较量,人少必定是吃亏的,子聿下令分散了队形,便不会轻易地被困入阵中,并且能够缠住对手至少一盏茶的时间。
前锋、左右翼一分散,后翼立即补上,并在子聿的指示下合五千人之力专攻紫衣骑东面由八十一组成伏虎阵,那里,也是伏衣阵整体生门所在。
“舒河的战报?”清雅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拉回了南云盯着校场上的视线,回过神,苍昊神情慵懒,遥遥望着远处的战况。
南云恭敬地呈递上手里的信封,“是,一天里写了两封,由不同的信使快马呈上,皆是捷报,‘青魇’百余人全灭,舒河废了贺青的武功,现已攻下南越皇宫,控制了所有皇室之人。”
苍昊接过刻意被染成了淡紫色的信封,嘴角微微上扬,淡淡道:“传信之人在哪儿?”
“在外面候着。”
苍昊缓缓道:“传本王令谕,南越皇室所有人全归舒河处置,宫中所收集到的金银财物也全部归他分配,手下将士不妨好好犒赏一下,纵情两三日也无不可。”
南云愣了一下,抬眼道:“主人,舒公子本就桀骜,此刻刚刚夺下南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主人的命令一下,会不会让他……”更加恃宠而骄?
南云话没说完便停了下来,但苍昊显然明了他的意思,不由轻笑:“无妨,你照办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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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金殿,二十三万铁骑赫然立在广场之上,一眼望去,浩浩然似乎没有边际,舒河静静地举目眺望,须臾,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轻狂傲然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而满足的笑容。
火红色的披风在风中轻扬,二十几万人安静无声地仰望前方那一抹火红色身影,毫不掩饰满目敬仰色彩,映入眼底的,只有这片几乎灼伤人眼球的耀眼,艳丽得仿佛偌大天地间只余这一抹色彩。
舒河微微偏首,殿下一旁,曾经高高在上如今一文不值的南越皇帝,满身痛苦狼狈地俯趴在地上,身上明黄色龙袍已经破碎,血迹遍布,满脸惨白之色,破碎的呻吟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哪里还有昔日一星半点的威风?
唇角微勾,舒河觉得好笑,这群兔崽子,连一张春凳都吝啬给尊贵的皇帝陛下准备呢。
“路遥,岚熙。”舒河唤来两名副将。
“将军。”
舒河低声道:“这些低贱之人不配脏了弟兄们的身子,所有人一起,全杀了吧。”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虽然即便舒河不改变主意,他们也不会提出发对意见,但让一群大男人去欺负毫无反抗能力的女流之辈,心里真不是滋味,听舒河开口,两人自是欣然领命,“是。”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折腾得别人痛苦,自己也不痛快?舒河轻轻舒了口气,走到天阶下,弯腰蹲在皇帝陛下身前,漠然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临死之前,本将军不介意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皇帝艰难抬起头,满脸惊惧与恨意,“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改变不了什么的。”舒河嘲弄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嗓音很轻,却带着冷冽刺骨的寒意,“十三年前被你下令诛了全族的舒将军啊,如今十多年过去了,皇上也这么大岁数了,大概已经老到不记得了呢。不过无妨,记得或者不记得,对本将军都没什么影响,妨碍不了本将军把你和你的那些儿子们……挫、骨、扬、灰!”最后四个字,俨然是从齿缝里以极缓极慢的速度一字一字森冷迸出,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滔天恨意。
灭族的恨,父母的仇,哥哥的屈辱,这一切的一切,只区区一点鲜血,又怎能赎清罪恶?
“你——”皇帝瞪大眼,脸色铁青惨白,满脸绝望和惊恐,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从皇帝陛下这表情来看,似乎还没老到忘却前尘的光景。”只一瞬间,舒河的表情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一刹那间的森冷全是错觉,嘴边习惯性地又挂上了嘲讽的冷笑。
“你命人花费无数人力财力修建的帝王陵墓,本将军很不幸地告诉你,你不会有机会用了。不过你放心,本将军会让它派上用场的,你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啊公主的,葬在里面应该不会辱没了她们。”
皇帝陛下已经恐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剧烈地抖着唇,面若死灰。
“至于皇帝陛下您,本将军会命人把你的骨灰洒遍南越各州城每一条肮脏阴暗的臭水沟,生生世世与蟑螂蛇鼠为伴,也免了陛下您老年孤苦、无人陪伴的寂寞。”舒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漠的眼神似在看一只苟延残喘的卑贱蝼蚁。
说完这几句话,舒河已没有太大的兴趣去欣赏皇帝脸上的绝望和恐惧,甚至是怨毒的目光。
“将军?”路遥上前请示。
舒河转眼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淡淡道:“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是。”路遥领命,“那这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如何处置?”
舒河微微沉吟了一下,“所有太监陪葬,宫女全部遣散出宫吧。稍候命人清点国库,所有金银、珠宝、玉器清点好放置一处,太医院也查点一番,一些珍贵的药材记得收集起来,特别是伤药与解毒药,以后用得着。”
回头瞥见自己的副将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笑道:“在想什么?”
路遥静默片刻,淡淡一笑,“虽然将军骁勇,将士们无不敬服,但如此轻易就拿下了南越,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在做梦一样。”
“南越气数已尽,灭亡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舒河不以为意,面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眼底一片无情的漠然。
路遥沉默不语。
舒河看着他,忽而笑道:“别这么严肃,单凭本将军与兄弟们的力量,若真要与南越大军正面迎战,虽然破城也是迟早的事情,但不会有这么快。”
路遥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你以为他们为何在临战之际却突然买不到粮草?”舒河缓缓转身,眺望远方天际,眸底涌现浓浓的崇敬与思念的神采。路遥怔了一下,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自家将军露出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神情了,那种暖暖的情意让他眉眼之间整个都染上了俊美温暖的神采,只是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好奇,能让霸气飞扬的舒将军打心底敬仰的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没有人知道,早在多少年前,南越乃至其他几国的米粮、盐铁、马匹包括所有能断了国家命脉的生意,就被霁月山庄所垄断,所有粮商明面上看起来是竞争对手,实际上全部是霁月山庄的下属,庄主月萧坐镇月城山庄之内,足不出户,却可将天下经济掌握在掌心,命令一出,四方皆动,三天之内教南越经济陷入混乱根本就是一件动动嘴下个命令的事。
呵,有银子买不到粮食,没有粮食,还想打仗吗?
以经济为武器,灭掉一个国家,二十三万大军在手里不损一兵一卒,而这一切,除了主人十几年来暗中布置,不动声色的谋划,谁还有本事做到?
深深呼出一口气,舒河笑道:“这三两天圣旨大概就下来了,让兄弟先放松放松吧,过了这几天,可以先好好整顿一下南越的兵马。”
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想看看主人下了什么命令,给了什么奖赏……舒河暗想,虽然这功劳不全是他的,但主人应该不会那么计较才是……
“将军。”
舒河回头,看向出声的岚熙,挑了挑眉,“什么事?”
“……”年轻的副将迟疑了一下,似有什么难以启齿之言,舒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话直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像个娘儿们。”
岚熙微微垂下眼,静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道:“二十三万大军将士真心尊将军为主,再加上南越投降的三十万兵马,此刻既已占领南越皇宫,将军若不反对……”
无需说得再多,舒河俨然已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边的笑容微敛,目光沉沉看了岚熙一眼,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路遥,淡淡道:“你也是如此想法?”
路遥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寒凉的气息在周身缓缓弥漫,心底微微一沉,却仍是诚实地点头,保持恭谨的姿态,道:“是。末将与岚熙想法一致,甚至这金殿之下站立的二十几万弟兄,想法必然也是如此,若将军不反对,我们愿尊将军为南越之主……”
“啪”!“啪”!两声响亮的声音响起,两名副将应声跪下,白皙的脸上各自一个深红色的巴掌印,只须臾时间,深红便转为青紫,可见出手之人的力道之重,怒火之深。
“你们在本将军面前说出此话,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舒河问完,不待二人回答,便冷冷道:“这意味着本将军将做一个忘恩负义、背主忘德的佞臣!”
“将军……”
“闭嘴!”舒河厉喝,“类似的话本将军只听这一次,若还有下一次,哪怕只是表露一点意思出来,本将军都绝不会轻饶!”
二人皆是一震,垂首道:“是,末将该死。”
舒河冷冷看着二人,良久,道:“今日你们二人且记着,本将军与将士们可以同生死共患难,因为你们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爱将,本将军与你们,是无数个岁月里打磨出来的感情。但舒河今日同样可以毫不掩饰地告诉你们,别说你们区区二十三万人,就是两百三十万,也绝无一丝可能让舒河背叛主上!胆敢心存杂念之人,本将军会毫不手软地铲除,绝无一丝怜惜!”
路遥、岚熙神色剧变,低着头,不发一语。
“舒河的话,你们能否听明白?!”
二人齐声道:“末将明白。”
转过身,看向前方气势凛然却寂静无声的浩大军队,舒河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微缓却依旧带着些微冷沉:“起来。”
路遥、岚熙二人闻令起身,站在舒河身后,沉默不语。
“战场上,舒河视你们为生死兄弟,今日便不怕丢脸告诉你们,舒河今日所有的一切,这条命,这身武功,这个将军之位,皆是主上所赐。若没有主上,只怕倾尽你们的想象,都绝对猜不到今日的舒河会是会是怎样一番惨烈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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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吏部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听了方知舟对于即将到来的士子会考的一些见解和建议,给出了几个简单明确的指令之后,苍昊便在颐修伴随下走出了吏部衙门。
“主子。”颐修开口。
苍昊轻应:“嗯?”
颐修搔搔头发,“那个,听说主子今日去校场上观看紫衣骑与虎贲军的对战了。”
“你的消息倒也灵通。”苍昊不咸不淡地丢出这么一句,道:“有话要说?”
本来是有的,可是现在,颐修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敢贸然开口了。
消息灵通也不至于,子聿手下的虎贲军与紫衣骑的对战是两人私下商讨过的,并且征得了主人同意,颐修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至于如何知道主人也去了校场,这就更没什么奇怪的了,虽然这段时间他都忙着朝务,谢长亭一走,不但六部尚书压力大,他肩上的担子也是重了不少,几乎很少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紫衣骑与虎贲军的对战,绝对不是无关紧要之事,主子去了校场亲自观看,更是万分要紧的大事,他随便一留神,便自然知晓,甚至连两军对决的结果都已明了,只是这些话当然不能在主子跟前讲出来,即便主子心里雪亮。
索性,便沉默不语。
出了吏部大门,一眼便看见在此等候了不知多久的子聿和墨离,颐修一愣,两人见到苍昊出来,同时屈膝行礼,“主人。”
苍昊轻轻抬手,待二人站起身,便道:“本王记得吏部衙门后面有一处环境清幽的园子,园子里有一座极美的人工湖,我们去欣赏一下风景如何?”
虽然用的是征询的语气,但谁又敢说不?
欣赏风景……颐修无语了一下,子聿和墨离的性子,风景欣赏他们还差不多。
园子叫静心园,离开吏部衙门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清幽宁静,要论风景优美,自然是比御花园要逊色不知几筹。
静心园里处处种植着垂杨柳,假山流水的形状也是奇特,除了潺潺悦耳的流水声在耳畔回荡,再没有一丝嘈杂的声响。
人工湖是极美的,放眼望去,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清澈的湖水泛着点点金光,显得五彩缤纷,流光潋滟。
湖中央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四周满湖的荷花早已盛开,朵朵粉白荷花镶嵌在片片碧绿的莲叶间,在湖上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如此幽静美好的园子,我居然生生错过了十一年。”环顾四周,颐修突然懊恼出声。
无人应声,子聿与墨离沉默地跟在苍昊身后,一路不急不缓地走上凉亭。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早已摆上了一副通体温润的羊脂玉棋盘,黑子在左,白子在右。
苍昊拂衣落座,揽白子在手,淡淡道:“聿,坐下来陪本王弈上一局。”
颐修讶异地看向自家主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子聿,转回头道:“主子,木头并不擅弈棋……”
苍昊眉尖微挑,“聿?”
子聿指尖一颤,紧绷着身子在苍昊身前跪下,垂首不发一语。
颐修见状霎时噤声,墨离抿抿唇,于子聿左侧屈膝跪下。
苍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触手温润的棋子,也不看两人,凤眸微敛,淡淡道:“舒河捷报传来,二十几万大军已经攻占了南越都城。”
颐修与子聿二人并未见过舒家兄弟,对二人的了解,也仅仅是从月萧的嘴里听来,此时闻主子之言,不由微微一怔。
自然,怔愣只是一刹那的事,颐修很快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道:“这么快?”话刚问出口,便随即反应过来,必是霁月山庄在其间起了作用。
“南越国力并不弱,可除了之前绵州在薛浅手下损了两万兵马,自舒河接手之后,攻下南越,却几乎没损一兵一卒。”
跪立的二人静默,颐修却是凝眉思索着主子话里的意思。
是表示对舒河的嘉奖,还是另有其意?
悄悄抬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颐修稍稍思忖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南越仲孙异手下三十万大军也不是草包,如果不是朝廷腐败皇帝昏庸,和霁月山庄最直接的釜底抽薪之计,即便舒河如何骁勇,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攻下南越,两军若真正交战,更不可能不损一兵一卒。”
苍昊淡淡一笑,“那么,你认为本王想表达什么意思?”
这……颐修心下一惊,一时之间竟有些琢磨不透。
“聿教主人失望了。”子聿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方才校场之上,两军对战的一幕刻在脑子里还没有散去,苍昊与颐修短短几句对话,子聿已然明白了苍昊的意思。
主人花费十数年的时间发展霁月山庄,从经济入手,垄断了南越所有粮食生意,最主要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战场之上减少伤亡。
苍昊曾经说过,花费数多心血建立紫衣骑,发展霁月山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九国归一缩短时间,他不会为了要成就千古一帝的传奇而使天下陷入战乱,也无需用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来震慑天下。
苍昊对战争谈不上厌恶,却也绝对不会是钟爱。
“子聿性子倔强,不懂迂回,紫衣骑是主人手里不可战胜的传奇,聿看出了这一点,却依旧负隅顽抗,致使十万精兵全军覆没……”子聿嗓音低沉,垂眼望着地面,知道主人的不悦不是因为因为自己无能,心弦反倒绷得更紧了些。
“……若是在战场之上,所导致的后果将无法估计。明知不可能,仍是以十万无辜性命博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生机,子聿妄自尊大,该受重惩。”
苍昊眉梢微微一动,偏首看向二人,“都起来吧。”
顿了顿,苍昊又淡淡道:“你们需明白一个道理,本王身边的人,所需要交付出来的,是忠心,需要展示出来的,是本事,不必要的也绝对不允许的,是拿自己的性命做没有意义的豪赌……即便以后有朝一日被困绝境,所需要思虑的,是如何保全自己与属下的性命,而绝不是想着如何与敌人同归于尽来成全你的一番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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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皆是武功高手,所以即便从这里到湖心凉亭的距离不算近,苍云慕也毫不怀疑,自己与九公主的一番对话,已经一字不漏地被听了去。
有那么一瞬间,苍云慕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压根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已入宫一月有余对他们来说却依旧神秘的皇上。此时若是回避已然是大不敬了,毕竟湖心几人的视线还锁在他们身上,可若是上前参拜,不免又觉得,自己是否有资格?
因这个想法,苍云慕在心里自嘲了一下,身为先帝皇子,如今身份可谓是尴尬了,在新帝面前兄弟不是兄弟,儿子不是儿子,臣不是臣,连一个确切的身份都没有。
心思转了几转,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苍云慕不动声色地握了握皇妹的手,似是教她安心,然后,踏着沉稳的步子,踩上碎石小路,缓缓走近湖心凉亭,九公主跟在其后。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亭上几人尽收眼底,苍昊眸底划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在亭外顿住脚步,苍云慕屈膝而跪,视线低垂,嗓音恭敬谦卑,“苍氏六子云慕,携九妹云惜拜见吾皇万岁。”
子聿、墨离、颐修各自退开,无声无息,于苍昊身后肃立。
苍昊偏首,淡然的眸光静静打量着眼前男子,一身寻常的皇子服饰,跪立的身姿谦卑恭顺,却并不卑微,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诸般情绪……苍昊无声淡笑,确实是是一个善于隐忍的人呢。
苍云慕屏息以待,短暂的沉默竟教他浑身毛孔都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苍氏六子云慕?”含笑的嗓音清雅好听,带着些微戏谑与玩味,“这个自称倒是别具一格,与那句‘只不过一盏荷花酿酒,我却醉了九个年头’一样,别有一番意境。”
虽是含笑的语调,苍云慕却指尖一颤,面色微白,生生沁出一身冷汗。
果然,他与云惜的对话,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被听了个正着。
身后的云惜更是惧得俏脸如雪,身子微微轻颤。
苍昊端详着九公主身上穿着,简单的浅粉色宫装,颜色显得素净了些,发间除了一支簪子,别无其他装饰,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姐,全身看不出一丝公主的贵气。
不过,长得却是脱俗,气质也是不错,古典温婉,看起来别有一番端庄婉约的风情。
“云惜。”苍昊淡淡一笑,“今年多大了?”
苍云惜垂首低声道:“回皇上,十九了。”
苍昊缓缓点头,“唔,也是该寻个好夫婿的年龄了。”
闻言,苍云惜脸色一白,眼底掩不住惊惶之色。自古皇家的公主,最怕的便是女大当嫁,除非得父皇或者皇兄万般宠爱,否则大多难逃联姻的命运。不是与他国皇室和亲,就是用公主下嫁来笼络重臣或权臣,这样的婚姻,能获得幸福的机会实在太过渺茫。
而她,一个苍氏皇族可有可无的公主,从来只是拥有公主虚名,而不曾享丝毫公主尊荣。不管是往日皇后独擅后宫,慕容家权倾朝野,还是如今新帝当政,她似乎都没有一丝说话的权利。
她从来不敢去想,自己有选择夫婿的权利,只是……心底总是抱着一丝侥幸的想法,希望所有人不要关注到她,哪怕老死在宫里一处无人问津也好,总胜过和亲之后,与无数陌生女子共享一夫,每日独自忍受空闺寂寞。
皇后专权下的后宫,她亲身体会了十九载,自己的母妃,父皇的其他嫔妃,一个接着一个从宫外抱着荣华一生的幻想走了进来,又一个接着一个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消失于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她怕,怕与人争宠,更怕未知的命运。
“皇上!”苍云慕急切地开口,似乎早已料知云惜心里的不安,下意识地抬头间,终于看清眼前天子的容颜,刹那间呼吸一滞。
眉目如画,嘴角含笑,脱俗清俊的无瑕容颜,如谪仙落入凡尘的清华高贵,墨色的眸底清冷与魅惑交融,周身散发无法言喻的无边风华……
苍云慕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垂下头,心底一片冰凉。天子的容颜无疑是绝世无双,然而,即便是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那周身迫人的压力,依旧教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直窜到脊背。
“苍云慕……”苍昊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苍云慕努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低声道:“回皇上,九皇妹天生性子柔弱,不擅与人争宠,若是可以……云慕求皇上,给九妹许配个身份普通点的男子就好,无需大富大贵,只求别让她受欺负,一世平安无虑。”
苍云惜心底一惊,感动于皇兄的的维护与疼爱,却忐忑他的言语会惹得天子不快,骇得脸色发白,垂着头,一语不敢发。
“许配个普通男子么?”苍昊淡淡一笑,“就这么点要求,不会觉得委屈?”
十九年间,看得生死太多,勾心斗角太多,所求所愿,不过平平淡淡,顺遂一生……苍云惜心中所想,正是如此,面对皇上问话不敢不答,低声道:“奴婢不觉得委屈。”
苍昊眉梢一挑,“云惜,你是公主之尊,为何自称奴婢?”
这个问题,苍云惜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与新帝是否有血缘关系,圣驾之前也不知道该如何自称,遥想这些年除了无需伺候主子之外,其他的处境待遇,委实与宫女一般无二,便索性自称了“奴婢”。
可这些话,又如何与皇上说?方才私下里与六哥的那番对话也只是久居深宫无人问暖心里产生的几丝怅然,不曾想会被听到,心里正惶恐。不管是抱怨,还是诉苦,此时当着皇上的面,她哪里还有那个胆量与心思?
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苍昊却似已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不必紧张,朕从来不会去为难一个小女子,心里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朕给你一次机会。”
苍云惜闻言,心里竟莫名一松,有些不敢相信,但皇上金口玉言,并且机会似乎只有这一次,她不想浪费,抱着一丝希望,她没有再自称“奴婢”,只是低声道:“我……不想和亲。”
“和亲?”苍昊讶异地挑高一道眉,须臾,勾唇淡笑,“谁说要你去和亲了?”
谁说要你去和亲了?这话的意思似乎……苍云惜表情滞了一下,心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而苍云慕,也同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听皇上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他们杞人忧天多想了。
“朕还没无能到需要靠一个小女子去联姻来巩固江山,或者达到两国邦交的目的……并且,这天下九国,也没有哪一国配让朕以和亲的方式与他邦交。”清雅的嗓音,说出来的话无比淡然而从容,不带一丝情绪,却偏偏让人不敢质疑他话里的分量。
苍云慕默默品尝这来自帝王骨子里唯我独尊的尊贵霸气,头垂得愈发垂得低了些。
“聿。”苍昊低唤。
子聿恭应:“在。”
嘴角微勾,苍昊淡淡道:“唔,你今年也不小了,既然没打算征战沙场,婚姻大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子聿静默。
墨离面无表情。
颐修嘴角一抽。
主子这是打算给木头指婚?
苍昊对几人脸上异色视若无睹,淡淡笑道:“云惜,觉得朕的禁军统领如何?是否配得过你?”
苍云慕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上打算赐婚子统领与云惜,心念微转,倒觉得云惜若真是嫁给子聿,应该算是一件幸事了。
子聿虽性子淡漠,不苟言笑,但好在不重女色,三妻四妾应该不会有,因此云惜嫁过去之后,日子必然不会太难过。而且,子聿本身条件也出众,武功高强,身为禁军最高统领,又得皇上重用,配云惜倒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苍云惜身子微震,低声道:“是云惜配不过子统领才是。”
一个是身份尴尬徒有虚名的公主,一个是得圣宠的禁军最高统领,位高权重,两人的身份高下立分。
“这件事,朕只是提个建议,婚姻大事强迫不来。”抬了抬手,“你们二人,先起来吧。”
“谢皇上。”
“聿,本王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子聿抿唇,“主人之令,聿莫敢不从。”
言下之意,主人叫他娶,他就娶……颐修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真是木头,婚姻大事,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会死吗?主人又不会拿这事降罪。
“既然如此,云惜近段时间就去子聿那里先伺候一下生活起居,七日之后,你们二人给朕答复。”说话间,苍昊漫不经心地把白子与黑子一粒粒放入棋盘,淡淡道:“淑太妃性子温和好相处,膝下唯有十四一子,云惜,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她宫里走动走动,她会欢迎你的。”
曾经的李淑妃,如今的淑太妃,苍云惜是知道的,后宫里唯一一个在皇后手下得以幸存的女子。若比手段比智谋,或许李淑妃并不输给皇后,只是那个女子,心怀坦荡,从来不屑于那些勾心斗角与争宠夺权,在后宫里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净土,不去招惹别人,也不容别人随意欺负……
苍云惜低声应道:“是。”
“没什么事,先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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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美景,满湖荷花香。
苍云惜纤细素净的身影缓缓消失于眼前,没入一大片杨柳之后。
“既然满腹才华无处施展,朕便给你一个机会如何?”手里拈着黑白两色棋子,苍昊神色不若方才与云惜说话时的温和,多了丝丝清冷。
苍云慕怔了一下,待听明白话里的意思之后,不由脸色微变。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苍昊眼睑微垂,如画的眉目泛着白玉般无瑕的光泽,语气淡然,听不出特别的情绪,待手上最后一粒黑子轻轻落于棋盘一角,苍昊才缓缓抬起眼,眸底是一片幽深莫测的墨色,清清冷冷,直凉入肌骨,“就地取材,朕便选其一样考你怎样?”
选其一样?苍云慕视线不由投向凉亭内的石桌上。
“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朕没什么兴趣,过来看看朕设的棋局,若能破了,朕便承认你确是满腹才华,封王封将,所有文武官职封号任你挑选。”
清雅淡然的嗓音,却听得苍云慕脸色一片苍白。
突然涌上心头的一阵慑人的迫力,压得他有些心慌,琴棋书画,他唯一不精通的是琴,身在宫里,若要瞒住所有人耳目学得一手好琴,无疑是妄想。而对于棋,若是寻常时候,他必然不会怯场,可此时,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硬着头皮走到亭子里,视线望桌上的棋局看去,苍云慕以为会看见一盘死局,看了一会儿却发现并不是,只见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白子少,居于中间者多,黑子较多,却凌乱散落于各处,只是白子不易出,黑子亦不易攻,似乎被无形的枷锁困住……
苍昊站起身,漫不经心地睇了他一眼,便负手转身,缓缓挪步站立在凉亭边上,眺望满湖荷花美景,荷香芬芳,沁入鼻尖,他淡然一笑:“颐修,会酿酒么?”
“呃……”冷不防主子有此一问,颐修搔搔鬓发,颇为为难地道:“属下只会品酒。”
“可曾品尝过荷花酿?”
“清香入喉,清冽甘醇,性子较为柔和,男女皆可饮用。”颐修点头回答,说到此处,忽而嗓音放低,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那个,嗯,主子知道的,花楼里什么酒都有……”
“本王知道什么?”苍昊轻轻哼了一声,“你认为本王与你一样,整日混迹青楼?”
苍云慕正在思索着该如何破棋局,耳中听他们二人对话,不由心里百般滋味交融。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他已然发现,皇上与他说话是自称“朕”,这很正常,本没有什么,而与颐修、子聿说话时却是自称“本王”,这代表什么?他不想去深思,只是在皇上眼里,不管他们有无血缘,这些苍氏皇子,或许终归是比不上他身边那些人来得亲近吧。
手里摩挲着棋盒里没有用完的黑白子,触手温润,棋盘也是毫无瑕疵,颜色通透,俨然是极品羊脂玉制作而成。
苍云慕心思全副放在了棋局上,这不是死局,却俨然似两军交战之后所留下的残兵败将,黑白双方一方陷入困境,另一方看起来似已力竭,棋局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不管是想让白子脱离困境,还是使黑子注入活力继而一举消灭白子,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看得久了,突然发现棋局似乎在动,如同魔幻迷宫,诡异莫测,黑白两色在眼前飘忽闪烁,教人眼花缭乱。苍云慕力持镇定,觉得有些难以相信,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负手伫立在朱红色栏杆边上的白衣修长的背影,一瞬间,只觉得这满湖荷景也比不得这个风华无双的背影更能锁住人的视线……苍云慕心底微微一怔,缓缓回过神,低下头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棋盘,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晕眩,甚至出现了一种幻觉,似乎眼前纵横棋盘上的根本不是黑白棋子,而是两军交战布下的天罗地网,诡秘阵法。
轻轻甩了一下头,欲甩去那令人不适的晕眩感,却发现是徒劳无功。
视线只要一锁住棋盘,晕眩感便愈发浓烈,黑白两色如魑魅魍魉不断在眼前飞舞,如此诡异的幻觉,已然不是定力所能相抗,心神已不定,又如何思索破局之策?
黑白相交藏玄机,身陷局中竟惘迷……一盘棋,数十黑白棋子,却俨然是包罗了棋与兵,甚至是阵法在内,苍云慕不得不承认,今日他遇到了苍月史上或许乃至九国天下都绝无仅有的一位帝王。
擅棋者筹谋睿智。
他一直信奉这句话是真理,所以于棋,他一向费心钻研,只盼着有朝一日一鸣惊人。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在皇后与慕容霆眼皮子下伪装隐忍二十年,已足够深沉睿智,这份忍力,也足以让他自傲。
然而,区区一盘随手布置的残棋,竟教他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骄傲转瞬间毁于一旦,灰飞烟灭。
年轻的帝王,有着深不可测的武功,精通诡异莫测的阵法,胸怀无人可比的智谋,还有,骨子里不容挑战的威严,以及不容试探的霸气。
今日这步棋,他显然走错了,大错特错。
移开视线,苍云慕深呼吸了几次,缓缓平复脑子里的一片混乱,和心底渐渐涌上心头的颤意。
“云慕知罪。”再次跪下身子,心境却已然不同,这一次,是真正卑微的姿态,一种如蝼蚁般渺小不堪一击的自卑,充斥在五脏六腑之间,似要夺去他所有自尊,以及这些年隐忍的无奈。
苍昊静静负手,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颐修转头看了一眼苍氏六皇子,眉宇沉静,眼底流露一丝几不可察的同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肃手立于一旁。
苍云慕今天能出现在这里,便可以证明,与其他庸庸碌碌的皇子相比,他无疑是出色的,只是,待在宫里久了,压抑得也太久,这一点点出色,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和不甘再继续平凡的焦躁,以至于关键时刻,失了该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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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州苏澈,正在黔国督促建造防护城池,黔国的防守,目前还不完善,而苏澈手里的军队,没有琅州固若金汤的地势防守,若在黔国正面交战,尚不足以抵挡西域几十万铁骑。
墨离缓缓在苍昊面前撩衣跪下,“属下还没有了解到各国现在的内部形势,只凭大概的猜想,得出的结论也是模凌两可,请主人治罪。”
“按照正常思路来讲,分析得也大概无差。”苍昊淡淡一笑,“起来吧。”
墨离抿了抿唇,头微微垂下,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苍昊挑眉,偏首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之前属下还欠下一顿责罚。”墨离绷着身子,似乎一些紧张,却依旧垂眼面无表情道:“属下的伤已经痊愈……”
“貌似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来请罚?”苍昊嗓音淡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墨离却是一震,那一晚完全失去理智之下,早已不记得杀了多少人,自己受的伤也委实不轻,调养了十天多才渐渐好转,这段时间又忙着准备紫衣骑与虎贲军的对战,所以才没有及时……只是,他自然不会也不敢解释,不论什么原因,解释等于争辩,争辩等于逃避责任,也就意味着求饶……
“属下知罪,请主人重罚。”
重罚……苍昊眉梢一挑,淡淡道:“这刚从床上起来不久,难不成还想再回去躺上十天半个月?”
这个问题,墨离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得低声道:“属下因急于报仇而失去理智,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惹得主人生气,主人说……要与属下一次清算……”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低到几不可闻。
“起来吧。”苍昊只是这么淡淡一句,“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本王也没有与你好好清算的心思了,就当你逃过一劫了。”
逃过一劫……颐修嘴角微抽,这在以往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别说重罚,主人的手段,即便只是不轻不重的惩罚,也绝对够他们受的了。
“是。”墨离没敢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又恢复了沉默。
“西域这三两天之内即将陷入内乱,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对付苏澈。”视线锁在棋盘上,苍昊修长如玉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处,清雅的嗓音显得无比悠然从容。
颐修、子聿、墨离同时顺着方向看过去,才赫然发现,主人在棋盘上用黑白两色棋子罗列出了天下九国的地形图。
颐修道:“主人所说的内乱,是指皇帝病危,几个儿子争夺帝位?”
西域民风彪悍,不只是体现在军队上,皇帝正当壮年时,各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势阴谋算计就已经正大光明地搬到了明面上,如今皇帝已风烛残年,皇位的争夺还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西域的江山一向崇尚有能者统御,现任皇帝就是踩着成千上万的尸骨从太子头上抢来了帝位,对于儿子们的争斗,皇帝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加以干涉,他认为只有从残酷的阴谋算计中存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做西域的掌权者。
并且,他太自负了,总以为不管事情如何发展,都脱离不了自己的掌控,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有足够的能力收拾残局……却从开不曾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快与死亡相会。
唔,西域的皇帝,今年似乎刚五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只能怪他太风流了,强大的后宫,也是造成今日混乱局面的最大因素。事实证明,无论多么强悍的帝王,一旦风流债积得太多,最终都难以逃脱栽在女人手里的命运。
“对于西域目前的情势,离,你了解多少?”
“西域要面对的,应该不只是皇储之间的斗争。”墨离微微沉吟,目光看向自家主人,大胆地猜测,“皇帝还有一口气,只要吊着这口气,下面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只是消除对手的实力而已。皇帝一日不死,在没有传位诏书的情况下,便无人敢大逆不道自行称帝。关键应该在于,皇帝的这口气,可以吊多久?”
“而皇帝一旦驾崩,伺机而动的皇位争夺战才算真正开始,也会很快进入尾声,一旦最后那个胜出的人坐上帝位,必定会马上开始对内整顿,对外征战。西域内战持续得太久,经济与兵力皆损耗巨大,一旦要准备对外作战,则战马与兵器必定紧缺,所以首当其冲的便是黔国与琅州。”
苍昊缓缓点头,“不错,西域自顾不暇,暂时对黔国没有任何威胁,奄奄一息的皇帝,靠着御医大把珍贵的药材吊着,还要苟延残喘上一阵子。至于内乱何时结束,何时可以对外征战,则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三人立刻听明白了他们主子话里的意思,看来不出所料,西域目前的情势也全部在主人预料与掌控之中。
颐修凝眉思索了一阵,“那主子下一个要对付的是?”
苍昊没有回答,反而看向颐修,“碧月有消息传来?”
“嗯,九罗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颐修想起今早收到碧月的传信,九罗貌似已经乱得不可开交,“先是女皇与大祭司婚事取消,紧接着宫里有叛乱,女皇清理了乱党,然后大祭司又莫名失踪……末主子与碧月、丞相大人之前遇到过一次暗杀,不过并无大碍,现在都待在凤衣楼分舵。外面风声太紧,到处都张贴着寻找大祭司的告示,城门守卫森严,日夜盘查,生面孔不得随意出入,女皇下了圣旨,若有提供大祭司消息者,赏银一千两,消息确凿寻得大祭司,则赏银一万两,甚至可以向女皇要求加官进爵。”
“大祭司?”苍昊低低叹了口气,轻笑:“与末儿在一起?”
“主子这都能猜到?!”颐修怪叫了一声。
九罗大祭司与苍月的摄政女王,应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吧?得到消息的时候,颐修着实是想破了脑袋,也最终没想出为什么苏末能刚到九罗就与高贵神圣从不踏出祭司殿一步的大祭司混得那么熟……主子如此轻易就想到这点,是否其中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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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尖锐的鹰啸在湖面上空响起,颐修、墨离、子聿三人同时顺着声音看去,凉亭外不远处的半空中,一只全身纯白的海东青傲娇地昂着头,犀利而又带着几分撒娇的鹰眼正看向此处,间或发出几声低亢的啸鸣……
三人不约而同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苍昊偏首看去,凤眸微微眯起,薄唇淡勾,“舍得回来了?”
在外面肆无忌惮溜达了一个月,刚从九罗送来一只男士腕表又再度失踪半月的大牌神鹰,听见主人慵懒清雅的声音,昂首低啸两声,纯白色羽翅一展,悠悠飞进了凉亭之内,尖锐锋利的玉白色双爪直接停在棋盘之上,瞬间狂傲而放肆地拨乱了一副完美清晰的九国江山图。
一对犀利的鹰眼不住地看着主人,隐隐透露出欢喜傲娇的神情,苍昊轻轻弹了一下它的头,无瑕如玉的手掌一展,神鹰乖乖地抬起了爪子,一个白色小圆筒状物无比恭敬地奉上主人掌心。
苍昊嘴角含笑,轻睨了一眼眼前高傲的宠物,展开信筒,随意看了两眼,修眉突然一挑,似乎颇为意外。
颐修不解主子脸色的惊讶从何而来,不由有些纳闷,难道竟然还有什么超出主子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正想着,苍昊已把纸条递给了他,颐修接过来一看,显然同样讶异,寥寥数行,却把要表达的东西一目了然地呈现其上。
“龙莲与慕容尘……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么会混到一起?”颐修惊讶之后,不禁凝眉思索,而且信上提到,澜国和亲到黔国的公主,似乎也突然间宣告失踪,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澜国和亲到黔国的公主,是皇室中排行第二的连馨,这一点,之前坐镇宫廷的颐修自是知道的,并且也知道,澜国还有一个对自家主子“虎视眈眈”的三公主,在不知道主子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曾发誓非主子不嫁。
“已经做了黔国三王妃的澜国公主与龙莲……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语气带着些微质疑与不确定,颐修一双好看的剑眉紧紧攒在一起,着实想不通这天南地北的二人之间能有什么关联,可偏偏,他的预感该死的就是告诉他,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被他们忽略掉的诡异之处。
澜国公主与龙莲……墨离没有忽略颐修的自言自语,却突然想起了上次黔国战马的事,就是连馨在其中作了什么手脚。虽然最后澜国因此在战场上一败涂地,损失惨重,但姑且不论结果如何,只凭一个普通的皇室公主,又哪来的此种迷惑人的手段?
墨离在黔国马场捡来的外观精致无瑕的瓶子里,苏末分辨出是能使人产生迷幻的药物,这种药苍昊与苏末在梧桐时曾在连云山上接触过。
澜国,南越,黔国,最后是九罗……苍昊眸色清冷,嘴角却微微勾起兴味的弧度。
颐修瞥见自家主子如此表情,不由心里一凛,小心翼翼道:“主子可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继而……茅塞顿开?”
“茅塞顿开?”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本王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呃?”
“龙凤帮,这个曾在苍怀远与贺翎之间起牵线作用的杀手组织,被忽略太久了。”苍昊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眼前的宠物,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中带着细微不上心的懒怠,“碧月此时不在,颐修,玄裳却认得你,传本王令,命小五、小六,十一、十二从今日起,什么也不必做,全副心思去调查龙凤帮,七日之内,本王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报。”
颐修皱了皱眉,“主子是说,这一切都是龙凤帮帮主龙莲在暗中搞鬼?”
“舒河捷报传来时,倒是曾提到龙莲莫名失踪一事。”苍昊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凤眸微敛,似在思索,须臾,轻笑出声,“本不想让末儿的游玩来得太刺激,如今看来,却必须得找点事情给她做了。”
子聿掌管皇城禁军,墨离统领紫衣骑,江湖上的事一向是碧月与月萧过问得比较多,此时二人皆不在,唯有颐修对凤衣楼位于帝都分舵的各堂主还算比较熟识,论起其中曲折,也只有颐修能接上一两句,子聿与墨离二人,也只有静静聆听的份。
苍昊微微抬眸,不远处石子路上,南风端着个托盘正缓缓而来。
颐修看清了托盘上除了泡好的香茗,居然还整整齐齐放着笔墨与宣纸,不由在心里一叹,果然是长久贴身伺候主子的人,心细如发不说,似乎永远可以提前一步知道主人需要什么。
高傲的白色神鹰显然也很有眼色,在南风进入凉亭之际,温驯而及时地挪移阵地,跳到了主人尊贵的肩膀上,颐修从容地撤下棋盘与棋子,在桌上腾出足够大的地方来。
南风放下托盘,先给苍昊倒了杯茶,才温声道:“主人已经一整天没用膳了。”
“嗯?”苍昊挑了挑眉,转头看到西边天际的一抹斜阳,似乎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命御膳房准备晚膳吧,半个时辰之后,你们与本王一道,去九华殿,本王有一些事顺便要交代你们。”取过纸笔,只写了简短的几句话,缓缓卷成圆筒状,往白色神鹰爪上轻轻一绑,拍拍它的头,“乖,自己去找吃的,辛苦你了,小东西。”
又是“小东西”,神鹰一个劲地扑腾着翅膀表示不满地抗议,在引来主人轻轻一睨之后,羽翅一颤,美丽的身子瞬间退后三尺之外,鹰眸明显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哀怨地最后瞅了一眼自己尊贵的主人,又扑腾两下翅膀,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飞走了。
出了凉亭,只闻一声尖锐的高亢,身影展动,纯白色光华直冲天际,急速如流光一般,瞬间在眼前消失了踪迹。
颐修看得嘴角一抽,会撒娇,会抗议,还会表达不满情绪的海东青……貌似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
不过,神鹰不愧是神鹰,胆子比他们大得多了,他们可从来不敢在主人面前抗议表达不满。
正想着,苍昊清雅的声音已在耳边复又响起,“告知小五小六他们,查龙凤帮不妨先往九罗与纳伊方向去查,结果说不准会他们齐齐羞愧得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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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很郁闷。
苏末与齐朗很愉悦。
唯有谢长亭淡定如常。
南越归入苍月版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四面八方,九罗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女皇陛下现在满副心神都花在了寻找大祭司身上,连叛乱的主谋之人似乎都没心思去审查追究了。
自打大祭司失踪,至现在已六七日,满城张贴的告示,与在帝都城内从不间断寻找巡逻的御林军,帝都里大街小巷,几乎已乱成一团,所有出入的城门守卫增加了至少两倍人手,每日每时盘查森严,以大祭司这副俊朗圣洁的姿容,想要混出皇城,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这几日,苏末为了陪齐大公子解闷,足不出户地待在凤衣楼分舵别院里,除了一日三餐,茶水点心,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苏末与齐朗久别重逢,自是不觉得无聊,谢长亭每次用完饭不是自己下棋,就是研究阵法,或是在房间里修习内功,只有碧月,一日比一日郁闷,一日比一日觉得无聊。
五月的气温,已是一日比一日高,到了正午时候,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炙热的感觉。整日待在屋里憋闷,四面通风的凉亭就成了舒适又凉爽的所在。
碧月拿着信走进凉亭时,苏末与齐朗正在下棋,碧月觉得奇怪,苏末明明之前有说过她不会下棋,此时却不知为何,看两人下棋似乎下得颇为得心应手,并且看起来相当欢悦。
只是走近一看,又不免觉得有些凌乱,碧月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黑子白子棋盘都没问题,只是他们下棋的路数,他压根看不懂,似乎毫无规则可言,看起来与围棋无异,却是一种奇怪的他完全看不懂的路数。
“外面的情势真可谓堪比兵荒马乱的时代了,这个女皇对你,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沉默中,苏末淡淡瞥了一眼对面已经换下一阵雪白的大祭司袍服改穿一身宝蓝色薄衫的齐朗,开口之际,嗓音带着几分清冷,星眸深处闪过一丝不耐之色。
连续六七日,皇城中弥漫着教人心惊胆战几欲窒息的紧张气氛,百姓人心惶惶,女皇震怒,前几日被抓到的叛乱之人本来关在天牢待审。现女皇因大祭司失踪一事迁怒,已无心追究幕后之人,足足四万余人,这几日几乎已被斩杀殆尽,宫里没有哪一日不见血,女皇陛下二十年完美的修养与脾性转瞬间毁于一旦。
齐朗帅气的眉头一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放下一颗黑子,淡淡道:“我可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反正我不会无聊到去给她的后宫里锦上添朵花。”
即便,登基九年,她从未招过一人侍寝……身为二十一世纪头脑与身手都高人一等的大好青年,他齐朗,也绝不会去做她众多男侍中的一员。
“我以后只要跟着少主就好了。”此言一出,苏末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说什么,碧月已经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
“末主子已经名花有主了。”
“怎么哪儿都有你?”齐朗神色一僵,斜睨了他一眼,“哼,我不介意与那个男的共侍一主。”
共侍一主?与谪仙般的主人……碧月额上瞬间滑下三条黑线,嘴角不停地抽动,若不是顾及末主子在场,真想把这口无遮拦的家伙一掌劈死。
突然似想到了什么,碧月眼神四下一扫——
“你在找什么?”齐朗奇怪地看着他道。
碧月没好气地道:“看看丞相在不在,你这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若是让谢丞相听到了,只怕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哼,我才不怕他。”齐朗不屑地一哼,丢下一粒黑子,懒懒道:“本祭司口渴,你去拿些茶水和点心过来,别杵在这里影响本祭司与少主下棋。”
“你——”碧月气得额上青筋暴跳,嘴角不停地颤动,良久才缓缓压抑住脾气,咬了咬牙,冷冷道:“本公子忝为凤衣楼楼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唤的,要喝茶吃点心,自己想办法。”
“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是吗?”齐朗皱了皱剑眉,理所当然地道:“本祭司如今是客人,碧月楼主如此待客之道,只怕有失身份吧?”
“大祭司这样的客人,本就无需特意款待,更遑论有失身份。”碧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齐朗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占不到便宜,专心下棋去了。
碧月却颇觉得讶异,他以为……不动声色地看了敛眉不语的苏末,他以为这个姓白的讨不到便宜,会请末主子替他出头呢。
看来,还有点风度,不是个幼稚的主。
苏末下棋下得显然游刃有余,或者该说,她的心思并没完全放在棋局上,听闻两人斗嘴,虽是没什么反应,此时却淡淡一笑,“苍昊有消息传来?”
“是。”碧月本想等她一局棋下完再说,此时苏末既已问了,他便顺手递上主人的信函,“请主子过目。”
苏末懒懒地接过来,展开一阅,清冷的眉宇间泛起浅浅笑意,“看来本姑娘的猜测没有错,这司徒婉柔,果然有些问题。”
“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碧月凝眉。
“今晚,夜探公主府。”苏末折起信函,星眸深处光芒一闪而逝,看了眼齐朗,道:“三公主的府邸,你该是熟悉的吧?”
“嗯。”齐朗抬眼,静静看着碧月,“我需要纸笔。”
碧月回视着他,没说话,迳自拍了拍手,便有黑衣属下自暗处现身,躬身道:“楼主。”
“准备笔墨纸砚。”
“是。”黑衣人应了声,正待退下,齐朗叫道:“等等。”
碧月嘴角一抽,转过眼懒得看他……果然,齐朗笑意盈盈道:“麻烦再准备一些点心和茶水送过来,谢谢。”
黑衣人眼神看向自家楼主,碧月没出声,却是无奈地轻点了头,让他照做。
这个……吃货。
“苍昊说,慕容尘与龙莲在一起。”苏末缓缓开口,清冷的星眸似是若有所思。
主人的情报向来是错不了的……碧月脸色隐隐有些难看,凤衣楼似乎确实有些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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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半晌,碧月终于没忍住,好奇道:“末主子下的这是什么棋路?”
苏末还未说话,刚刚吃了瘪的齐朗已经抬眼斜斜睨了他一眼,无比傲娇且酸味浓重地道:“五子棋都看不懂,也算得上孤陋寡闻了吧?看你仪表堂堂,姿容秀美,气质也不错,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人哪!”
剑眉半挑,斜睨着怎么看怎么比女子还秀美的碧月,齐朗的眼神分明透露着几分小人得志的快意。
大家闺秀……碧月神色微微一僵,额上青筋急速跳了几下,咬了咬牙,轻轻吐了口气,他自认平日里修养已经算是十分不错了……此时,面对这个得罪人的本事丝毫不比谢长亭来得稍逊半分的白齐朗大祭司,他真心觉得,自己的定力还是没有修炼到家。
忍了又忍,他最终还是明智地决定,与幼稚无双的男人斗嘴,只会让他显得比对方更幼稚。
只是,五子棋……碧月微蹙了下秀气的眉头,确实没听说过。
苏末瞥了一眼对面尽显幼稚的齐朗,淡淡道:“朗儿,这几日,是不是把你闷坏了?”
“没有啊。”齐朗下意识地回答,“与少主待在一起,哪里会闷?况且才区区几日……”
随着一声闷笑声响起,齐朗俊朗的五官陡然僵了一下,也瞬间反应过来苏末的言下之意了,不由有些郁闷地抬眼瞅着神色淡然的苏末。
碧月显然恢复了好心情,躬身笑道:“主子英明……不过,大祭司若真闷坏了,不妨等到天黑之后,换上夜行衣,出去外面走走也不是不可以,碧月会暗中派些高手保护,定然不会让大祭司阁下受到伤害。”
“得了吧。”齐朗撇嘴,“就你那些三脚猫的手下,还不够本公子一个手指头捏的呢,能保护谁啊?”
“既然大祭司身手如此了得,这几日为何却待在这院子里足步不出?”碧月笑意盈盈的,脸上不见丝毫怒气或者嘲笑,只是单单地陈述事实发表疑问。
“本公子不想多伤人命而已。”齐朗蹙了蹙眉,神色淡淡,转眼看着碧月,正色地道:“非我无能或怕死,而是女皇本身对我没心存恶意,她一片情意,我无法接受,但不代表我必须伤害她。还有,外面那些御林军和神机营官兵都只是奉命行事,本身也是无辜,完全不必因为我与女皇之间的这点破事白白牺牲性命。”
二十一世纪苏家掌门少主的贴身侍卫,怎会当真如此不济?若不是还想留下来查一些事情,纵使外面戒备森严,守卫重重,又岂能拦得住他与少主?真想闯出这皇城,简直易如反掌。
闻言,碧月倒是瞬间沉默了下来,看了看对方完全不似开玩笑的肃然神色,潜意识里已然相信了他说的话。
无法接受对方的情意,不代表可以恣意伤害对方……这个男子,看起来幼稚欠扁,但无法否认,确实是个心胸开阔光明磊落的君子。
“不过,本公子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耍无赖似地搅乱了一局棋,齐朗神色淡然道:“既自称属下,我家少主的手段你大概是见识过了,若有人当真不知死活地惹到我,我的手段也绝不会比少主逊色就是了。”
碧月闻言沉默,苏末的手段碧月自然是清楚的,虽然只有那么区区两三次,也足够他终生铭记……
不过,我家少主……碧月目光在二人身上浅浅流连了一圈,心下已经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断定,此人与末主子的关系必定非同寻常的亲密,或许,就如之前他所说的,是少主身边最亲密的人……
只是,究竟亲密到了什么地步?
“我认输了。”拨乱了满盘黑白棋子,齐朗眼巴巴地看着苏末,“老大,我饿了。”
这君子形象还没维持多久呢……碧月见状一阵无语,又恢复本性了。
苏末抬眼看着碧月,淡淡道:“无需纠结,他是我的弟弟。”
原来末主子已看出他心里所想……碧月沉默,怪异的目光在齐朗神色扫视了一遍,明明怎么看,这个男子都要比末主子大上五六岁,弟弟……不过思及他的性子,碧月心里倒是能理解几分了。
被遣下去拿笔墨纸砚的黑衣属下很快就回来了,碧月接纸笔过来递给苏末,一盘四色点心则放到了齐朗大祭司面前,碧月没好气地道:“先‘勉强’吃点垫垫肚子吧,天色已经晚了,再过半个时辰,晚餐就准备好了。”
刻意在‘勉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还没忘记某人之前曾说过的话。
有了美食,齐朗显然不在意他口气里的酸味,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动作极快地拈起一块圆圆的透明晶状糕点塞进嘴巴里,品尝之后,微微扬起头,半眯着眼,再次露出了那种迷离陶醉的神色。
碧月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真想不明白,堂堂一个大男人,为何竟对食物如此没有抵抗力?似乎有的吃就万事足了。
这样贪吃,他在祭司殿的那些日子又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碧月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这样的性子,约莫也只适合当人家的弟弟了,与年龄真的无太大关系……
苏末星眸半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纸笔,半晌一动没动,碧月觉得有些奇怪,不由仔细端详检查了一下摆在桌子上的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无瑕,笔是顶好的笔,极品狼毫,墨,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碧月很确定,苏末的怪异眼神注视的是那只名贵的毛笔,只是——
“末主子,有什么问题么……?”
如果她没记错,这笔墨纸砚不是齐朗要的么,为什么摆到她的面前?
“没问题。”苏末淡淡瞅了他一眼,无声叹了口气,把纸笔挪移到齐朗面前,“朗儿,别光顾着吃,这纸笔也是为你准备的,把三公主府的地形图画出来给我。”
齐朗神色一顿,才蓦然想起,自己只顾着吃,倒是忽略了他家在杀人方面所向披靡的伟大少主,似乎自小到大,从来不曾握过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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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苏末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谢长亭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只有一个字。
“等。”
很简单的一个字,苏末几以为自己听错,看着谢长亭无比淡定的姿态,眨了眨眼,满脸讶异,“就这样?”
“就这样。”谢长亭在屏风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苏末眼角一抽,盯着他看了半晌,毫不掩饰地嘲笑:“亏得本姑娘对你抱了如此大的希望。”
谢长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里的机关构思太过巧妙,从外面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控制,而若想从内部破坏,必须有接应的人在下面,而且这处密室,没有其它任何出入口。”
说这一番话时,他的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和,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苏末脸上显而易见的嘲笑,末了,还淡淡加了一句:“教末主子看笑话了。”
苏末嘴角隐隐抽了一下,她的确是在看笑话,相比起找不到入口,看谢长亭的笑话似乎对她更有吸引力,不过这话被他这么一说,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个味儿。
毕竟,被看笑话的人脸上不见丝毫扭捏变色,反倒是她自己,幸灾乐祸的显得度量狭小了。
“如果是主人在……”谢长亭垂下眼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嗯?”苏末眉梢微微一挑。
“琴、棋、剑、兵,主人无一不精,可绝少有人知道,主人还有一项绝技。”谢长亭淡淡说着,眸子半垂,看不清其中神色,“于九宫阵法中吹箫,无声却能毁灭周遭一切于无形之中,这区区暗道机关,转瞬就可摧毁,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察觉一丝一毫。”
苏末皱了皱眉,“强大的内力所致?”
“应该是。”谢长亭眸底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嗓音亦是难得的显得有些地低沉。
这一次,苏末沉默了良久,久到本身便有些情绪异常的谢长亭终于发现了她脸上的异样神色,并且问她:“末主子在想什么?”
“我突然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苏末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关于苍昊的。”
谢长亭闻言,瞳孔急速一缩,定定地注视着苏末半晌,才道:“末主子有什么……不详的预感?”
向来冷心冷情的苏末,几乎没有什么事能叫她真正变色,除了上次在风衣楼惹了苍昊生气那一次。事实证明,除了苍昊——这个让她在短短时间内就爱入了骨髓的男子,再没有其他任何事能轻易牵动她的神经。
“我不知道你们的内力与武功究竟可以练到什么高深的地步,但,苍昊的本事已然是高得超乎寻常了。”眉头蹙起,苏末的表情有些难看,脸色甚至有些苍白,星眸微敛,她缓缓吐出五个字,“……这很不正常。”
是的,不正常,苏末深知,发生在苍昊身上的事没几件是正常的,包括他的身世。
以往谢长亭、墨离、月萧、颐修都可以说也都曾经确实都说过他们犹如神邸一般的主人,不只是苍昊的容颜仪表太过绝尘脱俗,也是敬畏他无人能出其左右的本事——可一个正常人,肉体凡胎,又岂是真正的神邸?
“天赋异禀不能解释全部。”苏末淡淡开口,嗓音清冷低缓,眸光定格在前方反光的地砖之上。
苍昊自己也曾经以玩笑的口吻说过,他在婴儿时期曾经受过一段时间的折磨,每日浸泡药浴,一直泡了一年有余,苏末当时听了无甚感觉,甚至还傻傻地问了一句“你哭了吗”……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心里隐隐发凉。
大殿上空寂无声,殿外虽被长亭施了障眼法,但时间一久,难免会被人看出异常,他们俩本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儿闲聊——然而,于此时而言,这些事似乎都已不值一提,也不值得他们去关注,又沉默了良久,谢长亭才缓缓道:“末主子的意思……?”
她的意思……
苏末又不期然想到了苍昊曾经两次提及苍月江山的传承,第一次,是在通往昊天殿的天阶甬道,他说,倘若有一日,本王发生什么意外,摄政女王将是苍月江山第一顺位继承人。
她当时听了很生气,事实上,应该说她是很害怕,害怕他所言成真,索性以怒火掩饰惧意——情根深种,她已不敢想象失去他之后,她还要怎么活。
第二次,她说,若当真有一天,失去了你,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些什么……他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把这如画江山留给你……
如画江山……若没有了他,即便手掌如画江山,又有何意义?
心里一阵沉落,苏末表情是无法掩饰的不安,她突然间意识到,苍昊从来不是一个喜说废话的人,更不可能无聊到拿江山社稷来哄她开心,他说出来的话,必定有其深意……
“苍昊比我只大了两岁,然而……”苏末有些说不下去,表情愈发苍白,“……我真心希望,是我杞人忧天想太多了——其实……什么事也不会有。”
什么事也不会有……从没有哪一刻,如此迫切地想回到那个人身边去,以最霸道的方式让他做出教她安心的保证……
谢长亭没有再问,苏末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她脸上百年难得一见的不安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突如其来的焦虑与不安,是那么深刻,苍白的容颜已然诉说了她的心里的惧怕……
谢长亭敛下眸子,自从十一年前败在主人手下,除了最初两年的不甘,这些年他嘴上不说,心里俨然已经把苍昊当做一个神话般的存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有觉得一丝不对。
既是神话,自然便是无所不能的……即使苍昊无数次笑意晏晏地强调自己不是神,可他们的想法已然根深蒂固。
若说苍昊今年已过花甲,那么无论他的武功如何深不可测,他布置的阵法如何坚不可摧,他的棋艺如何精湛,都可以解释为数十年的修炼成果。可是,谢长亭眸光沉静幽深,眸底似有点点碎裂的星光——
苍昊那一身出神入化的身手,却是早在他还是少年时期就已经拥有,往后十多年从来没见他正式习过武修炼过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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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觉得我的脑子是突然走水了,尽在这里胡思乱想。”苏末突然轻笑,星眸深处点点破碎光芒已消逝不见,只余一片清冷懒怠,“看苍昊那副不沾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万万岁虽不至于,大概活到一百岁却是没问题的,长亭,你说是不是?”
谢长亭沉默没有接话,调转视线看向紧闭着的正门,眸子沉静,表情无甚变化,心念却几番急转,即便是他自己,只怕也说不出此时心里究竟是怎生复杂的感受。
有点刺痛,有点彷徨,甚至有一种处在悬崖边的极度紧张不安,似是整颗心被紧紧箍在了一起的沉闷……闷得仿佛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谢长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之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情绪。
那种可能,即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甚至即便只是他们毫无根据的揣测,光只是这样想着,便觉得——心被生生挖去了一半,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长亭?”苏末轻声呢喃。
“……是。”缓缓转过头,谢长亭沉静的目光定定注视着苏末,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嘴角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扬了一下,“是,末主子太过杞人忧天了,想必是这几日待在别院里着实闷得慌了,才会在脑子里思虑那些乱七八糟的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无稽之事。”
话音落下,苏末还未及做出反应,一阵清晰的异响就在这时传入两人耳膜,谢长亭与苏末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抛开心中杂念,身形疾闪,进了中殿,以宽大珍贵的山水画屏风遮住了身形。
透过精美的屏风,可以清晰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苏末目光淡然,静静地注视着大殿中央一块地砖缓缓下陷之后,露出了能容二人并肩同行的洞口,毫无疑问,从洞口下去,就是密室所在了。
看来真如谢长亭方才所说,开启暗道机关,在外面几乎听不到声响,即使是刚才那一声轻微的异响,若不是她与谢长亭耳力好,便也就忽略了。
“一切已基本准备妥当,接下来只需暗中招兵买马,不出三月,便可对苍月发兵了——取了苍月的帝位,九罗江山便自然也手到擒来。”
带着些许自得与满足的女性嗓音从地阶之下缓缓传上来,除了野心勃勃的司徒婉柔,别无他人。
只是,这嗓音蕴含的气度俨然与之前在祭司殿质问大祭司时那种暴躁狭隘截然不同……若两次见到的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么,不得不说,这女子果真是极善于伪装的,有些手段和本事。
不过,苏末慵懒一笑,对苍月发兵、取苍月帝位?真不知她哪儿来的那么大自信。
“练兵一事交给慕容尘就可以了,此次闯出那么大的祸,折了本王整整四万龙骑卫,总是要将功补过的。”这个是大王爷夜静海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些许阴冷的味道。
“他现在人在哪里?”
“西山大营。”
两个人从地宫下慢慢走了上来,苏末眯着星眸,看见一身粉色宫装的女子,嗓音确实是司徒婉柔的嗓音,可是那张脸,却俨然不是白婉柔那张端庄可人的清纯容颜,也不似司徒婉柔娇艳逼人却带着点凌厉的五官。
此女眉宇间透着淡淡邪魅妖娆之气,这种妖娆不同于苏末平日里展现出的醉人风情,而是一种妖媚的邪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苏末毫不怀疑,若此时有十个男子在此,只怕九个半都会被勾去魂魄,媚眼如丝,说的就是她了。
虽容颜不同,但给苏末的感觉,却真真实实与在琅州见到的那个被叫做“柔儿”的女子无异。
见了她三次,竟是三副完全不同的容貌,究竟哪一副才是她本来面目?
两人走出地阶甬道,被机关开启的暗道瞬间合上恢复如常,用肉眼看,怎么也不会看得出那光滑如镜的地砖上竟会有如此一处隐秘的暗道入口所在。
这里是三公主的寝殿,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部压在了地底下,两人既然从里面走出来了,就代表阴谋诡计已经实施或者密谋得差不多了,大王爷自然已经没有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两人没再有多余的交谈,迳自走向门口方向,大王爷走得领先一步,伸手便去开门,却听得女子道:“等等。”
夜静海回过头,“怎么了?”
屏风后的苏末挑眉,瞥了表情沉静的谢长亭一眼,暗自嘀咕,这女子看来倒不是个省油的灯。
“有点不对。”女子修饰得完美的柳眉微微一蹙,魅眸急速闪过一丝戾气,盯着紧闭着的朱漆大门若有所思,“外面为何听起来如此安静?巡逻的侍卫都跑到哪里去了?”
苏末眉梢淡挑,这女子,看来也是个少见的高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居然就能察觉到外面有异常。
“有状况?会不会是女皇?”夜静海闻言一凛。
司徒婉柔没有立即说话,沉吟了半晌,缓缓道:“没道理。她派了如此多御林军包围了本公主的府邸,在没有找到证据的情况下,她不会如此冲动……但是除了她,我暂时也想不出还会有谁会嚣张地犯到本公主头上。”
“只怕万一……”夜静海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司徒婉柔冷笑了一下,在大殿之上寻目望了一圈,冷冷喝道:“出来!”
夜静海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张望。
苏末星眸一眯,嘴角缓缓漾开无声的笑,这个女子,果真不错,太不错了——虽然表情冷漠,然而那双眼睛,在扫视周遭时,却愈发妖娆含魅,带着丝丝惑人心神的邪气,若是寻常男子,只怕被这双眼睛一扫,心神都被勾去了。
这大概就是催眠术了吧——月萧所说的控心术……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司徒婉柔,与龙凤帮的龙莲绝对脱不了关系。
她当然不会以为她当真发现了他们,以她与谢长亭的修为,若这样就被发现了,他们也就不用出来混了。
偏首看了一眼谢长亭,见他负手站在那里,表情平和,沉静地看着司徒婉柔的方向,眼神清明,无一丝异样,那姿态甚是悠闲……只是,苏末嘴角一抽,恁的觉得他神情悠哉得有些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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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徒婉柔的公主府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苏末与谢长亭悄无声息地回到别院,开了门,正面迎上的赫然就是等了一夜还没睡的碧月和齐朗。
“末主子。”碧月躬身一礼。
“少主——”齐朗笑意相应。
啪——
一声巨响,两人同时惊呆了。
齐朗抚着左边脸颊,脸上笑意僵住,怔怔地看着一脸冰冷之色的苏末,“少主……”
苏末没理会他,表情漠然,迳自抬步走进了院子,谢长亭神色淡然地跟进,碧月看了一眼挨了一掌的齐朗,心下有些凛然,虽然对这家伙平日里幼稚的行为有些好气又好笑,还常常被气得咬牙切齿,但毕竟是九罗至高无上受人尊崇的大祭司,估计这么些年来,还没有人敢如此放肆地招呼他的脸。
而且,末主子似乎气得不轻……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惹她如此动怒?
齐朗只怔了那么一下,见苏末往里面走去,忙转身跟上,走进大厅,见苏末已在上首坐下,一身黑色皮衣皮裤坐在那里,脸色漠然,如画绝美的眉目如此冰冷,眸底神色冰寒,俨然一副他曾经以开玩笑的口吻送给她的评价——暗夜里的魅惑死神。
可是此时,齐朗却完全笑不出来,心里一阵寒意划过,看着苏末的表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或许自己曾在不知情的大意之下,犯下了一个致命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当着谢长亭与碧月这两个“外人”的面,齐朗走到厅上,默默跪下了,垂头不发一语。
他知道自己该开口认错,或者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少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时之间,他却不愿开口,或许心里是有些委屈的,以往即便犯多大的错,少主也从来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让他难堪,可是刚才那毫不留情的一个耳光,让他的心都凉了。
是不是来了这个世界,他的少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或许,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即使冷酷严厉也从心底护着他的那个老大了。
有些自暴自弃,甚至有些自嘲,齐朗低垂着头,看不清眸中神色,可脸上那淡淡的苦涩却依旧刺进了苏末眼底。
思绪有些飘远……
这个家伙,因为是个孤儿,以前就不大有安全感,在数百名少年中被选中成为苏末的贴身侍卫,继而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了苏末的信任,然后成为她的心腹手足。其中辛酸他虽然从来不说,可是她一点一滴都知道,一个毫无出身背景的男子,想要在人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付出的代价绝对不会小,他拼的是自己的命,无数次以几乎死亡的代价站在了数万人之上,获得了二十一世纪最冷心冷情的苏家少主的认可。
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追随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去,虽然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里,但那份赤城之心苏末若说不感动是假的,齐朗曾经一度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到超越了她的亲身父母。
可是此时,她在做什么?纵然大意被人钻了空子,却毕竟不是他的本意,料想他也压根没有想过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司徒婉柔,竟然是一个善于隐藏伪装的高手,甚至还是诡异莫测的江湖中人。
本来让苏末生气的就不是司徒婉柔私底下的这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她相信,即便对这些东西陌生,苍昊也必然有应对的办法,她真正气的,是齐朗的大意。
可是,大意,谁也没有心思缜密从不出错的时候,况且,那点手段既然被她发现了,自然有的是解决的办法,因为这么点事责怒于齐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正想着,站在一旁的谢长亭已淡淡开口:“末主子,长亭先去歇着了。”
苏末抬眼,看着表情始终沉静的长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长亭从来不是会替人求情的人,纵然之前还光明正大地欺负齐朗,此时却也体贴地不愿让他更加难堪,是以主动请退,苏末沉默了一下,淡淡点头。
谢长亭转身离开,碧月也自动充当小厮职责,躬身道:“属下去给末主子泡杯茶。”
苏末同样点头,不过却心知肚明,这杯茶只怕至少得泡上半个时辰。
“朗儿。”苏末淡淡开口,神色已恢复如常。
齐朗抬起头,静静看着苏末,半边脸颊已经红肿,带着清晰可见的五个手指印,泛着点青紫。
“司徒婉柔的寝宫下面,不是密室,是一座巨大的地宫,里面贮存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数以万计的剧毒,你上次在琅州用过的十一号神经毒素也在其中……”
苏末嗓音清淡,已经听不出怒气,然而,才刚刚听到这里,齐朗心里便已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十一号神经毒素,只是一种迷幻类药物,并不能教人觉得恐怖,但是——
“利用神经毒素控制大量有毒的动物,并且把这种毒素注入动物体内,便可以制造出具有传染性并且杀伤力极大的化学武器,在战场上,可以取得不战而胜的效果。”
齐朗指尖一点点发凉,这些原理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从不以为一个落后的时代,一个愚蠢的古人,能办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司徒婉柔的地宫里,如今就贮存了这样的毒素与感染源。”
齐朗没有问数量有多少,那样杀伤力的东西,只需一点点,就可在几天之内毁灭一支二十万大军的人马,并且看起来就如此染了瘟疫一般,无药可治,华佗再世只怕也束手无策。
“还有——”
还有?齐朗脸色一白。
“地宫最后一间被围墙隔绝,我在墙外味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火药?!
齐朗脸色刷白,他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了?
神经毒素,瘟疫,火药,只这三样在手,别说征服一个国家,便是取得这偌大天下,又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但——
血流成河,死伤无数绝对是最轻的说法,只怕到时,这天下终将变成一个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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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婉柔能瞒天过海,背着女皇众多耳目,做出如此大手笔的动作,这不管在谁看来,都绝对是一件不可思议并且绝对不寻常的一件事情。
可是,若司徒婉柔并不是真正的司徒婉柔,而是那个同时精通易容与控心术并且能同时假扮数人不被任何人看出一点破绽的龙凤帮凤主龙莲,一切便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精通易容术,便可以假扮成白婉柔,拜澜国太子为兄,以澜国郡主的身份和亲琅州,以期得到琅州的铁矿冶炼兵器,也可以假扮成司徒婉柔以一国公主的身份于九罗暗中积攒势力。
精通控心术,便可以在假扮澜国郡主期间轻而易举地通过掌控苍无忧而达到控制苏澈的目的,可最后事实证明,虽苍无忧长得貌美,苏澈却并不是一个贪色之人,连近身都从未有过,自然不可能轻易中招。她的如意算盘落空,并且在贪图她美色的澜国尚书主子花锦胥于密道中被墨离手下的紫衣骑全灭之后,消失了踪迹。
与此同时,澜国长公主和亲于黔国,其目的不言而喻,以一千里银子从黔国购得万匹战马,这里头不用说同样有龙莲出的一份力。只是怕连城到死都不可能会知道,白婉柔给他出的那些主意从来就不是为了澜国。更甚者,最后一万匹战马突然暴毙沙场,无端牵连了其他战马与精骑两万余人,骇得澜国至今不敢再次叫战,白婉柔却就此消失于人前,只怕任他如何查,也不可能再查得出这世上有白婉柔这号人物。
琅州连云山上的神经毒素是否在她与苍昊发现之前就已经被龙莲提前一步利用了个彻底?否则她如何有本事在区区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研制出具有感染性的剧毒?
把事情从头到尾撸了一遍,寥寥数语,毫无情绪的分析,却听得齐朗面色一阵白过一阵,头愈垂愈低。
若不是他自作聪明以为暗中控制了九罗三公主与大王爷夜静海,也不会大意到被人反利用,不但研制出了无药可解的剧毒,连火药都用上了。
“朗儿,打你一巴掌觉得委屈了?就你犯下的这个失误,罚你三百鞭子冤不冤?”苏末表情淡然,语气也清冷。
“不冤……”齐朗呐呐出声,眼睛只敢看着前方的地面。
若在以前,这样的失误,足以丢掉一条命了。
只是,或许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变的不是苏末而是他吧。若在以前,被苏末当着众多属下的面教训得再惨,他也从来不会觉得委屈,他只会努力地反省自己的错误,保证下一次绝对不会发生类似的失误,他会为了能待在苏末身边得到苏末的交心而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并且没有弱点。
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久了,还是因为与苏末好不容易重逢之后,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他下意识地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苏末唯一的亲人?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少主当着两个外人的面,毫不顾忌他的尊严,硬生生给了他一记耳光,让他顿时觉得颜面尽失……却从来没想过,那两人能贴身跟着苏末,本身就已经是被苏末认可的人了。
想通了,心里反而更有些失落,少主身边,他俨然已经不是那个“唯一”可近身的人了。
“不冤,那你现在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苏末冷冷地问。
齐朗心情低落,不想说话,于是只是垂着脑袋,小声道:“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从成为她近身侍卫开始,他心里的事就从没一件能瞒得过她,苏末在心里冷哼一声,只怕又在钻牛角尖呢吧。
“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司徒婉柔一般不轻易出府,现在三公主府又被大批御林军包围,自然更不可能踏出府邸一步。”低声语罢,齐朗皱了皱眉,显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既是自己惹下的祸,自然只能自己负责解决,“若想迫她离开公主府,只能通过女皇。”
让他老大不乐意的自然是必须进宫见女皇一面。
想到那个对他不知抱了什么心思的夜晚清,齐朗便不由一阵头疼。
“朗儿。”苏末淡淡看着他脸上的神色转换,显然早已看出他心中所想,静了静,淡淡道:“若不想见她,想其他的办法也不是不可以。”
齐朗闻言心中一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没关系,我与她之间的问题总要解决的,这样僵着总也不是个事儿。”
苏末皱了皱眉,却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起来吧,我有些饿了,叫碧月准备些吃的过来。”
“咦?少主不是说要罚三百鞭子……”齐朗惊疑地抬头,在瞥见苏末一脸冷然的表情后,蓦然反应过来,苏末方才不过是在说气话罢了。
站起身,齐朗温声道:“少主想吃些什么?”
大半夜的,苏末并不想麻烦已经歇下的人,本想叫两个简单的点心垫垫肚子,随即想到长亭也还没有吃东西,不由道:“叫碧月去煮两碗面来。”
“那个看起来一副大家闺秀模样的人居然还会煮面?”好了伤疤忘了痛,说的就是齐朗这类人了,刚刚大难不死逃过一劫,这会儿就开始恢复本性了,斜眼一挑,“他煮出来的东西能吃么?”
“要不,朗儿你去给我做一桌满汉全席?”苏末淡淡挑眉。
满汉全席……
齐朗噎了一下,满汉全席自然是难不倒他,但苏末说饿了,且不说能不能马上备齐全部食材,就是什么都不缺,等他做好一桌满汉全席,只怕别人隔天的三餐都结束了。
于是,齐朗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出去,吩咐大家闺秀给苏末与谢长亭准备夜宵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苏末却在想,既然龙莲与司徒婉柔是同一人,那么,他与长亭、碧月一路从苍月来到九罗的事情本就没瞒过这二人,甚至一大批跟踪暗杀的人都是龙莲一人所为,而那些人也已经死在她与长亭手上,那么此时,龙莲又在想什么?暂时不打算为她兄长报仇了?
龙莲目前的身份还见不得光,但依她的性子,放弃报仇,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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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道歉了,你打得轻一点啊……”服软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藤杖打在挺翘的屁股上,齐朗“啊”的一声,顿时如弹簧一样一蹦三尺多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红的是因为羞,白的是因为疼。
双手捂着臀部,瞪着谢长亭,齐朗恼羞成怒地大吼道:“姓谢的你搞不搞错?为什么打我的屁股?!”
又发飙……苏末额上降下三条黑线,叹了口气,垂下眼喝茶,眼不见为净。
碧月死死抿着唇,忍着喉咙处汹涌澎湃的笑意,双肩不停地颤抖。
“站好。”谢长亭依旧神色淡淡。
“我偏不。”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生平第一次被打屁股……齐朗耳根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屁股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却嘴硬地不肯再妥协。
站在距离谢长亭三尺开外之处,齐朗一脸凶狠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他,以及他手里那根可恶的藤杖。
谢长亭看着齐朗的目光不带丝毫怒气或其他情绪,看起来很沉静,沉静到教齐朗觉得毛骨悚然。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齐朗嗫喏道:“士可杀不可辱……小孩子才会被打屁股,我已经道了歉了,你不能这么羞辱我……”
“谢某再说最后一次,站好,手拿开。”谢长亭极度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瞥见对方双眼一眯,齐朗心下一紧,忙道:“你答应我不打我的屁股,其他地方随你打。”
“其他地方随我打?”谢长亭浅浅地扬了下唇角,似笑非笑,“我既答应了末主子不让你受伤,自然便要说到做到,若当真随我打,信不信我只一下就让你趴在地上起不来?”
齐朗神情一凛,期期艾艾地转头看着苏末,却见他家少主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喝茶,眼皮都不撩上一下。
眼角余光瞥见碧月极力忍着笑意,以至于一张如花似玉的俏都脸涨得通红的模样,不由更加气怒:“你笑屁啊!娘娘腔。”
娘娘腔……碧月脸色一僵,憋了半天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脸上,说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深呼吸再深呼吸,才克制住把这欠教训的家伙一掌拍死的冲动。
苏末头也没抬,把玩着手里精致的杯盏,懒洋洋道:“朗儿,别负隅顽抗了,认清形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否则后悔莫及。”
少主这是在劝他乖乖就范?齐朗神情无比哀怨地瞅着她,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打屁股,他丢不丢人啊?他作为九罗大祭司,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憋着一口气,齐朗一步步以龟速挪到谢长亭面前,侧过身子,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本大祭司一定牢牢记住今日这笔账,姓谢的你最好祈祷不要有用到我的那一天。”否则,今日这屁股受辱之仇,来日一定百倍相报,打得他屁股开花。
这本是齐朗发狠之言,其实谁都心知肚明,以谢长亭的为人,除非天崩地陷,否则哪有他求到别人的时候?可偏偏,齐朗今日的话却在日后一语成谶。
毫不留情的藤杖一连八下击上齐朗脆弱的屁股,虽隔着一层衣服,那要命的痛感仍是让齐朗恨得咬牙。
既是教训,谢长亭自然不可能手下留情,不让他受伤,不代表不让他感受到疼,偏偏齐朗倔强的脾气一上来,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惩罚完毕,齐朗站着没动,斜睨着谢长亭,冷哼道:“完了?”
谢长亭优雅地扔了手里的藤杖,淡淡道:“如果你想继续,末主子那你还欠着三百鞭子,不妨一次性全还了。”
“少主疼我呢,才不像你这个没肝没肺的男人,连九罗的大祭司都敢打,你忘了你如今处在谁的地盘上了?”齐朗转身,忍着屁股上撕裂般的疼痛,慢慢走到苏末身侧,冷冷的瞪视大厅上的谢长亭,“若不是看在少主份上,本大祭司一定让你走不出九罗。”
苏末再次叹了口气,这家伙,倒真是愈活愈回去了,说话的口吻怎么越来越像三流帮派的小混混了?
威胁、恐吓……也不看看对象是谁,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这家伙倒好,压根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日后伺机报复了。
谢长亭自然懒得与小孩子一般计较,虽然目前两人年龄相差无几,但在他眼里,如此幼稚的性子,只怕也只堪与三岁孩童相提并论。
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谢长亭沉吟了一下,淡淡道:“毁了三公主府的地宫,便是毁了司徒婉柔的计划,她必恨得咬牙切齿,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末主子已经是否想好,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苏末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属下觉得,应该先解决了慕容尘,这个慕容家的漏网之鱼,早该死了。”碧月蹙了蹙秀眉,想起那个莫名其妙从沧州失踪的男人,本以为还有点志气,却没想到居然来投靠九罗的逆臣贼子,而且那个贼子还是苍月曾经的一国之母的姘夫。
慕容尘?倒是差点把这号人给忘了,抬眸看向齐朗,苏末懒懒道:“朗儿,西山大营在哪儿?”
“西山大营?”齐朗愣了一下,“离这里蛮远的,隔了七个州城,与西比的仓山交界。”
西比是九国地图上的书面名,九国之人习惯称西比作西域。
“慕容尘如今驻扎在西山大营,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招兵买马,扩充军队,二是打算与西域结盟,但此种可能性很小,就算他有此意图,西域目前内乱还没有解除,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别国商谈结盟之事。”
谢长亭淡淡说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转头朝苏末道:“一夜时间转眼又过去了,这段时间该办的事情需抓紧办,末主子别忘了答应主人的事,两月之内,需得回帝都。”
苏末挑眉,刚想问她什么时候答应了,却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口,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沉静半晌,点头道:“这里也没什么值得长久待的,办完事就回去,无需两月。”
不管是不是多想,终究,是放心不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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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大祭司失踪,九罗皇宫里这两日可谓是狂风暴雨骤然降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在毫不手软地处置了四万叛逆的龙骑卫将士之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侍女太监无一日不承受着女皇陛下的雷霆狂怒,人人自危,如履薄冰。除了女皇宣召,已无一人敢随意近身驾前,便是后宫皇后贵妃,亦是本本分分待在后殿,不敢出各自宫门一步。
相比于近几日性情大变的女皇,众人恍然才意识到,以往的女皇陛下实在是一代仁慈圣明不可多得的皇帝,不是她性子软好拿捏,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人触到她的逆鳞罢了。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尊贵无比的女皇陛下,她的逆鳞便是九罗子民人人尊崇敬仰的大祭司白齐朗。
大祭司失踪的这段时间,贴身伺候女皇起居的侍女亦是每日战战兢兢,众人皆知女皇陛下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用过一次膳食,睡觉也是每日不超过三个时辰,有时甚至熬上一两宿不睡。短短不到十日下来,女皇整个人已明显消瘦了许多,只是没人敢劝,只在这几日之内,御门外已有十三位官员因各种原因触怒了女皇而受了廷杖,武官还好些,抗打能力强,文官理所当然就许要吃亏些,其中三人至今还躺在家里床上养伤。
动辄得咎,如今的女皇陛下,俨然已理智全无。
夜幕刚刚降临,女皇陛下如往常一样准时驾临了御书房,听着几名得力的武将汇报着搜查的结果。
没报太大希望,却又矛盾地隐隐期待着一丝希望,只是结果,却依旧一无所获。
“一群废物!”俏脸寒若冰霜,冷冷的一声斥骂,丝毫没有顾及朝廷重臣的颜面。
被骂的御林军统领与身后两个副统领不敢吭声,垂着头却是在心里腹诽,大祭司是什么人?侍奉神灵的纯洁男子,自然得神灵庇佑,若真要躲,谁又能找得到?
不过……
想了想,御林军总头头林大统领恭敬如实地禀道:“启禀陛下,臣可以确定,大祭司目前应该还在皇城内,自他失踪那日,御林军至今无人发现可疑人物出城。”
“这句话朕已经听了不下数十次了,尔等能换个新鲜的说法么?!”随着几本奏折被毫无理智地挥落地面,夜婉清的脸色再度铁青冰冷,这样的情况最近每日都要上演几次,可每一次都能造成不一样的效果。
林大统领缩了缩脖子,头又垂下去几分,“臣、臣会加紧寻找……”
夜婉清“啪”的一掌拍在案上,表情暴怒:“加紧寻找加紧寻找每一次都是加紧寻找!找到现在——人呢?!人在哪儿?!”
皇城说大不大,仅帝都的一座内城而已,说小却也不小,七处城门都有御林军不分昼夜的盘查,可分布在内城的不是府衙就是皇亲贵胄的府邸,真要一处处仔细去搜索……他们有几个脑袋敢去得罪那些王爷公主们?
即便是有圣谕在身,他们也绝对不敢轻易捻虎须……林大统领额冒冷汗,心里叫苦,却认命地跪下来请罪,身后两名副统领自然跟着跪下——
“滚出去!”夜婉清大怒,脸色已经不只是铁青,简直要火山爆发了。
度日如年,度时辰如三秋,几人盼了半天终于盼来了一个一点也不文雅的“滚”字,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统领携着两名副将,如同得了天大的恩赦一般,一步也不敢再多留地火速退出了御书房,那速度简直可媲美几十匹饿狼在追。
夜婉清深吸一口气,仍旧无法控制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与焦躁,玉手一挥,整个御案上笔墨纸砚瞬间齐刷刷扫落地面,一片狼藉。
白齐朗——白齐朗——
你真是好样的!
朕就不信,挖地三尺真就找不到一个区区大活人!
孤零零站在御书房中,夜婉清闭了闭眼,顿觉一阵身心疲惫,连续几日几夜吃不下睡不好,若不是她身子还算强健,只怕早就倒下了。
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无情男子……值得么?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夜婉清在心里这样自问,随即自嘲一笑,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偏偏,她怎么就对这么一个没有心肺的男子动了情了呢?
女皇陛下此时这般脆弱的模样,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分毫,即便是莫名其妙就得了她倾心的大祭司,亦是不曾见到过。所以——
乍然一见,竟有些不知所措。
齐朗走进御书房内,却有些怔愣的站在门边没动,皱眉看着御案之后思绪已不知飘到何方的女皇陛下,神色有些复杂难解。
此时的夜婉清,即便身上还穿着一身代表了尊贵身份的明黄色龙袍,却早已没有那高人一等的气势与威仪,整个人看起来,很……惹人心怜。
惹人心怜……齐朗有些纠结地在心里思考了这四个字的含义,总觉得这样的形容无论如何也不该用在九罗最强势的女皇陛下身上。
转眼扫视了一下满室狼藉,刺眼的墨渍遍地横飞,原本该待在御案上的东西全部转移了阵地,奏折纸砚凌乱地铺了一地……
侍女们得精心打扫擦拭多久才能还回原本的干净整洁?
齐朗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
御案之后的人身影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也没有抬头,似乎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陛下。”齐朗往前走了几步,双脚停在御案之前,又唤了一声。
再熟悉不过的男子嗓音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夜婉清缓缓抬起头的瞬间,无瑕精致的脸上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失踪了近十日此刻又似凭空出现在眼前的大祭司,沉默了片刻,才勾唇冷笑:“原来朕的御林军都是当摆设用的,御书房重地,居然也能任人来去自由。”
齐朗一愣,自从在大祭司身上醒来,这是他第一次踏进皇宫,第一次走进女皇的御书房,不过,似乎并不是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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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灭国来得太快,犹如一记闷棍打了各国权贵一个措手不及,天下大势就此拉开序幕。”
夜风拂面,带来舒沁的凉爽,夜婉清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尤为冷静,“苍月新帝刚刚入主宫廷短短时日,便不费吹灰之力一举灭了慕容家一党,随即兵不刃血拿下了南越,看似只短短几天便覆灭了一个国家……可是齐朗,哪怕南越皇帝再怎么昏庸无能,一个强国的兵力与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表面看起来,取胜似乎只在一朝一夕,实则离不了暗底里耐心的谋划,苍月皇帝洞察一切的耐性隐忍与深不可测的谋略手段,是其中得胜的最大关键。”
齐朗走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女皇陛下分析天下情势的嗓音显得无比冷静而睿智,这几日因着某人失踪而显露的暴躁与焦虑此时早已消逝得了无踪影,“苍月这个半路杀出的神秘帝王,不但此时行事让人措手不及,日后更将是天下各国所有权贵的梦魇。”
齐朗没有说话,自从苏末直言对逐鹿天下没有野心之后,对于天下日后的归属,与各国现今的趋势,他已经没有太多关注的欲望。
夜婉清说着,他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想发表什么见解或者高论。他心甘情愿追随的,效忠的,将一颗赤诚忠心双手奉上,并且始终如影子一样守护着的少主,才是真正占据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他曾经以为,似少主这般无坚不摧风华无双的女子,这世间没有任何男子可以匹配得上。
可是莫名其妙来到这古代才区区一两个月,少主居然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人,从此如她自己所说“如食了罂粟一般,着了魔,上了瘾,再也戒不掉了”……
他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惊才绝艳脱俗若仙的男子,能如此轻易地掳得少主一片痴心,让冷心冷情的苏末从此陷了进去,教江湖势力魁首的凤衣楼敬若神明,让谢长亭那样稳若磐石如碧海沉静的男子也卑微恭敬地尊其一声“主人”,甚至于,为了他一句无意的“你的主子是哪根葱”而毫不手软地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已然激起了齐朗的千般兴趣,与万般好奇。
倘若有朝一日见了面,他定要问他一句,凭什么纵容他的手下欺负自己老婆身边的人?凭什么一上来就夺走他珍护了二十年的人的芳心?凭什么……
“齐朗,你在想什么?”
齐朗回过神,淡淡道:“没想什么,陛下,为了一个区区男子放弃锦绣江山,并不值得。”
“我已经说过,值不值得无需你来操心。”女皇陛下嗓音依旧沉静,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听来,别有一番醉人的味道,“齐朗,朕虽然是一介女流,没有那些男人的雄心壮志与,也没有那种所谓的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高洁气度,可眼里看到的远远比那些雄心壮志的男人深远得多了。这天下,曾经九国并立,其中平衡一旦被打破,除了布局的人,这失了平衡的天下局面就不是谁所能控制的了。朕不喜战争,九罗能征善战的将领也没几个拿得出手,大王爷野心勃勃,若把兵权交到他的手里,你该知道,九罗会马上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前面就是星光点点的灯湖塔,就着微光,女皇陛下偏首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齐朗,叹了口气,“朕登基九载,心里眼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百姓福祉,从来未曾想到过自己。既在其位便谋其政,以往朕无欲无求,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现在,朕心里有了牵挂,有了在乎的人,那些捆缚着责任的身份与尊荣便成了一道极力欲挣脱的枷锁。齐朗,若要朕在百姓福祉与朕的骄傲中选择其一,朕定然选择以百姓福祉为先,若要朕在锦绣江山与你之间做一个选择,则毫不犹豫的,朕选择你。所以……”
顿了顿,夜婉清淡淡一笑,“所以,于公于私,朕这江山之位都必须舍弃。”
倘若此女甘愿放弃锦绣江山为了是另外一个男子,齐朗必定要骂她一句你脑子是不是坏了?可正因为人家放弃锦绣江山所为的对象是自己,齐朗不但骂不出口,心里反而隐隐升起几分心满意足的自得来。
但凡是个正常人,不论男女,都不会讨厌别人不含恶意的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在乎,无关乎自己是否喜欢这个人,而纯粹是一种虚荣心作祟,齐朗也不例外。
在心里暗暗自恋了一番,齐朗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事情的发展还没走到那一步,陛下,你是否太悲观了?”
“不是悲观。”女皇淡淡反驳,“南越灭国,预示着苍月对九国的势在必得,九罗逃不了,朕不愿做亡国之君,服软,只是为了教苍月皇帝承朕一个情,继而善待九罗子民。”
两人走近湖边寻了个亭子走进去,夜婉清在凉亭内长椅上坐了下来,“九罗若要避开这场战争,则祭司殿必须消失。齐朗,你觉得,若九罗真陷入危险,你们一心侍奉的神灵能够力挽狂澜吗?”
自然不能,这一点,齐朗显然也是同意的,自打从大祭司身上醒来,对于九罗千百年来虔诚侍奉神灵之事,齐朗就一直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为皇室与百姓祈福,求得神灵庇佑,不过是为了在世人面前做戏而已,若这神灵真能庇佑,天下哪还有战争?九罗又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的野心内乱?
“苍月要收复这九国天下,于我来说,不是危机,而是一个契机。”
想要退位,然而九罗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继任女皇之位。天下归一,九罗便不再需要女皇统治,这于夜婉清来说,确实是一个契机。
这一夜过得太快,东方似乎已经升起了鱼肚白,齐朗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该聊的闲话已经聊得差不多,看着对面悠然端坐的女皇陛下,齐朗不由一阵苦闷,不想对方怀疑,更不想自己屁股二次遭罪,于是负着手,缓缓走到湖边,佯装欣赏因灯光照耀而显得波光粼粼的湖面夜景,淡淡开口,简单明了地言明对付司徒婉柔的计划,以及需要取得女皇陛下怎样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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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的飞鹰传信与凤衣楼查探的结果几乎同一时间抵达了苍月皇宫,来自九罗的密信是碧月所写,寥寥数页纸,简单而明了地告知了九罗皇室目前的形势,和司徒婉柔的真实身份,以及她野心昭昭下的阴谋与不择手段。
凤衣楼帝都分舵十六公子之中排行第五、第六的清扬与楚非,排行第十一、十二的莫言与莫语,在凤衣楼中一向只负责收集各国情报,凤衣楼分布在天下各处的密探也直接听命于这四人,每日不间断的鹰信往来不知凡几,几乎没有什么事能瞒住这四人。
然而,七日前,苍昊命颐修传达给这四人的命令,直接让这在江湖上动动口就能引起一方混乱的四人,霎时吓得心惊胆战,接过命令着手调查了之后,所得到的消息更是让这四人羞愧得几乎恨不得撞墙自杀。
当然,那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此时进了宫,这四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在外面呼风唤雨好不威风,此时才是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忐忑不安,心焦难耐。
严重的失职,从来没有任何借口与理由可以被原谅。
今日同样是士子会考的日子,来自各地的学子们在各州各府的贡院轮经几番淘汰之后,只有不到百人有幸进入国子监,参加最后一轮考试,今天的主考官是颐修与吏部尚书方知舟。
皇宫对于这些常年在江湖上行走的男子而言,毕竟不是熟悉之地,处处透着尊贵奢华的建筑,无端教人觉得压抑,若不是主子待在宫里,他们此生也不一定愿意踏进来一观风景。而且,给他们传命令的颐修此时在宫外,如果主人真生了气,他们可是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不,根本没有如果,主人铁定会生气,十一、十二想到自己如此大意,居然生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虽没有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但是……主人若不生气才怪了。
二人只是这样想着,便忍不住一脸悲惨的模样,御花园里满目美景与遍地芬芳也无法消除心里的不安。
百无聊赖地摘了一朵迎春花放在手中把玩,莫言瞅了瞅其他三人脸色,自己的兄弟莫语自是不必说也是一脸苦色,楚非面无表情地立于朱漆栏杆边上,目光落在前方御花园里不知名处,窥不到异常神色,看不出是在欣赏风景,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清扬倒是眉头微微一挑,面上丝毫没见紧张之色,笑看着莫言:“怎么了,十一似乎很是紧张?”
“废话。”莫言没好气,“本公子不信你一点儿也不紧张,待会儿主人来了,你有本事也做出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看。”
“呵呵。”清扬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运轻轻睇了一眼十一十二,十分可恶地调笑:“怎么说也是堂堂男子汉,别这么没出息,可以么?”
楚非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迳自转过头去看着满园百花盛开的美景。
“六哥,你当真不怕?”莫语见他这般轻松神态,不由狐疑。
清扬不答反问,“你们俩不是很会向主人撒娇抗议么。”
莫言翻了个白眼,“我们俩不是白痴,今天这情况,有命走出去这皇宫就该阿弥陀佛了。”
“放心,主人舍不得杀你的。”掏出把折扇,扇了扇,一派潇洒,清扬满脸笑意风流,手中骨扇蓦然指向楚非方向,“等会儿你们把责任全部推给他,保管主人赦你们无罪。”
莫言莫语同时一愣,继而瞠目结舌,“六哥,你真阴险。”
楚非依旧没有反应,这次连眼角眸光都没有施舍一下。
清扬觉着有趣,自寻乐趣其乐无穷,“小非,就你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待会儿主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闻言,楚非缓缓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淡淡勾唇一笑,“清扬,三哥至今还躺在床上呢,你没忘吧?”
“……”清扬愣了一下,眨眼,“什么意思?”
“以下犯上啊,我排行比你大,你不叫五哥反而直呼我的名字,被主人知道了,保准也得先吃两记鞭子再说。”说完,也学着他眨眨眼,看向莫言莫语二人,“就算主人没听到,十一十二也是可以作证的,对吧?”
此乃不折不扣的一介腹黑狡诈之徒,莫言莫语自认不是他的对手,自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是以乖乖点了点头,极为恭敬地道:“是,五哥。”
清扬不由一阵气闷,拿着桃花扇瞪着楚非半晌无语,捉弄人不成倒被反将一军,这楚非,着实可恶!
莫言莫语二人抿唇微笑,紧张感顿时消去不少。
“那群酸儒考试,有吏部尚书与大学士在就可以了,哪里值得主人亲自去见?”摇了摇扇子,清扬着实想不通,这当官有什么好的?寒窗苦读十年,只为一朝考取功名,运气好些能一路官运亨通便罢了,运气不好的,一辈子默默无闻,还得对上司卑躬屈膝,尤其若摊上一个阴险毒辣或者小人心肠的上司,只怕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事小,随时身败名裂丢官丢命才是悔之莫及。
虽然主子识人的眼光精准,朝廷出此类官员的可能性应该是小之又小,但要整日受一大堆规矩约束,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
仔细想想,还是身在江湖自在。不过,清扬细细思索了一会儿,似乎也不全对,自在是自在了些,但若太过自在了,就容易忘形,一旦忘形就容易失职,然后,后果便会很严重……
正想得出神,忽觉身边三人身形同时矮下,清扬一惊,抬眼望去,一身雪衣永远飘逸脱俗仿若谪仙的主子,终于现身了。
收起折扇,一撩衣摆,屈膝跪下,潇洒行礼,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端的是如行云流水一般风姿潇洒。
“属下给主人请安,主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边三人嘴角同时一抽,垂着头无语。
他们,绝对不认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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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国公主而言,贺翎在身份上倒没什么配不上,楚非暗想,只是即墨莲既然志在天下,贺翎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被她利用的小角色,小小的一颗棋子,又哪里会让掌控棋局的人看在眼里?
以身相许,与贺翎成亲,然后在南越被灭时溜之大吉的,自始至终或许都只是即墨莲的一个替身。
想通了这一点,再结合这些时日查探出的消息,楚非得出一个结论,“纳伊灭亡在即,龙凤帮本身其实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唯有这个即墨莲,倒还有些意思,但,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
除了故弄玄虚,使一些歪门邪道,这个纳伊神龙见首不见尾堪称最最神秘的火莲公主,当真是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本事。
不过,不管手段是歪门邪道还是光明正大,成功瞒过了凤衣楼的眼线,让凤衣楼四位公子同时跪在这里请罪,却是不争的事实。
能不能登得上大雅之堂显然不在苍昊的关心范围之内,他眉梢淡挑,看向楚非,嘴角缓缓勾起清冷而略显慵懒的笑痕,“如此一来,小五,你是否还要说,龙凤帮中被龙莲控制的那些女子,尚未真正派上用场?”
楚非还未回答,苍昊紧接着笑道:“小五方才说的这句话本身就有一个语病,目前那个掌控了龙凤帮的女子,闺名叫即墨莲,不是龙莲。”
这有什么区别么,即墨莲与龙莲本就是同一人……电光石火之间,楚非脑子里似是闪过了什么,却快得没有抓住,他蹙着眉,陷入思索——
事实证明,龙凤帮被龙莲——不,被即墨莲控制的女子日前派上用场的,除了澜国的长公主和南越嫁给贺翎的那个不知何人假扮的三皇子妃外,定然还有其他没被查出来的……楚非显然已经意识到,如今天下战局已被拉开,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身在其中的人,手段如何,没人会关心,拙劣阴险或者光明磊落,都只是形式上的问题。所有人眼睛盯着的,心里谋算着的,是结果,而不是那些没有意义的评价。
所有功过是非,是这场战局中最后取得胜利的人留给后世的一道辩论题,是褒是贬,目前来说,无关紧要。
“属下知错。”楚非低头恭敬地请了罪,“只是小五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苍昊淡笑:“说。”
“龙焰既然不是龙莲的亲兄长,为何当初主人杀了龙焰与安王之后要昭告天下?如若不是为了引出龙莲,属下想不通主人此举是何意。”
“谁说龙焰不是龙莲的亲兄长?”
楚非一愣,不解其意。
清扬也显然有些懵了,方才他不是才禀报了自己查得的情报?龙焰与龙莲确实不是亲兄妹,而且,即墨莲所有的兄长不是早已死得一个不剩了?
苍昊沉静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淡淡扫视一圈,眸光中不带任何情绪,却突然教楚非和清扬脊背发寒。
“龙凤帮早在被即墨莲掌控之前就已经在江湖上存在,当时确实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拿钱杀人的组织。”苍昊简单的一句话,已然是解释了所有。
楚非沉默了须臾,霎时茅塞顿开——
从始至终,即墨莲与龙莲根本就是两个人,而两人的名字同为“莲”,纯属巧合。
怪不得主子方才特意提出是“即墨莲”,而非“龙莲”。
楚非与清扬都没说话,在心里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如此说来,嫁给南越三皇子贺翎的确实是龙莲本人,只是彼时,那龙莲包括她的哥哥早已是即墨莲手上的两颗棋子。
即墨莲既要控制龙莲,并且让世人相信龙莲还是以前的龙莲,则龙莲本人的行事方式必须与往常无异。
他们查到了纳伊的即墨莲,而即墨莲离开皇宫以后与其关联最大的就是龙凤帮,是以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龙莲即是即墨莲,而即墨莲所有兄长已全部死绝,他们便也理所当然地以为,龙焰与即墨莲绝对不可能是亲兄妹。
却不曾想,他们查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太过想当然了,这即墨莲,花样百出不说,心思与手段,也着实非常人所能及。
楚非与清扬低垂着头,脸色变了又变,若说之前忽略了龙凤帮是大意,如今在主人特意提点并且给了七日时间查探之后,还是频频出现失误,所探得的消息差点把自己绕懵了。
即墨莲从始至终都只是即墨莲,她唯一假扮的人只有九罗的三公主司徒婉柔,而龙凤帮,在即墨莲接手以前凤主是龙莲,而在即墨莲掌权之后,龙莲沦落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身为凤衣楼楼主座下十六公子之四,他们打探情报的本事几乎从没被人质疑过,主人与楼主一向对他们信任有加,此番却出现如此程度的失误,连自己都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被原谅。
众人思绪各异,一时之间竟是无言。
“末儿去了九罗。”静默中,苍昊淡淡道。
嗯?楚非凝眉,凤衣楼新任女主子去了九罗,他们是知道的,因为他们的碧月楼主也跟了去,楚非只是不解主人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当初在琅州,末儿曾毁了即墨莲两个隐秘的计划。”
一是解了苍无忧所中的控心术,使得即墨莲对付苏澈的计划彻底泡汤;二是一把大火烧灭了连云山上所有有毒物质,连同那些被注入了神经毒素的动物们,就从那时起,即墨莲心里必然是记恨上了苏末。
“此女不是凡人,她心里一旦恨上了谁,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或者控制此人,之前有暗中查探末儿行踪的人在皇城附近徘徊,大约就是奉了即墨莲的命令。”
可以肯定,当初出现在琅州的那个白婉柔应该是龙莲假扮,所以她提起贺翎时口吻熟稔,苏末在九罗遇到的那个司徒婉柔才是真正的即墨莲本人。至于苏末觉得两人神态气质相似,此因素根本不必考虑,一日复一日的模仿练习,总有些地方能模糊世人判断力的。
“查探末主子行踪?”楚非若有所思,“跟踪必定有其目的,他们是想除掉末主子,还是想控制末主子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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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虽接管了凤衣楼,却并没有高调现身于楼里所有人面前宣告自己的身份,凤衣楼至今不识她的属下比比皆是,楚非与清扬就是其中之二,不过之前倒是听南宫玄裳与十一十二提起过,若论容貌,末主子是这世上唯一能配得上主子的女子。
如此想来,即墨莲想收为己用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女子的美貌一向是对付男人的最佳利器。
只是,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老一套的招数,先收,若不成,再杀。”苍昊想起之前碧月传回来的书信,上面曾提过暗中有人欲下药让苏末“听话”,不由淡淡一笑,“以末儿的身手,他们想要下毒控制或者直接暗杀,都是不大容易做到的一件事,一路从苍月跟踪到九罗,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一直被当成不知死活的耗子戏耍。”
楚非抬起头,望着主子风华无双的背影,沉声道:“即墨莲现在的身份是九罗三公主,此时必是身在九罗皇城之内,末主子既然一路被跟踪,说明此女一直掌握着末主子的行踪,如此一来,末主子不会有危险么?”
“不必忧心。”苍昊眉目清浅,嗓音悠然,“末儿,长亭,碧月,这三人哪一个都不是会轻易吃亏的主。纳伊的那个小姑娘,若一直摸不出底细,倒还需要谨慎三分,如今一切摊开在眼前,她早已无所遁形,又何惧那些‘雕虫小技’?是不是,小五?”
楚非闻言,脸色一白,低下头没吭声。
雕虫小技——他们在这些雕虫小技上栽了足足一个大跟头。
看起来错综复杂的一团一团,一层层剥开之后,确实发现其实不过如此。只是,枉他们虚名在外,自以为耳聪目明,到头来却是被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扰了心智,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今日进宫来的目的是给主子汇报七日调查所得,结果,却还得主人耐着性子一句一句给他们解惑……
“十一、十二,今日怎么如此安静?”苍昊转头看向久久没有出声的莫言、莫语二人,似乎觉得奇怪。
苍昊突然发问,两人似是吓了一跳,身子明显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自家主人,十一小声道:“主人生气了么?”
清扬与楚非同时无语,若不是气氛不对,他们真想好好嘲笑一下,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在比自己还小的主子面前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真他娘的欠揍!
“生气?”苍昊淡淡一笑,“本王为何要生气?”
十一又垂下头不敢说话了,心里却在打鼓,清扬见状,不由在心里一番痛骂——真没出息。
深吸了口气,他微微垂眼,保持恭顺的姿态与表情,低声道:“属下此番犯下如此大的失误,主人怎么罚,我们都毫无怨言。”
“嗯?”苍昊闻言若有所思,“小六的意思是以往被本王罚,你们怨言颇深?”
一句话,教四人同时变了脸色,清扬吓得白了脸,方才故作潇洒的姿态再也寻不见半点踪影,“属下不敢。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主人误会了。”
“是吗?”苍昊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唇,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其他三人身上扫视了一遍,转过头去又看向了前方不知名处,半晌没再说话。
四人温顺而恭敬地跪着,骇得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教人不安的沉默维持了良久,久到四人皆觉得双膝传来的刺痛感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苍昊才淡淡道:“都起了吧。”
楚非与清扬没反应,迳自低头沉默,十一、十二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主人不罚我们了?”
“罚什么?罚你们的严重失误?”说到此处,苍昊淡淡一笑,“即墨莲的手段不管能不能登上大雅之堂,都无法否认此女确是一个聪明人,纵是歪门邪道,也足够模糊人的视线,使人在她设下的局中找不着方向。连末儿都被迷惑了,倒也怪不得你们。”
“咦?”十一顿觉惊异,“末主子也着了道了?”
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似乎很兴奋?”
呃——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兴奋——么,有那么明显吗?十一脸色一肃,垂下眼睑,“属下不敢。”
“没什么事的话,都回了吧,告诉玄裳,雪月阁近段时间全力盯紧龙凤帮,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是。”
话音落下,却不再有其他动作,苍昊偏首,“还有事?”
四人各自垂首,连眼神都没有交换一个,却显然极有默契,沉默中,楚非开口道:“主人的身体……”
苍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眸底一片寒凉如霜,“本王身体无碍。”
“……”楚非抿唇,“除非三哥诊脉之后确认无碍……”
“小五。”苍昊负手,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低垂的头颅,清冷如玉般的容颜透出一股教人心底发凉的气息,“最近本王脾气似乎好了很多,是不是因此而给了你们一个仁慈或者软弱的错觉?”
楚非霎时脸色苍白若雪,微微咬了下唇,压抑心底的惧意,“小五不敢。”
“主人息怒。”清扬微微抬眼,眸底忧色始终未曾消退,“楼主如今不在,末主子也没在主人身边,就算是属下胡乱臆测,也请主人能让三哥进宫请脉一次,就当是安了我们的心……若因此冒犯主人,属下愿意各自去大哥那里领两百刑鞭。”
“只是赫连把脉就可以了?”
嗯?清扬、楚非同时抬起头,看向他们的主人。
苍昊淡淡一笑,耐着性子重复了一次,“本王是问,只要赫连把完脉没有问题就可以了?”
这……
楚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赫连精通制毒解毒,可是他的医术却只能说是略通,没有中毒不代表身体就无碍,可是主人已然不悦,这话,此时楚非却是不敢再说。
若是大哥楚寒在就好了……
“小五,本王在问你话。”
楚非回过神,只能垂首应道:“是,只要三哥诊脉之后确认主人身体无碍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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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礼了。”苍昊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淡淡勾唇,看向站在一侧的子聿,“有关成亲一事,你们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子聿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恭声道:“属下听主人安排。”
相较于他的“听主人安排”,昔日的五公主苍云惜态度显然干脆多了,柔顺而直接地道:“云惜愿意。”
“既然都愿意,待末儿回来,便把婚事给办了吧。”说罢,苍昊抬眼看向子聿,“宫外的府邸今年大概是无法完工了,成了亲,你们可暂且还住在宫里。云惜依旧享公主尊荣,这宫里只有两名侍女却是少了些,若需要,可适当再调些过来。”
“是。”子聿恭应了一声,看样子是有没意见了。
南云却凝眉,在心里思忖着“依旧享公主尊荣”这句话的意思,不由看向自家主人,低声开口道:“主子的意思,子统领为驸马?”
此话一出,苍云惜暗自一惊,俏脸微微有些变色,子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抿了抿唇,却敛下眼,终是没有开口。
“驸马?”苍昊扬唇淡笑,“本王的羽林军统领与驸马这个身份可不相符,云惜在宫里继续享公主尊荣,成亲之后,在聿这里,便只是统领夫人。”
温顺地站在一旁的苍云惜,听着帝王含笑的话语,心下莫名就一松。
公主的尊荣,是承认她的身份,或许也是为了补偿她以前在皇后掌权下所受的不公平的待遇,但是若以公主之尊下嫁,子聿便是名副其实的驸马身份,这于她于子聿来说,都不是好事。
子聿不会喜欢驸马的身份,她也从没想过,要自己的夫君在自己面前矮一截身份。
她宁愿,即便只是以小小侍女的身份嫁过去,从此以后以夫为天,也不愿以高人一等的身份让夫妻之间产生隔阂。
想到这里,苍云惜上前一步,盈盈俯身拜下:“云惜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本王。”苍昊抬手免了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促成了一门婚事,心情似乎颇为愉悦,“聿,成了亲,身边多了个妻子,以后也算是个成家立业的男子了,本王可不想时时刻刻再把以往那一套规矩拿出来用在你身上,在云惜面前总归要给你几分面子的,你说对么?”
这句话的意思……南云显然已心领神会,只是,不知道子聿明白了没有?
“属下不需要面子。”子聿顺势屈膝跪下,低声开口,“对纳伊出兵一事,还求主人待末主子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南云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心下却微叹——
果然是子聿。
兜了一圈,还是没忘转回之前的话题上去。
愉悦的气氛显然没能维持太久,苍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云惜,领着你的侍女先退下。”
讨论军国大事,不需要女子在场。
“遵旨。”苍云惜福了个身,领着两名侍女恭敬地退出了殿上。
墨离侧过头看了一眼笔直跪在地上的子聿,转过头看向自家主人,收回视线之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苍昊肩上的紫色貂裘上停留了一下,须臾,缓缓屈膝跪下,垂眼望着脚下的宫砖,低声道:“求主人暂时收回成命。”
敛眸之间,那眼底一闪而逝的忧色,没有逃过南云的双眼。
一个个看似冷漠,实则都是个实心眼的……南云心里又是一叹。
看来,最近不只是主人的心柔软多了,自己似乎也染上了个坏习惯。以往这些公子在主人手下受罚时,他和南风可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的。
“说出个理由来。”苍昊身子懒懒地往后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梨花木,“别再拿本王安危说事,本王没那么不济。”
“主人似乎身体不适。”墨离低声寻问,却又带着几近肯定的语气。
“这句话,在这之前,已经有人问过了。”苍昊语气淡淡,“本王不介意再回答你一次,本王身体无碍。”
在这之前,已经有人问过了?
墨离想到刚才看到从御花园离开的四个人……只是,若无碍,为何在这初夏的气候下,还要着御寒的披风?
墨离自然不敢以质问的语气反驳,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苍昊轻抚身上的貂裘,思忖了片刻,道:“本王身体无碍,不过……”
不过?
墨离与子聿因听到这两个关键字而同时抬起头。
“本王倒也没什么要瞒你们的,最近体温稍低了些,南云怕本王受寒,特意给加了件裘子,无需太过大惊小怪。”说到这里,苍昊顿了顿,又稍显无奈地道:“稍候赫连会进宫来给本王诊脉,有没有问题你们等一下可以问他。”
墨离闻言只是垂着眼沉默,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南云南风两人贴身伺候主子这么些年,对主子的身体状况最为了解,若只是体温稍低了些,根本无需如此紧张。
况且,体温低,此事可大可小——有人天生肌骨清凉,这本没有什么,但显然主人的情况有些异常。只是,他们需要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体温低?
“纳伊一事,本王主意已定,半月之后发兵,离末儿与长亭回来之期也已不远,你们不必忧心这忧心那。”看了看外面天色,已接近午膳时间,苍昊淡淡道:“待会颐修过来,就一起在这里用午膳了,省得跑来跑去。”
话音落下,才似突然想起,不由笑道:“除了南风南云二人,宫里不是还有十四跟颐修在么,本王也算不上是形单影只。”
南云闻言愈发感叹,主人脾气当真愈来愈好了,说话的语气也愈发温柔得让人无所适从。不过——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一般在苍昊没什么大事的时候,或者说,苍昊没在暖阁休息的时候,手下的人要见他基本上都是无需事先通报的,所以,颐修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了。
一进殿先行了礼,然后在苍昊示意起身时瞥见跪在地上的两人,不由挑眉。
“他们两个,又惹主子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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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嘴角一抽,觉得他说话的口吻恁的像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活像把墨离与子聿两个当成了自己不成器又偏爱惹是生非的孙子。
颐修走到一旁桌子边倒了杯茶,恭敬地双手呈给自家主子,在苍昊接过之后又乖巧地给他捏捏颈椎捶捶肩膀,一个劲地献殷勤,“主子千万别跟他俩生气,一个冰块,一个木头,脑子都是一根筋似得不懂变通,主子若跟他们生气,白白气坏了自己,压根不值得。”
子聿抬起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苍昊似笑非笑:“那边结束了?”
“是。”颐修道,直接无视子聿的眼神,“我让方知舟尽快审阅,大概明日一早考试结果就可以出来了……属下特意注意了一下六皇子,确有几分真材实料,考进前三甲应该没问题。”
苍昊没多作置评,只是点头淡道:“你看着安排吧,待结果出来后,最后的殿试也交给你了。”
“嗯?”颐修意外,“主子不打算亲自主持?”
“本王懒于应付。”淡淡一句话解释了所有,“十几年的皇帝不是白当的,这点事于你来说,该是得心应手吧?”
“确实难不倒我。不过,”颐修点头,继而蹙眉抗议,“主子也不能因此把事情全都推给我吧?”
他现在是内阁大学士,不是皇帝,不该他处理的东西,主子难不成也要全推给他做?
苍昊不以为意,“给你机会磨练磨练,同时处理好与那些士子的关系,毕竟有一部分人以后都会是你的同僚。”
“主子就不担心我趁此机会拉帮结派、结党营私?”颐修笑问。
“结党营私?”苍昊偏首,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做了?上次在九华殿,你那些个徒弟可是个个推荐你做丞相呢。”
颐修闻言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当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出,事后也没有听那几个家伙提起过——
怪不得,上次主子问他,是否能容忍谢长亭作为丞相凌驾于他们之上……
结党营私……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况且,主子也绝对不会容忍有人在他头上明目张胆地玩心思。
“主子……没有当真吧?”颐修小心地觑着苍昊的神色,极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在苍昊身侧一点点屈膝跪下,“属下从来没有那些个龌蹉的心思,主人……”说到这里,声音竟陡然颤得有些说不下去。
“不必紧张,起来。”苍昊淡淡一笑,“别说你没那个心思,就是有,本王也不会对你如何……本王已经说过,那些肮脏的东西,从来不是本王责怒于你们的理由。”
颐修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双手再次搭上苍昊肩膀,只是手指,还是隐隐有些发颤。
苍昊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也都起来吧,大男人,别动不动就学娘们一样就杞人忧天。”
这话是同时说给子聿、墨离和颐修三人听的。
敛了敛眸,苍昊淡淡笑道:“颐修,在本王这里,你永远不必担心圣心难测或者帝王的猜忌,就如同舒河永远不必担心功高震主是一样的道理。本王没那么狭隘,既能给你们万人之上的权力与荣宠,便会给你们足够的信任。退一步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们产生了别样的心思,只能说明本王无能,拱手让了这江山又有何妨?难不成,本王还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治罪于别人?”
这一番话,颐修几人从来没想过会从苍昊嘴里听到,以主子的性子,这种类似于教人安心的话是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以往主子做什么决定也从来都是乾纲独断,如今虽然还是,但对他们却明显宽容了许多,不会再那么教人畏惧,对于他们心里产生的忧虑不安,似乎也渐渐地变得愿意同他们解释一二了。
甚至于,连“娘们”这两个亲民的字眼都难得的从主子嘴里说出来了。
这种转变说不上来好还是不好,只是莫名的,教人心里暖暖的,而颐修,突然就因为方才自己过度激烈的反应而觉得有些难为情了。
然而,只有南云知道,这江山,主人从来就没看在眼里,只当做是玩一场游戏,若不是为了了却一桩前尘的遗憾,或许主人更喜欢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游客,又何必花费数十年功夫精心谋划,只为能兵不刃血使得这天下归一?
以往对各人严苛,不只是因为当年年少不经事需要磨练,也是因为主子那时刚从昊天殿走出去,性子过于清冷,乍遇上那几个叛逆的家伙,唯有非常手段才能震慑住他们,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于严苛的手段了。
以至于后来主动找上门挑衅的谢长亭,和半路偶遇然后在主子手里习得一身武艺的子聿,也难免都吃了好一番苦头。
只是现在,一个个皆已成熟稳重,名动天下的亦有之,主子亲手造就了手下这些铁骨男儿,对他们的感情,虽从未说出口,但俨然是视若家人,严厉却也亲近,如今天下归一之期已然不远,主子心里,或许早已有了另一番打算……
子聿和墨离都没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被苍昊一番话难住了,还是突然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对于之前的事,没有再提上一句,似乎就会这样接受了。
——不接受又能怎样?他们的主人命令既出,断然不会再有更改,何况如今唯一能教主人改变决定的苏末,也不在身边。
“颐修,那些应考的士子,不管成绩如何,你看得中意的,皆可选出来放心大胆地调教,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是。”颐修道,“主子想先培养一批年轻的官员,待九国统一之后,用治国?”
“唔。”苍昊点头,交待完了最后一句话,淡笑道:“十四在哪儿?这都午膳时间了,把他叫过来,一起用膳吧。”
十四……颐修嘴角一抽,脸色蓦地变得怪异,满脸纠结的表情看着自家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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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神色漠然,道:“强壮的兵马从来不是为了以武力征服,那样得来的天下维持不了长久,本王也从没打算以轰轰烈烈棋逢敌手中技冠群伦的方式青史留名,如果你们曾抱着这个想法,本王劝你们趁早打消。”
眸光一转,苍昊懒懒瞥向门口方向,南风自门外走进,恭敬地禀道:“主人,赫连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只淡淡一句,南风便躬身又走了出去,苍昊转过头,看着墨离和子聿,眉目如画,神情清冷,“今日这番话,本王只说这么一次,对付各国,所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本王心中自有计较,你们只管遵命照办即可。本王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们费尽心思意图更改本王命令的规矩,甚至,学会了算计本王。”
一句“算计”,分量委实太重,教墨离、子聿、颐修三人同时变了脸色,墨离浑身巨震,脸色白得透彻,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言语,垂着头,艰难出声:“属下……知罪。”
兜来转去,正面恳求或者侧面劝说,终归是担忧自家主子的安危……颐修垂着眼,只是自家主子的性子他们太过了解,近段时间的宽容,不代表可以无限度地容忍。
主子的威仪,哪会容许他们再三放肆?
赫连战走进来时,依旧是一身纯黑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薄薄的外袍,深沉的色调衬得一张沉冷的脸更显几分漠然与疏离。
仿佛没看到殿中其他几人,赫连战在目光刚刚触及慵懒靠坐在椅子上的苍昊时,神情一凛,便远远跪下了身子,低声而恭谨地道:“属下给主人请安。”
“紫藤园修缮妥当了?”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是。”应了一声,赫连声音微顿,稍稍迟疑了一下,才道:“属下没有动手,是大哥和十一、十二帮忙精心照料和修复,现在已大概恢复了原样。”
这是解释。
他显然没忘记主子罚他一个月不许碰毒,紫藤园里那些草药自然也包括在内。
苍昊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小五小六让你来给本王诊脉。”
“是。”赫连战低应了一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属下对医术只是略懂,诊脉最多也只能确定主子是否有中毒,和有无伤热风寒之类的不适,其他的,应该还需要御医确诊。”
“唔,本王知道。”苍昊无所谓地勾了一下唇角,神色间泛着幽凉,“他们只是需要你的诊断结果,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是。”
赫连走上前几步,自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苍昊见了眉梢微挑,低低笑道:“这是何意?”
赫连眉眼微垂,略显拘谨地道:“这是给主子覆在腕上用的。”
“嗯?”苍昊唇角的笑意显得愈发慵懒而魅惑,“赫连,你当本王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女子,连一寸肌肤也不能露了去?”
赫连战道:“属下不敢冒犯了主子。”
苍昊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搁在一旁案上,淡淡一笑,“本王没那么矫情。”
“是。”赫连战收了帕子,屈身蹲跪下来,修长的手指搭上苍昊腕部脉门,在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间,心底蓦然一凛。
触手的肌肤透着沁心的凉,完全不似正常人该有的温度,何止是如小六所说的“体温偏低”而已?
主子的肌骨,凉的让人不得不心惊。
压抑着心底的震惊,赫连凝神静心把脉,墨离、子聿、颐修三人同时凝神看过来,平心静气,眼底是不容忽视的忧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时之间竟完全忘了自己现下的处境。
手下脉象平稳,绵长有力,与一般练武之人几乎无二,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内力的深浅。
——返璞归真,内力修为几乎已至臻境,却可以使自身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不但探不出内力的深浅程度,甚至连身体状况也可以完全隐藏。
赫连微微皱眉,这种情况,完全不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细细感受着指尖下与正常练武之人无异的脉象,半晌,他收回手,语气斟酌着道:“从脉象上看,主子的身体似乎并无异常,也没有中毒的征兆……只是,以主子的内力修为而言,这样的脉象反而有些异常。”
只是没有中毒征兆而已……其他的,他诊不出。或者,即便把太医院所有御医都召过来,只要主子有意隐瞒,或许也诊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来。
“嗯?”苍昊眉梢淡挑,似有些意外,甚至觉得颇为有趣,“你的意思是,本王脉象平稳,看不出什么异常,这在你看来……反而不正常?”
“属下该死。”意识到自己表达的方式有些不对,赫连俯身请了罪,垂首道:“属下毕竟医术不精,诊不出主子身体出了什么差错,但主子肌骨之寒凉,实属罕见。属下觉得,唯有楚大哥的师父,或可知晓其中缘由。”
“嗯。”苍昊漫应了一声,“诊不出问题就是没问题,回去吧,叫小五小六安心些,别整日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赫连迟疑了一下,才道:“属下方才来时,他们四人正去大哥那里领罚,说是冒犯了主子,需各自领两百刑鞭。”
苍昊挑眉,勾起唇角:“玄裳怎么说?”
赫连如实回道:“大哥说,等属下进宫问过主子的意思再说。”
“罢了。”苍昊低笑一声,“回去告诉他们,本王无碍,那两百刑鞭就免了,最近这段时间,心思多放在正事上,别有事没事瞎操心。”
“是。”
恭敬地应了一声,赫连凝了凝眉,须臾,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道:“主人身子若有异常,应及时召御医问诊,如此才可确保身体康健长寿。”
“康健长寿?”苍昊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眉宇间清魅之气愈发深沉,“三儿既然精通各类毒药圣药,不若为本王制出长生不老丹,如何?”
“属下该死。”赫连脸色一白,身躯笔直跪下。
主人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回吧。”苍昊神色淡淡,显然不欲再多说什么。
赫连不敢再多说一字,恭敬地道:“是,属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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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赫连离开云台殿,苍昊才转眼看向颐修,抬抬手指,命他起身:“本王刚才问你,十四去哪儿了?你还没回答。”
用午膳时找不到人,并且颐修方才一脸怪异而纠结的表情,显然事出有因,并且不太寻常。
颐修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眉心抽了抽,低垂下脑袋,走到他身后,与南云一人一边,给主子按摩着肩膀,道:“云王殿下出宫去了。”
因为主持士子会考的事,颐修刚刚自宫外回来,途径皇城街道时,恰巧凑了个热闹。
十四前段时间每日陪苏末逗留皇家马场,虽是心甘情愿,并且与苏末在马场上御马驰骋好不开怀,然而却也因此连续半个月没有踏足青楼,委实也憋坏了。
近段时间在宫里几乎很少能看到他的身影,有时就连淑太妃欲见儿子一面,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此时一看他的表情,再听他说话的语气,苍昊便知道十四此时身在何处了,并且,“闯祸了?”
“也不是。”颐修嘴角微微抽了两下,表情有些怪异,似又觉得好笑,话音略微顿了一下,才道:“这几日,城里有个年轻男子拿着一副姿容极端秀美的女子画像,在各大客栈、酒楼里长时间逗留,逢人便问。”
逢人便问……问什么?
苍昊淡然一笑,自然是问画像上的女子为谁家千金了。
“然后呢?”这与十四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酒楼、客栈询问无果,嗯,那人拿着画像去了各家青楼,似乎铁了心非要找到这名女子不可。”说到这里,颐修嘴角又抽动了两下,想笑却极力忍着,“并且像是全然不在乎她的身份,即便出身青楼也无所谓,看那架势,应该是鬼迷心窍了。”
“鬼迷心窍?”苍昊玩味地在唇齿间捻转着这个词,继而慵懒勾唇,“很不巧,在其中一间勾栏院里,被十四碰上了。”
“咦?”颐修讶异,“主子居然如此轻易就猜到了?”
苍昊扬扬唇,不置可否,“那画像上的女子,大约十四是认识的。”
“呃?”颐修显然更惊讶。
对他的表情视而不见,苍昊敛着眸,淡淡道:“如果本王没猜错,那手持画像的男子,无疑就是九门提督的嫡子了。”
“耶?!”颐修嘴角剧烈抽动,双眼瞪得老大,完全一副不敢置信地表情,“主子长了一双千里眼?”
千里眼……苍昊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须臾,慢悠悠地续道:“那么,那画像上的人,是碧月?”
“……”颐修彻底呆住。
主子为什么连这种小事情也这么神通?!
南云淡淡瞥了一眼颐修,显然颇为意外已经同苏末一起去了九罗的凤衣楼楼主,居然还牵扯出了这么一出乌龙事。
子聿闻言却是极快的蹙了下眉。
“主子您应该知道,云王殿下对勾栏院也是很挑剔的,一般寻常之处入不了他的眼。所以,嗯,出事地点是城中最负盛名的‘红粉佳人’。”说到这里,想必是怕苍昊生气,颐修又似补救一般追加了一句,“不过,云王殿下毕竟小孩子心性,他喜欢去那些地方只是单纯地寻个热闹,看看美人,却并不会与那些女子乱来,最多也就是饮酒作乐一番。”
“他的性子,本王比你清楚。”苍昊神色淡然,没见丝毫要生气发怒的征兆,懒懒道:“合着,你们俩算是臭味相投了。”
呃?颐修表情一讪,半晌无语。
不过,臭味相投……虽说意思大概是这个意思,但主子怎么就不能给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呢?
他站在苍昊身后,苍昊自然不会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也不会去关心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淡淡道:“你还没说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哦。”回过神,颐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子聿、墨离二人,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九门提督的嫡子拿着碧月的画像,进入‘红粉佳人’询问时,云王殿下刚好站在二楼楼梯口与此楼里的头牌红衣姑娘凭栏对饮,一眼望见画像上的人,顿时暴走,上好的酒壶自二楼脱手掷下,‘砰’的一声摔在那人脚下,然后就引发了一番混乱。”
帝都之中各处花楼几乎无人不识九门提督之子,这也是他敢肆无忌惮地一家一家询问而不怕惹怒那些商家的原因,而云王殿下两年前离开帝都之际年纪不大,尚未正式踏足青楼之地,是以认识他的人就不是很多。
于是,一个朝廷重臣之子对上没有表明身份的云王,就此拉开了混乱激战的序幕。
“云王殿下摔下酒壶之后,冷冷喝了一句‘哪里来的登徒浪子?持着本公子夫人的画像意欲为何?莫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来人,给本公子拿下!’”
渐渐进入说书状态,颐修表情愈发专注而精彩,“刚好这时从门外又走进一名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听闻云王殿下这番话,霎时脚步顿住,满脸愕然。”
憋笑憋得着实辛苦,颐修嘴角抽搐,笑容愈发显得怪异。
子聿抬眼,冷冷扫了一眼已经逐渐忘形的某人,颐修接触到他的视线,打了个激灵,这才终于收敛了一下过度放肆的表情。
苍昊却没以为意,神色始终淡淡。
颐修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嗯,主子不猜一下这个人是谁?”
“玄裳。”苍昊清雅的嗓音里道出的是笃定,不是猜测。
颐修这次是彻底无语了。
他真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有分身术。
苍昊道:“凤衣楼楼主被人拿着画像当成女子四处打探,作为帝都这边总负责人的玄裳,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之前或许可以当做一桩无伤大雅的笑话置之不理,如今找人找到勾栏院去了,他自然要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了。”
“主子真乃神人也。”颐修叹了口气。
一字一句,竟比亲眼看到的人还要熟知内情。
“最后呢?”
“最后……大公子没使上手,云王着人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还以武力强制收缴了画像。”
顿了顿,颐修又小声道:“属下站在一旁,看了一出热闹之后,就匆匆入宫来了,而玄裳,则早在看见云王出手之时就消失不见了。”
碧月虽是凤衣楼楼主,凤衣楼却也是隶属于朝廷的势力,十四与碧月关系本就不错,光天化日之下见有人不知死活地拿着碧月的女子画像去青楼那种污秽之地,自然会勃然大怒。
有十四在,比玄裳出手确实方便多了。而且,南宫玄裳在帝都的身份,本就不宜太过露面,若与九门提督发生了冲突,并且是在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很容易就暴露了身份。
或许玄裳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现身看到十四之后,就立刻放心地离开了。
“所以说,后续如何发展,其实你也不知道?”苍昊挑眉淡问。
“嗯。”颐修一边尽心尽力地给苍昊捏着肩膀,一边点头,“属下想着,热闹虽然好看,但若误了时辰,让主子久等了,属下可吃不起那后果不是?”
“倒还有几分怕觉。”苍昊轻声道。
颐修表情一讪,缩了缩脖子,咕哝道:“稍候肯定会惊动九门提督。”
“有本事闯祸,就要有本事自己解决后患。”苍昊显然听懂了他言下之意,淡淡道,“本王不是奶妈,没有义务替他善后。”
颐修很乖巧地应了声“是”。
“别按了。”苍昊抬手止住了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人动作,“云,给本王倒杯茶。”
“是。”南云恭敬应了一声,旋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恭敬呈给自家主子。
苍昊接过,缓缓揭起杯盖,就着杯沿轻啜了一口,眼睑微垂,遮去了眸底所有神色。
尚跪在地上的墨离、子聿二人,心弦霎时因这突然而至的静默而紧绷起来。
一口饮罢,漫不经心地以杯盖轻拂白玉杯盏缘口。须臾,长身立起,轻轻搁下杯盏,漠然俯视着二人,苍昊清雅中带着几分淡漠的嗓音,缓缓在几人耳际响起:“本王有些乏了,你们两个,若是需要时间反省,本王便给你们时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与职责,什么时候再来本王面前说话……若想不明白,就一直想到明白为止。”
颐修顿时一惊,主子这次是真怒了,铁了心要惩治这二人?
“这里很安静,适合反省。”环顾了一下周围,自打云惜搬到了这里之后,这里明显雅致了许多……苍昊淡淡道:“南风,稍候命云惜领着侍女暂时待在隔壁偏殿,什么时候见到子聿出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这里伺候。其他任何人,不得本王命令,不许踏进这云台殿半步。”
话音落下,颐修脸色蓦然大变,想说些什么,然而一接触到主子的眸光,心头一冷,霎时噤若寒蝉。
南风恭敬应下:“是。”
任何人不许踏进半步……包括颐修,也包括所有伺候的下人。也就是说,在反省期间,将断绝所有食水——
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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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座看起来却是很普通的一座山,山势不陡峭,也不险峻,并且有两条可供行人顺利通过的山路,虽是上坡,四匹轻骑走得倒也从容无阻。
一行四人,策马行至山顶,勒马止步,静静寻目俯视前方,山下只是军营后方的一小支人马,再往前数里地才是军机重营。
站在山顶,就着地势的优势,倒是可以把前方绵延不绝的山脉与仿若无边无际的广阔湖泊尽收眼底。而这处军营,正处在两座山脉之间,帐篷、毡房无数,鸡鸭、牛羊、马匹居然应有尽有,并且似乎还用上好的木头建有独立的主屋——那里应该是主将的住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慕容尘住在里面。
整座军营占地大约百亩,从上往下看,乌压压一片墨色盔甲佩剑的士兵,看起来倒还颇有几分森寒凛然的军队气势。
“这里大约有多少人?”苏末淡问。
谢长亭道:“看这架势,不会低于二十万。”
“司徒婉柔与夜静海负责那些阴暗见不得光的东西,慕容尘则在这里专职练兵,长亭,你觉得他们想先对付哪一国?”
谢长亭表情平和,嗓音淡然不惊,“不管先对付哪一国,都注定他们的如意算盘终要落空。”
“嗯?”苏末清冷勾唇,须臾,淡然点头,“的确。”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进城找个地方住下来吧。”对于天下大势,齐朗并不感几分兴趣,横竖这江山也不是少主的,他此时只惦记着自己的胃,已经饿得饥肠咕噜了。
山下是军营,据此十多里之外才是边城问州,问州城地势偏僻,因山脉湖泊的阻隔,此地非交通要道,经商行人也较少,因而经济并不是很繁荣。
四人策马,暂时不欲惊动下面的军队,遂改变了方向从北侧下山,沿着平坦小道,一路飞奔,只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入了城。
道路两旁林立着看起来有些年代的店铺、酒楼、茶肆,所有建筑都已老旧,铺子、茶肆里的客人也三三两两,生意看起来很是萧索。
这座城平日里似乎很少有外人来,苏末与谢长亭一行四人一进入城门,便惹来许多好奇的目光,尤其这几人个个容颜不俗,气质清贵,衣着也皆是上好的料子,一眼看去就知皆非凡人,众人看他们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惊艳与羡慕,还有一些惊惧——因为不知道这些人从何处来,到此偏僻之地意欲为何。
对众人的目光不欲理会,四人只策马缓步前进,再往里走,愈发发现这里古朴得很,几乎没有几户富贵之家的大宅院,除了一些小商铺,就只是一些平民化的居所,但家家户户屋子虽不是很大,院子却都不小,并且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无一不是种植了满满的果树,或者僻出园子种上了各式各样的青瓜蔬菜。
“这里的男人,不会都被拉去军营里当兵了吧?”
一路走来,触目所及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小孩,青壮年男子委实少得可怜。
谢长亭淡淡点头,“应该没错。”
一阵肉香味钻进鼻尖,齐朗抬头,视线落在左前方一处卖包子的摊铺上,转头看了一眼苏末,“少主饿吗?我去买几个包子。”
“包子?”碧月嘴角一抽,“你能别这么没出息么?”
“民以食为天。本公子饿了,自然是要吃东西,这就叫没出息?”齐朗冷冷瞪了他一眼,“你有出息,有本事一个月别吃饭。”
碧月一噎,撇撇嘴,“不可理喻。”
“本公子无需你来理喻。”齐朗呛声回了一句,不想再搭理他,直接朝苏末道:“我给少主买两个,少主要吃什么馅的?”
苏末淡淡一笑,“随便。”
齐朗骑马超前几步,在包子摊前面停住,先问了老板都有什么馅的,然后开口要了七八个,分开装了。
几人继续策马往前走了两条街,转个弯又行了一段,才在一家并不十分气派的客栈门口下了马,待小厮牵了马下去安置,才进了里面要了几间上房。
这里常年经济萧条,外来之客少之又少,客栈一年四季生意都不是很好,所以几间上房不是难事,而且这四人一看即知身份是贵中之极贵,客栈老板亲自招待,服务态度热情到不行,只吩咐人把最上好的四间房收拾妥当了,给贵客居住。
“我们这么招摇地进城,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到慕容尘的耳朵里吧?”
摒退了殷勤伺候的小二,碧月倒了杯茶递给苏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茶盏咕噜咕噜几口,一盏茶已见底——
赶了一天路,着实口渴得紧。
齐朗嘴角抽了抽。
这人,没看到还有两个大活人站在一旁呢,顺便给他们倒杯茶会死啊?
谢长亭却似乎无甚感觉,迳自斟了茶,却没有马上送到嘴边,反而漫不经心地握着杯盏,眉宇间似在思索。
“长亭,在想什么?”苏末挑眉淡问。
谢长亭没有抬头,依旧微微敛着眸子,须臾,缓缓开口,“属下在想,等解决了慕容尘,大概得回苍月了。”
“……”苏末无意识地啜了口茶,神情幽远,星眸深处掠过一抹深沉的思念神采,使得她整个人似乎瞬间变得柔和而温暖,眉宇间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泽——
齐朗怔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看错,少主眉宇间一惯的清冷与疏离已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不就是二十一世纪坠入爱河的那些小女人脸上才会时不时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的柔情蜜意么?
这样的情绪居然出现在他家一向冷酷无情的伟大少主脸上,齐朗真心觉得,有些吃不消。
真不敢相信,少主居然真的栽了——栽在了一个古代男人的手里!
他脸上的表情落入碧月眼底,凤衣楼楼主在心里轻哼一声——等你见过我家主子绝世无双的风华之后,你就知道,末主子为什么会栽了。
苏末很确定,此时此刻,自己心里在无法抑制地思念着苍昊,几乎克制不住满腔想念泛滥成灾,她从来不会刻意在其他人面前掩饰对苍昊的感情,所以即便知道此刻自己已情绪外露,她也并没觉得什么不妥。
敛了敛心神,苏末淡淡一笑:“走吧,出去外面,叫点东西先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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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客栈大概从早到晚都没几个客人,冷冷清清,老板一家三口估计也是闲的的发慌,难得遇到贵客上门,全围过来伺候苏末一行四人了,态度可谓殷勤备至。
送上了店里招牌的几个小菜,和一壶酒水,老板无比客气而热情地道:“几位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再吩咐小人。”
“老板。”碧月扬起一抹温良无害的笑容,分外和善地看着他道:“这座城的百姓,生活似乎比其他地方相对清苦一些?”
“这位客官好眼力。”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敬佩的神采,搞得碧月和齐朗同时嘴角一抽——
什么好眼力?这座城里的境况眼睛没瞎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拍马屁也不需要拍得如此没有水准吧?
老板的两个女儿跟着父亲后面上完菜,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客栈老板接着便道:“问州城地处偏僻,没有四通八达的要道,几乎没有商人会往这里跑,所以经济有些落后。不过啊,清苦是清苦了一些,却因为没有战争,百姓们过得倒也还算安稳。公子们来的时候可有注意到各家各户院子种的一些水果蔬菜,待丰收时候采摘下来拿去邻城卖了,买些谷米,够一年的温饱,便也算是自给自足了,很自在。”
碧月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客栈内外:“可是城内的男丁似乎看起来不多?”
说到这个,客栈老板眯眯笑道道:“女人们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男人们则去了城外的军营,公子们可能不知道,城外西山有一支军队驻扎在那里,他们不上战场,只是例行训练,自愿加入的青壮年男子每半个月还可分到几斤猪肉,若在军营里表现得好了,还有银子可拿。”
猪肉……想起方才在山上看到的猪牛羊,齐朗嘴角一抽,军营快成屠宰场了。
“还有这等好事?”碧月咦了一声,“不知这是哪一国的军队?”
老板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那些军官们不让打听。”
看情况,这老板似乎也不可能知道得再多了,碧月刚要让老板一家先去歇着,不料苏末突然开口:“这问州城本有多少人口?”
“这……”老板皱眉思索了一下,“问州虽不繁华,但人口比较密集,全城应该有超过三十万人。”
“如此,按常规来讲,青壮年男子也该有数万吧?”
老板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点头道:“是的。”
苏末转头,看着客栈老板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八岁左右,一个才十四五,二人长得倒是不差,眉清目秀,自由一股子小家碧玉的伶俐之气,不由笑道:“小姑娘们,还没许配人家吧?”
苏末出门,多数情况下都是做男子打扮,今日亦然,方才没说话时,神情稍显清冷,眉宇间不容侵犯的清贵之气让没见过几番世面的两女心中凛然惊惧,虽站在这里伺候,却是大气不敢喘。此时见她说话时笑意盈盈,眉目如画,绝世无双,不由心中小鹿乱撞,脸颊绯红。
半晌,稍大些的女子才呐呐开口:“小女已许配了夫家,妹子还没……”
客栈老板虽憨厚,却也是会看脸色的,今日这四位公子虽不知从何处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只看衣着气势也知绝非凡人,心念几番急转,便恭敬道:“小人这双女儿也算天资聪颖,乖巧懂事,长女去年许配了城西衣服铺子的老板家大公子,小女儿尚未婚配,若公子心里欢喜,带在身边打点琐事,也是她的荣幸。”
他的想法其实很单纯,倒也没有高攀权贵的念头,只是想着,在贵人身边有份差事,以后走出去了,以小女儿的聪明伶俐,混个大丫头大概是没问题的,贵族之家的大丫头,嫁人也是有几分体面的。
岂料,苏末还未说话,那小女儿脸色红润中隐隐添了几分异样的苍白之色,低着头,声如蚁呐:“爹,女儿不想……”
“什么?”客栈老板没听清女儿在说什么,只当她在害羞。
苏末几人却是听得分外清晰,各自扬了扬眉,这个丫头说……她不想。
不想,呵,有几分意思。
年纪小的女子怕父亲没听到,又小声却坚定地重复了一次:“女儿不想离开这里。”
老板闻言脸色一变,似是怕贵客生气,不由斥道:“你胡说什么?”
“老板,没关系。”苏末不以为意地笑笑,“在下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其他意思,老板别往心里去,唔,小姑娘也别太忧心。”
女子嗓音愈见发低细,低到几不可闻:“女儿不想离开爹爹和姐姐身边……”
“没关系。”苏末淡笑着重复了一句,“不想离开就不离开,不会有人强逼于你,这么小的姑娘,倒是难得一片孝心。”
“谢公子。”闻苏末此言,小姑娘似是松了口气,极为懂礼地福了个身道谢。
“这边不需要伺候了,你们先去歇着吧,别让人过来打扰。”
“是,客官慢用。”
待三人离开,苏末转头瞥向碧月,“很好笑?”
“没、没有。”碧月赶紧摇头,嘴角恰到好处地微微扬起一点恭维弧度,“属下只是觉得惊艳,末主子虽一副沉鱼落雁之姿,然扮起男子来,或丰神清冷,或温雅如玉,或高贵出尘,比起那些皇亲贵胄或征战沙场的男儿们,竟也毫不逊色。”
尤其还懂得,怜香惜玉。
话音刚落,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传进耳朵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碧月秀美的容颜隐隐抽动,额上几根青筋急促地跳了下,几乎要瞬间破坏了这一副白玉无瑕的完美姿容。
碧月暗自咬牙,忍了又忍,才没有立刻火山爆发。
转头看向似乎与他天生不对盘的齐朗,凤衣楼楼主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僵硬的笑容,极力压抑的嗓音仍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尊贵的白大祭司阁下,请问您又有何指教啊——?”
尊贵的白大祭司阁下……齐朗脸色一变,慌忙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了这个家伙一眼,“你找死啊?”
被有心人听到,九罗的大祭司没乖乖待在帝都为九罗子民祈福,反而怪异地出现在这穷乡癖壤,会不会马上引起一阵他们招架不住的恐慌?或者,引起上万人盲目的膜拜?
“知道怕了?”碧月嫌恶地拿掉他的手,“那就安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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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耍赖是齐朗的天赋,也是他每次与苏末下棋时无法更改的习惯,几乎每下必输,每输必赖,常常气得苏末想扇他两掌。
只是今晚却稀奇,一连几盘下来,虽依旧输得惨不忍睹,不过倒是很难得的干干脆脆,过分的乖巧让苏末讶异得频频挑眉。
接触到自家少主似笑非笑的眼神,齐朗嘿嘿一笑,似乎颇显得有些难为情,从头到尾没做出丝毫小人行径,也不知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还是一刹那间长大了。
苏末正待调侃几句,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气息进入感官,劣质的木板门被低低敲响,苏末淡淡道:“进来。”
没有意外,走进来的人是谢长亭,甫一进门,瞥见苏末房里还有其他人,谢长亭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表情,似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某人如打不死的苍蝇一样随时随地围着苏末转,也从来没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适合用在他们身上——
在谢长亭眼里,或许,某人只能算是一个尚未断奶的孩子。
进了屋子,谢长亭没说多余的废话,只淡淡道:“碧月失踪了。”
一句话,言简意赅。
“失踪?”苏末皱眉,微微沉吟了片刻,“被人暗算?”
若碧月是自己有事出去,必然会告知她或者长亭一声,如今看来,或许着了道的可能性比较大。
当然,也不排除碧月自己有什么想法。
只是,碧月的房间与苏末这间相隔仅一间房,是为谢长亭居住,若在厢房里出现打斗或者掳人之事,必定会有动静,就算谢长亭方才离开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因而错过了与敌人照面的机会,也不可能同时瞒过她与齐朗的耳目,除非——来的是绝顶高手,用的是绝顶迷香,才能无声无息把人掳走。
“或许应该说,他想将功补过。”谢长亭没有再往苏末那边走近,只是站在门边,负着手静静看着门外漆黑的夜。
这个时候,外面已是沉沉黑幕,半点星光也无,大街小巷上,亦是没有一丝灯光,所有城中百姓早早就熄了灯入睡,此时已沉沉进入了梦乡。
“是慕容尘?”
谢长亭没有立即回答,静静看着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末也没有再问,淡淡敛眉,盯着桌上的棋局。
然而,心念疾转之间,思考的却是完全与棋局武无关的事情。
“碧月的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异香。”淡然的嗓音在一片静寂中缓缓地复又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苏末从来没有在长亭身上感受过的气息,长亭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末,平静道:“那种味道,长亭上次与末主子一起在司徒婉柔的地宫里曾闻到过,不过,并不是末主子曾经说过的神经毒素,而是一种专属于女子身上携带的异香,可用来迷惑男子,更多的是,牢牢控制住人的心神,让被迷惑的人从此失去神智,沦为听话的傀儡。”
“那么你觉得,碧月身不由己地被掳走的可能性比较大?”苏末淡淡一笑。
“不,恰恰相反。”谢长亭也淡淡一笑,“风衣楼楼主的本事,长亭虽从未放在眼里,但也从来未曾小视过——慕容尘没有现身,但首先朝碧月下手的这个建议必定是出自他的口中。”
苏末挑眉,“因为碧月看起来最好对付?”
“不是。”谢长亭淡淡道,“因为慕容尘曾经在碧月手上栽过一次。”
所以,急于报复,还是急着找回场子?苏末暗想,或者二者皆不是——慕容尘那样的人,身为慕容家新一代嫡系子孙,骄傲是有的,不可一世也是有的,又曾经在二十多年间被视为未来慕容家的当家人培养,能力方面自然应该也是不错的。
只是他既身为慕容家的子孙,这一点本身就已经是个错误了,慕容家覆灭之后,他若只是在苍月安守本分,即便是待在凤王的军队里积攒威望,以伺机报仇,也最起码还算是个男人。但如今既已投靠了九罗叛贼,便注定了他此生只能做卑躬屈膝的小人,而不再是堂堂正正能挺直腰杆的男子。
在世人眼中,他已然再也摆脱不了叛国逆贼的名声,也注定了他此生绝对不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末慵懒地撩了撩肩前的发丝,笑得一脸玩味,万般风情顿时萦绕上眉梢眼角。
谢长亭表情未变分毫,波澜不惊地道:“方才属下说,出这个主意做这个决定的是慕容尘,但出手的人……”
“出手的人,却是司徒婉柔?”苏末懒懒接口,却语出惊人。
齐朗眉头微扬,抬起头看着自家少主,“那个女人倒是有些本事,居然就一路追过来了?”
“唔,她现在心里的仇恨狂怒大概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概括……”苏末笑得眉眼弯弯,似乎颇为开心,“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碎其骨。”
其,自然是指一手捣毁了花费她数年心血一手建造齐起来的地宫的苏末几人。
“碎其骨就可以了?只怕她现在恨不得把我们骨头一寸寸敲碎,一点风挤出骨髓来,然后找个法师收了我们,叫我们立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是真的。”齐朗凉凉地接了一句,继而也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在幸灾乐祸,“活该。谁让她以为本公子好欺负,当面唤着‘主上’,背地里却算计本公子连渣都不剩。”
尤其是,还喜欢故作深沉。
从苍月一路跟到九罗,苏末几人的行踪可谓十之八九都在此女的眼线掌控之下,她却偏偏按兵不动,除了两次下毒没成功,一次死士截杀失败之后,她再也没有了其他动作。
不管是玩高深,还是玩莫测,最后事实都证明,她玩火自焚了。
“你还好意思说。”苏末淡淡睨了他一眼,“被人算计利用到这个份上还不自知,你也是够丢我的脸了。”
话音落下,齐朗神色霎时一僵,灿烂的笑容迅速冻结了在帅气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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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朗霎时一僵,灿烂的笑容快速冻结在帅气的脸上。
不过,自从苏末到了九罗之后,司徒婉柔没有主动找过齐朗,齐朗也完全没有了以前故作神秘的兴致,两人之间似乎对彼此的身份都有了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走吧,去看看。”苏末起身,漫步走出房门,迳自转左往碧月的房间而去。
若真的只是催眠一类的药物,苏末倒当真一点儿也不担心。
不过,即便马不停蹄地追赶,他们也不可能比苏末几人的速度快,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知了他们的落脚处,除了因为他们进城时的招摇,也定然离不了熟人的引路。
碧月的房间里家具设施与与苏末的房间一般无二,一桌一椅一床,一张矮小的木柜,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只有一股淡淡的浅浅的,显然已经飘散得所剩无几的异香,还若有若无地在房间里徘徊不去。
床上的被褥被叠得很整齐,显然碧月失踪是在入睡之前。
清醒的时候被人迷晕,这件事若真的发生在碧月身上,他这个凤衣楼楼主也算是当到头了。
苏末蹙眉,“就算是将计就计,独自一人身处几十万人的军营之中,且有司徒婉柔、慕容尘在旁虎视眈眈,只怕也讨不了好去。”
“凤衣楼楼主的身份在江湖上一向神秘,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齐朗站在苏末身侧,俊朗的五官脱去了任性的萌气,染上了道上打滚十多年的纵横之气,也融合了作为大祭司这一年多来渐渐形成的温雅无情,冷凝而睿智这两种气息同时出现在他身上,隐隐迸发出寒凉与狠辣。
二十一世纪苏家少主身边最得宠的贴身侍卫齐朗,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中,从来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待在祭司殿一年有余,有关江湖上最大的势力凤衣楼,他还是知道些底细的,能驾驭得了遍布天下九国最顶尖的探子,还有几乎很少出手、一出手却绝不失手的雪月阁顶尖杀手的人,也不会是一个庸庸之辈。
只是即便是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得到一丝半点有关凤衣楼楼主的消息,更遑论他人?虽然得知碧月的身份时他暗暗吃了一惊,不过一来他见到苏末之后对天下之事已经不大想去关心,二来既然凤衣楼是属于少主的势力,他自然也没必要再过多去关注凤衣楼楼主此人,尤其每次看到碧月一副比女子更美更柔的娇态,就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世界凌乱的感觉。
正好,碧月也看不惯他每日围着少主打转,以至于后来,两人愈看对方愈发不顺眼,甚至每每口角相争。
不过,顺不顺眼那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可以算内讧,凤衣楼楼主既为少主的属下,在敌人面前,他却理所当然是要护着的。
对于江湖上的人来说,凤衣楼楼主是一个极端神秘的存在,所以——
不管是司徒婉柔,还是慕容尘,都不大可能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掳走他的原因,十之八九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好欺负。
走出门外,苏末抬眼淡淡看着谢长亭站在廊下的谢长亭,“老板一家子呢?”
“已经睡下了。”谢长亭道,“睡得很沉。”
“包括他的小女儿?”苏末玩味勾唇。
“是。”长亭负手点头,须臾,唇角也微微勾起,“他们各自的房里都早早就点上了安神香。”
“唔,挺聪明的做法。”苏末闻言,只是懒懒一笑,“制造事不关己的假象。”
齐朗神色淡然道:“毕竟还只有十四五岁嘛,不能对她要求过高。”
苏末斜睨了他一眼,“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足以和那些成了精的大佬谈判而丝毫不落下风了。”
“咦?”齐朗惊了一下,“少主居然还记得?”
虽是惊讶,语气里却不乏些许骄矜自得的傲然。
顿了顿,他展颜一笑:“少主十四五岁的时候比属下强过十倍,已经可以在道上呼风唤雨了。”
当着谢长亭的面,两人毫不避讳地提起过往,语气里的亲昵熟稔显示这二人熟悉的程度绝不是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感情。
苏末只是随口一提,齐朗接得从容,却俨然带着炫耀的口吻。
不管是幼稚的齐朗,还是稳重自持的齐朗,在谢长亭眼里,大概再也抹不去小屁孩的印象了。
所以,对于他带着炫耀的口吻,谢长亭压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朝苏末淡淡道:“此时此刻,慕容尘大概在对凤衣楼楼主进行逼问,末主子若要凑个热闹,不妨趁现在。”
苏末点头,率先举步朝外走去,齐朗紧跟左右。
谢长亭表情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须臾,眸底似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悠悠然负手跟在两人身后。
刚刚走了几步,齐朗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回过头看着谢长亭,语气沉冷道:“谢公子,我很好奇,方才在碧月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你去了哪里?”
他与苏末下棋下了七盘,用了几近一个时辰,在这个绝对不算短的时间里,以谢长亭的身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很多事——
他很想知道,在这段时间里,谢长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确切地说,他此时是以一种警察提审嫌疑犯的口吻,在等谢长亭为自己做出无罪辩解。
岂料,谢长亭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眸光波澜不惊,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迳自负手从他身旁擦身而过,虽面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举动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淡淡不屑。
齐朗顿时气结——
这家伙,未免太嚣张了吧?
虽然他承认,他是故意以质疑的口气,想逼出谢长亭脸上不一样的表情,但——为什么被质问的人不但不急着为自己开脱,反而比他这个审问者更加嚣张?
走在前面的苏末,连头都懒得回,这个家伙,刚刚看着正经了一会儿,为什么却只维持了一刹那的时间,这又开始找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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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的心思从来没人敢随意揣测,但颐修即便不揣测,也知道主子这次似乎是来真的了。
可云王,且不说太过年轻,从来没领过兵,如何能轻易让虎贲军十万将士信服?如何千里迢迢跨越强大的西域直逼纳伊?
又如何,以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尚且一副单纯少年的心态,在前有诡谲莫测的纳伊,后有虎视眈眈的西域两面受敌的情况下,有丝毫得胜的可能?
心里如此这番想着,抬头看见苍昊半躺在软榻上,颐修朝前跪了两步,移到苍昊身前,温顺地给自家主子捏着小腿,间或不轻不重地捶上几下,服侍得可谓精心细致,体贴而周到。
只是,指尖之下的肌骨,触手依旧凉润,比之常人的体温明显偏低,触手之间,总觉得心里也一阵阵寒凉。
想着主子方才的话,嘴角动了动,颐修最终还是忍住没问。
苍昊迳自闭着眼,静静养神。
一室静谧。
颐修虽面上安静温顺,然眼底却始终心事重重,几次看着主子清俊无双的面容欲言又止,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次下来,竟发现主子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
如此一来,颐修悲催地发现,他更不敢随意开口了。
起身走到内室,自紫幔轻扬的龙床上取来淡紫色天蚕丝薄被,细细地盖在主子身上,复又重新跪下身子,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时间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之中缓缓流逝,颐修边伺候着主子,边分神想着已经在云台殿跪了一整夜如今还依然在跪着的墨离与子聿二人,不由心底阵阵担忧。
只是,自然不是担忧那身强体健的二人能不能熬得住,而是思索着主子这次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消了怒气……
若当真让十四领兵去纳伊,颐修心想,墨离和子聿大概会悔得撞墙自尽,死不成的话,以后只怕再也不敢对主子有丝毫忤逆了……如此想了一番,颐修只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如果谢长亭在就好了……颐修郁闷地想着,以前是怎么看那个人怎么不顺眼,可他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若谢长亭在,最起码他敢在主子生气的时候照样直言,不怕死也不怕被罚,甚至,三番四次主动找死的行径更是教他们不佩服都难。
若末主子在便更好了……媚眼如丝,软语哝哝,轻描淡写一句话,甚至不需要征得主人同意,就能把人赦了,再轻描淡写一番,主人的怒气也就全消了。
此时堪称六神无主的颐修大人——曾经的皇帝陛下,完全忘记了那个女子手段狠起来的时候完全不逊于自己主人,也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菩萨心肠。
尤其在那女子心里,苍昊的心情好坏比他们几个的死活重要了不只一个等次,说不准得知了事情原委,直接命人拉出去废了胳膊废了腿——什么软语哝哝,媚眼如丝,也只是存在他美好的幻想中而已。
忍不住想叹口气,为什么那两人明明惧怕主子入骨,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惹主子生气的举动呢?看起来聪明得很,脑子里却总是装满了浆糊——当真是找抽。
如此一番胡思乱想,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苍昊休息了一会儿,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睁开眼,清冷的凤眸扫过覆盖在身上的淡紫色,淡淡看了一眼思绪已经不知云游到何处的颐修,缓缓自榻上坐起身。
“主子……?”颐修一惊,回过神,才发现主子醒了。
“回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苍昊便掀开薄被,长身立起,穿过红木雕花的屏风隔门,举步朝外走去。
颐修只愣了一下,须臾便反应过来,忙起身跟上。
南风奉命去找十四,南云去通知南宫云裳,此时这四人早已候在了西暖阁内,只是南风南云存了私心,想让自家主子多睡片刻,所以即使早就到了,也没及时通传。
不过,料想也不可能瞒得过自家主子。
苍昊负手,缓缓走出了东暖阁,正殿,迳自朝西暖阁走去,淡淡丢给颐修一句,“本王交给你的任务,今夜子时之前处理好,若不能教本王满意,所有士子全部打回去,明年重考。”
颐修瞬间脸色发白,脚步僵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有士子全部打回去……这比任何惩罚都来得严厉,主子这是在拿社稷安危警告他?
颐修自然知道,主子早已笃定一年之内统一九国,若江山尽收掌心,却没有足够信任的官员打理各国朝务,以主子的本事,虽不至于社稷动乱,但事事操心、劳心劳力却是必然的,纵然有手下心腹爱将,也依然没有三头六臂。
主子这是警告他,不许再操心不该自己操心的事情么?
颐修心里发凉,蓦然想起苏末曾经说过的话,各人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都是成熟稳重并且能独当一面的成年男子,若说什么做什么从不经过深思熟虑,若连对自己的言行承担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里?
只是,话虽如此说,但人毕竟都是感情动物,况且他们之间的情感又比常人更甚,面对主子也从来无法保持淡定的心态,怎么可能不担忧?
况且,一旦遇上与主子切身安危有关系的事情,脑子一根筋的墨离和子聿,哪里还记得什么是深思熟虑?
可,如此一番话,干脆直接地击到了他的软骨上,颐修顿时一句话不敢再说。
深深吸了口气,颐修不得不压下心里的担忧,躬身行了礼,领命退出了九华殿。
苍昊步入西暖阁,一眼看见一身寻常公子打扮的十四站在案前与南宫玄裳低语,俊朗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嘴角和额头泛着些微的淤青,眉宇之间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主人。”守在门边的南风南云躬身一礼。
十四与玄裳同时安静了下来,转过头来,一瞬间跪下了身子——
“参见九哥。”
“玄裳给主人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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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时分,天色依旧是暗沉沉一片,夜空之下万籁俱寂,静得闻不见一丝声响,连草丛里的蝈蝈都似乎睡着了。
碧月半醒未醒之际,耳边却充斥着一些怪异的声音,有铁锤敲凿墙壁的沉闷,铁楸铁铲撞击的尖锐,有兵器铠甲擦身而过的凛凛锋锐,也有几人低语交谈嘈杂的声响,所有声音交杂混在一起,间或伴随着几丝阴凉的感觉划过周身,碧月很快判断出了自己此时身处何地。
即便没有睁开眼,这位年纪轻轻并且看起来颇为温驯无害的凤衣楼楼主已然知道,此时周围至少有四双眼睛盯着自己,并且绝对不怀好意。
碧月毫不怀疑,这盯着自己的四人无一不是高手,若自己有丝毫轻举妄动,只怕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发觉,并且以自己无法反抗的速度迅速控制住自己。所以,连运功查探自己的内力是否受到牵制这个最基本的打算,碧月也放弃了。
他得相信,自己虽然被赫连试炼得对天下大多剧毒无惧,但毕竟还是肉体凡胎,像末主子那般百毒不侵的本事却是没有的。而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不是所有的毒他都能解,盲目地逞强,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也不是他的作风……
“若醒了,就别再装了。”一个冷冷的男子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和恨意。
碧月暗自一惊,随即又想笑,这个声音……居然是慕容尘。
想起曾经在宫里被自己堪称恶作剧似得戏弄了一遭,事后必是从凤王那里得知了事情蹊跷之处,兼之慕容家的覆灭,即使尚未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份,这慕容尘想必此时也真真是恨自己入骨了。
不禁想哀叹一声,风水轮流转,当真是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之前戏耍别人耍得不亦乐乎,此际不就栽在人家手里了?
现世报来得未免太快了些——虽说也有自己故意失手的成份在里面,但保不住待会受点苦遭点罪什么的吧?毕竟慕容尘及幕后之人抓他的目的不言而喻,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一向只能严刑逼供。
这身细皮嫩肉,不知道能禁得起几鞭子下去……
长长的睫毛动了几下,碧月似刚自昏迷中悠悠转醒,一眼看到的是嵌这夜明珠的墙壁,缓缓转头,眼神迷蒙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应该是一处隐秘的山洞……
尘土飞扬,乌烟瘴气,铁铲铁锤铁锹凌乱放置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还未来得及搬走的参差不齐的石头,奇形怪状,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尘土迎面席卷,兜头浇了碧月一头一脸……碧月身形僵了一下,嘴角抽搐,顿时只觉得浑身发痒,连嘴里都没有避免地吃进了些肮脏的粉尘,满身的尘土味教这个看来极为温顺的人儿眼底瞬间泛起杀意。
深深吸了口气,碧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第一眼没有看到说话的人,心下本有些奇怪,杀意只在眼底一闪而逝,他徐徐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方才居然是躺在地上,并且,是阴冷而潮湿的地面,还带着浓重的怪味。
“这个人倒有些意思,看起来长了一副女儿家娇态的模样,胆子倒是不小,被人掳了来,也不惊不惧,还有空闲细心地观察敌情。”
娇媚柔笑的女音在身后想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只听着这柔得能让人骨头的酥了的嗓音,也能轻而易举判断出这说话的人是谁。
碧月嘴角僵了一下,不由得想苦笑。
他当真没想到,这女子,在所有心血被毫不留情地毁于一旦之后,不是愤怒得失去理智,而是居然能这么快就得知他们的去向并且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还如此轻易教她得了手将自己掳了来。
看来,今天当真是没好果子吃了。
徐徐转身,碧月敛了眸底所有情绪,抬眼之间,不禁愣了一下,自己如今在山洞里是没错的,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山洞里还有一道钢铸的铁门?
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下,这个山洞南北都有出口,只是不知最深处究竟通往哪里。而自己前后,两面是石壁,只有这一扇形似牢房的铁门在眼前矗立,。
若说是牢房,可南北相通,总有一个是出口……
“别看了,这里虽不是牢房,但既到了此处,若想再出去,也是难如登天的呢。”那女子含笑的声音在此响起,碧月娇弱而略显无辜地抬头看去——
铁门之外,悠哉悠哉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鲜艳的红色纱衣,五官绝美,眉间一点莲花形状的朱砂印记,红得似火,邪魅入骨,眼中的笑容似带着天生能摄人心魂的魔力,浑身散发妖艳的气息……虽不用猜也知道她的身份,但碧月心底还是暗暗惊了一下,眼前这个,才是那女子的真正面容?
这样的女子,绝对不是传言中龙凤帮的龙莲,或者九罗的三公主司徒婉柔可堪比的。
那么,她究竟是谁?
凤衣楼的探子,是否已经查出这个女子的真实身份?主人那里,又是否得到了什么消息?
这一刻,碧月心里沉沉的,真正觉得,自己这个凤衣楼楼主做得真心是失职了。若主人还没有得到消息,下至凤衣楼的探子,上至在帝都主事的十六位公子,包括他这个楼主,哪怕因怠忽失职之罪处死也是不为过的。
若主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更只能证明,凤衣楼的存在,对主人来说或许已经早已经可有可无了吧?
如此一番胡思乱想,轻蹙的秀眉,眉宇间显而易见的低落,落在对面几人眼里,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楚楚娇态,平添几分动人的风韵。
女子挑了挑眉尖,满目风情无限,柔柔笑道:“这副楚楚动人的小模样,可真真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难怪堂堂慕容公子也未能幸免地着了道。”
这句话绝对不是赞美。
碧月清楚地看到站在女子身后的慕容公子脸色瞬间变得僵硬难看,不由心里着实痛快了一下。
没有什么事比看到敌人窝里斗来得更让人觉得精彩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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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即便得知了他的身份,人家区区一个小女子,除了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对他亦是不屑一顾呢。
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把凤衣楼放在眼里……
突然间有些心灰意懒,想着稍候连面对末主子都有些难堪,更遑论,日后回去如何跟主人交差?即便主人不怪,他都觉得没脸……况且,主人又哪里会轻易原谅如此重大到甚至差点酿下滔天大祸的失误?
耐心布局,以经济为薪,十一年一点一点筹划,分布在各国的探子时时注意着各国皇室的动向,掌控着各国经济,也掌控着各方势力,这一切的目的,无一不是为了兵不刃血征服这九国,让九国并存的天下成为一国之天下。十一年的时间谋划不是为了一代帝王的成功而使得尸骨遍野,也不是为了轰轰烈烈名传千古。
主人的心思,一向从未瞒住手下任何一人,主人的性子清冷,江山社稷在他眼里或许充其量也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一个可担可不担的责任,他冷心冷情,从来与仁德二字沾不上边——但清冷如玉的主人,也绝对不会喜好杀戮,不会喜欢看到天下陷入烽火战乱,更不会容忍,如此肮脏不堪的阴谋在九国之中横行。
若此女阴谋得逞,凤衣楼万万之众,百死亦不足惜。
怔怔地站了半晌,碧月恹恹地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心里一度惶恐,甚至百无聊赖地想着,若自己就此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就不用回去忐忑不安甚至是极度恐惧地面对主人了?
想着想着又开始自嘲起来,堂堂凤衣楼楼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了?连以死来逃避责任这种只有懦夫才会有的想法居然都蹦出来了。
想出去洞口处透透气,见见阳光,顺便见识一下外面的守卫是怎样森严,这里的军队是否足够强悍……
能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地以剧毒饲养如此之多庞然巨兽,这座山洞对外必是隐秘的,并且足够深长,只是碧月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身处的这条道,居然压根是没有出口的——
看着眼前隔绝了外界视线的厚重石壁,碧月半晌无言,谁说自己待的不是牢房?
回头看去,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四面铁壁并且尘土凌乱飞扬的牢房——而且其天然的防守程度堪比固若金汤的天牢。
至于其肮脏程度——碧月嘴角抽了抽,真心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尤其是,还跟一大群被下了药的巨型畜生关在一起,不定什么时候那些动物忽然醒了,发起狂来冲破铁笼,他一个娇娇弱弱的公子哥儿,怎堪是对手?只怕被撕成碎片生吞入腹都是轻的。
只是不知道,万一发生了那种情况,这里百兽之王也有,江河霸主也有,豺狼虎豹全占齐了,他的细皮嫩肉,不知进的是谁的腹,够不够它们塞牙缝?
碧月有些无聊,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权当自娱自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末主子也该发现我失踪了吧?”对着黑漆漆惨不忍睹的石壁喃喃自问,暂且放下心里的忧虑与自责,碧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真不该因一时好奇想冒险而乖乖着了道了,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一己之力实在太过薄弱,且不说面对二十万大军会显得有多弱智,只是被困在这四下看不见阳光的山洞里,也够他一筹莫展的了。
这里除了刚才那道铁门,似乎已经没有其他出入口,而开启那道铁门的机关,绝对不可能在这山洞里面。
不过……碧月蹙了蹙眉,忽而脑中灵光一闪——
那些庞然大物是从哪里塞进来的?那道铁门,只比普通男子的身高略高一些,即便可以容下那些体型庞大的动物蜷缩着身子弄进来,但那些铁笼子,却是绝对无法从那道门里通过的。
抬头巡视了一周,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碧月心里奇怪,这些大型大物不知道养在这里多久了?平日里固然以沉睡来养毒,但沉睡得久了,身体吸收不到营养就会导致生命枯竭,所以必须要给它们安排足够清醒的时候以便及时补充食物,最起码要保证它们的生命力能够强大到可以抗衡体内的剧毒……
可是,它们多长时间被允许清醒一次,平日里又是如何被喂食的?还有,这些庞然大物清醒的时候,究竟是温驯的,还是凶残的?除了体内的剧毒,他们是否还有其他控制这些动物的手段?
而那个女子,命人把他与这些动物关在一起,同处一座巨大的山洞,并且没有控制他走动的自由,是想让他看到真相之后不由自主产生恐惧的心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太多的疑问未得到解答,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碧月此时却一点儿也不担心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最晚没睡好,折腾到现在倒是有些困了,掩嘴打了个呵欠,碧月寻目搜索了一圈,找不到丝毫称得上比较干净的地方,不过万幸只是一些乱石尘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馊菜馊饭满地或者蝇蚁喜欢聚集的脏污之所。
皱着眉咬了咬牙,碧月不甘不愿地在背对着石壁滑下身子,坐在石子遍地的角落,倚靠着墙,闭上眼开始睡觉。
周遭的声响实在太大太嘈杂,即便再困再累,一般人又哪里可能在这样震天的噪音下睡得着?不过身为凤衣楼楼主,碧月总是有些本事的。
封闭了五官,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他也能让那妖里妖气的女人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临睡之前,碧月还不怀好意地想着,慕容尘此番见到自己居然没有按耐不住冲上来揍他一顿,或者干脆拿剑削了他的胳膊削了大腿什么的,不知道是惧于那女子在场,还是他忍耐的功力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了……若是他碧月遇到曾经胆敢恶意戏弄自己的人,废了对方手脚筋脉都绝对还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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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十一年前跟在苍昊身边以来,墨离从无一次真正体会过“后悔”二字的涵义,哪怕是年幼时因极度不驯而多少次被罚得体无完肤,他也从没为自己做下的事情后悔过。
可如今……
在云台殿被罚跪了一整个昼夜,于第二日黄昏接到南风传来的消息时,他与子聿二人同时惊得变了脸色。
云王奉命领虎贲军前往纳伊,时间照样定在半个月之后,但此次——却有主人同行。
主人同行——这四个字让墨离当即脸色苍白,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主人回宫短短两月,期间不费吹飞之力灭了慕容家只用了一夜时间,而后舒河大败南越,更是只用了短短几天……各国的眼线早已因此盯住了苍月皇朝的新主人,原本处在幕后的主人,如今已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墨离和子聿从来相信,主人即便待在宫里寸步不出,照样可以运筹决胜于千里之外,各国依旧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宫里也总比外面安全得多。
他们也从来相信,目前各国势力虽看起来平静,但有野心之人无一没在暗中谋划,上位者永远知道扬扬止沸、莫若去薪的道理,而一旦他们的主人在其他国土上出现,紧盯着不放的各方杀手密探定会层出不穷,蜂拥而至,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之下,任你有通天只能,也照样——
防不胜防。
尤其是近期频频活动于九罗的龙凤帮及其幕后主使,末主子传回来的消息与凤衣楼所查探到的无一不是围着这龙凤帮打转——这个渐渐浮上水面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关注的势力,虽手段阴损不登大雅之堂,但无人敢否认,其幕后主导了一切的这个女子,心思深沉,能迷惑人心神的特殊手段,相较于大部分人来说,显然是极为可怕的。
墨离若事先能预料到自己的行为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他在听到主人令下的那一刻就必定一言不发俯首领命,而不是心心念念想着如何想主人改变主意收回成命,可如今——
世上药物万千,唯独没有后悔药。
抬起头,墨离看向门口方向,南风传达了主人的命令之后就欲离开,墨离此刻盯着他的背影,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恳求:“墨离想见主人一面,烦南侍卫通禀一声。”
子聿虽没发一语,却也是眉头深锁,沉默地看着南风。
南风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二人,淡淡道:“主人说了,你们两个需要在这里再反省两天,谁敢擅自违令,不必接受任何责罚,直接离开,就当从来没在主人身边待过。”
话音落下,南风显然没打算多留,转身之际,蓦闻一声隐含焦急不安的“南大哥!”心里一惊,不由脚步再度顿住。
南风与南云二人,自小服侍苍昊,虽没有实权,地位也不高,但主人手下的这些公子,对他二人却从来不敢无礼,讲话也都是客气而带着尊重,可即便如此,倒也不曾有人喊过他们一声“南大哥”,与他们讲话时都是有礼却并不显过度亲昵的地称呼“南侍卫”。
这声“南大哥”一出,南风着实是惊了一下,如果说喊他的人是颐修或者十四,甚至是月萧,他或许还不至于太过惊讶,但墨离——
心里叹了口气,南风暗想,这是已急得实在没办法了,是么?
转过身,南风淡然看向已经跪了超过十二个时辰却依旧保持身躯笔直的两人,眸光对上墨离恳求的眼神,面无表情地道:“主人的脾气你们不会不清楚,一再触怒,你们以为自己有几条命禁得起主人的怒气?”
墨离一震,苍白着脸瞬也不瞬地望着南风,一向冷漠的俊颜只有在涉及自己主人之事时才会出现明显的异样情绪,只是此时,不管是不安还是懊悔,落在南风眼里,却激不起他丝毫同情的心态理,也委实无法叫他态度软化。
对视了须臾,墨离终于微微垂下眼,咬了咬唇,低声道:“南大哥,求你。”
若说这世上除了苏末,还有谁在主人面前讲话能起些作用,或许只有南风与南云这二人,但——只是或许,墨离也只敢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
“主人的安危永远大过一切,南侍卫必然也不希望看到主人陷入危险境地。”子聿看着南风,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峻漠然,语调淡淡,然而不由自主紧紧锁住的剑眉,却藏不住担忧。
“你为什么认为主人一定会陷入危险境地?”南风淡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子聿平素虽寡言,但该解释的话,他从来不吝于开口,尤其是攸关自己心里所在意之事,他道:“在别人的地盘之上,不可估测的危险只会如狂风暴雨一般接踵而来,云王殿下太过年轻,甚至完全没有独自领兵的经验,且不说他领着虎贲军能否成功收得纳伊,一旦主人有性命之忧,他连护主的能力都没有,南侍卫又是否有把握凭二人之力护得主人安全无虞?”
“你们是不是太有些自以为是了?”南风淡笑。
墨离一怔,子聿也凝眉。
“主人的安危,自然不是只有你们挂在心上,我与南云同样。”敛了笑,南风的表情冷然中不含一丝情绪,说出口的话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甚至毫无掩饰唇边罕见的讥嘲:“我与南云自小服侍在主人身边,主人是我们此生唯一的责任,主人的安危我们自然在时刻挂在心上,但,只限于主人的身体是否会出现非人力可控制的意外状况。”
子聿与墨离同时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眼底却是不解。
“你们别忘了,你们的一身武功是谁教的?主人的本事,这些年你们真正见识过几分?别说那些暗中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就算是神鬼降临,又能耐主人何?”南风一字一句,带着重逾千斤的分量,砸在两人心底,激起千层浪花,霎时心里一片翻江倒海,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风扯了下嘴角,漠然道:“主人还没娇弱到需要你们时时刻刻如呵护易碎的琉璃一般把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地步,甚至还时刻忧心着万一一个捧不稳便摔碎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表?是不是时常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保护好主人的安危才是你们唯一的职责?作为主人一手打造出来的精兵利器,你们有此想法本没有错。但——你们最好搞清楚,这些年来,究竟是你们在依靠着主人的羽翼逐渐壮大,还是主人需要在你们时刻不知所谓、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保护之下畏缩不出?!”
墨离与子聿跪在殿上,闻言瞳孔骤缩,猝然变色,怔了半晌,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与南云二人,只是主人的侍卫,南某本没有权利在你们面前说这些。”南风却不管眼前两人瞬间惨白的脸色,眼神望向殿外,淡淡道:“主人给你们时间反省,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无病呻吟,也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自以为是。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别老是以保护神自居,你们那点身手,在主人面前充其量只能算是初学步的幼儿,根本不值一提——若真要说保护,也是主人在保护你们。所以,在主人答应见你们之前,最好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一番话说罢,连看也不再多看二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一步没再多留。
走出了云台殿,带着热气的风迎面吹来,南风才惊觉,自己后背竟是出了一声冷汗。
无声吁了口气,伺候在主人在身边,亲眼看着这些公子由小小幼年伴随着主人一起长大,期间他们所学所得、主人所授所罚,他与南云从来不敢参言,类似这般教训人的话当真不适合由他来说。这些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将军统领,走出去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今日居然也会被自己一番话训得抬不起头来,尤其是——自己方才那番把主人比作易碎琉璃的话,委实也太大逆不道了些。
回身看了看,真心希望自己今日这番话没白说,若这两人还想不通主人罚他们反省的真正用意,只怕要吃的苦头还在后头。
南风正想着回去跟主人请罪,一回头,对面却迎上了与刚从云台殿左边偏殿里走出来的苍云惜,两人打了个照面,南风心底不由暗叹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颔首示意,举步欲走。擦身之际,苍云惜轻声道:“您是……皇上身边的南侍卫?”
一个正儿八经的公主,对着一个无权无势的侍卫尊称“您”——
南风皱了皱眉,不得不再次顿住脚步,心底却是愈发想叹气了。
对墨离、子聿冷言冷语,不过是见他们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三番四次惹得主人不悦,兼而仗着自己年长,伺候主人的时间长一些,潜意识里就有一种哥哥教训弟弟的意味。可对着这娇滴滴的柔弱小女子,南风连冷面孔都摆不出来,又哪里会没风度地忍心去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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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宫里有凤衣楼的探子随时汇报……想到这里,十四脸色渐渐变了,南宫玄裳派人监视九哥?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还是当真活腻味了?
可是——似乎也不大可能,十四皱眉思索之间,悄悄觑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南宫玄裳,平日里能贴身伺候九哥的就只有南风南云二人,就算有凤衣楼的探子,在九哥没表现出异常状况的情况下,南宫玄裳也不可能得知九哥的身体出了问题……况且,即便不说能不能逃过九哥的法眼,什么样的探子能轻易地在子聿和墨离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把九哥的情况汇报给宫外的南宫玄裳知晓……而不被察觉?
这根本不可能。
那么,想了一遭,疑惑又转了回去——南宫玄裳为什么会突然间留意到九哥的身体?仿若降世谪仙的九哥,平日里可从来没表现出丝毫身体不适的征兆啊。
那日若不是从清扬嘴里说出九哥体温异常,继而与楚非两人难得不怕死地态度强硬地要求由赫连进宫诊脉,他们哪里会想到神祗一般无所不能的九哥,也可能会生病?
以南宫玄裳的性子来看,他不可能也绝对不敢擅自在九哥身边安排人,那么——
“谁的主意?”苍昊淡问。
咦?十四闻言又惊讶了,刚才九哥不是问了,玄裳不是也承认了是他的主意?
听见苍昊如此问,就知他心里定是早已洞察了一切,南宫玄裳自然不敢再隐瞒,低头道:“是末主子传信回来特别交代的。”
十四一愣,居然是苏末……
“末儿?”苍昊颇为意外地一挑眉尖,须臾,唇边溢出清浅的笑痕,“她怎么说的?”
十四有些傻眼,九哥这表情,是不是有些太……看那眼底,满满的全是柔情呢。
南宫玄裳表情显得有些迟疑,甚至看得出眉宇间难得显露出的几分纠结,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十四不由觉得奇怪,苍昊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她的原话是什么,直说无妨。”
“是。”南宫玄裳咬了咬唇,小声道:“末主子说,主人后宫没有妃子整日跟着嘘寒问暖,身边也没有宫婢贴心伺候,唯有一群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平日里也不起什么作用,若万一主子身子有什么不适,肯定也不会有人及时发觉,所以要属下留意些。末主子还说,若出了一点点差错,就在宫里给属下留个……留个总管之职,让属下永久留下来伺候主人。”
话音落下,十四整个呆住,似有些不敢置信。
这些话,当真是九嫂嫂说到?嗯,南宫玄裳必然是不敢在九哥面前撒谎的,那么,就真的是出自苏末口中了……
半晌之后,十四不只嘴角剧烈抽动,连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抽得厉害——
没有妃子嘘寒问暖,也没有宫婢贴心伺候,只有一群粗手粗脚的大男人……九嫂说的当真是没错,十四忍着汹涌澎湃的笑意暗想,可不是只有一群粗手粗脚的大男人么。
忍不住悄悄把视线投向前方,自家九哥清贵出尘的容颜没露丝毫异样之色,垂着眼,一身雪衣若仙,神态静谧,看起来分外夺人心魂。
十四敛了笑,心里暗暗叹息,如九哥这般绝世无双的人物,这世上何堪还能找出第二人,莫怪纵是冷情如苏末,亦毫不讳言对九哥着了魔。
只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样冷情的女子突然生出了担忧九哥的想法?苏末本就不是一个会无故胡思乱想的人,况且,九哥在所有人眼里,从来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神祗一般的存在,什么时候听说过,神祗会生病了?
虽然与九哥分开也有一个月了,但以苏末的性子,以往从来不介意在任何人面前表达对九哥浓烈的情意,写封书信诉诉衷肠倒是完全有可能,无缘无故就担心起九哥的身体状况来却是不大可能——
虽以些许冷幽默的语调吩咐了南宫玄裳,但其间却显然隐含着绝对不容忽视的认真,也就是说,苏末是真的在担忧九哥的身体。
苍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神情若有所思的十四,转眼看向玄裳,勾唇一笑,“起来吧。不必担心留在宫里做总管,末儿的担忧是多余的。”
十四闻言回过神,嘴角又是一抽——
九哥也学会幽默了。
宫里的事,十四大多是知道的,颐修假扮皇帝十一年期间——自然,那时候十四一直以为是哪个神秘的皇叔假扮的皇帝,因权力被架空,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少之又少,也为了避免与子聿之间的往来被精明的皇后发现,能得他信任的贴身太监更是一个没有。宫里大部分宫侍都是慕容皇后的人,而自从慕容皇后被极刑处死,慕容家没落之后,除了一些陪葬的心腹,其他太监全被颐修打发到了司礼监去做了一些比较寻常的职务。
九哥回了宫,身边有南风南云伺候,倒是不需要用到那些不阴不阳的阉人,不过,虽说用不着,这宫里倒确实是少了一个总管。
所以么……侧过头看了一眼南宫玄裳,温文尔雅,一表人才,若真能胜任总管一职,倒也不失为宫里一道优美的风景,最起码教人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南宫玄裳完全不知道十四心里此时萌生的邪恶想法,闻苍昊的话却并没起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属下擅自做主,写了信给月萧公子,请他转告楚大夫来帝都,若不出意外,楚大夫大概今晚或明早就可抵达。”
“嗯?”苍昊挑眉,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桌面,“你这是认定本王有病了?”
南宫玄裳脸色一白,低下头,“属下不敢。”
“九哥。”十四支支吾吾地开口,“南宫也是一片好意,有九嫂嫂的交代在前,他担忧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召回楚寒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原本就是要伺候九哥的。”
玄裳心弦缓缓绷紧——
这番话,只怕也只有十四敢在主子面前说吧,一片好意,情理之中……这八个字,是被饶恕的理由么?
主人面前,难不成还有人敢心存歹意?就算是在情理之中,也毕竟是擅作主张了……
“算了,起吧。”出乎意料的,苍昊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淡淡道:“事情起因是末儿,不管本王身体有无问题,也总不可能因为这个罚你。”
“是。”南宫玄裳心弦一松,这才站起身,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九哥。”十四开口。
苍昊淡淡看着他,“什么事?”
十四指着门口的方向,猜测道:“九哥给颐修的手谕是关于借道西域之事?”
苍昊点头。
十四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九哥,真让我领兵啊?”
苍昊淡淡道:“不然,你当本王在说笑?”
说笑,十四吓得脖子一缩,他可从来不敢把九哥的任何一句话——哪怕只是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当做是说笑。
“可,九哥不担心我坏了事?”虽然正式领兵对他来说着实是个诱惑,但自己目前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尤其是纳伊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一个国家,并且之前连墨离都说了凭十万虎贲军就想拿下纳伊,根本一成胜算都没有。
而他,连一次战场都没上过,又哪里的本事扭转乾坤?
当然,墨离也还没正式上过战场,但毕竟,在苍昊手里学过近八年的兵法,即使没有丝毫对战经验,他对战场却也是熟悉的。
“担心你坏了什么事?”苍昊漫不经心地抬眼,反问。
十四窒了一下,才低声道:“墨冰块之前说对付纳伊没有把握,我怕……”
“让你去练兵而已,你怕什么?”
“嗯?”十四看着自家九哥,忐忑的表情瞬间转为怔愣,“练兵?”
带着十万虎贲军去纳伊……练兵?十四脑子懵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苍昊却似乎并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道:“你一个乳臭味干的小子,能打什么仗?再说,本王也从没说过要跟纳伊大军对战沙场。”
“乳臭未干……”十四嘴角抽搐,脸色怪异地瞅着自家九哥,“满十八岁了,应该算是个成年男子了吧,九哥您这个年龄的时候,紫衣骑已经从您手中调教出师了。”
“你想跟本王比?”苍昊漫不经心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浅浅的笑痕,“本王十八岁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被人在脸上留下过痕迹。”
十四表情一僵,抬手抚了抚嘴角的淤青,还有些疼,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天下可找不出第二个九哥这样本事的人,莫说在脸色留下痕迹,就是一片衣角都没人能碰得到吧……”轻声咕哝了这么一句,十四脸色的表情慢慢转化为得意,声音也渐渐变得底气十足了,“那个九门提督的嫡子,当真是死到临头了,哼,敢拿着碧月的画像去青楼,把他打个半死都是轻的了,若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我一定直接把他命根子给废了,看他还敢不敢整日色胆包天,鬼迷心窍的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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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完,十四转过头看着南宫玄裳道:“大公子,你说是不是?”
南宫玄裳沉吟了一下,“九门提督尚大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他那儿子实在被揍得太惨不忍睹了。
“哼。”十四不屑地冷哼一声,“本王等着他来。”
语毕,十四突然盯着南宫玄裳,眼神透着古怪,看得南宫玄裳一阵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揍那个色胆包天的猪头时,你也在场?”
南宫玄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玄裳刚接到消息时本没有在意,但后来听下面的人说闹到妓院去了,便不得不出去看一下,刚好看到殿下在场,料想由殿下处理会更好一些,玄裳便离开了。”
十四自然知道南宫玄裳的身份还是不要轻易暴露的好,由他这个云王将人教训一顿,就算九门提督要追究也是哑巴吃黄连,但想归想,嘴上却还是冷哼:“没情没义的家伙。”
没情没义……南宫玄裳不以为意地笑笑,显然不欲跟小孩子计较,心里却在暗想,若当时有情有义,只怕此时在主人面前,就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个九门提督,九哥有召见过他么?”十四问。
“没有。”苍昊漫不经心地看着十四,“你想说什么?”
十四搔搔头,“我只是很奇怪,他怎么那么干脆地就把手里的十万兵马交接给冰块了?兵权握在手里,他做事说话才有底气,一旦失了兵权,他这九门提督基本上也等于有名无实了,他会那么傻么?”
南宫玄裳静静地立于一旁,有关朝廷有关兵权调动之事,他却是插不上嘴的。
“本王入宫两个月,尚未见过此人。”苍昊眉梢淡挑,嗓音清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玩味,“本王没有召见过他,他也从未主动觐见,似乎对本王这个新任的皇帝,并不关心。”
“这怎么可能?”十四皱眉,“但凡有些眼色的官员,谁不知道打探风向,如今朝上大多重要的官职,都是颐修之前培养下来的人接任,他们静静的不吭声还说得过去,毕竟颐修不可能不事先对他们警告一番。但九门提督却不然,之前慕容家得势的时候就不大过问朝廷之事,虽领着九门提督的职务,对自己的分内工作却并不上心,九哥入宫之时,我就发现皇宫九门守卫松懈,提督辖下的官兵懒懒散散,只除了慕容霆派人严守了城门……如今想来,这九门提督,表现得竟完全不似一个朝廷命官,反而更像是领着朝廷俸禄的隐士。”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九门提督,看起来倒是大隐之流了。
“不过话说回来……”十四皱着脸,“九哥,您这皇帝当的,至今一次早朝都还没上过呢。”
“嗯?”苍昊漫不经心地虚应一声,“是么。”
是么……十四无语。
古来不早朝的君王或昏庸无能,或为女色所迷……九哥这般,算是什么?苏末如今不在宫里,自然算不得为女色所迷,至于昏庸无能,只怕古往今来所有帝王都套上这个词,也绝对轮不上九哥。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九哥实在是,太我行我素了。
偏偏还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纠正,这样懒于朝政是错误的行为,对于帝王来说是大忌,还请陛下做个勤政圣明的皇帝——只怕这样的话一说出口,九哥一个轻飘飘含笑的眼神丢过来,就能把人活生生吓死。
十四叹了口气,很无奈而且孬种地承认,自己是没这个胆量的。
虽说有凤衣楼定时向九哥汇报四面八方各国各地的异动,自然苍月境内的也不例外,什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九哥耳目,但——这应该不是一个皇帝两个月不上朝的理由吧?
颐修假扮皇帝时,权力被架空,在慕容皇后及慕容家,甚至是所有朝臣眼里,都无疑是一个傀儡,但人家还为了维持着皇帝的最后尊严,每隔两三日就坚持一次早朝呢——当然,因为身体虚弱,三天两头卧病在床,每日一次早朝绝对是不现实的。
所以说,至今想起来,十四还是有些佩服颐修的,把一个苟延残喘尊严尽失却又偏偏不甘就此妥协的傀儡皇帝这个角色,扮演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想到这里,十四很是无奈地道:“九哥总不可能一直不早朝吧。”
这样下去,当真是有许多臣子。一年也见不到皇帝一次面了,若万一日后出现了叛乱,只怕朝廷大臣们连皇帝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奉命平叛?别到时再上演一出真假皇帝的戏码就有的瞧了。
南宫玄裳虽安静地待在一旁没说话,听了十四的话还是觉得额角一抽,并且觉得十四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这种说话的口气……怎么有种,那等大逆不道的形容南宫玄裳是想都不敢在心里想一下的,因此在主人没叫他离开之前,他只能尽量屏住呼吸,保持绝对安静地待在一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苍昊淡淡扫了一眼十四,柔柔笑道:“跟人打了一架,脑子突然被打开窍了,还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经你这么一提,本王倒是猛然想起,这朝上还空了重要的一个职位无人担任,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职位?”十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苍昊轻声吐出两个字:“帝、师。”
帝师——
十四脸色瞬间惨白,南宫玄裳霎时也心弦绷紧,两人几乎同时俯身而跪,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帝师……
“臣知罪。”十四骇得嗓音发颤,只觉一阵阵冷意从指尖蔓延,之前的所有思绪瞬间不翼而飞,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白。
门口一阵轻微的响动,两人却连头都不敢抬上一下,南风送了苍昊的手谕给颐修,回来便看到如此一幕,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脚步却静静地停在门外,没有再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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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十四顿时大惊。
墨离、子聿运功完毕,眸光齐齐朝楚寒看过来,眸光深沉。
南风、南云面面相觑。
南宫玄裳却是若有所思。
正远在万里之外的南越整顿军队的舒河,竟会如此草率地放下双方近百万兵马,独自一人奔赴苍月帝都,只是因为听闻甚至还没有确定主子身体不适的情况下?
苍昊缓缓开口,清雅的嗓音里带着不容忽略的幽凉,“本王倒是很想知晓,是谁传的消息给他?”
“这……”楚寒霎时语塞,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眸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由一阵无语。
“怎么,”苍昊微笑,“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不能说……有什么话是在主人面前不能说的?他要是这么回答,不是存心找死么……可若说了,找死的就是另外一个家伙了。
淡淡叹了口气,真不该那么嘴快的,甚至,舒河要回来这个消息,此时当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你便是不说,以为本王就猜不出来了?”苍昊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始终浅浅地笑着,愈发让人琢磨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怎生的想法。
楚寒敛了笑容,低声道:“属下并不敢故意欺瞒主子,只是,属下以为舒河既然敢来,便是暗中做好了一切准备,南越那边并不会给人留下可趁之机……舒河时间久没见主子,本就想念得紧,此番一听主子身子出了些异常,便再也待不住了,还望主子能体谅他一片赤子之心。”
苍昊淡淡道:“本王没让你解释。”
楚寒一怔,随即低下头,咬着唇,久久才道:“传递消息给他的,是舒桐。”
“不出本王所料。”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大概是太久被没教训了,却是平白生出了不少心思。”
众人皆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番话里的意思。
苍昊却显然没打算解释,只淡淡道:“玄裳,明日一早派个人传本王命令至月城,叫舒桐自己在军中领八十军棍,领完之后,在霁月山庄养伤。”
众人大惊——
八十军棍,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之中无人不知晓。自己去领罚,即便没有主子亲眼看着,舒桐也断然不敢对自己放水,反而只会让人往重了打,这八十军棍下来……
南风、南云同时想着,大概比上次谢长亭被打断骨头那次不会轻到哪里去。
上一次谢长亭有主子帮忙疗伤,还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这次舒桐,月城可没有主子这般的高手能帮他疗伤,月萧即便给他用最好的伤药,大概也得在床上躺上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楚寒渐渐变了脸色,“主子……”
“九哥。”十四不解,“只是给舒河递了个消息而已,这事……很严重么?”
以舒河的性子和本事,即使焦急飞奔而来,也断然不可能留下不可收拾的后患,九哥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墨离、子聿疗完伤,自地上缓缓站起身,无声敛眸,安静地站在一旁,眼底却有复杂的思绪浮沉。
南风、南云暗自思索了片刻,大概已知道了主子是因为什么原因罚的舒桐。
一时之间,众人心思各异,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南宫玄裳却没想太多,只是在苍昊命令出口之际,恭敬地低头应了声:“是。”
颐修是最后一个到的,南云吩咐膳房准备膳食时顺便通知了他一声,处理完了国子监那边的大小事便急急忙忙赶过来,生怕让主子久等。
虽然事实上,压根没人想到要等他。
进了殿,一下子看到有这么多人在,委实吓了一跳。
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看过去,见到墨离和子聿时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眸光流转,待看见许久没见的楚寒居然也出现在此地时,不由微微觉得有些讶异。不过,却并没有问什么。
刚才他与方知舟在忙着士子会试之事,楚寒入宫一事他并不知晓,想来,是为了主子而来了。
苍昊起身,拂衣在餐桌前落坐,“都坐下用膳,其他的事,稍候再说。”
楚寒拼着命赶了几天路,吃喝都在马上,五天之内睡觉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时辰,此时当真是又饥又渴又困,子聿和墨离被罚跪超过了十二个时辰,其间滴水未尽,此时自然也饥肠辘辘。苍昊与十四、玄裳三人在西暖阁待一整个昼夜,也是没吃任何东西,主子没吃,南风、南云二人自然也跟着饿着肚子。
唔,颐修忙着处理主子丢给他的任务,也可以算是忙得废寝忘食了。
于是,众人默默无声地移到餐桌前一一就坐,在苍昊命令下,南风南云也不必伺候,直接与众人同坐。
没有人再说话,尽管心里还有疑问,却都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静无声的氛围,在所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情况下,桌上的山珍海味就真的成了山珍海味了,虽一个个在肚子里的馋虫疯狂叫嚣之下依旧风度翩翩,吃相优雅无可挑剔,但无疑的,这一餐所有人吃得无比尽兴。
等到个个都吃到七分饱之后,十四才后知后觉地嘀咕了一句:“若是有酒,就更好了。”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怪异视线纷纷投到他身上,十四抬起头,无辜地讪笑:“怎么了,各位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颐修却似乎并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之处,居然理所当然地点头附和:“无酒,此乃唯一的美中不足。”
众人纷纷收回视线,心里顿觉主人的话实乃经典——
这二人,委实是臭味相投,孺子不可教也。
苍昊微笑看着他二人,“需要本王再为你们准备几个美人么?”
“呃……”颐修顿时也一脸讪笑,“谢主子好意,不过,属下想,还是不要经常沉迷于美色比较好。”
闻言,众人怪异的视线再次纷纷投来,瞬间嘴角猛抽。
这句话自他嘴里说出来,有一星半点的说服力吗?
接收到各方异样的眼光,颐修只得装傻充愣,一个劲地低头吃菜,对众人的注视,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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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足饭饱之后,众人移驾到了正殿,各自稍作歇息之后,南宫玄裳便自请离开回分舵去了。自昨晚至今日早晨的一夜密谈,凤衣楼如今有太多事情等着去做,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此耽搁,只是在他离去之后,气氛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凝重。
他这一走,苍昊的命令将很快传到月城,再无更改的可能。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吭一声——虽然都想不明白舒桐受罚的理由,但主人定是有他的用意在里面。
唯有颐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迳自先向苍昊禀了士子会试的结果,“主子,殿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苍昊点头,漫不经心地道:“说说看。”
“六皇子不负所望,得了榜眼。”颐修嘴角微微扬起,显示他对应试学子的本身条件颇为满意,“状元是来自湘北的一个年轻学子,叫冀北,年纪还不到二十五。此子不只文采好,武功也出众,属下与他交谈一番之后,尤其觉得此人人品也颇为不凡,难得的并没有一般读书人身上的那种迂腐之气。有涵养,有气度,对政事也有着非一般的见解,若用心培养,日后定可堪当大任。”
苍昊不置可否,只淡淡问了一句:“比起方知舟如何?”
颐修笑道:“方知舟虽是属下一手教导出来,但属下不得不承认,集知舟与宫扬二人之所长,大概堪堪能与此子打成平手。”
“难得你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苍昊颇觉有趣,点头道:“脾气怎样?”
颐修嘴角微扬,“但凡真正有才之人,难免都有些心高气傲,只是有人表现在面上言语之间,有人体现在骨子里而已。”
于是苍昊没再问,“探花谁得了?”
“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子。”颐修唇边笑意更深,“属下还没拿定主意,特来请示主子该如何是好——自古以来,还没有女子做官的道理,就连女皇当政的九罗,也从无此例,此女当真是胆大包天。”
“女子?”苍昊眉梢淡挑,“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她应试时用的名字叫罗一,但属下觉得应该是个假名字,祖籍登记的是绵州青羊。”
“绵州青羊?”苍昊轻声捻着这四个字,沉吟了一下,“这三人现在何处?”
“在国子监。”颐修道,“只待主子决断之后,一甲名额便可以确定下来,二甲进士初定三十八人,三甲名额四十三人,方知舟正在与他们对谈,稍候会拟定名单跟主子禀报。”
十四虽然没有亲临考场,却也知道,五月初从各个地方乡试中脱颖而出有幸来到国子监应考的士子至少达到了万人之多,一层层筛选淘汰之后,居然只有这么极少数人能入得了颐修和方知舟的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的要求有多严苛。
今年的考试制度与以往大不相同,一万余人还未进入国子监的门槛就被刷下了一半之多,其中各种原因,诸如行为举止粗俗,气量狭小,随身携带作弊工具,当街斗殴,甚至还有还未进入考场就先到青楼逛了一圈回来的,全部很不幸地被颐修一一核查之后拉入了拒考的行列。
十四曾不解地问了他一句:“逛青楼也能成为拒考的理由?如果他们确有真材实料,不是因此而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朝廷也损失了人才?”
颐修的回答很简单明了,甚至就是太过简单明了了,霎时让十四哑口无言。
他说:“这些士子日后是主子的肱骨之臣,真才实学很重要,但个人素质涵养同样不容忽视,国子监对于无数学子来说是个梦寐以求的神圣之地,如果在一脚踏进国子监之前,还有心思想着那风花雪月之地,无非只能证明此人不是意志力低,就是目光浅薄粗鄙,纵他有逆天之才,也绝无可能有机会站在主子面前。”
意志坚定,不轻易为外界因素迷惑,不管是金银、名利,还是美色,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好,但抵挡不住诱惑的,颐修不会多花一份心思在他们身上。
至于考试时携带作弊工具的,当街打架斗殴的,无一例外,以品行不端之由赶出帝都,并且登记入册,三年之内不可参加考试。
这一点十四倒是明白,考试作弊无非就是自身所学有限,却偏偏对功名前程执着,眼中只有金钱名利,为了达到目的弄虚作假,欺上瞒上,这样的人若真入了朝,日后才是朝廷真正的蛀虫。
重重把关,层层筛选,虽最后留下来的人数不多,但无疑都是精中之精。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在半个时辰前同时要求觐见陛下,属下让他们先在国子监候着,待陛下什么时候腾出空来自会召见他们。”
语毕,颐修自己却是先撇了撇嘴角,瞅了自家主子一眼,“主子把大事小事都推给了我,想来此时也没什么要紧事缠身吧?”
“是没什么要紧事。”苍昊淡淡一笑,“那有如何?”
那又如何?
……见,或者不见,什么时候见,谁能做得了主子的主?还不是凭主子自己高兴。
颐修叹了口气,“不如何,属下又在讨打了。”
苍昊偏首,视线定在一旁眼睛还在泛着血丝却力持镇定的楚寒身上,淡淡道:“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再说。”
楚寒显然已经忍到极限了,在马上连天带夜奔波了四五日,颠得他浑身骨头都要散了,因担忧着主子身体,心神一直是紧绷着的。此时确定主子身体并无大碍,心神松懈下来,加之这刚一吃饱饭,止不住的困意骤袭而来,身体上一阵阵疲惫酸痛也蜂拥而至,看起来实在是……
此时当真一点儿逞强的心思也没有了,苍昊话音刚落,楚寒便干脆了应了声“是”,拖着疲乏至极的身体往殿外走去。
刚才跟着南风去打理仪容时所用的宫殿离此不远,无需谁带路,他也可以轻易寻到,因此一个人独自晃晃悠悠离开了。
“九哥。”忍到现在,十四到底是忍不住开口了,“那个舒桐,九哥罚他……是因为什么?”
舒桐与舒河是亲兄弟,偶尔有书信往来也是正常情况,舒河对主子感情非一般,舒桐得知主子身体欠安告知一声,看起来也并无不妥……
“颐修,你觉得呢?”
“嗯?”颐修愣了一下,突然间被问到,只觉得一头雾水,“舒桐?”
“舒河以为主子身体出了状况,扔下南越近百万兵马,朝帝都飞奔而来。”见他不明白,十四小声解释,“那个,传信给他的人,是舒河的兄长舒桐,九哥罚他领八十军棍。”
颐修闻言静了一下,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了沉默不语的子聿和墨离一会儿,须臾,淡淡道:“八十军棍,主子太仁慈了。”
十四愕然。
八十军棍,即便舒桐身强体壮,在没有运功护体的情况下,也足以去掉他半条命——还太仁慈了?
若不是颐修压根还没见过舒家两兄弟,十四定会以为他与他们有仇。
不过,十四表情怪异地瞅了他一眼,颐修该不会是嫉妒舒河在九哥面前得宠吧?所以此时听闻舒桐受罚不只幸灾乐祸,还落井下石。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自己是九哥真正的亲人呢,当初九哥那件价值连城的火红色冰蚕丝战袍还不是随手就赐给舒河了,他看着眼红也毫无办法。
所以,此时他相当能理解颐修的感受。
颐修十一年的假皇帝可不是白做的,尤其在之前的几年间曾亲眼目睹十四一天天长大,对这个已经十八岁了还保持着一副纯真心态的小屁孩了解得不可谓不透彻,此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当着苍昊的面,毫不怜惜地敲了他一记爆栗,在十四捂着额头瞪眼看过来时,颐修懒洋洋地赏他四个字:“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十四瞪着他,一副极度怀疑的表情,“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知道?”
颐修懒得与他计较,淡淡道:“舒桐擅自揣测主子心思,还把心思动到主子头上,难道不该罚?”
“什么意思?”十四疑惑地皱眉。
苍昊敛眸,嘴角似扬非扬,眸底神色莫名,迳自旋转把玩着手中小巧玲珑的碧玉杯盏,不发一语。
颐修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的心思,此时虽心里隐隐有些怒意,却似乎又有些可以理解舒桐的举动,只是——理解归理解,理解二字,却永远不能成为被原谅的理由。
“舒河在南越的名声太响。”颐修神色淡漠,嘴角隐隐带着冷笑,“舒桐担心功高盖主,主子会对他不利。”
所以,特意告知舒河主子身体欠安,舒河闻信飞奔而来,一来证明他待主子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变心,赤诚忠心依旧,二来也是证明对主子的信任,才敢单枪匹马前来,不担心名声太响被主子猜忌。
十四闻言,一瞬间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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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将法,这种三岁小孩子的把戏拿来本王面前上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苍昊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感情,自优雅的唇畔吐出的句句字眼却生生把骄傲自负的天子骄子瞬间贬进了尘埃里。
冀北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静默了良久,才道:“什么问题?”
“朕的内阁大学士和吏部尚书共选出来的状元,原来却是如此的……”苍昊嗓音轻缓,带着几不可察的讥诮,一字一句自唇畔吐出清晰的字眼,“……愚蠢至极。”
愚蠢至极。
轻飘飘的四个字,是皇帝对第一次见面的新科状元最简单直白的评价,让颐修脸色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泛白,也让冀北脸上的表情迅速僵住。
进宫之前在颐修面前表现出的老成稳重的形象,只在这片刻之间,便碎裂成渣。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冀北力持镇定的嗓音带着难掩的压抑,“我以为,一个圣明的皇帝是允许臣下说实话的。”
“是么。”苍昊淡笑,“你也说了,那是你的以为。”
微微扬高下巴,冀北眸光无惧地直视着前面的天子圣颜,表情带着倔强与高傲,那是颐修之前没有见过的一面,“倘若因为怕死或者怕被受罚而在陛下面前畏畏缩缩,该说的话不敢说,该做的事不敢做,陛下最终将失去所有忠臣良将,并且为世人所诟病,永远做不成千古明君。”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齐扫视过来,无一不带着莫名难懂的情绪,冀北不解那样的目光里有何复杂的涵义,也不想去了解,所以便只当未见。
“千古明君?”苍昊有趣地笑了,“进入国子监之前,你大概没有打听清楚朕的脾气。”
冀北闻言神色一动,竟难得的陷入了沉默,这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若是在以往,有人这样跟他讲话,他大概只会淡淡一笑,连理会都不屑,所有的骄傲自矜都被完美地隐藏在淡然的面容之下,虽然,他并没有他因此而感到虚荣的满足。
此时,这同样的一句话,却让他心里突然莫名地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完全超出自己控制的情绪在血液里缓缓流淌,转眼间流经四肢百骸,融为一种身体可以清晰感受到的寒凉。
这种全然陌生的情绪,陌生的体验,让他觉得有些无措。
抬起头,直视着前面不远处以极其慵懒的姿态半躺在软榻上的天子,冀北语调沉静地道:“陛下的意思是,臣子的直言无讳是错误的,陛下并不打算做个千古明君?”
“做不做千古明君,还轮不到你来替本王拿主意。”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今日来此的目的,就是要与朕讨论如何做一个圣明的天子?或者,直接教朕如何做一个皇帝?”
冀北淡淡道:“臣不敢。”
“臣?”苍昊眉梢淡挑,微微勾起唇角,“冀北,你还不是朕的臣。”
冀北神色微微一变,还没说话,苍昊接着笑道:“方才你问朕的问题,朕不妨回答于你。在朕面前,敢于直言不讳是个优点,但若是带着挑衅的直言,却无疑是个自己找死的行径了。”
苍昊天生清冷不容侵犯的性子,注定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因为属下敢于犯颜直谏而给予赞赏的帝王。他那无人能及的谋略和手段,深不可测的才智与修为,也注定了他身边的人,永远只需记住“服从”两个字的真正涵义。
至于所谓的胆量与骨气,骄傲和尊严,那是离开他的视线之后才需必备的素质,在他面前,那些无谓的东西,从来不值一提。
自己找死……冀北心底升起些许不以为然,甚至带着淡淡的傲然不屑,却并未说话。
“颐修是朕亲自授命的国子监监考,也奉命替朕主持了殿试。”苍昊淡淡道,如画的眉目渐渐染上清冷的色调,带着凛然不可冒犯的尊贵,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仪从言谈举止间一点点弥漫开来,让人无端心生泰山压顶之感。
冀北心底渐渐升起戒备,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一股不详的预感随着苍昊的话落话起而愈发浓烈。
“他点出的状元,即代表着朕的意思。不过,也只是一个状元的虚名而已。若不想白来一趟,朕允许你带着这个新鲜出炉的状元名号回去,自我陶醉或者光耀家族,都随你的意。”清雅好听的嗓音总是教人无法听出其中情绪的波动,字里行间的意思却让人觉得心里寒凉更甚。
带着状元之名回去……自我陶醉……
因这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的话语,冀北面上所有的表情只在一刹那间全部冻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故意而为之的举动,怕是弄巧成拙了。
“颐修,请他出去。”苍昊淡然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
颐修心情很是沮丧,在心里暗骂自己,看今天办的这是什么事?
叹了口气,刚要应是——
“对不起。”咬了咬唇,冀北赶在颐修开口之前低下头道,“我为刚才的鲁莽感到抱歉,请陛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本王的机会不是谁想要都可以给的。”苍昊神色漠然,如画的眉目间似有些不耐烦,冷冷地道:“需要本王亲自动手么,颐修?”
“属下不敢。”
颐修忙低声请罪,稍早时带着一甲三名才子觐见天子时嘴角带着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神居然如此不好使,武功文采上乘,人品出众,气度涵养皆胜了别人许多筹的状元,居然是这样一副德行。
别说主子看不上,即便是他,若是早一步看到此人的这一面,只怕他压根没有机会站在主子面前。
冷冷的目光对上冀北倔强却显得有些无措的眼神,颐修淡淡道:“出去吧,你已经失去所有机会了,主子身边,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冀北没有说话,眼睑微垂,面无表情地屈膝朝地上一跪。
这个举动,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瞬间,殿上各色异样的目光齐齐集中在他身上。
颐修皱眉。
“草民知罪。”深深吸了口气,冀北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情绪,因急切而显得有些颤动的嗓音带着莫名的焦躁,“求皇上再给草民一个机会。”
“本王说过了,本王的机会不是谁要都给的。”苍昊如此说着,忽而淡淡一笑,瞬间如冰雪初融,“这双膝跪地的举动,若是带着不甘不愿的情绪,总是无法让人产生愉悦的心情。”
冀北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本王不信。”苍昊浅笑,“只怕你自己同样不相信。”
冀北不说话,迳自垂着头,一副恭顺的姿态。
“你已经浪费了本王……”清雅的嗓音忽而顿了下,只是微不可察的一顿之后,苍昊再度笑道:“你进到这殿里来有多长时间了?”
“若以一个时辰的沙漏计算,刚好十成之一。”毫不犹豫地答完,冀北却蓦然怔了一下,只这短短的时间,自己居然已经一败涂地了么?
“对时间的把握倒是蛮精准。”苍昊点头,“浪费了本王这么长时间,本王就不与你计较了,本王身边的位置,不适合你……”
“我犯了三个错误。”不待苍昊说完,冀北已低声开口,似乎生怕对方的话一旦说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苍昊凤眸微眯,眸底有深沉的幽凉之色翻涌。
冀北蓦然觉得从脚底生起一股寒意,闭了闭眼,他压抑着心里不安,硬着头皮开口道:“进殿之时见君不跪,这是错误之一。对陛下言语挑衅,此乃错误之二。妄自尊大,不合时宜的狂傲自负,此乃错误之三。”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未得允许,擅自打断陛下玉言,草民刚刚又为自己增多了一个罪名。”
说完,他俯首道:“四罪并罚,草民甘愿领罪,请陛下发落。”
语毕,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墨离、子聿两人视线早已从他身上移开,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十四站在除了南风、南云之外离软榻最近的一处,此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尽可能地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颐修站得离冀北最近,身上早已遍布一层层冷汗,只等着随时在主子一声令下之后把此人扔出去。
他当真是眼神不好使了还是怎的,为什么之前没有看出这个人是这样一副性子?尤其该死的居然让这个人有机会站在主子面前触怒主子……
“四罪并罚?”须臾之后,苍昊的嗓音在一片令人几乎窒息的气氛中淡淡响起,“本王怎么觉得,你的罪名不止这些?”
冀北暗自一惊,深吸一口气,恭声道:“请陛下训示。”
“朕对你没什么好训示的,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苍昊抬手制止了南风南云二人伺候的动作,自软榻上起身,一身雪衣衬着绝世无双的容颜,瞬间使得整座大殿熠熠生辉。
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苍昊负手走到冀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黑色的头颅,淡声道:“冀北,是你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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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让这个在万余名士子中脱颖而出的状元郎瞬间心头一凛,低着头不吭声。
若回答“是”,则他是欺君,若回答“不是”,则证明他之前在欺君,横竖已经脱不了这足以满门抄斩的欺君之罪。
只这须臾的犹豫迟疑,却已然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答案。
觐见圣驾,且不说驾前失礼无状,目无君上,出言不逊,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若说这个人没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谁会相信?
苍昊负手站着,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似乎已经对此人彻底失了兴致,“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朕也没有那些无聊的心思去追究了。严刑拷打什么的,朕也并不喜欢。所以,就当是朕给你的恩典,驾前失礼出言无状,朕全部予以特赦,你可以走了。”
苍昊不紧不慢的几句话说完,颐修已经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了。士子科考如此重要的大事,他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没搞清楚新科状元的真实身份,连对方所用的是假名字都没发觉出来。
偷偷觑了眼主子的神色,没发现生气的征兆,但当真不敢保证,稍候主子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
主子对驾前失礼的状元可以没有无聊的心思追究,只因眼前的冀北在主子眼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主子懒得跟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人多做计较。
当然,若今日冀北当真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有什么龌龊的心思而来,大概他也不可能走得出这皇宫。
主子不与他计较,便是证明他犯下的错误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而已。
只是,不与外人计较,却不代表不与他计较,他全权负责审阅士们子的试题,甚至最后的殿试也是他负责主持,结果识人不清,出现这样的局面……颐修无奈地在心里叹息,这一次主子就算真的让人把他拖出去杖毙了,他大概也是无话可说,无怨可辩的。
不过,心里又隐隐觉得奇怪,主子若真不想理会这个人,直接一声令下,从方才冀北进入殿来开始脸色便毫不掩饰冷沉不悦的墨离与子聿二人,大概十分乐意把这个人直接丢出去。
但主子,不但没有下令,只一句简单的“请他出去”,甚至还多浪费了一点时间听冀北讲一些废话,外人听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在颐修看来,却隐隐有一种感觉,主子对新科状元,似乎并不真的厌恶,或者生气。
这般想着,他抬头去看苍昊的表情,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十四的目光,颐修皱了皱眉,注意到十四的视线是锁在那名女扮男装的罗一身上的,而那个叫罗一的,从始至终只是微微垂着头,视线定在脚下的地砖上,因眼睑垂着,所以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看起来,似乎很怡然自得。
对,事不关己的那种怡然自得,在殿里所有人都因冀北不知死活的挑衅之语或表示出冷怒或表示出惊惧时,他是唯一一个还能保持怡然自得的心态的人。
而十四看他的那种眼神,莫名地教颐修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直往下。
十四的表情看起来显然是在告诉别人,他认识那个罗一,而且不是一般的那种只见过几次面的认识,而是这认识的其间,虽不至于太过深刻,但显然是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所以十四的表情看起来才那么的……怪异。
只是,十四认识的,对他来说他却是完全陌生的女子,颐修想,大概是之前跟着主子在宫外的那两年里所认识的女子吧。
他是在最后的殿试中才注意到这个才思敏捷的女子,虽一眼看破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却显然还未来得及去查她的身份,伪装身份取得探花之名,不知道是不是也抱着什么目的,还是单纯地只是想如一般男子一样功成名就。
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三名,除了六皇子苍云慕,其他人二人,居然都是有问题的……此时若可以选择,颐修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正暗暗想着,耳边响起冀北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求肯的嗓音,低低的已经窥不见一丝骄傲自大的语气,他说:“求陛下再给草民一个机会,让草民可以证明自己有资格留在陛下身边效力。”
一句一个“草民”,听得颐修嘴角直抽。这个人的身份,只怕要当真只是草民还好了。
苍昊凉凉地道:“你确定你说的机会是朕给你,而不是你给朕的?”
这种语调……是不是证明,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冀北暗暗吁了口气,忙恭声道:“草民不敢,是陛下给草民的机会,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苍昊不置可否,对自己是否圣明显然没多少在意,只淡淡勾唇一笑,“那么,告诉朕你的名字。”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又加了一句,“真实的姓名,别再随便编出个名姓糊弄朕。相信朕,你吃不起那后果。”
冀北微微一怔,他可以断定,在此之前,自己与他从未见过面,他不知道对方如何会在第一次见面甚至还没有真正了解他之前就断定他用的是假名字,但是……微微迟疑了一下,真实的姓名一说出来,便是直接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他的身份……
“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朕不会强人所难。”苍昊无所谓地笑笑,“不过,冀北这个名字委实难听,朕不喜欢,便赐你一个名字如何?”
赐他一个名字……冀北神色一变,蓦然抬起头,眼底隐忍的怒意在接触到对方幽凉难测的眸光之后,猝然消失无踪,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
缓缓垂下头,他恭顺地应道:“谢陛下赐名,草民愿意。”
“很好。”苍昊状似满意地一笑,“那么以后,就叫‘小东子’如何?”
小东子……
不只颐修一愣,墨离和子聿同感意外,十四眼角眉梢同时剧烈抽动——
小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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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北与苍云慕相继离开之后,十四惊奇而敬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频频往颐修身上扫去,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是如此显而易见——
你当真是不怕死,识人不清的罪名九哥还没找你清算,此时却是敢光明正大地违抗命令了。
颐修心里其实没底,忐忑也有几分,但实在抵挡不住好奇心的诱惑。他有预感,若此时离开,绝对会错过最精彩的好戏……讪讪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在对上苍昊漫不经心却带着寒凉的眸光之后,颐修心底一颤,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在软榻前跪了下来,低声乖巧地道:“属下给主子捏捏腿。”
苍昊不发一语,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颐修低垂着头,姿态分外恬淡温驯,表情虔诚专注,似乎已经把伺候主子这样的工作当成了一件最神圣的事情来做。
不过,即便他表现得如此讨巧,也挡不住子聿和墨离冷冷的眸光仿若要洞穿他的身体一般落在他身上,他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只当毫无所觉,却又有些没好气。
昨日因犯了主子忌讳被罚反省了十多个时辰这么快就忘了?午时才刚刚被主子特赦的人,有什么资格以责备的眼神看他?
可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是一分都没有表现出来——若惹怒了墨离与子聿,这两个铁面无情的武将之首联手教训他,他可没有丝毫招架的余地。
状元与榜眼退了下去,唯一还留在殿上的罗探花,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颐修身上,不由有些郁闷。纵然那些目光在他看来极为怪异,或是冷怒,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不管怎样,自己被忽略了却是不争的事实。
抬起头,白皙无瑕的肌肤不若一般男子的粗糙,娇嫩得仿若吹弹可破,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闪闪发亮,五官玲珑娇美,气质华贵,带着丝丝天生的贵女仪态,在看向前方一身雪衣难掩无双风华的年轻天子时,眼底溢满浓浓的不可忽视的喜悦之情。
从进入殿来便一直低垂着脑袋,就是不想让任何人从他的眼神中发觉他太过明显的情绪,那种带着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仿若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几乎要让他瞬间失控。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心念念无处寻迹,到头来却似乎是上天特意安排好的缘分,本来身不由己的愤怒,在进入这殿里的一瞬间消逝了无踪影。
“罗探花,本王生得如此好看,竟让探花看得移不开眼?”苍昊懒懒地声音响起,让沉沉陷在思绪中的罗一蓦然一惊。
回过神,罗一微微皱了下鼻子,这动作在女子做来万分可爱,但此刻他女扮男装,纵然一眼就看出是个俏佳人,但无意识下做出的这个表情,还是莫名地教人觉得怪异了些。
“陛下天生好姿容,绝世无双,小民初次见到陛下,一时看得入了神,冒犯了圣颜,委实是无心之过,还请陛下恕罪。”一番话说得格外自然,只从这几句话里便可以听出,这小子溜须拍马的功夫已然练得精湛到家,即便是奉承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是不带半分阿谀之气。
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
虽然,实际上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十四望着他的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带上了惊叹,只觉得又一个奇迹出现了。
即使是以前在宫外,在没有人知道苍昊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也几乎很少有人能面对着他如此自然地对聊而面不改色,甚至拍马于谈笑间。
虽然早就知道这人并不如一般闺阁女子那般死板无趣,胆小如鼠,但十四却也压根未曾料到,她竟是如此大胆。
“唔,是么。”苍昊浅浅一笑,恁的温和而无害,然说出来的话却教人肌骨发凉,“罗公子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欺君之罪?”罗一不解地扬眉,“自古以来,欺君之罪为历朝历代各国的皇帝所不容,一旦有此行为,一律杀头以示效尤……陛下是要考我?”
既能在万余人轻松取得探花之命,对律法自然也是知之甚稔的,这几点还难不倒他。
“装傻的功夫也是一流。”苍昊淡淡一笑,“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戏耍,不认罪也无妨,既然得了探花之名,证明罗公子还是有几分文采的,朕不介意赐个四品官职……颐修,即刻命内务府来人给罗公子量身定定做官服。”
让内务府的人给他量身?
让一群不男不女的太监,近距离接触地给他量身……?
罗一表情一僵,瞪着前面不远处至高无上的天子,脸上表情急速转换,青橙黄绿青蓝紫,可谓精彩纷呈……半晌,他终于噘了噘嘴,忿忿地道:“你真讨厌。”
你真讨厌……十四闻言直接眼角一抽,颐修表情瞬间变得诡异而纠结,墨离与子聿则面无表情地敛眸垂眼。
估计自家主子活了这二十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如此……富有童真的话。
你真讨厌……十四紧紧咬着牙关,忍笑忍到快要内伤。
“嗯?”苍昊眉梢一扬。
罗一皱着眉,懊恼地跺了跺脚,“人家万里迢迢寻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又再见到你,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温柔一点……颐修手一抖,悚然吃惊,这话里的意思……太惊人了,貌似隐藏了无数可以遐想的美好而动人的传说啊……
末主子,您在哪里……
颐修心里无声呼唤,主子身边,终于开始犯桃花了——虽然目前才只看到一朵,但这显然是个好兆头啊,挡不住日后桃花盛开,朵朵蜂拥而至……
果然,他选择留下来看好戏是对的,这不,这出戏才刚开始呢,就让人觉得简直精彩极了。
“万里迢迢。”苍昊点头,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颐修掩不住兴奋的表情,抬眼看向罗一,“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罗一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颇为受伤,一双柳眉紧蹙,倾城的容颜瞬间染上了点点泫然欲泣的哀伤,看起来楚楚可怜。
颐修眼观鼻鼻观心——对啊,主子,人家都千里迢迢找上门了,一片深情天地可表,你居然说不知道人家的名字,谁信啊?
看看人家正值二八年华的倾城绝色,纳入后宫也不会委屈您吧?
十四努力不让自己兴奋激动的表情流露于脸上,半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却一阵阵的欢呼叫好。
苏末现在不在,平日里只有一群大男人对着九哥战战兢兢,如果此时能有个温柔俏佳人稍稍柔化一下九哥的性子,是不是他们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
至于日后苏末回来——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后宫里一后一妃,比起一般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已经寒酸太多了,苏末应该没有太多话要讲吧。
毕竟,苏末对九哥,用情至深已经无法自拔了,或许,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不过,如此一来也未免无趣,十四暗想,若能上演一场争风吃醋的戏码,他们闲暇时看看戏,帮九哥调解调解妻妾关系,偶尔再看苏末与此女来一场全武行,调剂一下气氛,这宫里即便太大,也不至于太过无聊不是?
这般想着,十四忽然又心生几分愧疚,这样是不是对苏末不大好?虽然从未当着众人的面表过态,但她的性子,又岂容自己吃亏?若九哥身边真多出了其他女子,到时苏末是伤心欲绝,愤然离去,还是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十四真是想想都觉得胆战心惊,他至今可还没有忘记此生唯一一次挨过的杖责,就是来自于他亲爱的九嫂。
纵然是比皇后的身份还要尊贵几分的摄政女王,纵然拥有一般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非凡身手,一旦涉及情之一事,只怕与凡夫俗子也无甚差异。
况且,这个女子的身份,若真的入了九哥的后宫,只怕也不是个隐忍的主……
郁闷地在心里对自己鄙视一番,再抬头时,十四看向那女子的眼神已经从兴奋转为深思了。
对的,兴奋或是好奇,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下心里生出的无聊想法,纯粹自娱自乐。但这女子的身份,却是不得不正视的一件重要之事——
女扮男装,万里迢迢来到此处——十四年纪轻轻,记性尤其好,所以还没有得意忘形到忘记这女子与九哥之前大概只见过一次面,压根不知道九哥的身份。
或者该说,走出这帝都皇宫之外,除了自己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九哥的身份,也根本没有人能查得出,除非九哥默许。
那么,凭她一个小女子的身份,纵使身份地位尊贵了些,也断然没有可能查到苍月的皇帝就是九哥——是她曾送出定情物的心仪之人。
那么,她如今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当真是值得好好思索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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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与颐修在很多事情的对待上,确实有其共同之处,说好听点,可以叫志同道合,说难听点,直接就如苍昊所给予的评价了,臭味相投。
似乎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在脑子里胡乱构思幻想出无数种日后妻妾共侍一夫的版本,甚至娥皇女英的美好传说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彻底满足了自己独特的恶趣味之后,颐修才终于有空去思索一些不得不思索的问题。
尤其是接触到十四带着深思的目光时,颐修心里的疑惑逐渐加深,再次看向罗一时,目光中已明显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万里迢迢……即使兴奋,刚刚他也并没有忽略这四个关键字眼。
如十四心里所想的一样,除非是主子默许,否则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主子的身份。主子进宫才两月有余,即便之前见过主子,但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哪怕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得知苍月皇朝入主宫廷的新帝是谁。
况且,听主子话里的意思,对此女虽认识,但显然从来未曾放在心上过,所以,她更不可能是在得知了主子的身份之后特意找来。
那么,她究竟是因为什么目的而要以一个女子之身扮成让人一眼即能识破的男子身份参加科考?
或者就如同冀北一样,假名字假身份,都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有备而来啊……
主子能留下冀北,应该是确定了此人不是什么心怀叵测之人,即便有目的,大概也不是存着卑劣心思的宵小之徒,否则,什么特赦也不会有。主子杀人从来连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懒得去找,只要觉得谁该死,谁便得死,谁又敢有异议?
而这女子,不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苍月新帝入主宫廷,掀起的风潮不可谓不大,只这普普通通的科考选举官员一事,就能让许多人钻了空子,迫不及待地掺上一脚,这暗中的风吹草动,也终于要真正浮出水面了。
“朕向来对女子格外仁慈。”苍昊漫不经心地说着,眸光却并没有去看站在殿上的罗一,反而因眼睑半垂,视线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跪在身侧正给他捏着腿的颐修身上,但也只是看着他,眼神淡淡,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不经意间视线扫过他的身上……须臾,淡淡开口,他的话却是对着罗一说的,“朕的确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朕知道你的身份。说吧,以澜国三公主的身份和在皇帝面前的受宠程度,若没有什么机密大事,想必轻易是出不了澜国都城的,更何况,还不远万里跑来苍月……若说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士子科考的刺激,或者只为取得个探花之名,即便朕知道是谎言,倒是也不介意成全你的想法。”
苍昊的话说完,子聿和颐修下意识地皱了下眉,看向罗一的目光复杂,表情若有所思。
不曾想,此女居然是澜国公主之尊……不远万里来了苍月,是抱着何种目的?
墨离和十四都曾见过她,是以除了方才乍见的一瞬间曾惊讶之外,此时听了苍昊的话已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而罗一的表情此时却是真的变了,精致的俏颜是货真价实的苍白若雪,只因对方那一句淡淡的“朕的确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朕知道你的身份”。
原来,自打年前以一把价值连城的匕首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意之后,对方早已把她抛诸了脑后,一直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道:“本宫这趟的目的,是奉了皇兄密令为和亲而来。”
闻言,殿上众人皆朝她看去,没料到他竟如此干脆地说了实话,心想主子果然厉害,连逼问都不需要,一句话道出冀北身份名字是假的,一句话问出了澜国公主的目的。
与他一比,睁眼瞎的颐修就显得太无能了。
苍昊眉梢淡挑,嘴角勾笑,“和亲是假,探取机密才是真。”
“对。”罗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我本不愿意,他说若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以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这个条件很诱人。
她现在在皇帝面前是很得宠没错,但太子是储君,迟早是要继承皇位的,太子在皇帝面前说话也有几分分量,若她不答应,太子有的是办法以圣旨名义送她去和亲。
父皇那个人,身为他的女儿十六年,她自认对他还是了解的。宠妃宠女,也永远只是宠,他可以帮把你捧在手心里怕摔坏了,含在嘴里怕融化了,可以把宫里最美的绫罗绸缎送给他喜爱的妃子,也可以把价值连城的倾世珠宝送给女儿当做生辰礼物……真心,却从来没有几分。
如果与江山社稷相比,与至高无上的权势相比,他的后妃儿女,大概只能排到最末位。
所以,太子的威胁,她从不以为只是恐吓的虚言。
太子的原话是,设法打探出苍月皇帝在入主宫廷之前的身份,然后盗出传国玉玺——
很简单的命令,却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女扮男装,是连城的主意?”
“自然不是。”罗一笑了笑,眉眼之间却染上了几分涩意,“他那个猪脑子里面装满了野心与权势,没有多余的空位存放与智慧一类有关的东西了。”
顿了下,又道:“是我自己决定的,太子想直接以和亲名义送我来苍月,我告诉他这样是不现实的,苍月皇帝就算接受了,也必然把这当作是澜国献贡求和,两国还未开战就首先落了下风。自然,于我来说也极为不利,只要入了苍月后宫,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那他承诺我的条件还有什么意义?”
苍昊含笑点头,“是个聪明的丫头。”
得了夸奖,罗一俏脸微微泛红,冷哼了一声,才又道:“聪明有什么用?你还不是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
谁能告诉他们,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是在审问么,怎么问着问着,答着答着,又演变成满含情意的哀怨控诉了?
颐修与十四悄悄对视一眼,心里一阵阵发凉,又有一种罕见的刺激的紧张的像是见不得人似的兴奋,缓缓冲上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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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本王倒是没什么意见。”苍昊语气淡淡。
咦?
不只颐修惊讶,墨离和子聿亦是同时看向了自家主子,虽没说话,眸底却有讶异一闪而逝——
主子居然同意了?
怎么可能……
南风、南云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各自无声而笑。
苍昊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末儿既为摄政女王,此事由她负责操办会更好一些,等她从外面回来,颐修,你不妨就禀报了此事,然后与礼部商定,选定个良辰吉日……”
“主子。”颐修悲催地抬头,“属下知错了。”
他真是皮痒啊,哪壶不开提哪壶,禀告给末主子,让末主子负责给主子后宫纳妃,他真的会被剥皮抽筋。
墨离垂下视线,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不淡定了。
“颐修。”苍昊缓缓敛了笑,冷冷瞥了他一眼,“本王没找你算账,你却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戴罪之身了。”
颐修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的放肆,低下头道:“属下知罪。”
他自然知道,如果不是那么巧合的,主子居然知道冀北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么巧合的,主子与澜国的公主本就认识,如果主子只是一般的天子,并没有万事皆在掌控中的那种敏锐非凡的洞察力,今日他的失误,必会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
没有丝毫夸张,斩首都是轻的。
“聿。”苍昊淡道。
子聿微微抬头,恭声应道:“在。”
“末儿不在宫里,澜国的公主便由云惜负责安顿,辟一处宫殿给她暂时居住。”
“是。”恭敬地应了下来,子聿思索了一下,又道:“主人不打算把落霞公主送回去?”
“送回哪里?”苍昊淡然反问。
送回哪里……子聿一怔,对方既是澜国的公主,主子又不打算娶她,自然是把她送回澜国。
“三十万大军抓紧时间操练,澜国皇室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苍昊缓缓自软榻上站起身,偏首看向墨离,“六月中旬,本王允你领精兵十五万,紫衣骑将士三千,与沧州大军汇合,清理澜国。”
墨离微微垂首,低声道:“是。”
“颐修。”苍昊垂眼看着他,“那些二甲三甲的士子,你与方知舟商讨一下,先安排一些没有实权但油水可观的虚职,察看一段时间再说。品性不良的,意志不坚定的,存了歪心思的,一律打回去,日后若让本王遇到此类事此类人,本王打断你的腿。”
颐修心里一跳,忙道:“属下不敢,主子放心,属下这次一定严格把关,不敢再教主子失望。”
打断他的腿……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不会以为主子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最好是这样。”苍昊淡淡一笑,眉目如画,“本王看你最近大概是皮松了,需要紧一紧的话随时来找本王,本王最近很闲。”
颐修脊背一抽,冷汗瞬间冒出来了,一个劲地垂着头,不敢答话。
苍昊不再理会他,迳自转身,负着手慢悠悠走了出去,南风、南云贴身相随。
待一袭雪衣无边风华的身影消失于眼前,颐修才彻底松了口气,真想为今日死里逃生大叹一声。
主子要能每天都这么仁慈宽容,那还有多幸福……
主子走了,墨离自然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一声没吭,转身就走,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颐修瞪着他的背影,悻悻地皱眉,没看他吓出一身冷汗,安慰他一下会死啊,看那背影,走得多决绝。
“木头。”颐修转过头看向子聿,眨巴眨巴眼睛,改弦易辙,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我怕。”
这副表情,若是十四在,肯定会很给面子的嗤笑一声,嘲笑他没骨气胆小如鼠,尤其会装模作样。不过对方是子聿,冷面统领,他从来不会去嘲笑谁,他只是冷冷瞪了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的颐修一眼,沉声道:“出去。”
“嗯?”颐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木头,你赶我?”
子聿皱眉,不耐地道:“你没有事情要做了?”
“有啊。”颐修嘀咕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双腿膝盖,“这不是想让你安慰我一下嘛。”
子聿冷冷道:“我不介意你去主人那里要安慰。”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颐修表情一僵,“木头,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想让我英年早逝是不是?”
子聿表情更冷,压根没有与他斗嘴的心思,“出去。”
“木头你——”显然还打算再说什么的声音突然卡住,颐修的视线对上自殿外款款走进来的苍云惜,不由一愣,随即想到了这是子聿的住处,云信公主如今算是子聿的媳妇了——
尚未正式成亲的媳妇。
主子已经下令,他们可以住在一处,当然,只是住得近一些而已,方便云惜公主伺候未来夫君。
至于离得太近,会不会发生点其他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那就是子聿自己的事情了。
颐修酸酸地想着,这么个温柔贤淑的美好女子,怎么就配给不解风情的木头了呢。
见殿里还有一人未走,苍云惜明显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窘迫,“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我以为……”
子聿和墨离午膳时被赦了出来,她听到了侍女的禀报,并且知道他们在东面偏殿用了午膳,陛下也在,所以她虽然心里担忧,却并不敢莽撞地上前。
后来又听说陛下在正殿召见一甲士子,她更不敢随意打听消息了,直到刚才看见那些男子一个个离开,先是状元与榜眼,后来是云王与娇小的公子,听说是探花,再然后陛下也在两名贴身侍卫陪同下离开了,最后看到墨离独自一人出了云台殿,她才知道他们终于商讨完要事了,她也以为,殿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却不料,还有一个没走,甚至,好像被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公主殿下。”刚才的无赖相早已消失不见,颐修温和地冲着云惜笑了笑,“在下不打扰了,木头的膝盖,你给他上些药吧,不然消肿会很慢。”
“是。”云惜温顺地应了一声,柔声道:“大人慢走。”
颐修笑笑,转身朝外走去。其实,如此温柔可人的女子,配刚冷的聿,刚刚好,不是么?
主子的决定,为什么就那么英明呢?
轻轻叹了口气,颐修终于也离开了,他要去吏部见那个胆大包天敢欺骗于他的冀北,还要安排八十一名及第士子的职务,还有女扮男装的澜国公主,既然已经确定了她的目的,自然无需给她安排任何职务。她的位置,倒是可以再从八十一名士子之中选一个出来替代,至于苍云慕,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去大理寺,不过,暂时既然无需给他太大的权力,倒是要好好想想怎么安排……总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在这里打扰木头的温柔乡。
主子这个皇帝当的实在是……颐修颇为哀怨地想着,把所有事情都抛给他来做,是看他不顺眼,想让他直接累死么?
还说最近很闲,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天知道,他现在是一手包揽了所有皇帝、丞相、内阁大学士兼刑部,甚至是奶妈该做的事情……
再这样下去,不是开玩笑,他真的会英年早逝。
只可惜,他心里的哀怨,没有人能听到。
苍云惜抓头朝身后侍女道:“把我的药箱子拿来。”
“是。”侍女领命而去。
“子统领。”苍云惜有些局促不安,视线不敢朝他脸上看,只敢盯着他胸前的衣襟,“您先坐下,我……给您上药。”
“叫我聿吧。”子聿瞥了一眼她泛红的耳根,如此说道。
“这于礼不合……”苍云惜一怔。
“没什么合不合的。”这次被罚的时间有些长,子聿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军营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但不知怎的,看着苍云惜眼底流露出的担忧与细微的……似乎是心疼吧,子聿有些不确定地想着,然后心里被触动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因出身寒门,并且性子耿直沉闷,子聿对世俗礼仪并不是那么在意,在他心里,只有自己真心认定了的人才会让他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其他的虚以委蛇,他从来不屑。所以,即便是之前皇后与慕容家得势掌权的时候,也从没有人能让他破例妥协。
在他的观念里,夫妻就是生活在一起的男女两人,女子洗衣烧饭带小孩,男子出外干农活或者帮人做工赚钱,女子伺候丈夫,男子保护妻小。
这是最简单也最温馨的夫妻生活,没有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也没有大门大户里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丈夫虽然没有足够的金钱去买价值连城的礼物只为博得妻子一笑,却也不会三天两头娶不同的女子进门。
富贵荣宠只在朝夕之间,天降横祸非人力可控制,今朝得势,明朝死无葬生之地,荣华永远伴随着隐藏在暗处的阴谋险恶,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平凡而且朴实的日子,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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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拿来了朱漆楠木的药箱,并且打了一盆干净的水,苍云惜让子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蹲下身子挽起他的裤管,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却在看到膝上的红肿不堪时,脸色迅速由红转白。
青紫的痕迹很明显,云惜手里拿着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刚触及皮肉,便觉膝处急促一颤,云惜吓了一跳,忙缩回手。
子聿蹙了蹙眉,从她手里拿过帕子,“没事,我自己来。”
跪了超过一天一夜,又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双腿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些酸软麻胀,虽运功之后好了一些,却依旧刺痛难耐。
子聿是个铁性子,一般的皮肉疼痛他根本不看在眼里,他生平最怕的惩罚就是压腿,罚跪虽难忍,但还在能忍范围内,除此之外,其他的皮肉伤对他而言,却是不值一提。
所以,在苍昊身边几乎很少犯错的子聿,除了最初在主人手下学艺的那两年,是从来没挨过打的,一旦犯错,苍昊只会让他自己压腿半个时辰,那样的教训太过刻骨铭心,子聿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压腿一个时辰是他的极限,再多,他必定会求饶。至于罚跪,最长的一次也就是这一次,虽也疼痛,但到底也是能忍的。
以帕子拭净双腿膝盖,从打开的药箱里取出消肿的药来,一点点涂上红肿青紫之处,从头到尾,子聿面上都看不出丝毫痛苦难忍之色。
苍云惜怔怔地蹲在一旁看着,垂着眼不说话。
心里忍不住想,究竟只是男人与女子之间的差别,还是这个男子比一般人更坚韧隐忍,强悍可靠?
应该是后者吧。
毕竟,她曾不只一次见过,她的皇兄弟们因不小心割破手指或者玩耍时被树枝划伤手臂而疼得哇哇大叫,发脾气摔东西,只恨不得把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部打死泄恨。
虽然不得宠,但皇后却是放任皇子们在宫里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几年时间里整日沉迷于美色,流连于酒池,皇后的容忍与放纵,成就了一群苍氏皇族的纨绔子弟,虽身为男子,却丝毫没有男子的气概与担当。
而眼前的这个男子,与其他人却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当今陛下手下出来的这些男子,与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云惜真真庆幸,在自己出嫁之前,迎来了慕容皇后及慕容家族的覆灭,否则,她真不敢想,以后她的命运如何。
子聿这样的男子,不管是苍月还是其他八国,都并不是随处可见,随便下嫁一个朝臣权贵之子,或者远嫁他国,能幸运遇上这样男子的机会实在太过渺茫,况且,慕容皇后也不会对她如此仁慈……
子聿淡淡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和眉宇间浅浅的哀色,眉头微凝,“在主人身边受罚,并不是罕见之事,况且这些本就是聿该受的,你不必担心……也无需害怕。”
闻言,苍云惜回过神,见他已经自己收拾妥当了,抬头看了一眼,接触到他没有表情的刚毅面容和淡淡的眼神,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又轻轻垂下眸子,柔声道:“我不是害怕,只是觉得……”
“什么?”子聿皱眉。
云惜柔婉的嗓音低却坚定:“……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子聿怔了一下,随即陷入沉默,垂眼看着自己眼前的黑色头颅,眸底有复杂深思的情绪一闪而过,须臾,淡淡道:“是主人恩典。”
主人恩典……云惜静了一下,那么你呢?因为是陛下赐婚,所以你遵命而行……若没有陛下赐婚,你会多看我一眼么?
接受赐婚的圣旨,是心甘甘愿成分居多,还是因为只能接受所以才接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云惜忽而一惊,苦笑,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贪心了么,得了人还不满足,居然还想得到真心……谁不知道羽林军统领子聿冷面冷心,从来不思儿女情长。
这样的男子,只要他能稍稍在乎她一些,其实也就可以了,横竖自己也想不出他温柔多情的一面是怎生模样,若真有那么一面,子聿便也不再是子聿了吧。
如此想着,云惜微微一叹,抛开心中杂念,扬起清浅的笑容:“是。陛下大恩,云惜不敢或忘。”
这样,便足够了。
太贪心的人,总会失去很多。
再次抬起头,云惜定定地望着子聿刚硬冷峻的面容,轻声道:“你会厌恶我么,因为我的胆小?”
“不会。”子聿的嗓音淡漠却分外有力,让人无端相信他所说的话并且为此觉得安心。
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问,但子聿看着她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不知怎的,又淡淡加了一句:“你并不胆小,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苍云惜心里一动,耳根再次泛起红晕,心里却觉得丝丝的甜意涌上来——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对她这样子其实还是满意的,她无需去改变什么,对么?
这比真一般男人的甜言蜜语,更能教人心动。
“谢谢。”因有些激动,云惜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些轻微的颤意,若不是子聿耳力好,或许根本听不到这两个似是蚊子叫的字眼。
子聿虽然听到了她的话,却并不大能明白她的情绪,她此刻看起来似乎有些开心。
蹙了蹙眉,她的开心,好像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不讨厌……
女子的心思似乎有些复杂,子聿暂时还不是很明白,但大概能想到,就如同丈夫在外面辛苦做工,回到家拿出刚发到手里的工钱交给妻子,还顺带了一个买给妻子的簪子。
簪子或许不值钱,但这个妻子往往会很感动……
宫里的女子不比民间百姓,但道理,想必都是一样的。
似乎有些想通了,子聿放下裤脚站起了身,苍云惜也随即跟着站了起来。
“我要去军营,你自己……”顿了一下,子聿淡淡道:“无聊的话就找些书看看,困了早些回去睡,不用等我,我大概要很晚才回来。”
苍云惜柔顺地点头,“是。”
子聿交代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一片夜色茫茫,苍云惜目送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一片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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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碧月的人,必定知道他这个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温顺娇柔似女子,但那只是外表。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最贴切不过。
慕容尘只与他打过一次交道,初时稍稍怀疑他的身份,在他手上栽过一次之后,也只是认为他太过精于做戏而已。
他一直以为能够扮成宫女的人必定是幕后有人指使,毕竟一般大人物不可能轻易抹开尊严与面子,轻易朝对手下跪。而那日,碧月在皇后娘娘面前表现出的温驯与恭敬,让他即使怀疑也没有过多地觉得不安,所以才会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甚至于,即便被戏耍了一次,他也始终认为碧月充其量只是个卒子,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过。
而在得知他们来到问州之后,他提议对碧月下手,并不是认为他是多重要的一个人,反而只是因为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也是因为看起来柔若女子的碧月必定性子也柔弱,吃不得太大苦头,那么审问起来也能省下很多时间精力。
人最为肤浅的劣根性,便是以貌取人。
倘若慕容尘没有犯下这个主观意识上的错误,便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一切。
而即墨莲虽然一口道出碧月凤衣楼楼主的身份,但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植着见不得人的计划,显然并不知道凤衣楼在九国之中真正的实力,否则,慕容尘更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人在无知之下,往往会犯下最致命的错误。
倘若即墨莲、慕容尘、夜静海或者即墨莲身后的另外一个男子,其中有一个人能真正掌握凤衣楼的消息,得知确切的结果,今日的碧月,只怕又是另一番处境了。
凤衣楼楼主碧月,不只擅长女扮男装和演戏,他的武功可以跻身武林十大高手之列,而他除了精通解毒之外,最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就是藏毒的本事。
很多使毒的人都会在指甲或者头发中藏毒,当然,必须是对肌肤没有太大伤害的毒药,否则肌肤一旦出现异样状况,极易被人发现端倪。一般的毒药藏在头发里不易被发现,但却瞒不过精通于此道之人。
有的女子在必要时会把毒药在胸部或者****,此举一般用来对付男子,并且大多数为了达到目的,是把自己的性命一起搭上的。在牙齿中藏毒的也颇为多见,这类人多是死士或者杀手之流,为的是便于任务失败被生擒时自杀。
人穿着衣服,身上可以藏毒的地方很多,但要想不被有心人发现,却是极难。
而碧月,却偏偏是个中高手。
他的毒,藏在皮肤下,施以特殊的手法,凝聚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对身体不会造成伤害,也不会轻易被对手发现。
虽然他的身体无法做到百毒不侵,但他的血,却可以作为解药的引子。
这也是他敢只身入虎口的原因。
当然不是放出自己的血让那些凶残的野兽们服下,他的身体里并没有源源不断的足够数万只大型动物服用的血液。而是自皮肤下取出的剧毒,本就已经沾上了血液的味道,他只要通过特殊的方式把特制的毒药变成解药散布在空气中,自然就能很轻松地让那些动物苏醒。
当然,特殊的方式,离不开苏末自紫藤园中带出来的幻藤。碧月曾无数次见赫连精心呵护幻藤,却并不知道幻藤的功效居然如此之大,只需一点点,便能配制出最强最有效的解药,甚至是针对自己并不熟悉的毒性。
或许,即便是赫连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幻藤的药性,他一直只是以为幻藤只是一种能解世间多种剧毒的珍贵草药。
而碧月自然也不知道,那些动物体内被种下的,是一种可怖的神经毒素,是这个古代根本不存在或者说还未正式被研究出来的毒素。
“倘若即墨莲对你再多一分了解,只怕今天你已经无法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炫耀自己的战绩了。”谢长亭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便也转身下了山顶。
“即墨莲?”捕捉到这个关键却显然陌生的名字,似乎真相已呼之欲出,碧月锁紧秀眉,跟在谢长亭身边一起往山下走去。
即墨莲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即墨这个姓氏,他却不陌生,沉吟了不到片刻,他缓缓道:“纳伊掺和进来了?”
即墨是纳伊的皇族姓氏,如果不是皇帝在背后主谋,怎么可能闹得出如此大一出动静?
即墨莲手里先后被毁灭的势力,以及她同时周旋在几个国家皇族中扑朔迷离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江湖势力所能轻易达成的。
就如同凤衣楼,若不是因为苍昊,它绝不可能成为九国之中最大的江湖势力,霁月山庄也绝无可能以惊人的财富傲世九国商界。
谢长亭淡淡道:“只是即墨莲一人的野心膨胀而已。”
即墨莲……碧月想起那个妖冶邪魅的女子,玲珑有致的身体随时带着迷惑人心智的异香,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妖媚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她的身份?”
闻此询问,谢长亭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说话。
“怎么了?”碧月愣了一下,有些奇怪,随即察觉到这副表情下的深意,不由有股不详的预感,只觉得浑身的皮都绷得紧紧的——
“是主人命人传来的消息。”
果然,碧月心里一沉,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前途黯淡无光,顿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现在回转,从几十丈高的山顶上直接跳下去,被那些毫无人性的野兽凶残地撕裂之后,直接吞入腹中,尸骨无存,会不会就不必这么……忐忑不安了?
如此这般想着,碧月当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无可救药了,“不如被末主子狠罚一顿,然后打个断胳膊断腿的,去了主人面前还可博个柔弱怜惜,否则,我倒是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主人了。”
语气里的自哀自怨,自暴自弃,让从来淡定不惊的谢长亭都有了干脆一掌拍死他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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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里的自哀自怨,自暴自弃,让从来淡定不惊的谢长亭都有了干脆一掌拍死他的欲望。
“好歹也是一楼之主,有点出息吧。”
碧月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但拥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有一颗铁石铸的心脏!”
对别人狠,对自己同样不手软,为了心里一点点别扭,就三番两次惹怒主子以致换来严酷无情的惩罚,谢长亭的心肠,谁堪与他相比?
“此言差矣。”谢长亭没有看他,迳自负手往前走,崎岖难行的山路在他走来如履平地,他的嗓音在凌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分外沉静淡然,“你以为谢某果真是铁石铸造的身子,不怕死也不怕痛?”
碧月一怔。
“严酷的刑罚无人不惧,只是看个人意志是否坚定而已。”与心里的执着相比,疼痛即便难忍,他也甘心承受,只愿以此换取此生安心追随的机会。
“主人清贵,眼里容不下一粒尘埃,谢某曾经无数次愚昧,一度自欺欺人地认为身不由己只是因为技不如人,待到主子愿意放我自由,我却反而惶恐不安。”以淡然的语调陈述着往事,波澜不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谢长亭心里异样泛滥的情绪。
他微微抬头,山下苏末与齐朗的身影已经愈行愈远,正在逐渐靠近城门。
他微微偏首,看向身旁无声沉默着的碧月,轻笑一声:“谢某执念太深,今生只怕已经无法自拔。对主人,谢某愿意倾尽一切,只换他以后不再有驱逐谢某的机会——对,你没有听错,曾经在听到主人说要放我自由的一刹那,我心里涌上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词汇,这样一个想法,驱逐。”
碧月无言,心里却有些震动,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谢长亭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只是心里,却突然萌生出一个让他悚然一惊的想法——谢长亭对主子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太过什么呢?
这种态度,不是一个普通的属下对主上的那种单纯的恭敬或者敬仰,若说有这种情绪的是墨离或者子聿,甚至是舒河或者舒桐,他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主子对他们,有救命知遇之恩。
主子年龄是不大,但他的能力往往让人下意识地忽略掉他的年龄,子聿的武功几乎是他一招一式手把手所教,墨离与舒河曾被他耐着性子亲自教导了八年,舒桐得他救命之恩。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若说这几人对主子有崇敬,有忠心,还有对师父或父亲一般的孺慕之情,都无可厚非,可以理解。
但谢长亭,碧月却是知道,最初是因为南越宰相府被灭门一事,被他无巧不巧地查到了主子头上,随后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一系列与主子挑战之事,无数次惨败,却愈加激发了他的斗志。
彼时已经闻名于江湖的第一公人子,对上才十一岁便让他屡屡自尊心受创的主子,似乎心里永远没有放弃这两个字的存在。
彼时苍昊年纪小,性子最为清冷,容不得别人半点无礼,对自己特意去营救的墨离都能下狠手整治一番,又哪会容忍不知死活之徒的再三挑衅。
那段时间谢长亭的生活大概也只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了,偏偏他不知知难而退,数次被罚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然而伤势刚刚好转,便又迫不及待地挑战,如打不死的苍蝇的一样。最终苍昊怒极,一盘棋剥夺了他的自由,叫他从此无比卑微地跪在脚下听命。
碧月无法想象,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迫得他如此做,但那时候死缠烂打的谢长亭,莫说与现在的谢长亭有天壤之别,便是与十一年江湖上传闻的那个第一公子,也绝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是,心里有一个问题,想问又不敢问,只怕问出口,就是万劫不复,对主子也或将是亵渎不敬……
谢长亭无疑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肝,即便碧月不问,他也一眼看出他纠结再纠结的欲言又止所为哪般,不由淡淡一笑:“别把一些龌龊不堪的想法套在谢某身上。否则,在见到主人之前,信不信谢某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叫你生不如死。”
碧月神情一凛,垂下眼道:“抱歉,碧月糊涂了。”
“主人传了命令过来,待这边事了,直接前往纳伊边关汇合。”
“什么?”碧月脚步一顿,惊讶地抬头看向谢长亭依旧从容淡定的面容,“主子要亲自去纳伊?”
谢长亭点头。
碧月顿时凝眉,神情若有所思。
下山的路虽远,却也总有走尽的时候,待他们抵达城门处,才发现苏末与齐朗二人正席地而坐在城门外,悠闲自在地下棋。
齐朗显然是输了几盘,正在纠结着眉头做哀怨状,苏末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与他家谪仙一般的主人着实很有几分相似之处……
碧月失踪了几天,西山军营的野兽大屠杀有他一般功劳,但他却显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何事,也不明白这二人为何不回城里客栈,而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城门外空地上。
转头看了一眼谢长亭,瞥见对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碧月顿时恍然,必是城门处被谢丞相做了什么手脚,连英明伟大的末主子也被难住了。
“属下记得,临来九罗之前,主人似乎是给了末主子两本书看了?”碧月此时挑着眉揶揄的表情真的是很欠揍,“末主子不会把那两本书拿去垫桌脚了吧?”
“宫里的桌角如果需要用到奇门遁甲之类的珍贵书籍来垫,大概碧月你这个凤衣楼楼主都可以进宫当太监了。”
苏末没有起身,坐在地上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言辞不算犀利,语气甚至还带着些慵懒,却顿时教碧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颜色转换之快,堪称精彩绝伦。
碧月嘴角抽了又抽,半晌无言以对。
齐朗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下次记得,别在我家少主面前逞口舌之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末懒懒抬起头,瞥了一眼姿态从容负手而立的谢长亭,复又垂下眼盯着棋盘,淡淡道:“城里的人现在该怎么处置?”
问州全城的百姓,男女老少,不管有无食过那些被下了药的猪肉,现在来说,都是危险的,甚至可以说,是在全城埋下了不定时炸弹。
“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谢长亭淡然不惊地望着远方天际,温雅的面容无波无绪,如天空一般悠远的眸子恬淡而沉静,平静的嗓音里亦是听不出丝毫情绪,“一是杀了所有人,毁了这座城,二是两天之内做出解药,放入城里的几处水井之中,让所有人饮下。”
“第一种方法不必考虑。”苏末面无表情地置白子于棋盘之上,随意的姿态看起来并没有在认真下棋,反而只是与对面从来没赢过的齐朗扮家家酒一样,带着游戏的心态。
这一点却是与主人不尽相同,碧月暗自想着,主人不管与谁对弈,哪怕对方棋艺不精,或者一窍不通,主人都是抱着认真的态度,从来不会在羿棋时抱着漫不经心的态度。
谢长亭点头,并不觉得意外,若对方是嗜杀如命之人,主人也不会一眼看中,毕竟,一个杀人魔头纵然武功高强,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人喜爱的地方。
况且,问州城里的百姓,无一不是无辜之人,纵然被人有心利用,他们却并不该死。
“主子既然如此说,便不用考虑了,即刻想办法做出足够分量的解药就是。”望了眼紧闭的城门,谢长亭道:“在解药他们服下解药之前,这座城门还不能打开。”
“那我们?”碧月皱了皱眉。
谢长亭道:“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们暂时也不能进城。”
“我手里带来的幻藤还剩下一些,若要配制足够的解药,必须去邻近的城里购买其他需要用到或者可以代替的药材。”
齐朗道:“谁去?”
碧月左看看,右看看,看来看去也只有四个人,总不可能让苏末做跑腿的活,谢长亭自然也不可能,就只剩下自己与齐朗,而齐朗……碧月暗叹,还是算了吧,似乎此时适合跑腿的只有自己。
“碧月,饿了几天,这警觉性是不是拾不起来了?”苏末淡淡道。
“嗯?”碧月一愣,随即才听出苏末话里的意思,稍稍一凝神,便感觉到空气中传来极为浅淡却熟悉的气息,顿时眼睛一亮。
环顾城门四周和不远处高低不平的土坡,敛了敛表情,碧月淡淡道:“全部给本楼主滚出来。”
乌压压的一群人同时自各个角落各个方向现身,并且同时俯跪于地喊着“参见楼主”的声势绝对不是一般的浩大……光看眼前这一片尘土飞扬,碧月顿时杀人的心都有了。
无语地看了看苏末,再转头看向眼前这群雪月阁倾巢出动的顶尖杀手,碧月恍然有一种到了书院的错觉,咬了咬牙,他冷笑:“南宫派你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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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尘手握二十万大军驻扎在此处,任何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会以为吃亏的是他们。”
所有手下全部被安排了任务,碧月终于觉得稍稍松了口气,再听到苏末调侃的话,甚至还有心情替南宫玄裳做一番辩解。
自然任谁也不会想到,只是他们区区四个人,和一些幻藤的粉末,就能教一支军队瞬间葬身于山腹。
多行不义必自毙。
虽然他们从来不把仁义道德随意挂在嘴边,但无疑的,这句话为即墨莲的下场做了最充分的注解——如果不是她心术不正,异想天开地欲把凶残成性的动物变为杀人的利器,也便不会有今天的十几万人葬身虎口的那一幕。
而那些花费了即墨莲最多心血甚至比十几万将士的性命还来得重要的的动物,则只能永远葬在山腹中,直到白骨成堆。
谢长亭的阵法,至少可困住那些动物直到彻底死绝。
也或许,若无缘,未来数年或者数十年之间,都不会有人能破得了谷中玄妙的阵法进到山腹中,那些白骨,终将与世隔绝。
苏末偏首看了眼安静无声的谢长亭,发现竟他在微微走神,眉宇间似是若有所思,不由淡淡道:“长亭,你在想什么?”
谢长亭抬起头,静默了片刻,才淡淡一笑,“今天死的人,有些多了。”
闻言,碧月和齐朗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谢长亭看起来如此菩萨心肠?他们怎么不知道?
苏末却明白他这般是因为什么,苍昊与谢长亭的对话其他人自然不甚清楚,但她却是知道的。
“都是些该死之人。”苏末表情漠然,心里却很明白他在顾虑哪般,“苍昊的话,你记在心里就好,不必事事计较得那么清楚。再说,这也不是战争,只是扼杀野心的必然结果,如若不然,死的就不只是十几万了。”
不必事事计较得那么清楚……这样的话,大概也只有苏末敢讲。
谢长亭微微凝眉思索,须臾便放松了眉头,点了点头,不再多生无谓的想法。
苏末看了眼碧月,“需要休息一下么?”
“肯定需要。”碧月忙不迭点头,却突然想起一事,“之前我在被关的地方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他们在挖密道?”
“初时我与长亭也这么想。”苏末道,“但后来发现不是,他们只是在制造噪音,想让你精神崩溃,然后便能轻易地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本来以为他们想重蹈琅州覆辙,后来却发现那根本不现实,若要从问州挖密道,不管是要通往九罗,还是去苍月,或者是两国之间的哪出军营,那都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非一日两日功夫可完成。
九国目前的情势已经非常紧张,一触即发,即墨莲若不傻,便知道她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碧月撇撇嘴,“原来当真是如此,她也太低估我了。”
“自负的人总是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苏末转身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坐下,“不过也幸亏她抓的人是你,若是本姑娘,可没有那种对抗噪音的本事。”
“我怎么从末主子的话里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碧月哀怨地道,“主子还在怪我擅作主张?”
苏末懒懒瞥他一眼,“下不为例就是了。”
说完,视线瞥向稍远处平地忙活的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搭帐篷的手法实在不是一般的熟练,看起来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动作没有一丝滞涩,只这么点功夫,就已经搭好了七八个。
“他们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一点儿也不像杀手。”
顺着她视线一起看过去的碧月,闻言顿时尴尬起来,并且生出了一种儿子们混账他脸上也无光的羞愧感,“他们太娇生惯养了,吃不得苦,一般情况下出了门必须得住客栈,若不得已露宿荒郊,也必须有个帐篷来遮风挡雨,所以……”
“这样的杀手倒是少见。”齐朗走过来靠在苏末身旁,语气中没有一贯的冷嘲热讽,倒是有几分佩服似的。
能得他赞赏佩服的人和事,真的是少之又少,碧月颇觉得意外,转过头对他看了又看。
不过显然,齐朗的好修养永远不可能维持太久,很快冷哼一声,“娇生惯养,你确定这个词是用来形容杀手的?”
“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是事实。”碧月也颇感无奈,“当初他们接受训练时就敢时不时提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要求,比如一天训练不可超过四个时辰,其他的时间他们要睡觉,比如每日三餐要吃什么菜,若吃得不满足,他们就会对训练产生厌烦的心理,比如每隔几天他们要去哪里看看风景,美其名曰保持身心愉快,训练也才能事半功倍,最让人震惊的是,他们提出最多只接受训练三年,三年之后必须出师,否则就离开。”
“末主子别看他们现在似乎一听到被逐出凤衣楼就紧张,当初可不是这样。他们的架子端的可大了,就连负责训练调教他们的师父,也是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办法,谁让人家本事大呢。有本事的人都有任性的权力,就连我这个楼主,也不是时时都能镇得住他们的。”
“哦?”苏末意外地挑眉,“怎么我刚才看着,觉得他们似乎蛮听话的。”
碧月笑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他们乖乖听话,再者,他们也只是任性了些,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当初负责训练他们的人是谁?”
碧月道:“据说是一个女子,表面看起来很温柔并且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绝色女子……嗯,属下也只是听说过,并未真正见过这个女子。七年前属下接手凤衣楼时,这群小崽子们已经出师好几年了。”
“她对这些人很纵容?”
“更准确的说法是,很疼宠——似对待高级宠物那般,由着他们使性子,能满足的要求都满足,只要别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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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分寸?”
最后这句话四个字,让苏末觉得分外有趣,“她所指的分寸是什么?”
没有自由的杀手,居然可以如此颐指气使地一再任性,那个女子纵容是一方面,他们本事超强也是一方面,但杀手从来是没有任何所谓的任性的权力的。
一旦因为本事超群而出现了桀骜不驯的现象,就会被控制者理解为这是要脱离掌控的征兆,往往不会有好的下场。
那个女子,倒也是个奇人。
“她的分寸只有一点,那就是不可逾越了身份,对雪月阁阁主,凤衣楼楼主必须尊重,不管什么时候,来自楼主的命令,非听不可。若有人违反了这一点,那惩罚会叫所有人生不如死。”
苏末扬眉,“所有人?”
“对,所有人。”碧月点头,“雪月阁有杀手一共两百人,那个负责训练他们的女子曾经是阁主,这两百人没有经过任何优胜劣汰的残酷淘汰制度。他们都是那个女子自己亲自挑选并且心甘情愿被带回阁里的。所有人一起训练,他们的命运早已从他们进入雪月阁那日便紧紧连系在了一起——任性一起,受罚也是一起,只要有一人犯了规矩,所有人都逃不过严酷的责罚。”
碧月转眼看着苏末,笑道:“末主子其实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与那女子平素的相处模式很像一家人,那个女子是家主,对他们可以纵容,可以疼宠,但若是犯了规矩,惩罚的手段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若真要选择,相信不管是谁,都不会弃任性的权力于不顾,去选择违反规矩带来的后果。”
“那个女子现在?”
“嗯,大概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碧月道,“凤衣楼有那个女子的画像,改日有机会,属下带末主子去看一下。”
苏末道:“在月城?”
“嗯,霁月山庄与凤衣楼的总势力都在月城。”
“那个女子既然已经不在了,你又有何手段叫这些人乖乖听命?”苏末懒懒看他,随即眉头一挑,勾唇一笑,“可别告诉我是用毒药控制,那样本姑娘会看不起你的。”
“自然不是。”碧月失笑,“属下可没那么卑劣,他们在凤衣楼待得久了,有了感情是一个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主人很维护我这个楼主的威信。”
主人很维护我这个楼主的威信……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苏末挑眉,还未说话,就听齐朗不甘寂寞的声音又进来横插一脚,“原来你这个楼主是有人撑腰才当得稳的,我就说,你看起来这么一副弱不经风的林黛玉俏模样,是怎么教遍布天下的各处势力都乖乖听命的,原来这才是真正原因。”
话音刚落,一道强劲的掌风迎面袭来,齐朗颇为不屑地撇撇嘴,身子一斜,也没见他怎样动作,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那记掌风。他的反应很快,本来拿在手里把玩的黑子顺手抛出,带着锐不可当的杀气,直袭碧月脑门,同时身体陡然似鹰隼一般朝碧月扑去,带着犀利之气,与平日里的无赖形象截然相反。
被形容成林黛玉的碧月,堪堪躲过虽没有隐含内力力道却无与伦比的黑子暗器,便见齐朗的身子如流星一般疾扑而来,转眼已到眼前,反应极快地一掌挥出,阻断了齐朗极其诡异的一招掌力,电光石火之间,双手已变换数招,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然后,两人顺着身形移动渐渐转移了战场,就此拉开了一场激烈的决斗。
“这二人憋了很久了,发泄一下有益于身心健康。”苏末淡笑。
“末主子讲话的方式似乎与白齐朗很相似。”谢长亭淡淡道,“末主子与他,认识很久了?”
苏末懒懒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长亭该知道什么?”
“唔,你一直没问,我以为你知道的,至少,心里应该明白。”苏末淡淡道,她与齐朗的关系,本来也没打算有隐瞒谁的想法,“我与他,认识二十年了。”
至于他们心里是怎样一番猜测,就跟她无关了。
二十年……谢长亭点头,“九罗的大祭司,一年前闭关四十九天之后,再醒来时,与以前的大祭司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苏末也点头,“所以你上次在祭司殿才说,不可被表象骗了……在那之前,你就知道大祭司的异常了?长亭,你的秘密似乎也不少呢。”
“长亭手下也有密探。”谢长亭没有隐瞒,“长亭想知道的,几乎都可以知道,不想知道的,也有人会想方设法查出来让长亭知道。”
“哦?”苏末挑眉,“说到这个,我却是想知道,你那晚出去见的人是谁?你手下的密探么,你知道我是不会相信的。”
“不是。”谢长亭神色丝毫未变,“长亭以为末主子不会问。”
“我是不想问,前提是你自己主动坦白。”苏末神情清冷,“你对苍昊的忠心,我不会怀疑。但是你应该知道,在很多事情上,苍昊并不喜欢手下人自做主张,如果你觉得自己运气够好,非要试试他的底线,我只会等着看结果。”
闻言,谢长亭沉默了一下,面上难得的出现了迟疑的神色,“长亭只是做了一些安排,有关东璃与穆国的关系……那晚来找我的,是我的兄弟,他的目的是要我回去接位,父皇年事已高,对穆国强势地要求两国结盟的提议有些难以处理,拿不定主意。”
苏末没说话。
谢长亭微微苦笑,“不敢瞒末主子,如今各国之间风声鹤唳,东璃这些年不问世事,只专注于养兵练兵,现如今兵力强盛,父皇的意思是,东璃无需惧怕任何人,逐鹿天下也照样有一争之地,屈膝于别人脚下不是一国储君所该为之事。”
苏末望着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表情淡然,心想碧月看起来一副娇弱的模样,武功确实是不错的,至少这世上很少有人能与齐朗对打这么长时间还不落下风。
若长亭与齐朗比试,无疑的,输的人就是齐朗了。
“在南越皇室被舒河屠戮殆尽之后,长亭曾经问过主人一个问题,将来天下归一,八国皇室该如何处置?”
苏末淡淡道:“若我是苍昊,定会因为这句话直接给你一顿鞭子。”
“主人也是这么说的。”长亭淡笑,“不过,显然主人的心要更狠一些,他说需要再次打断长亭全身的骨头,长亭才不会平白生出这些愚蠢无聊的想法。”
苏末点头:“确实有够无聊的。”
“但现在,长亭心里却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苏末偏过头,看着他平和的面容,“你怕你那老糊涂的父皇和那些皇族兄弟们不甘心,制造事端?”
“长亭虽然不才,但自信制得住他们的本事还是有的。”谢长亭淡淡摇头,“只是这种想法,长亭不敢在主人面前提起,可若是隐瞒,便就是不可饶恕之罪。”
苏末无语,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稳重有余的家伙是不是神经错乱了,“那你究竟是打算怎样?”
谢长亭微微一笑,“自然是把所有刚刚萌生出来尚未成形的妄想扼杀在……嗯,摇篮里。”
“如若扼杀不成呢?”苏末问,“你打算大义灭亲?”
谢长亭淡定摇头,“只要长亭想,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得了吧。”苏末毫不留情地吐槽,“若真如你这么说,你那些年怎么就没有一次能从苍昊手里挽回一局呢?”
“末主子可真会踩人痛脚。”谢长亭轻轻叹气,“至少,长亭做到了次次挑战成功,纵然付出的代价可观,但输赢本身其实并不是长亭最在意之事。所以,末主子这句话打击不到长亭。”
说罢,淡淡笑道:“末主子大概不会再怀疑长亭居心叵测了?”
“本姑娘从来没说怀疑你。”苏末瞪了他一眼,“还有,齐朗姓齐,不是姓白,以后别叫他白齐朗了,愈听愈别扭。”
“这一点长亭倒是不知晓。”
苏末哼笑道:“你若是连这个都知晓,就可成为先知了。”
一阵烤肉的香味浅浅钻入鼻尖,味道愈来愈浓,苏末与长亭同时看过去,帐篷不远处,已经架起了几个篝火,架子上有被烤得油亮亮的野鸡,旁边还有一些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已经被拍晕过去了,数量还不少,足够今早的早餐了。
另外一边,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也被这香味吸引得渐渐缓下了手里的攻势,不约而同往篝火那边聚过去。
苏末定睛一看,碧月身上挂了几处彩,不是很严重,但料想连续几日被关在山洞了没得吃没得睡,体力不济吃点亏也是正常现象。
笑了笑,她道:“即墨莲到底是用错了方法,如果在一个人饿极的时候适当给些食物诱惑,说不准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凤衣楼的楼主,若连这点意志力都没有,且不说其他,这些杀手们就首先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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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州虽然经济落后,城池占地区域却不小,并且人口密集,从鸡鸣之后开始,站在城外就能清晰感受到城门之后异于平常的骚动。
随着时间推移,城内的骚动逐渐演变成了一阵阵愈发趋于强烈的恐慌,青壮年男子聚集在接近城门内不远处,因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各自不安地叫嚣,老城主颤巍巍地在一片喧闹之中威严地询问,其间夹杂着妇女惶恐的猜疑,小孩子因大人之间不安的情绪而放声大哭……即便没有亲眼见到,只听到这些声音,也知道场面必然是混乱不堪。
苏末与谢长亭此时却是无事可做,只是静静对坐在城门外一处空地上,两人面前摆放着棋盘与黑白两色棋子,看似两人在下棋,仔细一看却不然。
棋盘上寥寥数十颗棋子摆放出锋锐而一目了然的的局势,白子代表国力,黑子代表皇室,原本九分均衡的天下,如今南越已被收入苍月国土。纳伊国力不弱,黑子强盛,皇族血脉却空虚,只有区区两颗白子,还俨然不在同一条线上,代表了纳伊的岌岌可危,归入苍月之期也已不远。
澜国则与纳伊截然相反,白子居多,黑子则少,然而白子与白子之间子子相悖,苏末即便不完全明了,也知道那大概代表了什么意思,
人人只为谋取自身利益,国家安危存亡全然看不见听不到,整日勾心算计,铲除异己,这样的皇族,即便子嗣众多,也只会加速国家的灭亡。
只是苏末却显然有些不解,“澜国的皇族,并没有听说过兄弟越墙手足相残的事情发生。”
谢长亭淡淡道:“末主子对各国情势了解得太少了。澜国太子连城,被封为储君不过三载,其母只是一个后宫并不十分得宠的昭仪,这样的身份莫说儿子封为太子,就是一般的封王,品级都不可能太高,除非有特殊浩大的功劳而得到皇帝破例,朝臣亦无话可说。”
“澜国的皇帝一生风流,后宫嫔妃数量是九国皇帝之最,若以每晚宠幸两人来算,大概一年之内不会有女子得到重复恩宠的机会。而这位昭仪,说出来很多人都觉得荒谬,除了二十多年前与皇帝的一次欢好,还是在儿子册封为太子的庆典上,才有幸得见皇帝第二面。”
“她的儿子之所以被封为太子,一来是为了打压皇后的母族,外戚干政在任何一国都是皇帝夜不安枕的隐忧,二来也是因为连城曾经在一次皇家狩猎场上替皇帝挡下了一支因准头射偏而差点误伤到皇帝的羽箭。”
“澜国皇后有两个儿子,哪一个都比连城彪悍,但因皇帝刻意打压,手里并无太大权势,而连城,也心知这一点,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立功,不管是在朝上立威信,还是在战场上捞军功,他都做得不遗余力。”
“不遗余力?”苏末挑了挑眉,“上次在琅州我倒是见识过这位太子的本事与品性了,并且本姑娘貌似还送了他一句话——这样的太子,是不是澜国皇室后继无人了,才临时拿他来充数?如今看来,临时拿来充数的可能性还蛮大的。”
“澜国皇后姓孟,上面有两个兄长,她的父亲既是国丈,又身兼宰辅一职,大哥手握澜国三成之一的兵权,二哥没有在朝为官,却是澜国最大的皇商,身家富可敌国……若孟皇后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人被立为储君,只怕皇帝自己都惶惶不安夜不能寐。”
皇后掌管后宫,父亲为百官之首,兄长掌兵权,二哥为皇商……军权、兵权、财权三者兼具,皇帝若要封皇后儿子为太子,倒不如直接退位。
但——
“在皇后家族如此强势的相压下,皇帝如何就能如愿封了一个昭仪的儿子为太子?”
谢长亭道:“澜国的皇帝当初继位时就是借助了孟家的势力,但登基后处处受掣肘让他深感不安与无奈,做事也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虽后来慢慢掌握实权,但短时间内想要削弱孟家势力也没那么容易,况且他也不想落个过河拆桥的骂名。”
“既想行不义之事,又想留下贤君美名,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陷入这种境地,立太子之前曾与皇后摊牌,提出了两个条件,若给了皇后的儿子太子之位,一则需得交出其兄长手里的兵权,二则皇家的生意改由别人来做,孟家从此不得涉及商场,家族中一半财产需上缴国库。”
“这个皇帝脑子是坏了吧?”苏末觉得好笑,“与皇后如此一说,不是直接告诉皇后——朕就是怕你,怕孟家权势太大,钱太多,朕这个皇帝的位置做不安稳,如此一来,皇后会有什么反应?孟家会有什么反应?”
“皇后与孟家什么反应也没有。”谢长亭淡淡一笑,“澜国最大的皇商,也是身不由己的人。别人不知道,孟家老二却是心里雪亮,他能坐稳皇商的位置,是因为有人暗中给了支持,虽然他并不知道支持他的人是谁,但一旦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不只是他,还有孟家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苏末闻言沉吟了一下,“是霁月山庄?”
谢长亭点头,“末主子该知道,主人的计划的每一步都是有着必然的道理的。孟家表面上是皇商,是巨富,实则所有的命脉全部掌握在霁月山庄手里,只要他一动那些个不该动的心思,孟家立刻面临破产结局,所以,皇帝的条件孟家不可能答应,皇后的儿子也永远当不成太子。”
“皇后的儿子做不成太子……这才是苍昊的最终目的?”
“没错。”
“而为了不让皇帝和孟家还有翻牌的机会,澜国也注定将迎来与南越相同的命运了?”
谢长亭点头,“这便是主人的意思。”
苏末了然点头,缓缓垂下眼,继续去看棋盘上的其他国家,西域内乱最为严重,目前唯二值得放在心上的只有穆国与东璃,而东璃既然是谢长亭在做主,不可能与苍昊敌对,那么就只剩下穆国了。
独木难支。
苏末勾唇一笑,真没意思,连个真正称得上对手的人都没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苍昊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生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只怕不会。
苍昊那清冷无边的性子,只需要所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俯首就好,那些所谓的但求一败而不可得的人,孤寂也只是存在心里,若周围有在乎的人围绕,孤寂自是远远离去。
况且,苏末慵懒一笑,苍昊那个人啊,能在昊天殿独自生活那么些年,孤寂这个词对他来说或许早已是融入生命中的一部分了,甚至当初极有可能是默默享受着与世隔绝的寂寞。只是如今身处尘世,那种感觉,大概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默默对坐了三个时辰下来,苏末静静看着谢长亭在棋盘上双子游走,勾勒出苍昊如探囊取物一般收归各国的一步步计划。两人表情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焦躁,仿佛城内让人心慌的紧张与忐忑不安只是一处戏剧,自然,没有人会真正把它当成一出戏剧。
过了午时,去了灵州的杀手已经回来,不但带回了现成的药丸,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现成的药丸是灵州隐居的穆老费心多年研制出来的解毒丹,用杀手们带回来的话说,就是穆老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并且完全知道发生了何事。
苏末与谢长亭对视之后,彼此交换了若有所思的眼神,觉得这事未免太过巧合,虽说碧月信誓旦旦信得过此人,但全城百姓数十万人的性命不可大意。有了现成的解毒丹是好事,他们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但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的。
苏末先命碧月检查解毒丹有无问题,然后再次派人前去灵州秘密调查穆老此人,得回的消息却叫苏末觉得非常意外。
穆老的妻子于七年前中了同样的毒,药性发作之后无法控制自己,见人就伤,伤者必亡,曾有神秘之人以此要挟穆老为之效命,穆老巨痛之下,选择一掌击毙其妻,自己也自逐出凤衣楼,隐居灵州。
如此一来,苏末再一次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观点,自从发现了九罗帝都三公主府下面的地宫,她一直以为是齐朗大意,才会被即墨莲钻了空子。如今看来,即墨莲早在七年前就研制出了此种毒素,那时的齐朗,还是二十一世纪整日跟在身后屁颠屁颠讨好她的小屁孩呢。
而碧月检查之后的结果是否定的,也就是说,解毒丹没有问题。
苏末招来碧玉与齐朗下令,“先让他们把所有解毒丹掺在城里所有百姓引用的水井中,派人与老城主秘密谈话,务必使百姓在晚膳时分服下解药,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前往纳伊。”
“与老族长谈话?谁去?”
苏末微微一笑,“齐朗,这个任务非你不可,你去告诉城主,就说西山大营的军队昨晚惨遭疯狂的动物袭击,为了保住城内百姓,将士们与那些凶残的动物们激战了一夜,最后同归于尽,为了以防万一,请大家近日内不要随意出城。”
齐朗脸色一僵,“这是要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末笑眯眯地,“你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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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如预期一般收拾了慕容尘,但解决了问州之事,毁了即墨莲老巢,才算真正做成了一件大事。苏末心情显然极好,对碧月吩咐道:“即刻写信告知苍昊,本姑娘立了一件大功,叫他准备封赏,来日天下归一,后世史书上务必记上本姑娘一笔。”
此时几人正在徒步享受着翻越九国之中险峻山脉的艰难险途,山路陡峭南行,每一步都需小心再小心,山下是水急湍流的深湖,一不小心摔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被不知名的鱼蛇之类即刻生吞入腹。即便没有奇怪的食人鱼或者巨鲨蛇怪一类,大概也会免不了被淹死。
不过,这点危险对于他们四人来说,简直太过小儿科了,碧月还有功夫毫不客气地冲着天际翻了个白眼,“属下当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封赏能高过摄政女王的尊荣,真要再封,主人就得直接把帝位让出来给您了。再说,这次功劳有一半应该算到属下头上吧?若不是我以身犯险,进入虎穴,哪有那么容易就让那些凶残的家伙从好梦酣眠中苏醒发威?末主子充其量也只是起到了里应外合中的外合而已。谢丞相设下的阵法才真正是起了些作用,若不然那些失了理智的大家伙们一旦冲出山腹,只怕附近几个州城都得瞬间遭了殃。”
碧月毕竟是江湖中人,并且因性子使然,并不如墨离月萧一般有忌讳,说出“让出帝位”四个字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反正也只是说说而已。
哪知,齐朗听后居然很兴奋地道:“让出帝位好啊,少主封我做第一丞相,我一定辅佐少主成为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
苍月目前第一丞相谢长亭闻言淡定如常,连一记眼神都都没有施舍,走在陡峭险壁步履沉稳得如行平地。反观齐朗,动作灵巧如猿,翻山过壁,身姿高大却轻盈,如在表演杂技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苏末瞪了他一眼,齐朗撇撇嘴,瞬间安静下来了。
“这么说来,除了你与长亭,本姑娘反倒算是个多余的人了,只负责在一旁看了热闹?”
“可不是么。”碧月居然理所当然地点头,“末主子看热闹看得似乎挺是心满意足的。”
谢长亭淡淡道:“好了伤疤忘了痛。”
碧月浅浅一笑,不以为意,现在虽不敢说完全清楚了苏末的性子,但了解七成还是有的。只要不是带着故意挑衅或者恶意的心态,平日开开玩笑娱乐一下,苏末并不会放在心里,所以他才敢这般没有顾忌地说笑。
“碧月你了解过战场上两军对阵时的规律吗?”
“嗯?”碧月愣了一下,不解她为何突然提到战场,“特意去了解倒是不曾,不过,属下还是知道一些的……怎么了?”
苏末悠悠一笑,“两军对战,输者纵然全军覆没,主将亦是一败涂地。而胜者,不管下面死了多少人,只要最终结果是赢,君主照样恩典赏赐,死的人就是白死了。庆功宴上,或者銮殿上面圣时,功臣的名单是主将报上去的,若与主将不合者,哪怕功劳巨大,只要主将一个不小心疏忽,你便前功尽弃。”
碧月脸色一僵,已然明白了苏末的言外之意。
“一将功成万骨枯。”苏末笑眯眯地偏首看了他一眼,“万骨枯了也就枯了,最重要的是,一将功成。”
碧月叹了口气,“末主子说的对,属下错了。若今日属下葬身山腹,大概什么功劳苦劳也就都是末主子的了——什么事实与本质都不重要,重要的事,谁是指挥大局的人。”
“孺子可教也。”苏末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不仅如此,还需记得一句话,永远不可在主将面前为自己争取功劳——即便功劳全是自己的,也要想办法分出一半来放在主将身上,并且不能做得太明显,要让他觉得这件功劳确实是他的,而不是你让给他的,如此一来,他才会把你记在心里,以后你也才有前途可言。”
“听末主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碧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属下谨记于心,日后切记不可贪功,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得罪了心胸狭窄的主将,悔之晚矣。”
“你这是拐着弯骂少主心胸狭窄?”齐朗瞪着眼道。
“朗儿,你能闭嘴么?”苏末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看着齐朗,这叫什么,对号入座么?并且是把她推到那座号上去……简直笨到要死了。
碧月抿唇窃笑。
齐朗一瘪嘴,“我又说错话了?”
“没。”碧月忍着笑,又道:“那么末主子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打算跟主人要些什么赏赐?”
“你觉得苍昊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本姑娘费心想得到的?”
“这……”碧月思索了一声下,有些微微犯难,“属下却是想不到。”
苏末笑眯眯道:“以身相许啊。”
“以身相许……”碧月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末主子确定这是赏赐?”
“嗯。”苏末肯定地点头,“本姑娘最喜欢苍昊以身相许。”
“主人以身相许……”碧月呆滞,觉得呼吸霎时都困难了几分,下面的话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说了。
他以为以身相许的是苏末……虽说意思是一样的,无非是与主人行洞房之事,但这说法,却绝对是天差地别……
他敢肯定,再说下去,苏末不知道还会冒出什么考验人心脏接受能力的话来……让尊贵如许清冷如许脱俗如许的主人以身相许……
哦,那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而末主子却说,她最喜欢主人以身相许……难不成,事实已经发生过了?并且还不只一次……
嘴角抽了又抽,碧月垂眼默默行过山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努力把那番话和自己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脑海,一遍遍催眠自己,刚才一定是幻听,一定是幻听……
齐朗眼含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可怜的家伙,快要被少主吓得神经错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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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大败南越之后被封为南越亲王,官拜镇南大将军之后,颐修一直对舒河这个人好奇到不行。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自从几天前听说舒河要来见主子时,他就心心念念着,这几天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见到此人。
没办法,谁教人家名声太响,并且,太得主人疼宠。他心里好奇,还有一点不平衡的心态在作祟,总想见识见识这是何方神圣。
刚刚在吏部听人聊起有个红衣少年闯进了九华殿,然后似乎在找什么却没找到之后又一路直闯御书房,把皇上刚刚封的状元郎给揍了一顿。颐修顿时忘了在属下面前一直维持的稳重威严的形象,几乎是飞一般直往外冲,惹得方知舟及一干吏部官员惊慌失措,以为发生了什么重要大事。
颐修却没空去管,只吩咐了所有人继续干活,便迳自走了。
途径暂时空着无人居住的紫宸殿时,远远看到正在执行任务的子聿,颐修本打算不理会,但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走上前去了解一下情况先:“木头。”
子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没事可做了?”
“哪会?”颐修脸色一苦,“所有的事情赶在一块,都忙了几天不得闲了……”
子聿显然知道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淡淡道:“他在御书房,主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十丈之内。”
“为什么?”颐修愣了一下,继而觉得不解,“只有主子与他二人?”
子聿点头。
“他一个人闯了皇宫,你的羽林军没拦住?”颐修挑了挑眉,“听说刷的一下就闪没影了,看来功夫也不错啊。”
“武功还不知道,但他的轻功很好,很像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魅影无痕。”子聿凝眉。
“怎么可能?”颐修蹙眉,压根不愿相信,“那种轻功一向只存在于传说中,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谁也没见过。况且,他才几岁?魅影无痕没个三四十年以上,根本不可能练得成。”
“在主人那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子聿道,“你别忘了,他和墨离的武功也是主人亲自传授的。”
颐修马上不说话了。
纵然觉得不可思议,却仍是不得不承认,子聿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情理之中。就如子聿当初的资质,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他适合练武,或者即便练武,也不可能有所成。
但便是在主人手里,成就了今天的子聿,帝都里罕见的高手。
只是,若当真练成了那样卓绝的轻功,即便武功内力称不上顶尖,舒河也俨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当世无敌的高手了。
最起码,已经没有可以奈他何。
环视了一圈空寂的宫廷,颐修蹙眉:“羽林军全部集中在城外校场上,宫里的守卫太过松懈,若今日来的是贼人,必然会引发一番混乱。”
羽林军出城与虎贲军一起训练,是主子的意思,子聿也做不了主,但皇宫里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丝毫马虎不得。
“稍候我会调一部分回来。”子聿蹙眉,低声道:“宫内守卫空虚,是主子特意为之,上次我与墨离惹恼了主子,这是主子给的震慑……主子现在气消了,大概已经没事了。”
墨离与子聿以安全为由劝主上暂时放弃对付纳伊的想法,却不成想最后的结果却是主子决定亲自去纳伊走上一趟,并且命子聿把宫里的羽林军调了九成至宫外的军营里,与虎贲军一起由十四暂时负责训练。
颐修有时候总在心里想着主子是否太任性了些,就算不悦,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随便乱来吧。
一段时间没有刺客,不代表永远没有刺客,历朝历代,各国的皇宫可都是杀手死士们最爱光顾的地儿。
一切太平还好说,万一出个什么事儿,就是把刺客大卸八块,也是晚了些吧。
不过,这些话颐修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打死他他也是不敢去主子面前说的。
“听说冀北被舒河教训了一顿。”
这个听说,自然是冀北自己说的,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否则谁又有可能知道御书房里发生了何事?
子聿道:“只是小小教训了一下,听他自己说是因为与主人顶嘴,刚好被舒河听到。”
“与主子顶嘴?”颐修惊了一下,“上次不是已经学乖了,怎么又敢放肆了,他是不是还没得到足够多的教训?”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子聿对此人完全漠不关心,“主子罚他今日廷杖翻倍,已经去领罚了。”
“主子对他倒是挺仁慈。”颐修有些不解,想不通索性便也不再去想,点了点头,“你忙吧,我去主人那里看一下。”
说罢,转身欲走。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子聿冷冷皱眉,“主人已经下了命令,你想找死就去。”
“说你木头还真是木头。”颐修翻了个白眼,真心觉得朽木不可雕,“主子不是说不得靠近十丈之内么?我站在十丈之外等着不就好了。”
“你要等多久?”
“等到主子与舒河谈话结束。”
说完,自己却稍稍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子聿,“主子与舒河的确是在谈话对吧?”
“我怎么知道?”子聿冷冷道。
颐修沉吟了一下,“除了有话要说,我也想不出主子为何单独留他在御书房。但,也不可能有什么重要大事,是需要瞒着我们不让知道的吧?如此一来,倒是怎么想也想不通了……”
“不管能不能想得通,在下劝你还是回去做你自己的事比较妥当。”
颐修与子聿同时转头,一身青衣的楚寒缓步走来,表情沉着而严肃,眉宇间带着不敢苟同的神色,“堂堂内阁大学士,为何跟个妇人一样事事好奇?”
颐修嘴角一抽,“楚大夫说话能含蓄一点么?本官只是对那个闻名天下的舒河将军好奇了一点而已。”
“不管是好奇一点还是非常好奇,在晚膳之前你大概是见不到他了,所以,抓紧时间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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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的话,让颐修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主人把他们刻意隔绝在外,如今主子明明在宫里,但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在宫外的那一段时间里。
他与子聿独撑大局,与主子唯一的联系就是十天半个月或者两三个月才接到的一封密信,信中内容大多都与正事有关,几乎很少提及正事之外的东西。子聿性子冷,似乎也从来不去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心只做好主子交代的事,但他却不然,他那时总在想,若能与墨离换换,即便得每天提心吊胆地生怕做错事惹得主子生气,也好过几年不见人影。
主子是不同的,他们都知道,他们对苍昊的感情也并不是一般的臣子对待主上的感觉,他们也知道。但或许是自家主人的人格魅力实在太大了,那样绝世的风华,总是教人觉得是那样的高不可攀,他们也总是在畏惧之余,更多的在乎着主子的喜怒哀乐。
他与子聿,墨离与月萧,舒河与舒桐,甚至掌管凤衣楼的碧月,他们在主子眼里或许都是一样的,但即便是个大老爷们,有时听到声名响彻九国的舒河原来是如此受主子重视是,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总是别扭到要死。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人原先还是个南越国人,为什么竟能如此得主子另眼相看,甚至疼宠有加?
表面上大大咧咧的颐修,实则心眼最细,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有时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人家是费劲心思争权夺势,他倒是在这里一股脑地想争宠,偏偏这种宠压根又争不来,若末主子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智力退化了之类的,居然也学着女人一般争风吃醋。
但心里一旦升起某种不确定的负面因素,若不尽早拔出,这种负面情绪只会愈发滋长,直至发展为不可控制的极端……
颐修为自己心里的想法觉得苦恼,又暗暗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在这里无聊地怨天尤人。
医术无双的楚寒大夫,能轻易看出人的身体疾病,自然得需要一双无比犀利敏锐的眸子,此时端详着颐修转瞬之间已几经变换的脸色,心里顿时觉得好笑,严肃的表情一瞬间不翼而飞,“颐修大人别跟个三岁孩子似的胡思乱想,如果知道主子单独留舒河在御书房是为了什么,大概心里就会平衡一些了。”
颐修瞅了他一眼,心想你也是个傲娇的家伙,故意在这里说这些,是想让本大人知道你有多了解主子么?
可惜本大人不吃你这一套。
不过,心里隐隐有些松了口气却是真的,还有些期待……究竟什么事能教他心里平衡些?
“太医院的事情都忙完了?”
自从几天前入了宫就一直在太医院与主子身边打转的楚寒,现在据说也是个红人了,太医院的那些老家伙们拿他当宝一样供着,整日叫嚣着英雄出少年,可见对他的医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寒淡淡一笑:“今日没什么可忙的,昨晚上给开了一个治疗胃疾的偏方,足够他们研究三两天的。”
颐修懒懒睨了他一眼,“敢情你把老人家当成学生来教。”
“他们高兴就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楚寒淡淡道,“再说我这也是不吝赐教,万一日后你们因过度劳累饮食不良而让身体出现了问题,他们便也就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了,不是么?省得到时候多费一番功夫,还平白让人多受一番罪。”
颐修翻了翻白眼,真想叫他少乌鸦嘴,能想些好的事情吗?但思及对方是个神医,并且人有生老病死实属正常,日后确实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话不能说得太满,于是便也没反驳。
不过,偏方……“你当自己是走江湖卖艺的郎中呢。”
楚寒一本正经地道:“郎中不郎中的不重要,能治愈顽疾的就是好大夫,江湖郎中也不乏隐世之才,看人不能光看外表,要学着透过表象看本质。”
“得。”颐修翻了个白眼,“不但成了江湖郎中,还兼做起学院夫子来了。”
楚寒笑笑不再说话。
看了看天色,已是接近晌午了,颐修转头朝子聿与楚寒道:“一起用午膳吧,今日我们出宫去吃,听说宫外有家凤阳楼刚出了一道新菜品,色香味堪称冠绝天下,达官贵人争相欲品,却始终抢不到机会,因为每日只售出十份,需得提前预订。”
楚寒挑眉:“既然如此,你去就能吃到了?”
“本公子早在凤阳楼开张第一天就捧场成了他们的老主顾,每月预付了五百两银子,可得到大厨破例四次,为我们准备最新鲜美味的菜肴。”
楚寒一挑眉,“这是光明正大的贪污啊,否则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这些年主子不在,你捞了不少吧?”
“胡说八道。”颐修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朕用银子哪里需要贪?连国库都是朕的,随手取用,方便得很。”
“你……”楚寒瞠目结舌,这人是不是脑子抽风了?
“找死就直说。”子聿冷冷瞪他一眼,怎么当着谁的面子说话都没个顾忌?
被子聿充满杀气的眼神一瞪,颐修干干一笑,“我错了,木头。”
子聿面无表情。
颐修早已习惯了他,很快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笑眯眯地道:“上次本公子与子聿一道抄了慕容霆的家,不但过足了一把瘾,抄出的家当多得让人瞠目结舌,原来这些年国库空虚,银子都进了权臣的腰包了。当初凤王若不是因为军饷的问题需得到支持解决,慕容皇后哪里会一直留得安王母子不杀?以至于双方相互牵制,他们谁也讨不得半分便宜,唯独便宜了本大人与木头省却了不少事。”
楚寒嗤笑:“做了这么些年皇帝,慕容霆贪没贪你会不知道?只怕是你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咦?原来你不问世事都能猜到?”颐修惊讶,随即撇撇嘴,“反正贪多少他最后都得吐出来,又能顺理成章地以国库没钱而让慕容皇后不得不顾忌,如此有趣之事,何乐而不为?”
顿了一下,他眯眯笑道:“抄了别人的家,所得的赃款拿来花感觉就是不一样,特别有成就感。”
楚寒淡扫了他一眼,真想说一句,这么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表情,实在有损他内阁大学士的形象。
“废话说完了,就早些回去做事。”漠然留下这一句,子聿转身便向皇宫正门方向走去——
他得即刻出宫调回羽林军,今日之事,日后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哎,木头,一起用午膳呢!”颐修傻眼,这是什么状况?
不过,转念一想,木头性子的子聿,若当真愿意跟他们一起去吃才奇怪了。
果然,子聿头也没回,“你们自己去吃,吃完了赶紧回来,我还有事。”
颐修耸耸肩,看向楚寒,“那现在就我们俩,去还是不去?”
楚寒道:“你没什么重要事情要做了?”
“有,很多。”颐修叹了口气,“那也不能不吃饭吧,主子可没这么虐待过我。”
楚寒笑笑,“那就去吧,刚好吃完了午饭我去找赫连,与他讨论一些事情。”
颐修点头,两人转身往出宫的方向走去,“顺便也见见楚非,许久没见,大概也想念得紧了。”
“那是自然。”楚寒道,突然想起一事,这几天常待在太医院也忘了问,“听说末主子与碧月去九罗了,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大约是有些事。”颐修也不是很确定,起初似乎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使得心情不好,才突然兴起去九罗的想法,但苏末去九罗必定是有既定的目的的,“帝都发生了一些事,月萧应该有跟你讲了,碧月传信回来时曾提到九罗的大祭司如今与末主子一道,两人似乎相识已久。而且,大祭司与女皇之间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情感纠葛,加之妖女从中作祟,九罗之前倒真真是一团乌七八糟。”
“月萧确有提过,但我也只听了个简单大概。”楚寒轻叹了口气,顶着烈阳散步真不是件舒服的事,“朝堂之事我本来就无心过问,若不是要因为主子,我连皇宫都不想踏足。”
身在江湖,闲云野鹤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但每个人一生中总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往往比自己所追求的来得重要得多。
渐渐走近宫门处,楚寒看着守卫的羽林军仅几十人,并且他们来的一路上巡逻的人也委实少得几乎要被忽略,楚寒为此蹙了蹙眉,“这里是皇宫,不是寺庙吧?”
为什么皇宫里连最基本的守卫也松懈至此?
“……”颐修无奈地苦笑,“稍候木头会把人都调回来。”
楚寒闻此言,再抬头细细观他的神色,心下已经有些了然,不由也颇感无奈,是以不再多言,只能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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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之前因主子的话而对他只信了七分,那么此时,子聿已经至少九成相信,这个骄傲叛逆与温驯并存的男子,对主子一片炽烈的忠心,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去怀疑。
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怀疑。
剩下的唯一一成,大概也只有在将来可能会出现不可预估的或许连主人也无法控制的意外状况时,才有可能出现他们所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
但即便是子聿这般保守从不轻言笃定的性子,也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们对主子的信任,与他们的忠心是一样的,坚如磐石。
此生不移。
只是,这般想着,子聿却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因为观那少年的神色,伤势显然很重,这点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主子不轻易出手,一旦亲自出手,便绝对不可能只是一番小惩小诫。
两人整个下午待在御书房未出,自然不是真的只为聊天,若只是单纯的聊天或者商讨要事,主人根本不会下那个任何人不得靠近的命令。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一整个下午是待在御书房里受罚的。
然而,片刻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少年,与人斗嘴斗得其乐无穷,竟丝毫看不出受了重伤的模样。
“他不愿意便不用勉强。”苍昊淡然的语气听起来丝毫不以为意,“墨离来了,各自就坐吧。”
楚寒无奈地点头。
城外三十万兵马已经正式投入训练,这几日墨离每天天没亮就出城,晚上不到三更半夜看不到他回来,几乎忙得不可开交。
半夜里回来洗漱沐浴之后,最多睡不到两三个时辰又得起身去军营,若不是今晚苍昊命人传了令过去,大概舒河在回南越之前都不一定能见到冰块一次。
可惜,重伤患者动不得武,否则这许久未见的两人必定又免不了一场激战。
进了殿,墨离先行了礼,苍昊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淡淡道:“适当的休息一下,疲惫的身体只会让训练事倍功半,不仅之于你,对将士也一样。”
“是。”墨离抿了抿唇,“……明日有一场新兵对决。”
苍昊明白他的意思:“你安排就好,无需本王前去。”
“是。”
那边舒河缓过劲来,慢慢站直了身子,重新恢复了嚣张的本性:“冰块,主子的庄园你修缮好了没有?”
墨离一愣,缓缓转头看过去,面无表情的视线在舒河苍白的俊脸上停顿了须臾,心下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太任性的人,总是需要长点记性的。
不过,想起上次被两人打架之后严重破坏的院落,饶是冷冰冰的墨离,也不禁有些无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寒笑道:“放心,除了有暗卫固定打扫之外,所有被破坏的地方全部原封不动地给你们俩留着了,什么时候得空了,记得回去完成你们的任务。”
墨离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说话。
舒河则是很傲娇地冷哼了一声。
楚寒见状摸摸鼻子,小声嘀咕:“这是主子的命令,你们大可以忽视或者干脆装作忘记,跟在下又没有关系。”
于是,装酷的两人气势顿时一弱,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自家主子,接收到他们的目光洗礼,苍昊只是淡然一笑:“半个时辰之前就喊着肚子饿,膳食摆在眼前却还有时间闲话家常、调笑斗嘴?”
闻言,舒河视线下意识往中间的圆形膳桌上瞥去,满满一桌子的菜肴,色香味俱全,以清淡营养居多,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但似乎缺少了一样,他皱眉看了半晌,才把目光调转向颐修。
“我的灌汤黄鱼呢?”
众人已经各自就坐,席上无人搭话。
颐修看了他一眼,做出了与楚寒一样的动作,摸摸鼻子再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墨离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刚才被吓得不轻的十四早已坐得离他远远的,此时也眼含同情地看着他。
楚寒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你的运气不好,今天没有黄鱼。”
这绝对是个最拙劣的谎言。
舒河哀怨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苍昊:“主子……”
苍昊漫不经心地搅着手里的汤,淡淡道:“黄鱼你不能吃。”
舒河只听说灌汤黄鱼美味,当然并不知道受伤的人忌吃黄鱼,而且其配菜的调料对伤势有刺激作用。此时听苍昊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皆心道他这下该无话可说了吧,岂料舒河安静是安静了些,却仍是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小声嘀咕道:“早知道等吃饱了再去请罪了,最起码还能先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一瞬间,众人皆纠结无语地看着他,眼神莫名的怪异。
这个人……当真是近段时间几乎已经被传成了神的少年战将——天下几乎无人不知的战神将军舒河?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真身被人悄悄调了包他们却不知道?
苍昊停下手里的动作,抬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过来。”
舒河一惊,咬了咬唇,脸色以所有人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瞬间变得苍白若雪,“主子……”
苍昊却敛下凤眸,不再说话。
所有人皆已坐下,只有舒河一人还站着,原本他站的位置贴着楚寒与颐修,与苍昊的主座隔着子聿与十四两个位置,而苍昊的另外一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舒河才认命般慢慢挪步走近——
“这个汤,尝尝。”
舒河一愣,视线顺着苍昊手指搅动的方向看向桌上,精致的看不到一丝瑕疵的青花缠枝云龙纹御用汤碗,内侧是纯白如玉一般剔透的颜色,碗里有清澈见底的水……呃,舒河有些呆愣地盯着那清水看了好大一会儿,心想这明明是清水,为什么主子偏要说是汤?
不过,此时让他纠结的倒不是水和汤的问题,而是屁股下的这张座椅,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色,但宫里的东西,质料上无疑是最上乘的,尤其是木制器具,无一不是红木或者紫檀木所制,其坚硬程度……若是能坐得下去,才是真的出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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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了口气,舒河沉默了好半晌,在席上众人纷纷投以不解的眼光之后,才微微垂下眼,低低地道:“主子,我……我可以站着吃么?”
“本王叫你坐了么?”苍昊抬头睨了他一眼,淡淡反问。
闻言,舒河瞬间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挑,万般乖巧地道:“我……我先伺候主子……”
“不必。”苍昊淡然拒绝,轻轻把那碗清水推到他面前,“喝完。”
“是。”
别说只是一碗清水,就是一碗毒药,只要是主子给的,舒河也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不过,端起来喝了一口,舒河却稍稍愣了一下,浓郁的藕香从舌尖开始弥漫,瞬间便充斥整个口腔,香味浓醇,汤味浓厚,不薄不淡,明明看起来似一碗透彻的清水,入口却略微带着糯粘性,细细品味,除了藕的浓香,还能品出其中雉羹的鲜味,鲍汁的甘美,还有……嗯,舒河蹙起了好看的剑眉,如此醇香美味,他却分辨不出汤里其他的成分……
“十八味珍品,三个时辰熬煮,细细吊汤数次,比起灌汤黄鱼丝毫也不逊色……御膳房的掌厨今日所有的心思全花在这碗不起眼的汤上面了。”
苍昊清雅好听的嗓音带着丝丝漫不经心的味道,在耳边淡淡响起。
舒河回过神,眼角眉梢的笑意丝毫掩饰不住,捧着碗抵在唇上,直到一碗汤见底,他才放下空碗,满脸回味无穷的神色,似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放下碗,舒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苍昊,呐呐地道:“让主子费心了……”
苍昊轻轻挑了下眉尖,淡淡一笑,“既然饿了就早些用膳,吃饱了让楚寒给你上药。”
“哦。”舒河低声应了一个字,乖巧得很,显然对上药这件事也不再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宫里的膳食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尤其是御膳房专门为皇上精心准备的宴席,虽人不多,但今晚的菜色实在丰盛,在座的皆心知肚明这些是为谁准备的。类似墨离与子聿这般冷性子并且心智足够成熟的男子,是绝对不会产生什么不平衡的心态的,楚寒一向心态淡然,除了热衷医术,对其他任何事从来没执着过,自然也不可能。
至于颐修……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暗想,毕竟是伤者,主子对他优待点也是应该的。
十四一向小孩子心性,什么事都表现在脸上,刚才被舒河一句“穿上战袍也不是将军”的话削得自尊心严重受损,此时便忍不住酸酸地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居然折服在口腹之欲上,真丢人。若让手下将士看到你今天这副模样,只怕转瞬间威严尽失。”
舒河眉头挑得老高瞪着他,哼哼直笑:“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你在嫉妒,不过看在你还是个小屁孩的份上,本将军是不会与你计较的,免得有失身份。”
“你——”十四脸红脖子粗地大吼,“你才是小屁孩,这么大了还被打屁股!”
话音落下,一瞬间满桌死寂。
十四几乎在话刚出口的当儿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惜说出去的话正如泼出去的水,已经来不及收回,不安地低下头咬着唇,懊恼地恨不得给自己两掌,压根不敢抬头去看舒河的脸色。
在座的哪一个走出去不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汉?无不是手握重权,一句话定人生死的主。纵然因为身世的特殊,或者境遇的特殊,成长的方式与常人有所不同,但此生既决定追随主子的那时起,无不把命运都交到了主子手上。
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于财富权势之类的身外之物,他们几乎从来不屑一顾,不是假清高,也不是沽名钓誉,只是在他们心里,有着比这些虚物更重要更值得他们在意的东西。
主子脾气不好,他们从第一天就知道,就如同他自己与冀北说的那样——
性子霸道。
脾气也不是很好。
容不得任何人肆意冒犯。
这些年,他们对主子的脾气早已深有体会,那种体会得过度深刻的程度让他们往往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总觉得即便是此时死了,那种早已刻入心版的感觉都不会消失。
他们一早便也明白,主子身边的位置不好待,若想待得稳待得久,那是必须得付出代价的。
这些年的事实也早已证明,他们的想法是对的,主子也从来不曾掩饰过自己与常人总有些不同的性子,即便平日里再如何信任或者宠爱,一旦逆了他的意思,总不可能逃过一顿责罚就是,并且那惩罚往往不会轻到哪儿去。
如今他们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尊严之类的东西虽从来没特意被提及过,但主子却也从来不曾刻意去践踏。
性子清冷的苍昊,不会以折磨别人为乐趣,所以即便是处罚,也从来不会带着羞辱的目的……
更何况,苍昊对舒河自小管教到大,所用的手段有多严苛,那曾经的八九年他根本无幸参与,也从来无从得知。仅从后来相处的只言片语间窥出冰山一角,便已足够教他心惊。
严格算起来,他这个拥有正统苍氏皇族血脉的皇子与九哥的关系,其实远远不如墨离与舒河在九哥心里的地位。
今日这番话,不论是否真有其事,他都没有资格做任何评论,更没有权利拿此事当做笑料来讲,甚至是当着九哥的面。
“对不起……”十四不安地道歉,他真心觉得自己太过分,冲动的话一说出口,不但是视舒河的自尊于无物,对自己的九哥,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挑衅?
舒河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转头看看桌上的众人,发现所有人各自敛眸垂眼,面无表情,再偏过头看着十四,一副惶恐而不安的局促表情,耳根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偏偏脸色却比他这个伤患还要白上几分。
若十四是个女子,舒河真怀疑他下一瞬是不是就要哭出来了。
“你刚才说我被打屁股……”语气听来有些迟疑,还有些不解,似是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被谁打了屁股?”
呃——
十四一怔,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舒河似乎猛然间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被主子打了屁股?”
这种语气……怎么听来像是被雷劈到了?
难道不是么?
舒河转头看着苍昊,果然见自家主子表情沉静依旧,凤眸微敛,如画的眉目波澜不惊,连眼角都没有动上一下,不由笑了笑,转过头好奇地道:“主子午时已经亲口下令,所有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十丈之内,你从何得知我被主子打屁股了?”
十四愣愣看着舒河,觉得他这反应似乎有点……不大对啊……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皆未得到回应,舒河神色明显有些不耐烦,“问你话呢!”
“呃……”十四殿下四下瞅瞅,所有人都静静的不说话,他暗自纠结了半晌,才呐呐道:“我不是见你连椅子都不敢坐,便这般猜想的么?”
舒河嗤笑了一声,“蠢货!”
蠢货……十四脑子一嗡,瞬间神经一绷,顿时觉得刚才满腹的不安纯粹多余,这个人,大概从来不会有自尊被伤害这一说法,他伤害别人的自尊还差不多!
生平第一次,被人毫不客气地骂了蠢货,十四殿下心里顿时百般滋味齐上心头。
“不过……”舒河皱着眉,陷入了思索,须臾,表情有些怪怪地瞅着十四,道:“严格算起来,屁股也确实受伤了,所以,你说的倒也不完全是错的。”
这般说来……究竟谁才是蠢货?十四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因平白被骂了这两个字而耿耿于怀。
“主子罚我就如同罚你们是一样的,不必觉得尴尬。”将众人的心思看了个八九不离十,舒河扬扬眉,眉宇间丝毫不掩得色,“之所以要人回避,并不是因为怕伤及我的自尊,只是因为……嗯,我太久没见主子了,有很多话想与主子单独聊聊。自然,这些事是与你们无关的,所以无需你们在场,如此,你们可明白了?”
这种说话的口气,有没有高人一等的感觉?而且,这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行为,也委实做得太明显了。
本来挺尴尬的一件事,被舒河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一搅和,众人顿时觉得是否太大惊小怪了些,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纵使在座的都没什么反应,但他们沉默之下的含义已经说明了一切,若不是同时考虑到舒河会被伤及的尊严,他们何须如此?
确实有些大惊小怪了些。
最后,舒河傲娇地哼了声,当做总结:“下次别再胡乱臆测,小心祸从口出。”
可不是差点祸从口出么……
心直口快的十四殿下被骂了一句蠢货,又被舒河一通简单的口头教育,虽心里一时还有些别扭,但总归是松了口气,也觉得这个敏感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再继续下去,于是瞅瞅众人,干笑道:“赶紧用膳用膳……本殿下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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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如此。
短短五个字,已然比长篇大论的辩解更让人心折,繁华落尽之后,虚名化为无物,只有心中真正在乎的人,才是促使他愿意甘愿付出一切的动力。
领兵征战从来不是因为好战或者享受身为将军的虚荣,他愿意领兵只是因为主子,兵不刃血也是因主子不喜血流成河的战争——什么仁慈,什么用兵如神,事实是他根本连脑子都没动上一下,霁月山庄已然替他肃清了障碍。
年纪轻轻,却能对权力与荣耀如此漠然视之,若说是看破红尘之人尚且可以理解,可这个正当荣耀如日中天的神话,九国天下如今无人不知的少年将军……只能说,众人此前诸多怀疑与猜测,都显然是多余并且极为无聊的。
“主子……”说完了,舒河站在苍昊身旁,继续扯着他的袖子,“既然都罚过了,主子就成全我这一次成么?”
那小可怜的样儿……十四殿下搓搓手臂,真心觉得再也看不下去了。
苍昊淡淡一笑,“本王罚你,倒还成了你谈判的筹码了。”
“舒河才不敢。”轻轻叹了口气,舒河轻声道:“这不是仗着主子宠我么?若是墨离,大概打死他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主子面前任性。”
十四殿下下意识地看了墨离一眼,墨离面无表情地垂眼望着地面,恍若未闻。
“你也知道自己任性?”苍昊轻轻一挑眉。
舒河傻傻一笑。
“主人。”一身青衣沉稳的南风走了进来,带着无奈的笑意道:“那个澜国新来的公主,与十六公主在凤阳宫打起来了,云惜公主娇弱劝不住,让属下来找人帮忙。”
十六公主苍云阳,于慕容皇后得势时被下令终生不得踏出凤阳宫半步,相当于半囚禁。
如今慕容皇后一缕魂魄早已不知飘到何处,宫廷易主。苍昊入宫之后,于天下,于皇族,并没有实施特赦之类的恩典,十六公主便至今待在凤阳宫。
苍云惜领圣谕暂时负责澜国落霞公主的衣食住行,也顺带带着她闲暇时在宫里游玩,今日不知怎的,二人逛到了凤阳宫,十六公主苍云阳一段时间未见云惜,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当聊到陛下赐婚时,落霞公主在旁边突然冒出了一句:“堂堂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被赐婚给一个小小的羽林军统领,岂不是暴殄天物?能匹配公主之尊的,至少应该是个亲王,如果还没有失身,嫁给我皇兄倒是不错。”
苍云惜闻言似乎有些惊住,又有些不悦,但自己本身性子柔弱,不善疾言厉色,又基于对方是个客人,于是只淡淡说了一句“云惜不想远嫁,子统领便是云惜此生良人”。
然而,那个被变相软禁了几年没踏出过凤阳宫的云阳公主,却不曾想是个火爆脾气,脱口道:“你那猪一样的皇兄,连替子统领提鞋都不配,想配我皇姐?下辈子投胎叫他多吃些补品,好好补补猪头脑子,说不准我皇姐能赏他个贴身太监的名分。”
落霞公主对她那猪一样的皇兄当然没有多少维护之心,私下里她也曾暗骂一声猪脑子,只是云阳当着她的面如此说不但是在侮辱澜国皇族,也实在有损她的颜面,于是一时气不过,当即动起了手。
两人在凤阳宫里打得不可开交,热闹非凡,桌椅茶盘碎了一地,花花草草的也全部被破坏殆尽,云惜没有二人利落的身手,只在一旁干着急,最后实在没办法便出来寻人帮忙,恰巧遇到了南风。
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南风站在一旁看起来也并不着急,两个花拳绣腿的小女子如何闹,总归也不会闹出人命案来,最多那些伺候的小宫女们稍候需要替二人收拾善后辛苦一番罢了。
毕竟皆称不上好脾气的二人,纵然不伤性命,那动起手来,破坏力也是绝对惊人的。
只是,一屋子的人在听完南风的叙述之后,带着明显笑意的目光纷纷看向面无表情的子聿,一想到两个小女子的纠纷居然是因为他而起,众人不由觉得万般逗趣。
“这个十六公主长得如何?”舒河笑得格外愉悦,“性子不错,太合我的胃口了!”
尤其是那一句“好好补补脑子,下辈子赏他一个贴身太监的名分”,简直太有个性了。
“本王的皇妹,容貌自然是上等的。”十四得意洋洋地冲着舒河一扬下巴,“不过那性子确实也够野蛮的,当初皇后就是受不了她整日整得宫里乌烟瘴气,才下令禁了她的足,不可轻易踏出凤阳宫一步。”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木头的魅力已经大到让澜国太子替他提鞋都不配的程度了,着实可喜可贺,哈哈!”
颐修兀自笑得开怀,对子聿冷冷的眸光视若不见,须臾,似是笑得够了,才一本正经地道:“这公主殿下与你住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究竟失身了没有?”
这个问题,关心的人显然不只颐修一个,舒河同时挑眉看了过来,十四也跟着起哄道:“早点生米煮成熟饭才安心,否则日后一不小心成了别人的妃子了,木头哭的眼泪都没有。”
楚寒幽幽叹了口气:“主子还在这呢,你们就一个个拿姑娘家的名声取笑,太不君子了吧。”
尤其这个姑娘家还是个公主之尊,若是换做那些视皇族尊严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只怕立马下令拉出去砍头了。
颐修与十四面面相觑,抿着唇忍住了笑意,偷偷瞧了眼自家主子,见苍昊并没露不悦的神色,才稍稍安了心。
“主子若当真如此迂腐,便也不会让公主与子统领在成亲之前便住得如此近了。”舒河嗤笑了一声,看着表情冷峻的子聿,扬眉笑道:“子统领,云王殿下难得说了一句实话,生米煮成熟饭才能安心,姑娘家的名节与终身幸福相比,太过微不足道了。再者,能当着外人的面直言‘子统领便是我此生良人’这句话,说明公主殿下也是个性情中人,当不在意那所谓的世俗虚名。子统领此生能有这样一位女子相伴,实属一件美好之事,值得任何人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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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聿素来寡言,性子冷峻,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宫里的人,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太监宫女,几乎无一不惧,而他手下的那些羽林军将士,见他稍稍冷了颜凝了眉,都会马上心惊肉跳噤声不语。
所以,平素从没有人敢随意对他调笑,即便是性子随和的颐修和碧月,偶尔的玩笑也只是点到即止,只要子聿稍稍皱眉,他们便知适可而止。况且,之前子聿孤身一人,每日奔走于军营与皇宫内城两地之间,要做的事情很多,实在也没什么值得调笑的事情。
如今被主子赐婚,并且一上来就是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偏生子聿的性子虽沉稳,却真真不是个懂得风花雪月的男子,对于如何讨女孩子欢心更不在行。虽与公主殿下已经同处一座屋檐下,名分也已经定下,但毕竟还尚未正式成亲,依子聿的木头性子,绝对不可能越雷池一步。
但难得大家托了舒河的福,借着今晚的接风宴又能轻松地聚上一聚,对于在场的除了主子之外唯一一个身边有了女子相伴的子聿,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调侃的心思。恰巧南风又带来了这个消息,让他们轻松打破了沉寂,不至于绞尽脑汁为了思索如何开口而纠结。
然而首次遇到这种情况,子聿的反应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在座的人,不管身在朝堂还是江湖,虽年纪轻轻,但混得久了,几乎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深知愈是沉默寡言的人,遇到男女情动之事,有时反而比一般人更容易害臊脸红,闷骚也是在心里,外人无从窥视,但蛛丝马迹还是能看出一些的。
然而,从南风进得殿来讲了事情经过,到颐修、十四、舒河先后接连取笑,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一丝变化,最多就是冷冷地瞥上谁一眼,众人预期中冷面男子脸红的画面,只存在想象中。
天不怕地不怕的舒河,除了自家主子,还没没有谁能一个冷冷的眼神就让他变色,所以对于子聿投过来的眸光,他不痛不痒,甚至还嚣张地对着威严十足的羽林军统领挑了下眉稍,嘴角的笑意,看起来十足欠扁。
众人也都要笑不笑地看着子聿,唯有子统领正襟危坐,峻冷的面容似是罩了一层寒霜,敛眸不语。
静默中,苍昊淡淡一笑:“聿,既然云惜也在凤阳宫,要不你去看一下?”
虽是征询的语气,子聿却没做丝毫考虑地站起了身,躬身领命:“是。”
于情于理,由他去的确是最合适的。
云惜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此时既然需要帮忙,这人自然非子聿莫属,其他男子调侃归调侃,该有的距离却还是要保持的。
其次,子聿在宫里的威信重,莫说十六公主对他印象深刻,即便是澜国的落霞公主,经上次被子聿一只手提着后领扔到了门外之事,也知道这人不好惹,由他去,震慑力强,才能产生最大的效果。
“若云阳要见本王,把她带过来就是。”
在子聿出门之际,苍昊淡淡加了这么一句,漫不经心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个来回,悠然勾唇一笑,无边的风华顿时自眉梢眼角倾泻而出,教人忍不住为之魅惑失神,清雅的嗓音带着笑意随之浅浅响起,“既然大家对子聿和云惜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不如本王把皇室最后一位公主,留给各位如何?”
呃……
众人一时无语。
子聿峻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垂首低声道:“子聿领命。”
“主子,我还小,没打算这么早成亲。”
子聿一离开,舒河迫不及待地率先表态,眼巴巴地瞅着苍昊,生怕自家主子做红娘做出兴趣来了,真的给他们牵上姻缘线。
“真不害臊,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自己小?”十四不屑地扯着嘴角,“若说小,小得过我么?我才不要那么早成亲呢。”
“你脑子没受刺激吧?”舒河满脸黑线地转头瞪着他,嘴角一抽一抽的,“十六公主是你亲亲皇妹,就算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娶吧?”
“呃……”十四蓦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而已……哈哈。”
配合着一声干笑,十四郁闷得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他这是吃错什么药了?九哥提及云阳,与他有什么关系?平白被臭舒河取笑一顿。
楚寒与颐修、墨离各自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很快便转开了视线,只是一个个却显然已经有些坐立难安,楚寒首先站起身,“那个,主子,时间不早了,太医院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好,属下就先退下了吧?主子不如也早些歇着。”
苍昊支着下颔,轻轻一笑,看着他不说话。
颐修也跟着站起身,“主子,那个……冀北受了罚,如今也不知道怎样了,属下去看看如何?还有吏部那边还堆积着很多事需要做,方知舟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吏部的人养着吃闲饭的?”苍昊轻飘飘笑问一句,颐修顿时语塞。
“墨冰块。”舒河看着唯一一个还正襟危坐的墨离,丝毫不掩饰嚣张姿态的嗓音带着凉凉的取笑意味,“你呢?有什么离开的借口没有?”
墨离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借口自然没有。
今晚上接到主子命令时,他已经安排其他将领让今晚的训练提前一个时辰结束,给新入营的士兵难得多一个时辰休息的时间。
此时还未到深夜,但将士该睡下的大概也都睡下了,他已经从城外的军营回来,自然不可能再三根半夜回去把熟睡的士兵叫醒再进行训练。
再者,他不是颐修,也不是楚寒,更不是舒河,纵然此时他并不想考虑成亲之事,却也没有那么大胆量敢随意找个借口糊弄主子。
更不可能如舒河那般放肆地在主子面前干干脆脆地道一句“不要”。
是以,只能保持沉默。
苍昊眯着凤眸,漫不经心笑言:“谁敢走,可以试试?”
颐修心肝儿一颤,无语地半垂着眼,在心里哀叹,果然不该拿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取笑,看吧,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楚寒就委实觉得冤枉了些,他从头到尾可没调侃子聿半个字,甚至还在十四说话太过露骨时出言维护了一句,这无妄之灾来得真是冤。
他只顾心底叹气,却压根不去想,堂堂皇族金枝玉叶的公主,即便不受宠,那也是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众多贵侯攀都攀不上的儿媳妇,到了他这里,居然就成了“无妄之灾”了。
“主子。”舒河期期艾艾叫了一声,“我还不想娶妻,也不想当驸马……”
“也不一定就是你。”苍昊淡淡一笑,视线半垂,杯里的茶已经冷却,他把紫砂茶杯顺手递给舒河,“给本王换杯热茶。”
“哦。”
苍昊抬眼,淡淡看向颐修:“最近有没有查查九门提督的底细?”
“……”颐修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肃,“属下已经让封源留意。只是属下觉得很奇怪,之前慕容家得势之时,这九门提督三五不时还上一次朝,只是表面上看与慕容家走得也不苏不是很近,而且因为不大管事,并没有被慕容庭放在心上,否则也不可能安生这么久。偏生慕容家一出事,他反而闭门不出,就连上次嫡子在外公然被云王殿下暴打,他居然也不声不响地任此事不了了之。”
“不大管事?”苍昊微微挑眉,唇边勾出幽凉的笑痕,“不管事却能任由儿子在大街上自报家门,抬出权势压人,若要管事,又待如何?”
若当真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何以帝都脚下人人皆知九门提督嫡子不好惹?
“主子的意思是……”颐修暗暗心惊之后,在心里暗自思索了一番,随即道:“上次墨离收缴帝都的兵权,此人没有任何推脱,干脆直接地交出手里十万兵马……如若不是真的不管事,便是藏了很深的水,至今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说罢,脑子里灵光一闪,颐修垂眸恭敬道:“属下想去兵部衙门走一趟,查些资料。”
“不急于一时。”苍昊慢悠悠地看着他和墨离,唇角轻扬,“让十六公主自己在你们中间选一个驸马如何?”
颐修脸色一苦,借机溜走的计划宣告失败,只能认命地等着被尊贵的公主殿下“选夫”。
那殿下他是再熟悉不过了,长得貌美如花,若她肯安静一盏茶的时间,那精致的容颜与气质,看起来丝毫不逊于天仙下凡。
可关键便是,莫说一盏茶,就是须臾时间,她也是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片刻安静不下来,处处惹是生非,闹得皇宫上下鸡飞狗跳。
当初被皇后禁足,他也曾暗自庆幸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世事难料,如今当初的“父皇”摇身一变,居然要沦为“女儿”驸马的人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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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公主也是个口无遮拦的女子,与苍云阳半斤八两,性子毛毛躁躁,却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果然,被冷落了许久的澜国落霞公主忍不住了,蓦然开口道:“明明是你无礼在先!”
气势上却显然弱了几分,没办法,人家如今有陛下撑腰……已经不是那个被禁足三年多无人问津的失宠公主了。
一朝咸鱼翻身,得势太快了。
“本公主与我皇帝九哥说话,你闭嘴!”气势汹汹地回头瞪着落霞,眸色染上怒火的云阳,一瞬间恢复火爆脾气,看得众人叹为观止。
面对他们的主子时就一副羞赧恬静的模样——这温驯的小猫与小老虎之间的差异也只是取决于她所面对的人的不同而已。
此际不得不再叹一句,他们主子撇除了本事非凡令人敬畏,本身的魅力也的确是任何人无法企及的,任何手段都没使,小老虎就瞬间栽了。
被吼了一句,自小被人捧在手心奉承着长大的落霞公主顿时火山再度爆发:“你才闭嘴!若不是你侮辱我皇兄,我们会打起来吗?难到本宫说的不是事实?!”
“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你欺负我皇姐在先!”云阳怒斥。
落霞道:“我才没有欺负她!”
“就有!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你说我皇姐如果还没失身就要嫁给你家那个猪头太子,这还不是欺负?”
落霞不甘示弱地道:“我那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你明白么?你皇姐与羽林军统领住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没失身?!除非那个统领不是男人!”
众人嘴角眼角都在剧烈抽搐,目光齐齐转向再次躺着中招的子聿身上——子聿不是男人?哦……原来看着人高马大身体健壮的子聿,一直以来居然是女扮男装吗??
这太惊悚了。
子聿冷冷回视着他们的视线,对两个女子之间的斗嘴波及到他身上的行为压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这群人,唯恐天下不乱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苍月的男人都似你家那些猪头,满脑子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子统领是个君子,君子你懂不懂?就是能够坐怀不乱!你家那些看到女人就软了腿脚的色胚才不是男人!”
哦,不是男人的子聿,原来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众人了悟。
看来,寡言冷漠也是有好处的,在单纯的十六公主看来,却成了君子了。
舒河瞅着自家主子嘴角含笑,静静地听着两国公主幼稚的斗嘴,眉宇间不见丝毫不悦,似是无尽纵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一身的伤痕,心下暗自嘀咕,原来主子对女子竟是这般温柔么。
突然间听不到回应,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澜国的落霞公主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瞪着云阳,半晌说不出话来,舒河眉头一挑,心下已有些明白。
各国权贵几乎无人不知澜国的太子殿下是什么德行,大概这澜国的公主心里也是清楚,被云阳一番话堵得语塞了。
果然,才这般想着,落霞气势已经完全弱了下来,支支吾吾道:“就算……就算我皇兄是那般……又关我什么事?我不是也觉得挺丢人的么……”
“你觉得丢人?”云阳细眉一竖,“你自己都觉得丢人,你还要我皇姐嫁给他?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真没存什么心思……”认真辩解一番,落霞也一时无语,细想方才似乎确实有些冲动了,“我那是脱口而出,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得了吧。”云阳得理不饶人,斜眼一瞥,“你还说子统领身份卑微,配不上我皇姐呢。”
落霞一愣:“我说的事实啊,羽林军统领区区三品官职,还是个武官,哪里配得上公主之尊?”
“武官怎么了?”云阳抱胸冷笑,“怪不得澜国与凤王一战,澜国太子的军队被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却原来是因为澜国皇帝重文轻武么?肤浅。”
“你——”
“本公主这么了?难道说得不对?”云阳哼了两声,傲然地扬了扬精致优美的下颔,露出粉白玉颈,“我苍月皇朝官员文武兼备,各色人才尽出,是要为日后治理天下尽绵薄之力……”
“本公主今日教你一个道理,看人不要看老是看人家的外在条件,要看这个人本身能力如何品性如何,而不是以几品官职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还有啊,羽林军统领在澜国属三品官职,在苍月,却是正统一品武将,职权比之丞相也只小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所以即便是要论身份,我皇姐与子统领,也是绝对般配的。”
说到最后,看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的落霞公主,云阳得意地追加了一句:“你那太子皇兄,三十个捆成一捆,也是及不上子统领一个手指头的。别说我皇姐看不上他,就是他东宫的那些侧妃小妾,若不是贪图荣华或惧于他的权势,只怕对他也是不屑一顾的。”
“你怎么知道?”落霞下意识地脱口反问,等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不禁有些懊恼地咬着唇。
只是这次却是没再生气,为了那个眼里只有权力与女人的猪头皇兄生气实在不值得,连自己的妹妹都拿来利用,还有什么值得她维护的地方?方才与人大打出手也只是一时觉得没面子,现在反应过来,才觉得人家说的哪一句都是事实,连添油加醋都没有。
只是她淡定下来了,其他人却不淡定了。
其中寡言的子聿和一向冷冰冰的墨离反应倒是不大,只是淡淡看了云阳一眼,觉得这个十六公主与传言中刁蛮任性的形象似乎有点出入。但,也只是这般想想而已,随即敛了眸子,不再关注。
而颐修和十四以及舒河三人,就真真是震撼了,谁也没想到如此一番通晓大义的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简直可以去国子监授课了,大概与夫子们切磋一番之后,那些酸儒才知道,原来女子也是这般有才的。
看人不能看外在条件,要看他本身的能力与品性。
身份官职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三十个澜国太子捆成一捆,原来竟也比不过子聿一个手指头。
以前怎么没发现,羽林军统领居然如此伟大呢?
颐修叹了口气:“原来以为木头只是木头,如今才知道,木头原来只是一层表面,隐藏在里面无人察觉的居然是经得起火炼的真金白银。”
十四殿下扑哧一笑:“看来以后不能叫他木头了,得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统领大人。”
子聿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并不说话,任由他们调侃。
一直沉默当隐形人的楚寒,忍不住暗想,这才是真正的气势与风度。与子聿一比,别说小孩子气的十四,即便是颐修,也显得太过毛躁了。
不过,每个人性格不同,所表现出的沉稳与定力也是不一样,即便是主人,也不会要求所有都跟子聿一样,那还不得闷死。
“公主殿下倒是对各国小道消息精通得很。”舒河凝眉,若有所思地眯起眼,“被禁足三年有余,并且是闭门不出的深闺女子,不但知道战场上之事,连澜国太子的为人也了解得如此清楚透彻,舒河却是想不通,公主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云阳闻言缓缓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苍昊身边没挪过位置的红衣男子,视线所及,是一张棱角分明无比俊美的面容,浑身散发张狂的气息,此时看着她的眼神透着一股犀利与敏锐,仿佛是山林里的豹子,骨子里暗藏的是蓄势待发的凶猛气势,即便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同样教人一寸一毫也不能小瞧了去。
一身红得耀眼的战袍披风,衬得他整个人锋芒毕露,面容也愈发显得俊美逼人,狂肆飞扬的神采隐隐展现于修眉凤眼之间……
大概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红衣穿出如此夺目的效果来了吧。
但是,他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质问她?
“一身红衣的少年战将,你是南越的舒河?”云阳水灵灵的大眼微眯,一双黛眉挑得老高,“刚才呵斥本公主不成体统的人……就是你?”
咦?今天的好戏倒是一出接着一出,连舒河也要成为戏中的主角了,十四与颐修对视一眼,眼神各自一亮。
听这十六公主的意思,是要与舒河宣战还是怎么地,或者,兴师问罪?
有意思。
颐修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香茗入口,茶香溢喉,顿时舒服地眯了眯眼,心下暗暗赞叹,舒河泡茶的手艺真心不错,尤其琅州的灵山云雾,果真无愧于茶中极品之美称。
“谁准许你喝本将军的茶了?!”舒河蓦然回头,一声暴喝。
颐修吓得手一颤,差点打碎了手里的被子,抬起头,恼怒道:“你鬼叫什么?这茶难道不能喝?”
舒河冷冷道:“那是我泡给主子的茶,你自然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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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颐修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苍昊,随即道:“我,我渴了……”
“渴了?渴了不会自己去找水喝?”舒河冷笑,“只怕渴了是假,想品茶看戏才是真的吧?”
颐修顿时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舒河却已不再搭理他,回头去看苍云阳:“你想如何?”
“我们决斗。”苍云阳没有丝毫犹豫地道,“胜了我,你对本公主的无礼冒犯一笔勾销,本公主保证不再追究。”
舒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带着睥睨不屑,“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确定要与本将军决斗?”
“自然,本公主没心情与你开玩笑。”云阳皱了皱鼻子,“当然,如果你愿意道歉,本公主也是可以接受的,态度诚恳一点,本公主满意了,便不会再为难于你。”
本公主便不会再为难于你……这句话是不是气势十足啊?估计舒河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一个女子敢如此不怕死地说不会为难于他。
十六公主与少年战将,如今究竟谁更嚣张一些?
“好男不与女斗。”舒河却是没生气,只淡淡道,“就算胜了你也是胜之不武,况且,本将军今天有伤在身,不适合动拳脚。”
云阳哦了一声,道:“那你是要道歉?”
舒河哼了一声:“不会。”
“为什么?”云阳有些纳闷又有些恼怒地看着他,有种自己被愚弄的感觉,“不愿道歉又不想与本公主动手,你究竟是要怎样?”
“本将军不想怎样。”就是不想搭理你。
云阳气怒,忿忿地走到苍昊面前,众人以为她是要告状,她却道:“我想跟着楚公子学医。”
楚寒讶异地抬头,看着那个娇俏的少女背影。
“为什么突然想学医?”苍昊挑眉笑问。
云阳嘟了嘟朱唇,“就是想学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苍昊笑道:“在宫里待着无聊?”
云阳点头。
“随你。”苍昊道,“不过,做什么事都需用心,学医尤其不能抱着玩玩的心态,你可明白?”
云阳继续点头,“我不是抱着玩的心态,我是认真的。”
苍昊浅浅笑开:“若你要跟着楚公子,必须一切听他安排,不可以在太医院放肆胡闹,也不许在楚公子面前发公主脾气,这样能否做到?”
“能能能,我保证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粉雕玉琢似的小脸上一片掩饰不住的欢欣之色,“我会把楚公子当成师父尊敬,一定不惹他生气。”
苍昊点头,淡淡看向楚寒,“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楚寒摇头,惊讶之后,脸上却并无勉强之色,似乎对突然间就收了个徒弟很是从容淡定,甚至该说是愉悦的,“太医院着实闷得无趣,小丫头片子跟在身边调剂调剂,或许会增添些许乐趣。况且,能有个天仙似的美人儿徒弟伺候着端茶倒水,实乃人生一大美事,属下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学医是好事,不管天赋如何,若丫头恳用心学,日后必定大有用处。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苍云阳自一旁桌子上取了一盏茶,款款走到楚寒面前,盈盈一拜,从从容容地跪下行了个大礼:“师父请喝茶。”
言语欢快,对楚寒所说的话竟毫无芥蒂,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是伺候端茶倒水,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众人大惊,眸光不由齐齐看向他们的主子——纵然是拜师,毕竟也是公主之尊,尤其是主子对这十六公主分明是疼爱的……
纵是楚寒定力过人,此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答应收徒是一回事,这公主之尊行下跪礼却是另外一回事了。偏生男女授受不亲,他又不好直接扶她起来,只能往一旁侧了侧身子道:“公主殿下快请起,属下万万受不起这如此大礼。”
说罢,忙以眼神示意站在子聿身边的苍云惜,道:“还请九公主殿下帮忙扶十六公主起身。”
苍昊却突然出声,淡淡道:“无妨,她要拜师便让她拜,你受了便是。”
楚寒一怔,心下虽觉不妥,但主子既发了话,他自然不好再推托,只得应了声“是”,然后接过云阳手里的茶,浅浅喝了一口。
云阳见状,霎时眉开眼笑,俯身叩首,好不干脆:“徒儿拜见师父。”
楚寒无奈的笑道:“好了,可以起身了。”
“谢师父。”谢完这一句,云阳才恭恭敬敬起了身,侍立于一旁。
众人见她一板一眼正正经经地行完了拜师礼,一言一行无不透着极端良好的教养,不由有些纳闷。
除了南风进来禀报时他们知道她与落霞公主在凤阳宫打了一架,和方才进殿时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其他地方倒看不出这位公主有何刁蛮泼辣之处——若仅仅以之前的言行来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活泼好动了些而已。
女子活泼好动,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又无人规定身为女子就必须如书上所说那般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做个木头美人,有些真性情才更可爱些。
不过,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十六公主心里其实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因为过去几年里,自己是什么德行自己也是清楚的,所以她觉得有必要扭转一下他人对自己的印象。
“那个,我有话要说。”看了看子聿和十四,又看了看其他人,在她进殿之时,这里的人除了十四和子聿,她是没一个认识的。
不过,不用猜也知道,今晚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陛下身边的心腹爱将,所以云阳清了清喉咙,有些赧然地道:“那个,慕容老妖婆在位时独揽大权,手段强势又霸道,还有点心里不正常,老是嫉妒本公主长得美貌非凡而故意刁难。”
“本公主彼时尚且年幼,十二三岁的年纪性子冲动些也是正常的,身为公主却久久见不到父皇一次,有些过激的行为其实也更是在所难免的,而且其中一大部分是故意做个那个老妖婆看的。如今经过这三年闭门,修身养性,本公主自然不会再如以前那般折腾胡闹,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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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主子。”碧月走了进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喉,才微笑着禀报道:“末主子不如猜猜,属下带来了什么消息?”
苏末懒懒瞥他一眼,“好消息?”
这不是废话么。
碧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保持恭谨的微笑:“看属下的表情,也不可能是坏消息不是?”
“那就说说吧,别故弄玄虚。”苏末淡淡道,一点猜猜的心思都没有。
真无趣……碧月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慕容尘,半路与即墨莲分道,转向去往月城了。”
苏末奇怪道:“他去月城做什么?”
碧月叹了口气:“主子莫忘了,他在月城被霁月山庄风梧耍了一记,就因为他带着假消息去了沧州,慕容家随后就被灭了门,他能不把这仇恨算在霁月山庄头上么?”
苏末冷笑:“他应该感谢霁月山庄的总管才是,否则如今他也是一缕冤魂了。”
碧月道:“他自己却不这么想。如今,除了风梧与被提前赦出的慕容风雪,还有慕容尘自己,慕容家已没有一人存活,或许,他是抱着其他目的。”
“慕容尘自己一个人去的?”
“自然不是,还有几十名死士,其中女子十多人,于南越灭国时失踪的龙莲就在里面。”
“这是要施展美人计?”苏末唇边勾起慑人的冷笑,“慕容尘真如外界传说的那样,是慕容家新一代智勇双全的高手,下一代接班人?”
碧月点头:“是的。”
“就这点本事,就算接了班,慕容家以后大概也走不长远。”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苏末与凤王的眼光倒是相似,对慕容尘的本事皆持怀疑态度。
“这可不一定,只要慕容家能继续掌权,慕容尘能握紧家主权力,其他的便没什么要紧的了。”碧月道,“末主子该知道,一些庶子就算能力超强,表现突出,也永远大不过嫡子的地位,这样一来,只有慕容家不灭,慕容尘就可以风光无限。”
“目光短裙。”苏末懒懒地注视着桌上的边防图,“若当初登位的凤王,你觉得慕容家又能风光多久?迟早有一天也是免不了被灭门,凤王那个人,又岂是个甘愿被外戚势力掌控的主?”
碧月笑道:“属下对朝堂之事了解得毕竟不如末主子来得透彻,不过,慕容尘此趟去月城,目的应该是要对付慕容山庄,但是他该知道,慕容山庄既能屹立这么多年商界榜首,靠的不仅仅是经济实力,若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属下如今倒是好奇,他慕容尘仅凭几十个死士,几个妖里妖气的女子,如何就有把握对方霁月山庄了?”
对此,苏末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霁月山庄的总管原是慕容家人?”
“嗯,是慕容家老太爷的私生子,慕容霆的庶弟,虽身份被承认,但在慕容家一向没有地位。”
纵然没有地位,又如何会跑到千里迢迢的月城,成为霁月山庄总管?
苏末心知,但凡上得了台面的大家族,私下里哪家没有一点见不得光之事?对此,纵然心里不解,苏末却真心没有兴趣知道更多,“还有什么消息?”
“末主子怎么知道还有其他消息?”碧月挑了挑眉,“属下可没说有几个消息要汇报。”
“慕容尘去月城,他要做什么,对本姑娘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消息,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之事,若没有其他消息,你就等着被剥皮好了。”
“那可不能。”碧月笑得开怀,“主人快马加鞭,已经到了西域境内了。若没有什么事情耽搁,最多再十天,末主子就能见到主人了,这应该算是好次消息了吧?”
苏末闻言倒是静了片刻,只是眉梢眼角却情不自禁隐隐染上了愉悦的色彩,整个人看起来瞬间柔软了许多,看得旁边的齐朗和碧月叹为观止。
这“情”之一字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修罗都能瞬间化为绕指柔。
齐朗顿觉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自己珍视已久的心爱之物被他人夺走的不甘。
“那个人当真就这么好,值得少主你如此喜欢?”
忿忿不平的嗓音带着些许委屈,让碧月愕然。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这口气听起来如此落寞……如果没记错,就在不久前,这大祭司与九罗女皇陛下才传得轰轰烈烈的,人家女皇陛下为了他皇位都要让出去了,他却在这里对别人……嗯,捻酸吃醋?
苏末淡淡看了他一眼,“朗儿,要不要我把你再送回九罗你的女皇陛下身边去?”
“不要。”齐朗撇了撇嘴,“如果有一天我与你那个心上人发生冲突,少主,你会站在谁这一边?”
“这个问题太过无聊。”苏末丝毫都不用考虑,“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
碧月愕然。
齐朗却是一喜,顿时落寞委屈什么的,都瞬间不翼而飞了,“少主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末笑眯眯地道,“如果我要站在苍昊那一边,大概你直接被人家一个弹指,直接就灰飞烟灭了,我只有站在你这一边,才能保你一条小命啊,傻瓜。”
碧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剧烈抖动,满腔的笑意快要憋不住,哦,末主子说话太逗了。
弹指间,灰飞烟灭……哈哈。
齐朗瞪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末没再理他,眸光转向碧月:“领兵的是十四?”
“是。”
“军队进入西域境内,无人阻拦?”
“自然是有的。”碧月道,“不过,因为储君的争斗愈发激烈,西域几个皇子手下所属的正规大军如今全部集中在皇城之外,边境的防守反而更似一盘散沙,又岂能拦住主人脚步?”
“本末倒置。”苏末淡淡道,“外敌防不住,纵然登上九五,皇位又岂能坐得安稳?这储君之位,倒是比国家安危还重要了。”
碧月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至高无上的权力视为粪土,摧毁一个强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内乱,主人对这一点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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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走出偏厅,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天际缓缓浮动的云彩,心里升起一股暖暖的温情,缓缓发酵,连一向清冷的眉目看起来也多了一番少女特有的柔情光泽。
晚风送爽,沁人心脾的凉爽直达心底,她扬起朱唇,怡然笑道:“对于九国的江山天下,他心里自有一番计划,本姑娘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充其量只能偶尔做把利剑,帮他除些不自量力的杂草而已。”
“末主子这番话倒是显得妄自菲薄了些。”
温雅淡然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苏末懒懒抬眸看去,身段劲瘦高挑的谢长亭自门外走了进来,随手脱下一身玄色外袍,搭在臂上,只露出一身把完美身材表露无疑的玄色劲装,见苏末站在院子里,淡淡一笑:“末主子这是在思念主人?”
苏末懒懒瞥他一眼:“本姑娘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还是长亭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无聊了,连你家主子也敢拿来调侃?”
谢长亭笑了笑,没说什么,迳自走进大厅,把外袍随意折叠了一下放置在椅子上,这才转身朝苏末道:“主人一早就已说过,江山大事无需一个小女子相助,他也还没无能到这个地步,所以末主子倒是不必忧心这些。”
“你的意思是,本姑娘只要安心做个深闺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可以了?”苏末眯了眯眼,唇边的笑容看起来十足危险,大有一种你敢说是就等着被大刑伺候的意味。
谢长亭道:“自然也不是。主人不是那么迂腐的男子,末主子只要随心所欲,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凡事无需太在意。”
“不在意怕是不行。”苏末懒懒道,“苍昊现在就是我心里的一个魔,本姑娘无时无刻满心满脑想的都是他,要我不在意他,那倒是不大容易。”
这是否也太直接了些……
即便是一向淡定从容的谢长亭,闻言也不免无语了一下。
齐朗这一次权当没有听到,兀自低着头研究边防图,以便做到万无一失——不然,也当真没有别的事能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少主能因陷入爱情里而让自己变得这么……幼稚。
碧月的反应却不是太明显,只是淡定地望着遥远的天际,不发一语……
苏末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看着谢长亭一身显然异于平常穿着的劲衣打扮,淡淡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属下去调查一些事情。”谢长亭负手站在大厅门口的位置,表情淡然而从容,“那个跟在即墨莲身边的青年男子,末主子大概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碧月闻言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苏末。
这些天忙着赶路,他倒是忘记让手下探子去查一查那个男人底细了,前几天见面时只觉得眼熟,如今却是把这个人给忽略了。
苏末笑道:“容我猜猜……能让长亭放在心上的,大概是哪一国的皇族之人?”
碧月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人,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个男子的长相,怪不得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来如此。
皱着眉,他沉声道:“那个人是穆国景王府的世子,曾经也是太子伴读,太子即位之后,他成了皇帝身边左膀右臂,如今深得盛宠。”
谢长亭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没说话。
苏末闻言却有些意外,“穆国与纳伊,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儿,这两国怎么会有……”
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按照地图上的东西方向来讲,中间还隔了西域,苍月,澜国三个国家,就算想结盟,也是不大可能吧?
谢长亭淡淡道:“穆国最近在向东璃频频施压,欲共同发兵对付澜国。为今之计,只有先吃下澜国,才能进一步对苍月出兵——澜国之于穆国而言,充其量也只是对付苍月路上的一块不得不拔除的绊脚石而已。”
至于为何一定要东璃相助——
战争之事无非敌友,若不能争取与东璃结盟,则穆国一旦发兵,便不得不忧心东璃自后方趁虚而入。届时两面对敌,于穆国兵力而言,必定吃力许多,纵然能保持不败,再要对付苍月,却已然是有心无力了。
“既然如此,若东璃真与穆国结盟,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苏末道,“东璃地处九国极东,就算两国合力吞下来澜国,穆国还能与东璃平分不成?中间隔着一个穆国,怎么平分?”
“这也是穆国皇帝提出的承诺条件,得到澜国,则将穆国东面所属城池瓜分出十座富饶之地,从此归东璃所属。”
“端的是打得一副好算盘!”苏末冷笑,“澜国若成为战败国,民心不稳,士气衰弱,则穆国坐享其成,不费三分力气就可轻易控制整个国家。但也正因为如此,穆国本身士气高涨,国内百姓欢腾,十座城池瓜分出去容易,东璃想要轻易掌控,却是难上加难,没有强盛的兵力以高压手段控制,难保不惹出什么祸端来。”
谢长亭点头,淡淡道:“如此一来,东璃也必将面临被穆国随时反噬的危机。”
“若东璃皇帝的脑袋还没秀逗的话,想必是不会答应结盟了?”苏末思索了一下,“其实置身事外也是不错的,最起码还能在将来的某一天,苍昊的铁骑兵临城下时保全自己的皇族一脉。”
对于东璃皇帝的脑袋有没有秀逗一说,谢长亭不予置评,碧月则似笑非笑地看了谢长亭一眼,当然,连一记回应的眼角余光也没得到。
“结盟之事,自然是不能答应的。”谢长亭道,“一旦答应,不管日后如何,当下穆国就将毫无后顾之忧,全力对付澜国——主人既然要先收下纳伊,澜国的覆灭也将不远,在这个时候,又岂容别人打半分主意?”
苏末点头:“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谢长亭淡淡一笑:“没什么情况,皇族的内乱,影响不到边关小镇的百姓。但即将到来的战争,却极有可能让他们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平静的生活?”苏末对此明显抱怀疑的态度,“本姑娘这几日虽没有踏出院门半步,倒也知道,这里的人与平静二字只怕是沾不上边的。连娶媳妇都是采取比武决斗的方式,甚至生死不论,这样的生活也能叫平静?”
谢长亭微微扬唇:“对于他们来说,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就是平静。”
“好吧,姑且可以先这么认为。”苏末不欲在这种无聊之事上多做争辩,“那么,调查了这么多天,有什么收获?或者说,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长亭只是做了很简单的两件事。”谢长亭淡淡一笑,“其一,下了一个命令,一个东璃皇族——包括皇帝陛下在内,任何人都不得不听的命令。其二,花了几天时间搜罗了即墨莲自七岁开始连续设计除掉十几个兄长的所有阴谋的证据。”
苏末闻言,沉默了半晌,对东璃皇族如今居然是长亭在全权做主没感到太大意外,或者说对他的身份也没表示出吃惊。
只是,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双臂环上胸前,饶有兴味地盯着谢长亭,缓缓道:“你是说……这个女子自七岁开始,就一步步设计除掉了上面十几个兄长,然后成为纳伊皇族子嗣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自从几天前在问州收到苍昊传来的消息时,苏末才知道以往猜测龙莲是一切事情的幕后主使的想法居然完全是错的,在她以为自己的判断已经万分确凿时,半途却杀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即墨莲——这个身份惊人的女子,才是一切阴谋的最终主导者。
身份惊人,不是指她的背景身份,而是她诡异的成长经历。
正如此刻,在听了谢长亭的话之后,苏末依旧无法不抱着怀疑的态度——原因无它,彼时一个仅仅七岁的女孩,究竟为何竟有如此过人并且心狠手辣的计谋和手段?
若说自小经受非人的折磨或训练,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冷酷无情的性子,那她的行为还可以理解,毕竟苏末对那样的杀手训练再熟悉不过——那是能泯灭任何一个善良童真心灵的炼狱。
但,即墨莲自一出生起,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一个在暖暖亲情中包围着长大的孩子,如何竟会对亲身兄长产生完全泯灭了良知的杀意?
这一点,苏末想,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长亭从不妄言,既然能在末主子面前说出来的,就必定是已经确凿无疑的事实。”谢长亭缓缓道,“或许末主子其实根本无需太过执着于想知道事情的根本原因,毕竟每个人天生的性子不同,有人骨子里就是戾气深重,控制欲与权力欲望太强太过极端,这些并不是所谓的亲情就能轻易化解的。目前最重要的,便是搜集了证据,然后派人送去穆国,权当是给穆国皇帝的寿辰送去一份大礼。至于这份大礼要如何处置,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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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说话时,一双眼睛紧盯着碧月,那犀利而别有深意的眼神,隐含着显而易见的似要将碧月整个人剥了衣服个究竟研究个透彻的意图。
碧月天生的一副比女子还娇媚秀气的五官,五官柔美,若着女子服饰,不说话时俨然一副标准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而嗓音介于男女之间的略带磁性的中性嗓音,教人听着舒适,丝毫不会怀疑他其实是个男人。
此际站在苏末身边,即便做正常男子的打扮,然与俊逸的齐朗比起来,自然要多了三分楚楚动人的气质。
那老头,显然是没怀疑苏末,却把碧月当成女扮男装的一代倾城红颜了。
碧月年纪不是很大,但执掌凤衣楼时间却已然不短,而他早在接掌凤衣楼之前就已经开始闯荡江湖,如今多少年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因男生女相,女扮男装的事没少干过,这老贼眼神虽让人厌恶却还远远不能教碧月因为这点事就沉不住气。
“岁数一大把都要踏进棺材板的人了,不好好在家含饴弄孙,偏要跑来这里跟人家逞什么强斗什么勇,贼眉鼠目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不该看的。”
碧月正想着如何给这个瞎了眼的老东西一点教训,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齐朗已扬眉冷笑出声。
碧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只觉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这货居然会帮他……
那老者细眼眯起,阴森森冷沉沉道:“阁下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齐朗挑眉:“如今祸从口出已经不适用了,祸从眼出才更为贴切。阁下这把老骨头不定什么时候死了连个收尸送葬的人都没有,暴尸荒野骨头臭得野兽都厌恶,那才叫一个悲惨。”
此际能威风凛凛地坐在这间完全不像酒楼的酒楼里,证明老头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估计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没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如此扫他颜面。
齐朗目中无人的态度,让老者整张干瘦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铁青,瞪着齐朗的眼神狰狞得活似要撕碎了他。
手指一使力,握在手里的酒杯缓缓碎成粉末,从指间一点点滑落,落到地面时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一吹,瞬间消逝了无踪影。
“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干燥阴冷的嗓音嘎然停顿在此处,不知为何硬生生转了个弯,老者神色间似是闪过几许莫名的顾忌,几不可察地顿了片刻,才又冷森森道:“老夫稍候会让你知道,只会逞口舌之快之人,绝对会死得很惨!”
看似轻飘飘的一手,若没有几十年修炼的深厚内力,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酒楼里其他人见状,眼底纷纷呈现看好戏的神采。
甚至于,大多数人已经做好了下一刻便听到齐朗骇然求饶的声音,或许恐惧来得深刻一些,下跪磕头都是极有可能的,他们不会为此觉得奇怪——怕死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本能,在生命受到威胁甚至命在旦夕时,尊严什么的,大概也就不值一提了。
然而,齐朗的举动却偏偏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他看也没看那故意卖弄示威的老头一眼,视线四下扫了一圈,在注意到最里面靠窗座位的一个年轻女子时,视线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转头朝苏末道:“少主,既然来了,若吃不到这酒楼里的招牌菜,属下会觉得很没面子。少主不妨先去那位年轻姑娘的位子上坐一下,待属下料理了闲杂人等,给少主腾出足够的空间,我们再点菜如何?”
闻言,苏末顺着视线瞥向齐朗所说的那个女子所坐的位置,靠近窗口,一张八仙桌,桌上只有一碟简单五香花生米,一壶茶,一壶酒,一个极其雅致的白璧青花瓷酒杯……一个看起来英气十足的红衣女子一人独坐,旁边和对面的位置还空着三张红木大雕椅,女子微微垂着眼看着窗外,神色稍显恍惚,手里捧着的不知是茶还是酒,正在缓缓啜饮。
自苏末三人走进酒楼,这个女子的视线就一直盯着窗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对酒楼里因为有外人进入而引起的骚动也充耳不闻,似乎完全漠不关心,也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而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这个女子看起来与这酒楼里的气氛似乎格格不入,身上也没有那些三教九流之人身上掺杂的戾气与野蛮并存的凶残气息。只是,苏末淡淡一笑,能独自霸占酒楼里位置最好的一张八仙桌,并且无人敢上前来打扰,这女子,自然不会真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无害。
这西域的边关虎城,看似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此时来看,却似乎突然间又觉出了几分意思来。
眸光流转,苏末勾唇轻笑:“那个一直盯着碧月看的老家伙,内力似乎不错。齐朗,在那位姑娘杯子里的茶见底之前,让他自行回家安享晚年,给后代子孙也稍微积点德攒点福气,别年纪一大把了,还出来祸害人间。”
说罢,也不去看众人是什么反应,迳自从容地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红衣姑娘依旧在浅浅啜着杯中物,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
待苏末走近,女子才缓缓转过头,淡淡看了一眼容颜绝世罕见的苏末,须臾,缓缓开口,语调却没什么起伏:“我这杯中之物,是酒,不是茶,并且今天之内,大概是喝不完的。”
苏末挑眉,瞥了一眼她面前的酒壶与茶壶,和她此际正握在手里的玲珑小巧的白色青花瓷酒杯,饶有兴味地道:“为何?姑娘酒量不佳?”
女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底思绪,眉宇间神色有些缥缈,她缓缓点头,声音过轻而显得有些朦胧不清:“酒量不佳,酒品也不好,一旦喝醉了酒,就会想杀人……”
嗯?苏末略显讶异地挑高一道眉尖,敏锐地察觉到在女子说到想杀人的时候,酒楼里在刹那间变得诡异而凝滞的气氛,虽瞬息即逝,然而苏末却陡然觉得事情似乎……愈发有趣了。
“想杀人却偏偏……”女子眸光再度转向窗外,嗓音低得几不可闻,“……杀不得人。”
想杀人,却偏偏杀不得人……
看来这个女子,身上也有着不一般的故事呢。
苏末浅笑盈盈,动作优雅得仿若真的贵公子一般在女子对面坐了下来,并无好奇地道:“姑娘想杀什么人?”
“自然是所有该死之人。”女子淡淡答道。
“既是该死之人,为何偏又杀不得?”苏末问道。
女子却没再说话,浅浅地又抿了一小口杯中酒,只是浅浅的,抿了一下,仅仅润湿了朱唇而已。
这样子的喝法,就算杯子再小,量再少,今天之内想要饮完杯子里的酒,怕也是难的。
不过,此时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再重要,一向清冷如玉的苏末,好奇心从来都是有限的,既然人家不愿意说,她自然不会多嘴再问。
“碧月。”
碧月一直站在苏末身后,突然听自家女主子出声叫唤,忙应道:“主子可是口渴?”
“口渴倒还好。”苏末懒懒一笑,“只是既要看戏,自然不能离了酒助兴,姑娘的酒既然喝不完,不如分一点给在下如何?”
红衣女子头也没回,只淡淡道:“请随意。”
于是碧月从袖中取出一只同样精致色泽更加圆润的白玉酒杯,以干净的丝帕几番擦拭之后才放置到桌面上,恭敬地给苏末斟了酒,怡然又带着几分好奇地笑道:“主子知道属下带了酒杯出来?”
“来这种地方,事先必是对此处了解得足够清楚了,若不自备充分,待到吃到膳食喝到茶酒,大概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苏末浅浅笑着,缓缓品了一口酒,酒含在口中,醇香馥郁,入口柔绵,清冽而甘爽,伴随着美酒入腹,香气缓缓下腹又回升,苏末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好酒,半晌,才淡淡道:“若如此,碧月你觉得自己负荆请罪有用么?”
碧月笑叹:“主子英明。”
品完一口酒,苏末便当真如她自己所说一般,静静地回过眼,要看好戏了。
齐朗对大堂上众多意味不明的眸光视而不见,眼睛只注视着刚才说话的老者,双臂环胸,一步步走上前,恣意笑道:“老人家今年贵庚?”
那老者见齐朗不知死活地靠近,不由阴森森一声怪笑:“废话少说,要找死就快点,阎罗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已猝然出手,一双枯瘦如树皮的手掌闪电般朝齐朗头顶心袭来,带着重逾千斤的力道——这一掌莫说能不能顺利拍碎齐朗脑门,头顶心乃是人身体最脆弱的部位,哪怕只是触及一星半点,以那般碎瓷成末的深厚内力,这男子也定然是凶多吉少。
众人瞬间屏息以待,十数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齐朗,只待他一个避之不及,被立毙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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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危险将至,千钧一发之际,齐朗却依旧不慌不忙,身子急速后退三步,在老者一击落空的刹那,闪电般迅速出手,一击即中,在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目光中,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又刁钻的角度,看似轻飘飘却利落地捏住了老者腕上脉门,五指之下隐含的力道叫片刻之前还一副森冷阴狠表情的老者瞬间脸色剧变,眼底骤然闪过惊恐之色!
齐朗此刻的表情张扬而冷酷,对老家伙惊恐的表情视而不见,在老者灌注十成内力于另外一只手欲反击之际,冷冷一笑,手下蓦然使力,老者瞬间发出一声沙哑难听的惨叫:“啊——”
那声音,惊得所有人一个战栗,堂上大多人视线片刻没离二人,此时已然有人觉出老者的手腕处似乎呈一个怪异的姿态软软垂下,脸色惨白而萎靡。
老者的惨叫倏然僵滞,哇啦一声鲜血如箭注喷出,却是内力未发而遭强力反噬,几乎震碎了心脉,五脏六腑一瞬间皆移了位。
几乎所有注视着二人动作的旁观者皆脸色大变,眼底难掩震惊之色——
只这须臾时间,内力深厚的老者,在此酒楼坐镇已经三年未遇敌手,今日竟如此轻易地栽在了一个看起来万分无害的年轻男子手里,而且是以如此痛苦而狼狈的方式。
一只右手已废,没有人知道,齐朗只凭一记简单的手法,甚至没有用到任何内力,便轻而易举地断了老者右手的腕处筋脉,而今遭自己内力反噬,导致心脉也碎,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是回天乏术。
齐朗松开手,任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手下败将摔落地面,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众人此时再看他,那惊惧的眼神已然似是在看一个高深莫测的绝世高手。
虽是瞬间发生也瞬间便结束的生死较量,然引发的震动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只有红衣女子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抿着酒,神情飘忽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碧月,为何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看见有人吃饭?”苏末突然偏过头,显然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这个时候,她不关注一下刚刚倒在地上快要断了气的老头,反而留意起人家吃不吃饭的问题……
众人惊惧的目光纷纷落到她身上时,不由增添了些奇怪的意味。
碧月笑道:“主子,他们吃不起。”
“嗯?”苏末挑眉,“那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只喝茶,或者饮酒?”
“不是。”碧月淡淡一笑,解释道:“江湖上有擂台,每次武林大会都能能让许多人一举成名。而在虎城,这间酒楼就相当于一个小地方的擂台,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远近闻名的高手,常人惹不得。他们占住了这里的位置,是靠本事得来,若有人挑战并且能打败他们,则此位便立刻换个人来坐。若打不过,则挑战之人留下性命,或者足以与性命相抵的一切可用来交换之物。”
“哦,原来如此。”苏末了然,“这么说来,他们定是有钱之人了,为何却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不,恰恰相反,他们其实是最穷之人。”碧月道,“一般进来酒楼的,不在乎两种人,一是为挑战而来,目的是在虎城博一席之地,这类人往往本身并没有多少身家,无法满足他们抵消性命所开出的条件,挑战是胜是败,其结果就是其中一人死亡。第二种就如我们今天这样,为的一饱口腹之欲,但偏偏因找不到座位而欲作罢,若不是有人主动找死,此时我们大概已经离开酒楼了。他们有人看中了主子身上的玉佩,也有人****熏心,眼睛被雀儿琢了……不管怎样,能带着价值连城之物进入此间酒楼的,无一不是势力背景雄厚之人,就算本身身手不如何,手下豢养的高手也是无数,这样的人,一般人惹不起,眼拙之人也自会付出该付的代价。”
微微抬眼巡视一周,发现所有人都以一种震惊的眼神在看着自己,碧月浅浅一笑:“霸占着这里的位置,就相当于在这里摆下了小小的擂台,偏偏这里的酒菜贵到离谱,他们没有足够的银子,只能命贴身的仆人在外面打包些干粮,没有仆人的就只能自己出去寻些吃的,吃饱了再回来继续守着自己的位子。好在这间酒楼食物贵得离谱,茶和酒倒还算好,三五十两银子便能打发一天,有时他们不愿离开,便只喝茶也能过了一天。”
三五十两……苏末眼神怪异地看着碧月,一壶茶或者一壶酒需要三五十两,居然叫做“还算好”?
那不算好的吃食,究竟贵到了什么离谱的地步?
不过,身在虎城,一个月消费不起千两银子,大概也只能算是穷人了。
“看着风光,原来手头却如此拮据。”苏末了然之后,反而更加不解,“既然他们能在虎城占有一席之地,说话应该是很管用的吧?俗话不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地头蛇不是最擅长搜刮民脂民膏?”
“嗯,这里的地头蛇比较清高一些……”碧月自己说着说着,嘴角却是蓦然一抽,真心觉得有些无语。
苏末的反应就更无语了。
“这日子过得如此寒酸,他们又这么辛苦,究竟是图的是什么?”
碧月无奈叹道:“图个高手的名声和随心所欲想杀人就杀人的任性呗。”
只是,却也不知他叹气是为哪般。
“这件酒楼倒也奇怪,就为了成全几个高手的名声,拒客人于门外,这般营业却是闻所未闻。”齐朗撇下那奄奄一息的老者,朝这边走了过来,大喇喇地在苏末身边的一个位置坐下,想喝茶,左右看了看,却没有茶杯,视线瞥见一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红衣女子,颇为有趣地道:“这位姑娘不会也是整日占着酒楼的一个位子不放,只为品尝这点酒水,和欣赏窗外的风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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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突然生出的这个想法让苏末难得心里一沉,缓缓眯起了眼,她转头再次环顾四周,偌大的堂上,除了几十张已经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桌椅,别无他物。
如不是打算在屋里对付他们,那么蹊跷之处……就必定是在屋外了。
这般想着,苏末顿时朝齐朗与碧月冷声令道:“速战速决!”
说罢,纤细柔韧的身子顿时如鬼魅一般疾闪穿梭,蓝色身影瞬间重新加入了战局。
这一次,她显然再没有丝毫手软,右手疾挥,一道银亮的光芒如黑幕沉沉中蓦然亮起的一道闪电,映在所有人瞳孔之中,恍如邪魅死神的夺魂镰刀。
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能躲过死神的勾魂,纵然眼前的这些人可以在虎城横行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他们也一样是正常的人类。
银丝所过之处,尸体一具具倒下,高手们如初生婴儿一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长鞭、刀剑跌落一地,连鲜血都少得可怜,躺在地上的尸体们看起来更像是在沉睡,面上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痛苦的神色。
苏末此时的表情极端冷酷,眉宇之间泛着铁血光芒,嘴角似有若无的一点点弧度,淋漓尽致地昭显着她的嘲讽与不屑。
从她出声下令到战局结束,招式只变换了一两次,时间更是短得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放眼望去,三人面前已无一个活口。
跟着苏末近二十年,齐朗与自家少主早练就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所谓的心有灵犀,用在他们身上丝毫也不为过——
早在苏末下令速战速决时,他就完全明白了他家少主话里的意思。
此时,堂上人已死绝,齐朗看也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冷冷喝了一声:“走!”
飞身便朝屋外奔去。
碧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末,却见苏末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瞬间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速度蓦然提到了极限,跟在齐朗身后朝门口方向突围而出!
守在门口的四个壮汉终于不再沉默,见二人欲走,抬手便拦,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千钧雷霆之势朝二人正面袭来,强劲霸道的力道令人不容忽视——
甫一出手,嗖嗖冷厉的杀气便迎面扑来,强而有力的杀气几乎把齐朗与碧月二人瞬间紧紧包围,其中隐含的浩瀚如海的浑厚内力,让二人瞬间意识到——这四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齐朗速度很快,矮身避过四人默契无间的凌厉杀招,身子一阵阵灵活的穿梭快得恍若幻影,几个错步,成功寻到一处空隙,右手一把抓住碧月胳膊,施展了忍术,连拖带拽拖着碧月奔出了酒楼。
一口气没喘,直接飞奔出几十丈远,直到彻底远离了酒楼,到了距离凤衣楼分舵最近的一条街上,才终于敢停下脚步。
微微喘了口气,齐朗还没来得及说话,碧月已经冷冷道:“我们就这样逃出来了,把末主子一个人留在酒楼里面对那四个诡异莫测的高手?”
“要不然你待怎样?”齐朗转头看着他,奇怪地道:“你觉得你留下来,能帮到我家少主?”
“总不可能拖后腿就是了。”碧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那四个人是高手不错,但在下这凤衣楼楼主也不是叫着好玩的,横竖就算比不上末主子,也不可能在那破酒楼里吃了亏去。你这么一心拉着我跟逃命似的,却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认为自己不会吃亏,那显然那四人的身手你是没大看在眼里了。”齐朗看着他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家少主对付连你都没看在眼里的四人,难道还会吃亏了不成?”
“……”碧月顿时语塞。
他的武功他自己知道,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名号,但苏末的身手却真正高了他不知几筹。
如果那四人在他看来,没什么威胁,那么在苏末眼里,就更不会当回事了。但,齐朗却为何急匆匆地就拉了他逃了出来?
沉默了片刻,碧月道:“就算没什么危险,作为属下,也不能在主子对战时自己先逃吧?这样岂不是不忠不义?”
“得了吧。”齐朗翻了个白眼,举步往街尾一处偏僻处走去,“我只知道主子的命令要听,在任何时候都一样。若我家少主有难,我舍命相陪,但绝不会在关键时刻以此理由拖后腿,自然更不会因此放弃求援的机会。”
“求援的机会?”碧月一惊,忙跟上他的脚步,“你什么意思?需要跟谁求援?”
“你刚才出来时大概没看到酒楼外面摆放了一些奇怪的石头,像是谁家后花园假山拆了搬过来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临时放置的的,还是早就准备好就等着对付我们的?”齐朗说着,眉头蹙了蹙,脚下步伐愈发加快了许多,“仔细想想,大概是早就布置好等着我们落网呢,今日一进酒楼,我就觉得不对劲,如果没猜错,那些所谓的高手,大概都是在我们面前演戏呢。”
碧月脸色一变,虽然齐朗说得不清不楚,他却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摆放在酒楼外面的假山石的唯一作用——
不用多想,定然又是设下了什么奇怪的阵法?
而酒楼里的所有人,早在他们进入酒楼之前就事先排演好了一出戏……只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若说要对付他们,干脆直接动手就好了,而若是为了拖延时间,那就更简单了,好酒好菜招待着,等他们酒足饭饱了,酒楼外的阵法大概也就布置得天衣无缝了。
平白死了这么多人,还让他们两个逃了出来搬救兵……救兵?
碧月恍然,精通九宫阵法和各类奇门之术的人,不就是谢长亭么?原来末主子叫他们先走的意思在这里。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碧月凝眉,当真觉得困惑,“我们这一路上走过来,并没发现有人跟踪,今日去酒楼吃饭,也是临时决定的,视线并不在计划之中,这些人怎么就能料到我们一定会去,并且视线设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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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也证明他们足够小心谨慎。”齐朗道,“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既然是要对付我们,事先必然已经摸清了我们的深浅。若有人暗中跟踪,绝没有一丝可能瞒得过我们。引起了我们的警觉,他们反而不好下手,甚至于,他们或许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们,只有在完全不认识的人面前,才能真正将戏演得逼真。”
虽然足下使出全力飞奔,离分舵越来越近,齐朗面上却没有半分焦躁担忧之色,语气也愈发淡然:“我们在进入酒楼之前,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就是他们要对付的人。那个男人看中了少主的玉佩,和那个下流老头故意的挑衅,都只是为了激怒我们,然后试我们的身手,一步步逐步把我们引入他们设下的局中,直到他们猜出了我们不是西域子民,继而确定了我们的身份,杀招才会真正派上用场。”
碧月听完他的话,一路沉默,未曾想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时而幼稚无比的男人,头脑竟然如此犀利而敏锐,才短短片刻功夫,居然就能分析出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并且,听起来就像亲眼见到或者亲身参与的一样,连细节都不曾忽略。
这样的分析,碧月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虽然,目前还没有一点证据可以证明,他所分析猜测的就一定是对的。
“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人?即墨莲的手下?”
“不是。”齐朗丝毫不用考虑,便断然否决,“即墨莲或许很厉害,作为一个女流之辈,且不说她的野心和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只说她的头脑心计,这世上估计已经没有几个男人能比得上她。但经过问州一事,她败得狼狈不堪,以她的自负,事前她绝对未曾料到她会惨遭那样的失败——多少年心血俱毁。”
“这个打击太大,她一心要回纳伊整顿朝廷与军队之力,急于重整旗鼓之时,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想出并且实施如此缜密的计划?”
碧月点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心计再深沉,面对骤然遭逢巨变的噩耗,极度急怒之余,或许会有滔天的恨意,也或许会产生毁灭一切的冲动,但绝不可能还有那么缜密的心思计划这一场看不出丝毫破绽却不一定能得手的阴谋陷阱——甚至于,她或许压根不会猜到他们就一定会在虎城暂时落脚。
走到偏僻小巷的尽头,拐过转角,二人连门都没敲,直接翻墙进入院子——谁知道谢长亭此刻是在休息还是在做什么,敲了门他就算能听到,再等着他或者其他手下来开门,几分钟之间就耽误过去了,还不如翻墙进去来得快。
晚饭没吃成,这一番折腾下来,此时已是月上中梢,二人刚刚自墙头跃下,却见一身谢长亭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背对着二人,不知道在看些或想些什么。
月辉洒下,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谢长亭一身玄色长衫,身形挺拔而高挑,骄傲仿佛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周身窥不见半丝棱角。
即使从后面看,也丝毫不减其风神俊朗,而那背影,儒雅中透着沉着稳重,犹如四季不改的常青树,任雷霆风霜,也无法折损他一丝骄傲和如磐石般坚定不移的意念,教人从心底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来。
缓缓转过身子,看着夜半翻墙的二人,谢长亭淡淡道:“出了什么事了?”
“淮阳酒楼,少主被困住了。”齐朗言简意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时间一长,只怕支撑不住。”
那四个高手对苏末来说,不足为惧,以苏末的效率而言,一盏茶之内杀了他们完全不在话下。但酒楼外布下的阵法,对于苏末来说,却是唯一一窍不通的致命弱点。
谢长亭淡淡点头,“你们怎么就脱身了?”
齐朗道:“他们临时设的阵法,我们离开时还没成形。”
“若如此,你们能离开,末主子同样也可以。”谢长亭眸光锁住碧月,平和得不见一丝情绪波动。
碧月静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末主子是为了让我们先脱身。”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谢长亭摇头,“你们能脱身,是末主子缠住了袭击你们的高手,但以末主子的身手,紧跟在你们身后甩开对手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更遑论,若对方打算以阵法对付你们,而末主子已经料到了他们的意图,那么,更应该趁着对方阵法未成,早早离开为妙,而不是留下来缠住对手。”
“少主是要杀了他们再走……”下意识地说完,齐朗声音却蓦然顿住,然后皱起了眉,看看碧月,又看了看谢长亭,“若少主只是打算杀了那四人,完全没必要留下来以身涉嫌,她若离开酒楼,那四人必定紧追不舍,出了酒楼,少主要杀他们更是易如反掌,为何非得留在酒楼里?”
长亭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们二人可以先去歇着了。”便抬脚往院门方向走去。
“我也要去。”齐朗在后面叫道。
“自己选一个。”谢长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淡淡一笑:“谢某去,你留下,或者你去,谢某留下。”
“你——”齐朗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若我非要去,你还敢袖手旁观不成?别忘了,我家少主也是你的主子。”
“谢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谢长亭淡淡道,“因为谢某压根就不会去,又怎么旁观?至于说谢某的主子,不妨告诉你,严格意义上来讲,苏末算不得谢某的主子,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主子的女人。救与不救,皆在谢某,最多不过以命相抵而已。”
碧月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谢长亭居然在这个时候敢说出如此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若苏末听到了……末主子听到了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许她心里从来都清楚,谢长亭不过是看在苍昊的面上才尊她一声“末主子”?但这番话若是主人听到了……
若是主人听到了,碧月不敢想,谢长亭会有什么下场。
从刚入宫就给了末主子摄政女王的最高封位与荣宠,足以说明主人对她的重视,也向所有宣告了她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主人的威信,至今还没有人敢真正质疑。这个谢长亭,究竟心里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嘴上一说吓唬齐朗,碧月真不敢确定,但这种话,又岂是随便乱说的?
碧月心里震动,万千心思瞬间窜过心头,滋味复杂难辨。相对于他而言,齐朗的想法就实在单纯太多了。
最多不过以命相抵而已……听听这话,说得多轻松。
人家连死都不放在眼里了,他还能怎样?齐朗郁闷地想着,到底是不敢拿苏末的安危冒险的。
恨恨地瞪了一眼谢长亭,转身大步往院内走去。
“那个……”望着他的背影,碧月有些困难地出声道,“不管你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我……我今晚当做没听到这些话,但……”
“你紧张什么?”谢长亭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不管心里怎么想,谢某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终此一生,长亭也只服过两人,再多也没有了。对末主子,我感恩在心,有些话……说说便也只是说说而已。”
淡淡说完这番话,谢长亭便举步出了院门,独留碧月一人站在原处皱着眉头纠结。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是苏末对他有恩,所以他才愿意尊一声末主子,虽然不是真心臣服,但最起码终此一生,他不会生出其他的想法。
什么样的恩,足以教谢长亭这样连自己的性命都从来不放在心上的人,感恩铭记一辈子?
虽然与谢长亭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太长,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一月有余,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楚谢长亭此人的性子与隐藏在骨子里的骄傲——一个本不受世间任何人、事、物约束的真正自由的人。
一个人,当他足够骄傲,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名利、财富、权势,甚至生命都完全可以视为粪土,他的心才是真正自由的。
只是心里渐渐形成的执念,让谢长亭的身心自由从此被禁锢,再也释放不出来。
也是直到此刻,碧月才终于明白,谢长亭的自由,与一般人所谓的自由有多大的不同,那是翱翔于天地间如风一般潇洒不羁的心灵的放纵,这世间,又有谁能做到如此这般真正的无拘无束?
只是当自由远离,心里被另外一种执念取代时,或许,此刻的谢长亭,心里才真正觉得一种充实,因为那是心甘情愿用最宝贵的自由换来的被禁锢与约束。
看着已经被关上的院门,碧月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觉得谢长亭这个人心思委实太过复杂,他心里所思所想,根本不能用正常人是角度去猜测分析——
不,也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简单,简单到除了心里所在意的人,其他的一切,他完全不在乎,即使得罪了所有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人,也无所谓。
而这一点,却也同样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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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今日费尽心思弄出这场局的目的?”
“也没有费尽心思。”鸾梓阳道,“只是这家酒楼以前名声太响,外地来的富商都会忍不住来此一尝酒楼的特色菜,虽现在换了老板,但虎城的人本就习惯了弱肉强食的生活方式,对此并不觉得有多奇怪,自然……自然也不会大惊小怪地告之每一个外来之人。而外地刚刚进城的人……如不刻意打听,自然也不知道老板换了人,更不会知道现在的老板在早上便死了。我只是稍稍利用一下这些有利的条件,等在这里守株待兔而已……”
说到这里,鸾梓阳停下来喘了口气,实在是身上到处都痛,说话太快都能引发一阵阵筋骨撕裂般的痛楚,他难耐地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脸上额上的冷汗,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委实虚弱不堪。
待呼吸稍稍平稳了些,鸾梓阳才又开口道:“若他们不来,便什么事都不会有,既然来了,我就顺手试试他们的深浅,看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能让皇兄心甘情愿受他们差遣……臣弟只是想为自己找个理由,若那个女子本事足够强大,即便心里不愿意,臣弟也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皇兄是敬服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可是,就这个女子,除了杀人速度比一般人快些之外,她有什么资格让皇兄放下身份为她一路保驾奔波?”
敬服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这不就是事实么?还需要什么理由?
若苏末不是苍昊倾心的女子,若不是苏末曾在苍昊面前只言片语改变了苍昊的想法,只怕,此刻的谢长亭,才真正是恢复了自由却从此失去信念的无根之人了。
那样的谢长亭,怎么会多看苏末一眼?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尊称一声“主子”?
在他心里,主子从来只有苍昊一人,然而,苏末那曾经再简单不过的只言片语,却等同于救赎了谢长亭心中的执念,能叫他一辈子感恩在心。或许在苏末看来,那些本不是什么大事,也或许那时的事早已被她抛之脑后,长亭愿意叫她一声“末主子”,完全是看在苍昊的面子上。
实则却只有谢长亭自己心里知道,他完全是心甘情愿的,如若不然,谁又能勉强得了他?
没有回答鸾梓阳的问题,谢长亭转眼看着满地奇状狰狞的尸首,缓缓道:“死的这些,都是什么人?”
“虎城的高手,武功勉强能算得上是江湖二流,大多是仗着背后有势力撑腰,在这里狐假虎威。这间酒楼的老板就有一个女儿是西域皇帝的妃子,因现在内乱频繁,没敢离都城太近,才跑来这里霸占了这家酒楼为虎作伥。”鸾梓阳开口解释,“原本这里的老板是外地来的一个普通商人,酒楼里做出的菜肴美味并且独特,远近闻名,后来禁不住恶势力打压,被迫迁出了虎城,这里就此成了恶势力聚集之地。遇上富人就打劫,遇到美貌柔弱的女子也不会放过,只是他们倒也坚守一个原则,劫财劫色只针对进入酒楼的人,只要不踏进酒楼大门,即便是站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他们也会当做没有看见。”
谢长亭淡淡道:“不错的原则。”
这句话也不知是讽刺还是陈述事实,鸾梓阳垂着眉眼没敢搭腔。
谢长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视线最终停在靠着窗户饮酒的一个红衣女子身上,早在他家进入酒楼时就看见了这个女子,能够对着一屋子的尸体喝酒而面不改色,对刚才谢长亭教训鸾梓阳的一幕也作视而未见,只是静静盯着窗外一角,不知在看些什么。
这名女子,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不过,普通不普通,对谢长亭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淡淡扫了那么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他垂眼俯视着鸾梓阳,一字一句缓缓道:“东璃皇朝,是我在做主,若有谁不服,可以直接到我面前来讲。私底下有小动作我不反对,哪怕有人意图篡位我也同样没意见,只要能成功就好。”
“失败的下场,我相信没几人能承担得起……还有,任何人别试图干涉我的决定……”
“皇兄。”鸾梓阳低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人会篡位,方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是臣弟该死。东璃皇室以后的主子,只有皇兄一人。如今天下战争一触即发,东璃兵力强盛,经济亦是繁荣,皇兄为何就不能试着一争天下?以皇兄的才华,做这九国天下之主,难道还有人敢不服么?为何一定要屈居人下,对着另外一个卑躬屈膝,生生折了自己满身的尊严傲骨?”
“那是我的事情。”谢长亭视线停下他身上,“如果你有兴趣,我不会阻止你去争上一争,但既是我的事情,我劝你少管为妙,谢长亭从来不是一个心善手软之辈,若今日之事再发生第二次,便绝对不会是如此简单就揭过去。”
“臣弟以后不敢了。”鸾梓阳忙保证,只此一次就差点要了他的命了,哪里还敢有第二次?
只是这般想着,心头却忍不住有些酸涩,自十一年以十六岁之风华正貌的年龄踏入江湖,恣意纵横江湖不到一栽,自己的皇兄在东璃便从此失去消息,三五个月才传一次消息回国。自那以后整整十年有余未曾回过东璃,江山社稷,父皇母后,皇室兄弟,他全然不管不顾,只一心追随于他心里认定的主子身后。
曾经听过只言片语,彼时他以为皇兄只是拘于赌约而身不由己,如今想来,二三十年血浓于水的亲情,居然也抵不过心里的那抹执着。
谢长亭不想去猜他心里的想法,显然也并不关心,只是微微敛下眸子时,想到另外一个自作主张的家伙,淡淡道:“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不过十日,梓冥大概就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届时你便可好好看看,究竟我为何对这锦绣繁华的天下江山不感兴趣。”
为何?还不是因为那个苍月新出炉的皇帝,鸾梓阳恨恨地想着,也不知道以前是在哪座深山隐居修炼,不声不响地就把十一年风华耀眼的东璃储君改变成了如今这副得道高僧般心如止水沉稳不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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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踏着月色回到分舵时,碧月与齐朗二人已经各自沐浴完,命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两人就安静在院子里回廊处的凉亭上对坐着举杯。
苏末甫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了这一幕,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高挂空中的圆月,再转过头来看见二人举杯对饮时的潇洒英姿,很是挑了下眉:“月下浅酌,嫦娥相伴,你们倒是蛮会享受的。”
“少主此话差矣。”齐朗笑盈盈地起身,步下台阶走过来,拉着苏末的手带到凉亭内桌边坐下,“这一桌酒菜是为少主准备的,喝点酒压压惊,人家诗人独酌,无奈才对影成三人,我们不就有现成的三人么?”
说罢,忙给苏末斟了杯酒。
压惊……苏末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才看向碧月:“本姑娘看起来就那么不经事,这点场面就需要喝酒压惊了?”
碧月低头,笑而不答。
“好了,酒也喝了,惊也压了,还有什么事没有?”苏末淡淡扫了两人,“没有的话就吃饭,吃完饭各自去睡觉,明日一早碧月你与长亭留在这里,我与齐朗去办点事。”
“少主你还没说是怎么一回事呢。”齐朗道,“死了那么多人,我想知道幕后是什么人在作祟。”
“末主子,属下也想知道。”碧月望了望门口方向,“谢丞相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苏末视线触及满桌子烧得油腻腻的鸡鸭鱼肉,嘴角抽了抽,不答反问:“碧月,这些都是你家厨子做的?”
“不是我家厨子。”碧月显然也是无语,对着满桌佳肴不敢恭维,“这里住的人少,没有固定的厨子,这些都是暗卫们自己动手做的,据说色香味俱全……他们平日就吃这些,爱不释口。”
“爱不释口?”苏末当真很怀疑,“据说色香味俱全?依本姑娘看,首先这色就不过关,油腻腻的,大概也只有寺庙里那些常年不占油荤的和尚才会当成宝,而且这大半夜的,吃油荤也不怕胃痛胃胀消化不良?”
碧月干干一笑,“那也没办法不是?本来想带着末主子去外面吃的,结果就吃出了那么多人命案来,末主子就凑合少吃一点垫垫肚子。”
“少主。”齐朗喊了一声,脸色隐隐有几分冷厉,“谢长亭呢?他怎么没与少主一道回来,不会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他就奇怪了,在酒楼里杀了那么多人,那中年男人无动于衷,他和碧月飞奔出酒楼,那个人也没派人追击,只用一些区区假山石试图困住少主,其目的为何?
用脑子大概一想,也就能想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见不得人……什么意思?
碧月暗自一惊,下意识地就去看苏末,见苏末神色慵懒地缓缓饮着酒,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对齐朗的问话显然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不由一颗心直往下沉。
难不成,今晚淮阳酒楼那一幕,竟与谢长亭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
苏末微微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饮酒,心里却想着那个掌柜的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依长亭的性子,大概不会好过就是了。
早在齐朗杀了那个老头时,苏末就注意到掌柜太过淡定的表情,那种完全不把客人的生死当一回事的态度,绝对不会是一个酒楼掌柜或者老板该有的态度。
直到后来酒楼里的人都死绝了,只剩下那个红衣女子和那四个堵住门口的大汉时,苏末更加觉得奇怪,一个开酒楼的人,纵使背后势力再大,本身见过再多的世面,也不可能对十多条人命在眼前消失而无动于衷,那种表情那种神态太过熟悉。
那个人若不是看起来年纪已过四十,她都有一种看到谢长亭就在眼前的错觉。
死的与己无关的人,并且是完全在预料之中的事情,才会让一个人从头至尾不流露出一丝震惊或者不安的表情。
苏末心里有七成把握猜出了那个人的大概身份,所以在最后关头才没有立下杀手。不过,任何人哪怕是谢长亭,若存了戏耍她试探她的心思,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更何况,一个她压根就不认识的人。
留给长亭教训,比她亲自出手要好上太多了,横竖出了这口气就行。
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如今这不知名的古代,任她心性如何变化,也不可能任人算计而闷不吭声。苏末的冷酷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是十数年从地狱带出来的死亡气息,敢招惹她的人,从来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即便如今动了情,失了心,她的柔软,也只会留给一个人。
其他人,想分杯残羹都难……
感受到对面两道灼灼目光的盯视,苏末抬起头,懒懒地撩了下眼皮:“你们很无聊?”
“属下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若末主子不愿说,属下只能书信告知主人。”碧月抿着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哦?”苏末淡淡道,“你想怎么告知?”
“据实以告。”碧月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酒楼掌柜的身份,当然,属下会查清楚了再汇报给主人。”
“小题大做。”苏末懒懒斥了他一句,“就算与长亭有关,事先长亭也是不知晓的,况且,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都威胁到少主的安危了,还不是什么大事?”齐朗怪叫,“少主你不可以盲目地护着那个姓谢的,不管他事先知不知情,此时既然与他有关,他就脱不了干系!”
碧月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所想必定与齐朗是一个意思。
苏末淡淡一笑:“那你想怎么办?”
闻言,齐朗却静了一下,想了片刻,哼了一声:“最起码揍他一顿吧,不用太多,三十大板就好了。”
“朗儿。”苏末淡淡唤了一句,表情很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你确定你不是在记恨?”
上次被长亭教训的某人,只怕直到现在心里还是疙瘩难解。
“当然不是。”齐朗僵了一下,随即很坚定地答道,“少主怎么可以怀疑我的人格?”
苏末嗤笑一声,“你的人格,的确不需要怀疑。”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格这个东西。
话里的意思,齐朗一听就明白,知道他家少主在奚落他,撇撇嘴便不说话了。
“末主子当真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碧月皱了皱眉,“若谢丞相今天不在,或者他弄出个更危险的东西来,末主子想要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只怕不是很容易。”
选在酒楼外布置阵法,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就算破不了阵,拆了酒楼照样可以不损自身分毫,但若是在荒郊野外或者密林里布置阵法引他们而去,只怕他们逃生无门。
“技不如人就不要找那么多借口。”苏末淡淡道,“他存没存杀心,我倒是能看得出来,不能因为他是长亭认识的人,就把责任归到长亭身上,若今日在酒楼里布局的是即墨莲的人,你们又要把责任归给谁?”
“若是其他人,少主也不可能留得他性命。”齐朗闷闷地咕哝道。
“对,是不可能留得他性命。”苏末点头同意,“但也同样改变不了我们陷入困境的事实,若是存了杀心之人,你觉得还会给你们机会跑出来通风报信?你们该知道,阵法的作用并不是只能把人困住,也同样可以杀人于无形。”
苏末的意思碧月心里明白,若今日布下这个局的是敌人,他们便根本逃脱不了。真正该担责任的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又失了防范,所有后果只能自己承担。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碧月看看齐朗,又转头看看苏末,纠结地问道。
齐朗还是有些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放过那个姓谢的,微恼地看了苏末一眼,苏末不痛不痒地道:“不这样算了,你还待怎样?”
“那,也不要汇报给主人了?”
“不用你来告诉。”苏末叹了口气,“长亭自己会说的。”
谢长亭那个性子,岂会在苍昊面前隐瞒什么事?
碧月点头:“是。”
“听说今晚上死在酒楼的那些人,都是背后有些小势力的?”苏末微微沉吟了一下,“虽说不怕,但大事没办几件,整日纠缠于一些小麻烦也着实恼人,要不然你与长亭暂时随我离开?”
“末主子不必纠结于这些。”碧月道,“他们找麻烦也找不到属下身上,这虎城风俗民情就那样,虽没有夸张到每日死人,但每隔一段都会有江湖中人因斗殴决战身亡,这种事在虎城屡见不鲜。那些背后的小势力,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刻意寻仇倒不会,充其量也就是打听一下凶手的背景,能惹的他们才惹,不能惹的,他们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还有这样的事?”苏末笑了笑,“看来人命在这里,当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齐朗沉默着饮了些酒,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那个红衣女子,不是说要随着少主一道离开这里么,她人呢?”
“她说要待到午夜。过完子时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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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国动乱,首先动的就是军队。
纳伊皇室凋零,这些年即墨莲周旋于南越、澜国与九罗三国之间,或许还有穆国也没能幸免,远离本国朝堂太远太久,朝廷势力虽一直未脱离掌控,但作为子嗣凋零的皇族,想要繁荣昌盛也无疑是一件异想天开之事。
带着怒火滔天的恨意,星夜奔驰回到本国,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所有能领兵挂帅的将军,下令将全国三分之一的精兵调至边关,牢牢守住通往纳伊帝都的要塞。
整整三十万铁骑精兵,由朝中两员元老级大将统帅,如铁桶防护一般在边关安营扎寨,看架势已然是准备好了开始逐鹿天下的长期作战计划,然而多数将领心中却已了然,他们一向强势的公主殿下,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了。
大军出动,目的已经不是单纯地为了争夺天下锦绣江山,更是为了暂时安一颗惶惶不安的心。
边关要塞的防守可谓固若金汤,接下来便是要整合剩余兵马,然而,朝廷尚有隐藏在暗处的十五万黑甲禁卫军,隶属皇帝陛下直接调动,任何人——包括公主殿下在内,没有陛下手谕,都无权调动这批守卫皇城的暗卫。
为了这支黑甲军的兵权,即墨莲终于与她生疏了十年的父皇真正走上了对立面。
而作为一心效忠于即墨莲却又不能明目张胆与皇帝陛下作对的将领,他们谁也不曾料到,在即墨莲与皇帝正式拉开无声的战争时,他们最精良的三十万铁骑,于边关形成的最精密的兵力布防,在别人眼里已经完全形同虚设,如无人的狂野一般一目了然,再没有丝毫安全可言。
苏末与齐朗二人从虎城出发到纳伊的边关大营,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之前看过了详细的兵防图,对三十万人驻守的边防了若指掌。
被派驻守边关的两员大将是骠骑大将军冯岩和镇国将军明远,此二人皆是带兵多年的老将,以往在军中的地位相当,此次镇守边关,一为主一为辅,配合得倒是默契,并不曾因权力大小产生分歧,继而心生嫌隙或猜忌,这一点显然并不是所有为将领者都能做到的。
“管他们配合得多默契,哪怕是黄金搭档,今晚也照样送他们去西方极乐。”齐朗如此说着,懒洋洋的语调里隐含满满的自负。
自第一次出任务,他就没有尝到过失败的滋味,而与少主一起搭档,那无疑连零点零零一的失败机会都不可能有——
纳伊的老将军冯岩与三十多岁的少将军姚明远,今晚上注定逃不了一死——虽然这两人,在能征善战的将军中也算得上是两个杰出的人才。但偌大的九国天下,能征善战的将军并不少,品性不错的也不在少数,跟错了主子,死亡永远是最好的归宿。
“取了那两人性命,任她即墨莲会再多的邪门歪道,只怕也要马上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苏末慵懒地把玩着阳光下泛着栗色光泽的发丝,唇边的笑容魅惑慑人,却带着丝丝冷意。
即墨莲……
若是男子,苏末插手与否其实都无关紧要,横竖苍昊那个人,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吃了亏就是。
但这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满身邪气妖娆,满腹阴谋诡计的阴险女子。
放任则祸患无穷,只能毁了。但若由苍昊亲自动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这样一个见不到光的女人,又岂配苍昊亲自动手?
苏末心里只是这般想着,心里便忍不住又升起满腔暖暖的柔情,几要泛滥成灾。
过往生命里的二十年,苏末从来都认为神灵只是迷信之人的无稽之谈,是软弱之人无助时的精神寄托。
她一贯强势得只相信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然而这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是如何感激莫名,她宁愿相信冥冥之中真有神灵的存在,更宁愿相信,她与苍昊的相遇,是上天刻意的安排。
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她甚至会无法控制地生出一些荒诞不经的想法,想象着前世或者更早些时候,他们是否就定下了彼此之间无法磨灭的缘分,不管岁月如何轮转,时空如何变换,只要他们之间情缘不灭,便定然能够跨过千年长河,千重万难也无法阻隔他们走到一起。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十六七岁的高中小女生脑海里的幻想情节,这一月以来也曾真实浮上苏末的心头,每每回过神来,她便忍不住惆怅地叹息,这是中了苍昊的魔怔了。
每一次的想起,每一次思念日益加深,每一次心中的感激便愈甚。
冷情之人从来对爱情嗤之以鼻,然而一旦动了情,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这句话,苏末曾经不以为然,现如今事实证明,不是你冷情,而是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所以心是冷的。一旦遇上了,便是死都不愿放手的执着。
苏末想起最初遇到苍昊时,被迫贴下从此属于某个人女人的标签时,心里的不甘和自我安慰——她曾想,与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共度一生,即便失去用二十年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一切,也值了。
那时心里的想法大约是难得理智的一次,只是觉得值了。
值了,而已——
就如同,你付出了一点代价,所收获的却远远多过自己所付出的,为此而感到满意。
然而,如今呢?情深根种,无法自拔。
只是看着,想着,心里便升起满满的满足之感,便觉得以后的人生怎样平凡沉寂也都再无遗憾了。
情陷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却也甘之如饴。
莫说二十年生命换来的一切,哪怕江山风景如画,此刻拿来与她换,她也绝计不会考虑一下的。
苍昊如今之于她,早已是融入了骨血连着筋脉的存在,除非把她挖骨抽筋,否则此生绝难与他分离。
只这一次,她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任性也好,负气也罢,只这一次,她由着自己性子。再度重逢之后,她发誓,此生绝没有第二次机会再度享受这与苍昊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
思念,最是磨人心志。
这般想着,苏末却又忍不住在想,苍昊此时是否也如她在思念他一般同样刻骨铭心地想念着她……大约是不会吧?
那个人的感情太纯,纯到不含一丝杂质,就如同他的人是一样的,仿若冬日里最纯净的冰雪,情意一点一滴渗透心窝,却永远不可能幻想他炙热如火的浓烈情感。
或许,即便情到深处,他依然能保持极致的理智与原则,这一点,让苏末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想叹息——也不知究竟是自己魅力太浅,还是苍昊那个人与凡尘俗世隔离太久,这一生,究竟有没有机会能让他为自己情绪失控一次?
三十万大军驻扎的大营就在眼前,苏末暂时抛开了心里沉沉的思绪,与齐朗二人花了两个时辰明目张胆地在大营附近徘徊欣赏够了风景,确定了昨晚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已经被牢牢记在了心里的兵防图是准确的,然后达成了默契——先去喝杯茶搭打发一下时间,要杀人,晚上再来。
虽说白天杀人对他们来说得手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偶尔有时候,还是要应应景——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这气氛上来说,特别能满足人的感官。
是夜,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军营,如电闪鬼魅一般无法捕捉的身影,入军营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轻松避开重重将士严密的防守巡逻,寻到主帅的营帐时只用了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彼时尚有几个主要的将领正聚在主账中讨论军情。
不过,明远此刻却并不在。
苏末与齐朗交换了个眼神,齐朗微微一笑,身影霎时如流星一般往另外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皇上的十五万黑甲禁卫军一日握在手里,公主殿下便一日不能安心,与皇上周旋一日,便无法完全集中于对抗外敌上。”
从声音上听,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嗓音低沉威严,中气十足,身上带着一种多年杀伐形成的铁血之气。
这人倒是个真汉子,苏末站在营外的角落里暗想。
朱唇微勾,既然在讨论军情,她便顺便听听墙角又何妨?
“当务之急是得到陛下手里的十五万兵权,找出这批隐藏在皇城中的黑甲军,否则不但公主殿下无法安心,即便是末将们,也一日无法专心作战。”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末将觉得很难,那十五万黑甲军是皇上最后的筹码,若这么容易得到,皇上也你不会这么多年……”
此人话还未说完,另一个声音已打断道:“皇上与公主殿下毕竟是父女,或许是多年分离产生了隔阂,真到了紧要关头,皇上应该会为大局着想吧?”
为大局着想?
苏末颇觉得意外地挑挑眉梢,这个说话的人是谁?能别这么幼稚没脑子么?大局指的是纳伊即墨氏皇族,还是单指即墨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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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即墨莲那样的女人,整日折腾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邪门歪道,其手段阴损令人发指,兼这些年皇室血脉的逐渐凋零,皇帝陛下老则老矣,也断然不可能不知道她做下的那些灭绝天理的狠毒之事——
若要把江山社稷交到这样一个可以弑尽亲生兄长的女儿手上,纳伊就等着被变成人间炼狱,只怕皇帝陛下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不过,十五万黑甲禁卫军么……?这倒是个有趣的信息。
既是隐藏在暗处守卫皇城,显然实力是不俗的,没想到今晚专程来杀人,却顺便得到了这样一个情报——当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将军,末将得到消息,有一支近十万兵马的大军正从西域往纳伊边境而来,目前所探知的消息是,这支军队极有可能是苍月大军。”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怎么可能?”
“是啊,西域皇室个个野蛮难惹,怎么可能会给苍月大军让道?”
“这……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沸沸扬扬的惊讶声此起彼伏,苏末只是静静地贴着帅帐而立,一身黑色皮裤在火光中闪着幽魅的光泽,她扬唇浅笑,星眸深处却闪过异常闪亮的光芒。
一片震惊讶异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须臾,冯岩将军低沉稳重的嗓音再度沉沉响起,带着些许沉重的意味:“没想到他们继南越之后,居然会首先选择纳伊。”
“公主殿下此次回来,观神情作风,似乎已经完全不若以往那般……成竹在胸,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是与苍月皇族有关?”一个年轻男子道出了近日观察所得,即墨莲的异样与苍月十万精兵忽然逼近纳伊的原因是否连系在了一起。
不得不说,他的观察力委实是不错的,以往对凡事皆是胸有成竹的即墨莲,此际何止是彷徨无措,只怕惊魂尚且未定呢。
不过,苏末却知道,苍昊对九国的归一,早前心里就有一整套完美的计划,所以发兵纳伊,大概是与即墨莲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的。
冯将军语气肃然道:“身为将臣,不可随意对殿下的举动作莫须有的揣测。”
闻言,苏末忍不住挑了挑眉。
只这一句话,已经出卖了他的品性……无疑的,又是一个愚忠之人。
苏末淡然想着,生平最不喜的就是此类人,即便他们自认耿耿忠心天地可表,然而做事不知思考前因后果,所付出的忠心不问值得不值得,没有自己的想法,只知道听着命令行事,一味地盲从,这样的将军,即便带兵能力超强,兵法谋略高人一等,也照样愚不可及。
况且,对即墨莲那样的人忠心,已经注定了他今晚的命运。
“将军,若只是区区十万兵马,倒是并不可怕,即便是十万精兵铁骑,也绝无一丝可能破了我们边关三十万精兵的防守,直入纳伊皇城。”
“似乎在十万大军之前,尚有三千左右的精兵铁骑,人人一袭紫衣战袍,气势铮铮,让人油然生出一股凛然冷冽的锋锐之气。”其中一人以最贴切的形容来描述着手下将士呈报上来的消息,语气中不含一丝夸大的成分,却能让人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他心里无法掩饰的隐忧。
气势铮铮,让人油然生出一股凛然冷冽的锋锐之气……这句话用来形容紫衣骑,不但没有丝毫夸大,甚至压根连紫衣骑的十成之一都没有表述出来。
苏末知道,这支大军刚刚自纳伊皇城外被调至边关不到三五日,安营扎寨时日尚且不够,此时这军营防守虽严密,但却并不甚完美,尤其几天几夜昼夜兼程,大军早已经疲乏,若这个时候紫衣骑突然来袭,这三十万大军抵抗力不知剩下几何?
星月当空,苏末抬头看了看,心知继续耽搁下去,大概也听不到其他有用的信息了。
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纤纤玉指上的菱形戒指,苏末眉目微动,眸底闪过一丝沉思之色,那一瞬间放弃了某种想法。
主帅的军帐门外,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一个火盆,放眼看去,整座军营里篝火无数,似乎照得方圆百里都是一片明亮亮。
脚步移动,似是不经意间踢到了火盆,声音不大,却足够引起所有练武之人的警觉,瞬间有人出声喝道:“谁?!”
“是我。”
冷冷清清的两个字——是我。
苏末自暗处缓缓现身,素手掀开营帐,一身黑色紧身皮衣勾勒出完美无瑕的玲珑身段,绝世脱俗的容颜清冷无双,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痕,带着嘲弄的弧度,睥睨的眼神一一扫过帐中众人——
星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光芒带着清浅的冷笑,很好,不多不少刚好六个人。
一张巨大的桌子,其后正襟危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从气势上看,该是此次驻守边关的主将冯岩无疑了,其他五人分站桌子左右两侧,能入帐中议事的皆是军中主将与谋士,此时蓦然见一个陌生的女子现身此处,无一不惊——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站在左侧男子一身锦衣盔甲,冷冷喝问。
冯岩的目光带着犀利的审视意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末——本来并不若其他人表现得那般惊慌,然而眸光瞥见此女眉宇间隐含的清冷之气,和一身黑色皮衣包裹下的玲珑身段……
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此际蓦然浮上心头,他心中一惊,倏然变色,“来人,擒住——”瞳孔蓦地睁大,身躯僵直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喉咙里再吐不出一个字。
苏末身子灵活地转了一周,手臂微抬,没有其他任何招式,六条人命瞬间结束在眼前。
最简单,也最实用的袖剑而已——一发六箭,六箭六中。
苏末垂眼,漫不经心地敛了敛袖口,对着眼前已经无声无息倒下去的六个人不再多看一眼。
从容走出营帐,帐外人影闪动,站岗巡逻的将士成群结队,数不清有多少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站在通亮火光中一身黑衣的苏末。
更无人发觉,刚刚领了命令前来驻守边关的主将与副将,还有手下谋士将领,已经无声无息与这世界告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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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是什么?苏末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
意思是被惊到了,并且更多的是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巨大喜悦,似乎好运从天而降,蓦然间接收到了一件事先完全不在自己预料之中的神奇而且神秘的礼物。
性子清冷的苏末,在过往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样类似的感觉。
而如今,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惊喜的情绪,在胸腔内缓缓流淌,并且为之心跳加速。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眼花出现了幻觉。
浅浅的月色照在柳梢,她星眸深处闪着丝毫不欲掩饰的喜悦光芒,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院中仿若从天而降的雪衣男子,嘴角的笑意勾魂摄魄,眉目一瞬间几乎要柔到了骨子里,把全身的骨骼都融化。
一身雪衣尽显无边风华,如画的眉目映在苏末眼底,仿若来自远古时期修炼了千年褪去一身凡尘气息的最纯净无瑕的谪仙,即便不言不动,那周身无法忽视的尊贵与出尘,再再教苏末觉得迷醉不能自拔。
仿佛梦里的童话一般,蓦然出现在眼前的,让她连丝毫心理准备都没做,就直接迎来一番巨大的惊喜的,不是苍昊又是谁?
心心念念了一个多月,想着便也只是想着,如今再见面,才真正体会到了那一个月多的思念是怎样的深刻入骨,几乎要蚀了心扉。
“你……”开口欲言,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苏末缓缓走上前,眸光凝视着眼前月色下含笑而立的男子,半晌,才故作淡定地道:“你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有十多天才能到么?”
如此说着,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本王与舒河二人先来。”苍昊温润一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间无比细致温柔,“知道你想念得紧,所以本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过来给末儿一解相思之苦。”
这人……苏末无语了片刻,抬起眼凝视着他绝尘脱俗的容颜,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又走近了一些,直到两人身体几乎贴到了一起,苏末轻轻把双臂环上他劲瘦的腰,微微垫起了脚尖,抬起头冲着苍昊微微一笑,在苍昊眸光含笑的注视下,直接倾身吻住他的唇畔。
细细地摩挲,如在品尝着世间最美好的极品美味,感受着这熟悉的让她眷恋的气息围绕在鼻尖,美好的滋味真真让人欲罢而不能……
在苍昊极力温柔的配合下,苏末得偿所愿,以极致缠绵的一吻稍解了心中念想。
良久,苏末稍稍退开了些,星眸微垂,把脸贴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独有的纯净而略显清冷的气息,心里这些天的思念,终于被一股浓浓的满足感取代。
“思念蚀骨,这话当真一点也不假……”轻声的呢喃伴随着叹息,自唇畔缓缓溢出,双臂无意识地搂得更紧了些,恨不能让两人倾刻间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苍昊静静地抚着她的头,视线微垂,淡淡的情意尽显修眉凤眸之间,虽并不言语,然眼底无法掩饰的是纵容与欢悦的笑意,仿佛就这般任由她抱到天荒地老,也甘之如饴。
“苍昊,我想你……”苏末轻声诉说情意,“你呢?是否与我想着你一般想着我?”
“自然也是想的。”苍昊微微一笑,嗓音清雅好听,语意坚定,虽只有简单的六个字,然而苏末却愈发觉得满足。
自然也是想的……这句话,简单的六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更叫人动容。
两人静静享受着分别之后愈发可贵的重逢喜悦,似乎天地间再无他人,再无他物。
情之所动,让苏末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包括已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齐朗,包括还跪在一旁的谢长亭与碧月,也包括一直站在谢长亭身后凝视着自家兄长修长挺直的背影的鸾梓阳,甚至苍昊刚才说的话她都没在意听,自然也就忽略了站在一旁与齐朗大眼瞪小眼的一身火红色战袍丰神俊朗耀眼夺目的舒河。
齐朗分神暗想,这两人之间的情意绵绵,风华之绝代,当世无双,若此刻能有相机拍下来,绝对堪称世纪最经典之作,若是放到二十一世纪的网络上,毫无疑问绝对会在一秒钟之内风靡全球,红遍大江南北,并且保持三十年盛宠不衰,只怕到时就不是那些据说颜值高的明星校花们所能望向其背的了。
比苏末先一步回到别院,从推开院门一眼看到这个男子,齐朗就怔愣得说不出话来,容颜绝世不说,那浑然天成的尊贵气息,如远古时期创世之神一般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眉宇间似乎从来不曾沾染过一丝属于凡尘俗世的尘埃之气,干净得教人不敢亵渎,凤眸淡淡一扫,虽不见情绪流露,却教人心里生生一凛。
纵使一向眼高于顶的齐朗,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一身雪衣清冷无边的男子,即便不言不语,也自产生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俯身跪拜的冲动。
纵使之前从未见过,只这一眼,齐朗已然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这样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一个风华男子,莫怪少主痴痴地动了情失了心,莫怪谢长亭曾经为了齐朗一句无意间冒犯的话而毫不手软地教训了他一顿。也莫怪,就连九罗的女皇陛下夜晚清,也尚未交手就已甘拜下风。
至于身边这个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张狂气息的红衣男子,齐朗却是在敌视之余,不由生出了一种淡淡的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毕竟与以往的自己太相似了,目中无人的不把任何事看在眼里,对除了自己认定的主子以外的人,从来不屑一顾。那种骄傲与嚣张,在举手抬足之间,表现得淋漓尽致,丝毫也不愿掩饰。
至于为什么会敌视,自然也是因为如此。自己嚣张无罪,却总觉得别人在自己眼前嚣张就罪大恶极,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对眼。
他们的骄傲,不同于平和内敛的谢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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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淡然一转,这些天来,虽外表看来平和淡然遇事波澜不惊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要骄傲的谢长亭,以一种无比沉静温顺的姿态跪在地上,垂眼望着前方的地面,温雅的面容,呈现出的是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对心里所敬仰的虔诚,心甘情愿折了自己一身傲骨,哪怕至死也无悔的执着。
一旁的碧月,收起了一贯吊儿郎当的笑容,比女子更显娇美秀气的容颜上,是一片恭谨肃穆之色,还有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拘谨与丝丝惶恐之色。
齐朗心里在想,这样的男子,无疑是这世间唯一能配得起少主之人,但这样的男子,却是否能一生只与一名女子携手——古代的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专情的有几个?更遑论,身为九五至尊的帝王,后宫三千佳丽从来不是随口一说或者史书刻意夸大,那是无法改变也不容质疑的事实。
身份尊贵几乎站在了天下江山的巅峰,容颜绝世堪称旷古烁今,兼之一身深不可测的谋略武功……若说这样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完美无缺的男子,一生只得少主一人,齐朗委实是不敢全然相信的。
只是,不管如何,如今的少主,一颗心已然丢失在此人身上,并且正沉醉在情意之中享受着美好的爱情所带来的满足之感,那些无谓的忧虑,实不该在此时说出来煞风景,破坏少主难得的快乐与柔软。
收拾了一下心境,齐朗抬眼看向还在如胶似漆拥抱着的两人,心想,若是在以前,只怕打死他他也绝对不敢相信,那个把人家的腰搂得死紧恨不能揉进对方身体里的女子,是他家冷酷无情杀人如喝水一般简单的少主。
二十一世纪那个在道上呼风唤雨,一个眼神就能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都为之胆寒的苏末,究竟哪儿去了?
也不知是要抱到什么时候?能不能稍微分身神考虑一下旁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五只巨硕无比的电灯泡,居然就这样被忽略了?
“少主。”心里无数的想法如走马灯般一个个闪过,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齐朗终于浅浅淡淡地唤了一声,“天色已经不早了,少主需要即刻回房去休息么?”
回房去,春宵苦短,该干什么想干什么,都可以尽情地放纵,绝对不会有人敢不知死活地去打扰。
话落,气氛似乎陡然变得有些怪异,没有人说话,院子里一片安静无声。
而齐朗,一句话淡淡说完,便垂着眼,默默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沉默大约又维持了五分钟之久,苏末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环抱着苍昊身体的双手,微微退开两步,抬起头,如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一下苍昊的唇畔,才缓缓转过视线,笑意盈盈地看着齐朗。
“齐朗,这是苍昊,我喜欢的人。”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介绍,没有多余一个字的废话,齐朗嘴角抽了抽,叹了口气,“少主,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看得出来你有多喜欢他。”
“你嫉妒?”苏末挑眉,“怎么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刺激到你了?”
的确是刺激到了……
光明正大秀恩爱,他脆弱的小心脏即便能承受,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来适应。
毕竟从修罗百炼钢转化成绕指柔,这过程太快了,一点过渡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齐朗自然是不会如此回答的,他视线转向苍昊,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想说,比如不可辜负少主,不可伤害少主,不可用情不专,不可………等等,这是他作为少主身边最亲密最在乎之人该有的给对方的警告,他觉得自己完全有立场作出这一番警告。
然而甫一触及对方那清贵淡然的眸光,满肚子的话便全数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低人一等的卑微之感。
对着这个绝世出尘的男子,那些警告除了只能彰显出自己的幼稚,压根一点意义都没有。
为此,齐朗微微感到有些气恼。
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枪林弹雨的日子以前也没少经历过,面对任何一个黑帮大佬,他都能从容应付面不改色,如今居然被人家一个淡然的眼神一扫,就瞬间气势全无,这是否也有些太窝囊了?
心里这般想着,齐朗轻轻咳了一声:“那个,在下齐朗,请……多多指教。”
苍昊淡淡一笑:“九罗最受人尊崇的大祭司,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占卜祈福无一不能,还需要别人来指教什么?”
这个人……真不可爱。
齐朗表情一僵,瞬间抬起头瞪着他道:“你也知道是据说,据说的意思就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的东西能相信么?!”
“放肆!”舒河冷声呵斥,“谁给允许你如此无礼地对着主子说话?活得不耐烦了?”
“呵呵。”齐朗嗤笑,“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又能怎样?我家少主还在这呢,你敢对我如何?”
他既然称那男子为主子,少主又是他家主子的女人,那自然也就是他的当家主母了,主母身边的人,也敢随意乱动?究竟是谁才真正活得不耐烦了?
何况,虽然不做大祭司了,但他以前的身手还在,活到这么大,除了苏末,他齐朗真正怕过谁?
“你——”舒河咬牙,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之前唯独对苍昊惧之入骨,如今又加了一个苏末。月城庄园里校场上,他对那次惨痛的教训记忆犹新,不是因为受了罚,而是苏末对付紫衣骑的手段与身手实在教人不得不瞠目结舌,如今他对苏末是既怕又佩服,齐这时朗搬出苏末,他一时之间居然难得的不知该如何反驳。
若是其他人,他直接一掌劈死,连犹豫都不会有。
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苏末,接触到她似笑非笑的眸光,舒河当下一凛,单膝跪下:“舒河给末主子请安。”
心下有些想不通,九罗的大祭司,怎么也混到末主子身边当差了?还称末主子为少主?
不过,虽然想不通,舒河却也没做过多猜疑,主人就在眼前,他们既然毫不避讳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亲密,那便证明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之事。
“起来。”苏末淡淡道,“长途跋涉,辛苦了。”
舒河站起身摇头:“不辛苦,谢末主子惦记。”
“齐朗。”苏末淡淡出声,“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
上次说过的话?上次少主说了什么话?
齐朗愣了一下,蹙眉陷入思索。
似乎也没说过什么特别重要的话吧……?
不解地抬眸看向苏末,关键时刻,期待他家少主能提点一二,万一真有什么要命之事被他忽略了,那后果绝对惨淡不堪。
苏末轻哼一声。
于是,齐朗陡然想起上次因嘴快被谢长亭教训时,少主说的话。
她说他出言冒犯的是她爱的人,所以她不会护着他。
这意思是不是让他以后说话之前动动脑子,万一说错了话,她也不会帮着他?
少主您能别这么早就宣布自己居然如此重色轻手下么……齐朗郁闷地抬头看了一眼苏末,心里霎时觉得少主太无情了。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渐渐升起了鱼肚白,昭示着又一个黑夜过去,即将迎来一个美好的晴天。
苏末视线不经意间瞥过谢长亭和碧月,眉尖淡淡一挑,看向苍昊,“怎么了?怎么你一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请罪了?”
苍昊闻言,漫不经心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淡淡道:“本王现在却是没心情听他们请罪。”
“长亭,本王身边刚刚收了一个侍墨的状元郎,待他随大军抵达这里,大概还需七日,本王便给你这七日的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如何对本王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长亭什么也没说,只垂眼,恭敬地应道:“是。”
鸾梓阳却是心里暗自一惊,状元郎……他完全可以肯定对方之前从未见过三皇兄,这才几天时间,居然就猜出了皇兄的身份?
“你可以起来了。”苍昊淡淡道,“至于碧月,什么解释也不需要,原本应该在院子里跪到明天早上这个时候。”
在院子里跪到明天早上这个时候?
“是。”碧月低眉顺眼,心知肚明这是罚他在即墨莲身上犯下的严重失误,只是这个惩罚太轻,委实是他没有料到的,“谢主人恩典。”
“不过,今日本王心情好。”苍昊淡淡一笑,“起来吧。”
“是。谢过主人。”
齐朗听了暗暗咋舌,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气场。
无需在面上表现出一点不悦或者怒意,只淡然清浅的眸光一瞥,便能叫人瞬间心跳加速,惶恐不安。
有此想法的绝对不只他一人,便是在几个时辰之前还万般不解自己的皇兄为何宁愿放弃至尊之位也要屈膝于别人手下为臣的鸾梓阳,如今连一个想要反驳自己皇兄的借口都再也找不出。
苍月的帝王……
有此人在,只怕任何人想要一争天下,都得随时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此时此刻,他终于稍微有一点能理解皇兄的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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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领兵几十万并且手下将士无一人不服,一令既出,全军震动,这样的人又岂会是个软柿子?
谢长亭瞥了他一眼,却显然不欲再搭理,慢慢踱步往主厅走去。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舒河瞪着他的背影,嘴角一抽。
他当然不是真的怀疑谢长亭待在主子身边另有目的——主子信任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会去怀疑?他只是故意想寻他个不开心,冷嘲热讽,也只是想看看那张总是一成不变的温淡表情是否会变色。
如今看来,激将法彻底宣告失败。人家眉毛也没皱上一下,反而真显得自己有些愚蠢了。
“谢长亭对你家主子的忠心,绝对不需要任何人来怀疑。”齐朗淡淡道,“那是刻进了骨子融入了血液里的执着,除非全身鲜血流尽,骨头碎成粉末消逝在尘土里,否则,他的这份执着,必将持续一生。”
“本将军自然知道。”舒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生生世世都无怨无悔呢。”
鸾梓阳表情一愣,随即复又感到气愤,这人居然知道?那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的?
齐朗挑眉道:“我是无神论者,对于生生世世的说法,持保留态度。”
“咦?”舒河显然颇为讶异,“你不是九罗的大祭司么,侍奉神灵的人却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的脑子好得很。”齐朗眼角一抽,额头隐隐有黑线降下,“若不是因为不相信真有神灵存在,本大祭司怎么会选择离开祭司殿?”
“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吧。”舒河嗤笑,“要不然就是态度不够虔诚,被神灵嫌弃了。”
“你这个人真是欠揍得很。”齐朗这般说着,突然似想到了什么,“凤衣楼楼主得到消息时,你们才刚刚进入西域境内,即便去掉消息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按路程最少也还要六七天才能抵达这里,你们坐飞机来的?”
“飞鸡?”舒河愣了一下,“鸡会飞……还可以坐?”
他觉得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齐朗嘴角一抽,镇定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是骑马来的?”
“我与主子用轻功赶来的,马的速度太慢了。”舒河瞅着他回道,心下仍在想着飞鸡是什么意思。
齐朗却暗自一惊,轻功?
以苍昊的身份,若是骑马,所乘自然不可能是一般马匹,一路上又遍地都是凤衣楼的势力所在,哪怕一日换三匹千里马也完全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这样居然还嫌太慢?
他们的轻功,居然比千里马的速度还快么?这是不是已经不科学到了恐怖的地步?
齐朗震惊中沉默了半晌,才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的轻功……谁教的?”
舒河蹙着眉,还在努力思考飞鸡的意思,对齐朗问的问题也没大上心,淡淡地道:“主子教的。”
话说完,料想对方也不可能告诉他飞鸡是什么意思,于是也不管齐朗此时对他不科学的轻功是什么反应,迳自转身,也离开庭院往主厅去了。
还留在原地的齐朗蹙了蹙眉,觉得自己被完全忽视了。
主子教的……这么说来,真正恐怖的,只是那个皇帝陛下了。
眸光一转,瞥见同样尚站在院子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鸾梓阳,齐朗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俊脸上神情微敛,淡淡道:“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鸾梓阳愣了一下。
“那个雪衣男子,是苍月年轻的帝王,也是九国未来的天下之主。”齐朗看着他,以调侃的口道:“就算你曾如何不甘心,如今亲眼见到了这个人,也该是可以理解你的皇兄为何做出的这个选择了。撇开他自己心里的执念不说,这一举动,何尝不是在拯救东璃皇室的宗亲?如果你们还打算一意孤行,非要争夺这个天下江山,即便最后不落得整个皇族覆灭的下场,也绝对不会有一丁点机会保住皇室尊荣。”
鸾梓阳迳自沉默,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难辨,似乎仍有什么事想不通。
仅从轻功上来看,那个年轻的天子便是一般人只能仰望而不可高攀的,若其他方面都如轻功一般卓绝,皇兄败在他手里却是一点也不冤了。
只是,十一年前,那个天子还仅仅是个年幼的少年……
“你的皇兄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大概你比谁都清楚,莫说最后苍月的皇帝能不能饶过东璃皇室,即便是谢长亭,若你们惹急了他,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或者我也可以问一句,如今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江山社稷,东璃皇族还是仅仅只是那个人在他心里不可动摇的地位?”
“那你呢?”鸾梓阳看着他道,“如果没猜出,你的少主与你情谊深厚,非一般主从关系,此刻你心里又是什么感觉?有没有一种被抛弃被疏离的失落?”
“怎么可能会有?”齐朗淡淡一笑,“少主能寻得幸福,我只会高兴,至于疏离与抛弃,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这么笃定?”
齐朗丝毫没有犹豫,“这是自然,我与少主的情谊,如你此类的凡夫俗子,是不会明白的。”
很多时候,失落和哀怨是故意做出来调剂气氛的,他的少主,即便一颗心被那个男人拴住,也绝不会因此而与他有半分疏离。否则,苏末又怎么可能会在发现蛛丝马迹之后迫不及待地专程走九罗一趟?
鸾梓阳一时竟有些无言,眼睑垂下,表情稍显复杂,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凡事别太强求。”
看在目前彼此是同病相怜的份上,齐朗只这么了一句聊表心意,随即望了望天,再不多时,天就要两亮了。
贵客临门,所有人都去伺候了,大概少主也忘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事实了,齐朗不无哀叹地想着。
叹了口气,还是先去睡一觉来得实际些,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面对前方不知何时就会扑过来的重重困难与险境。
于是,齐朗也毫不留恋地走了,独留鸾梓阳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站在凌晨的凉风之中,漫无边际地思考着,惆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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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刚才从外面回来,是去军营里刺杀对方主将了?”
缓缓啜了口茶,苍昊偏首看着偎在身侧的苏末,淡然笑问。
“只当练练手而已。”苏末慵懒地趴在他肩头,侧首亲了下他的脸,满足了叹了声:“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苍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念这东西,真是磨人。”
苍昊微微一笑,“是你自己要与本王分开的。”
“唔,我太蠢了。”苏末真心诚意地认错,“放着如此绝色美男不好好享用,偏偏要自讨苦吃地各地辛苦奔波,本姑娘发誓,下次再也不能再犯这种愚蠢而低级的错误了。”
舒河走进主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小鸟依人的画面,主人的容颜绝世脱俗,苏末同样不差,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集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世间精华。
真是一副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的画面。
但是,舒河嘴角抽了抽,对女修罗一瞬间化身为绕指柔的事实还是没办法太早适应。毕竟,他对苏末的印象还停留在月城庄园的校场之上,浑身散发冷酷无情气息的女子,与此时柔情似水的苏末,当真是同一个人?
眼角余光淡淡一瞥,碧月与谢长亭站在一旁却是垂着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这般看来,末主子倒是对主子够直接的,我行我素的性子无时无刻不呈现在众人眼前,即便这本应是闺房之内才该有的亲密举止,当着外人面,做来也丝毫不曾避讳,并且如此理所当然。
“听说你让十四那小子领兵,打算让他上战场历练历练?”苏末懒懒地勾着苍昊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娇语。
苍昊淡淡笑道:“虎贲军来此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对付纳伊。”
“嗯?”苏末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妨猜猜看。”苍昊漫不经心地笑语,视线扫过舒河,淡淡道:“你不是嚷着想念末儿了,怎么这会儿却如此安静?”
“这不是看末主子正在施展万般风情讨主子欢心,不忍心打扰了主子的兴致么。”舒河唇角勾了勾,带着些明显取笑的意味,不过话刚说完,又有些懊恼似的瞅着苏末,“呃,我没有冒犯末主子的意思,没经大脑思考,话就这么蹦出来了……”
小声的辩解,渐渐消失在苏末慵懒含笑的眸光中,舒河脖子一缩,顿时就不说话了。
“想我了?”苏末挑着黛眉,懒懒地问了一句,“想要我与切磋一番才是真的吧?”
舒河嘿嘿傻笑:“什么事都瞒不过末主子犀利的眼睛。”
苏末淡淡道:“火眼金睛。”
“什么?”舒河一愣。
“火眼金睛。”苏末重复了一句,接着解释道:“就是修炼到家,眼神犀利,能辨别各种妖魔鬼怪的意思。”
妖魔鬼怪?舒河愣了一下,脱口道:“末主子修炼成仙了?”
苏末嘴角一抽,瞬间无语,这家伙,能别这么……逗么?
“末主子说的只是一个比喻。”碧月也有些受不了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太过弱智的表现,有时候真想不通他在军营中究竟是怎么建立威信的,偶尔来这么一次,手下将士不知道会不会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舒河撇了撇嘴,闷闷地哦了一声,刚想闭嘴,又想起了自己心头的疑惑,便道:“末主子,那个……飞鸡是什么东西?”
飞机?苏末抬眼看着他,淡淡笑道:“是一种形状像鸟的庞然大物,能在空中飞行,速度很快,若乘飞机从苍月到纳伊,大概只需……”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下,道:“九国之中,苍月离哪个国家最远?”
“东璃,两国相距两万三千多里。”舒河答道,“末主子问这个做什么?”
“若从苍月搭飞机到东璃,大约不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可抵达。”苏末只做了最简单的解释,横竖说的多了他也不会明白。
舒河蹙了蹙剑眉,陷入了思索,半晌不语。
庞然大物?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能日行两万里?
若是千里马,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从苍月到东璃,至少也要十日时间,若是几十万大军从苍月出发,去掉路上不得不休息的时间,没有一个月时间,则根本到不了。
就算是主子的宠物海东青,堪称神鹰之首,也不过日行千里,难道半空中的鸟类还有速度快过海东青的?
一天时间……任舒河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什么样的庞然大物速度竟是这样如此之快,快得压根教人无法想象?
苏末淡淡一笑:“不必多费心神去想这些无聊的东西,横竖飞机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你也永远想象不出它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虽然不会妖言惑众一般宣布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却也从来不刻意去掩饰隐藏,该怎样怎样,即便众人怀疑,也随他们爱怎样猜测自怎样猜测去,一切与她无干。
“不过,七八日的路程你与苍昊只两三日就到了,这份轻功上的造诣,也不必飞机的速度逊色多少了。”
“七八日的路程,那是针对十万大军而言。”舒河笑道,“我与主子仅两人赶路,自然要快上许多。”
苍昊慢慢抬起眼,淡淡道:“过来。”
舒河愣了一下,随即走到苍昊身边站定,低声道:“主子。”
苍昊抬手执起他的手腕,指尖触及到他的脉门,试了片刻,放下手道:“碧月,带他去休息。”
碧月道:“是。”
“主子……”舒河讶异。
“体力消耗过度,现在去休息。”
舒河低声道:“我也不是很累。”
苏末观察了一下他如常的脸色,倒确实没见几分疲态。
“累不累不是你说了算。”苍昊淡然道,“去休息,现在。”
“是。”舒河乖乖应了一声,不敢再反驳,不过,心下却是感动的。
待他跟着碧月走出了主厅,苍昊才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的谢长亭,淡淡道:“长亭,你呢?现在是否也需要休息?”
谢长亭淡淡摇头:“暂时不用。”
“既然不用,我们谈谈。”苍昊说罢,看了眼苏末。
苏末懒懒一笑,直起身,“我去看看齐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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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敢开口的事情,是这女子只需要淡淡的一句话就可以做到的,其他人鸾梓阳连考虑都不用考虑——能让自己皇兄低头的人,数来数去也就这两人,他总不可能跑到苍月的皇帝面前求情。
于是,只能求这个女子。
可是,思及自己方才的态度……
鸾梓阳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苦笑,声音低低地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真心的,鸾梓阳羞得几乎无地自容。
事实上,自己讨厌对方根本就是迁怒,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因自己的皇兄叫了她一声“末主子”,他便觉得是折辱了皇兄,因而对她生出了厌恶来。
对方不懂阵法更不应该是他鄙视的理由,人无完人,即便是自己的皇兄,十一年前惊艳了东璃皇族,惊艳了天下武林,最后不是也在另外一人手下败得体无完肤。
这般想着,鸾梓阳心里悄悄吁了口气,觉得这段时间的压抑似乎一瞬间消失无踪了,心下顿时轻松了很多。
抬起头,郑重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鸾梓阳正式地躬身道歉:“对不起,梓阳无礼,请姑娘见谅。”
苏末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在九罗时,我与三皇兄曾去找过皇兄,传达了父皇与皇室宗亲的意思,希望皇兄早日回东璃接位。”鸾梓阳说着,脸色隐隐有些发白,焦急与不安没有丝毫掩饰地表现在脸上,“皇兄没有答应,反而命我们早些回去,但我与三皇兄阳奉阴违,在经过沧州时,听到苍月朝廷要举行士子科考,三皇兄临时改变了主意,伪造身份通过了乡试,抵达苍月帝都国子监应考,最后考进三甲,被代表皇帝陛下殿试的内阁大学士点为状元。”
而他,暗中又返回时,他们几人还在九罗的问州需逗留两日,得知他们下一步的去向时,他先一步到了虎城恭候。
然后,就发生了昨天晚上酒楼里的一幕。
苏末静静地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不错,看来也是个文采不俗的年轻人。”
可现在,问题的重点已经不是文采好不好了。
鸾梓阳苦笑道:“我只是捉弄了姑娘一遭,就被皇兄丝毫没有留情地教训了一顿。三皇兄伪造身份进了苍月帝都,曾因驾前无礼被罚了廷杖,后来又三番两次对皇帝陛下无礼挑衅,姑娘当能想象得到,皇兄怎么可能轻易饶他?”
只怕若没人护着,不死也得半残。
身在帝王之家,兄弟手足之情从来就是一个奢望。
东璃皇室虽比其他几国平静许多,阴谋算计、兄弟相残之事几乎没有发生过,身为储君的皇兄,也从来不曾刻意打压过兄弟。然而,这不代表他心里有多重视这些兄弟,鸾梓阳心里清楚地知道,一旦有人惹到他的皇兄,淡薄的兄弟情谊绝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尤其是,三皇兄惹到的是苍月的皇帝,这比惹到皇兄的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鸾梓阳根本不敢想象,一旦落到皇兄手里,三皇兄会有什么下场。
苏末道:“他对皇帝陛下无礼,谢长亭又是怎么知道的?”
“皇兄手下有密探,我们的事情,只要他想知道,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他的。”
这倒是事实,苏末心下明白,长亭也从未曾刻意隐瞒他手下有密探之事——并且,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是一般的探子。
“我倒是想知道你们这么做的目的。”苏末道,“明知道会惹怒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鸾梓阳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我与三皇兄只是想知道,让他抛弃江山大业也抛了自尊而甘心俯首相随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或者是天帝下凡?”
三头六臂,天帝下凡?
若真长了三头六臂,说不定谢长亭倒是愿意与妖魔鬼怪来一场轰动三界的世纪大战了。
“现在呢?”苏末问,“做这一切,觉得后悔么?”
鸾梓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悔与不后悔,又能怎样?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不如你告诉我,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苏末说着,却似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主厅的方向。
一身雪衣的苍昊负手走了出来,抬眼之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苏末,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暖色,唇角微微勾起清浅的笑容。
他的身旁,一身玄色长衫的谢长亭,身形高挑挺拔,表情依然淡然沉静,如千年不变的常青树。
鸾梓阳背对着主厅方向,所以浑然没有察觉,眼眸微敛,望着与凉亭相连的回廊处,眸底流露出丝丝迷惘,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果皇兄铁了心,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那么,鸾氏皇族只能遵从他的决定。”
苏末悠悠道:“为什么不考虑换一位储君?”
“怎么可能?”鸾梓阳摇头苦笑,虽同样的问题方才苏末已经问过,但这一次他心里却没有升起丝毫怒气,“你并不知道皇兄在东璃皇室以及子民心中的地位,那是皇室中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甚至于,即便没有任何兵符帅印,皇兄却有着可以号令东璃举国上下所有军队的莫大权力,真要废储,皇室将马上陷入一场毁灭性的动乱。”
苏末道:“谢长亭十一年没有回东璃,如此漫长的时间,对于野心者来说,无论是暗中积攒势力,或者筹谋部署邀结党羽,都是最佳时机。十一年的时间足够充足,明的暗的,可做太多事情,稍有心计者,想要夺得皇位,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皇兄在东璃的……咳,影响力。”说完这句话,鸾梓阳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胸口,眉头微微一蹙,一缕血丝缓缓溢出嘴角,慢慢吸了口气,胸口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艰难,却仍是低声道:“莫说父皇心里的储君人选从始至终只有皇兄一人,即便……即便是皇族兄弟宗亲,也从来没有人会或者敢生出如此想法,从来没有过……所以,哪怕皇兄已经十一年没有回东璃,废储这个话题,在东璃朝堂上,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提及过。”
苏末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唇角鲜红的血丝,淡淡道:“受了内伤?”
“应该是没有大碍。”鸾梓阳缓缓摇头。
昨晚被皇兄一脚踢到胸口,当时只觉得疼痛难当,但到底是忍下来了,况且也没想到会受这么重的内伤。
在院子里站了这么久,虽是忍不住吐血了,但练武之人,除非手脚残废,其他的只要不死,总归是没什么事的,无非受几天罪而已。
“我去外面找个客栈先住下来,你……”语气顿了一下,嗓音带着些恳求的意味道:“请姑娘帮了梓阳这个忙,日后有需要用到之处,梓阳定倾尽全力以报答姑娘今日之恩。”
“你确定只是需要留下来多待几日?”苏末淡淡一笑,“为什么不求我直接要谢长亭放过你那三皇兄,这样岂不是更好?你留下来,也不一定就能救得了他。”
“我知道。”鸾梓阳道,“但做错事,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我只能尽最大努力让皇兄留下三皇兄一条命就好。”
苏末懒懒地瞅了一眼站在厅外的谢长亭——表情沉静,眼神平淡如水,对鸾梓阳的话恍若未闻,敛着眸子,连眼角都没有动上一下。
苏末心头倏然闪过三句话。
温雅恬淡的外表,千年不变的执念,铁石一般的心肠。
当真是铁石心肠……谢长亭,说来,也是个奇特的人呢。
“算了。”苏末叹了口气,“本姑娘便做一回菩萨,今日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我替长亭做了主,不会再追究,但你与你的三皇兄,最好这一生都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否则谁也保不了你们。”
鸾梓阳愣了一下,猛然抬起头,低咳了一声,才缓缓道:“姑娘此话……当真?”
苏末轻睨他一眼,“本姑娘从不打诳语。”
鸾梓阳闻言,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低声道:“梓阳谢过姑娘。”
话音落下,胸口疼痛愈发加剧,面上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痛色,鸾梓阳心知自己需要马上去找个地方休息疗伤,大概还需要抓些药请人煎了服下,否则这伤,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好得了。
“梓阳先告辞了,在三皇兄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梓阳大概不会再出现,一切就拜托姑娘了。”说罢,忍着剧痛,深深弯下腰正式行了个礼,直起身便往院子外面走去。
让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独自出门去寻大夫住客栈?是不是太冷血了?
若在以前,对这种情况,她绝对是冷眼旁观,其他人的命关她何事?不过现如今,经过柔情蜜意的调和,苏末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肠已经是柔软得太多了。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掌砍在对方后颈,任由鸾梓阳的身体在眼前软软倒下之后,苏末才淡淡唤了声:“有活着的人么?过来把他抬下去,好生照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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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别院占地面积不大,别院里的总体算起来人也不是很多,但活着的人,显然还不少,苏末话音刚落,齐刷刷凭空冒出了一大票人,无一不是黑衣劲装干净利落的打扮。
别院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们——偏爱油腻腻的鸡鸭满席的怪胎。
苏末想起前天晚上那一顿丰盛的晚餐,嘴角就忍不住想抽动。
这些人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一声不吭,齐刷刷出现,默默地抬起晕倒在地上的鸾梓阳就要齐刷刷离开。
苏末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在想,他们抬的是人,不是山吧?居然需要动到八个高手来抬?一个身高大概一米八略矮一点,身材削瘦,体重绝对不超过一百四十斤的鸾梓阳,当真需要八个人合抬……?
默默看了三秒钟,苏末开口道:“把人抬下去安置,该抓药的去抓药。三个时辰之后,准备一桌丰盛点膳食,记住了,丰盛不代表油腻,若再让本姑娘看到油腻腻的鸡鸭全餐,小心我让碧月把你们每人拉下去抽上一顿。”
暗卫们齐刷刷脊背一抽,当即大声应了“是”,抬着鸾梓阳飞也似的退下了。
苏末瞪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真心觉得无语。
转过身,抬头看着还站在前面的苍昊,苏末眼底浮现笑意,施施然朝着他走过去。
“你们谈完了?”
一个时辰,也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
苍昊含笑点头:“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
“那敢情好。”苏末扬眉,霎时眼底风情无限,睨着眼前这张魂萦梦牵的容颜,也不管谢长亭还站在身旁,漫声笑道:“如此,便先随我回房去如何?”
苍昊勾起唇角,欣然颔首,眉宇间情意融融。
苏末偏首看了眼长亭,“长亭,本姑娘方才替你做下的决定,料想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谢长亭淡然道:“末主子全权做主就好,长亭没什么意见。”
苏末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我现在需要与苍昊独处,大概你就更没意见了?”
“这个,”谢长亭低笑道,“长亭可不敢有意见。”
“如此甚好。”说罢,也不再多余废话,直接拉着苍昊往后院临时居住的厢房走去,丢下谢长亭一人,在原地沉静地目送着二人离去。
院子不大,厢房也只片刻功夫就到。
这是一间比较普通的女子闺房,没有屏风隔断,一进门,屋里所有摆设一目了然。虽是临时布置,并且厢房的档次委实不高,下面的人倒也没有丝毫怠慢,房间里面布置得各外典雅大气,女子所用的梳妆台,半人高的铜镜,梳妆台上精美的首饰盒,首饰盒里各式名贵的珍珠、玛瑙、翡翠,耳环、额坠、簪子……
层层淡紫色纱帐下是女子的锦床,纱帐上方一串串流苏垂落,淡淡的檀木香味和兰花香弥漫在屋里,锦枕衾被整齐铺陈在床榻之上,一眼看来,温淡雅致。
床的斜对面靠墙位置,一张铺着白色柔软虎皮的湘妃榻,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红色雕花小矮几……
苍昊略略打量了一番,勾唇浅笑:“这间闺房布置得确实不错,不过,与末儿的形象倒是不大相符。”
苏末身子斜靠在梳妆台边上,懒懒斜了他一眼,“你直接说本姑娘没有女人味不就得了。”
“末儿此言差矣。”苍昊悠悠一笑,缓缓走到她面前,修长玉润的手指勾起她精致无瑕的下巴,对上她柔情的双眸,细细打量了一番,眸光微转,凝视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
精美的首饰盒里堆满了各色珠宝,哪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非凡之物,不过对于苏末来说,这些东西唯一的作用大概只是闲暇时偶尔心血来潮拿来观赏一番的收藏品而已,其他的却无甚大用。
从中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选出一个玄晶额坠,在苏末光滑的额上比划了一下,苍好漫声笑道:“本王曾言,嫣然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末儿没事就该多笑笑,瑶池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哼,什么时候学的这般甜言蜜语?”苏末拿开他的手,垂眼瞅了他手里显出一种低调的奢华的额坠,随手拿过来扔到了桌上,看也不堪一眼。
脚尖一抬,双臂勾住他的颈项,望着他满目纵容的柔情,心房处传来无法自制的情动,热流在胸腔内流淌……
苏末再也忍不住,一个倾身便吻上他的唇瓣,唇齿并用,因急切而略显粗鲁地啃咬蹂躏,清凉的气息自唇齿相依之处传来,教苏末愈发沉醉,也愈发迷恋不能自拔。
相思刻骨,这段时间压抑的思念瞬间爆发,苏末无法控制,急欲把满腔汹涌澎湃的激烈情感通过粗暴的动作全部发泄出来,她勾在苍昊颈上的双臂愈发使力,唇齿间也更加激烈地索取,恨不能让两人立刻融为一体。
感受着她的迫不及待,苍昊只是温柔再温柔,虽回应得并不激烈,对她的动作却无限度地纵容,任由她在唇上肆意攻城略地,让两人气息交融……
单纯的吻已经无法满足苏末,激情泛滥,粗暴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勾在心爱之人颈上的素手却一路下滑,来到劲瘦的腰间,轻轻一拉扯,雪衣腰带瞬间脱离了主人的身体,被毫不犹豫地丢掷在地上。
苏末微微抬起一双满含情意的性命,直视着苍昊完美绝伦的容颜,嗓音因情动而带着些低哑:“苍昊,我要你……”
苍昊低低笑了一声:“如末儿所愿。”
话音刚落,下一秒,一个拉扯的动作,二人双双跌入被层层浅紫色纱幔包围的床铺。
多余的话已不必说,所有的情意唯有通过激烈的交缠,身心彻底的发泄才能真正表达。
衣衫一件件褪下被扔到床外,纯净清冷的雪色与紫色交相辉映,在室内燃起火热的温度,唇齿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情动而起,所有的放纵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尤其是,苏末从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想要则要,女子的矜持,从来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身上。
“苍昊……”媚眼如丝,嗓音含情低哑慵懒,万般风情弥漫在床幔之间。
“唔,我在。”苍昊含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纵容,在耳边响起。
身体的交融来得太过自然,苏末发出满足的叹息,“苍昊……”
“嗯,我在。”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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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沉默之后,苍昊低低笑出声:“末儿,本王听了这番话,嗯,无疑是很感动,但着实辛苦你了,浪费了这么多口水,渴不渴?需要先起身去喝杯茶么?”
苏末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苍昊挑了挑眉,“难得见你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本王真有些无法适应。”
“顾左右而言他也同样不符合你的性子,苍昊。”苏末淡淡道,“所以,现在可以回答本姑娘的问题了。”
苍昊漫不经心地笑道:“你问了什么问题?”
苏末冷冷道:“你心里明白我想知道的是什么。”
“好吧,虽然刚才那一番话全是你在说,本王在听。不过……”苍昊轻轻一记低笑,“末儿,本王从来没曾想过要瞒你什么,无凭无据,你就平白生出这么多想法来,然后再来找本王威胁警告一番,本王倒是好奇,你为何突然之间生出这么多……嗯,奇怪的担忧?”
“苍昊,这个想法一点也不奇怪。”苏末淡淡道,“若说只是一种预感,你大概会嗤之以鼻。但是苍昊,正常人的身体与大脑是有极限的,天赋异禀的确存在,就如谢长亭那般。但是若再夸张一些,就有些让人无法承受了,凡人不管如何伟大,如何高深莫测,终究也只是凡人。”
“你身上的一切,武功,内力,轻功,智谋,甚至一切其他人欲仰望都不可及的东西,在在深得教人无法窥视其中奥妙。”
“苍昊,不要以为我是在眼酸嫉妒,我此刻只想问你一句,你的身体,究竟有没有存在着什么……人力无法控制的问题?”
清清冷冷的一番话话说完,苏末身子丝毫未动,侧躺自在苍昊身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苍昊幽深的凤眸,等着看他的反应。
虽然知道,若苍昊不想,她根本不可能从他眼神之中窥探处出一星半点可能泄露内心想法的情绪,她却仍是固执地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苍昊看着苏末,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思绪。
两人此时的姿势无比温馨暧昧,就如云雨之后的那种单纯美好的肌肤相拥,会让人心里觉得无比满足。甚至于,这两人的发丝还是纠缠在一切的,更显出几分柔情脉脉的感觉。
然而观二人神色,一个高深莫测,一个莫测高深,仿佛在比赛耐力一般,各自沉稳如松。
时间在静谧之中一点点流逝,良久良久,久到苏末心里渐渐泛起凉意,久到苏末不由自主生出浓浓不安……
终于,苍昊轻轻勾起唇角,“末儿,你想得太多了。”
苏末不说话,迳自盯着他看。
“本王可以给末儿一个承诺。”苍昊对她怀疑的眸光感动万般无奈,嗓音清浅而带着温暖的安抚意味道,“在末儿不会恨本王恨到夜半刺杀时,本王保证,至少四十年之内陪伴身侧——嗯,以活着的方式,末儿觉得如何?”
苏末依旧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终于身子动了动,倾身覆上他的唇,在他柔软清凉的唇上细细地品尝摩挲,辗转流连,轻柔吸允……直到两人气息交融,口水也交融,苏末才意犹未尽地微微抬起头,柔声道:“苍昊,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苍昊道,“但本王话还没说完——你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一个人身体的负荷过重,一旦超越了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或多或少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本王亦然。”
苏末神经蓦然一紧。
苍昊笑道:“末儿无需太过担忧,本王的身体不存在什么大问题,不大不小的问题或许会有一些,却也不是现在。至于什么时候问题会出来,本王此刻,却是没办法给末儿一个明确的答案。”
苏末闻言,望着苍昊,再度陷入沉默,眉宇间担忧凝重的气息愈甚。
“此前本王曾带末儿去过一次昊天殿,末儿大概还没忘记?”
“嗯,自然是记得的。”苏末淡淡应了一句。
苍昊道:“昊天殿里有一座千年玄冰打造的冰室,末儿却不曾见过。”
“千年玄冰?”苏末若有所思,“作用是什么?”
“本王年幼时会待在其间修习内力,可事半功倍。”苍昊道,“寻常人承受不了其间寒气,本王因自小经过特殊的药浴浸泡,所以身体的承受能力强些,内力修习到臻境时,本王才十一岁,其后时间不久便离开昊天殿,却了南越。”
苏末微微沉思,须臾,淡淡道:“我曾听玄裳汇报,前段时间凤衣楼的楚非与清扬入宫,得知你体温生凉,要求赫连战进宫诊脉。”
“确有其事。”苍昊漫不经心地笑笑,“那末儿也应该知道,赫连并未诊出什么异常来。”
“但他却说了一句话。”苏末淡然道,“于你的内力来说,诊出的脉象与常人无异,这本身就是不正常。”
“嗯?”苍昊轻轻挑了下眉梢,“他的汇报倒是事无巨细。”
“他只是如实告知了南宫玄裳诊脉的结果,以及他自己的直觉而已,并未有添油加醋的嫌疑。”苏末道,“此事事关重大,南宫玄裳不会有胆量隐瞒我一丝一毫。”
说到这里,苏末顿了顿,凝视着苍昊此刻如玉温润的面容,“你刚才提到昊天殿的冰室,那么我是否可以猜测,你身体寒凉的原因,便是因为去了冰室,并且带出了尚未消融的寒气?”
苍昊低笑:“末儿玲珑心思,一猜就透。”
苏末淡淡道:“如此我却是更想知道,你去冰室是因为什么?以你现在的武功修为,完全无需再借助千年玄冰加深内力了,对么?”
“也没错。”凤眸轻垂,苍昊指尖轻捻两人发丝交接处那缕罕见的栗色,如画的眉目呈现出恬淡与沉静的气息,“只是最近本王察觉到,自身内力有渐渐流失的迹象。”
“内力流失?”苏末低喃。
苍昊轻应了一声:“嗯。”
苏末突然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昊迳自把玩着那缕栗色柔软的秀发,也不说话。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倒是难得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良久,苏末清浅的嗓音才又开口打破沉寂,“内力流失,大概会到什么程度?”
“这个本王却是说不准。”苍昊漫不经心地道,“极有可能是内力尽失,武功尽废。”
内力尽失,武功尽废……
苏末心里一紧,万般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瞬间浮上心头,萦绕在心间。
练武之人视内力武功犹如生命,古代江湖中人有时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或者一种增强内力的捷径而甘愿付出任何代价的比比皆是。
而古代的武功也与现代不同,高深的武功建立在深厚的内力基础之上,若内力尽失,则再精妙的招式,又有何用?
“苍昊……”苏末低声开口,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心痛,彷徨,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么?苍昊不会需要,他的自负,注定了他即便是一无所有,也绝不需要接受别人带着同情意味的安慰言词。
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事实上,目前的确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只是处在猜测的阶段——但,苍昊的预料,从来不是凭空臆测,九成九已经成为了事实,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而已。
苍昊轻轻睨了她一眼,低笑道:“末儿,这种沮丧的情绪非常不适合出现在你的脸上。”
苏末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略显迟疑地道:“苍昊,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安?苏末暗想,苍昊从来只会带给别人不安,他自己?还是算了吧。
惶恐?想都不用想,只怕他这一生,都没机会体会过这种情绪。
难过?这个……或许有可能会,毕竟一身武功与内力来之不易,若就这么没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一件能轻松接受的事情。
而苍昊,即便并不能以寻常人的心态来看待,但他早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时候轻松掌控一切,也习惯了在任何方面站在顶峰,若预料成真,只怕心里的巨大落差……
“本王无甚感觉。”苍昊浅浅一笑,“末儿其实也不必太在意,顺其自然就好,本王不喜欢强求。”
“你是不喜欢强求,因为你最擅长创造奇迹。”苏末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力持平稳地笑道,“苍昊,不用担心,也不必太在意,只要有我苏末在的一天,即便你武功尽失,我也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这句话,说得多有气势……苍昊难得愣了一下,须臾,低低笑出声,笑得胸膛震动,显然此时的心情是极度愉悦。
“末儿……”笑意泛滥成灾,染上如画的眉目,脱俗的容颜更显勾魂慑魄,苍昊无法抑制地让汹涌的笑意从胸腔里一阵阵流露出来,瞬间柔化了苏末淡然的面容,紧绷的情绪——
一瞬间,直柔进了心底。
“好。”苍昊嗓音清雅,却却隐含情意浓浓,“此生能得末儿相护,本王为之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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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能当家做主出谋划策的主将与谋士。
消息如瘟疫一般迅速传遍整座占地面积庞大的营地,一时之间骚乱骤起,人人陷入恐慌,三十万人立即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
主帅帐中,六具尸体躺平在地上,每个人眉心端端正正地映着一个米粒般大小的血洞。清晨,巡逻布膳的士兵发现时,血迹已经干涸,六具尸体也已僵硬多时,眉间点点呈暗红色泽。
查遍全身,各人身上除了眉心那一抹暗红,再无发现其他伤口,或者致命的痕迹。
而与此相隔紧约一盏茶的时间,此番被名为副将的明远另外十五名心腹手下的尸体也于山腹之中被发现,同时伴随着他们一起被灭的还有身长足有五丈粗有三尺的大蟒蛇七条。
明远与手下皆是因心脉被震碎而死亡,无一例外,而那些本无比凶残的巨型蟒蛇,却全部头骨碎裂,了无生息。
无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人所为,但无疑的,在军营中引起了强烈的恐慌。
失了主将,三十万人引起的骚乱可想而知,一度几乎失去控制,消息传回帝都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而彼时,他们的公主殿下即墨莲,正在与皇帝陛下谈判……
浅浅睡了一觉便养足了精神的舒河,走出厢房时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主厅里已经有人备下了满满一桌菜色,他摸摸肚子,确实快饿扁了。
环顾一下四周,没有看到苍昊与苏末,舒河道:“主子呢?”
“主子在忙。”
“忙?”舒河皱眉,“什么事需要主子亲自去忙?你这些凤衣楼的手下都是养着吃饭的?”
“他们忙着做饭。”碧月指了指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美食,香气四溢,看起来酒楼令人食欲大开,“末主子有令,谁敢违背?凤衣楼的手下,一整个上午就准备了这些食物。”
凤衣楼的好汉,一瞬间变身为厨子了?
舒河嘴角一抽,“那主子呢?现在在哪儿?”
“小孩子家别问得太多。”碧月神色肃穆地睇他一眼,又望了望天色,“已经快正午了,主人与末主子大概马上就要来了。”
话音落下,自门外走进的却是齐朗,他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桌上令人食指欲动的各色美味,眉头一挑:“这是谁做的?”
碧月没说话,舒河奇怪地看他一眼,才回答齐朗的问题:“自然是别院的属下做的。”
“嗯?”齐朗闻言,缓缓眯起眼,唇角勾起冷笑,“原来别院的属下不只会做鸡鸭全席,这厨艺看来也挺不错的。”
“是挺不错的。”舒河点头,没觉得什么异常,“主子在忙什么?”
“小孩子少管。”齐朗也是这么一句。
忙什么?忙着鸾帐里解相思呗。
齐朗恨恨地想着,自家少主为何就不能骄矜一点?女孩子不是含蓄矜持些才更有魅力么?欲迎还拒才是最有效的手段。老是倒贴,失了面子里子不说,什么时候失去了新鲜感被人厌倦了,届时六宫粉黛齐上阵,看她该怎么办?
纵你一身杀招,面对比杀招更具杀伤力的柔情攻势,只怕也得甘拜下风。
齐朗无聊地在脑子里勾勒出苏末日后被抛弃时一人独憔悴而苍昊三千佳丽环绕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并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只是,若真为情所苦,苏末会做出什么反应?依齐朗猜想,大概会直接拆了皇宫,杀了所有后宫佳丽,然后独自远走高飞,徒留负心汉一人在宫廷享受孤单寂寥之苦。
这一种,算是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做法。
不过,从今早苏末见到苍昊时的反应来看,少主对苍昊用情已深是不争的事实,再强势的女人,一旦真正动了情,说不准到时面临出乎自己预料之外的状况,会做出些什么疯狂的事情。
小孩子少管……舒河哼道:“究竟谁是小孩子?本将军已经二十有二了。”
齐朗笑眯眯道:“二十有二也是小孩子一枚。”
舒河剑眉一扬,眼看瞬间就要爆发,齐朗斜睨着他,哼哼笑道:“本大祭司倒是不怕与你为敌,动了手也是输赢难说,但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本大祭司受伤了不要紧,最多养伤几日,你呢?总不可能是打算带着重伤回南越吧?别半路上遭人伏击,因重伤不敌,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要不要这么毒,居然诅咒他身首异处?
舒河脸色黑青,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反驳。
他与齐朗成长背景不同,若不论武功,仅在口头上较量,他绝对不会是齐朗的对手。
出身将门,父亲虽是武将,但长得温文尔雅,性子也不似一般武将粗鲁,舒河自小与哥哥被管教甚严,与人言语不得无礼,不得失了分寸。
后来噩运降临,他与哥哥被迫入了宰相府,那两年他年纪尚小,因不愿接受家破人亡的事实,性子大变,叛逆无常,那连南飞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也纵容着他每日闹得府里鸡飞狗跳,然而不论他怎么闹,若得不到允许,他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哥哥一次,因此脾气也更加暴躁易怒。
宰相府被灭,他与哥哥逃出生天,与墨离一起,从此在主子手下被调教着。那时性子易暴易怒,极端叛逆,被主子狠狠教训过无数次,也因接触到的人极少,除了主子,便只有月萧和南云南风,每一次口出恶言,都会换来无情的责罚,每每让他怕到极点。
仅两月的时间,就让他深深记住了教训,每次见到主子与月萧,他说话都极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又祸从口出。
虽然这些年来,主子纵容着他不羁放纵的脾气,但熟知舒河的人都知道,他也仅仅只是脾气火爆而已,言语之间虽多有不客气,但言辞却从来不曾失了修养。
而齐朗,曾经枪林弹雨中打交道的没几个是正正经经出身的正派人物,说话百无禁忌,与对手敌人讲脏话说得比喝水还顺溜,若不是因为机缘巧合成了九罗大祭司,一年多的时间让他收敛了许多,现在只怕随便一句话,都能教舒河哑口无言,只想马上打爆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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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动地的一场世界大战,终于没能避免。
以一把椅子带着虎虎生威的气势朝着齐朗迎面飞去作为开场,战争终于全面爆发。
舒河在怒极时还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知道有自家主子在的地方,绝对不可以把饭菜汤水当做暗器杀气四处横飞,所以一个飞身上前,在齐朗还处于呆滞状态时,以电闪雷鸣之势迳自提着他的后襟瞬间飞奔出了大厅。
碧月呆愣地看着两人瞬间就消失的背影,不由一阵无语。
舒河暴怒……九罗的大祭司,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见他家少主?
苏末看了看桌子上被两个吃货整得满目狼藉的菜肴,淡淡道:“碧月,收拾一下,我与苍昊出去走走。”
老是待在屋里里,闷都能闷出病来。
“是。”最近已经习惯了充当婢女的角色,对于收拾善后这种下人做的活碧月做来也自然得很,没有丝毫怨言。
不过,望了望门外的方向,碧月道:“末主子不管他们两个了?”
苏末冷笑:“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碧月瞬间闭了嘴,不再多言。
站起身看着苍昊,苏末笑道:“趁着现在时间充裕,多走走看看,日后也可当做是一种美好的回忆。”
碧月没听懂苏末话里的意思,苍昊却是微微一笑,看来这姑娘已经下定决心要隐居了——待天下江山稳定之后。
跟着站起身,淡淡丢下一句:“任何人也别跟来。”两人便就此出了门。
虎城的大街小巷如同往常的每一日一样,处处充满西域本土的野蛮气息。即便只是一般的小商贩,也大多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几乎很少能看到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在街上溜达——如果有,就一定是身怀武功看不出深浅的高手。
这样的人,反而没人敢轻易去惹,毕竟在虎城生活得久了,即便嘴上喊着不怕死,实际上真正不怕死的是却实在太少。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最好保持三丈之外的距离,几乎个个皆已练就出了一副敏锐的观察力。
看上去万般无害的人,说不准就是一条毒蛇,而一身肥膘看着吓人的大汉,往往也真就的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实际上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而诸如苍昊与苏末这般绝世脱俗的人物,走在虎城大街上,就如同天庭神君与瑶池仙女结伴落入凡尘的效果是一样的。自走到街道上起,就吸引了万般视线凝聚,惊艳的眸光,深沉的打量,不善的审视,自然也不缺乏暗中各种评估以待下手的蠢货。
苏末走在苍昊右侧,脚步从容,表情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对周遭各色异样的目光完全视而不见,而苍昊,这个清冷脱俗的男子,从来不会把他不在意的人看进一丝一毫入眼里。
不是看不上眼,而是真正意义上,就如同空气一般,全然当他们不存在。
认识他这么久,苏末已经深深知道,在某些方面,这个人实在是个自负到了极点的男子。
“苍昊。”苏末突然开口。
“嗯。”苍昊轻应。
“待来日九国天下成为一国之天下,你会如何治理国家?下诏九国平等,人人同而视之,还是以苍月子民为尊,其他八国再划分出三六九等?”
苍昊讶异地挑眉,偏首笑看着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苏末淡淡道:“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朝代的历史,以种族划分尊卑。”
“这个问题本王却是没有想过。”苍昊并不是很上心地道,“横竖有长亭、颐修和六部大臣,他们自会商讨出合适的管理制度,无需本王操心。”
“你想放权?”苏末懒懒笑了一声。
或者,是想偷懒?
“无所谓放权不放权。”苍昊无声轻笑,“本王十一年谋划,只为天下归一,至于归一之后的事情,以前未曾想过,本王也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横竖也就那么回事。不过你既然不喜欢宫廷生活,到时本王斟酌着做一些安排也无不可。”
顿了顿,忽然含笑补上了一句,“你不是打算金屋藏娇么,日后便让你藏起来如何?”
“再也不要抛头露面?”苏末笑盈盈地接了一句,“本姑娘倒是非常乐意,只怕把你闷坏了。”
“不会。”苍昊嗓音温温的,柔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纵容,“本王曾经历了十一年昊天殿的清冷与孤寂,也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隐居于月城的那座庄园里,没有什么喧闹是本王热衷的……本王喜清静。”
“这辈子你只怕再也与清静无缘了。”
苍昊笑道:“这是为何?”
苏末却是淡笑不语,显然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虎城虽然民风彪悍,无疑经济上却是繁荣的,这对于国家的边关城镇来说,显然少有。
大街上人来车往,几乎人人都是一身锦衣华服,即便江湖侠客的打扮,衣服的料子也是上等的。
途径前日被困的酒楼,苏末偏头扫了一眼,酒楼门户紧闭,门上贴着两张刺眼的极为红色封条里,酒楼外冷冷清清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之前放置在门外的假山石也早已被挪走。
酒楼之前的老板被鸾梓阳杀了,而据说老板还有一个女儿在宫里当贵妃,酒楼被封,应该与此有关,大约是要查出真相了。
苏末勾唇一笑,查得出来查不出来又有何用?鸾梓阳敢杀,就必然做好了一切善后工作,大概是无惧事后那些所谓的麻烦的。
漫不经心地抬眼四下一扫,才发现与酒楼相连的,居然是一家妓院。
晚上生意火爆的营生,白日居然也大门大开,人潮涌动,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男子络绎不绝,个个看起来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家公子哥儿或者大老爷。
甩鞭的声音突然远远地响起,紧接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装饰得极为豪华气派的马车如风一般迳自从身边穿梭而过,留下满目尘土飞扬。
虽及时避开了尘土浇脸,然而,苏末星眸一眯,唇畔勾起清冷笑痕,右手极速一抬一收,马车里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引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马车速度慢慢缓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大马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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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首先从车上跳下来四个青衣侍卫打扮的男子,观他们的身形,个个下盘沉稳,落地无声,浑身充满阴鸷之气。
嗯,腰间系着的是什么?某王府的令牌?
苏末挑眉,倒是未曾预料到竟是如此之巧。
马车里传来一个青年男子低喘的声音,四人中马上有一人拉开车帘询问:“公子?”
“本王……咳,本公子受伤了,你们去看看是何人所为……”此人说话的语调缓慢优雅,似乎还带着特意保持的温和,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叫人觉得极度无语,“上天有好生之德,切记不可随意伤人性命,斩去他的手脚便可。”
“是。”
极度无语是苏末的想法,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这一番话出口,只怕能马上吓得面无血色。
苏末嘴角一抽,偏头望着苍昊:“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教他随意斩人手脚?这也算是仁慈的一种?”
“如果本王所料不差,这人大概是西域的二皇子,被御封为仁王。”苍昊微微一笑,看着对面四人目光远远地在他们身上审视一番之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不由笑道:“末儿,既然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稍候你也记得留下他们性命,斩了手脚便可。”
“仁王?此人性子如何?”
“笑里藏刀。”苍昊漫不经心地回了四个字,“借着仁王之美名,他从来不杀人,对于他不喜欢或者冒犯了他的人,废手脚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其余的就看兴趣使然,有时会让男子进宫做太监,或者挖出双眼,扔到街上乞讨。”
苏末懒懒抬眼,看着那四人气势汹汹地走到眼前,口中却朝苍昊道:“挖了双眼,还怎么乞讨?”
苍昊淡淡道:“这就不是他会关心的事了,总之没有取人性命,保住了仁王美名即可。”
“站住。”乍见到两人容颜,那四人显然也是惊艳一下,随即想到自己的职责,其中一人森冷道:“刚才偷袭我家公子的就是你们两个?”
“站住?”苏末抬手,懒懒地撩了下发丝,“本姑娘站在这里没走呢,站什么住?”
那侍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噌”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怒喝道:“我在问你话,是不是你们两个偷袭的我家公子?”
“是又如何?”苏末冷笑,“想废我们手脚?”
这女子长得委实容貌惊人,一笑之下,惊艳得几乎夺去了四人呼吸,那说话的人嗓音卡了壳,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才道:“如果你愿意……愿意去跟我家公子磕头赔礼,我们……我们便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苏末似乎觉得很有趣,素手一指,“那他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四人看向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雪衣公子,他们常年跟着主子身边,见多了各色人物,毕竟不是一般人。只一眼,便直觉这个年轻的男子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并且周身隐隐散发出那种极度尊贵俯瞰天下的夺目气势,心里不由一阵发凉。
但随即想到这里是西域的虎城,这个不知身份的人既然到了这里,死了也不能怨别人。
“他?公子仁慈,命他自断手脚便可。”
“苍昊,”苏末懒懒唤了一声,嗓音柔柔,却隐约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他们想让你自断手脚呢,这个想法你觉得如何?”
苍昊淡淡一笑:“末儿觉得如何,便如何。”
“很好。”
简单清浅的两个字,苏末勾唇,冷魅的笑意缓缓浮上唇畔,对面四个男子见状,心里直觉不妙,不约而同地各自退后一步,并且迅速抽出佩剑,四道森寒的剑光划过眼前,映在瞳孔之中,带着森然的杀气,朝苏末与苍昊狠狠劈去——
“啊!”
“啊!”
“啊!”
“啊——”
四声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响彻云霄,令闻者心惊。
周遭本有许多站得远远的围观之人,此际也是忍不住胆颤心寒。那四人从走路的姿势和气势上看,无疑是高手,然而,只这一瞬的功夫,居然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地仰面倒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只只断手与断脚,鲜血淋漓的画面触目惊心,四柄上等佩剑也哐啷落在地上。
没死,然而四肢俱断,若无人救治,与死也无异,甚至更凄惨。
这等待死亡的时间便是磨人的地狱,痛苦的呻吟与低喘交织,四人俱面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如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与惨叫。
苏末双臂环胸,星眸极度淡然地从地上四人凄惨的身上扫过,抬头落到前方停驻不前的豪华马车上,迳自沉默不语。
周遭围观的人眼底俱流露出胆寒之色,识趣之人已经悄然避开,知道这是个不能惹的主,而前面那辆马车看起来也绝不是普通富贵之家可用。
马车里的人身份无疑是既富且贵,甚至极有可能是皇族中人,他们胆子再大,本事再好,也惹不起皇室贵胄。
而本有些对苏末与苍昊抱着审视评估态度的人,此时因着这一出,亦是暗自庆幸地放弃了原本的心思,脊背上因类似于劫后余生而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若不是这四人,只怕稍候躺在地上的就变成他们了。
多数人已经明白,这两人,不管来自哪里,到虎城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也绝对惹不起。
马车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一记马鞭甩出的声响划破空气,苏末兴味地挑眉,这是要跑路的节奏?
“怎样,饶了他还是?”
苍昊道:“随你高兴。”
苏末笑道:“看看他马车上有没有藏秘密再说。”
说罢,紫衣身影如流星一般飞速窜了出去,纵身一个轻盈的跳跃,已经站到了车顶之上。
紫纱翩飞,随风摇曳,栗色的发丝飞扬,强烈的阳光照耀之下,众人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姿如风中的精灵,带着绝美的色彩映入众人眼帘,激起一阵阵控制不住地惊叹。
所有人一瞬间几乎看得眼睛都直了,浑然忘却了她刚才断人手脚时如来自地狱的修罗,绝美的笑容下却是冷酷到极致的手段。
一掌挥下,豪华结实的马车从中间四分五裂,紫色身影利落地跳下马车,抱胸站在一旁,勾着唇角,看着马车倒塌的瞬间,从里面飞身而出的锦衣男子。
嗯,除了有一些贵族无法避免的高傲之气,此人身上着实找不到什么比其他人优势的地方,长相一般,脱下那身衣服扔到人群里也一般人无二,身材一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唯有一双眼看起来温和,实则隐藏着阴鸷残酷并且极端虚伪的气息。
马车碎裂,他似乎有些惊魂未定,故作镇定地看着苏末,眸底亦是闪过一丝惊艳,却恰到好处地微微蹙了下眉头,以沉稳的语调道:“姑娘这是何意?”
打量了一下支离破碎的马车,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看此人身上,也没什么异样之处,但若真没什么异常,此际正值西域江山风雨飘摇之际,皇位争夺得如此厉害,他居然还有闲心带着仅四名侍卫逛到这偏远的虎城来?
“这是何意?”苏末懒懒地重复了一句,“自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意思。”
男子远远看了看四名侍卫倒在地上,虽刚才已经听到惨叫,但听到与看到还是两回事,此际脸色一变,也不再故作温和,而是神色冰冷地看向苏末,道:“姑娘知道本王是何人么?”
“哦,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苏末冷笑,“西域假仁假义的仁王,皇族之中排行第二,久仰久仰啊。”
久仰久仰,永久仰躺——今日就躺在这虎城不必回去皇城了。
仁王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姑娘既然知道在下的身份,居然还敢……”
苏末淡淡一笑,打断他的话:“那你又知道本姑娘是什么人么?”
仁王一愣,皱了下眉头:“姑娘是什么人?”
“本姑娘是从地狱来的黑白无常。”苏末淡淡道,“负责勾魂,尤其是你这类表里不一狡诈虚伪的伪君子真小人,是地府魑魅魍魉最喜欢的,勾去了魂魄直接放入六道轮回中的畜生道,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做那臭水沟里人人嫌弃的蟑螂鼠蚁之辈。”
“你——找死!”男子脸色铁青,浑身散发冷戾气息,伴随着一股隐藏不住地杀气自周身流露出来,他抽出缠绕在腰上的绞杀钢丝,抖手一甩,柔韧的钢丝划破空气,发生轻微如呜咽般的低鸣。
钢丝锋利,却不易操控,极少被当做兵器使用,大多是用来做刑具,苏末想,他就是用这种东西断人手脚命根的?
苏末这般想着,突然间就失去了兴致,心里产生了极度厌恶的感觉,扬声唤道:“来人。”
出了别院时,苍昊虽然吩咐任何人不许跟来,但凤衣楼的属下众多,大概这虎城随意哪个角落都能发现一两个,更别说若是特意于暗中保护不想被发现的。
但以苍昊与苏末的敏锐感官,只要有人尾随,又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只是懒得去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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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秘籍,绝世宝剑,藏宝图……
若是真有这三样东西存在,刺客杀了人还不顺手牵羊?放眼天下,也绝对不会有哪一个刺客会傻帽到如此地步吧。
苏末对这些江湖浪客与大老爷们的智商,真心觉得无语。
“都猜错了。”那人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和不可一世的冷哼,“不是宝剑,也不是其他兵器,更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七条身长五丈比成年男子腰还粗的大蟒蛇。”
“蟒蛇?!”有人惊呼,“会吃人的蟒蛇?”
“天!军营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大蟒蛇?”
苏末淡淡一笑,她早已猜到了是这个结果,不管是蟒蛇还是豺狼虎豹,总之即墨莲还没有死心就对了。
只是,这三十万大军刚刚抵达边关安营扎寨,一切都还没安顿好,她就迫不及待地不知从何处搞来这么多蟒蛇,这是不是要自己作死的前奏?
“如此说来,那些将领不会是被大蟒蛇杀死的吧?”
有人点头附和:“这样想来,倒也说得通,否则如何解释一个普通的刺客能避开三十万的防守,潜入军营之中杀了那么多重要将领还全身而退?”
“不可能是蟒蛇杀的人!”散布消息的那人大声反驳,“因为那些大家伙被发现时已经全部被敲碎了头骨,死状凄惨,如果是蟒蛇杀了那些将领,那又是谁杀了那些蟒蛇?!”
“这……”
从他们的语气中,已经能渐渐听出些许恐慌的意味来,军营里无缘无故出现凶残会吃人的巨蟒,二十多名将领悄无声息被杀,那些身形吓人的大家伙居然也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
最初强烈的好奇心已经被恐惧所取代,毕竟没有人能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纳伊边关离这里很近,即使只是一般人的脚程,大概最多一天多的时间就可抵达,若再无缘无故出现巨蟒或者其他其他凶残的大型动物凭空冒出,极有可能在三更半夜突然就出现在虎城,想象着到时野兽袭击的场面……谁人不惧?
或者,若真有刺客袭击边关大营,轻而易举地还杀了七条巨蟒,那这刺客身手该是如何了得?说是拥有一身神功怕也不为过,而他若是个杀人狂魔,某天月黑风高,三更半夜潜入他们的房里,无声无息杀了他们岂不是比喝水还简单?
于是,本来以宣传第一手小道消息为目的的谈聊,瞬间演变成了真正的说聊斋。
七条巨蟒,不用亲眼看到,只是在心里想想,只怕也堪比魑魅魍魉的恐怖程度了,甚至,还不能忽略那个不知道究竟是否真的存在的神秘莫测的诡异杀手刺客。
一盏茶饮完,客栈老板亲自端着托盘送上了四个菜,苏末抬眼看了看,因为刚才老板报了几个菜名,所以苏末看着菜色大致就能能猜出那道菜的名字。
一盘已经切好的烤羊腿被首先放到了桌上,然后是一碗颜色娇艳欲滴的白玉南瓜汤,以晶莹剔透的白瓷深碗盛装,看着赏心悦目,闻着食欲大开。
后面两道菜一道是水煮牛肉,另外一道却是一盘简单的五香花生米。
再然后,是一壶酒与两个酒杯。
苏末拈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淡淡道:“对于外面客人的谈论,关于纳伊军营里里将领遇袭的事情,老板有什么想法么?”
“在下是开酒楼的,早已习惯了客人们对各种的高谈阔论,最离谱的也听过,不管是实事求是,还是以讹传讹,都无非热腾一阵而已,过了这段时间,什么也都变得不重要了。”
苏末笑道:“老板倒是大智若愚之人。”
“姑娘谬赞,只是听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况且纳伊的事本就与虎城连系不到一起,他们怎么折腾,在虎城也都只是茶余饭后被闲聊的话题而已。”说完这番话,老板撤下托盘,恭敬有礼地道:“烤羊腿是本酒楼的招牌,公子与姑娘今天第一次来,算是在下免费赠送给两位品尝,其他酒菜钱刚才那位公子已经付了,两位尽管放心使用……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或者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还请公子与小姐吩咐。”
简而言之,今天他们吃饭、品茶、喝酒不用付钱就对了。
苏末淡笑道:“多谢老板,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了。”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也是很干脆的逐客令,老板立即识趣地告退。
门外此时也有了片刻的安静,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惊吓到了,还是欲吃饱喝足了再继续?
“南风南云此时不在,本姑娘伺候陛下进膳如何?”站起身,苏末款款移到苍昊身侧坐下,素手拎起酒壶,给两个酒杯中斟了酒,笑意嫣然地执起一杯呈到苍昊眼前,苍昊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抬手接过。
苏末执起另外一杯,朝苍昊举杯示意。
苍昊执杯与她一碰,两人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苏末拿筷子夹起一块羊腿头咬在朱唇之间,苍昊挑眉,不是说要伺候他进膳?
正想着,却见苏末并没有把肉送进嘴里,而是以贝齿咬住一半,另外一半则留在外面,然后就见她身子朝前,把嘴送到他眼前,一双亮晶晶的星眸闪着浓浓的笑意。
这是何意?
苍昊看看近在眼前的被她含在唇间的羊腿肉,再看看她满眼笑意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顿时了悟,也霎时哭笑不得。
“一起……吃?”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这个意思一般,苍昊挑眉问道。
苏末没办法说话,轻轻点头,并以眼神催促他快点。
苍昊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却还是认命地张嘴咬住了另外半,咀嚼了几下,待食物下腹,才低低笑叹:“这是什么意思?
“这叫情趣。”苏末目的达成,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像是偷了腥的猫,慵懒中带着些狡诈。
苏末今天兴致大好,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含紧嘴里,转头勾着苍昊的脖子,把朱唇印了上去,辗转一番索吻,占尽了便宜,须臾才舌尖一抵,花生米瞬间进入到苍昊嘴里,苏末放开他,缓缓退后两步,笑眯眯道:“味道如何?”
“……”苍昊嘴角一抽,“末儿,到底是谁教你的这些奇怪的招术?”
“本姑娘无师自通。”苏末眉梢淡挑,眉目流转之间散发无限妖娆风情,端的是魅惑无双,“告诉我,滋味如何?喜欢么?”
“嗯,本王能说不喜欢么?”苍昊挑眉一笑,“本王说了,今日一整天身心都是你的,便任由你折腾了如何?”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纵容意味。
“本姑娘正有此意。”说完这句话,苏末才正正经经拿起勺子给苍昊盛了汤,并且送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喂了他喝下,动作细致入微,眼神里时时透露成教人沉醉的似水柔情。
苍昊怡然自得地享受着美人服侍,眉目含情,眼神柔软,不大一会儿,就心满意足地喝完了一小碗汤。
“我知道你喜欢,也觉得享受,所以本姑娘以后要经常这么待你,就当是讨你的欢心了。”苏末懒懒说着,嗓音甜软得如棉花糖,“自古皇帝都有这个待遇,没道理你没有,对不对?”
古代帝王,哪一个不是至高无上享尽了美人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绝色红颜百般侍奉讨好,也只是为了区区一夜恩宠而已。
苍昊比历朝历代任何一位皇帝站得都要高,却偏偏性子清冷,不近女色,她若不多费些心思,岂不是委屈了他?苏末默默地想着,也不能太不近女色了,是不?
尤其是,眼前就有一位现成的大美人。
“嗯。”苍昊微笑着点头同意,“自古皇帝都有三宫六院,各色妃子美人尽展妖娆风姿,本王后宫里那些殿宇着实空着太久了,待天下大定,不如由末儿负责挑一批美人进去充斥如何?”
凤眸含笑,苍昊接着道:“末儿贵为摄政女王之尊,同时可行皇后之权,充斥帝王后宫,责无旁贷。”
苏末脸上的笑意霎时僵在唇角,她面无表情地抬眼,对上苍昊含笑的眸光,缓缓伸出双手捏住他两边脸颊,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恶狠狠的威胁话语:“苍昊,你活腻了?你敢让后宫里进去一个女人试试!看本姑娘不全给你灭了——”
她保管拆了后宫所有殿宇,把那些命不好的女人全部送下地狱!
“呵呵呵……”苍昊忍不住闷笑,笑声震动从胸腔内传出,清晰传到了苏末的身体里。
真是难得见到她一脸妒妇的模样,苍昊愈看愈觉得有趣,满腔的笑意竟是挡也挡不住。
“末儿,你太霸道了,女子要矜持,矜持……”
苏末冷哼一声,放开他的脸,看着他面容两边泛起的红色,不用又有些心疼,她可从来没舍得对他如此粗暴过呢。
真心没看出,这个男人也有如此腹黑的一面。
抬眼冷冷一瞪:“下次再敢玩我,小心本姑娘大刑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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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敢玩我,小心本姑娘大刑伺候。”
刚走到包厢的门边,蓦然从里面传来这么一句话,身着花色锦衣粉色薄纱头插珍珠簪子脚踏绣花鞋的两名男子脚步蓦然僵在原地,脸色也瞬间僵住。
这……这里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女主子的语气好冷,还……大刑伺候?
这大刑,是要伺候谁?
两人站在门边,不敢进去,也不敢退下,只能这样僵硬地站着。
然后,良久的沉默,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一点声音,两人觉得空气都凉嗖嗖的,不敢蓦然敲门,却更怕耽搁了主子的大事。
万一出了差错,把他们五马分尸够不够解气?
“外面两个,滚进来!”冷冷的呵斥,听得两人心肝一颤。
滚、滚进来?!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菜肴不合胃口,还是这里的招呼态度不好?
不可能吧,若态度不好,或菜色不合胃口,苏末大概早就发飙把得罪她的人都狠狠教训一顿了,哪里会让自己生气?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如果所料不差,此际包厢里只有女主子与陛下两个人,而她刚才那句冷冷的“下次再敢玩我,小心本姑娘大刑伺候”是对着……陛下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微的冷汗,真心觉得来的不是时候,这是自己赶着撞枪口上来了?
推开门走了进去,两人头也没敢抬,在门边远远就跪下了,头垂的低低地道:“给主子请安。”
“给哪位主子请安?”苏末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冷笑。
给哪位主子请安不都一样么……他们现在还分什么彼此么?
心里正嘀咕着,嘴上却是不敢吭声,女主子要是心情不好想迁怒,他们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还不如保持沉默。
透过包厢里的窗子,苏末作势望了望窗外,再度冷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请的又什么安?”
这绝对是故意找茬了……
两人心下暗叹自己命不好,教训了人还要过来受主子的挑剔,偏偏楼主的告诫犹在耳边,他们丝毫也不敢在面上流露出什么情绪来,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嗯,暗暗告诉自己,沉默是金。
苍昊笑意盈盈地进食,神色看起来颇为愉悦,抬手之间动作更是无比优雅,即便只是看着也觉得格外赏心悦目,他进食的速度不慢也不快,吃一块烤羊腿,细嚼慢咽入腹之后,慢悠悠地端起茶轻抿一口。
眼神落到对面的那盘水煮牛肉上,顿了顿,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点,缓缓送入口中,脸上的表情蓦然顿住——
苏末察觉到异样,偏首看他,却见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若无其事一般慢慢做出咀嚼的动作。
心里微微一沉,苏末放缓了脸色,淡淡道:“你们两个去别院里等着,事情若重要,就先跟碧月禀报了,本姑娘很快回去。”
两人虽不解女主子的语气怎么变化那么快,脾气似乎瞬间消失无踪了,不过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恭敬地应了,“是。”
随即退出了厢房。
苏末的淡然瞬间化作着急的表情,看着苍昊道:“怎么了?不能吃就吐出来,是不是太辣了?”
苍昊淡淡看了她一眼,摇头:“没事。”
“你不要逞强……”苏末道,“真没事?”
“真没事。”苍昊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微微一笑,“本王逗你的。”
“你——”苏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别只顾着生气。”苍昊夹了一片送到她嘴边,“乖。”
“味道不错?”苏末但淡淡道,“霁月山庄遍及九国,宫里御厨精心伺候,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不错的?”
区区一盘水煮牛肉而已?
就算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缓缓口味尝尝新鲜感,那也是用在别人身上的,至于苍昊,还是算了吧。
这些年游走于九国之间,霁月山庄的属下们只怕没少费心伺候这位主子。他的口味,可刁得很呢。
“唔,话可不能这么说。”苍昊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淡然地道:“那要看跟谁一起用膳是不是?以前本王是孤家寡人,山珍海味也是食之无味,现在跟末儿一起,不管吃的是什么,都觉得无比美味……”
“况且,这盘牛肉味道也是真心不错,麻辣味足,肉片嫩滑,入口化渣,末儿多吃点。”
“以后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陪着,只怕就更美味了。”苏末淡淡道,“到时苏末也不知能排到第几位,一年之内能有幸被陛下临幸几次?”
“本王怎么闻到如此浓重的酸味?”苍昊低低一笑,道:“这几样菜里应该没放多少醋吧?”
苏末轻哼。
苍昊叹了口气,拉她到怀里坐下,柔声道:“末儿,本王不是已经答应让你金屋藏娇了?到时有没有三宫六院,有没有如美人还不是你说了算?别吃莫名其妙的醋。本王刚才说的话是逗你的,看你平时如此聪明,怎么也就信了?还拼命钻牛角尖。”
苏末暗想,本姑娘才没相信,不过是借机拿乔罢了。
“嗯,末儿如果还不满意,有什么要求不妨都说出来,就当本王为哄末儿开心了。”
一向高贵清冷的苍昊,什么时候需要哄人开心了?苏末心里震动,眉目瞬间柔化开来,故作矜持道:“真的?”
“真的。”苍昊肯定地答道。
苏末皱眉想了想,想了良久也没想出要什么补偿,视线扫过苍昊散落在肩头的墨黑发丝,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电视剧里上演的画面,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愉悦的笑痕:“帮我做支簪子。”
“簪子?”苍昊显然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披肩的栗色秀发,笑道:“你不是从来不用簪子,而且,本王记得不错的话,你的首饰盒里应该有不少名贵的簪子吧……”
“那不一样。”强势的苏末,蛮不讲理的时候也同样不输十六七岁的刁蛮小女生,“我要的是你亲手雕刻的簪子,下个月初八我生辰,本姑娘不要其他的礼物,你雕一支美美的簪子送给我就好了。”
苍昊修眉微蹙,似乎颇有些为难。
“怎么,你不愿意?”苏末星眸微眯。
“末儿。”苍昊叹了口气,“不是不愿意,而是本王不会。”
苏末闻言,默默地瞅了他一眼,似乎确实有点为难人的嫌疑啊。
苍昊自小到大学武功,学谋略,学兵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是雕刻簪子……何曾无聊到去尝试那玩意儿?
要他现在去学?算了吧。
且不说谁能教他,只是想象着他在人前放下身段,苏末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难受。
有那么多空余时间去学那些,不如陪她耳鬓厮磨来得实际些。况且,苏末垂眼看看苍昊的手,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如玉温润的手,作为一个男人来说,这双手无疑也是完美到极致了——一双天生艺术家的手,适合弹琴,适合画画,但若是雕刻簪子,万一弄出伤痕来,她岂不是要心疼死?
于是,这个有些幼稚又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被打消了,苏末轻轻吁了口气,抬眼凝视着他隐含柔情的凤眸,心里瞬间被浓浓的满足与幸福感填得满满的,温声道:“苍昊,你会画画对吗?”
“画画?”苍昊点头,“这个倒是不难,末儿要本王画什么?”
“一副画像,我与你的画像。”苏末想了一下,觉得在成亲之前来张两人的婚纱照这个主意不错。
没有相机也无所谓,她相信苍昊说不难的东西,一定是他所精通的,于是问道:“是不是只要我想要的效果,你都可以画得出来?”
苍昊笑道:“本王可不敢大话说得太早了,只说可以试试,谁知道末儿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刁钻古怪?”
“好吧。”苏末懒懒应了一声,“刁钻倒不至于,本姑娘相信你一定是给我一个惊喜。不过,若是画画,却是不着急,在本姑娘长发及腰之前,你能画好即可。”
“长发及腰?”苍昊挑眉不解,“这是何意?”
“上次在宫里,淑妃娘娘曾问我什么时候要与你成亲。”想起那时自己给出的答案,苏末笑得十足开怀,“我说待我长发及腰,会考虑。”
苍昊闻言,漫不经心地笑道:“那这副画,倒确实是不着急了。”
长发及腰,没有三五年只怕很难。
“末儿若已经不生气了,不如吃点东西如何?”
“我比较想吃你。”苏末脱口而出。
“嗯,末儿。”苍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周围,“虽说这里还算隐秘,但万一被人看见了,是不是不大好?”
苏末哼了一声,“谁敢那么不识趣,本姑娘灭了他!”
话是这样说,却抓着他的手,一把把苍昊拉了起来,“走吧,回去别院里待着,这虎城委实没什么风景好看,不如待在房里看着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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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不知道。”齐朗摇头,“我对古代那些武功秘籍并不曾研究过,这个身体本身就有些内力,只是我也从来没用过……少主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谁的内力在流失?”
苏末心里压抑,不想多说,淡淡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没事的话暂时别来打扰我,若看见长亭回来,就让他过来这里一趟。”
说完,又转身走进了厢房。
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若真有方法,任谁不知道,苍昊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
昊天殿一整面墙的书架上,罗列的书种类繁多,几乎包罗万象,尤以各类武功秘籍与奇门遁甲为最,医书也不是没有,若苍昊十一年间阅完了那里所有的书籍,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别人知道而他却没听说过的?
齐朗沉默地看着他的少主,恍惚感觉到一种来自那从来无坚不摧的柔韧的身体中浅浅散发出来的莫名的愁绪,和一种似是无能无力的脆弱和悲哀。
齐朗静静站在原地,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然后,心里却微微一凉,他显然被自己突然生出的这个想法惊到了——
怎么会?
事情发生得是不是太突然了?所以少主刚才才那般……
怪不得刚才没见到那个本该陪伴在少主身边的人。
苏末走进厢房,转身便进了内室。
内室放置这降温的冰块,气温相对于外面本就偏低,加上苍昊最近体质的异常,盖上一层薄被并不会让人觉得闷热。苏末沉静的目光落在榻上,苍昊呼吸平稳,显然已经入睡,额头清爽,没有一丝汗意,如画脱俗的容颜看来竟是如此干净祥和。
苏末心里微微泛起异样的情愫,她蓦然想起,认识苍昊这么长时间以来,从相识相知相恋到爱如骨髓,时间不长,却不知不觉间也有三个多月了,她还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过一次苍昊的睡颜。
站在床榻边上,苏末无声的目光几乎是痴迷一般锁住了苍昊的面容,眸底是浓浓的眷恋,是爱到深处哪怕毁天灭地也义无反顾的执着。
苍昊……苍昊……
苏末在心里默念,你厌恶站争,我会尽量在不违背你意愿的前提之下,尽快结束这场天下江山的游戏,你本已计划好的一年时间,我已经等不了了,也不敢在继续等下去。
我已经没有胆量拿你的生命当做赌注,天下江山若是你不得不背负的一个责任,那么,你十一年的谋划已经是完美无缺找不出丝毫破解之法的珍珑棋局,接下来的收尾工作,我来替你完成。
九国的命运就如同被圈禁并且折下了羽翼的鸟儿,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他们的结局也早已注定,任何暗中的挣扎与反抗也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完成收尾工作,你余生的时间与精力,若以百为单位来计算,我允许你分出百分之一放在江山社稷之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只能是我的。
苍昊,最好真的如你所说,未来四十年安然无恙地伴在我身边,若你胆敢违背承诺,我真的会让这美好人间瞬间变身为炼狱——什么生灵涂炭,什么满目疮痍,都将是对你最轻的惩罚,九国的灭亡于苏末来说,绝对是一件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
只要我想——苍昊,只要我想。
闭了闭眼,苏末缓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手支着头,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疲惫,酸软无力。
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曾经毫无弱点的苏家少主,是二十一世纪无人不惧的存在。莫说在军火界,便是在顶级杀手的世界里,她也已经已经形同神话,没有一个人,哪怕是最精密的探子在接近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费劲了无数心思,也没能发现她身上有丝毫弱点存在……如今只因苍昊嘴角的一点血丝,她居然就变得六神无主了。
六神无主……是的,若不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不是刚才舒河还在,若不是齐朗的出现,若不是必须要做的一些安排,苏末当真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方才事发的一瞬间还能保持住自己清醒的理智……
听苍昊说出来的,与自己亲眼见到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自己那一瞬间的反应几乎无法控制,这完全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内力全失……武功尽废……
这个过程,不知道要经历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来临,但无疑的,所有日后得知这个真相的人的反应,绝对不会是平平淡淡一句话揭过就算了。
对多少人来讲,这绝对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轩然大波。
苏末深深吸了口气,再轻轻缓缓地吐出,在脑子里大概想了一下接下来该有些怎样的动作。
只要南越不出乱子,舒河手下就足有百万兵马可用,而以舒河治军的手腕,出乱子的可能性不大,也可以说几乎没有那种可能。
那么,对付恒国就是分分钟的事,一点悬念都不会有,除非恒国举国上下每日烧香祈福,从天而降一个能力挽狂澜的神将。
否则,在六月初七之前让恒国归入苍月版图根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纳伊失了主将,边关的三十万大军人心惶惶,此时可以说是一盘散沙,但只要有精于治军的将领接手,这三十万人仍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实力。
与澜国对峙的凤王,手里仅十万兵马,即便澜国经过上次一败,已经不敢贸然宣战,但也不可能就这么沉寂下去,只有先拿下了澜国,才能真正集中精力对付强大的穆国。
但仅凭凤王手里的十万兵马,想拿下澜国无疑是异想天开,所以,唯有先逼穆国对澜国动手,不但能借此削弱穆、澜两国的实力,同时为还留在苍月帝都的墨离争取一点时间。
至于拿下恒国以后,以舒河的能力,大概留下二十万人镇压恒国兵马绰绰有余,其他的,届时内乱之后风雨飘摇的西域与元气大伤的穆国,还经得起几次铁骑的踩踏?
甚至于,苍昊亲手培养出的一万紫衣骑,至今还没有真正派上用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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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这一觉,似乎睡得很沉,直睡到黑幕降临才悠悠转醒。
苏末守在一边,也不知是无聊,还是最近都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不知不觉间,竟也跟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睁开眼之际,苍昊便看到以一支手臂支撑的苏末,毫无警觉地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微蹙,看起来似乎满怀化不开的心事。
凤眸闪过一丝柔色,苍昊低低一叹,这个姑娘,真不知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缓缓下榻,取来整齐搁置在一旁的衣服穿好,苍昊走近她身旁,伸手贴在苏末白皙的后颈上,一丝真气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苏末没有任何知觉,似乎因此而睡得更沉了些。
苍昊双臂一揽,将她抱起放置在榻上,俯身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记,须臾,直起身,凝视了一阵,转身走出了内室。
出了厢房,谢长亭不知何时竟已守在了门外,见到先走出来的是苍昊,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没说什么,姿态沉稳地跪下身子行礼,“主人。”
“末儿让你过来的?”
谢长亭沉默了一下,“是。”
苍昊负手往外面院子里走去,淡淡道:“起来吧。”
谢长亭起身,跟在苍昊身后,不发一语。
走到主院的偏厅,苍昊看到了碧月与舒河,二人少了平日的嬉笑,皆脸色严肃,似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而他们二人面前,整齐站着被刚刚召回来的雪月阁杀手近百人。
所有人似乎都没料到他们的主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碧月与舒河脸上闪过讶异的表情,随即却是悄悄松了口气。
“参见主人。”舒河与碧月同时跪倒。
近百名杀手乍一见到苍昊,几乎一瞬间就全部屏住了呼吸,身子齐刷刷矮下半截,俯身垂首,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参见主人!”
偏厅外一片黑幕沉沉,偏厅内却弥漫这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凤衣楼并不是所有分舵的属下都认识苍昊,但此时在场的这些雪月阁的杀手,却无一不对苍昊敬畏入骨,敬到了骨子里,同时也怕到了骨子里。
若说在碧月面前,他们敢大声谈笑,敢与楼主顶嘴,那么在苍昊面前,他们却是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杀手们不管外在表现如何,冷酷也好,随和也罢,或者经常幼稚地以打闹的模式相处,他们骨子里依旧是桀骜不驯的。
凤衣楼楼主碧月,在各方面能力都不错,武功也属上乘,但真要驾驭这样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无疑他是没有资格的。
而这群杀手之所以对一个他们并不服的人乖乖俯首听令,自然是因为苍昊。
不是因为他们隶属于凤衣楼,而是单独就一个杀手阁来说,苍昊才是他们真正认可了并且终身不得背叛的主子。
就如上次在问州城外,碧月所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这总有的一个人,指的自然是苍昊。
苍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众人,最终视线落在碧月与舒河两人身上,淡淡道:“末儿方才给你们下了什么命令?”
碧月心里一惊,末主子没有告知主人她的决定?她刚才明明说……
这样算先斩后奏?还是欺上瞒下?
舒河心里有数,他担心的却比并不是苏末与主人之间是否有隐瞒之事,而是主子的身体。
即便末主子是在隐瞒的情况下下的命令,主人应该也不会驳回,苏末除了是凤衣楼的主子,还是苍月的摄政女王,这是主人亲自冠在苏末头上的尊号,在朝在野,苏末都有绝对的权力做出任何决定。
而主人,必定也会维护末主子的权威。
碧月还没有回答,舒河已低声道:“末主子命属下明日一早回南越,凤衣楼全程护送。”
他知道,末主子这是要确保他的安危,在这关键时刻,不允许事情出一点预料之外的状况。
即便以他的武功来说,并不惧刺杀,但若是有心人特意的安排,或者布下天罗地网,他一人之力自然难以抵抗。
苍昊点头,“既然明日一早要赶路,便早些回去歇着。”
“舒河想留下来陪主子一会儿。”低低的嗓音却是坚定的语调。
苍昊看了他一眼,舒河垂首顺目,重复道:“就一会儿,求主子答应。”
“起来吧。”苍昊走到偏厅中间小八仙桌边上撩衣落座,“碧月,去取棋具来。”
“……是。”碧月似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是神色凝重地退了下去。
顺道遣退了所有神色惶然的杀手。
偏厅里只剩下苍昊、舒河与谢长亭,气氛有些安静,舒河心里有事,面上自然不若平时表现的开朗,而谢长亭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却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出他心里的思绪。
“长亭。”苍昊漫不经心地道,“与本王弈一局。”
谢长亭静了一下,须臾,微微扬了下唇角:“是。”
走到苍昊对面尚未落座,谢长亭看到空空的桌面上只有茶壶与几只茶杯,先执了茶壶给苍昊倒了杯热茶,然后才动作优雅地撩了衣摆,在落座的一刹那间,心里的压抑似乎突然找到了突破口,一瞬间竟是烟消云散。
“即墨晟情况如何?”
“没什么大碍,已经服下了解药,正在休息。”谢长亭道,“主人要现在见他,还是?”
“不急,等他休息好了再说。”
“是。”
舒河默不吭声,走到苍昊身侧,恭顺地替主子捏着肩膀,眉目低垂,看不清眸中神色,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与白日里不大一样了。
谢长亭不着痕迹地轻轻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之际,眼底亦是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碧月拿了棋盘与棋子,还端了一些点心过来,想来是怕主子饿了,便细心地准备了些宵夜。
放好了棋盘,苍昊道:“末儿交代你办的事,碧月,可以先去办了,不必请示于本王,她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碧月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末主子一意孤行下的命令与主人背道而驰,而让两人之间产生嫌隙和猜疑,正思索着要不要跟苍昊全盘脱出——主人如此一说,他自然不会再生出被别的担忧了。
“是。”恭敬应了一声,碧月转身便退出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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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没吭声,沉默地凝视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花草树木看不见分毫,他却依旧执着地盯着外面,面无表情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
然而,眸底剧烈翻涌的,却是任凭他意志如何强大,也无法控制的心潮澎湃。
拿自由与苍昊讨价还价,谢长亭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他不过是以为,自己用了长达十一年的时间,到最后依旧没能得到苍昊足够的信任,以至于,以至于……
乍听到一向神一般无所不能的主人有可能会武功尽失,心神有些恍惚,然后难得的失去了平素的沉稳自持,听到苍昊几句话,心里下意识地就以为这是要与自己疏离了……
似乎……的确有些太冲动了。
“本王话还没说完,你这番迫不及待的抢白,倒是让本王就此明白了你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诸多委屈。”
把玩着指间黑白两色棋子,苍昊神情清冷,嘴角却勾起了温润的弧度,自然,说出口的话却是半分也没有温润的味道,清清凉凉,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薄凉,寒意丝丝缕缕弥漫在如画的眉目间——
“你说自己只是一个手下败将,只是一个外人……谢长亭,只凭这一句话,本王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原谅你的借口。”
谢长亭依旧没有说话,这种无声的反抗,在以往从来不曾出现过,哪怕彼时任性到以恣意伤害自己以达到被关注的目的,他也从来没有过一次,敢在苍昊说话时始终抱以沉默的态度。
苍昊微微抬眼,淡淡道:“你的穴道并没有被制住,长亭……你也知道,本王不喜欢对着一个背影说话。”
挺拔俊雅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然而,也只是微微动了那么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白子,苍昊如画的眉目渐渐染上一层纯净的冰雪气息,寒意直达眸底。
院子里一片寂静,该忙的都在忙,该休息的也都在休息。
偏厅里,同样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唯有沉默弥漫在周围,而这种沉默,在苍昊与谢长亭二人心里,皆已被视作是一种无言的反抗。
“很好。”
伴随着这仅仅片刻的无声,苍昊少有的耐性显然已经用尽,自唇畔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眸底寒意却几乎凝结成了冰,“本王的命令,你是第一次也是第一个违背得如此彻底的,听而不闻,胆色不错。”
话音刚落,苍昊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静静敛眸一笑:“本王却是忘了,长亭的胆色,一向比任何人都不错。”
不管有意识无意识,次次以挑战主子的容忍极限为目的,并且乐此不彼——这世上,大概没有其他任何一人还能拥有谢长亭这般过人的胆量与勇气,尤其那时不时冒出头的不怕死的精神,委实是无人可及。
谢长亭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淡淡垂眸,眸光静静落在门槛的位置,好半晌没有移开。
“一番长篇大论诉完了心里的委屈,一厢情愿地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一叶扁舟决定了余生的归宿……谢长亭,一叶扁舟的生活固然美好,令人心生向往,可你是否忘记了问过本王一句,本王答应还你的自由之身了没有?”
谢长亭还是没有说话,一刹那间眼底却有动容闪过——
本王答应还你的自由之身了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谢长亭默默在心里消化着这一句乍听来再简单不过的话的真正含义,与自己的理解认知显然……相差甚远。
苍昊冷笑:“你是否觉得,本王内力流失,就当真没有制住你的本事了?还是说,本王武功尽废,从此便没资格做你的主子了?”
没有——长亭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不敢做如此想法……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他的主人也绝无可能对任何事任何人失去掌控能力。
苍昊冷笑,“谢长亭,你可以尝试一百种方法,明晨天亮之前,若能从这座别院里走出去,本王从此认你做主子如何?”
最后一句话落下,谢长亭全身巨震,脸色煞白。
从来沉稳不惊,从容淡定的谢长亭,此刻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指尖止不住颤抖,浑身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一样,冷彻心扉。
从来心思缜密、玲珑剔透的谢丞相,此时此刻,身子完全僵在原地,如一尊放置了千年的冰雕,丝毫动弹不得,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苍昊不再说话,谢长亭也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仿佛定格在了此刻……良久,忽觉喉头发痒,谢长亭闭着眼,忍了又忍,最终伴随着剧烈的一声咳嗽,终于一口鲜血喷出:“噗——”
苍昊敛着眸子,视若未见,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茶,眉目清冷,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咳咳咳……”轻捂着心口,谢长亭深深吸了口气,极力想抑制剧烈的咳意,然而随着血丝不断溢出嘴角,剧烈的咳嗽却怎么也止不住时,他只能暗暗运功,让暖暖的真气流过肺部,暂时控制一波又一波急剧上涌的痒意,强自压下因急火攻心而引发的真气逆转。
急火攻心——性子坚如磐石向来处惊不变的谢长亭,拥有超强的谋略与自制力,以往的生命里,除了次次因任性挑战主子耐性被苍昊狠罚狠打时,何曾因为急火攻心而出现过吐血状况?
若说苍昊将要武功尽废的这个消息让他意志稍稍恍惚,而最后一句话的威力,却显然堪比一百年以上的内力修为反噬的后果来得更强烈了,让刀枪不入的谢长亭,也无法继续保持冷静和听而不闻,更无法继续保持无声的反抗。
一颗一颗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各自放回棋盒,苍昊动作优雅闲适,恍若不食人间烟火,与谢长亭面色煞白的狼狈成鲜明对比。待收拾完棋子,将两个棋盒随手放置在黑玉石棋盘之上,便缓缓站起身,举步朝外走去。
经过谢长亭身边,脚步连些微的停顿也没有,迳自从容而过。
出了偏厅,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各个院落却齐齐灯火通明,苍昊负手,就着黑夜与灯火,如闲庭信步一把朝着西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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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偏厅,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各个院落却齐齐灯火通明,苍昊负手,就着黑夜与灯火,如闲庭信步一把朝着西苑走去。
这处别院有东南西北四苑,东苑仅有一栋芳菲阁,现为苏末与苍昊居住,南苑是男子的住所,北苑一直空着,因占地面积最大,院落空旷,大多时候被充当练武场。
西苑为客苑,片刻之前便入住了一位临时客人。
苍昊进屋时,已经七十八岁精神却却显然还不错的纳伊皇帝陛下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细细摩挲着手上的一块令牌——那是一块看起来年代已经很久远的寒玉打造而成的,成人男子手掌的长度,宽约三寸,整体形状与一般玄铁令牌无二致,通体呈玄黑色,色泽圆润,触手寒凉。
玉中极品,用来打造令牌似乎显得暴殄天物,但无人知道,彼时以所有精心收集的极品玉打造成令牌,不过只是为了成全一个人的爱好而已。
“这块玉令看起来被包养得极好,阁下有心了。”
负着手,一身白衣如雪的苍昊缓缓踏进门槛,修长的身形透着沉静与清贵,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绝世风华与霸气,周身流露出的气息,教人一瞬间忘却周遭一切,所有心神无形中自然而然的就凝聚到了他的身上。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老者,抬头看着对面优雅撩衣落座的年轻男子,霞姿月韵,倾世风华,令人目眩,老者有一瞬间的失神。
静静地打量了片刻,无需任何可以证明的信物,老人心里已然确定的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淡淡笑道:“陛下的容颜,与宇帝年轻时很像。”
“是么。”苍昊漫不经心地勾唇淡笑,“阁下这些年这皇帝当得也不错,算是没辜负宇帝当年的扶持。”
即墨晟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对纳伊子民,朕虽然做得还不够好,但自认问心无愧。然而对于即墨氏皇族,朕却无疑是一个不孝子孙,酿下此般断绝子嗣的滔天大罪,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阁下倒是不必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苍昊淡淡一笑,“人非圣贤,岂能件件不幸之事都能预料?况且,事情既已发生,现在追悔又有何用?”
皇族之女,出生时莲花盛开,妖艳似火,芳香浓郁,经久不散,天降祥瑞之传言不胫而走……即墨晟沉默下来,带着些苦意回想,是啊,谁能料到天上降下来的不是祥瑞,而是一直彻头彻尾的女魔鬼呢?
“自来帝王争霸江山归属,无不铁骑赫赫,势头盛极,或棋逢敌手,拼谋略谁高一筹,比武功谁更盖世……寻一个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对手,轰轰烈烈一决胜负,待来日功成名就之时,天下已无人不识,无人不服……”这般说着,老者抬眼看着对面神色沉静如画的男子,眼底却流露出不解,“陛下为何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沉寂了这些年,想来九国之中绝大多数人尚未听过陛下的名号,即便如今九国已在无形之中落入了陛下之手,但陛下难道就不想于天下之颠登高一现,让万人仰望,一令既出,迫四海臣服?”
苍昊漫不经心地听着对面这个做了七十一年皇帝的老人以疑问的方式描绘出古今帝王最向往之事,修长食指无意识地轻扣桌面,须臾,淡淡一笑,幽深眸底冰芒乍现即逝,“这九国之中,能让本王生出棋逢敌手之感的人,尚未出生。”
语调淡淡,语意中隐藏的却是没有任何人堪与之相比的傲然自负,老者闻之微微一怔。
“本王喜静,对于那种万人仰望的荣耀并不心动,与之相比,本王倒是更倾心于身在竹舍方寸之地,手掌天下生杀大权,如此,不是更显得神秘莫测些?”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世人皆喜欢探索他们所不了解偏偏又极欲知道的神秘之人、之物、之事,本王如此也权当是给一些无聊之人提供了打发时间的乐趣。”
世人不知天下大局将定,只是自慕容家没落、南越灭亡,如今苍月的新帝已经成为九国之中所有当权者心里的一个谜一根刺,人人好奇欲一探究竟,自然也有怀着别样心思的。然而苍昊此人,又岂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纵是暗中无数的密探横飞,各国暗中使尽了心思手段欲往苍月安插眼线,然而只帝都最外面一层都过不了,更遑论接近皇宫天子周围。
子聿负责皇城内外,凤衣楼最精密的探子都在帝都,任何一个怀着目的之人,都绝逃不过御林军与凤衣楼的双重防护网。苍昊没有耐性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斗智斗勇,自然任他们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心机。
年仅耄耋的皇帝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又觉得似乎可以理解,眼前这个年轻的天子,身上自有一种清贵出尘的骄傲,那种骄傲,又与世人肤浅的骄傲所不同。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似是静修于红尘世外,淡然看世间百态的疏离与漠然,仿佛人人争相追逐的名利荣耀,在他眼里便如触手可得一般,偏偏却又不屑一顾。
这样的男子,得天下固然如探囊取物……只是,既然红尘虚名看不入眼,却又为何愿意花费这般诸多心思?
心头有些疑惑,却并没有问出口,不管是何原因,以他如今这般即将退位的皇帝而言和对方的身份气度,问多了是逾越,他也没有那般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强烈好奇心。
他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目光微垂,落到手里的玄黑色玉令上,“隐藏在暗处的十五万皇城禁军,曾经也是宇帝陛下留给朕护身的筹码,不过朕很少用到。这些年许多已经老了退了,大多数已经换了新鲜的血液,目前由暗卫统领负责训练。”
提到宇帝时,即墨晟眸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那种类似于小孩子对父亲与生俱来的敬仰一般,出现在这个已经鸡皮鹤发的老者身上,显然有些不搭调,不过搭不搭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这块令牌的分量不轻。
“暗卫们皆是由后代子孙传承,除了暗中守护皇城,他们平素只是进行不间断的训练,这十五万人的实力,目前在纳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比,这也是最近即墨莲一直妄想打暗卫主意的原因。”
将玄黑玉令放到苍昊面前,即墨晟颓然一笑:“即墨氏皇族走到朕这一代,子嗣与江山尽失,也算是真正落幕了……朕当了七十一年皇帝,是纳伊史上所有皇帝从来没有过的长度,却最终也成了纳伊皇族的终结者,于朕来说,不知究竟是荣耀多一些,还是罪孽更深重一些?”
“如果不想晚年无依,本王可以留下即墨莲一条命。”
“不必了。”即墨晟纵使知道留下一条命是什么意思,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每次看到她,朕都会想到那些无辜惨死的儿子,继而噩梦不止,生活难安。即便消除她所有的记忆,对朕来说,那也是永远难除的梦魇。”
淡淡叹了口气,苦笑:“朕老了,余下的岁月已经不多,以后大概会找个深山老林隐居起来,所幸朕自幼练武,这些年虽生疏了些,手脚还算灵活,照顾自己生活起居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个自小养尊处优被人伺候着长大的人,当了七十一年皇帝,连最基本的穿衣吃饭都有人精心服侍,即便手脚灵活,短时间内要学会照顾自己,只怕也有些难度。
不过凤衣楼的探子曾经呈过一份情报给苍昊,除非宫里有重大宴会,一般情况下,纳伊的皇帝陛下吃饭更衣从不假他人之手,所以苍昊对他说的话倒没觉得意外,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本王尊重你的决定,不管你打算去何处隐居,若有需要,可以找凤衣楼的属下。”
即墨晟站起身,一种过尽千帆的沧桑自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些许看破红尘的缥缈,“老朽责任已了。陛下珍重,老朽先告辞了。”
从此时开始,纳伊皇族已经没有了皇帝,所有的一切,以一块玄黑色寒玉令牌的方式,全权交到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手里——以一种最温驯最无争的姿态。
苍昊没有再多说什么,无比淡然地看着老人背影渐渐远去,须臾,漫不经心地偏首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令牌,想到他欲找个深山老林隐居的打算,同时不期然忆起不久前才从谢长亭口中冒出的“一叶扁舟”……
虽说法不一,但远离红尘喧嚣的意境却是大致相仿的,这二人,倒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这般想着,苍昊不由泛起无声的浅笑,唤来暗中隐藏的凤衣楼手下,淡声道:“刚才那位走出去的老先生,从此刻开始,片刻不离保护他的安全。”
“是。”
至于想一叶扁舟江海寄余生的谢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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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没说话,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苏末是发丝,眸底神色幽深。
“苍昊,我觉得……你需要与长亭好好谈一谈。”
苏末淡淡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缓缓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作为一个现代人,并且经历过严酷的杀手训练,她的感官犀利敏锐常人难敌,她自然清楚谢长亭对苍昊除了那种根深蒂固的执念,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情愫,但这种时不时整出一出挑战人神经的举动,依旧让苏末心里无奈——且不说这些举动与谢长亭的性子有多不相符,只是这把自废武功当做儿戏般的举动,就让人非常想把他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除了琴棋剑兵,四书五经,还装了些什么?
这二人,苍昊性子霸道,从来不是一个会以言语说教的人,只是遇上一个看着温雅实则固执到了极点的谢长亭,似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今日发生这一切,归根结底,还在于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没到那种至死不渝的地步。
也或许是,自始至终,谢长亭心里都存着一根紧绷的弦,即便平素看来总是淡然不惊,然而没人看得出他如履薄冰的心态,那根紧绷的弦,在苍昊身体出现异常,随之稀松平常的几句话之后,终于断了。
如果苍昊身体没有任何异样,那么所说的那些话,长亭听了大概只会一笑置之,权当做是对以往那些幼稚任性的举动的调侃淡嘲。
同样的话,在不同的背景下说出来,所体现出的意思在各人理解过来,都是不同的,谢长亭有那样的反应,苏末并不意外。
这两人若不深切地谈一谈,只怕日后能整出更多的幺蛾子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昏迷中。”苍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本王暂时不想见他,让他先睡两天。”
“你原是怎么想的,真的打算放他自由?”苏末蹙了蹙眉,“苍昊,你该知道,自由早已不是他心里所想。”
“本王看得出来。”苍昊淡淡道,“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自然也有几分想让他自己选择的意思。若真想就此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江海度日,也没什么不好,横竖总比待在本王身边时时受着约束强多了。若不想离开,却偏偏存着那些本不该有的胡思乱想,便合该受些教训……只是本王却没料到,他会有这样一番举动……”
“所以我才说,你们应该好好谈一谈。”苏末道,“苍昊,他不是对你没有足够的信任,而是对自己没有自信,或许在他心里,他与舒河、墨离永远不是能相提并论的同等存在,毕竟,境遇与方式皆不一样。”
“长亭聪颖,七窍玲珑心肝,心思繁复,相比起沉闷的子聿、墨离,和恣意骄傲却单纯的舒河,他心里想得自然会多些,也比他们更细腻敏感些。这些却不是刻意为之,委实是无法控制的一种下意识反应。”
“七窍玲珑心肝……便是教他自残?”苍昊唇边浮现薄凉笑意,眸底却是深深的无奈,“这会儿功夫,本王没心情与他理会,末儿,本王还从未曾以纯语言的方式跟谁深谈过。”
“唔,我知道。”苏末勾唇一笑,“这次不妨就尝试一下,人生总有许多个第一次。”
说到这里,苏末忽而淡淡道:“若不是本姑娘眼神敏锐,能分清善恶是非,就凭谢长亭这番举动,还不定产生什么心思呢。”
苍昊愣了一下,听懂了,随即更显无奈:“末儿,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末抬起头凝望着他的面容,倾身在他嘴角吻了一记,柔声道:“你自己呢?身子如何了,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苍昊淡淡摇头,偏首看了看外面天色,灰蒙蒙一片,“天要亮了。”
苏末微微蹙眉:“我睡了一整夜?”
“你需要休息。”苍昊淡淡一笑算作解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看舒河?他应该已经整装待发了。”
舒河……苏末静了一下,想起了昨晚上自己下的命令,无声地觑着苍昊神色,须臾,淡淡勾唇:“我知你一向不喜欢别人擅自做主,但没见你脸上有怒色,应该没在生我的气?”
“末儿想多了。”苍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眉梢却是纵容,“你该相信本王,摄政女王的尊荣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哄你开心,你有着摄政的权力,即便偶尔与本王意见相左,本王也绝不会因如此原因生你的气。”
苏末轻哼一声:“若不是念你此时身子娇弱,本姑娘才不稀罕费心费力摄你的政,独善其身多好,逍遥又自在。”
“是么?”苍昊不以为意地笑笑,“当初也不知是谁无比傲气地说想要权掌这天下的?”
被调侃了……苏末想起那时甚至因为心里不痛快,让墨离与月萧在院子外跪了整整一夜,虽然这里面大半是苍昊的功劳,不过后来想通了却又觉得委实是自己在钻牛角尖。
墨离、月萧之于苍昊,就如同齐朗之于她,若现在要求齐朗对待苍昊跟对她一个态度,只怕也是强人所难。
所以那时,在她随口说出想要这天下时,月萧与墨离会有那样的反应实在太过正常,只不过因为她心里不痛快,那二人便因此遭了池鱼之殃而已。
眉梢轻轻挑了一下,苏末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那时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发觉这世间还有比权力更美好的东西。”
苍昊闻言,清浅一笑,也不欲与她争辩,纵容地揉了揉她的头顶,眸底溢得满满的是柔和的笑意:“好吧,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苏末站起身,笑道:“不是要去看舒河么,给我一点时间洗漱,你先去吧。”
“末儿。”苍昊漫不经心地喊了句,身子还倚在软椅上未动,“你对长亭的态度……似乎很不一般。”
苏末回过身看着苍昊,眉梢轻轻一挑,淡然道:“曾经你说过,我喜爱他,那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彼时,我完全是把他当成你的一个属下来看,只因他的性子合了我的胃口,所以自然而然地产生喜爱之情,那种感觉……嗯,类似于皇帝遇到看着顺眼的臣子便心生喜爱的感觉是一样的,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惺惺相惜,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而现在,他让我觉得心疼。”苏末在说这句话时表情稍显沉静,眸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气他的固执与决绝,更多的却是心疼。苍昊,如果不是我看透了他心里的执着,或许他对你的态度会让我产生敌意,但看透了,便只剩心疼。”
“可以为了心里的那一抹坚守,不惜任何代价,即便对自己决绝残忍的态度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全身骨头都敲碎,但这种纯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情感,在这早已沾满尘埃的人世间,早已遍寻不见——尤其是,这种情感并不是发生在彼此相爱的男女之间,便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长亭对你,就是这种态度。”转身去外间自行取了水梳洗,清淡的嗓音不高不低,悠悠传来,“苍昊,如果你与长亭其中一人身为女子,我想你们应该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用一句美好的话来形容,叫做天不老,情不绝——不要觉得我说的话是信口开河或者荒谬可笑,我是认真的。有时观长亭,即便是我,都会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他的那种情感太过坦然无私,教人动容,教人怜惜,也教人心生敬佩。”
清凉的水轻轻泼在脸上,驱走了刚睡醒之后仅剩下的一点慵懒倦意,苏末的语气也渐渐轻快了起来,“苍昊,或许你自己没特别去在意,但我看得出来,你对长亭的态度不大一样,似乎你身边所有的手下里,唯有长亭能让你拿君臣知己的心态去看待,很多时候,从你们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得出来,你与他皆享受这种轻松的相处模式。”
“所以,昨晚发生的这件事,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他连自废武功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料想也没什么惩罚能让他看在眼里,既然如此,又何必白费力气?与他深切地谈一谈,了解他心里所想,对你对他,都并不会是一件困难之事。于面子上而言,丢一点也就丢一点,横竖长亭在你面前,也从来就没在乎过面子尊严的问题。”
苍昊淡淡一笑,敛了敛眸,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洗漱完,苏末懒懒地勾唇一笑,双臂环胸朝苍昊看过来,“天气热,一早起来就想沐浴……苍昊,不如一起来个鸳鸯浴如何?”
这般胆大又直接的姑娘……苍昊无语了片刻,淡淡叹了口气,低笑道:“一大早就勾引本王。末儿,本王跟你讲了姑娘家要含蓄一点,方才你还说本王身子娇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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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苏末懒懒斜睨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恣意魅惑,“身子娇弱,那是本姑娘怜惜你的说法,不想你多操劳而已。”
如若不然,谢长亭的腿又是被谁伤的?
说完,只稍稍顿了一下,又撇撇嘴笑道:“再说,就这个破落的小别院,连个像样的浴池都没有,沐浴还得用桶,即便我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啊。”
“末儿暂且先委屈几天吧。”苍昊缓慢而优雅地站起身,缓缓迈步走出内室,修长劲瘦的身段,清俊出尘的风华,给这间并不奢华的闺房也平白增添了一股耀人眼目的光华。
即便已经看了无数次,可每一次,苏末仍挡不住要为此微微失神片刻。
“舒河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本王先去看看。”
话音落下,苍昊的身影已经踏出房门。
苏末的眸光,一直追随着那绝世脱俗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嘴角情不自禁地,又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笑痕。
如此完美的男子,古今中外,即便上天入地也绝找不出第二个的风华绝代,莫说女子动心,即便是男子,又有几个能不为之吸引?
绝世的风华之下,还有那般高深莫测的自身修为与帝王之才,这样的男子,只怕几千年也就只能出这么一个吧,偏偏就让她苏末遇到了,并且,两情相悦——
她何其有幸?
抿了笑,淡声命人准备了温水,此处没有女子伺候,苏末遣退了负责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在室内沐了浴更了衣。
沐浴之后,换了一身简单的紫色薄纱长裙,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苏末款款走出了门。
如瀑般的紫藤花开了满庭院,前日两人打斗折腾出的一片狼藉早有人收拾妥善了。恢复了整洁清爽的院子里,舒河居然还没走,正站在苍昊面前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看起来隐隐有些低落。
苏末缓缓走近,舒河抬起头看过来,眼睛有些红红,满脸委屈的表情像是被抛弃的某宠物,苏末嘴角一抽,“这是怎么了?生死离别?”
舒河脸上一变,脸上血色瞬间失了几分,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苍昊,眸底担忧惶恐之色是那么显而易见。
苏末见状,敛了敛神情,没敢再取笑他,怕他一个不小心哭出来,淡淡道:“不必担心,你该相信我,即便世上的人全部死光了,我也绝不会让他损一根毫发。”
世上全部的人都死光了……
舒河被这句独具一格的保证弄得呆愣了一下,不安感消了几分,抿了抿嘴角,低声咕哝道:“不损一根毫发那是不可能的,最起码末主子目前还没有本事治疗主人受损的气海。”
“气海穴受损?”苏末讶异地挑了挑眉,转头看了看两人,她睡了一觉,却是不知苍昊内力流失是因为丹田受损。
气海穴,就是丹田,练武之人身上最要紧的一个穴位,若是丹田受了损害,想要治好基本很难,可以说希望渺茫,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可能。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留待稍候与苍昊私下讨论。
苏末看着舒河,淡淡一笑:“舒河,你家主子的事你不必忧心太多,横竖有本姑娘在,不会让他有事就是了。不过,曾答应要教你两招必杀绝技的承诺,暂时又是无法兑现了……”
说到这个,苏末不免偏首看了看苍昊,他与舒河不要命地赶路,到了此地也才两天时间,而她把全部时间都拿来陪苍昊了,倒是完全忘记了舒河的存在。
此时,连床铺都还没捂热的舒河,在她昨晚一番急怒之下,又得急匆匆地赶回南越……想到这里,苏末心下却是生出了几分愧意。
“这个属下倒是不着急。”舒河恭恭敬敬地打断了她的话,“只要主子与末主子平安无事,日后总有机会,末主子不必太在意。”
苏末点头:“恒国之事需抓紧,但切记鲁莽自大,纵你有百万熊兵,一旦被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舒河低声道:“属下明了,谢末主子提点。”
“保护好自己。”苏末淡淡嘱咐,“一个优秀的将领,必须时时确保自己安全无虞,若连自身安危都不能保障,还谈什么带兵打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可大意。”
说完,淡淡扫了一眼他身上着的一袭普通的淡蓝色长衫,眼底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这个骚包的家伙,倒是终于舍得把那件能闪瞎人眼球的火红色战袍换下来了。
“属下知晓。”舒河应了一声,抬头看苍昊,“主子……”
“嗯?”苍昊轻应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该交待的末儿都交待了,其他的你自己心里斟酌。”
“舒河明白……”
应了一声,舒河似还想说点什么,眉目间所有不舍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最终一句轻声的“主子珍重”。
苍昊道:“雪月阁的属下已经在院子外面等着了,去吧。”
舒河俯身拜别,苏末自腕上取下一物,戴到他手上,“这是防身之物,以你的武功,在南越与恒国,应该无惧任何人,但暗箭难防,小心一点总是没坏。”
虽昨晚心急如焚之中做出的决定此时并不后悔,但心里对舒河似乎总是有一点歉意,回想起齐朗这般大的时候,虽也经常独自出任务,但每次离开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而且每次任务回来总是任性地要求这要求那,还整日黏着她不放手。
在苏末看来,舒河的性子还有点稚气未脱,明明只身在外时十足是个人人敬畏的大将军,一回来却似乎跟个黏着母亲撒娇的孩子无异,心知他对苍昊担忧依赖,苏末倒是真心想对他做出些补偿。
舒河看着贴在腕上的袖箭,知这是苏末贴身之物,对她的心意心下自是明了,听着苏末简单讲解了用法,低声应道:“属下会保护好自己,谢过末主子。”
苏末点头,不欲再多说,“去吧。”
“舒河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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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灵优美的琴音还在继续,令闻者心灵渐渐平静,苏末凝神静听,只觉得有一种经由琴音幻化而成的美好意境,取代了原本头痛引起的烦躁之感,充斥在脑海之中,竟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对超脱世俗之外的天宫生活的向往。
清冷的天籁之声,空寂而遥远,这是苍昊的琴音。
“来人。”
静静伫立了半晌,苏末终于淡淡喊了一句。
两名男子于暗中现身,躬身道:“主子。
苏末视线瞥向地上即墨莲的尸体,以及那架已经一分为二的瑶琴,“刚才她弹琴的声音,你们有听到么?”
“弹琴?”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摇头,“回主子,不曾听到有人弹琴。”
“现在呢?”
现在?
两名男子表情有些困惑,以为女主子是要问谁在弹琴,便道:“在后院中弹琴的是陛下。”
苏末闻言,初时不解,静默了片刻,须臾,便想通。
即墨莲以内力驭琴音,杀伤力是有的,但功力尚浅,只能把所有精神力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否则便会事倍功半。因此,别院里的其他人听不到琴音。
而苍昊,能力深不可测,随随便便弹出的一个曲调,都能成为杀人利器,所以他无需把精神力集中在某个人比如即墨莲身上,所以其他人照样可以听到他的琴音。
当然,大概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突然间心血来潮想娱乐一下,若谢长亭此刻不是昏迷不醒,或许还能听出他琴音里注进了内力与杀气,其他人的功力毕竟太浅,察觉不到亦是正常。
苏末扬唇轻笑,只这须臾之间的交手,便可看出即墨莲与苍昊之间的差距。
就如同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与汪洋大海之间的对比——
完全没有可比性。
本打算亲自去找,结果人家倒是自动送上门来,省却了一番功夫,如今即墨莲已死,纳伊皇族没落,而隐藏在暗中守护皇城的十五万暗卫军也已然在苍昊的掌控之下。
纳伊,又是一招兵不刃血,便轻轻松松划入了苍月版图。
怪不得他之前说,十四领着十万虎贲军抵达难纳伊只是为了练兵——
纳伊朝廷如今拿得出手的将领死的死,将士一团乱七八糟,边关不像边关,皇城更是一座空城,纳伊如今的兵力比当初的南越还要混乱,是需要彻底整治一番……而边关那座山脉,山谷区域广袤,倒是块练兵的风水宝地。
只是,若仅凭十四一人,资历、手段、威信皆太过浅薄,只怕很难镇得住几十万大军。
苏末蹙了蹙眉,忽而转头吩咐两人:“即刻去查夜静海和慕容尘的动向。”
这两个人,虽说已经掀不起什么浪来,也不能任由他们如跳梁小丑一般随意添堵。
慕容尘去了月城,有月萧和舒桐在,那里还是霁月山庄和凤衣楼的大本营,料想翻不出风浪,但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至于夜静海,此时却是颗不定时的炸弹,尤其是对于目前身在沧州的凤王来说。
“是。”两人躬身领命。
“你们楼主呢?”
“楼主外出未归。”
苏末淡然看了他们一眼:“等他回来,叫他来见我。”
说罢,转身走进了院子。
“是。”
没有丝毫耽搁停顿,一路走回住处,刚绕过一处回廊,就看到了一身雪衣正在抚琴的苍昊。
苏末停下脚步,姿态懒散地靠在廊柱上,眼神却是无比专注地凝视着日光下沉静地拨动琴弦的苍昊,一身白衣身影优雅抚琴仿若谪仙,沐浴在晨光下,清华尊贵自周身浅浅弥漫,自修长的十指指尖下流淌出一串串优美的音符……这样一副美得仿佛只有历史长河里画卷上才有的人物,此刻竟如此生动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苏末脑子里蓦然闪过一首歌词的内容,低声吟唱:“万里江山如画,千秋红尘似锦。江山如画,红颜堪夸……纵然江山万里如画,争如你笑靥如花!”
苍昊,纵然江山万里如画,又怎及你一抹笑颜叫我沉醉?
雪莲花一般清冷纯净的琴音以最后一个优美的音符收尾,苍昊停下动作,偏首看了一眼苏末靠在廊上的慵懒身姿,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痕,温声道:“感觉怎样?”
苏末知他问的是什么,淡淡答道:“道行太浅,奈何我不得,不过若你不出手,我大概无法做到一招击毙她。”
苍昊挑眉浅笑:“如此甚好,本王还担心你吃了亏……过来这里。”
苏末悠悠一笑,缓缓步下回廊,走到苍昊身侧,淡淡看了一眼摆放在他身前的七弦琴,色泽圆润,上好的乌木所制,看起来似乎很普通的款式,与昊天殿那架海蓝色的琴一比,委实不在一个等次之上。
甚至与初见苍昊时他弹的那架白玉琴一比,又逊色了何止一点?
然而就这架看起普通的七弦琴,普通的富贵人家大概也只敢看上一眼,价格昂贵绝对令人咋舌。
“吃亏倒不至于,横竖也就头痛而已,其他的,她还真奈何不了我。”苏末淡淡睨了他一眼,“倒是你,身子娇弱不待在房里休息,随意插什么手?不能随意使用内力你自己不知道么?”
身子娇弱?苍昊挑眉低笑:“末儿,你还真当本王身子娇弱?”
苏末轻哼一声:“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但身子不娇弱,这内力也照样可以使,末儿不懂不要装懂,本王真不忍心取笑于你。”
苏末嘴角一抽,无语地看着他半晌:“你已经在取笑我了。”
“万里江山如画,不及你笑靥如花……”苍昊低低吟了这一句,抬头看向苏末,唇边的笑意愈发愉悦,“这句话应该是本王向末儿说才对,不过,末儿这脸上,却是少了两个酒窝。”
“酒窝?”苏末愣了一下,须臾,展颜一笑,“你若想看,我做两个出来给你看就是了。”
“酒窝还可以自己做?”苍昊挑眉。
“当然。”苏末点头,用手在两边脸颊上比划了一下,“拿匕首在这里和这里,剜一块出来就好了。”
苍昊闻言,霎时额上隐现两条黑线,眼角一抽,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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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纳伊已经易主,接下来恒国也已经没什么悬念,澜国不会超过一个月,最后便只剩下九罗、西域、东璃与穆国。”院子里有些热,苏末携着苍昊走进凉亭,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着满院的紫藤花,“九罗的夜婉清态度已明确,你只要派人送一份诏书过去即可,东璃有谢长亭在,自然不可能与你为敌,真正剩下的,其实也就只有西域与穆国了。”
苍昊笑而不言。
“穆国其实没什么,即便当政的皇帝正值壮年,一片雄心壮志,但有东璃在东,澜国被灭之后,凤王大军十万、墨离手里三十万兵马在西,舒河手里百万雄兵在南,穆国已经没有丝毫力挽狂澜的机会。”拉着苍昊在凉亭里坐了下来,苏末懒洋洋地平躺下来,将头枕在苍昊腿上,嘴角扬起慵懒恣意的弧度,这样的角度,显然更方便欣赏苍昊的如画容颜,“这满院的风景,也不如你这绝世的风姿来得让人心醉。”
苍昊发现,最近这姑娘就是对这张脸上了心了,动辄一句夸赞毫不害臊地就出了口,丝毫也不觉得一个男子老是被赞容颜俊美有什么不妥。
“末儿。”苍昊淡淡一笑,“本王若没有了这张脸,你会怎样?”
“怎会没了这张脸?”苏末慵懒地挑了下眉梢,“你现在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离鸡皮鹤发还有好大一段差距,又没有人敢毁你的容……难不成你是修炼成精的某妖化身?”
似乎突然间想通了某些事,苏末眯了眯眼:“怪不得本姑娘总觉得你不似凡人,原来竟真的不是凡人……说,你是何方妖精?赶快现出原形,本姑娘看在这张脸如此绝色的份上,考虑饶你一命……”
神经错乱了。
苍昊今日才发现,这姑娘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他貌似只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嘴角抽了抽,半晌无语,苍昊淡淡转过视线,迳自欣赏着天边形状变幻莫测的云朵。
苏末勾唇一笑,素手勾上他的颈项,拉下他的头,深情款款的一吻轻柔烙上他的嘴角,轻声呢喃:“苍昊……”
苍昊,我爱你。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苏末对心底那一抹最深沉的情感无言的倾诉。
古人常言,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曾经苏末对此不屑一顾,如今亲身体会到了,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意境。唯有这样的一句话,才能真正表达心里的情感与深深的祈盼。
苍昊,我只愿,相濡以沫,云销雨霁,岁月静好,不负一世韶光。
苍昊,我只愿,与你相知相守,地久天长,海枯石烂永不放手。
苍昊,我只要与你执手,温暖彼此一生的凉薄。
苍昊,我只盼与你相依,度一生柔情深重。
双手换上苍昊的腰,苏末轻轻阖上一双星眸,任胸腔里的汹涌澎湃流窜四肢百骸,任一腔柔情将她淹没。
晨风徐徐吹来,轻轻扬起苍昊及腰如瀑的墨发,紫藤花的香味伴着清风钻入鼻尖,苏末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如一只慵懒的猫儿窝在苍昊的怀里,留恋不肯放开。
苍昊挑了挑眉,垂眼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腰不放手的姑娘,温柔道:“末儿。”
“嗯?”苏末懒懒地低应了一声。
“你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
苏末静了一下,“嗯……你问了本姑娘什么问题?”
“末儿记性这么不好?”苍昊淡淡一笑,“本王刚才说……”
“你说如果你这张脸没了,我会怎样?”苏末懒懒接了下去,眼睛也没睁,迳自无所谓地道:“没了就没了,男人嘛,长相好固然让人心生艳羡,吸引人的眼球,但若只靠一张俊美的脸蛋,岂不成了小白脸了?”
小白脸……苍昊无语地瞅着她挂在嘴角的笑意,真心觉得这姑娘脑子里的构造与别人太过迥异。
“不过,容颜生得好,还是有优势的。”苏末漫不经心地低笑,“本姑娘每每无聊时,便可以看着你的脸失神一下,以满足你大男人的虚荣心啊。”
好吧,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了。
苍昊叹了口气:“本王真不该与你谈论这些。”
苏末愉悦地勾着唇角,迳自窝在他怀里假寐。
苍昊没再说话,安静地享受着早晨的清凉与宁静。
须臾,苏末慵懒含魅的嗓音淡淡响起:“齐朗今日怎么到现在没有动静?闭关修炼了?”
“这个,本王却是不知。”苍昊淡淡答道,“他是你的人。”
她的人?
好吧,“那谈谈你的人如何?”
“末儿想谈些什么?”
“纳伊如今这般,你不会真打算就让十四一人负责吧?他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威望,只怕不能服众。”
“末儿,如今这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苍昊凤眸含笑,淡淡回她一句。
苏末睁开眼,静静看了他片刻,确定他虽然在笑,但眸底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不由嘴角抽了抽,“不带这样玩我吧?”
“这怎么是玩你?末儿,你多心了。”苍昊轻轻抚着她的发丝,表情沉静,“本来是打算让长亭负责,但如今既然你已经决定替本王揽下这些事,并且长亭暂时需要静养,既然如此,只能由你来想办法。”
“你这样,本姑娘可以当做是蓄意报复么?”
“蓄意报复?”苍昊挑眉,“末儿何出此言?本王为何要报复末儿?”
好吧,她对他一片倾心,他是没有理由报复她。
苏末略微思索了下,淡淡一笑:“三千紫衣骑,可以派上用场了。”
那三千紫衣骑,没有与苏末交过手,但知道她是主子的女人,而且曾经由谢长亭训练过一段时间,如今虽然已经无需与纳伊征战,紫衣骑在纳伊几十万大军中却绝对可以起到震慑作用。
尤其是,三千将士皆是以一敌百的高手,其中的任何事队长走出来都足以单独统领十万兵马。
只要她出面,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哪怕紫衣骑对她不服,她也自有办法叫他们心服口服。
只要能调动紫衣骑,其他的所有难题便迎刃而解。
想通了这一点,苏末心情大好,淡淡瞅了苍昊一眼,无比傲娇地哼了一声,道:“别说本姑娘没提醒你,你自可偷懒,凡事交给我做,什么时候夺了你的大权,让你也做一个傀儡皇帝,可别埋怨本姑娘心狠手辣。”
苍昊淡淡笑道:“末儿若真有那个心思,本王却也不介意做一个傀儡皇帝。”
苏末闻言,撇了撇嘴,顿时就不说话了。
“末儿刚才才分析了一半,还剩下西域,该怎么对付?”
“西域,你不是早已经安排好了?”苏末道,“琅州、黔国与西域毗邻,你让苏澈修建护国城池,不就是为了对付西域?”
“错了。”苍昊淡声道,“护国城池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黔国的马场,因为战争一旦拉开,各国必然会打战马的主意,琅州、黔国加起来兵力不足二十万,尤其黔国没有防护的屏障,只要有两国大军同时压境,马场必然遭殃。”
“所以你才把五千紫衣骑也派过去给苏澈?”
西域虽说内乱频繁,但胜在这些年兵力强悍,并且西域皇族全部是一群不怕死的亡命之徒,这一点苏末其实知道,所以黔国的防护城池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即便日后九国归一,也难免不自量力之人心怀叵测,历朝历代哪怕国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皇帝治国手腕多高,也总免不了打着复国旗号的野心之徒制造的叛乱。
所以,九国归一并不代表完成了大业,治国才是接下来的根本。
至于携苍昊之手归隐的计划,目前大概还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
“说到苏澈。”苏末微微沉吟,“此人是个将才,带兵有方,治理一方也颇有手腕,于黔国、琅州威望很高,西域也几乎无人不识,倒是可以委以重任。”
尤其是,那人对苍昊已经从心底彻底臣服,不管是恩宠,还是贬斥,他都不会再生出丝毫异心。
苏末眯眼笑开,苍昊用人,从来不会犹疑此人可用不可用,他驾驭人心的本事简直让人想不佩服都难。品性不入他的眼,他看都不看一眼,说杀就杀,而能让他看入眼的人,几乎半分心思都不需要费,个个心甘情愿拜倒在脚下,任凭驱使。
就如同琅州的苏澈与目前身在沧州的凤王。
更准确来说,苍昊不是精通驾驭人心,应该说是他的人格魅力太强,对很多事情漠然不屑的态度,反而让身边的手下一个个死心塌地。
浅浅叹了口气,苏末道:“苍昊,我觉得上辈子我一定是做了太多的善事,积了太多的善德,所以这辈子即便手沾血腥,上苍依旧给了我如此大的恩宠,让我今生得以遇见你……否则,这辈子,冷心冷情的苏末,只怕逃不开孤独终老的命运。”
苍昊静静听着她的话,眉目一动,轻轻浅浅道:“昊心亦然。”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了这个乱了他心的小女子,这辈子,他何尝不是要孤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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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没说话,只是淡然地看着他。
“西域的皇后,与穆国的皇太后,是亲姐妹。穆国皇帝承诺,大业一成,封她与自己母后同等尊荣,并称两宫太后。”
对于一个没有儿子的后宫女子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才是她吊着皇帝的性命与西域的皇嗣们玩心思玩手段步步为营的真正目的!
苏末漫不经心地笑道:“这对姐妹,倒天生都是荣华富贵的命,同时贵为两国皇后,享尽了尊荣,并且丝毫没有伤到姐妹感情。”
若是嫁给同一个皇帝,说不定此时不是反目成仇,就是已经香消玉殒一个了。
至于亲姐妹为何会嫁给两国的皇帝,不用特意想也知道,其中定然少不了一番曲折的故事,或是为家族兴衰,或是为阴谋算计,真要追根究底,说不准也有可能再牵扯出一些皇帝的陈年风流韵事来。
这些,苏末却委实是没什么兴趣知道。
“那么,半夜偷袭苍月大军是她的意思?”
“是。”碧月点头,“她在得到消息第一时间里,拿着皇帝的玉玺下了诏,命宫中的羽林军去半路拦截十四殿下的虎贲军,意图阻止苍月大军靠近纳伊边关。”
“莫说她那般做根本白费力气,就是真能成功,拦住了苍月大军,又能如何?穆国离西域万里迢迢,也断然不可能在几天之内派大军赶来。”苏末凝眉思索了片刻,“皇帝昏迷不醒,应该有一大部分是她的功劳吧?”
凤衣楼的密探,大约只是奉命监视,在事情不会超出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他们不会随意插手。
“是。”碧月点头,“所以说,最毒妇人心。皇帝若昏庸,有一大半的原因都得归功于后宫。”
苏末懒懒地睨了他一眼,碧月脸色一肃,忙笑道:“属下可不是在说末主子。”
有属下端了点心进来,还体贴地配了一壶花茶,目不斜视地放到了桌子上,随即躬身安静地退了下去。
苏末淡然地看着饿死鬼投胎一般毫不顾及形象的凤衣楼楼主,“那现在的情况是怎样?”
“不怎样。”碧月吃着糕点,语气已经有些意兴阑珊,“穆国皇帝年轻有为,比起那些垂暮的老皇帝来自然是多了些雄心壮志,能把主意打到野蛮的西域皇族头上,也算他胆子够肥。此时那些狼王都还被蒙在鼓里,若是知道真相,那皇后死无全尸都是轻的,素来野蛮惯了的西域皇族,真要发起狠来,是从来不去细想后果的。”
“本姑娘倒是没曾想到,路上巧遇一个仁王,倒是牵扯出了这么多的连系。”苏末托着腮,眯眼轻笑,“穆国的皇帝的确是有些能耐,一面想着借助联姻的方式让纳伊成为附属国,一面利用西域的皇后妄想控制纳伊拖住西域,可惜即便双管齐下,最后依旧是一场笑话。”
可不是么。
细想一下,穆国这位尚未谋面的皇帝不但雄心勃勃也确实有些谋略,欲与东璃结盟共同对付澜国与苍月,然后利用联姻控制纳伊,通过自己的姨母拖着西域,只要能顺利吞并澜国与苍月,再要对付西域就易如反掌,九国他得其五,拿下其他四国也不会久远。
可惜,想象有时便只是想象,与东璃结盟失败是他计划中的第一个失误,这个计划没能成功,注定了他之后所有的计划都是一场空。
没能保住即墨莲的性命,是他第二个失误,这个失误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让纳伊没有任何悬念地归入了苍月版图。
而西域皇族的内乱,则是他的第三个失误,不但可以让琅州的苏澈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心修筑护国城池,从此任何人都休想再打黔国战马与琅州铁器的主意,更是让苍月大军没有任何阻碍地长驱直入西域境内,继而直达纳伊边关……
这三个失误,已经注定了穆国全盘皆输的结局。
苏末心不在焉地想着,天下九国之中,如果没有苍昊这个人,那么最终能君临天下的,谢长亭与穆国皇帝的机会或许会各占一半,也许长亭的可能性会更大些……不管怎样,至少穆国这位年轻皇帝,还有一争之力。
自然,即墨莲即便有野心,也只能作为一个跳梁小丑蹦哒一段时间而已。
而如果说,这天下间除了谢长亭之外,本来还能有一人勉强可以成为苍昊的对手,那么这人也应该就是穆国的皇帝了。只可惜,从他近段时间一系列的动作来看,若现在还把他当做是苍昊的对手,简直是太抬举了他而辱没苍昊了。
这天下既有了苍昊,所有妄想谋夺九国江山之人,便只能沦为野心的祭品。
苏末抬眼,看着专心进攻各色点心的碧月,淡淡道:“月萧接到本姑娘的命令了没有?”
“接到了。”碧月头也没抬,风卷残云般扫着桌上美食,时不时噎到了立马灌下一大口茶,口齿不清地道:“末主子放心,公子办事,不会出任何差错,只要末主子点到了意思,他一定不会让末主子失望。”
也就是说,穆国马上要陷入经济瘫痪了……苏末暗想。
待舒河回到南越,结束与恒国的对峙,把恒国收归入手,便可全副心思对付澜国与穆国……这么想似乎也不对,对付澜、穆两国,其实根本无需花太多心思,只是需要足够的兵马而已。
墨离与子聿如今留在帝都练兵,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那三十万的兵马才能用到战场之上。如果说苍昊原本是打算让那三十万人前往沧州援助凤王,如今苏末却是已经等不了了。
那三十万人,还是留守帝都最好,至于上战场,如今有舒河手下百万大军,有十四的虎贲军,有凤王的沧州大军,对付区区澜国与穆国,不是非他们不可。
况且,即便有御林军守护皇城,但如今在这形势紧张的关头,帝都兵力强些,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苏末敛眸微微思索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些计较,再抬起头时,嘴角微微一抽:“你几天没吃了?”
碧月道:“昨天中午在外面买了两个包子吃了,一直到现在。”
话音刚落,一块精致的小桃酥又很快被送进了嘴里。
自从前两天晚上苏末下达了那一连串的命令之后,碧月做什么事都不敢怠慢,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必须马上查个水落石出,生怕再犯了什么失误。现在这紧要关头,一点点失误都绝对会让苏末雷霆大怒,他可不敢大意犯险。
所以,吃不好睡不好绝对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些崽子们手艺不错,各色点心都能做个大概出来,味道也算勉强过得去,末主子不要尝尝?”
苏末摇头,对过度甜腻的食物敬谢不敏。
“末主子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若没有,稍候我要去睡一觉。”
“吃饱喝足就想着睡,你知道有一种动物是怎么死的吗?”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欠扁语调,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显而易见的嘲讽,让人一听就恨得牙痒。
苏末懒懒投去一眼:“齐朗,什么时候改改你这性子?”
齐朗轻哼一声,走到碧月跟前,信手捻起一块翡翠色亮晶晶的薄皮果丸塞进嘴里,吃得有滋有味。
“大概是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苏末放松了身体,懒若无骨地窝进宽大的软椅内,“不过,提到湘北的青家,我却想知道,湘北姓青的家族很多?”
“嗯?”碧月瞪了不告自取的齐朗一眼,惊讶地转头看着苏末,“末主子为什么这样问?”
苏末淡淡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碧月摇头:“湘北姓青的人是不少,但所有青氏家族不管是直系还是旁支,全部隶属同宗,当家的只有家主一人。家主之令有着绝对的权威,任何青氏族人都不能违背。”
“青家暗助西域皇后之事,是从一年前就开始了?”
碧月觉得奇怪,不知她为何会关心湘北之事,嘴里却仍是答道:“是。”
“青家现在当家的是谁?”
“这个属下还没去查。”碧月沉吟了一下,“青家之前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家主之位一直空悬,但前任家主的长子青崖,曾代掌了一段时间大权……末主子觉得这个青家有问题?”
苏末淡淡一笑:“苍月的富甲之家,不惜万里之遥帮助别的国家皇族中人,不管他最终的目的为何,都已经是个严重的问题了。”
“说到这个。”碧月眉头微微一皱,“青家最初以饲马起家,历经数代传承,青家祖先曾定下严厉的家规,所有青家后代,任何人不得做出有违国法有辱家风之事,并且掌权之人必须品性出众,不得谋私,也断然不得卷入朝廷纷争……”
“青家内部有问题。”苏末淡然道,“至于目前情况究竟如何,暂时倒不必去理会,我刚才也只是随口一问,但却有一点,不可忽略。”
“末主子请说。”
“隐藏在苍月帝都脚下深居简出的青家眼线,即刻查出来是谁,然后告知子聿。”苏末星眸微眯,“如果不出所料,苍昊离开帝都之事,已经被有心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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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阳,出去。”淡然的嗓音带着一贯的波澜不惊,如果不是声音太过清浅而轻易听出其中的虚弱,谢长亭看起来几乎与平素无异。
从温雅平和的表情中,谁又能看得出在两天之前,他是以何种绝望的心情做出自废武功的举动?
鸾梓阳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退出了他的房间。
苍昊负手站在离床榻大约七八步远的距离,淡淡道:“你要见本王?”
“……是,长亭想见陛下。”谢长亭盘膝坐在床榻中间,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微抬,平静地注视着苍昊。
陛下?
苍昊漫不经心地挑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淡淡道:“你打算就这样与本王说话?”
“长亭腿有不便,下不得床,请陛下恕罪。”谢长亭淡淡道,“自然,若陛下要因此而治罪,长亭亦反抗不得。”
“既然如此。”苍昊冷冷一笑,眸底浮现寒凉之色,“你还是先修养身子要紧,有什么事待你下得床榻并且本王有空了再说吧。”
说罢,迳自转身就要离去。
谢长亭脸色一变,低声道:“陛下请留步。”
苍昊脚步顿了下,却是头也没回,只漠然道:“谢长亭,别再试图挑战本王的耐性,那后果,本王保证你吃不起。”
谢长亭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终于低下头,淡然却艰涩地道:“长亭该死。”
苍昊沉默了片刻,负手转过身,缓缓走近床榻,神情略显清冷地看着他温顺恭谨的姿态,淡淡一笑,连笑容也是清冷无双:“还记得离开琅州时自己说过什么吗?”
“……记得。”迟疑了片刻,温雅平和的嗓音终是逐渐变了调,带着些许自嘲,“长亭说过,除非是主人给的,否则以后绝不再让自己受伤。”
“嗯?”苍昊轻应了一声,“那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本王,你在做什么?”
谢长亭垂着眼,淡淡道:“没了武功而已,腿上的伤是主人赐的,并不是长亭自己动的手……主人出手,长亭自然无力躲过。”
苍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痕,带着些许凉薄的意味,缓缓将手贴到他的背上,输了些真气进入他体内,收回手之际,淡淡道:“去地上跪着。”
谢长亭怔了一下,须臾,不发一语,动作缓慢地下了床榻,面对着苍昊,慢慢在地上跪直了身子。
苍昊神色漠然地看他一眼,回身走到外间的软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弹了弹纤尘不染的袍袖,看着那个已经不堪一击的沧桑背影,清冷如玉的嗓音带着永远不容置疑的威仪:“先告诉本王,你自废武功的原因——不要随意编一个借口来应付本王,长亭,你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必再说了。”
谢长亭背对着苍昊跪在床榻边上,此时听苍昊说话,蓦然想起这与两天前在偏厅时极度相似的情景,心里微微一沉,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苍昊身前仅三步远之处,才再次跪倒在地,低声道:“长亭不敢欺瞒主人,其一是为了寻找气海穴受损的治愈方法,其二是不愿再让主人有借口驱逐。”
“怎么,”苍昊扬眉,“不是故意折磨自己让本王心生愧疚?”
“长亭不敢。”谢长亭浅浅勾了下唇角,“若当真只是为了这个原因,长亭不会只是废了武功而已,直接自我了断不是更好?即便没有自尽,主人大概也早就一掌劈死长亭了。”
苍昊淡淡看着他,“你觉得你如今不该死?”
“自然是该死的。”谢长亭半垂着眼,“长亭违了主子令在前,失信于主子在后,还对主子言语不恭……即便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闻言,苍昊静静看了他温顺平和的姿态半晌,才缓缓道:“以武功尽废为代价,换来不被驱逐的机会……本王不明白,长亭亲口说了自己适合一叶扁舟的生活,如今这前后矛盾的截然反差,竟当真是谢长亭的作风?”
“长亭该死。”视线半垂,没有焦距地停留在前方一处墙角,谢长亭神色显得沉静却带着几分恍惚,说出口的话却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带着几分苦涩,“长亭……已经中了魔了。”
凤眸微眯,苍昊淡淡道:“什么意思?”
谢长亭没有说话,敛着眸子似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须臾,微微抬起眼,凝视着苍昊此际清冷的面容,低声苦笑道:“曾经有一段时间,长亭在心里疯狂地嫉妒着舒河兄弟与墨离……”
苍昊神色一动,眸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却只是淡漠地看着他。
“主人或许会觉得长亭不正常……”嘴角浮现清浅的笑意,谢长亭静静垂下眸子,淡淡道:“曾经一度,长亭也以为自己是不是疯魔了,那种无法控制的情感日益滋长,伴随着而来的是逐渐加深的惶恐与不安,是无法控制的自虐,是渴望得到关注的迫切,也是长亭十多来唯一放在心底自始至终珍视的存在。”
“纵长亭武功、谋略样样超出寻常人三分,然而自从第一次以一个属下的身份拜倒在主人面前开始,长亭就始终无法放开隐藏在心里的自卑与不安。”
“舒河、墨离彼时年纪尚小,主人亲手教导着他们识字、练武、为将之道,亲自督导着他们的学识、武功、兵法,纵然月城与琅州相距甚远,可长亭手下有最精密的探子无数,只要长亭想知道的,都可以知道。那时长亭还自以为瞒了主人,如今想来,主人大概心里雪亮,只是从来不曾上心罢了……那时,长亭甚至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若是能寻个机会把那两个愚蠢无知的少年直接杀了,主人对他们的关注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
谢长亭深深吸了口气,唇畔的笑意更苦涩了些,“但想想也只是想想而已,长亭自然知道,能让主人另眼相看的人,是动也动不得的。可长亭能控制自己的杀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与自卑——直到末主子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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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勾唇而笑,不期然想起南风曾经问他的话,唇边笑意更浓了些,“总要给末儿一个名分的。”
名分……苏末翻了个白眼,“那是个什么东西?本姑娘生平从未听说过。”
“这么说,末儿没打算与本王成婚?”
“自然有打算。”苏末懒懒应了一句,靠着栏杆揪下一朵紫色花朵,放在鼻尖轻嗅着香气,“不过先说好,别叫我做什么皇后、妃子之类的,我只做苍夫人即可。”
苍昊闻言,轻轻睨了她一眼,扬了扬唇,却没再说话。
碧月提着药箱进了谢长亭的房间,苏末远远看着,淡淡道:“长亭伤得怎样?”
“无碍。”自己出的手,苍昊心里自然有数,“膝盖骨该是有些碎裂,待碧月治疗之后上些药,大约需要修养几天。”
“你刚才问齐朗做什么?”
苍昊漫不经心地道:“长亭气海穴破损,或许他有办法治疗。”
“当真?”苏末讶异,随即淡淡一笑,“这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治愈之后呢?内力是否可以恢复如初?”
“应该可以。”
苏末似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眸底闪过一道光芒,星眸亮晶晶地看着苍昊,满怀希望地道:“如果长亭的内力可以恢复,那是否代表着你的丹田同样可以修复?”
“这个,本王却是不知。”苍昊缓缓摇头,“长亭也是因着这个目的才有的那番举动。”
苏末闻言,惊讶之余也瞬间了然,她就奇怪,以谢长亭的性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绝望?原来还存着另一番心思。
“他原来是想拿自己当试验品么?”苏末低低叹了口气,随即想到自己前天问过齐朗的问题,不由微微皱眉。
抬头看了看苍昊,她有些迟疑地道:“齐朗说他并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内力流失。”
“没有办法阻止内力流失,不代表不能治愈丹田。”苍昊语气淡然地道,视线微微扫过长廊尽头紫藤花架下一闪而逝的身影,眸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幽光,唇角勾了勾,笑得别有深意:“不过,能治和愿意治是两回事,即便他有办法,但若是不愿意,倒也不必强迫。”
苏末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若他有办法,为什么会不愿意?”
苍昊却笑而不答,转过身,负手步下凉亭:“走吧,进屋去看看。”
两人顶着火辣的太阳进了屋子,谢长亭身子倚靠在床头,敛着眸子看不清神色,受伤的腿平放在床沿上,碧月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以三寸长的银针抹了药一点一点刺进膝盖的肌肤下,神情严肃而专注。
要让伤药彻底发挥药效,轻微碎裂的骨头治愈并不难,甚至无需借助任何辅助工具,只要上好的珍品药物即可。
凤衣楼楼主碧月的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类毒药、解药、伤药,并且都是天下各类药中极品,千金难求。
“如果可以,三日之内最好不要随意下床走动。”
最后一点药随着银针被送进了骨缝中,碧月抽出银针,以洁白的丝帕一一拭净上面残留的药物,然后整齐放入针灸包里,然后连同伤药一起放进药箱。
站起身,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鸾梓阳,淡淡道:“这三天,你就辛苦一些,好好照顾自己的兄长,三天之后,便能行动如常了。”
鸾梓阳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内力呢,能恢复吗?”
“什么内力?”碧月眉头一皱,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长亭,“你的内力……”
仔细观察了他的脸色,稍稍有些苍白,若说是因为腿上受伤,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所以他方才一直没在意,但额上一层层晶莹闪闪的汗水……却是有些不大正常了。
天气热他自然知道,虽说练武之人不畏寒暑是有些夸张,但但凡内力深厚之人,大多确实是对气候没有什么太大感觉的,对冷热的感觉也可以通过自身内力调节。凭谢长亭的内力,此刻又是待在屋子里,平白无故流这么多的汗,这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内力高手该有的状态,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寻常人了。
谢长亭微微抬眼,只淡然不惊地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看向鸾梓阳:“你三皇兄到哪儿了?”
“大约明天晚上就可以到了……”提到鸾梓冥,鸾梓阳表情又有些忐忑,垂了垂眼,又蓦然想起那个女子上次承诺自己的事情,心里稍稍地又放松了些。
碧月锁着秀气的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谢长亭是没打算再多说些什么了,于是收了药箱准备离开。
一转身,看见苍昊与苏末站在门槛的位置,躬身道:“主人,末主子。”
谢长亭与鸾梓阳闻声同时看过去。
苍昊淡淡道:“好了?”
“是。”碧月点头解释,“骨头轻微碎裂,不是很严重,只是因为耽误了治疗时间,骨缝之间有点感染,已经上了药,待骨伤自行愈合就可以了。”
苍昊点头,眸光触及欲下床的谢长亭,淡淡道:“本王若没听错,方才碧月说了,三天之内待在床上静养,不可随意下床走动,长亭,不知你听明白了没有?”
谢长亭身子顿住,缓缓地,又靠回了床头,清浅地道:“长亭明白。”
鸾梓阳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碧月说话时他便担心自家兄长不会遵医嘱,性子一起,谁也压不住他。如今看对方一句话就能让皇兄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再说,心里不知是气恨多些,还是嫉妒多些。
但如今也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知自家皇兄的性子,从来谁的账也不买,谁的话他都不会听得进去,唯有这个眼前这个他视为主子的男子,一句话比他父皇的圣旨与所有皇室宗亲的威胁利诱加在一起还管用,至少在兄长养伤期间,他不宜与此人起冲突。
于是,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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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梓阳。”眸光定格在桌子上新添的茶壶上,苍昊轻轻喊了一声,在对方漠然的视线转过来之际,淡淡一笑:“给本王倒杯茶。”
鸾梓阳眉头一扬,几乎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给你倒茶?”
然而一思及自家兄长还在这儿,而且自己与三皇兄的命运还掌握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手里,不由忍了又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举起茶壶倒了茶水在四个杯子里,端起其中一个送到苍昊面前,淡淡道:“陛下请用茶。”
“先拿着,等凉了些本王再喝。”苍昊在软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鸾梓阳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想放下也不是,想直接摔在对方脸上却又没胆量,不由僵在了原地。
苏末见状,勾唇一笑,“定性不够,比起长亭还差了一大截,轻易就被激得暴跳如雷的男人,很难成大事。”
鸾梓阳表情一僵,“我没有暴跳如雷。”
“在本姑娘看来,已经是了。”苏末懒懒回了一句,“若不是长亭在,你能忍么?”
自然是不能。
鸾梓阳冷着脸不说话,手里的茶水烫得他两手几乎要端不住,正考虑着要不要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苏末淡淡加了一句:“同样,若不是长亭在,你现在已经被扔到门外去了。”
敢在苍昊与苏末面前暴跳如雷的人,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鸾梓阳闻言,霎时眉眼垂了下来,心知她说得没错,连兄长都伺候得战战兢兢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在他们面前嚣张放肆?
只因觉得皇兄受了委屈,不由心里不平,然而仔细想来,这一切若不是皇兄心甘情愿,谁又能耐他如何?
说难听一点,一切苦楚不过是他自找的。
想到这里,鸾梓阳心里有些酸涩,若皇兄能把对眼前这个年轻帝王的心思分出一小半出来给东璃皇族,或许他们也不会觉得这位苍月的帝王是多么可恨。
想了想,觉得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鸾梓阳微微抬起头,看着苍昊:“皇兄的内力,能恢复么?”
苍昊轻轻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觉得呢?”
鸾梓阳一噎,漠然道:“我要知道,还需要问你吗?”
谢长亭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鸾梓阳感受到了兄长的眸光,脊背隐隐发凉,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迳自盯着桌腿一脚,努力做到目不斜视。
“既然是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便不必去知道那么多,若真忍不住想请教,就得端正好自己的态度。”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以为意,敛着眸子道:“本王向来不是很喜欢以口头威胁或者警告谁,但你莫忘了,你那三皇兄如今是朕的御前侍墨,朕还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还有长亭,你想为他打抱不平,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资格,你得知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在自己手里还没有足够完胜的筹码之时,即便是生死大敌站在眼前,也请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否则,不只是你自己,甚至于还会累及别人也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苍昊嗓音清雅好听,犹如天籁,语调漫不经心中带着些淡然,听起来不见丝毫情绪含在其中,就如在陈述事实一般,然而这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如利刃一般戳在了鸾梓阳心尖上,说得他心头凛然一惊。
对方的确是在陈述事实,这每一字每一句不掺杂丝毫水分,听起来完全不像威胁或者警告,却又分明带着比威胁警告更让人心惊的分量。
自己的三皇兄目前的确还是对方新封的状元兼御前侍墨,只是应试时伪造身份籍贯这一条,已经足够以欺君之罪论处。
而东璃的储君,对他的忠心更是无需用任何言语来做多余的形容,经此一次,鸾梓阳纵然还不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已经完全明白了,想改变谢长亭的想法除非天崩地陷,否则绝无可能。也就是说,东璃已经注定了必须效忠眼前这个年轻的苍月天子……鸾梓阳甚至在想,若他们真铁了心要与苍月为敌一争天下,皇兄会不会亲手灭了整个东璃皇族?
鸾梓阳心里无法确定,一时之间却也有些无言,只是端着茶盏的双手却不知不觉稳了些,即使烫得指尖发红发疼,也生生忍了下来。
苏末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无声地勾唇而笑。
暗潮汹涌消失于无形,碧月表情没有动上一下,恭敬道:“午膳的时间到了,主人与末主子待会在哪儿用膳?”
苍昊淡淡道:“你安排即可。”
“是。”应了一声,碧月抱着药箱先行告了退。
苍昊淡然看着倚靠在床头的谢长亭,“十四与虎贲军再两天就可抵达,你觉得由谁协助他整顿纳伊较为合适?”
鸾梓阳心里一惊,这几天足不出户,倒是不曾想到纳伊居然这么快就易主了。
若以这样果断的速度,接下来就该是澜国与恒国了吧,虽然他不清楚这位帝王难测的心思,但目前驻扎在南越的兵马有多少他却是知道的,更知道只要与恒国一开战,那位红衣战将必定稳赢不输,甚至根本无需费太大力气。
那结局,不用看也能轻松想得到。
而澜国,东有穆国再旁虎视眈眈,西有苍月凤王的十万兵马,澜国皇室虽不至于个个昏庸无能,然而掌握实权的皇帝与太子却显然不是能护住国家的枭雄之辈,灭亡只是迟早之事。
然后,便是穆国与东璃……
九国归一之期,不远矣。
想到这里,鸾梓阳便不由觉得很奇怪,九国原本国力相当,在灭南越之前,苍月甚至还刚刚经历一场内乱与皇城血洗,这刚刚即位两个月的天子,究竟是如何做到两月之内连灭两个国家的?甚至于,做到了兵不刃血。
他很清楚自己的皇兄虽然待在此人手下十多年没有回东璃,但在灭南越与纳伊之事上并没有出什么力,也从来没要求东璃皇室提供任何帮助,如此看来,这位看起来才刚刚年及弱冠的男子,竟有如此高深的手段么?
谢长亭敛眉沉吟了一下,须臾,眸光沉静道:“末主子若有兴趣,不妨借此机会在军中立一下威信。”
鸾梓阳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向自家皇兄,让一个女子在军中树立威信?天下九国之中,即便是女皇当政的九罗,也从来没有女子为将的。
苏末懒懒地勾着肩前的发丝:“本姑娘不想抢了你们男人的风头,还是在幕后策划更好一些。”
大概也只有从来不把世俗规范看在眼里的谢长亭,能毫不忌讳地提出这个想法,其他人莫说提议一个女子为将,只怕连同意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谢长亭却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不由沉默了一下,随即缓缓道“若末主子没有兴趣,长亭倒是可以一试。”
苏末眉梢一挑:“你身子尚未恢复,不可妄动逞强。”
谢长亭淡淡一笑:“谢末主子关怀,长亭心中有数。”
没有武功,不代表对一切束手无策。
苏末没再说话,苍昊却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本王没打算让你去。”
闻言,谢长亭眼神微垂,静静沉默了片刻,心头倏然闪过一个想法,眉头微微一凝,似是在犹豫,须臾,抬头看着苍昊:“梓冥在东璃曾训兵四年有余,若主人相信长亭,纳伊之事,可由他协助云王整顿打理。”
鸾梓阳表情一变,瞬间转头去看自家皇兄,确认他不是在说笑,又转过头来看着表情淡然沉静的苍昊,心底微微一沉。
整顿纳伊,需要的是能服众的将才,就如同南越的舒河,此际能胜任这一职位,日后也必是皇帝跟前重臣,皇兄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纵容内举不避亲,但伴君如伴虎,皇帝若因此生出一点点心思,与皇兄之间必定产生隔阂与嫌隙,甚至是猜忌……
而猜忌一旦自心里生根,再想拔出,难如登天,最后只会一步步逐渐演变成帝王的杀意……
皇兄这个提议,是否过分冒险了?
苍昊朝鸾梓阳伸手,后者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忙把手里的茶双手呈了过去,苍昊接过,揭开盖子轻啜一口,淡淡道:“纳伊之事,原本本王是打算由你负责,既然你觉得鸾梓冥合适,便由他去,出了任何事,责任你担着。”
这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但丝毫不曾掩饰地说了句“责任你担着”,便教谢长亭心里隐隐划过一道暖流,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是,长亭不敢再教主人失望。”
甚至于那句云淡风轻的“原本打算由你负责”,也让他霎时更加明白了自己两天前的愚不可及。
雨过天晴,才明白,一切不过自己心里的阴霾在作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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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种从未遇到过的状况,苏末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待有人送进来两个火炉之后,屋里的热度已经让人汗流浃背,齐朗似乎才觉得稍稍好受了一点,最起码没见哆嗦得那么厉害了。
苏末心下微松。
大夫也很快被请了来,苏末淡淡瞥了一眼,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材相貌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神却分外沉稳,提着个药箱走进来时,感受到屋子里异常难耐的热度,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是什么也没说,在碧月指示下径直走到床榻边上。
搁下药箱,并没有急着把脉,反而盯着齐朗时而潮红时而苍白的脸色看了一阵,询问了几句,诸如什么感觉,什么时候开始察觉不对劲,早膳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中间有没有吃什么其他东西……
直到一连串问题问完了,齐朗也一一答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执起齐朗的手腕诊脉。
苏末与碧月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只短短片刻时间,诊脉已经结束,大夫转头看向碧月与苏末二人,淡淡道:“没什么大碍,确实是食物中毒,待老夫开些药,吃个三贴也就好了。”
碧月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苏末淡淡道:“有劳大夫了。”
“姑娘客气,这是老夫分内之事。”说罢,便走到一旁写药方去了。
苏末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待他写完药方,却渐渐敛了笑意。
“先生开的这药方,与属下方才给他服下的药一模一样。”碧月拿着药方看了又看,蹙着细致的眉,抬眼看着大夫:“这副药一个时辰之前已经服过一次了,不见效果,反而加重了病情。”
“不可能。”大夫也不慌张,不紧不慢地收拾了药箱,显见对自己的医术信心十足,“老夫也不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此次诊脉暂不收诊金,若药方无用,老夫愿意负全责,倘若病人服药之后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老夫则以性命相抵。”
抱着药箱走到房门处,大夫回头道:“老夫住在东街柳巷,那里有一间德仁堂草药铺子,这虎城还没有不认识老夫的人,所以姑娘不必怀疑,安心给他服药即可。”
苏末没说话,淡淡敛眸似是若有所思。
“对了。”老大夫忽而微微一笑,“服药期间不要给病人吃刺激性的食物,身边最好时刻有人伺候,这样有意外状况发生的话,也可及时发现。”
碧月送了大夫到门外,客气地道:“麻烦先生了。”
“公子太过客气,老夫先告辞了。”
“先生请先留步。”
大夫客气地笑道:“公子还有什么问题?”
碧月道:“在下想知道,服了药症状若不消退,反而看起来更严重是什么原因?”
“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事。”大夫微微沉吟了一下,“除非服了药,又再度中毒。”
服了药,又再度中毒?
碧月默然想了一会儿,心头浮上疑惑,点头道:“多谢先生解答。”
回到屋里,见苏末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不由心下有些忐忑,只稍稍迟疑了片刻,便恭声道:“属下会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若真有人使坏,定严惩不饶。”
苏末没说话,视线锁住齐朗不正常的面色,淡淡道:“先睡一觉,我让碧月去煎药。”
齐朗整个身体被被子遮挡,只露出一半头颅,和迷蒙的双眼:“少主,我不想吃药……”
“别耍性子。”苏末轻斥,“难道你想一直这般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齐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碧月,刚刚吃了一副药,这第二次需要在什么时候吃?”
“正常情况下,应该间隔两个时辰。”碧月道,“但他的情况较为严重,刚刚服下的药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属下觉得还是晚膳之前再吃比较好。然后子时服第三副药,按照大夫的交待,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好些了。”
苏末淡淡点头:“便依你的意思。”
说罢,俯身以手背探了一下齐朗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是高烧的症状,怪不得一直觉得冷。
心知极有可能是中毒带起来的发烧,苏末也没多问,只道:“朗儿,想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齐朗睁着热气迷蒙的眼,“少主,我想睡觉。”
苏末转头看向碧月,碧月点头:“现在睡一觉会好些,有助于药效发挥,等一下属下会安排两个人进来守着。”
“既然如此,先睡吧。”苏末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火盆,眼角微微一抽,“碧月,我们先出去,这屋里,简直堪比火山边缘的高温了。”
碧月沉默地点头,跟着苏末走出了屋子。
“你有什么想法?”苏末淡淡道。
“属下不敢确定。”碧月缓缓摇头,“这别院的手下,我很信得过,他们不会做出这么卑劣的事情,就算是要整人,也绝对不可能在食物中下毒。至于外人投毒的可能性,则更不可能存在——首先没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入别院不被发现,其次若真是不轨之人,下毒也必定是剧毒,不会是这么玩闹性质的恶作剧,而且,只有齐朗一人中毒也是说不过去……但此时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属下狡辩,末主子给我一点时间,晚膳之前,属下给末主子一个交代。”
苏末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交代什么?齐朗早饭与本姑娘一起吃的,有没有问题我会不知道?早饭之后,曾在偏厅吃了一块点心,当时那点心是为你准备的,你吃得比他多得多,也没见有什么事。其他时候,他似乎并没吃什么额外的东西……至于茶水之类,有问题的可能性也是极小。”
碧月一瞬间沉默下来。
“不必查了。”苏末举步离开,盯着着烈阳往前院的偏厅而去,只淡淡留下这么一句,却什么解释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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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重要之事已经交代下去,只待十四领着大军抵达纳伊边关。凤衣楼各处分舵的手下也已经全部动了起来,或是负责护送舒河,或是暗中调查即墨莲与其他关键人物,至于舒河回到南越之后的事情,大抵上已经无需过度费心去思考,横竖照着原本的计划走就是了。
烈日炎炎之下,接连了回廊尽头四周种满紫藤树的花厅里,被漫天如瀑般的紫藤花遮去了大半阳光,在这处别院里,是格外舒适凉爽的避暑之所,即便外面阳光炙热,这花厅里,也感受不到一丝炎热之气。
地上铺了质量上乘的竹席,一张矮小的白玉茶几摆放在花厅中央,苍昊与苏末盘膝坐在凉席上,茶几上摆放着一盘冰镇过的切瓣西瓜,一盘水蜜桃子,和一盘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葡萄,美丽娇艳的色泽,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不过,这两人的心思此时却显然都没在其上。
苏末环顾一下四周,大片的紫藤花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所有外面的视线,不由淡淡笑道:“这处花厅不但是个风景优美的最佳避暑之地,还是个隐秘之所。”
外面的人若不走近一些,很难会注意到花厅里有人,而身处此处,却能很清楚地透过如瀑般密集的紫藤花空隙注意到外面随时经过视线之内的所有人。
“紫藤花很美,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在月城的庄园里也种上一些,尤其是我们居住的院子外面。”苏末懒懒舒了下身子,挪了挪身子,很没形象地朝地上一趟,头枕在苍昊腿上,随手捻起一粒色泽晶莹玉润的葡萄塞进了苍昊嘴里,慵懒一笑:“于炎炎夏日来说,这里真是人间天堂。”
苍昊吃下美人亲手喂下的甘甜多汁的葡萄,眉宇间闪过愉色,垂着凤眸看着枕在膝上慵懒如猫咪的苏末,视线掠过她身上与紫藤花几乎一个颜色的曳地长裙,优雅地笑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太过累赘繁琐的衣服,今日怎么穿得如此……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是真的。
不过,这么往地上一躺,什么风情也瞬间消失殆尽了。
而且,又谁见过大家小姐穿着如此一件价值千金的的紫绡裙却毫不怜惜地直接躺在地上糟蹋的?
“天气太热,总想沐浴。”苏末眯着眼睛柔柔一笑,“沐了浴,就得换衣服,本姑娘衣服还不够多,换来换去,不想穿也得穿了……再说,待在别院里不出门,穿什么都不会觉得太累赘。”
“听起来似是在抱怨本王不够体贴大方,给爱妃准备的衣服太少了?”苍昊挑了挑眉,含笑询问。
“莫要冤枉了本姑娘。”苏末倾身吻了他一记,重新躺回去时浅浅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如偷了腥的猫一般露出魇足的表情,“历史上被称作‘爱妃’并且能够得到专宠的女子,大多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绝色,最后总免不了被笔诛墨伐甚至被迫自尽的下场。”
“末儿受刺激了?否则怎么总是说出如此悲观煞风景的言语?”苍昊淡淡一笑,“天子无能,护不住江山,便把责任归到红颜祸水身上。史官不敢笔诛天子,便只能把矛头对着柔弱的女子。世人却又怎么知道,红颜何其无辜?不过是江山社稷之下半点也左右不了自己命运的棋子与牺牲品而已。”
苍昊话音落下,苏末仿若茅塞顿开,寻寻觅觅多年才终于锝遇知己一般,瞬间眼神亮晶晶地仰望着苍昊,眼底分明写着敬仰之色。
苍昊见此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轻捏了下她挺翘的鼻子,笑斥道:“别装出这副蠢笨呆萌的模样,本王不吃这一套。”
“不吃蠢笨这一套?”苏末轻轻哼了声,“那么请问,陛下吃哪一套?”
“本王自然还是比较喜欢末儿聪慧果断的一面。”苍昊笑意盈盈地道,“不会那么不幸地让自己成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苏末闻言勾了勾唇,“你想当昏庸无道的皇帝,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机会。”
苍昊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地上凉,别躺太久,对身子不好。”
“可是凉快呀。”苏末懒懒地阖着眼,显然没有要起来的打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苍昊转眸,透过紫藤花看了看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未时将过。”
对于古人究竟是如何通过太阳看时辰的,苏末自然研究不透,也懒得去追究,反正太阳在东面是上午,太阳在头顶是正午,到了西面就成了下午,然后要落山之际是傍晚,再详细点,她就完全雾煞煞了。
在这时间观念并不是太强的古代,从来不会把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所以研究也是没什么意义。
“碧月大概已经在煎药了。”说这句话时,苏末的表情有些似是深幽难测,隐含着说不出的含义在其中。
苍昊低头看着眼下的小女子,眸底闪过一丝光芒,淡淡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苏末淡淡一笑:“你是问齐朗?”
“嗯。”苍昊轻应。
苏末懒懒道:“稍候不就知道了。”
苍昊笑了笑,也不再问,看着眼下的女子慵懒闲适的姿态,捻起一粒白玉茶几上的水晶葡萄,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将之剥去皮剔了籽,才送到苏末嘴边,端的是无比细致耐心,淡淡笑道:“本王伺候末儿。”
“得陛下服侍,本姑娘觉得荣幸。”苏末应了一句,轻轻张嘴含住,晶莹的唇瓣霎时染上一层亮晶晶的水润光泽,看起来分外诱人,苍昊挑眉一笑,眸底闪过一道幽光,慢慢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只稍作流连便抽身而退。
如蜻蜓点水的一吻,似乎让苏末很是不满,轻哼道:“什么时候你也学学本姑娘的粗鲁霸道?”
苍昊愉悦低笑,“末儿为何有这么多的要求?本王可学不来粗鲁那一套,美人总是需要温柔与怜惜的。”
“本姑娘可不是一般的美人。”苏末盈盈一笑,“我觉得我俩之间,需要更多一点怜惜的人是你啊,苍昊。”
闻言,苍昊眉尖一挑,这个小女子倒真是敢讲。
苏末却抿着唇浅笑,轻轻阖上了双眼。
凝视着她此刻恬淡的面容,苍昊眼角眉梢染上了满满的温柔之色,不再说话,只是与她一起,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舒适。
九国天下,江山社稷,兵权归属,各国暗中进行的跳梁小丑一般毫无意义的动作,逐一蚕食的计划……这一刻,一切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事,都被抛诸在了脑后。风华耀世的容颜之上,浸染的是能让冰雪消融的柔情,幽深难测的眸底,映入的是眼前唯一一个乱了他心的女子曾经清冷无双此刻却柔入了骨子里的笑颜。
眉宇间的纵容与浓浓情意,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柔情似水的眸光,一瞬间,便柔进了心底。
苍昊无声地扬唇而笑,不期然想到了这个小女子曾经表达情意时从红唇里冒出的只字片语的诗句,唇边笑意隐隐加深。
“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于校场之上面对万千将士时她做出的承诺。
执子之手,共一世风霜。
吻子之眸,赠一世深情。
苍昊眉眼温柔,凝视着苏末安静沉睡的清丽容颜。
遇到这个小女子之前,他从来没曾想过性子清冷的自己也会有动情的一天,每每听到苏末朱唇里吐出毫不掩饰的情话,苍昊虽大多时候不会刻意回应,心里却都会觉得那是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心里暖暖的,融融的。
满腔柔情便似江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时间悄然而逝,间或伴随着徐徐吹来的微风,炙热的太阳一点一滴往西边移去,直到西方的天际燃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映得整片天空无双艳丽,苏末才自浅浅的假寐中悠然转醒。
甫一睁开眼,见苍昊偏着头看向回廊另一侧,表情似乎有些薄怒,苏末不由觉得好奇,直起身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须臾,缓缓眯起了眼。
那个高挑修长的背影,沉稳如山的气势,是永远于人前波澜不惊的谢长亭——
“本姑娘可以当做这是在阴奉阳违么?”
被勒令在床上静养三天,这还不到一日,就躺不住了?
眯着眼睛,发现他去的方向似乎是离他最近的齐朗的住处,只需拐过一处墙角就到了,只是,若不是此处花厅视角好,只怕却是很难发现他擅自下床,甚至走出房门去了别处。
“他去齐朗的屋里做什么?”苏末微微蹙眉,“别告诉本姑娘,向来对除了主子之外的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谢长亭,突然之间心血来潮想关心一下齐朗的病情了。”
在那高挑的身影在转角之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时,苍昊转过头来,微微敛下眸子,淡然道:“本王也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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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视线锁住眼前地面上的匕首,沉默不语,也并没有任何动作。
苏末话说虽得狠绝,但倘若他真有了动作,只怕与主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将瞬间在他手里毁于一旦。
见他垂着眼不言不语,苏末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么?”
谢长亭淡然道:“长亭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苏末冷笑,“你谢长亭做事,哪一件事分不清对和错?又有哪一次不是明知道错了,却仍然任性妄为?你是不是觉得,为了苍昊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哪怕自废武功,哪怕自断手脚筋脉从此成为废人?”
谢长亭眉目清淡,视线始终凝视着眼前不远处的门槛,嗓音沉静中带着点点叹息的意味:“长亭没有作如是想。”
“没有作如是想,偏偏你却如是做了。”苏末冷冷地瞪着他,“可是你又如何敢断定,成了武功尽失的废人之后,你还有资格继续待在苍昊身边——就因今日这番无私的恩情么?”
“长亭不敢这么以为。”
齐朗躺在床上,耳朵里听着苏末一阵冷过一阵的声音,心下直打寒颤,此时再也不敢躺下去,掀开被子腾的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一眼对上苏末森冷的眼神,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地低下头,心虚地叫道:“少主!”
叫完了一声,齐朗才看到站在门外一身雪衣清冷的苍昊,心下一凛,对方一直没有说话,他便以为只有少主一个人来的……
怪不得姓谢的态度如此温顺卑微,从九罗到这里,一路来可没见他在少主面前这么卑微过。
苏末没有看他,视线只是锁在谢长亭身上,沉默地注视着他良久,才淡淡道:“腿上有伤自己爱惜些,起来吧。”
“是,谢末主子。”谢长亭站起身,顺道捡起了匕首,躬身退到一旁。
“齐朗?”苏末视线转到他身上,淡淡一笑,“你身体好些了?这药还没吃呢,怎么就起来了?”
说着,淡淡道:“碧月,把药端给他喝了。”
“是。”碧月端着药绕过苏末身侧,走上前,看了齐朗一眼,那一眼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却瞬间教齐朗从头凉到脚。
碧月的眼神极淡,淡到可以清楚看到眼底隐含的怒意与淡淡的怜悯——
齐朗自然知道他的怒意是为哪般,碧月是凤衣楼楼主,齐朗是苏末身边的人,在此处莫名其妙中了毒,别院里的所有人都难逃嫌疑。
纵然碧月愿意相信他们,却也势必要为此查个水落石出,以给苏末一个交代。并且,想办法解了他的毒。
然而,忙活了半天,忐忑不安了半天,很寻常的毒素,服了解药不起作用反而加重了症状,碧月为此不解,也忧心彷徨。结果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自编自演的拙劣戏码,原因居然只是为了报复之前在九罗受过的那一次小小的教训?
碧月也不说话,沉默着把自己费心煎熬了一个时辰的药送到齐朗面前,齐朗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托盘上拿过药碗,指尖触及到瓷碗的热度,垂下眼盯着黑漆漆的汤药,须臾,举到嘴边,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咕噜咕噜几口,一饮而尽。
碧月见状,微微蹙了眉,眼底的怒意无声消逝。
那药刚刚端过来不久,滚烫的温度他自是知道,夏日的温度高,汤汤水水降温很慢,那样一碗药喝下去,嘴巴里到喉咙口此刻只怕已经起泡了。
齐朗把空碗放回托盘上,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忍着从口腔到胃里灼烫的疼痛,微微垂下了视线,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从碧月与苏末的神情中,以及刚才苏末质问谢长亭的一番冷言冷语中,他已然知道了一个事实,一个已经不容他再心存任何侥幸的事实——
谢长亭与他的对话,他们三人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全部听了个完。
若不是在这短短一个多月时间的相处中,他了解了谢长亭的性子,他会以为这是谢长亭事先设计好的一出戏,但正因为了解了,所以,他知道他与谢长亭两人,接下来会死得很惨。
这便是为什么碧月会露出怜悯的眼神的原因了。
嘴里疼得厉害,齐朗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等待宣判。
反正,既然他们的对话已经全部被听了个完,那么此时再做任何的狡辩,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大夫说了三副药便能药到病除,但我觉得少了些,既然药效好,不妨先吃上三五日,有病去病,没病防身。”苏末抬脚走进屋里,淡淡环视了一周,瞥见还放在墙角的两个火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容冰凉慑人:“既然觉得屋子里舒适,碧月,这两个火盆不用撤下去了,留着给齐朗取暖。”
碧月垂着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恭声道:“是。”
三五日药喝下来,大夏天的在屋子里放两个火盆,接下来的日子足够他煎熬的了。
“别院里的这些屋子虽然不够富贵奢华,但胜在够大。”苏末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间几乎没有人用到的软榻,回头看向谢长亭,“长亭既然喜欢与齐朗待在一起,料想是同病相怜的缘故,这几天便也住在这里吧,命鸾梓阳移步过来这里伺候,身子虚弱,不能着凉了。碧月,稍候命人去德仁堂的大夫那儿抓些补身子的药材,让长亭好好补补身子,记住了,身体寒凉,需要温热性的补药。”
碧月嘴角再度剧烈一抽,依旧低眉顺眼,恭敬地应了声:“是。”
他当真没有想到,苏末会给这两人如此刁钻的惩罚,火炉取暖,补药补身,光想着,碧月就觉得浑身冒汗,炙热难当。
而且,两人住在同一间房内,在这热得要死的高温天气下,沐浴都成了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虽然两个都是大男人,但还是会尴尬的吧?
齐朗心里叫苦,却一声不敢吭。
谢长亭表情淡然,低垂着眉眼,神色不见丝毫变化。
“齐朗。”苏末淡淡开口,视线锁住齐朗沉默的面容,所有的情绪在这瞬间已经收拾了妥当,只余下教人不安的漠然,“只要你有本事,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尽管去羞辱,我不会多说一句,但是对于长亭,即便只是有了一丁点这样的想法,都不可原谅。”
嗓音虽是清淡无绪,齐朗闻言却是身子一震,瞬间抬起头,直视着苏末漠然的星眸——
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当初在九罗,谢长亭羞辱他时,少主甚至没有站在他这一边,为何如今,他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也不可以?
苏末却似乎有些乏了,闭了闭眼,眉宇间浮现浅浅的疲惫之色,须臾,再度睁开眼,却不再看那谢长亭与齐朗一眼,只淡淡道:“苍昊,我累了。”
因为那表情,齐朗心里一紧,所有不平瞬间消逝,只余些许不安与愧疚,他似乎……让少主失望了?
苍昊叹了口气,温声道:“本王陪你回去休息。”
苏末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苍昊的眸光扫过谢长亭,转到齐朗身上时,眸底闪过一道薄凉的幽光,唇角淡勾:“既然身子虚弱,便安心调养。碧月,半个月之内,本王不希望在这间屋子以外的地方看到他们。”
说罢,迳自转身,负着手与苏末一道离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瞬间在本就难熬的惩罚上又浇上了一桶油,碧月陡感肩上责任重大,心里压力更大,却只能低着头恭敬地应了声:“是。”
炎炎夏日,半个月待在烧着火盆的屋子里……齐朗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苍蝇了,瞪着苍昊一身雪衣飘逸的背影,半晌无语。
心里却忍不住忧心,半个月之后,不知道这屋子里会不会只剩下两具干尸?
面对这样的结果,碧月显然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他瞅了瞅面无表情的谢长亭,又看了看满脸纠结无语还带着几分不安的齐朗,同样面无表情地道:“两位主子亲自下了令,你们二位自己看着办吧,别叫我为难就好,我若为难,倒霉的绝对还是你们两个。”
说罢默默无语地转身,离开之际,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齐朗听到了,谢长亭也听到了,两人一时之间却什么反应也没有,默默地站在门槛左右两旁,良久,齐朗冷冷道:“姓谢的,都是你惹下的祸端,连累了我。”
谢长亭淡淡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转身,缓缓走到软榻上半躺了下来,把受伤的腿平放在榻上,才语气淡然地道:“这样不是很好?方便你十倍百倍地报仇,半个月时间也足够谢某履行完三个条件了。”
齐朗霎时嘴角剧烈抽动,如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家少主和你家主人都知道了,我要是还敢对你如何,不是自己找死么?你想死也别拖我陪葬!”
谢长亭奇怪地抬眼:“所有的条件不都是你提出来的?谢某的初衷不变,你已经答应的事情也不会任你反悔,只是要不要执行你的条件,就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闻言,齐朗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人,不但不怕死,简直可以称之为水火不容刀枪不入了,与他交锋,谁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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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和苍昊自齐朗那儿离开之后又回了花厅,这里不但气候舒适凉爽,还是一个欣赏夕阳的好地方。
碧月跟在他们身后,沉默了一路,最终仍忍不住道:“丞相现在身子弱,没有内力护体,待在那里半个月,又是补药又是火盆的,只怕身体吃不消。”
方才只站在外面一会儿,都能感受到从屋子里缓缓透出的热气,让人深感炙热难耐。
练武之人有内力护体,冷热都不惧,但于普通人,那般高温,即便只是流汗也能让人脱水力竭。
苏末懒懒回头睨了他一眼:“没看出本姑娘现在心情不好,还敢求情?”
“属下不敢。”碧月低眉顺眼,无比恭敬地道,“末主子虽然话说得狠,心里对丞相其实应该是心疼大过气恼,虽然对他的做法不敢苟同,但他也是一心为了主人,其心可佩是不?”
其心可佩?
苏末在凉席上坐了下来,淡淡道:“你可以先问问你家主人,会不会为此感激涕零?”
碧月一窒,头都不敢抬。
苏末道:“苍昊,你觉得呢?”
茶几上的水果已经被重新换过新鲜的,苍昊无比优雅地以竹签挑起一小块蜜桃缓缓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夕阳渐沉的西方天际,淡淡一笑:“本王曾说过一句话,若用在此时,与本王的心情再贴切不过。”
“什么话?”刚问出口,苏末似乎已经猜到,悠然勾唇一笑:“苍昊,你的耐性已经足够好,若不然,长亭大概真的已经没命在了,以他现在的体力,可经不起再一次敲碎全身骨头的重惩。”
碧月闻言一凛,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鼓,头又垂低了几分。
蓦然想起,主人下的令,若没有末主子求情,何曾有过说了又改的时候?
而苏末,心里怒气也是不小,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心软……如此说来,真要照半个月执行?
这两个人,同时惹怒了两位主子,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苏末忽然叹了口气:“本姑娘真正气的是齐朗,那个家伙,从来一点亏都吃不得,上次在九罗,长亭打了他几下而已,居然就一直被记到现在……”
说到齐朗,碧月自然不敢随意发表看法了,虽然对他的做法不敢苟同,但毕竟是末主子的人,说得多了,又怕得罪苏末,说得少了……还不如不说。
“气量狭小,睚眦必报,虽难成大器,不过……”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善于隐忍,更擅长利用手里的筹码,在最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若好好驯化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驯化?
苏末无语地瞅着他:“你把他当猴子?”
苍昊道:“猴子可没他这般欠揍。”
苏末霎时沉默下来,十倍百倍的报复还不够,居然狠辣到要废对方一手一脚……齐朗敢生出这般心思,便证明的确是欠揍。
不过,二十年的相处,没有人比苏末更了解齐朗,所以她心底其实很清楚,若他们只当做不知道,由着齐朗胡闹,他也不会真要废了长亭手脚,最多出够了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也就算了。
齐朗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莫说长亭为人怎样,便只是看在苏末对他的态度的份上,齐朗也不可能做得太过狠绝,或许吓唬为难的心思多一些。
只是他肯定没有料到,长亭的性子看起来是那般平和,似乎什么事都不太上心,实则是个死脑筋并且生死无惧的人,能做出自废武功的举动,还有什么事是能吓唬或者为难到他的?
所以,那一刻,他是骑虎难下了。
苍昊与她出现在那里,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顺便教训他们的肆意妄为一顿罢了。
“长亭的性子,我今日算是看透了。”苏末淡淡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叫他收敛一些或许有可能,要他彻底改了这性子,难如登天。”
碧月垂着头,深有同感。
苍昊敛着眸,默默无言。
“碧月。”苏末淡淡一笑,“方才我们离开之后,他们俩说了些什么?”
碧月嘴角一抽,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家主人,苍昊眼也没抬,迳自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碧月很快收回视线,垂下了眸子道:“末主子当真要听?”
“不要听问你干嘛?”苏末瞪他一眼,“说。”
“是。”碧月眼观鼻鼻观心,语气极其淡然地道:“齐朗抱怨是丞相害了他,丞相说这样很好,住在一起方便他们履行条件,便是要藤杖翻一百倍或者废手废脚,半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
果不其然……谢长亭若知道怕,太阳真该打西边出来了。
苏末被气笑了:“然后呢?”
“然后齐朗说,两位主子都知道了,他要是还敢如何就是自己找死,叫谢丞相想死也不要拖着他陪葬。”碧月老老实实地复述两人的对话,在苍昊面前可不敢直呼谢长亭的名字,一口一个丞相叫得格外懂礼,“最后,谢丞相说了,双方协议已经达成,要不要继续他的条件,全由齐朗自己决定,但答应了的事,则必须做到,容不得他反悔。”
“……真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苏末感叹了一下,道:“齐朗这次大概要气到吐血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碧月点头:“齐朗有些小聪明,性子也够狠,但与谢丞相比起来,还相差了一大截。”
“天色不早了。”苏末淡淡道,“碧月,去给长亭抓药吧。”
碧月面容抽了一下,恭声道:“是。”
“这几天天气热,吩咐茶房多准备些茶水。”苏末勾唇一笑,“尤其是齐朗和长亭二人,流汗多,就要即使补充水分,千万别让他们渴着了。”
碧月默默无语,在脑子里想象着于火炉里顶着浑身汗涔涔,还要强迫自己喝热汤热茶的滋味,默默地在心里给两人鞠了一把同情之泪,照旧恭顺地点头应了声“是”,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由此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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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没理会,只是朝鸾梓阳道:“吃饱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必留在这里。”
“我能干什么?”鸾梓阳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皇兄现在就跟坐牢一样,我一日三餐过来探监?”
“可不就是坐牢么?”齐朗眉头皱紧,深有同感,“如果你爱护你皇兄,不如去找我家少主求个情呗。”
鸾梓阳表情一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觉得可能?!”
齐朗也知道拜托错人了,连自己现在都不敢去找苏末,更遑论这个与苏末半点关系也没有的鸾氏皇子殿下了。
可是,真的很热啊……
齐朗眉头皱得紧紧,苦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淋得几乎要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脸,纠结了半天,恨恨地朝鸾梓阳道:“你去跟少主说,我想为姓谢的医治,需要凤衣楼楼主的金针。”
鸾梓阳眉毛一挑,齐朗心里更郁闷,但他已经确定自己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这才两天而已,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真熬上半个月,绝对会一命呜呼。
“你就说我求她了,过了今天,热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哪里还有力气记得什么医治手法?”突然间的心烦气躁,让齐朗瞬间脸色通红,双眼也跟着发红,瞪着鸾梓阳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狰狞吓人,似乎恨不得要吃了他一样。
鸾梓阳吓了一跳,迟疑地道:“我去说,你家少主会听吗?再说,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好像有点威胁的意思,别到时让你家少主怒上加怒,直接由半个月延到一个月,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会。”齐朗撇了撇嘴,语气很笃定,“半个月的时间是那个皇帝定下的,我家少主才没那么狠心,若按照她的意思,最多也就三天……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去把我的意思说了,少主会放了我们的,只要少主心软了,那个皇帝陛下自然也就不会为难我们了。”
鸾梓阳看他快要爆发的表情,又转头看看自家皇兄满头满脸的汗水,咬了咬牙:“好吧……我去试试。”
扔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齐朗深深吸了口气,努力静下心来,想学学谢长亭的定力,然而怎么静也静不下来,浑身从内到外,从外到内散发的热气,真如热水中煎熬一般,感觉连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发烫。
这个时候,一日三餐服下的药所产生的效果就格外明显,整个身体里面暖烘烘的,齐朗想,温度再稍稍高一点,都可用来当作面包烤箱了。
齐朗看着谢长亭,恨恨地冷哼了一声:“看在少主的份上,便宜你了。”
“谢某并不想占你的便宜。”谢长亭静静靠在榻上,眉眼依旧半垂着,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闻言也不怒,只是慢条斯理地回了这么一句,然后淡淡道:“不过,如果你早些时候就这么想开了,也就不必受这两天油煎火燎的罪了。”
油煎火燎,齐朗悲愤地想,可不就是油煎火燎吗……
少主可真狠心。
早知道会受这般罪,他还逞强报复什么?干干脆脆医治了两人,让谢长亭一辈子感恩戴德才对嘛。
白白错过了最佳时机,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还要生生受着这份活罪,甚至连丝毫反抗都不能有。
越想越觉得悲伤,越想越觉得这时间难熬,齐朗索性找谢长亭闲聊起来了,“姓谢的,你觉得……少主会心软吗?”
“不会。”谢长亭答得漫不经心,语气却似乎很笃定。
齐朗听他毫不犹豫的回答,瞬间大惊失色:“为什么?少主不会真要我们在这火炉里待上半个月吧?会死人的!”
谢长亭抬眸看了他一会儿,须臾,复又慢悠悠垂下眸子,汗水顺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面,谢长亭却只是轻轻阖上眼睛,半晌没有再说话。
齐朗暗自呻吟一声,转过身继续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嘴里甚至喃喃自语:“不会的,少主不会这么对我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在他一句又一句“不会的”中,鸾梓阳很快回来,并且告诉了他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正如谢长亭所笃定的一样。
苏末说了,时间还早,让他有点耐性,若半个月后当真脑子热得只剩一片浆糊了,她会负责帮他清醒清醒。
齐朗整个人瞬间僵住,然后,耷拉着脑袋,焉了。
少主……居然当真这么狠心?
鸾梓阳以无比同情的目光瞅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节哀顺变。”
“顺变你的大头啊!”齐朗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作垂死挣扎一般斜着眼瞅着谢长亭,“姓谢的,本大祭司免了你之前的三个条件,答应即刻治愈你家主子的丹田脉,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必须想办法让我们立刻脱离这苦海,否则,就算你跟少主杀了我,我也绝不出手!”
这句话说得决然,显示他内心的焦躁与耐性已然到了极限,恨不得马上冲出这屋子去。
可是他也知道,若真不管不顾冲了出去,且不说外面暗藏的那些凤衣楼的手下会对他丝毫不客气地格杀,即便是苏末那边,后果也绝对不堪设想。
所以,纵然真的已经忍受到了濒临极限的地步,只要苏末不开口,他依然不敢有一丝轻狂叛逆的举动。
少主的性子,他领教了二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惹怒她的后果。
谢长亭慢悠悠睁开眸子,眸底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须臾,淡淡扬唇:“此话当真?”
齐朗没有精力再去关注他的神色,闻言,以雷霆万钧地气势怒吼道:“本大祭司一言九鼎,何时说话不算过?姓谢的你不要太过分了!”
吼完了,愤然抬起袖子,粗鲁地擦拭着额头上不停滚落的汗珠,冷冷催促道:“快点!”
鸾梓阳皱着眉,恼怒着他说话的态度,但谢长亭没给他恼怒的时间,只淡然道:“梓阳,再跑一趟,便只说长亭求见末主子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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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要求见我?”苏末慵懒地勾了下唇角,撩撩垂落在肩前被微风吹拂而扬起的发丝,瞥了一眼站在眼前的鸾梓阳,笑得无边魅惑。
这段时间,鸾梓阳见得最多的是苏末漫不经心或者冷漠疏离的表情,此时乍然见她笑得如此……撩人,心里一跳,慌忙垂下头,力持镇定地道:“……是。”
“苍昊。”拖着长长的裙摆,苏末身姿无限妖娆地走到苍昊身前,顺手抽走他手里蓝色书皮的什么上古伏羲阵法,嗓音低懒充满丝丝魅惑地道:“这什么破书,比得上我好看么?”
苍昊微微一笑,顺势搂住靠在怀里的柔软身躯:“没你好看。”
“没我好看,还看得这么津津有味?”苏末冷哼。
鸾梓阳站在一旁,眼观鼻不鼻观心,鼻尖上甚至沁出了一点点冷汗,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本王什么时候看得津津有味了?”苍昊无奈地笑叹一声,“不过是无聊,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苏末星眸一眯,轻轻捏着他的无瑕细致的脸:“与本姑娘待在一起,你觉得很无聊?”
这是故意挑刺,还是干什么?
苍昊挑了挑眉:“本王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末儿太过不讲道理。”
鸾梓阳深有同感,在心里赞同地点头附和,从来女人就没有几个讲道理的。
苏末轻哼一声,放开了他的脸,勾着他形状完美的下巴,端详了片刻,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下他柔软清凉的唇,微眯着眼,懒懒道:“本姑娘讲道理的时候,只怕你们都吃不消……”
这般旁若无人的调情,让鸾梓阳脸红心跳,几乎要待不下去落荒而逃,但思及皇兄,不得不斗胆,再次开口道:“姑娘……”
苏末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姑什么娘?有点耐心,成么?”
鸾梓阳表情一僵——这不是有没有耐心的问题吧?而是她那肆意不拘的态度,有几人能有足够强的定力继续安静地杵在这儿待着?
帝王帝后的柔情蜜意,是谁都能随意乱窥的吗?
“长亭服软了。”苏末勾唇一笑,“苍昊,你觉得该不该饶了他?”
“随你的意。”苍昊淡淡一笑,“你觉得该饶,便饶了吧。”
“本姑娘琢磨着,他们也该忍到极限了。”苏末淡笑,“不过,能教长亭这么快就服软,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料想……少不了齐朗的承诺在里面起了作用。”
鸾梓阳心里震惊于这个女子的料事如神,不但把他们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甚至他们为了什么原因会有怎样反应,也全然在她预料之中。
苏末偏首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先把齐朗屋里的火盆撤下去,然后让碧月随时待命。”
碧月?那个凤衣楼楼主……
鸾梓阳眉头蹙了下,淡然看着她道:“我不知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小厨房,此刻应该正在给那两位煎药。”苏末自然不介意告诉他,并且很乐意借此机会锻炼一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既然药已经抓来了,也费了碧月一番功夫,自然不能浪费了,待他们喝了药,本姑娘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鸾梓阳嘴角一抽,这两天他可是亲眼看着齐朗与皇兄喝了药之后,是怎样一番模样,那各中滋味,除了亲身体会的两人,其他人只怕很难深刻地感受得到……
一个武功被封,一个内力尽失,鸾梓阳只是在脑子里想象一番,也觉得这女子手段之狠,委实是一般人比不得也惹不起的。
挥了挥手,苏末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退下……
鸾梓阳表情微微一僵,低垂着眼,看不清眸底思绪,沉默了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纵然贵为一国皇子,生平除了父皇和皇兄,几乎还无人能对他使用“退下”这个词眼,但眼前这个女子,即便他不愿承认,她的身份也早已凌驾在了他之上——
甚至于,在将来的某一天,鸾氏皇族不只是他,只怕父皇与皇兄,以及所有叔伯子侄辈的皇室宗亲,都得卸下一身华丽尊贵的袍子,以拜见天子帝后的最标准礼仪俯身参拜……
直到这一刻,鸾梓阳才终于真正意识到了,皇兄今日的选择,已然决定了日后东璃于九国天下之中特殊超然的地位,以及于天子面前最赤诚谦卑的姿态。
苏末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脑子似乎开点窍了。”
苍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并不搭话。
苏末凝视着他的容颜,悠然笑道:“苍昊,你觉得长亭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苍昊淡淡一笑,“他的心思一向比别人要多一点,脑子也聪明一些,但骄矜自得这种情绪,却不是他会有的。”
苏末淡淡道:“齐朗这个家伙,大概是当大祭司这一年多来日子太过养尊处优了,以至于不仅仅是身体与心理的承受能力弱了许多,连智力也退化了不少。”
“若与长亭相比,他即便再如何聪明,也断然是算计不过长亭的。”苍昊勾唇一笑,满目风情如画,霎时让苏末心痒难耐,倾身靠上去就是一记轻吻。
吻到一半,还没过足瘾,苏末却突然眉头一皱,慌忙退开身就飞一般匆匆往门外跑去。
苍昊挑眉,这是何意?
起身跟着走了出去,一出房门,就看到苏末扒着墙角,对着一个盆栽吐了个天昏地暗,脸色苍白若雪,整个人看起来羸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了一般。
一向嚣张强势的苏末,何曾有过这般虚弱的时候?
苍昊皱眉,眸底闪过一丝忧色,轻轻打了个手势,暗中已经有人领命而去。
上前轻拍着她的脊背,待她的不适逐渐缓和之后,苍昊才清浅地笑道:“怎么了,本王今日突然让你如此难以忍受?”
苏末没说话,深深吸了口气,苍昊掏出洁白的丝帕替她拭净了嘴角,才道:“回屋歇会儿,我让人去请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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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也知道,这段时间她的确是太过杞人忧天了些,彻底失了往日的冷静,莫说苍昊从来就不是任由别人操心的主,便真是武功尽废,也绝对不可能任由别人奈何得了他半分——
只是,究竟是情深,所以才患得患失。
苏末星眸微敛,迳自在苍昊柔软的眸光注视下沉默,直到一声惊呼蓦然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少主怀孕了?!”齐朗一声惊叫,急匆匆走进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蹲在地上看着苏末难得的柔弱,脸上是一片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怎么会怀孕?少主还如此年轻……”
苏末嘴角一抽,无语地瞅着他——
怎么会怀孕?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还这么年轻?话说古人早熟,十三四岁的女子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她二十岁都算得上是老姑娘了,还早?
刚沐了浴,洗去一身汗水淋漓,齐朗的头发还是湿的,此时眼巴巴地看着苏末,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却被人白白占了便宜的愤恨不甘。
苍昊淡然的视线从齐朗身上扫过,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着跟在后面走进来的一身玄衣的谢长亭,长身立起,淡淡一笑,朝苏末道:“末儿好好休息,本王与长亭出去谈点事情。”
“你们俩能谈什么事?”苏末懒懒应了一声,唇边的笑容也显得几分懒怠,“半个时辰之后回来,让齐朗替长亭治疗身子。”
闻言,齐朗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却没说话。
苍昊挑眉浅笑:“知道了。”
说罢,率先走了出去。
谢长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道走出了门去。
“少主。”齐朗神情恹恹的,可怜兮兮地瞅着苏末,“你还还生气吗?”
苏末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气大伤身。”齐朗表情很无辜,“尤其是现在少主有了身孕,更不能动辄生气发怒了。再说,我那只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谁知道那个姓谢的脑子一根筋,连转个弯都不会呢。”
只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齐朗额上又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虽然从火炉的屋里出来了,体内的热气却尚未消散,此时依旧觉得难受的很。
“开个玩笑?”苏末勾唇笑了笑,笑得齐朗心底直发凉,“开个玩笑就能让自己中毒高烧不退,若是当真了,只怕不是豁出命去玩?”
“才不会。”齐朗反驳,“少主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付谁也不需要真的拿性命为代价,只不过因为那谢长亭不是一般人,我就是要他主动去求我才这般做的,谁知道那么不幸地被少主撞个正着?全盘报复功亏一篑……”
苏末眉梢挑得老高,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般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齐朗赶紧否认,“是齐朗太过冲动了,事情还没考虑周全就贸然动手,功亏一篑也在意料之中,下次定然记住教训,不能重蹈今日覆辙。”
“还没死心?”苏末被气得笑了。
“虽然要他自废一手一脚是吓唬他的成分居多,但也不能半点便宜都捞不着吧?”齐朗哀怨地瞅着苏末,“生平第一次被人赤裸裸地羞辱,这个场子还没找回来呢,再说这又平白遭了一场罪,不讨回一点利息怎么也说不过去是不是,少主?”
苏末略显懒怠地阖上眼,淡淡道:“随你,能从长亭那儿找回场子是你的本事,但对付长亭,不许再用卑劣的招数。”
“卑劣或者光明正大,还不是他自己愿挨,否则谁能在他身上讨得半分便宜?”这般说着,齐朗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少主对那个家伙,比对我上心得多了,少主是不是不疼我了?”
“不疼你?”苏末喃喃重复了一次,“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就该让你待足了半个月再出来。”
齐朗脸色一变:“别!少主,真在火炉里待半个月,你可就看不到我了,那个姓苍的,也太狠了些,就这么一点小事,至于么?”
“你要是不想再与长亭接下更大的梁子,以后说话最好注意些。”说到这里,苏末淡淡叹了口气,“齐朗,长亭的为人你大概也清楚,他聪明果断,对阴谋算计从来心底雪亮,只是不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不代表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也从来没当他是软柿子。”齐朗咕哝,“若不然,何至于让自己受这一番罪,结果还没占到半分便宜,却连最后的筹码都没了。”
说到这里,齐朗稍稍沉默了一下,眉宇间似是锁住了什么情绪,低声道:“其实我也知道,那些不光明的手段用在他身上有失地道,看到如今的他,便不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为了自己心里所敬仰的人而甘愿豁出一切,且不说他品性如何,单就这一点来说,已经足以让人敬佩了。”
苏末闻言,没有立即说话,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她不期然地脑子里闪过这些年与齐朗一起生活一起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想到他曾经如豹子般桀骜不驯却唯独对自己依赖信任至深,想到他为了自己豁出了性命从三十七楼纵身跳下,想到了他从始至终不曾变过的赤诚之心……
苏末浅浅叹了口气——这个家伙,愈发会打攻心战术了。
“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下次别再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对付自己人。”苏末道,睁开眼看着齐朗,有些愧疚地道:“这段时间,也是我忽略你了。”
齐朗一惊,“少主,我没觉得委屈……”
“我知道。”苏末淡淡一笑,“不过,我忽略你了却是事实。”
齐朗似乎有些不习惯一向强势的苏末突然间如此温情,蹙了蹙眉:“是不是所有女子怀孕了之后都会变得这般……嗯,柔软感性?少主也不例外?”
苏末浅浅瞪了他一眼:“难得反省一次,你这家伙居然敢拆我的台,是不是存心找打?”
“少主,胎教。”齐朗笑意盈盈地提醒,“从今天开始,七个月之内,千万别随便动怒了,当心生出个小霸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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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霸王?
苏末眉宇间浮现几丝柔软来,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五官神似苍昊的缩小版婴孩,心里突然生出几分甜蜜来。
母爱是天性,这话大概不假,纵使知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毕竟是苍昊的骨肉,苏末想,或许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齐朗起身给苏末倒了杯水,苏末接过来喝了几口,抬眼看着他:“感觉怎么样?需要补充水分吗?”
齐朗摇头,积聚在身体里的热气仍教他觉得难受,皱了皱眉,他道:“温水我喝不下,我需要冰水降温。”
“没有冰水。”苏末淡淡道,“冰镇酸梅汤碧月那里应该有,但以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喝,等身体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再去找他讨要。”
齐朗眉头一皱,纠结了半晌,最后仍是作罢。
坐下方才大夫坐的椅子上,齐朗托着腮看着苏末,淡淡道:“我大概需要回九罗一趟。”
“有事?”苏末淡问,心里蓦然想起苍昊所言,不禁觉得疑惑。
齐朗之前并没有提起过要回九罗,苍昊却已事先料到——未卜先知?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状况?
“回祭司殿。”齐朗道,“谢长亭的丹田我可以用金针入穴之法治愈,但少主家陛下的情况,却是不大相同,我需要回祭司殿一趟,找出人体九大脉门特殊的治愈秘法。”
苏末闻言,静思了片刻,“回去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她没忘记九罗是一个过度崇拜迷信神灵的国家,大祭司的失踪,这段时间虽没有什么消息传入江湖,料想是女皇以雷霆手段强制压下了。然而这次回去,若落入有心人的眼线,只怕又是一次不小的风波。
“没事。”齐朗傲然一笑,“九罗能奈何我的人,还没出生。”
苏末点头:“打算什么时候走?”
“大概就这两三天吧。”齐朗道,“这几天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拖得时间愈久,赶路什么的也不容易。”
“自己一个人?”苏末蹙了蹙眉,“我让碧月派些人给你。”
“不要了,少主。”齐朗皱眉,“一个人多方便,既不会引起注意,躲避暗杀什么的也方便得多。”
说罢,又淡淡一笑:“少主不要操心我的事了,注意照顾自己的身子要紧,先说好,孩子生下来了我要当干爹。”
干爹?苏末淡淡笑道:“我是没有意见,但若有其他人反对,你得自行解决。”
若是男孩,那无疑就是天下九国未来的储君,这干爹岂是那么容易当的?
不过,齐朗眉头一扬,傲气顿生:“叫他们全部放马过来就是。”
苏末闻言敛眸低笑,也不再说话,迳自低头喝水。
碧月提着个药箱走了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把药箱放到了外屋中央的桌子上,打开来取出里面的针盒,合上药箱,朝苏末道:“即墨莲目前身在穆国,会在穆国皇帝寿宴三日之后与穆国世子成亲。”
苏末眉头一挑,“这个女子倒真不简单,悄无声息地就到了穆国……那日死在别院外面的女子是谁?”
“是澜国的连馨公主,即墨莲手下的棋子之一,也是曾经与黔国三王子殿下双宿双飞的王妃。”碧月蹙眉,眸底闪过一丝冷意,“她这显然是要借刀杀人。”
“目前她尚不知道黔国早已名存实亡,所以借刀大概也只是想借澜国的刀。”苏末懒懒自榻上坐起身,觉得休息了一会儿,身体里的不适已经缓解了许多,不禁舒了口气,“澜国这次可是有了正大光明开战地借口了。”
碧月皱了皱秀气的眉,若有所思地道:“若要开战,纵然不会倾全国兵力,也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沧州凤王的十万大军,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胜算。”
苏末笑了笑:“凤衣楼只要负责自己分内之职即可,打仗之事,苍昊会处理好的,你不必忧心过多。”
碧月点头:“是。”
“舒河怎么样了?还需几日时间能到南越?”
“已经进入南越国了。”碧月淡淡一笑,“一路上遇到三次袭击,两次来自穆国的大内高手,一次来自即墨莲手下龙凤帮的那帮妙龄女子,凤衣楼折损了三十七名好手,才护得了他的安危。”
苏末闻言静了片刻,这种情况她早已料到,舒河离开南越纵然神不知鬼不觉,然时间一久,总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舒河手下整合了苍月与南越两个兵力的百万大军,对九国之中所有有野心的当权者来说,都是如鲠在喉、夜不安枕的莫大威胁。
而统领了这批兵马的舒河,则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是有心之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首要目标,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或者付出任何代价,他们也绝不愿意放任舒河对他们挥兵。
一路上只遇到三批刺客,说来并不多,但想也知道,以舒河自身的武功,还有凤衣楼派出去保护他的手下的实力而言,他们出动了多少杀手或死士,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才让凤衣楼折了三十七精英,才能护得舒河周全?
这一路的风险,苏末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
因是她下的命令,舒河也回得仓促,许多保护工作尚未计划周密,否则,凤衣楼不会损失这么多精英。
苏末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场游戏,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舒河刚刚进入南越,他手下的几位将军已经率领精兵相应,危险基本上已经排除,抵达南越之后,最多休息一两日,便可发兵恒国。”碧月这般说着,忽然淡淡一笑:“后续之事,末主子可就无需操心了,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说到这个。”苏末挑眉,“碧月,本姑娘正想问问你,孩子生下来给谁照顾,你想好人选了没?”
碧月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末主子可真会当娘,小主子还没出生呢,您就想甩手把他丢出去,这样如何培养母子情深?”
母子情深?苏末无语了半晌,她可没照顾过软趴趴的小孩,到时别整出笑话来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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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这几天苏末无所事事,难得像个米虫一样过起了悠闲而单调的生活。
齐朗已经离开虎城回了九罗,正如苍昊所说,带上了一份苍月皇帝的亲笔手谕,交由九罗女皇夜婉清,只要夜婉清签字盖上玉玺,九罗这个名字从此将自九国之中消失,从此归入苍月版图,也或许九罗二字将从此作为苍月的州城存在。
时间很快迎来了六月,天气又热到了一个高峰期,苏末每日用完早膳,自太阳升起开始就到花厅里避暑,有两个婢女打扇,吃着冰凉凉的水果,中午时分苍昊会过去陪着用午膳,待苏末午憩时才离开,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舒河已经发兵恒国,纵然这段时间恒国已经做足了准备,然而面对舒河整顿之后的百万大军,依旧毫无招架之力。
六月初六傍晚,捷报已经传来,大战只持续了不到五日,恒国皇帝率所有儿子及皇族宗亲跪地呈上了降书和可以调动全国兵马的虎符,恒国宣告灭亡。
舒河手下两名大将之一岚熙率十五万烈风骑进驻了恒国境内,舒河则亲率整合之后的大军四十万,星夜兼程赶往澜国边关。
彼时,因为澜国长公主连馨之死,导致澜国皇帝与太子大怒,发兵沧州,继上次惨败之后,再度正式向苍月宣战。
“本姑娘倒是很奇怪,这连馨才刚死了多久?澜国的那个草包皇帝怎么就知道她是死在了谁是手里?还正式宣战,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当真以为自己有几分胜算不成?”苏末懒洋洋的嗓音充满戏谑与嘲讽的意味,在花厅之中响起,清凉凉的感觉如在这炎炎夏日里注入了一抹清爽,教闻者舒爽。
两名新来的婢女安静地伺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睛都不敢乱瞄一下。
“末主子一点也不必觉得奇怪。”碧月用竹签叉起一块切好的冰镇西瓜丢进嘴里,美滋滋地享受着这清凉沁入心脾的感觉,“有穆国皇帝与即墨莲在,澜国皇帝不愁不知道真相。”
顿了顿,碧月一脸体贴关怀的表情道:“末主子身子不适,这冰镇过的水果,还是少吃些为妙。”
苏末窝在软椅里,懒懒斜了他一眼:“本姑娘记得,这些西瓜芒果似乎都便宜你的胃了。”
碧月嘻嘻一笑:“还好齐朗不在,不然又得打上一架。”
苏末嗤笑:“两个大男人,为了点吃的大打出手,羞是不羞?”
碧月淡笑不语,齐朗常言民以食为天,这句话诚然不假,尤其这夏日热得要死的天气,冰镇的东西诱惑太大,谁有足够的定力拒绝?
“如果我没记错,碧月,你现在是本姑娘的贴身婢女没错吧?堂而皇之地当着本姑娘的面,享用本姑娘的瓜果,这要是在一般情况下,是足以拉出去砍头的。”苏末瞅着他怡然自得的表情,真心觉得此子最近愈发胆大了。
“反正末主子不吃也是浪费,属下代劳了不是很好?”
苏末扯唇笑了笑,突然有感而发:“想舒河历经九死一生,艳艳烈日之下,还要冒着酷暑领兵作战,以风沙为食,三餐不继……碧月,你说你整日养尊处优地避在这里乘着凉风不说,山珍海味犹似不够,这些冰镇的瓜果吃得是舒爽,可是你……怎么就好意思呢?”
轻飘飘的一番话,不含一丝斥责或者怒骂的意思,然而每一字每一句都能直击人最脆弱的心坎位置,教人毫无招架之力。
碧月表情一僵,动作慢腾腾地把手上剥好的最后一粒葡萄塞进了嘴里,咀嚼了两下吞入腹中,面无表情地瞅着苏末,纠结了半晌,才略带着委屈的口吻道:“属下这段时间也是没日没夜地忙,忙着保护安排足够的高手舒河,忙着查探即墨莲,忙着给那两个活腻了的家伙煎药。现如今,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还要贴身婢女伺候末主子,想尽一切办法让末主子心情愉悦,身子舒适……末主子都感受不到吗?”
本来只是想诉诉苦,然而说到最后,竟越说越觉得自己辛苦没人知,表情也不知不觉垮了下来,配上那张酷似女子的秀气脸蛋,颇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感觉。
苏末嘴角一抽,叹了口气:“继续吃吧,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顿了顿,又慢悠悠加了一句:“看你那么享受的表情,本姑娘身心自然舒爽愉悦了,这样算来,也的确算是取悦本姑娘了,碧月公子如此劳苦功高,真应当好好嘉赏一番。”
也不知是日子太无聊了还是怎么的,斗嘴居然也成了调剂生活的乐趣了。
旁边的两个婢女低眉垂首,对二人的言语调侃没有丝毫反应,就如若同宫女被训练有素的宫女一般,谨守着本分。
碧月嫣然一笑,皓白的牙齿几乎闪花了苏末的眼,他身子移了几步,在苏末身侧软椅旁蹲跪下来,乖巧地轻捏着苏末的小腿,嗓音温润地道:“末主子这段时间性子柔软了许多,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属下不自觉就忘乎所以了……嗯,末主子大人有大量,就别与属下计较了,若不然,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多划不来,末主子说是不是?”
“见风使舵的家伙。”苏末哼了一声,“苍昊与长亭呢?这几天看他们似乎很忙,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碧月嘴角一抽:“中午主人不是还陪您一起用膳了?”
“碧月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苏末惆怅地叹了口气,“本姑娘这都至少一年没见到苍昊了,想想也是难免的,是不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半日没见,就如隔一年。
这么算来的话,整日如胶似漆才可以,否则一旦分开,少则几月,多则三年哪……碧月抿着嘴角,默默无语。
究竟是太无聊所致,还是女子一旦有了身孕,就离不开多愁善感胡思乱想——就连苏末这样的,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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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之中,碧月突然想到了初见苏末时,这个女子冷酷无情仿若从地狱来的死神一般,浑身散发森冷的杀气,对敌时如修罗降生的狠辣,伴随着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周围,让他这个在江湖上闯荡已久的凤衣楼楼主也为之胆寒。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挥之不去惊惧的感觉。
平日没人惹到她时,她说话的语气随和,随意的玩笑调侃,连主子的架子都不曾刻意端过,再再让人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貌美女子。
唯一与别人不同的,便是身份既尊且贵而已——主人身份至尊至贵,给予她的,自然也是至高无上的身份。
不小心惹到她,重则死无葬身之地,最轻者也是生不如死——就如同上次在紫藤园时赫连的冒犯之举,那场景,让碧月不得不记起初见她时,这个女子无情的手段是多让人胆寒。
两次经历,让碧月结结实实记住了教训,每到一处凤衣楼分舵,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会提前警告所有没有见过苏末的手下,若有一人敢对女主子出言不逊或者主动挑衅,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也不必找任何借口,直接逐出凤衣楼。
这是凤衣楼所有人最惧的一个惩罚,比抽筋剥皮更让人难以接受,所以,碧月知道,只要这个命令传达下去,不会有人敢当他是在开玩笑。
碧月不想让不愉快的场景重演,也不会每一次每一个人都会有那样的好运。凤衣楼的属下,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可贵的,除非叛变,否则不应该死在自家主子的手里。
这段时间,碧月眼里的苏末,似乎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的狠辣无情,变得极端具有人情味,与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多时候,更像是朋友。
这样的苏末,不会让人觉得不安,也不会让人产生疏离感,反而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自然,也不能太过亲近了,保持上下尊卑男女有别,不能逾越过那一条线,便什么事都没有。
浅浅舒了口气,碧月淡淡一笑,觉得有时候充当婢女这个角色,感觉也还不错,最起码目前看来,确实要比炎炎烈日下还要率大军赶路的舒河舒服得多了。
嗯,比起帝都正在烈日当空下练兵的墨离,也同样要幸福得多。
挥手遣退了旁边静候的两个婢女,看着苏末素手捻起一粒荔枝,动作缓慢而优雅地剥开荔枝的皮,漫不经心地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碧月眉头扬了扬:“奴婢可以伺候末主子。”
苏末懒懒地嗤笑:“本姑娘怕你还没吃过瘾,不敢劳烦。”
碧月眉眼一垂,恭声道:“奴婢失职。”
“失职?”苏末哼笑,“本姑娘是想治你失职之罪,不过,看在最近身体多有不便需要你伺候的份上,先记在账上,秋后算总账。”
碧月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惧:“这几日主人与谢丞相忙得很,末主子怎么都不问一句他们在忙什么?”
“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天下之事?”苏末表情淡然,“本来以为自己还有些斤两,结果根本就是不自量力,一次失误,就是三十七条性命断送在手里,江山大事,与我似乎还是遥不可及。”
“末主子……”碧月怔了一下,微微垂头,表情亦有些复杂,低声淡然道:“末主子不必自责,凤衣楼属下没有怕死之辈,只要死得有意义。”
苏末叹了口气,轻笑:“碧月,你心里其实是难过的吧?这一整天佯装开怀,实则心里怎样,你知道,我也知道。苏末虽然运筹帷幄的本事不怎样,敏锐的感官却并不亚于你家主人。”
闻言,碧月静默了片刻,淡淡道:“不敢隐瞒末主子,属下心里,难过确实是有一点。这一路护送舒河,派出去的都是凤衣楼顶尖的高手,莫说培养不易,即便只是从感情上,也总免不了几分伤心失落。”
顿了顿,他续道:“很多事情无法全然控制,便只能两其相害取其轻,相较于舒河的安危所产生的影响,他们的性命,便微不足道了。”
苏末靠在软椅里,静静的不再说话,视线落在花厅外一角,久久不曾回神,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碧月怕她有了身孕还胡思乱想,便道:“属下给末主子讲讲这两天各处传来的消息如何?”
“不想听。”苏末阖上眼,似无聊得有些昏昏欲睡,“本姑娘身子不爽,需要静心修养,所有的家国大事,本姑娘不想再过问一分一毫,皆由苍昊与谢长亭处理就好。”
碧月脸色微微一变,眸底闪过一丝不安,以为她心里有了结症,“末主子……”
“不必担心。”苏末漫不经心地宽慰他,“不是因为那些,只是因为天气热,老觉得提不起劲而已。”
碧月道:“末主子此时不宜想太多。”
“碧月。”苏末淡淡道,“我并没有真想太多。当时那种情况,我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让舒河即刻回南越是稍显仓促了些,但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是必须马上要做的事情——有关苍昊的一切,半点也容不得我大意,我也不敢存着丝毫侥幸之心。”
“对那三十七个人的身死,心里可惜是有一点,然而,莫说只是三十七人,哪怕是三百或者三千人,我也不会觉得后悔——区区几十人,沧海一粟罢了。”苏末唇角勾起薄凉的笑意,淡淡的嗓音却是隐含绝对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若苍昊有一丝半点好歹,碧月,我会拿整个天下与他陪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说这番话时,苏末躺在软椅里,半阖着眼,表情是漫不经心的,周身散发着慵懒与魅惑的气息,沉静的表情窥不见丝毫冷酷之色,然而,自她红唇之中轻飘飘吐出的淡然之语,却让碧月久久无法出声。
苏末对苍昊的情感,一向不屑于做丝毫掩饰,无法自拔也好,入魔也罢,她从来不介意把所有刻入骨髓的情意诉诸于口,那般浓烈的情感,仿佛能生生把人融化在其中,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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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苏末撇了撇嘴角,苍昊的决定,她哪里会多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早该想到谢长亭骨子里的骄傲不曾减了丝毫,九国之事,想必他心里也早已是条条沟壑……
想到这里,苏末星眸蓦然一亮,回眸仰望着苍昊温润的凤眸,嫣然一笑:“丞相之职,便是代天子处理朝政,长亭又是个绝世的人才,日后我们若归隐了,朝堂之事,,一切交给他决断,想必是无后顾之忧的。苍昊,你说对不对?”
苍昊闻言挑了挑眉,刮了下她俏生生的鼻子,满眼纵容地低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明目张胆地当着长亭的面毫不羞愧地算计于他,丝毫也不觉有什么不好意思,苏末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如今看来,竟也丝毫不比长亭逊色。
碧月心里轻叹,主人面前的苏末,愈发像个寻常怀春的少女了,半点也看不出身上的冷戾之气。
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被算计的谢长亭,见他面色如常,眉宇间淡然如风,视线不卑不亢地盯着花厅外一角,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苏末正大光明地算计。
然而,唇角那一抹浅浅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悠然与沉着,却似乎在述说着一个事实——无论算盘打得多漂亮,对方的算计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他压根不必有任何反应。
沉默了片刻,苏末懒懒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苍昊淡笑:“待得烦了?”
“没劲。”苏末微微舒展了一下懒散的身体,“反正纳伊之事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待齐朗回来,我们便离开如何?”
“嗯。”苍昊点头,缓缓道:“这段时间,本王让十四领虎贲军驻扎在山谷之中,纳伊大军整合之后,交由冀北与十四一道负责,紫衣骑从旁协助……十日的时间足够了。”
“南风呢?”
“出门去了,本王有点事要他去做。”苍昊淡淡道,“你找他做什么?”
“只是想问他一下,找个心怀叵测的侍女来伺候本姑娘适是何道理?”苏末冷哼了一声,“碧月说了,本姑娘现在身子娇贵,不宜随意动武,这万一动了胎气,伤及了未来的储君,可是不可饶恕的弑君之罪。”
苍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末儿,没那么严重。”
“只有你才会觉得没那么严重。”苏末可是深深了解他那群手下们的脾性,“还有,南风什么时候也成了风公子了?害得本姑娘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除了碧月之外的风公子,究竟是谁?”
都说孕妇脾气大,当真一点儿也不假,苍昊终于亲身感受到了,这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拿来吹毛求疵……
“天色已经晚了,末儿是否想回房休息?”
苏末懒懒道:“苍昊,你嫌我烦了,是不是?”
“末儿多心了。”苍昊神色自若,从容浅笑。
碧月突然嫣然一笑:“末主子刚才抱怨已经一年没见到主人了,心里思念得很,属下觉得,主人应该好好陪陪末主子,以解末主子一片相思之苦。”
“一年未见?”任苍昊心灵剔透,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不由怔了一怔,“末儿此话何意……”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苍昊想到了某句话,以及苏末这这句一年没见的意思,不由嘴角抽搐了下,看着苏末难得臊了些红晕的面容,一时竟静默无语。
谢长亭淡淡一笑:“既然末主子已经一年没见主人,料想相思难耐,长亭便识相一点,先告退了。这里风景好,但天色已暗,末主子不如与主人一道回房,享受片刻温情。”
又被调侃,苏末懒懒地瞥了一眼碧月与谢长亭二人,哼了一声:“长亭最近似乎学坏了。”
捻起一粒已经不是很冰的葡萄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感觉让人觉得舒爽,苏末懒懒睨了两人一眼:“罢了,也别说什么退下不退下了,一道去偏厅用晚膳吧。本姑娘近段时间要修身养性,不宜过度发怒,偶尔一点小小的调侃权当调剂生活,待日后寻着机会,总有还回来的时候。”
说到这里,星眸微微一眯,苏末突然笑得玩味:“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本姑娘对你们可是一片体恤爱护之心,以后遇到合适的女子,定给你们指门婚事,让你们也时刻体会一下这种欲罢不能的情滋味。”
“末主子可别乱点鸳鸯谱,属下喜欢一个人逍遥自在。”碧月嘴角一抽,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这世上女子大多意味着麻烦,不是刁蛮任性,就是整日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似末主子这般奇特的可找不出第二个……”
“咦?”苏末惊讶地望着他,“原来碧月你暗恋着本姑娘,怎么不早说……”
暗恋?碧月蹙眉:“什么是暗恋?”
“就是你一直偷偷喜欢本姑娘,却没让任何人发现……”
“末主子饶命!”碧月大惊失色,“属下什么时候说喜欢末主子了?”
这么激动做什么?苏末眯眼:“你方才明明说……”
“属下那只是打个比方。”碧月不敢让她把话说完,急匆匆打断道,“末主子身份尊贵,本事超强,属下不敢生一点心思,还请末主子明鉴。”
这么强势难惹的女子,他哪里有本事驾驭?吃都吃不消,喜欢她?
只是稍稍想一下这种可能,碧月就生生打了个哆嗦。
“明鉴?”苏末慵懒地勾起唇角,“你应该叫苍昊明鉴才是吧?”
碧月不吭声了。
主人怎么可能如她这般似假非真地瞎闹?
与苏末斗嘴,他承认不是对手,不是因为对方擅长,而是她太狡诈了。利用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优势,直到打得对方俯首称臣,甘拜下风,才大发慈悲地收手。
有了身孕,是她目前最大的利器,任何人都得礼让三分——即便只是口头上,也不能占了她便宜。
看谢长亭多聪明,低眉垂眼不发一语,显然心里知道,她那指婚一事,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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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叹了口气,果然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自己还需要好好修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谢长亭那般在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如老僧入定的姿态?
一直到进入正厅外面的院子里,碧月忍不住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
“九嫂嫂。”一声清朗欢快的嗓音响起,苏末缓缓偏过头,看着一身宝蓝色衣衫的十四蹦哒着从院门外面飞身快步而来。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是鸾梓阳,另外一人面孔陌生,但与鸾梓阳几分相似的长相,倒是让苏末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苍月的新科状元,现屈就御前侍墨一职,暂任统合纳伊兵马的临时将军,冀北。
真正的名字叫,鸾梓冥——东璃的三皇子。
苏末黛眉一挑,目光迳自落在十四身上,待他走近了些,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居然是同舒河一般款式的雪蚕丝战袍,轻薄却极端坚韧,比起舒河那一身亮瞎人眼球的夺目火红色,宝蓝色泽看起来同样不失俊朗潇洒,端的是无比帅气。
月萧果然没有食言,价值连城的一件战袍就这么轻轻松松送给了十四,是想当成兄弟相认的见面礼么?
十四脸上的笑容神采飞扬,一眼便可以看出他发自内心里的开怀,“九嫂嫂最近过得好吗?有没有不知死活的耗子骚扰到你?有的话,九嫂嫂说一声,我马上去料理了他!”
苏末失笑:“要料理也轮不到你。”
说起来,十四与冀北到了此处已经将近七八日了,只是每次不是被苍昊派去纳伊收缴兵马大权,就是去山谷整顿已经融合了的大军,便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苏末。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那股兴奋的劲儿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九嫂嫂离开皇宫之后宫里可是发生了很多好玩的事呢,等一下我讲给九嫂嫂听好不好?”
苏末勾着唇角点头。
视线在他身上稍稍打量了一番,苏末笑道:“这件战袍不错,穿着很帅。”
“真的?”十四两眼放光,“我也这么觉得,三皇兄对我太好了。”
说罢,才猛然想起负手站在一旁的苍昊,转眼看去,立即单膝跪地,扶着剑行了个礼:“九哥。”
行的是军中的礼仪,标准的姿态,看起来还当真有那么几分大将风范。
苍昊淡淡抬手,十四恭恭敬敬站起了身,侍立一旁。
苏末懒懒笑道:“以前可没见十四你这般规矩,怎么这才两月不见,打算改性子了?”
十四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苍昊,才朝苏末道:“九嫂嫂有所不知,我现在是将军了,要树立威信,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不知规矩了。”
苏末闻言,眼神霎时变得怪异。
“怎么了?”十四皱了皱眉,眸光有些暗淡,“九嫂嫂觉得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将军?”
“怎么会?”苏末忙安慰他道,“只有你有这份心,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说不定不用一年时间,你就做得比舒河还好了呢。”
对于满怀信心与希望的孩子,是坚决不能给予打击的,一盆冷水泼下去,他得有多伤心。
十四撇了撇嘴:“算了吧,与舒河相比纯粹是自找苦吃,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等我真正成为将军的那一天,大概这天下也没有战乱了。”
嗯?苏末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不但稍稍沉稳懂规矩了些,似乎心智也成熟了些许。
苏末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叙完旧,然后去用晚餐,淡淡一笑,嘴上漫声应道:“不用妄自菲薄,这样无忧无虑也没什么不好,做什么非得做那累死人的将军?”
十四闻言,低声咕哝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声音虽小,苏末却一字没落地听到了,不由眉梢跳得老高:“十四,你胆儿肥了?”
敢讥讽她是燕雀?当真是活腻味了。
十四傻傻一笑:“没。九嫂嫂听错了。”
一声嗤笑清晰传来,十四与苏末同时寻声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个时候发出这般不屑的声音。
谢长亭淡淡的眸光也顺着声音扫了过去,冀北神色一敛,在这般淡然的眸光之下也不由绷紧了神经,再不敢放肆。
苏末的视线在那男子稍显桀骜的面容之上扫了一圈,须臾,却是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朝十四道:“走吧,陪你家九哥一起用晚膳。”
十四应了一声,乖乖随着苏末进了偏厅。
苍昊与谢长亭对视一眼,后者清淡一笑:“时间已经早过了七日,长亭还没有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任凭主人发落了。”
话音落下,鸾梓阳与冀北同时抬头,脸色隐隐变得苍白,不安的视线只在自家皇兄面上停留了须臾,便齐齐移到苍昊身上,眸底是无法掩饰的忐忑。
冀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鸾梓阳却以眼神及时制止了他——
皇兄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容不得他们二人多言。
这段时间各自相处,不论是鸾梓阳还是冀北,都稍稍了解了这个年轻帝王不容冒犯的性子,以及眼里揉不下半粒沙子的脾气。
倘若他觉得你做错了,即便天下人都认为情有可原,也同样无济于事。
若他不放在心上的事,哪怕是谋逆大罪,眸光一挑,事情也就轻描淡写一般揭过去了。
所以,鸾梓阳并不认为自己与三皇兄有足够的资格可以替自己皇兄说上几句话。
苍昊眸光淡然地掠过鸾梓阳与冀北隐含不安的脸上,看向谢长亭,淡淡道:“记在账上。”
说罢,负着手转身往偏厅而去。
谢长亭眸光低垂,看不清眸底神色,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两位已经封了王的皇子殿下不动声色地觑着自家皇兄,见他神色间似乎很是放松,甚至还隐隐带着几丝愉悦的神采,二人不由微微舒了口气。
“皇兄……”冀北轻声喊了句,带着些拘谨的恭敬,“臣弟冲动,给皇兄惹了麻烦,请皇兄治罪。”
说罢,身躯笔直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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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澜国以为连馨公主报仇为名,正式宣战苍月,太子连城发出手谕,必定要找苍月皇帝与摄政女王讨一个公道。
舒河率大军四十万从南越都城出发,昼夜兼程,仅用了六日时间,便抵达了澜国南面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兵马的安城。
安城是澜国最重要的边防之一,兵马几乎被抽空,舒河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使,率军长驱直入,一路连破七城,直逼澜国皇城。
“澜国发兵四十万,意欲踏破苍月,为连馨公主报仇……九哥,沧州凤王仅十万兵马,怎堪是对手?”
梨花木小圆桌上,兵防图代替了棋局,苍昊与谢长亭对坐两边,十四站在一旁,看着图上被谢长亭标出的记号,剑眉皱起。
苍昊似乎当真是有意培养这个少年成为名副其实的将军,闻言淡淡一笑:“舒河已经领兵逼入澜国帝都,沧州这仗,打不起来。”
“咦?”十四不解地皱了下眉,“舒河夺取澜国皇都,澜国四十万大军如果攻破沧州,照样也可以一路破城直功苍月凤城,为什么却打不起来?大皇兄的十万兵马有那么厉害吗?”
“动动脑子。”苍昊淡淡瞥了他一记,“四十万大军破沧州不难,但他们也是人……”
“喔,我明白了。”十四脑子里灵光一闪,“他们也是人,要吃要喝,而所有财政与粮草的供应全部由朝堂负责筹备,舒河若破了澜国都城,他们的后备供给便将拦腰被斩断,大军无米可炊,他们也即将因此而步上南越的后尘。”
苍昊点头,却没再出声,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十四似有些难为情,垂了垂眼,才又道:“舒河一路攻城势如破竹,他们应该早已得到消息,为何直到此际还没有回兵救援的动静?”
苍昊没理会他,抬眸看向对面的谢长亭,淡淡一笑:“若有不解之处,你不妨问问丞相。”
十四一愣,眸光也转向一直沉静地盯着边防图看的谢长亭,极有礼貌地道:“丞相。”
谢长亭淡淡一笑:“澜国的太子昏庸愚昧,连手下将领的身份尚摸不清就敢派他领兵,已经注定了他的结局。”
顿了顿,又道:“那个隐居冷宫的七皇子连——”
说到此处却蓦然顿住,十四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正觉得奇怪,却听谢长亭道:“七皇子性子孤僻,武功却奇高,虽不得圣宠,但这些暗中积攒的势力也是不容小觑,连城忽略了这一点,是他犯下的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丞相的意思是……”十四蹙眉想了想,“领兵沧州的将军虽表面上是奉了连城之命,实际上却是另有其主?”
谢长亭点头:“该是如此没错。”
该是如此没错?
十四奇怪地看着他,一向胸有成竹的谢长亭,什么时候说话也会用这种不确定的语调了?
谢长亭视线从边防图上移开,看向对面的苍昊,微微一笑:“这步棋是出自主人之手,长亭只能猜出个大概,并且也不是完全能确定。那个七皇子,当年亲眼目睹母妃被连城亲手推下池塘,命归西天。这么多年委屈求全,万般隐忍,只为寻找机会一招置连城于死地……”
十四表情很是困惑,看看谢长亭,又看看自家九哥,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那个七皇子,叫什么名字?”
他好奇的是,为什么谢长亭只说出了一个字,就突然打住,对他的名字绝口不再提。
是他不知道,还是那个七皇子压根就没名字?
谢长亭没说话,苍昊漫不经心道:“长亭,本王不忌讳这些,你不必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
“看在他愿意配合主人的份上,长亭愿意留下他的性命已经很仁慈了。”谢长亭淡淡一笑,“否则,早在上个月底长亭查出他的底细时,就命人杀了他了。”
十四站在一旁惊讶莫名,不知道他们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委实憋得难受,只得开口道:“九哥……”
谢长亭偏首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明白为什么沧州打不起来了?”
十四愣了一下,点头道:“明白了。但澜国四十万对上舒河的四十万,谁胜谁败也还说不准呢,那澜国毕竟不是舒河的地盘,在地利方面已经占不到便宜了。”
“舒河若知道你这么小看他,定然要发火的。”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谢长亭道:“你的虎贲军安顿如何了?”
“什么如何了?”十四不解,“不就是在山谷中安营扎寨,修身养息吗?”
“纳伊边关那原本的三十万大军呢?也安顿好了?”
十四撇撇嘴:“他们太扎手了,隔三差五寻衅闹事,平素只略微教训一顿就算了,昨日里还不知死活犯到紫衣骑头上,讽刺他们穿了天子的服色,是不是意图造反?三千紫衣骑齐齐大怒,丝毫没有手软地斩杀了其中带头的几百人,随后步下了九宫阵,困了三十万兵马一整个昼夜,今早紫衣骑撤了阵,所有人乖得跟去了利爪的猫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哪里还敢叫嚣半句?”
紫色自来尊贵,在很多朝代代表的是天子,也唯有天子才可穿戴紫色,但十四知道,紫衣骑是苍昊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支精兵强将,紫色衣袍代表的是认可,是嘉赏,更是代表他们是隶属于天子的铁骑军队。
若不是苍昊早已下了令不可大开杀戒,只凭那几句话,那三十万人的边关此刻只怕早已血流成河。
若在平素,三十万大军只数量的优势,也足以与虎贲军与紫衣骑一战高下,然而此时因为突生巨变,将士士气全无,除了心里还存着几分不服输的敌意,几乎没剩几分战斗力,被教训得惨不忍睹也在情理之中。
“齐齐大怒?”谢长亭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你确定你看到了他们形于色的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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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十四殿下不解地看着谢长亭,“真的怒了,否则怎么会一口气斩杀了那么多人?”
谢长亭闻言,眉目间似是划过一丝冷意,却是微微扬了扬唇:“如此看来,似乎火候还不够。”
“不会。”苍昊漫不经心地盯着边防图上一处,“已经很好了,同样的事情若放在你身上,不见得就会比他们手软。”
谢长亭闻言一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垂下了眸子,须臾,勾唇轻笑:“主人说得也对,若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态,只能证明,他们对主人的忠诚还不够入骨。”
十四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突然间觉得这个人有点……
“十四。”苍昊转眸,“鸾梓冥这几日收拾了纳伊,你觉得他如何?”
“他……很好。”十四想了想,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具体地形容鸾梓冥给他的感觉,“他调练大军时,有几分子聿统领的气势,冷峻,不苟言笑,身上自有一种教人凛然的威信,而且,他恩威并施的手段也很有效,很少有人敢在他穿着战甲时寻衅滋事。”
“若只有你与他二人,镇得住这里吗?”
十四低头想了想,不是很确定地道:“应该可以吧?他很厉害,平日里倒真没看出来,不过,我是不起什么作用的,最多跟在他身边当个副将什么的。”
这几天忙碌奔波下来,十四亲眼见识了真正的将军风范,对于自己的斤两掂得很清楚,自然也就有了些自知之明。
若想真正成为一个将军,他不仅仅还需要历练,甚至需要不断地学习,而这需要一个不算短的时间。
苍昊点头:“既然如此,不若这段时间你就跟在他身边历练历练,先从练兵开始,其他的日后他会一步一步教你的。”
“是。”十四微微抬起头,“九哥要封他做将军吗?他是状元,并且还是九哥的御前侍墨……”
“他的将军之位不需要本王来封。”苍昊漫不经心地道,“一个月的时间,大概是够了。”
谢长亭起身走到一旁,倒了两杯热茶,转回来,把其中一杯茶放到了苍昊面前,然后才坐回原位,问道:“主人要现在调出那十五万皇城暗卫吗?”
“不必。”苍昊举起茶盏放到唇边轻啜了口,淡淡道:“先留着,日后有用。”
谢长亭点头:“明白了。”
“过几天,本王打算与末儿一道去一趟月城。”
“咦?”十四满脸惊讶,“月城?我也想去见见三皇兄了……”
触及到苍昊清凉的眸光,所有话全部被吞了回去,十四缩缩脖子,“那个,九哥,我先去忙了,你们慢聊。”
待苍昊点头,忙不迭退出去了。
谢长亭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淡淡道:“尚且一副小孩子心性,待磨练能独当一面的将军,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无妨,就当给他玩了。”这般一说,苍昊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长亭,“他是小孩子心性没错,比起你来,也算成熟太多了。”
谢长亭闻言瞬间静默,无语地瞅着桌上的边防图,半晌不发一语。
这话也没错,坚若磐石,稳如泰山的谢长亭,也照样时不时做出一些幼稚到极点的举动,但那并不是小孩子心性……
谢长亭心里想着,如今再接一句“下次不会了”,会不会显得太过敷衍?毕竟曾经承诺过的事,自己却并没有做到。
“怎么了?”苍昊挑眉,“说到你心里的痛处了?”
“不是。”谢长亭垂下眸子,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苍昊似乎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淡淡道:“内力恢复了?”
“是,与之前并无二致。”
苍昊点头:“本王对你的耐性已经用尽了,诸如此类的举动,未来六十年内本王不想再看到,你最好心里有数。”
未来六十年……谢长亭嘴角缓缓勾起清浅的笑痕。
“长亭知道了。”
苍昊看着他,淡淡道:“现在,心里还觉得委屈么?”
“不委屈。”谢长亭摇头,“一直以来,都只是长亭自己心里的阴霾在作祟。”
苍昊闻言,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之间,不管是不是真如苏末所说的君臣知己,但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是需要用言语去刻意描绘了。
敞开心扉,一切便一目了然。
“方才本王说了,过几天要去月城走一趟,这段时间所有事情你全权做主,任何事不要打扰到本王。”
谢长亭难得讶异:“主人去月城,不是有事要办?”
“不是。”苍昊浅浅一笑,“只是想带着末儿去散散心而已,近段时间闷坏她了。”
谢长亭闻言,也微微一笑:“也是,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多走走逛逛,待小主子出生了,只怕哪里都去不了了。”
顿了顿,他道:“主人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之前苏末也有问过,苍昊漫不经心地想着,男孩或者女孩,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对孩子一事,苍昊一直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也没十分上心,此时听他之言,倒是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长亭。”苍昊抬眸看着他道,“孩子出生后,由你当他的太傅如何?”
谢长亭愣了一下:“主人自己教导,不是更好些?”
纵观舒河、墨离、子聿,主子亲手教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的人物?
“本王已经习惯了严苛的教导方式。”苍昊笑道,“毕竟是末儿的孩子,总要宽容些的。”
谢长亭点头:“长亭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道末主子会不会同意,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至宝,爱不释手才是人之常情。”
“放心,本姑娘绝对同意。”一袭紫纱款款走进来的是苏末,嗓音似乎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眉目间却笑意融融。
走到苍昊身侧,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记,苏末懒懒道:“本姑娘的心头至宝是苍昊,还轮不到一个尚未出生的小不点来抢占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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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朗单枪匹马、悄无声息回了九罗已有数日,除了女皇陛下夜婉清,其间没有惊动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于夜深人静悄悄潜入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的祭司殿一游时,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踪迹。
在女皇陛下抛弃了世俗与祖制的束缚言明对他的情意时,他曾言,绝对不会以后妃的身份入住夜婉清的后宫,但此时此刻,他却以无比嚣张的姿态大喇喇地占据了女皇陛下尊贵的龙床,并且一连两天,睡得格外的香沉,半步不愿离开。
女皇进入寝殿时,齐朗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她身上萦绕着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兰花清香,却成功让齐朗自无边的美梦中悠悠转醒。
眯着眼打量着站在龙榻边上婉约清丽的女子,下朝之后的夜婉清已经换下了一身尊贵华丽的龙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纯白色轻薄双重纱衣,勾勒出了妙曼的身姿,又显得那么风情绰约,长长的乌发以一根低调的乌木簪子半束半垂,在琉璃宫灯的照耀下,衬着那张清丽的容颜,更显几分朦胧的美感。
齐朗情不自禁地勾起笑,就着平躺的姿势未动,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美丽的女皇陛下,万安。”
夜婉清明艳的姿容此时愈发显得娇艳了几分,翦翦水眸静静凝视着躺在榻上的清朗男子——褪去了那一身纯净无边圣洁无瑕的假象,此际看起来才更多了一丝迷人的真实。
唇边溢出浅浅的笑,夜婉清淡淡道:“还知道回来?”
齐朗伸了个懒腰:“睡了两天,骨头都要散架了。”
“还好意思说。”夜婉清瞪了他一眼,“朕忙得要死要活,一整个昼夜没得安睡,你霸占了朕的床榻不说,此际这番抱怨,听来还真有几分风凉之味。”
“那可没。”齐朗淡淡一笑,“本大祭司赶了这么多天路,还要与豺狼蛇鼠躲猫猫,也是累得够呛,若不然,怎么可能一觉睡了这么久?”
虽没被人盯梢跟踪,但总要防范于未然吧,他可不想只管潇潇洒走一回之后,一不小心发现屁股后面又惹下一大堆麻烦。
麻烦是最令人讨厌的东西。
“是吗?”夜婉清修饰得精致的黛眉微微一挑,“你确定不是因为朕的龙榻睡得太舒适了,而舍不得起身?”
齐朗翻了个身,朝里面挪了下位置,拍拍床榻:“上来睡一会儿,看你也累了,说话时语气里一股子酸味。”
夜婉清嘴角一抽,盯着他让出来的空位久久没动。
“怎么了?”齐朗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很累了?”
夜婉清的确是很累,但比起休息,她现在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在离开九罗之前对她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此时刚见面就能这般亲热了?
甚至,已经热切到可以同榻而眠了?
齐朗见她凝着眉不动,以为她拘束,淡笑道:“放心,就只是纯睡觉而已,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朕倒是不怕你会对朕如何。”夜婉清抿着红润的唇轻笑,“只是,能在朕这寝宫里出现,并且上了朕的龙榻之人,只有后宫的男妃……齐朗,你现在算是什么身份?”
这个女子……绝对是在记仇。
齐朗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在苍月皇帝的诏书上盖了玉玺了?”
再说,登基九年不曾与后宫任何一位男妃有过肌肤之亲,这可是她亲口自己说的——此时又何出此言?
“盖了玉玺朕暂时也还是女皇。”夜婉清从容淡定地道,“况且,外人可还不知道内情呢。”
“外人也同样不知道本大祭司在你的龙榻上啊……”齐朗低声咕哝,见她眉头一挑,忙笑道:“赶紧上来,别再装了。同榻而眠之后,我可就被你绑住了再也跑不掉了,真不知道你还在矜持什么?”
夜婉清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静地道:“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齐朗淡淡叹了口气,“虽然还没到山无棱天地绝的地步,但此生若要娶一人为妻,齐朗定是选择陛下的——不为其他,只为这浓烈得可以舍弃如画江山而不皱眉头的情意,齐朗一生定不负陛下。”
夜婉清垂着翦眸,闻言,眸底闪过动容之色,嘴角亦是悄悄溢出清浅的笑意——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一个月之前,她甚至想都不敢想,纵然那种与他一生携手的想法是如此坚定,也从来不敢以为他必定会答应。
即便是在祭司殿强迫他与她成亲时,心里也是充满了万般不安与疑虑,生怕被逼无奈的他对她产生怨恨或者疏离,名是夫妻却形同陌路。
若早知道放弃江山便能得他倾心,她想,她定然是不会眷恋那至尊之位的。
空旷奢华的寝殿之内,除了他们,再无任何一人,所有宫女皆已被遣退。
张开双臂,夜婉清轻笑道:“齐朗,伺候朕宽衣。”
齐朗闻言愣了一下,抬眼之间,瞥见她眉目之间流转的万般风情,似喜悦,似开怀,柔情似水漫在眉梢,不由心神一荡。
起身下榻,缓缓走到她身前,鼻尖里嗅着她身上的清香,齐朗伸手轻轻一扯,拉开她束腰的丝带,整件白色水云纱丝袍瞬间滑落在脚下。
齐朗呼吸一滞,朦胧宫灯下的夜婉清,褪去了华丽的外衣,妙曼的身姿霎时显露无疑,全身只余一件红色妖艳的肚兜与亵裤,白皙如凝脂一般的肌肤如最上等的丝绸,细腻无瑕,光滑娇嫩如初生婴儿,玲珑的身段找不出丝毫瑕疵不足之处。
銮殿之上,皎若太阳升朝霞。
明珠之下,灼若芙渠出绿波。
美得令人难以自持。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低低的一声叹息之后,齐朗托起佳人下颔,凝视着她水波荡漾的翦眸,倾身在朱唇上吻了一记,须臾,退开了些,淡淡一笑:“以后别随便在本大祭司面前宽衣解带,当心本大祭司一个把持不住,化身成饿狼扑羊,你可就哭得惨兮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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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婉清淡淡一笑:“此刻你能把持得住,便证明朕的魅力还不够大。”
“此言差矣。”大祭司阁下白皙如玉的手指划过美人女皇白皙娇嫩的脸颊,指下柔滑的触感让齐朗欲罢不能,他眯着眼做陶醉状:“非齐朗忍性非比常人,而是此刻时机未到,齐朗可不想唐突了佳人。”
“朕日思夜想着让你唐突呢,偏偏你如此不解风情。”夜婉清拂开他放肆的手,迳自向龙榻走过去。
日思夜想?齐朗嘴角抽了抽,觉得此女身上某些气质与自家少主还真是像,皆不懂矜持为何物。
不过,听了这番话,无疑心里是开心的,小泡泡一个个往上冒。
夜婉清淡淡道:“别忘了把朕的纱衣拾起来放好。”
齐朗不住地挑眉,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望了望眼前妖娆多姿的女性身躯,心里某处被触动,他勾唇叹笑道:“君子难为。”
说罢,俯身拾起地毯上的纱衣放置一旁。
夜婉清在龙榻一侧半躺下来,轻轻阖上眼,全身的疲劳才觉得微微缓解了些,舒了口气,她道:“你是要与朕一起再睡会儿,还是要怎样?”
“陪陪你亦无妨。”齐朗走近她身侧,提她盖上轻薄的羽被,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目之间徘徊不去的疲色,难得放柔了声音,道:“清儿,辛苦你了。”
夜婉清睫毛轻颤了一下,半晌没说话,良久才缓缓睁开翦眸,扬唇轻笑:“如此亲昵的称呼,你还是第一次在朕面前用。”
齐朗淡淡一笑:“你若喜欢,以后我便一直这么叫。”
“自然是喜欢的。”夜婉清再度叹了口气,阖上眼:“谁不喜欢与自己情投意合的人之间更亲昵一些呢?纵朕是皇帝,亦是不例外的。”
皇帝也是人,并且,她还是个女人。但凡女人,谁不爱柔情蜜意?谁不想有个比翼双飞的情郎能诉说柔情心事?谁不愿在疲惫之时有个知心之人抚慰满肠愁思?
无数个日夜,独自守着一座空旷冷清的寝宫,她早已习惯了孤寂。可自从一年前在祭司殿丢失了一颗心,这种孤单寂寞的日子便变得愈发漫长而难熬,日夜思念的滋味蚀骨,面对朝堂上的压力,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可独自一人回到寝宫,那种疲惫感升至心头,却让她感到刻骨铭心的寂寥。
齐朗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轻抚着她皓白柔嫩的玉手,垂着眼道:“毁了祭司殿,你得担着多少压力?一旦东窗事发,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成为九罗的千古罪人?”
夜婉清淡淡道:“朕不在乎那些。”
“清儿。”齐朗道,“既然打算退位了,这‘朕’字就别再用了,这些年大概也累了吧,做一回自己不是很好么?”
夜婉清静了一下,轻笑道:“本来就没打算再以皇帝自居了,只是这习惯一时改不过来而已……齐朗,待我处理好了一些事,我们一道离开这里好不好?”
“你想去哪里?”
夜婉清淡笑:“先去见见你那个少主吧,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让你对她如此不顾一切死心塌地的忠诚,甚至把朕都比下去了。”
齐朗表情一讪,“你们不一样……”
“我知道,只是好奇而已。”
齐朗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才突然想起来,眉头一挑:“你是怎么知道少主的?私下里派人调查我?”
夜婉清神色自若,面上不见丝毫惊慌之色,依旧从容淡定地道:“我对你的关注从来就没少过,若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朕的寝殿,睡了两天都没人察觉?”
好吧,算她有理。
不过,齐朗淡淡道:“下不为例。”
夜婉清懒懒应了一声。
齐朗沉吟了片刻,道:“那些大臣们反应怎样?”
“还能怎样?”夜婉清冷笑了一声,“要朕以祖宗基业为重,真是笑话!问他们若有敌国打上门来,谁堪领兵出战?满堂文没一个敢应声,大义凛然斥责朕的时候倒是一个个争先恐后。”
“不必生气,他们不过是需要一点台阶罢了。大义凛然也只是更加衬托出他们的虚张声势。”齐朗道,“先给他们一些心理准备,待事已成定局,他们自然也就接受了。”
“或许也不过是怕九罗易主之后,他们地位荣华不保而已。”夜婉清道,“朕已经操心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若要继续维护他们的尊严,只能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到时候是卑躬屈膝还是凛然反抗,皆由他们,与朕无关。”
齐朗淡淡一笑,“清儿,先睡一觉吧,别想太多。”
“嗯,朕并没放在心上。”夜婉清语气漠然,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之前去祭司殿所为何事?”
“取一样东西。”
“急着回去吗?”
齐朗道:“不着急,等你收拾好了这里,我们一道走。”
“齐朗。”夜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朕感觉好像还在做梦一般,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齐朗嘴角一抽,讪讪一笑,怎么突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想起之前在祭司殿悔婚时她的愤怒与心伤,那时他似乎的确是太无情了,弃了人家一片少女芳心不说,把女皇陛下的尊严都扔到地上踩了一踩——也不能怪她如今没有踏实感。
想了想,齐朗翻身上了榻,隔着薄被把她拥在怀里,有些迟疑地道:“其实,我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有时候还会有些幼稚……清儿,以后若发现了我其实与你想象中的不大相符,可不许嫌弃我。”
夜婉清静了一下,以异样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齐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夜婉清淡淡一笑,“你是个什么德行,朕早已知道,无需你刻意提醒,你也不必担心朕有一天洞察了你的真面目而失望。”
齐朗闻言,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瞪着她良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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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七皇子就此被打入冷宫,身边连一个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没有,也从此再不得见任何外人,大有任由其自生自灭的意思。
然而,满朝文武,包括皇族宗亲,却很少有人知道,皇帝治罪年仅十二岁的七皇子的真正原因。
孟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已经与皇族融不进半分的七皇子,十年的时间可以成就一个帝王的不世功绩,也能让一个单纯的少年褪去所有纯真,而变得冷酷无情。
连宇昊,七皇子的名字,也是所有罪恶与冤屈的根源。
孟秦清楚地记得,十年前那个游方道士以一言改变了这个少年一生的命运——昊昊苍天之下,唯有能者将成为九国之主。
行惊世之举,代苍天,掌天下大权。
十年前的天下九国,除了澜国的连宇昊,没有一个人名字中带有昊字,昊之一字,本就意味着苍天之意,所以,无妄之灾就此降临到了这个少年头上。
皇帝昏庸无道,太子贪恋权位,虽只是简单的预言,却从此如毒刺一般深深扎进了连城的心底,不除不快。因而害得一个无辜的少年从此陷入噩梦之中,心中再无亲情伦常可言……
自往事中回过神,孟秦淡淡道:“澜国已经无回天之力了。”
连宇昊眼角斜斜上挑,狂肆冷笑:“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澜国皇室灭亡,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皇帝盯着他幸灾乐祸的冷酷神色,颤巍巍地怒吼出两个字:“孽障!”
连宇昊不痛不痒,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一眼,迳自漠然道:“皇宫已经守不住了,各位还不逃命去,在这里等什么?等着与你们亲爱的的皇帝陛下与太子共存亡吗?”
仿佛正似要印证他的话一般,恰在此时,殿外响起震天的呐喊声响,鼓声阵阵,响彻云霄,铁骑赫赫踩踏着殿外的青石板,万马奔腾的巨响传入众人耳朵里,犹如电闪雷鸣,无法抑制的恐惧迅速钻入每一个人的胸腔。
皇帝陛下再也无法在龙椅上待下去,颤颤站起身,握着龙椅的扶手,脸色变得异样苍白:“城儿……他、他们攻进来了……”
嗓音抖如筛糠,语不成调。
连城此际似乎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满目祈求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连宇昊,“七弟,七弟,救救我们,这太子之位我不要了,让给你,父皇的龙椅也让给你坐了,你想办法把他们都赶出皇宫,好不好?七弟,求你了,七弟……”
连宇昊充耳未闻,目光自人群之中锁住他的两位皇兄,触及到他们同样漠然的神色,不禁眸底色泽更显冰凉。
暗自期待着澜国灭亡的,似乎不只是他一个人呢。
有趣。
满朝文武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往殿外跑,与其待在这里与昏庸无能的皇帝与太子一块儿死,不如寻求一线生机。
转瞬间,空荡荡的大典之上,只剩下皇帝与连城,皇后的两个儿子,七皇子连宇昊,还有孟秦。
殿外铁骑愈发近了,声音已经清晰得仿若就在耳边,连城心底一阵阵不安与恐惧愈发深刻,若不是还有一线理智让他顾着太子的身份,只怕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混在一群文武百官中逃之夭夭了。
“孟国舅怎么还不走?”连宇昊抱胸冷笑,“莫不是也在等着看这父子二人的笑话?”
皇帝陛下脸色一青,阴狠地看了他一眼。
“臣可没兴趣看什么笑话,不过是要护着大皇子与二皇子两位殿下平安罢了。”
皇后是他的妹妹,皇后的儿子,他自然要护着。
连宇昊点点头,眸光看向两位皇后嫡子:“大殿下与二殿下留在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长皇子淡淡道:“与老七的目的一样。”
“你就不怕那个姓舒的不会饶过你?把所有皇族一起杀了?”
长皇子淡漠地笑道:“杀了就杀了吧,人生自古谁无死?不过早一步去投胎罢了。”
“好气魄!”
红衣舒河,南越一战名震天下的少年战将,一身耀眼的火红色战袍,自殿外徐徐而入,腰间一把没有出鞘的佩剑,看起来并无多少锋芒。然而,那把剑一旦出鞘,那满目的风华,与森然夺目的凛然气势,谁人可比?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沉默不语的白袍将军,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少年沉着的英气,虽默默隐在身后,不露半丝锋芒,然而那眉目之间隐隐流露出的气势,同样令人不敢逼视。
一步步靠近御座,舒河的视线在殿上流转一圈,桃花眼徐徐眯起,视线锁在面无表情的长皇子身上,忽而勾唇一笑:“澜国的皇族之中,居然还有长皇子此等有骨气之人,委实是不错。”
顿了顿,他接着道:“若澜国皇帝不至于如此昏庸,而是让长皇子接了储君之位,只怕本将军要攻下此处,还需得费一番功夫。”
长皇子面无表情地道:“事已至此,说那么多已是没有任何意义。”
“此话也没错。”舒河点头,视线从他面上移开,看了眼眼神畏缩的皇帝陛下与连城太子,唇角再度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丝丝嘲讽的意味:“连城太子不是很威风吗?四十万大军誓要踏破苍月河山,为冤死的连鑫讨回一个公道……如今沧州尚未攻破,你澜国的帝都却已被攻占,如今连城太子可还有号令那四十万大军的勇气?”
连城做梦都怕见着这个人,此时几乎肝胆俱裂,极力稳住身子,才没让自己软了腿落荒而逃,哪里还有余力回答他的问题?
“从西域的虎城抵达南越,这一路上各方人马皆欲置本将军于死地,东南西北魑魅魍魉全数出动……其中一部分杀手,就是连城太子派出去的吧?”舒河唇角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手下人为了保护本将军,费尽了力气,到头来仍是死了三十七人,这笔账,本将军应该怎么跟连城太子清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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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将军。”孟秦淡淡开口,“所有对付苍月的计划,以及半路截杀将军的死士皆是出自连城太子之手,想必舒将军不会迁怒于他人。”
舒河眉头一挑:“本将军可不是仁慈之人,南越君臣无道,虽灭在本将军手里是在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既是昏君奸臣,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全部杀了干净。”
孟秦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自己说的话本身就有些不大现实,向来被灭国的皇室,从来还没有皇族有幸存的可能——想也知道,皇室的存在,日后纵然翻不起太大风浪,打着复国名号折腾一些见不得人之事的大有人在。
他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二弟曾说过,澜国被灭,除了皇帝与太子,其他人应该不会受到牵连,即便是皇后与后宫的妃嫔,也会得到善待。
他本是不信的,毕竟南越有前车之鉴,南越被攻破时,皇族一个没落地被这个红衣战袍男子一声令下杀了个干净,真真一个活口都没留。
所以,即便说了这句话,他心里亦是不敢确定的,四十万大军为后盾,想杀谁那都是轻轻一抬手的事情,比喝水呼吸还简单。
“不过,”舒河瞅着孟秦眼底流露出的些许不安,忽而笑得分外和蔼可亲,“一路破城而来,本将军口渴了,若孟国舅愿意给本将军倒杯干净的茶水,这大殿之上的人,本将军可以考虑饶下一个。”
孟秦瞳孔一缩,从方才皇帝与太子讨论退敌之策时就一直事不关己的淡然表情,此时终于碎裂了一点点。
大殿之上现成的茶水自然是有的,只是,一盏茶,却只能救下一个人?
而皇帝与连城太子听闻舒河的话,同时眼神一亮,期盼的目光紧紧锁在孟秦身上。
孟秦视而不见。
他身为国舅,身居高位,虽然对皇帝与太子不齿,但一向享万人之上之尊荣,伺候人的活平日是不拿手的。
不过,区区伺候一杯茶而已,他还是可以轻易做到。
取了干净的杯子,转身走到御案之上,倒了一杯只有皇帝才可以饮用的极品香茗。回过身来,一步步走到舒河面前,看着这个恣意飞扬,浑身无处不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少年战将,孟秦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感叹。
若澜国亦有此等英才,何愁皇帝昏庸太子无能?直接掀翻了皇位自己坐,想必也是没人敢反对一句的——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山河破碎?
一直沉默隐于舒河身后的白袍佩剑男子,虎目一转,脚尖一勾,勾来一张红木雕花大椅,稳稳放置于舒河身后,无比恭敬地道:“恭请将军入座。”
舒河也不客气,撩了战袍下摆,扶着剑稳稳坐进了椅子里,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袍袖,须臾,抬眼看向端着茶的孟秦。
享了半生尊荣的孟秦,此际唯有苦笑,情不自禁地抬眼瞥了一记站在舒河身后的男子,白袍英挺,俊气不凡,难能可贵的是,虽尚未脱下战袍,然而此刻,周身所有锋芒敛了个干干净净,半分也未曾流露。
舒河不仅本身本事超强,驭下的本事亦是一等一的,观此白袍男子对他的态度便可看出。
孟秦叹了口气,当着殿上所有人的面,屈下一膝,双手将茶恭敬呈上,垂眼道:“请将军赏脸用茶。”
舒河看他一眼,也没有要为难的意思,接过茶盏,掀起杯盖轻抿了一口已经冷却的茶水,殿上所有目光或淡然或惊慌,齐齐凝聚在他身上。
喝了茶,舒河抬起头,淡淡一笑:“本将军已经赏脸了,之前说的话也算数,孟国舅可以自己选择一个人让本将军饶恕——可以是你自己,也可能是这殿上的任何一个人。”
“国舅可以先起身,想好了再把答案再告知本将军。”
孟秦暗暗叹息,视线微转,与两个外甥各自对视了一眼,淡淡道:“不必考虑了,将军赦了七皇子吧。”
连宇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神色间一丝变化也没有。
皇帝与连城太子却齐齐大惊失色,“国舅,你的忠君之心呢?!”
孟秦嗤笑,懒得理会这两个自私怕死到来极点的无能之辈,视线迳自锁住舒河俊美得过火的面容:“孟某选择赦了七皇子,还望将军恩准。”
“本将军既然答应了你,自然是要恩准的。”舒河垂首缓缓啜着茶,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浅笑,“只是本将军很好奇,皇帝昏庸太子无能,孟国舅不是愚忠之人,不选他们本将军尚可理解,但长皇子与二皇子是将军的亲外甥,纵然将军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也总要给自己的妹妹留条血脉吧,一朝赐死两人,皇后娘娘只怕也活不下去了——反观七皇子,却与孟国舅没有任何关系,国舅为何竟会选择赦了他?”
“有两个原因。”孟秦道,“其一,七皇子的名字是我取的,此事说来话长,将军大概也没有耐性听完整个来龙去脉,但一个名字给殿下招来了无妄之灾,虽是我没有想到,却到底也是我之之过错。并且,在灾难降临他头上时,我曾冷眼旁观,不曾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伸出援手——七皇子殿下十年冷宫的孤寂生活与亲情的断绝,孟某总要担着责任的。”
顿了顿,孟秦苦笑了一记:“若因此对不起皇后,孟某亦是无可奈何,反正连同孟某自己在内,大概也是免不了一死的——痛失所有亲人,皇后一人亦生无可恋,倒不如陪着我们一起入地府走上一圈,投胎转世去,也好过独自一人留着日夜伤怀。”
舒河没什么反应,只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孟某不才,大胆猜测,舒将军是否肯看在七皇子殿下的面子上,饶过我的两个外甥?孟某可以担保,他们会辟一处幽静之处,与皇后一道安静度过余生,甚至可以时时活在将军眼皮子底下,此生绝不会生出丝毫复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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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见他发火,稍稍愣了一下,不过只须臾时间便想似想通了什么,忙单膝跪下,恭敬地垂首道:“末将知错。”
孟秦不是个愚人,只听了这句话,也瞬间意识到舒河不是与他们开玩笑或是故意吓唬他们,而是真的存了杀心的。
一颗心陡然沉入谷底,刚刚才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消失,孟秦脸色颓废,不禁苦笑。
“将军可否答应属下一个要求?”
七皇子蓦然又开口,舒河乍然听他自称属下,本是一愣,随即冷了脸色,没好气地回头:“你又有什么要求了?”
七皇子敛着眼,淡淡道:“连城交给我处置。”
“这是为何?”舒河瞅着他,没忽略他语气里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恨意,“他与你有仇?”
“杀母仇人。”
七皇子嗓音漠然,不带一丝情绪,连城闻言瞬间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无法掩饰浓烈的恐惧。
“也没什么不可以。”舒河现在对澜国的皇帝与太子是看都懒得看一眼,无所谓地点头,“不过,这算是你欠我的一个条件了?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七皇子没说话,微低着头,似在思索他身上还有什么能给的。
整整十年待在冷宫,他早已一无所有,除了每日不间断地练武却还是无法改变不了一副破败的身子,他不知道身上还有什么是能够拿出去做交换的。
手里仅有的一个筹码,便是那领了四十兵马还在路上徘徊未回的将军,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个朋友。
想了良久,没想出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只得摇头道:“我什么也没有。”
舒河视线锁在他面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你把人要去了打算如何处置?”
七皇子冷笑了一声:“尽可能让他死得痛苦些吧,宫里折磨人的东西可不少。”
静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似乎更冷了些,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绝而残酷的笑意:“御花园后面的人工湖近几年来乏人问津,已经荒废很久了,是个葬身的好地方。”
舒河冷冷看了他一眼,“既然你没什么可交换的,就顺手替本将军办件事,处置连城的时候,把花尚书一道解决了,让他也尝尝酷刑的滋味——浸入湖中之前,在他身上先切下三十七片肉下来,好让本将军祭奠那些为了本将军而死去的亡魂。”
三十七条性命的消失,除了澜国太子与穆国皇帝的手笔,这花锦胥可没少在其中出力。
果然,舒河话音才落,花锦胥绝望地大喊:“不是我做的!那些与我无关——”
舒河不耐烦地皱起眉,冷喝道:“来人!”
一行八名玄甲士兵自殿外齐步而入,走到殿上,齐齐单膝跪地:“将军!”
“把他……”舒河指着面无血色的花锦胥,又指了皇帝与连城二人,冷笑道,“还有他们,一起带下去,由七皇子任意处置,你们全权配合。”
“属下领命!”
一片哀嚎声与绝望的诅咒声蓦然响起,八人似听而未闻,只以一身蛮力便制得三人服服帖帖,在花锦胥又口出恶言骂舒河不得好死时,一记震天的铁砂掌扇过去,直让他半边脸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高高肿了起来。
三人很快被带了出去,怒骂转为求饶的声音愈发远了,再也直到听不真切,殿上才算安静下来。
连世璧与连世玉冷眼看着,直到三人均被拖出殿外,再也看不到身影,面上始终漠然得仿佛置身事外。
孟秦见状,沧桑无奈地低叹了一声。
皇帝纵然昏庸,他们身为臣子,弄到如今境地,又何尝没有失职之处?
七皇子不声不响,也跟着一道离开了。
舒河冷冷睨了一眼殿上仅剩的三人,朝路遥道:“把他们先关起来,本将军有空了再料理他们。”
说罢,也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一甩袖,迳自转身出了大殿。
殿外,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贴身跟着进入皇宫的仅有三万烈风骑,大军驻扎在皇城外,烈日炎炎之下,这些男儿浑身早已被汗水浸湿,额上脸上一片晶莹闪闪。
然而,那笔直的身躯,钢铁般的意志,以及不屈的延伸,在在昭告着烈风骑将士的神勇与彪悍。
舒河心里忍不住得意地想,烈风骑就算比不上主人的紫衣骑,最起码也没有输得太过离谱吧。
视线微转,舒河眉头倏又皱起,方才抛下皇帝与太子,自殿上逃出来的文武百官,一个不少地被押在一旁,在烈日下被晒得满脸青白泛着血色,汗水滴滴答答,看起来好不狼狈。
舍主求生,贪生怕死,平日里阿谀奉承在皇帝与连城太子淫威之下,只为求得安全无虞与荣华富贵,生死关头却只想到自己逃命——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路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一笑:“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流放吧。”舒河语气漠然,“有多远流放多远,最好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出现在本将军眼前。”
“那他们的家人呢?”
舒河皱着眉沉吟,半晌,不耐烦地道:“真麻烦!这些事处理起来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路遥识趣地保持沉默。
“这些自私自利的老东西,那一个不是拖家带口的?杀了老的,又要顾及小的,本将军总不能灭绝人性到把襁褓中的婴孩也一起发配去流放吧?”
是不能。
路遥赞同地点头:“将军不妨直接把他们判了充军,澜国、南越、恒国皆可以。做最低级的士兵,是给他们的惩罚,不但能磨磨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的娇气,也不妨碍他们继续照顾妻妾儿孙。当然,为了防止他们吃不了苦把怨气发泄在妻儿老母身上,定些规矩是必须的。这些琐碎的事,可以安排特定的人专门负责,如此便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了。”
舒河看了他一眼,须臾,扬眉一笑:“你的心思倒是够细,行,就按你说的办吧,本将军不过问了,一切事项你负责解决。”
路遥恭声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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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国的事情处理起来,比南越显然要多费一番功夫,需要顾及的因素也很多。
南越皇帝之于舒河来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所有皇族之人没有一个人值得饶恕,所以干干脆脆地杀了也就杀了。
澜国却不同,皇帝与太子不得人心,杀了他们二人会让无数人拍手称快。但澜国皇族本身就已分崩离析,与皇帝敌对的七皇子因配合了苍昊的计划,所以舒河有了理所当然不杀他的理由。而皇后及孟氏一族虽说并不是十恶不赦之辈,但孟家个个位高权重,按理来说不能留,偏偏孟家又出现了一个让舒河不得不顾及的孟家老二。
目前孟家老二与霁月山庄是否有着密切的关系,舒河尚不得而知,若贸然杀了怕让月萧为难,所以,对孟家,对孟皇后以及她的两个儿子,他心知暂时还动不得,只能先扣着。
不只是孟家这一件事,在没得到明确的命令之前,舒河在许多事情上并不敢擅自做主,偏偏他的脾气火爆,耐心又有限,一堆一堆的事情惹得他心烦,能丢给路遥处理的,索性就全丢出去了,浑然不管路遥一人能不能忙得过来。
仅一天时间,四十万兵马已经驻扎在皇城内外每一条官道上,赫然醒目的“苍”字大旗迎风飘扬,霸道地宣告着澜国的归属,帝都脚下的贵胄与平民皆知,从此以后,连氏皇族于澜国将不复存在……
天色将晚,一整天的忙碌也接近了尾声,差不多已到了该轮换班休息的时候了。
舒河一点儿也不想住在宫里,总觉得这里肮脏气太重,然而,且不说全体将士从南越飞奔而来,辛苦奔波了多少个昼夜没有好好休息,不只是人,马匹同样也是疲惫不堪了,他并没打算再让他们负担更重的额外之事。
七皇子如今充当他的贴身侍从,打点舒河的生活起居是分内之事,按照要求收拾妥当了一处空着的宫殿,舒河与路遥临时住下了。
“晚膳也在这里用么?”七皇子殿下淡淡问舒河。
“用什么晚膳?”舒河看他一眼,“本将军稍候要去宫外犒赏将士,晚膳便与他们一起用了。”
连宇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与四十万大军一起用晚膳?
舒河却没再理会他,也没打算做什么解释,只与路遥道:“自己动手,先打水沐浴,把自己洗清爽了,别让人站远远的就闻到身上一股汗臭味。”
路遥嘴角一抽:“将军,这大夏天的,又是行军打仗,想身上没有汗臭味,您觉得可能吗?”
舒河不说话,冷哼一声,迳自朝内殿行去。
连宇昊静了静,无声地举步跟上。
澜国皇宫东北最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座荒废已久的破落宫殿,是常年没人光顾的废弃之处,规模与寻常的宫殿大致相仿,只是因常年无人居住,周围处处散发出阴森诡谲的气息。
此时天色渐晚,宫殿里却突然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一个听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略显清雅好听却略显迟疑的嗓音响起:“……您当真觉得这样可行?”
“本宫说可行,自然便可行。”女子低柔的嗓音似是带着刻意隐藏地压低,只是其中难以掩饰的阴冷意味,让听者寒颤。
只短短的这两句对话,然后便是一阵沉默,似乎男子在犹豫。
“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前面几次是本宫太大意了,这一次一定不会出了差错,你只管放心按本宫说的做即刻。”
男子好听的声音在微微沉思片刻之后,再度响起:“是,在下即刻去办。”
女子没有再说话,目送着男子的背影而去,眸底散发的,是阴冷蚀骨的寒意……
舒河与路遥沐浴更衣之后,便打算出宫,七皇子稍迟一步,跟在二人身后。然而,离开休息的宫殿刚走了不过一段路程,舒河便听到了一个清雅好听的声音在左侧响起:“舒河。”
舒河愣了一下,转过头之际,以为自己看错,眨了眨眼,蓦然惊喜地喊出声:“主子!”
一身雪衣风华绝代,姿容绝尘脱俗若仙,如画的眉目透着浅浅的清冷,唇边带着些微的笑意——不是苍昊又是谁?
苍昊负手站立,淡淡笑道:“过来。”
站在舒河身后的路遥,显然不曾料到会在此处见到苍月的皇帝——将军满腔赤诚之心以待誓死也不会背叛的主子,不由一时愣住。
七皇子连宇昊显然也同样没料到,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华的男子,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舒河兴高采烈地道:“主子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末主子呢?”
“朕放心不下你,所以过来看看。”
闻言,舒河嘴角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狐疑地抬头看去,然而不待他有空深思,伴随着这句话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掌力带着浓重的杀气直袭他胸前而来——
舒河懵了。
两人站得太近,想躲也躲不开,况且以舒河的武功,哪里又会是他家主子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舒河只是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力道,几乎要将整片肉活生生撕去一般。
路遥大惊失色地嘶吼:“将军!”
足以致命的一掌袭向舒河胸前,火红色的身躯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直接摔倒在路遥面前。
路遥一刹那间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浑身冷汗,脸色吓得惨白惨白的,慌忙蹲下阵子,扶起舒河:“将军!”
“咳咳……咳咳……”鲜血不断地从嘴里溢出来,舒河张了张嘴,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依旧负手而立的苍昊,却倏然,被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幽光震住,怔了怔,竟是缓缓闭上了眼。
“将军!将军!”路遥不敢置信地看着昏死过去的舒河,满目哀绝。
“他还没死。”连宇昊走了过来,淡淡说了一句,俯身小心地把舒河抱了起来,看了一眼路遥,道:“我的功力不足,无法输真气吊住他的一口气,只能靠你自己,所以,别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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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脚下永远都是车水马龙的状态,自从澜国皇室在三天前被颠覆,接连而来的是朝廷官员被抄了家,乌压压的铁骑占领了皇城内外,帝都脚下富甲商户,书香世家无不人人自危,各家各户皆闭门不出,生怕遭池鱼之殃。
就连街边的商铺,也纷纷关了门,暂停营业。
谢长亭四骑与马车从城门而入时,并没有遭到刻意为难,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城——舒河曾下过令,除了皇室之人和被控制的澜国官员,不许随意对其他人出现刁难之举,除非确实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但进了城之后,却难免遇到了街道两旁林立的将士们的侧目。
毕竟在这气氛万分紧张的关头,纵然舒河下令不可扰民,可也少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几十万人的眼皮子下于街道上纵马飞奔。
甚至于,速度只在城门处时缓了一缓,随即又策马扬鞭,一路飞奔到了皇宫正门外。
这一次,自然就不可能轻易地被放行了。
守着奉天门的是烈风骑中最精良的一个五千人铁骑队,把守自是严密,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铁骑队长,见四骑护着马车一路直奔此门而来,早已命人高度戒备,并且强势地拦住了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为何?”
马车渐缓之中,一发响箭自碧月手中飞上半空,在空中爆发中一声急促的炸响,即使是在白日,那绚丽的火花一瞬间也几乎耀华了人的眼球,守城的精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懵了一下,随即杀意顿起,直觉来者不善。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千铁骑一瞬间迅速包围得马车密不透风,散发着森森寒气的无数把宝剑瞬间出了鞘,与犀利锋锐的长矛交织成天罗地网式的杀气,似铁了心要教困在其中的人无处遁逃。
“长亭,不要妄动。”
马车里传来一声清雅无双的天籁之音,不带半丝焦躁与火气,只淡淡这么一句,便复又安静了下来。
谢长亭颔首:“是。”
于是一行人就在此处安静地等待,偌大的宫门周围,五千铁骑也并未有任何异动。
那三十多岁的铁骑队长见状,皱着眉道:“尔等是何人?”
尔等……?
谢长亭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要把铁骑队长整个人冻僵,只觉得浑身一道寒流流过,血液几乎都要瞬间结成了冰。
谢长亭抚着臀下马匹的黑色鬃毛,淡淡道:“你可还有家人?”
“自然是有。”那铁骑队长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随即皱起眉,“怎么了?”
“连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没搞清楚就擅自称‘尔等’,你的九族有几条命够诛的?”谢长亭淡然的眸光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冷意,直看得对方心生寒意,“舒河平日就是如此带兵的?整日教你何谓目中无人?”
那铁骑队长脊背蓦然一抽,莫名地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一瞬间,竟不敢出言反驳。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些人,冒犯不得。
从他嘴里漠然吐出的诛九族字眼,与直呼自家将军名讳时,从周身散发出那种极为自然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与威仪,仿佛已经根深蒂固成了一种习惯。
而这种习惯,一向只有位高权重者才有。并且,那种口吻,显然与自家将军极为熟悉,甚至把自家将军当成下属来教训的语调。
莫说是那铁骑队长,即便策马在马车另一边的碧月,见到此时的谢长亭,身上也油然生出了一股寒意。
舒河带出来手下的烈风骑作战本领自是没有话说,又有舒河本身性子狂放不羁,对手下将士多有纵容,铁骑队长自然也染上了一点那样的脾性,不过,至少他是见过世面的。
不管自己的感觉是否出了错,在这一刻,他并不敢过于无礼。
微微打了个手势,五千铁骑握着手里的兵器稍稍退后了半步,虽依旧维持着包围的姿势,却不敢再有任何无礼的言语和举动。
见状,谢长亭淡淡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
直到一人施展着轻功破风而来,打破了双方僵持的局面。
“将军有令,请他们进宫,任何人不得无礼。”从里面出来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素色长袍,朴素的穿着掩不住俊美粗犷的面容,嗓音清亮却漠然,不含一丝情绪,似乎真的只是为了传达命令而已。
烈风骑的队长并不认识此人,但他手里却持了舒河的将军令。
那铁骑队长沉默地看着他手里的令牌半晌,眉宇间透着深思。
七皇子冷冷道:“阁下还在犹豫什么?怀疑这令牌是假的吗?”
“将军的令牌是真的。”铁骑队长皱眉道,“但在下却想知道,将军此刻在哪儿?”
舒河与手下将士的相处早已形成了默契,本该于三日前就出宫与将士们同欢的将军,这三日来却一直未曾露面,下面早就有人心里产生了疑惑,此时传达将军的命令,来的不是他身边的路遥,反而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怎能不教人产生怀疑?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澜国的七皇子连宇昊,若他知道,只怕怀疑之心会更盛。
连宇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冷冷道:“不该你问的,别问那么多。将军令在此,你听命即可。”
“你!”铁骑队长脸色一变。
连宇昊冷冷道:“放行。”
“不行。”嗓音隐含无所畏惧的坚定,是固守着原则的铁血,“除非将军亲自出现,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入奉天门。”
谢长亭抬起眼,于五千将士犀利剑锋的凛凛寒光之下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道:“你是这支铁骑的队长?叫什么名字?”
“肖鹏。”那铁骑队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因自己不由自主的反应而蹙了下眉,抿唇不语。
谢长亭淡淡点头道:“不错。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分内职责,并且对事情的异常状况产生敏锐的分析与洞察力,坚守原则,以防止超乎掌控的意外之事发生……这一点,却是做得很不错,料想不是舒河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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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肖鹏与七皇子同时愣了一下,连连看了他好几眼,觉得有些无语。
坚守原则之事大多取决于一个人的性格,与规矩的约束倒确实是没有太大关系,但如此直白地讲出来——目中无人是舒河教的,坚守原则却与舒河无关——这是故意要抹黑他们的将军,还是看他们将军不顺眼?
谢长亭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未见,只淡淡道:“舒河如今已奄奄一息,你们却把救命之人拦在此处,是要造反,还是压根不顾你家将军死活?”
肖鹏闻言,瞬间惊得变了颜色:“你说什么?!将军怎么会——”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已经转头锁住七皇子的眸光。
七皇子也大吃一惊,没料到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直接说出了事实——他是当真不知道舒河受伤这件事会在军中造成多大的冲击、多严重的后果?
他本不屑谎言欺骗,又心知不能明言告知对方舒河受伤,所以才有方才那一言,不料这个人却是如此毫无顾忌。
他的表情,已然证实了谢长亭说的是事实——肖鹏心里一沉,他此刻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他们联手演的一场戏,以期里应外合,还是他们说的就是事实?
若将军当真已受伤,那么,凶手是谁?与眼前这几人是否有关?
将军的令牌出现在这个素衣男子的手里,若对方是敌人,那么将军必然是落入对方掌控之中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受了重伤,多耽误一刻,对将军都极为不利……
碧月与南风、南云迳自勒马驻足一侧,马车里也没有传出一言一字的指示,显然是把事情完全交给谢长亭做主了。
谢长亭冷冷看他一眼:“让开。”
肖鹏表情凝重,一瞬间心里想了诸多可能,须臾,眸光紧盯着谢长亭道:“你能告诉我你与马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谢长亭平和温雅的目光扫视了一周,淡淡道:“叫你的人都退下,否则,谢某不保证死伤多少。”
谢某……
纵然各国江湖与朝堂上的人并没认识多少,这九国之中,能以如此淡然不惊的口吻自称“谢某”的,除非有人可以模仿,否则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口气与用语可以模仿,这种仿佛天塌下来也照样不起一丝波澜的沉静,却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的。
将军曾提过的,九国之中表面看起来最无害的却是最不可惹的人——谢长亭,苍月的丞相。如果将军回归朝堂,严格说来,他也是将军的上司。
而能让他以护卫的姿态随侍在一侧的,马车里的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肖鹏悚然一惊,又想起了方才对方嘴里的“诛九族”字眼,浑身一凉。
转过头,果断地命令道:“留下三千人守门其余,两千人即刻随我进宫!”
回过头,朝谢长亭道:“在下必须确保将军安危,请阁下谅解。”
闻言,谢长亭什么也没说,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迳自率先策马入了宫门。
马车在两千黑甲铁骑兵的护送之下行了一段,里面蓦然传出一声低低愉悦的女子笑声,随即是戏谑的调侃:“长亭到底是长亭,不说这性子是如何也改不了了,本事也愈发教人无话可说,三言两语便能教人弃械投降……这同样的事情若放在舒河和墨离身上,只怕大动一场干戈是避免不了的。”
因马车里有女子的声音,让肖鹏再度暗惊了一下,不过这一次,却不再有丝毫的怀疑了。从来能拿墨离与舒河相提并论的人,大概身份已经无需任何怀疑。
烈风骑中,也只有身份高一些的铁骑队长和将军身边的两名副将路遥与岚熙,得以经常与舒河议事,也总在空暇闲聊之余听他提及一些旁人并不得知的事。
细节,往往才是判断真实的关键。
四骑护卫着马车在七皇子的指引之下到了舒河临时居住的宝陵宫,马车停在殿外之际,从内殿走出了守在舒河身边寸步不敢离开的路遥。
肖鹏向路遥行了军礼,见宝陵宫周围数千身着澜国皇室禁卫军服侍的兵士已经把整座宫殿守得密不透风,不由心底一沉。
挥手示意两千黑甲铁骑兵守住宫殿出口,肖鹏脸上再也掩不住担忧焦虑之色:“将军怎么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宫里怎么还会遭到刺杀?”
路遥脸色苍白无力,对他缓缓摇头,压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视线越过肖鹏,看向后面的马车,谢长亭与碧月及南风南云同时下了马,南风上前掀开马车的布帘,先后从中走下两个谪仙般的男女两人。
路遥瞳孔如针尖一般骤缩,迸发出冷厉的锋芒,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雪衣飘逸风华无双的年轻男子。
站在一旁的谢长亭与碧月,同时对他的眼神皱眉,然而因自家主人并未发话,遂亦不发一语。
苏末挑眉看了一眼路遥,对他眼底的怒意心里有数,淡笑道:“苍昊,本姑娘自遇到你开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用这种看仇人的眼神看你,真是分外有趣。”
苍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毫不掩饰敌意的男子,朝七皇子道:“给本王准备把瑶琴过来。”
瑶琴?连宇昊眼底浮现疑惑之色,却并没有多问,转身便离开。
苍昊吩咐了一句,便举步进入殿内,路遥快一步上前拦住了去路,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苍昊不发一语,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让路遥身形完全不受控制地蹬蹬蹬倒退了数步才止住脚步,随即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脸色竟是比方才更苍白了些。
死死瞪着眼前容颜清俊脱俗仿若谪仙一般的雪衣男子,路遥咬牙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休想靠近将军身边半步!”
苍昊略微蹙起了眉,神色间似有些不耐烦,淡淡道:“长亭,交给你。”
谢长亭躬身应道:“是。”
苍昊不再理会他,迳自负手进了内殿,雪色袍角在众人眼底飞扬,勾勒出尊贵而纯净的色泽,教众人心底油然生出几分不敢侵犯的凛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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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却不知道此人得手了为何还不马上离开皇宫,留在这里等死?”
苏末冷笑道:“他要对付的人是苍昊,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自然不会离开。”
“对付主人?”舒河一惊。
苏末站起身,走到苍昊跟前,执起他的手,摸了摸腕部,没觉得什么不妥,素手又摸上苍昊的脸,轻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面容,良久才放下心来。
众人不解她的举动,只当她又在占主人的便宜,个个神色怪异,脸颊抽动。
苍昊拉下她的手,无奈地似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来说去,总是那千篇一律的话,无非就是她忧心过重而他身体无碍,想了想,索性也就不说了,由着她去。
舒河的沉默只维持了不到片刻,便道:“主人与末主子怎么会突然来澜国了?”
“这个问题你现在才来问,不嫌得稍晚了些?”苏末睨着他,“若早些时候就有这种疑惑,大概也就不会遭暗算了。”
舒河真心觉得冤枉,他敢说他当时是被惊喜冲昏头了吗?再说,他也的确问了,谁知那人耐性实在不好,只答了一句“朕放心不下你,所以过来看看”,就蓦然动手,让他猝不及防,才中了暗招。
他倒是马上听出了不对劲,主子在他们面前说话,何曾用过“朕”这个自称?那人显然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主子的长相,并且精通易容术,但对细节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所以只一句话就教他识破了。
但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知道话说得多必定会露出破绽,所以只说了一句话立即就动手了,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想是这么想,舒河不敢辩解却是真的,他真怕苏末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骂他一句“你是猪脑子吗?”
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面子可言?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苍昊料到了有人会以此卑劣之法对付你,怕你应付不来。”苏末淡淡给出了解释。
舒河听罢,心里感动,不过,却愈发沉默了——
如她所说,他的确没有应付得来。
只这须臾之间,七皇子与大内禁军,路遥与烈风骑已经各自押着一人过来。
众人寻目望去,心头皆暗暗一惊,被路遥押着的不就是……另一个苍昊?
路遥看见自家将军已经清醒,终于放下心来,一转眼,看见负手站在一旁的苍昊,又看看被手下士兵强押着的相同容颜的男子,脸色一僵,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放肆半分。
苏末神色一冷,谢长亭眉心隐隐流露出几分冷厉的煞气,森冷道:“摘下他的面具。”
在场众人,谁也不曾见过谢长亭真正发脾气的模样,此时乍见,却没觉得半分奇怪——
因为所有人都与他几乎一般表情,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易容成这世间任何一人,都可以给他留条活路,胆敢用主子这张脸来作怪,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现在落入了怎样的境地,眼底流露出几分恐惧,然而这样的神情落入众人眼里,只更加激起众人的愤怒。
舒河冷冷地看着胆敢假扮成主子模样欺骗自己的男子,眼底深沉的杀意让他整个人瞬间褪去了苍白的虚弱,宛若地狱修罗化身,一瞬间欺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路遥腰间长剑,剑尖直指男子绝世的容颜。
在男子惊恐的注视下,锋利的剑一点一点划开男子的肌肤,男子因疼痛而蓦然挣扎,然而却因为被人死死制住而动弹不得,脸上的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舒河冷笑一声,一剑挑开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底下一张众人皆熟悉的面容。
“慕容大少?”
碧月冷冷一笑,“慕容少爷不是去了月城,准备想办法对付霁月山庄了吗?怎么,发现对铜墙铁壁的霁月山庄无计可施,又跑来澜国作怪?”
昔日威风八面的慕容尘,如今一段时间未见,容色沧桑了许多不说,便是连气度,也大不如从前了。
慕容家还没有覆灭时,何曾有人见过他眼里出现过恐惧的颜色?如今只是被人挟持,就如同落入绝境的困兽一般,无形中便流露出了无助与惊恐之色。
由此可见,家族的庇荫,对大多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慕容尘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锁在苍昊脸上,被灭门的滔天之怒,让他这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恨不得以恶毒的眼神狠狠刺穿眼前这个苍月新天子的心脏。
舒河转头看着神色幽凉的苍昊,“主人,该怎么处置他?”
苍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慕容尘,对他阴狠的视线视若未见,眸光一转,看着另一个被七皇子的大内禁军押着的神情颓废而狼狈的女子,淡然一笑:“火莲公主。”
火莲公主?
瞬间,众人的目光如炬,齐齐转到那女子身上——神情狼狈,眼神颓废,披头散发,嘴角还有血丝,因而即便容颜绝色,此时也看不出几分貌美如花来,眼底隐隐还有怨毒之色流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与传言中的火莲公主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见面不如闻名……”苏末若有所思地道,“这位当真是火莲公主真身?”
“如假包换。”谢长亭慢慢走过来,在舒河不解的眸光注视下,自他手里缓缓抽走了长剑,众人只见到他手腕微微一翻,也没见如何动作,却蓦然听到慕容尘一声惨叫。
“啊——”
众人各自一惊,循声看去,却见慕容尘左右双手手臂皆被齐肩削去,整个人倒在地上不停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刹那间成了个血人。
原本负责制住被点了穴道的慕容尘的两个烈风骑士兵,只觉手中力道一松,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各自手里还握着一条完整的断臂,一瞬间只觉得阵阵阴冷的寒气袭上脊背,仿佛从地狱刮来的一阵阴风……
神情呆滞地把断臂丢在地上,两人的表情僵硬,不着痕迹地倒退了数步,企图离谢长亭远点——
谁知道他手里上剑会不会不长眼,一不小心波及到他们身上?齐肩削了双臂,怕是有灵丹妙药也接不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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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齐朝地上看去,见两条完整的手臂还在汩汩留着血,那一刹那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谢长亭似乎并没打算就此放过慕容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此刻如丧家之犬般的不堪,低着血的剑尖直指他的双眼,淡然道:“真想把这双眼睛也挖出来。”
因他刚才看着苍昊的眼神,苏末倒是明白,不过,既然双臂都能毫不留情地斩下了,挖出双眼来也不费什么力气吧?
却不知他在犹豫什么?
“若不能看到自己临死之前的狼狈模样,于你来说大概也算一件幸事。”谢长亭勾了勾唇,如看一只阴沟里的蟑螂的眼神,透着绝对无情的怜悯之色,“可惜谢某一向不喜欢成全自己所厌恶之人的幸运。所以,你身上每一滴鲜血流出来时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懦弱,都会清清楚楚收入你的眼底,并且,刻在脑海——即便死了,慕容家新一代公子慕容尘身上,也永远抹不去懦弱无能的印记。”
随着他话音落下,慕容尘痛苦的呻吟已破碎不成调,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触目所及,除了妖艳的血红,还是妖艳的血红。
而他的脸色,他的唇色,已经成了灰白,找不到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活气。
四周的大内禁军与烈风骑,被这一幕震得脸色发白,几乎没几个还能保持镇定,舒河与碧月也不例外。
恰在这时,谢长亭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舒河,淡淡道:“你该庆幸你的自制力不错,否则,慕容尘就是你的下场。”
舒河一噎,在这个时候可不敢与顶嘴,不过,仍是低声咕哝道:“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不过想想,也确实够丢人的,若不是最后关头通过疼痛的方式让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清醒,若不是自己的意志力当真还不错,只怕今日不定做出什么举动来。
对方的目的是要通过他对付主子,若真让他们目的达成,不只谢长亭会让他生不如死,即便是他自己,也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或许,以死谢罪,已经是最慈悲的一种方式。
苏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心,他只是吓唬你的,有苍昊在,他不敢对你如何。”
舒河闻言哼了一声:“我岂是被吓大的?”
立在门外的路遥,此时忍不住投过来怪异的一瞥,只觉得这个时候的舒河,与平素在几十万将士面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周身亦散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与岚熙跟着舒河时间已经不算短,却从没见过他还有如此单纯幼稚的一面,就像一个寻常人家里与哥哥姐姐争宠并且非常傲娇的小孩……
千余名烈风骑将士,还有几千大内禁军,七皇子、路遥、舒河、碧月皆心头凛然,沉默地看着外表平和淡然的谢长亭,手上持着剑做出完全不平和的举动。
削了慕容尘双臂且不算,虽放过了那本打算剜去的双眼,然而他下一个举动更教人胆寒,人人三魂七魄几乎吓掉了一半!
锋利的剑尖从慕容尘的额头开始,缓缓绕着脸边缘行走了一圈,在脸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血圆,长亭缓缓抬手:“给我一壶滚水。”
话音落下,众人显然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不由脸色愈发苍白,胆小些的,已经不敢再继续看下去,身子不断朝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墙角,然后寻个空隙跟上巡逻的队伍避风头去了。
没有人应声,谢长亭皱了皱眉,森冷的目光环视一圈,最后落到路遥身上,路遥被他看得全身打寒颤,不由自主地道:“我……我去拿。”
扔下这句话,人已转身快步跑开。
谢长亭低下头,淡淡一笑:“喜欢在脸上做文章,大概是对自己这张脸不大满意,谢某今日便替你剥去了这张脸皮如何?”
这是要上演活生生的剥皮?
慕容尘双目陡的圆睁,暴烈的恐惧与滔天的恨意同时自眼底迸发出来,撕心裂肺地吼道:“你最好立刻杀了小爷!否则,即便是到地府,变成厉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谢长亭眉目未动,淡淡道:“慕容家引以为傲的嫡子,也沦落到只会威胁的地步了,真是悲哀……不过你大可放心,谢某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苏末懒懒斜了苍昊一眼,慢悠悠道:“长亭,你想玩,本姑娘没什么意见。但请顾及一下大家的感受,尤其这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你将来的小主子,这样血腥的画面,可是非常不利于小孩子的身心健康。”
未出世的小主子?
舒河愣了一下,“未出世的小主子……是谁?”
苍昊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舒河嘿嘿一笑,瞬间了然,视线锁在苏末的肚子上瞅个不停。
间或,伴随着嘿嘿的傻笑声。
苏末嘴角一抽,突然觉得这些个家伙都变得不正常了,“舒河,你的眼睛也不想要了?”
“没。”舒河一惊,忙殷勤地道:“那个……末主子累不累?属下给末主子捏捏肩膀。”
端着一壶滚水回来的路遥,清晰地听到了自家飞扬跋扈的将军这一句无比狗腿的话,手一抖,整只茶壶差点跌下去。
几点零星的水溅到手上,烫得手背隐隐作痛,路遥强自忍着,却忍不住朝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慕容尘看去,整壶滚水浇下去,究竟到底是个怎生说不出来的滋味?
谢长亭,谢长亭,果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
谢长亭捏着玄黑色陶瓷的把手,在众人万分惊恐的注视下,动作极端优雅却一点也不仁慈地一点点将茶壶倾斜,冒着滚滚热气的水柱半分没有偏移地浇在慕容尘已经看不出俊秀的脸上——
“啊——”伴随着一声尖锐凄厉几乎响彻云霄的惨叫声,地上的身体在不断地打滚哀嚎,然而没有了双臂,即便只是一点小小的动作,也足以牵扯到无法忍受的痛苦,哀嚎只剩愈发惨烈,令闻者心惊胆寒。
“姓谢的,你不得好死——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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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耽误些事情?苍昊挑挑眉:“那个随着烈风骑一道退下的肖鹏,倒是个可以塑造的人才。”
“肖鹏?”舒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他就是个粗人,替代不了路遥……”
“本王所见,却全然不是如此。”苍昊口气懒然道,“虽性子狂妄了些,但于军中男儿来说,有点傲气也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此人能坚守原则,于生死关头权衡出自己该做与不该做之事……好好调练一番,来日足可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
肖鹏是不是人才,能不能成为大将舒河心里自然知道。若放在平时,他自然乐见主子对他手下之人的赏识,但他目前却没有精力关心这些——
深深吸了口气,舒河动动身子朝前跪了两步,继续扯着苍昊的袖口:“主人究竟要如何处置路遥嘛?”
苍昊漫不经心地道:“你觉得呢?”
话问出口,没待舒河答话,苍昊偏首看了一眼苏末,柔声道:“末儿累了没有?”
“稍有点乏。”苏末神情慵懒,眼底的神色却一片清明,啜着手里的茶,她道:“把这里的事情都交给长亭处置吧,本姑娘不想住在陌生的皇宫里,碧月安排住处,我与苍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启程去月城。”
舒河脸色一变,交给谢长亭处置?即便只是对主子出言无礼这一罪名,也够路遥脱去一层皮了。而且——
“主人明日一早就要走?”舒河抬起头,满眼不舍,“穆国皇帝狼子野心,主人不打算亲自收拾他一番?”
“不必。”苍昊淡然道,“长亭留在这里,你只管带你的兵,打你的仗,长亭会统筹好一切事宜。”
问题是,他一点儿也不想谢长亭留下来,舒河心里忐忑。
不过主人令亦下,自然不容他再更改。
舒河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静默无声的谢长亭,已然清楚了这个家伙平和沉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抹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仿若历经三生三世依然执着不悔的执念,以及那抹执念之下,多么无情的一颗心。
对自己都丝毫不手软的人,岂能奢望他对别人手软?
舒河垂下眼,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再开口。
苏末若有所思地道:“慕容尘当初似乎与龙凤帮的龙莲一道去了月城,今日他出现在这里,那些龙凤帮女子去了何处?”
“此事说来,真有些说书的味道在里面。”碧月抿唇笑了一下,“龙莲与手下四个女子手段尽出,多方游走,设法打探出霁月山庄的消息,以及庄主的喜好,以便下手。可惜,找到了霁月山庄却得其门而难入,月萧早已得到了消息,舒桐也派人盯紧了他们的举动,几个女子无奈之下,嫁给了当地一个富商老爷,为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房小妾,耐性地等待时机,以期打长久战——若她们知道即墨莲已经死了,大概什么计划也立刻放弃了。”
“龙莲呢?”苏末勾唇一笑,“若我是她,定然会趁此机会摆脱控制,夺回龙凤帮大权。”
“她不是末主子,所以不可能这么做。”碧月道,“龙凤帮被即墨莲控制得时间太久,龙莲早已在帮里失去了威信,就算想夺回大权,也避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即墨莲死了,他们几个小女子也就够不成什么威胁了。”苏末叹了口气,“本姑娘还以为,上次即墨莲没死成,再见面时能轰轰烈烈大战一场,没想到,还是如此悄无声息地就去了,一点可观赏性都没有。”
碧月嘴角一抽:“能与主人轰轰烈烈大战一场的人,末主子大概还得再等二十年。”
“二十年?”苏末挑眉。
碧月笑道:“待末主子肚子里的小主子出生之后,好好培养,让主人把武功都传授了,二十年后,大概也就够资格与主人一较高下了。”
苏末无语地瞅着他半晌,淡淡道:“碧月,本姑娘发现你最近胆子真的是肥了很多,不如把你一同交给长亭调教调教,如何?”
“末主子别!”碧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谢长亭一眼,如今对这个家伙事真的惧了,回头看向苏末时,垂了垂眼,小声道:“属下只是与末主子说笑的,下次不敢了还不成吗?”
苏末似笑非笑:“长亭的名字如今倒是很好用。”
谢长亭淡淡道:“属下却并不会以此为荣。”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叫,苏末眉眼一挑:“海东青?”
碧月飞身出了大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白色纸条,他展信阅完,朝苍昊道:“主人,九罗的大王爷夜静海日前独自去了沧州,在凤王的帅帐中待了一宿,两人密谈时,凤王摒退了所有亲信,没有第三人在场。第二日一早,夜静海离开军营时,面上似有笑意,随即星夜兼程赶去了穆国。”
苍昊闻言,眉梢一挑,似是意外,淡笑道:“长亭,你怎么看?”
“苍凤栖此人,若因为亲情让自己陷入不义之地,他也就不是苍凤栖了。”谢长亭眉目平和如初,半点不起波澜,淡淡道,“夜静海独自一人光明正大去沧州军营,便是想告诉世人,他与凤王关系匪浅,纵孤身入军营亦是凛然不惧。离开时面带笑容,只是为了给外人制造一个假象,凤王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让熟知内情的人知道,他们已经父子相认——这一招,是为了离间,让主人对凤王产生质疑猜忌。”
若当真达到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怕隐瞒都来不及,又怎会愚蠢地高调示人?
苍昊淡淡一笑:“本王真不该高估凤御熙,他如今大概已无计可施了。”
“凤王十万大军镇守沧州,他原本的目的是利用父子亲情让凤王倒戈,若能两面夹击,对付舒河的四十万大军尚有几分胜算。”谢长亭敛眸淡笑,“可惜,他便是连这一点最简单的如今都做不到。”
拉拢不成,离间亦失败,真不知他究竟还有什么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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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话音落下之际,一身粗布衣的七皇子自殿外缓缓走了进来,静静将手中一物放到案上,退开七步远的距离,垂手躬身,淡然道:“四十万大军的兵符呈交陛下,从此天下再无澜国……浮生斗胆,请求陛下兑承诺言。”
浮生?
苍昊似是完全不知道此人被舒河与谢长亭同时威胁着被迫改了名字——只因名字里同为昊字,让二人心生不悦,长亭甚至为此曾生过杀意。
挑起唇角,苍昊泛起无声淡笑:“浮生这个名字,真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无非只是一个方便人称呼的名字而已。”七皇子面容淡然,似是对一切都无所谓。
苍昊淡淡道:“去霁月山庄问月萧吧。”
“是。”似是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之后,七皇子姿态从容地退了出去。
“舒河。”苍昊垂眼看着眼前温顺无比的红衣男子,“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舒河一颤,慢慢抬起头,小声道:“主人商讨正事,属下不敢打扰。”
“正事说完了。”苍昊挑眉。
“那路遥……”
苍昊凤眸微抬,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殿外的年轻男子,金灿灿的阳光照得他脸色通红,汗水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滴落,跪立的身躯显得柔和而恭顺,抿紧的唇角可以明显看出几分心底的紧张不安。
柔和……
想起半个时辰之前此人因护主之心而伸出如豹子一般的利爪,此时这番姿态倒确实是过分柔和温顺了。
是怕牵连舒河吧?
苍昊心底有数,淡淡道:“跟着你南征北战,不算功劳也还有苦劳,况且事出有因,本王也不是不辨是非之人,便懒得与他计较了。”
“咦?”舒河一惊,随即一喜,“主人说真的?”
他以为就算不交给谢长亭处置,也至少略施薄惩的,压根没料到会这么轻易就揭过去,害他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
苍昊睨他一眼,舒河傻傻一笑,接着回头怒吼:“兔崽子还不滚进来谢恩!”
苏末嘴角一抽,轻飘飘瞪了他一眼,碧月要笑不笑地抿着唇。
路遥闻他命令,忙起身入殿,却并不敢如舒河那般靠得圣驾太近,远远便跪下来,叩首道:“奴才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
舒河冷冷道:“圣驾之前无礼,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陛下恩典开赦,稍候本将军却一定要好好收拾你!滚出去,太阳底下跪着去!”
“末将领命。”路遥恭恭敬敬叩了首,带着十二万分的顺从退了出去。
“舒河。”苏末懒懒唤了他一声,“你需要好好修身养性了。”
碧月扑哧一笑,赞同地点头:“越是虚张声势,这威信便愈发打了折扣,舒河应该跟丞相多学习,一句话不说,就能教人胆战心惊。”
“跟他学?”舒河斜斜挑了一眼面色从容而淡然的谢长亭,对于被嘲笑,心里反而一点儿也不在意,“算了吧,整日死气沉沉的,我怕会早亡。”
苏末低低叹了口气:“好了伤疤忘了痛。”
“是啊。”碧月点头,“若主子尚未发话,他决计是不敢这般说话的。”
谢长亭垂手站在一旁,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情绪,对于被拿来当做嘲笑调侃舒河的挡箭牌,也只当事不关己一般。
“长亭。”苏末淡淡开口,“给苍昊把脉。”
谢长亭静了一下,知道苏末是在担心苍昊方才运功对付即墨莲时身体受影响,因为他自己心里亦有同样的担忧……须臾,抬眼看着苍昊,似是在征得他的同意,然而脚下却已朝前走了几步,从容在苍昊身侧蹲跪下来,温声道:“长亭冒犯,请主人伸出手腕。”
苍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偏首看瞥了苏末一眼,不意外看到了她眼底清淡的坚定之意。叹了口气,倒是没有拂了他们的意,漫不经心地把手腕往旁边矮几上一搁,语气清清浅浅道:“本王发现,末儿与长亭二人,不知道在何时,似乎已站在同一阵线了。”
舒河与碧月闻言,同时愣了一下,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确定主子话音里没有其他的意思,才渐渐放下心来。
谢长亭垂眼没说话,迳自细细把脉,苏末却哼了一声道:“若不是因为你,长亭大概连看都不屑看本姑娘一眼,又哪儿来的同一阵线?横竖我与他不会私下里背着你集结党羽,乱了朝纲就是了。”
这种话,大概也只有苏末这般随性的女子敢信口拈来,从来不放在心上,换作他人,怕是想都不敢想的。
“末主子此言未免妄自菲薄了些。”谢长亭淡淡道,“长亭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罢了,除了脑子比一般人好使些,出身皇族,因而身份地位也比寻常人高了些,其他的便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又怎么有资格不把末主子看在眼里?”
说罢,修长的食指离开了苍昊清凉的手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沉稳淡然的表情:“主人身体里的真气似有些混乱,应该是方才压制即墨莲的笛声所致,若不及时调息养脉,内力会流失得更快。”
顿了顿,他微微垂了眉眼,道:“轻微的真气紊乱,虽不会如此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主人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在齐朗没有彻底治愈主人的丹田之前,主子日后还是少动真气为好。”
苍昊闻言,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睑,注视着他温顺的姿态,须臾,淡淡一笑:“本王与末儿,现如今倒真是应该放下一切,安心调养身子了。”
“那敢情好。”苏末淡淡道,“若不是看你真有急事,本姑娘才不会允许你自毁诺言,弃了月城之途,改而转向澜国这鸟不拉屎的愚蠢市侩之地——月城风土人情多怡人?真正是个修养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到孩子出生。”
愚蠢市侩之地?
舒河虽不解,却知道苍昊此行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不由心生几许愧意,低声道:“教主人费心了,属下下次不敢再这么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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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河眼神倏然冰冷,似冻上一层厚厚的冰,双手借力一推,身子如大鹏展翅一般腾空飞起,带着犀利的杀意直袭向眼前妖娆的女子。
即墨莲一双魅惑天成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红润的唇瓣勾起愉悦的笑意,见舒河发飙,竟也丝毫不惧,眼梢邪邪一挑,魅笑道:“本宫的小宠儿,快快收起你的利爪,否则主人可是会生气的。”
话音落下,素手轻弹,几个音符自涂着丹蔻的青葱玉指下流泻而出,舒河眉头一蹙,脸色倏然惨白如雪,身子于半道打了个踉跄,陡然急坠而下。
赤色缎带如有灵气的蛇舞,于千钧一发之际不疾不徐地缠上舒河劲瘦的腰间,即墨莲素手一抬,赤色缎带一收,轻飘飘地把身形修长的舒河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真是个俊美如火的男子……”眼角微勾,丝丝媚意自眉梢倾泻,素手轻抚着怀中男子俊美却显得桀骜不驯的面容,即墨莲眼底划过几丝邪魅的笑意,“真幼稚,本宫的摄魂心法,哪是那么容易就破解的?”
只这片刻之间,舒河面色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双眼紧闭,靠在即墨莲身旁,竟一丝挣扎都不再有,虽面容桀骜,然而,姿态却是如此温驯,真真像是被抽去了神智的木偶一般。
平静的空气中,微有响动,即墨莲徐徐抬起邪魅的眸子,眼底是无尽妖娆的笑意:“东璃万人之上的储君,武功文采曾惊绝天下,日前毫不犹豫回绝了穆国结盟之意,曾令本宫好生愤怒,也好生不解……今日终于得以一见,才知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原来竟也甘心弃尊严如敝屣,拜倒在苍月昊帝的脚下了。”
谢长亭缓缓自回廊一角走了出来,淡淡道:“方才与慕容尘一起被抓到的人是你,却并不是被碎了心脉的那个女子,而彼时,你其实并没有受伤,伪装得却是巧妙。”
虽眼神故意泄露出阴狠与怨毒,然而从头到尾却不发一语,只因一出声便可听出究竟受伤与否。
伪装重伤吐血是轻而易举便能办到的事情,尤其对于即墨莲这样的易容高手而言。
彼时他与苏末的精神都集中在苍昊身上,倒是没曾料到,这女子偷梁换柱的本事亦是高超。
即墨莲一手环抱琵琶,一手轻抚着舒河此际极度温驯的面容,温柔到极致的眼神与动作,仿佛是在对着心爱的男子,就连柔媚入骨的嗓音,也透着极致的温柔,“如今天下大势将定,九国,昊帝已得其六,本宫自知面对面较量,不管在哪一方面,皆不可能是苍月皇帝的对手,不过,任他机关算尽,也毕竟世事难料呢……”
柔柔一记轻笑,眼波流转,妖媚横生,她轻睨着谢长亭平和不惊的表情,娇嗔嗔道:“如今这名震天下的红衣战将落入了本宫之手,莫说四十万大军顿失所倚,南越与恒国将生变故……便是他自己,本宫若是要他弑主或者自尽,他也只能听令照办。”
低下头,笑盈盈道:“宝贝,你说是不是?”
舒河腰部被赤色缎带微微束缚,靠在她身侧的姿态安静而漠然,不言,不语,不笑,不动,对她的问话亦没有丝毫反应。
谢长亭轻轻扫了他一眼,眸光淡然,眼神平和,“一个领兵之将而已,还没到那般重要到无可替代的程度,昊帝陛下手下能人众多,多一个少一个并不要紧。至于说,要他弑主,你大可一试,看是他的动作快,还是你先一步灰飞烟灭。”
“知道你会这般说。”即墨莲半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愈发笑得妩媚多姿,“不过,你的主子可不一定这么想呢。本宫这些天为了想出对付苍月陛下的万全之计,可是耐足了性子,为的就是制定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若能将苍月的皇帝与统领三国之内百万兵马的将军一举击杀在这澜国,天下大势必将逆转,本宫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重掌纳伊大权,继而兼并天下。”
说到这里,她忽然变了眼神,咬牙切齿地道:“若不是那个姓苏的贱蹄子三番两次坏我好事,如今掌天下各国大权的,该是我即墨莲,而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狗屁冒牌皇帝!”
谢长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眼底隐隐有寒凉之色涌动。
阴狠的神色很快消失于面上,即墨莲瞬间又恢复了柔媚的笑容,“本宫素知你家主子对这个少年将军是疼宠有加的,只要控制了这个家伙,就不怕他不投鼠忌器。”
“世人皆喜欢无聊时打一番如意算盘,权当陷入绝境与无能为力时聊表安慰的定心计。”谢长亭语气淡然道,“想象总是美好的。今日你能若安然走出澜国皇宫,谢某便算真心佩服你。”
轻轻环顾了一下四周,九曲回廊外,金色的阳光炽烈,风影摇动,数百黑衣黑甲的烈风骑将士手持兵器严正以待,四周环绕的廊檐之上,一排排弓箭手蓄势待发,路遥站在众人之前,一双眼紧紧盯着倚靠在即墨莲身侧无比安静的舒河身上,视线片刻不敢移离。
长亭收回视线,淡声道:“据闻火莲公主近日刚刚与凤临渊成了亲,新婚妻子出现在这里,大概凤世子不会还待在穆国本土独自守着空房吧?”
“怎么,想一网打尽?”即墨莲娇笑,对于身陷被包围之境丝毫没有担忧,反而胸有成竹地道:“放心,待本宫杀了苍月的皇帝,你会有机会见到凤世子的。”
说罢,素手状似宠溺地摸了摸舒河的头,如在摸一只听话的宠物,柔声笑道:“乖,去吧。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给本宫全杀了。”
缎带一收,舒河恢复自由之身,面无表情地抬眼,淡然无波的眼神掠过眼前的谢长亭身上,却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缓缓移开。
视线略微抬高,廊檐上密密麻麻的散发着森冷寒气的箭头乌压压对准了一个方向,舒河没有说话,迳自纵身一跃,脚尖轻点廊柱,身子霎时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射出去,转瞬便已飞身站到了廊檐之上。
“任何人不许放箭!”路遥失声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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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淡淡扫了一眼情绪失控的路遥,略微偏首,宫檐上原本冷静以待的弓箭手,似乎一刹那间有些不知所措,然而,隐隐的骚动乍现即止,人人搭箭拉弓,似是没有看到已经站在他们身旁的将军,以及他只要一动手便轻而易举能取了他们性命的可能。
“舒河。”谢长亭淡淡喊了他一声,也不管他现在能否听得懂或者感应得到,“若伤了一人性命,你和路遥、岚熙三人便可以永久留在南越、恒国两地,这辈子别指望靠近苍月帝都一步。”
路遥闻言一愣,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言威胁,而且,以如此别具一格的威胁方式。
不是让你生不如死,也不是断手断脚酷刑加身,而是——这辈子别指望靠近苍月帝都一步。
舒河冷冷转头,盯着谢长亭看了好半晌,沉默不发一语。
一排弓箭手维持着蓄势待发的动作,不言不动,亦不慌不惧。
即墨莲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媚笑,挑着眼梢斜睨着谢长亭,自妖艳的红唇之中缓缓吐出几个字:“鸾凌天,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本宫只当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以联姻的方式,与穆国站在同一阵线?”
谢长亭神色未改,轻轻拂了拂袍袖,淡淡道:“有什么招不妨使出来,再耽搁一阵,只怕就没机会了。”
即墨莲闻言,唇边笑意缓缓收敛,沉默地盯着他近乎漠然的面容,幽魅之色丝丝缕缕自眼底划过,其间夹杂着不容忽视的阴狠与冷厉。
“……很好。”银牙暗咬,半晌,才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谢长亭面色丝毫未变,对她周身流露出的杀意仿若未见,负手静立。
如笋的玉指搭上琵琶弦,纤指一勾,挑起一根弦,继而五指在弦上灵动翻飞,转眼间倾泻出一串动人却特异的曲调……
“这调子好奇怪……”宝灵殿里,女子低柔的嗓音倏然响起,带着慵懒而魅惑的气息,丝丝缕缕,撩动心弦。
嗓音虽同样魅惑妖娆,却不同于即墨莲语调里那种带着邪气的柔媚,而是一种清新纯净的懒怠,令闻者觉得愉悦的语调。
调息结束之后,苍昊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苏末靠在他身侧,敛眸把玩着他如瀑般流泻了一榻的墨发,须臾抬眸,凝视他清雅脱俗的如雪容颜,淡淡道:“老调重弹?”
苍昊淡淡道:“这首曲子叫离殇,是江湖上一种失传已久的独门摄魂心法,通常是与噬魂掌并用,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苏末眉梢微动,“噬魂掌?”
“顾名思义,中了噬魂掌之人,灵魂被吞噬,形同傀儡,只能任由噬魂之人操控其意志与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亦反抗不得。”苍昊漫不经心地解释,眉目间除了对此种肮脏技俩的丝丝厌色,并没有多余忧心,“舒河之前中的便是噬魂掌,此种掌法阴毒难解,一般人一旦碰上了,便是束手无策。”
苏末听完,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只是隐隐想叹气:“方才与慕容尘一道被带过来的女子,又是即墨莲的替身?”
同样的技俩,她到底要折腾几次才会腻?
“不,是她本人,只不过被本王震碎心脉的却不是她。”苍昊淡笑,“此女聪明是毋庸置疑的,胆子也不小,伪装的功力同样不俗。”
“也就是说,之前以笛声干扰舒河的其实另有其人?”苏末扬眉。
苍昊淡淡点头。
末皱眉,以苍昊的修为,她不信他会看不出即墨莲当时有没有受伤,任她伪装得再巧妙,完好之人与被震碎心脉濒死之人的呼吸吐纳,绝对不可能是一样的。
“本王太过想当然了。”苍昊语气淡然地道,似乎对自己之前的失误并不十分在意。
“长亭呢?”苏末问。
“那现在呢?”苏末黛眉微蹙,“她的功力比起慕容尘与那位短命的女子,显然更高一筹,舒河应付得来么?”
“舒河若知道你如此看低他,一定会抗议。”苍昊微微一笑。
苏末眯眼,脑子里灵光一闪:“苍昊,噬魂掌当真无人可解?”
苍昊笑道:“本王除外。”
也就是说,舒河此刻是在陪即墨莲演戏?苏末敛了眸子,无声地笑。
“长亭看得出来吗?”
“末儿。”苍昊缓缓睁开眼,“不管即墨莲的障眼法与伪装的功力有多深,你都没必要太过高看她。长亭对付她,绝不是因为看得起她。”
那是因为什么?
“离殇曲有一个常人很难察觉的特异之处,她的音色听起来不高,却无需借助内力便可以传递到几十里之外。自然,所传递的方向与位置,需要把控得恰到好处。”
苏末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若有所思地凝眉,须臾,似是想通了什么,淡淡一笑:“她这是要自掘坟墓?”
“穆国早一天晚一天发兵,结果都是一样的。”说完这句话,苍昊漫不经心地挑了下修眉,“末儿,既然打算明日一早去月城,此地的事情,却是不必你我操心了。”
“本姑娘倒不想操心。”苏末轻哼,“只不过觉得,原来打不死的小强,在生活中是处处存在的——无关你讨厌与否。”
打不死的小强?苍昊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她话里的意思,却是显然明了的。
“能以童稚之龄算计谋害所有兄长而不露半分声色,十多年玩转各国游刃有余,暗中建立庞大的势力以供驱使……若没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手段,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苏末低下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淡笑道:“待稍候再传出即墨莲被杀死的消息时,本姑娘不知是否需要再去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她的死活,影响不了大局,你无需太放在心上。”苍昊道,“若长亭要杀她,必定是因为她惹怒了长亭,而不是因为她是手段层出不穷的即墨莲。”
苏末听懂了他的意思,若长亭要杀她,大概也是她自己找死,否则,长亭或许连抬头看她一眼都嫌浪费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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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领命而去。
苍昊偏首看着苏末,温声道:“有没有兴趣去看舒河调兵遣将?”
苏末直起身子,笑道:“看看亦无妨,总比待在这里无聊来得好。”
说罢,望了望外面,又皱眉道:“可惜,天气太热了。”
“西城门处有一家云霄阁酒楼,因特殊的地理位置,站在八楼窗边便可将皇城内外所有情景尽收眼底。”谢长亭淡淡道,“若末主子有兴趣,不妨与主人一道前去,感受一下那里的凉爽。”
“酒楼高八层?”苏末挑眉,“如此高度在这时代倒是罕见。”
苏末心想,若不是九字犯了帝王的忌,只怕再高一层才真正是境界。
“确实罕见。”谢长亭道:“此酒楼老板亦是一个奇人,他叫孟殷。”
苏末眉尖一挑:“姓孟?与孟皇后是什么关系?”
谢长亭道:“正是她排行第二的兄长,隶属于月王辖下。”
“说到孟皇后,”苏末懒懒地瞅着谢长亭,“舒河是如何处置这澜国皇帝陛下的?”
“连城交给了七皇子处置,皇帝则赐了一杯毒酒。”说到这里,谢长亭抬眼看了眼苍昊,静了片刻,道:“孟皇后是个隐忍的人,但她的两个儿子却似乎并不是温顺之辈,主人若打算饶他们性命,则需要剪除他们手里所有掌控的势力。”
苍昊淡淡道:“你看着办吧。”
苏末闻言,勾唇一笑,“长亭,以后这类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别事事拿来征询苍昊的意见。当心他哪一日烦了,直接治你个办事不力。”
谢长亭敛眸:“主人以往并不喜欢属下们自作主张。”
“此时非彼时。”苏末道,“江山大局,他心里早已谋划妥当,自是不喜欢你们一个个多费唇舌,各国皇室覆灭之后,皇亲宗族性命是去是留,他亦早有决断。至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长亭,你处理不来吗?”
谢长亭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淡淡一笑:“长亭明白了……主人是否要趁此机会见一见那孟皇后?”
“不必。”苍昊优雅站起身,握着苏末的手,“本王与末儿先出宫,待碧月做好了手里的事,让他直接去宫外找我们。”
“是。”
云霄阁建成不过三载有余,外表气势恢宏,是整座皇城之中最高的建筑,站在高阁之上,选好视角,遥遥望去,连皇宫里的建筑都可收入眼底。
而云霄阁也因地理位置靠近西城门,所以西城外一切情景与行人动向皆难逃至高处的视线。
当然,因视线极好,所以愈是高处,这价格自然也愈发昂贵,除了王公贵族,寻常人谁又付得起?
马车在云霄阁外面街道上停下,南风上前掀了帘子,苍昊与苏末自马车上走下,迳自踏入酒楼。
不同于往日的喧闹,此际酒楼里冷冷清清,几乎不闻丝毫声响——因着打仗的缘故,敢在这个时候还出门喝酒的人毕竟是少数。
掌柜缩在角落里打瞌睡,苏末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两国交战,苦的总是平民百姓,连酒楼的生意都受了影响,百姓的生活又何以为计?”
苍昊闻言,漫不经心地笑道:“未来八十年,这天下不会再有战乱。”
楼梯处一个中年锦衣男子步履匆匆地下了楼,见着苍昊,神情似乎很是紧张,跪地俯首:“陛下驾临,草民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苏末挑眉:“你方才在哪儿的?怎知我们来了?”
无需问他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身份,在这里,清楚苍昊身份的人,除了孟家老二,不会再有别人。
“回姑娘,草民在三楼,远远见着陛下车驾停在酒楼之外,便下楼来了。”
苏末点头了然:“酒楼里此际还有其他客人吗?”
“七楼有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身边跟着四个侍从,点了酒楼里最贵的酒,已经在里面坐了一天了。”
“七楼?”苏末挑眉,“为什么他没有要顶楼的位置?”
“顶楼一向不对陌生人开放。”孟殷解释,“那年轻的公子不知道是不是清楚酒楼的规矩,一上来就点了七楼靠窗的厢房,并没有要求住在顶楼。”
“住?”苏末没漏听这个字眼,“他是打算住在这里?”
“是的。”孟殷道,“三千两银子已经付完,除了酒菜,可以住到七日之后,云霄歌每一层楼都配有卧房。并且,在入住期间,酒楼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人打扰到他。”
苏末眼梢一勾,斜睨着苍昊,笑眯眯地道:“如此神秘,倒是引起本姑娘的兴趣了。”
苍昊淡淡道:“本王大概能猜出他的身份。不过,倒是不曾料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
孟殷低头:“陛下请上楼稍作歇息,草民去给陛下准备些吃的。”
“本姑娘也是陌生人,对酒楼的规矩还不算了解。”苏末懒懒道,“我们该上几楼?”
孟殷忙紧张地道:“姑娘说笑了,顶楼已经备好了位置,恭请陛下与姑娘上楼入座。”
苏末愉悦地低笑:“孟老爷别紧张,本姑娘与你开个玩笑。”
说罢,迳自拉着苍昊的手往楼上走去。
南风、南云紧随其后。
苏末倏然回头,淡淡笑道:“这酒楼的伙计当是好睡眠。”
孟殷愣了一下,随即视线往角落里瞥去。
顶楼虽说风景独好,但这一层一层走上去,也是颇费力气,苏末不期然想到了那次与苍昊一道从未央宫的密道天阶通往昊天殿的那条长长的阶梯,心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愫,偏首看向苍昊,嗓音柔柔地道:“苍昊。”
“嗯?”苍昊眉眼如画,温润含情,握了握她的手,看进她眼底无悔的情意,心里一点一滴泛起涟漪,“累了?”
“没。”苏末轻轻摇头,喃喃低语:“最近心里老是生出一种想法。”
“末儿的想法总是很多。”苍昊温柔地笑笑,“又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了?”
苏末拧了拧他的腰,一瞬间心底升起的那些什么旖旎的感觉霎时全飞,恨恨地道:“苍昊,你真会破坏气氛。”
苍昊低低地笑:“末儿,本王听说有了身孕的女子,皆喜怒无常,并且,常会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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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视角很好,四面窗口可以将城门外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领了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的穆国世子凤临渊。
苏末眯眼看着城楼下的动向,因城门紧闭而驻足在外面的赫赫大军。当先者一身锦白色盔甲,略显斯文的面容散发出几分势不可挡的锐气,眼神透着锐利与几分孤傲——正是那之前如影子一般伴在即墨莲身侧的穆国凤世子。
城楼之上,一袭火红色披风战袍的舒河,眉目傲然狂肆,眼神无比嚣张地睨着已经兵临城下的穆国军队,冷冷嘲讽道:“穆国皇帝御前第一心腹爱臣凤世子亲自领兵,看得出穆皇此次对澜国势在必得啊……”
嗓音拖得长长的,极尽慵懒与漫不经心的味道,显然是没把对手看在眼里的狂傲。
苏末淡淡一笑:“这性子,也不知究竟像谁?”
苍昊负手站在窗边,静静地观望,闻言只清浅一笑,并未说话。苏末与他并肩而立,星眸深处透着浓浓的玩味。
凤世子抬头看到城楼上的舒河,与一排排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明显闪过几许震惊之色。
舒河捕捉到他脸上的神色,不由哈哈一笑:“凤世子看到本将军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凤世子咬牙瞪着他半晌,“莲儿在哪儿?”
“莲儿?”舒河扬眉,“凤世子对那个妖女倒是在意得紧,连称呼都如此腻歪。不过,她心思歹毒,妄想把邪门歪道用在本将军身上,甚至敢打我家主子的主意,如此自寻死路的行径,落到本将军手上,凤世子觉得她会怎样?”
凤临渊瞳孔骤缩,眼底冰芒点点碎裂成渣,咬牙切齿地道:“你杀了她?!”
“杀了她?”舒河冷笑,“虽是事实,但也未免太便宜她了。”
说罢,微微抬手,身后两名士兵拖着个被绑缚得紧紧的女子走到城楼上。
凤临渊几乎目眦欲裂,周身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杀气,眸光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上方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
女子一身赤红色纱衣,身段玲玲有致,虽然满头垂落的发丝遮了一半娇颜,却使得城楼之下的人一时看不清。然而,凤临渊怎么会认不出那人是谁?
舒河冷冷道:“此女居心叵测,意图对我皇与本将军行妖道之举,今日杀之犹不能泄恨,来人!将她尸体挂在城墙上,暴晒三日!”
“你敢!”凤世子冰冷怒吼,牙齿几快咬碎,瞪着舒河的眼神恶毒得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舒河不理会,微一抬手,士兵照着他的命令,将捆缚着即墨莲的绳索系在城楼上,一把推下了那个已经气绝的尸体。女子身体因惯性在半空中摇晃了数十下才缓缓停下,刺眼的阳光下,可清楚看到女子一支长箭从女子的后背直接贯穿了前胸,被发丝遮住的头软软地垂着,再无一丝生气。
凤世子脸色狰狞而惨白,大吼了一声“莲儿——”策马扬鞭,直奔城楼下而去。
“世子!”
“世子当心!莫要中计!”
“世子殿下请三思!”
左、中、右三路将军纷纷策马拦住他的去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阻,凤临渊咬牙,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眼前的手下大将,冷酷地道:“让开!”
“世子若要出了事,陛下面前我等如何交代?”
“请世子为大局着想!”
“那女子也许并不是世子妃,只是敌人对付世子的阴谋诡计而已,请世子莫要轻易上当。”
凤临渊转头看着城楼,眼底是深沉的伤痛与哀绝,半空中那个女子的身形,那件纱衣,除了莲儿,还能有谁?
以手里十五万烈风骑为先锋,接连收复了本来属于安王麾下的八万兵马,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南越的舒河,从来以狂傲不羁闻名,他岂会卑劣地以一具冒充的女子尸体为饵,对付他凤临渊?
一口牙齿几乎被咬碎,凤世子深深吸了口气,满腔压抑不住的绝望与仇恨,让这个一向冷静的世子殿下一瞬间几乎陷入疯狂。
最终,他冷冷抬起头,举起右手,断然令道:“全体将士听令,强行攻城!”
舒河眼角眉梢皆是冷然的讽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大军凛然欲动,嘴角缓缓勾笑:“愚蠢的将军,愚蠢的皇帝,今晚,本将军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之门!”
“愚蠢的凤世子……”云霄阁顶楼之中,亦同样响起如此评价,“因一个女子便陷入失去理智的盲目境地,他这是在拿二十万人的性命发泄他的私人情绪。舒河这一招,怒而挠之,使得倒是不错。”
“不是舒河的主意。”苍昊淡笑,“舒河虽然痛恨阴谋诡计,但心思没有这么很。”
苏末讶异地偏首看了他一眼:“不是舒河?那是谁的主意?”
话刚问完,她心思微转,便已想到了这显然是谢长亭下的命令,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概即墨莲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否则长亭一向懒得理会这些事,尤其还是一个女子……照长亭的性子,若不是即墨莲自己找死,大概最多也只是废了武动,让她不能再兴风作浪而已。”
苍昊转过身子,缓缓走到一旁软椅上坐下,苏末挑眉:“不继续看下去了?”
“凤临渊虽是有备而来,但却是建立在即墨莲的计谋能成功的前提之下。”苍昊敛着眸子,唇畔泛起无声地笑,“没有周密的计划,只凭三十五万大军强攻,结局已经可以预料,没什么可再看的价值了。”
苏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来此处,只是为了看一场早已料到了结局的两军对战?”
苍昊招手,苏末款款走到他身旁,一个旋身,于他腿上落坐,双臂勾上他的脖颈,先送上了一记缠绵的香吻,眯着眼,品尝着苍昊唇间永远带着清凉与干净的气息,须臾,缓缓退开一些,低声道:“你真正想让我看到的,是这天下早已注定好的结局,任何人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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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转眼去看苍昊,懒洋洋地道:“苍昊,你饿不饿?”
满桌的美食摆上了小半个时辰了,却不曾有人光顾,苏末无语地看着静静躺在软椅里闭目养神的苍昊,缓缓走上前,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感受着一尘不染与魅惑交织的气息在唇畔流连,不由深深吸了口气,眷恋般不舍离去。
苍昊缓缓睁开凤眸,含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轻声道:“饿了?”
“怕你饿了。”苏末慵然低应,“看似不食人间烟火,也总归要吃饭的吧?难不成,你真想修炼成仙?”
苍昊低低一笑,“本王若修炼成仙了,留末儿一人于这尘世中无边寂寥,形单影只,本王可不舍。”
可怜站在一旁又不小心沦为一只宫灯的碧月,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去看两位主子柔情蜜意。
南风早已退到了墙角,视线对着屋顶上方角落里硕大的夜明珠,脑子里却想着,舒河应该回宫了吧,不知两位主子还待在这里要做什么?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看穆国兵败溃逃的?”苏末浅浅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懒怠的慵意,听起来别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魅惑风情。
苍昊笑了笑,淡淡道:“本王这不是担心你无聊么?”
苏末轻轻冷哼了一声:“那些崽子们有一句话问对了,穆国凤世子想来就走,想走就走,你就不拦上一拦,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正常情况下,本王不喜欢看死人。”苍昊漫不经心地道,“留凤临渊一命,自然不是因为本王仁慈,只不过杀他的时间还没到而已。”
苏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未语。
苍昊勾了勾她精致的下巴,淡淡一笑:“末儿,别这么严肃,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知道那么多也没什么意思。”
南云从下面走了上来,恭敬禀道:“主人,七楼的客人已经退了房离开了。”
“退房离开?”苏末挑眉,“老板刚刚不是说他交了三千两银子,要住七日?”
南云道:“属下也不知详情。”
“不继续住,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苍昊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心里却显然洞明。
“什么意思?”苏末眯了眯眼,瞥向南云,“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
“末主子恕罪,属下尚未得知。”南云摇头,苍昊没让查,他便没去问。
苏末凝眉思索了片刻,似乎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慢悠悠道:“在这个被所有人皆认为是动荡不安、性命攸关之际,他敢独自带着四名贴身侍卫入住此处,证明此人绝不是一般人,至少,该是抱着什么心思而来的。”
苍昊没说话,敛着眸子抚弄她的纤指,以及她指间闪闪发亮的蓝色菱形戒指,似是突然间对这个奇怪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一般,眼神专注。
苏末低头,视线也锁在那玫似乎已经许久未用上的戒指上,淡然接着道:“如今天下之势,已成定局的南越、恒国、澜国,甚至是九罗,显然不可能再有谁无聊又冒险地做出这般无意义的举动,西域皇室自顾不暇,就算此际预料到西域即将要面临的处境,但毕竟分身乏术……加上方才命令撤军的那抹信号弹,本姑娘是否可以猜想,穆国皇帝已经亲自驾临了澜国?”
“嗯,末儿心思很灵透。”苍昊淡淡一笑,“被你猜对了。”
苏末凝眉看着他,须臾,冷冷一笑:“作为一国之君,胆子是不小,但他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自以为凭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即墨莲,摆弄些见不得人的妖门邪术,就能控制舒河,继而夺了澜国吗?”
“或许。”苍昊淡笑着点了点头,“即墨莲摄魂之术的功力已经练得很不错了,按照常理推断,他们成功的可能性是有七成的。”
苏末眉梢淡扬,唇畔勾笑:“也是,若不是你跑来多管闲事,说不定人家目的已经达到了。”
苍昊挑眉看她:“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站在穆国皇帝与即墨莲的角度而言,轻轻松松打乱了他们堪称完美的阴谋布局,你的确是够可恶的了。”苏末如猫儿一般慵懒地窝进他怀里,唇畔的笑意恣意无双,“不过,本姑娘喜欢。”
“好了,末儿。”苍昊淡淡一笑,“这些事既然交给长亭了,你就不必操心那么多了。你不是饿了?”
苏末抬眼,嗓音如魅,“秀色可餐,我看你就饱了。”
苍昊闻言,静默了片刻。
苏末奇怪地道:“怎么了?”
“没怎么。”苍昊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想着,日后若归隐山林,在本王没有年老色衰之前,我们无需为生计发愁了。”
苏末嘴角一抽,无语地瞅着他,转头看看一旁的碧月低眉顺目,努力把自己当做隐形人,南风南云一个自西面窗口望向西城外,一个自东面窗口望向东城外,皆一副当自己不存在的模样。
“你倒是不担心在他们面前折损了威仪?”苏末懒懒哼了一声,“你要修炼成仙,自可不食人间烟火,本姑娘可是活生生的人呢,固然秀色可餐,大概也只能抵一餐,又不能把一日三餐全包了。”
话音落下,柔柔地亲吻了一下他完美的下巴,着实眷恋着他身上迷人的气息,不愿起身,哪怕肚子已经饿得在抗议,她依旧淡淡笑道:“纵然真的归隐山林,又有谁敢让你真的为了生计奔波?况且,本姑娘只是想在月城宁静度日而已,可不是真的要过那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碧月唇角微动,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低着头道:“天色将晚,主人与末主子要回分舵休息吗?”
苍昊淡淡道:“本王今晚歇在这里即可。”
苏末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颇为意外,“歇在这里?”
“此处厢房布置得也整洁,休息一晚上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苍昊漫不经心地点头,唇畔忽而勾起一抹清浅淡漠的笑痕,“本王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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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帝都凤城里今夜却是格外喧闹。
自昊帝入宫,召所有朝臣与九华殿面君之夜起,九门提督府便一直处于门可罗雀的半隐居状态。
朝堂大换血,慕容家覆灭,皇城之内一整夜的血洗,数千条人命转眼消逝,唯九门提督府一直保持着安静的低调,不曾入宫拜见新君,也不与任何人往来,甚至于,不曾有一人因慕容家的牵连而陷入灭门血案之中。
不卑不亢,亦不问世事,似乎对谁为君谁为臣漠不关心,对家国大事亦不放在心上。
纵使其嫡子整日混迹茶馆、青楼、赌场,十足是个纨绔子弟,也从来没人见到其父管束呵斥过一句,完全一副任他为所欲为的姿态。
帝都的达官贵人们,自从御座上换了天子,众人无不战战兢兢,严于律己,胆怯于天子脚下胡作非为,生怕行将踏错,引来杀身之祸。也因此,对于已经久不管事的九门提督,大多人几乎已经要把这个人淡忘了。
新帝登基,至今没有宣布早朝,也因此,更加给提督府提供了机会,将一层寂静无声、低调神秘的面纱愈发遮掩得彻底。
因有很长时日没有见到,所以当浩浩荡荡的皇城羽林军把整座提督府围个水泄不通时,伴随着一声决绝而冰冷的命令打破了暗夜的宁静——
“九门提督通敌叛国,陛下口谕,捉拿全府三十六口,不可放过一人!所有人下入天牢,经大理寺问审断案之后,秋后问斩!”
铁骑与兵器摩擦铠甲的声响阵阵钻入耳膜,几乎整个帝都的人都被这个声冰冷无情的嗓音震醒。有好奇之人披衣起身查看时,九门提督府外,漫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座府邸的每一处角落,莫说是活人,即便是一只苍蝇,都别想从铁桶式的包围中逃脱出来。
亲自带人进府拿人的是墨离,一身黑袍,黑色宽大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一角,修长的身躯自一片亮光之中走来,浑身充满压迫威慑的气息,愈发酷似地狱里走出来的索命阎罗。
表情冷酷如寒霜,玄冰般的双眸如狼一般锁住了正厅里的人群——已经夜半三更却依旧不见一丝困意,却因为措手不及而流露出愕然不安的表情。
墨离漠然的双眼一扫,不多不少,恰恰好,三十六人。
墨离身后跟着的,是大理寺卿与新任的大理寺中郎苍云慕。
正厅里除了人,其他摆设与一般大户人家的正厅别无二致。主座设在正前方,左右下首是为宾客准备的两排雕花大椅,座前梨花木茶几上,一盘盘尚未被人动过的各色精致水果,诱惑着人的食欲感官。
唯一可以一眼看出不同之处的,便是那纷纷站在厅上显然已经僵住的三十六人,以及他们脚下尚未来得及合上的地下机关通道。
愕然只在一瞬间,厅中为首的锦衣男子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眉头一皱,掀了掀唇,淡淡道:“这位是新任天子新封的墨将军吧?深夜驾临本官这九门提督府,不知有何贵干?”
新任天子,新封的墨将军。
简单的一句话里,听不出丝毫对天子应有的敬意,唯有连续两个“新”字,充满了浓浓的嘲讽与不屑的意味。
墨离眸色冷得愈发深沉,那一瞬间,眼底闪过森冷而可怕的杀意。
墨离身后的大理寺卿司空落,沉声道:“九门提督尚大人通敌叛国,意图谋害圣上,作为臣子,领朝廷俸禄,不思报皇恩浩荡,反而心怀不轨,如今证据确凿,大理寺奉旨断案,尔等若束手就擒,本官会酌情从轻量刑,否则,今夜定让尔等血溅当场!”
尚珩冷冷一笑:“看这架势,若不是已经清楚了本督的底细,你们今夜也不会来。束手就寝就等于是自杀,你们道本督便如此愚蠢吗?!”
司空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良久,终于轻轻一挥手,身手矫健的羽林军如虎狼一般直扑向那隐藏了所有提督府秘密的密室通道。
“拦住他们!”一声暴喝,厅上三十几人几乎同一时间有了动作。
兵器纷纷出鞘,阻挡着羽林将士的步伐,三十六人,居然无一不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墨离身子如铁塔一般,笔直地矗立在正厅门口,右手握着天下至宝雪痕剑,身后三排弓箭手齐齐待发,府檐上,东、西、南、北四面高墙之上,同样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严阵以待,无数支森然犀利的箭头齐齐对准了厅里,呈完美得几乎找不到丝毫破绽的包围阵势,瞬间把三十六人牢牢堵在了厅里。
妄想逃出生天者,除非踩着墨离的尸体!
激战已经拉开,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刺耳。纵使正厅的区域并不小,然而一旦作为战场,却难免施展不开手脚,三十多人几乎同时与羽林军动起了手,唯有为首的锦衣男子尚珩不动声色地站在角落一旁,安静地观察着周围。
墨离冷冷地看着厅里的混战,司空落在他身侧,淡淡道:“他站立的位置,恰巧挡住了厅里唯一一处关闭暗道的机关按钮。暗道一旦被关上,我们再想打开,便得费一番功夫了。”
墨离微一颔首,漠然的视线安静地落在了尚珩身上,不动声色地锁住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暗道入口处,四个黑衣男子双脚动也不动地定格在四个边缘,每人占据了一处,手下已经不间断地拆了数十招,脚步亦不曾移动一下,防守不可谓不严密,一时之间,纵暗道出入口大开,羽林军将士竟也丝毫靠近不得。
早已料到了会是这样的情况,今晚跟着墨离来到这府邸的,皆是羽林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不算外面天罗地网的包围,只目前在厅里,双方便已战了个势均力敌。
倏然察觉到尚珩几不可察地退后了一小步,墨离眸底冷光一闪,一道犀利森然的寒光划过厅里所有人的瞳孔——
红光乍现,时间仿佛刹那间停止在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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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里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详细的苍月江山舆图,一张皇宫地形图,以及一副清晰得让人一目了然的沙盘。
沙盘上标注出来的,不是两军对峙的行军布阵,而是整座凤城之中不为人知的机关布置。
皇宫奉天门外的护城河,自明帝元年起,就被施养了一种生命力强悍的毒素,这种毒不致命,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肆意滋长的毒素只会让护城河里的水愈发纯净,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感觉因此愈发强烈。
在炎炎夏日,清澈的水被阳光晒得发烫,毒素在这个时候变愈加发挥效力,徐徐萦绕的热气,足以腐蚀护城河上每一条通往皇宫的浮桥。
毁了暗道,墨离下令羽林军将士把沙盘与舆图纹风不动地搬到了宫里,命工部尚书即刻派人去查探护城河是否有异常状况。
羽林军回宫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颐修与子聿,二人着衣起身,在殿外简单问了两句,便直接去往墨离的离轩宫。
颐修与子聿一进入正殿,看到墨离持剑站在案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案上的沙盘,周围别无他人。
二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待看清沙盘上的画面,各自脸色皆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整座凤城的地形图?”颐修脸色很不好,视线在那张舆图与沙盘之间流转,愈看愈觉得心里一阵阵凉意泛滥,“利用护城河里的毒素与热气相融合,摧毁浮桥达到发动机关的目的,继而摧毁整座皇宫……这份计谋设计之巧妙,构思之精湛,天下当真是少有人能出其左右。”
墨离漠然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收回视线之际,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雪痕剑,眉头蹙了蹙,似又陷入了思索当中。
子聿脸色冷峻,朝颐修道:“叫赫连战过来一趟。”
“现在?”颐修问道。
子聿漠然点头。
颐修转身走了出去。
“护城河底隐藏着一套足以摧毁皇宫的机关,已经数十年之久。”墨离淡淡开口,“小时候,我曾经听父亲提过,若九座浮桥同时被毁,便会立即触动河底的机关,导致河水上涌,水淹帝都,到时不只是皇宫将即刻毁于一旦,泛滥的河水将会瞬间淹没整个皇城,人畜难逃。”
那机关当年是何人所设,墨离不得而知,但其强大而可怕的摧毁力,却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关注。
子聿静默了半晌,才道:“你今夜在提督府,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穆国的死士,以及机关高手。”墨离视线紧紧锁在沙盘之上,眼底一瞬间的冰冷,仿佛要把眼前一切都为之冻结。
穆国?
子聿皱眉。
“六月初,主人传回来的信里,命南宫玄裳着手调查九门提督的底细,南宫玄裳花了十几天时间,才把这个人的身家背景扒了个底朝天。”
接到消息时,南宫玄裳亲自展开调查,不动声色,也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十多天的时间查出来的东西,与苍昊传回来的消息双双一结合,才真正解了所有疑惑。
而这个最终得出来的结论,让墨离成功杀了提督府一个措手不及。
皇宫之外的护城河,河长三千三百三十三丈,河宽十丈,水深十丈,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环绕整座皇宫半周,数百年来以护卫的姿态牢牢守护着苍月皇宫的安危,物转星移,亘古不变。
每一处宫门对应着一座浮桥,九座浮桥若同时被毁,隐藏河底的机关瞬间发动,盏茶之内便可摧毁偌大皇城,任何人无回天之力。
墨离淡淡道:“南宫玄裳查出的九门提督,与二十多年前明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九门提督,并不是同一个人。”
“如此看来,九门提督隐藏在帝都之中已足足有二十多年。”子聿眉头深锁,“若说真正的九门提督二十年前就被人杀之替代,但他娶了妻妾,生了两儿两女却是事实,并且他的嫡子今年已有二十七岁——”
说到此处,觉得似乎哪儿有些不对,子聿蹙眉思索。
“如果早先就被替代,现在的尚珩,不可能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儿子。”墨离神色冷肃,视线转向那张详细标注出了皇宫内部所有明处与暗处建筑的图纸,缓缓皱起眉,“从墨迹上看,这张图刚画不久。”
一个隐藏了二十多年没被发觉出异样的九门提督,一张刚画不久的图纸……
子聿眸光一动,“曾经在慕容家掌权的二十年里,九门提督同样深居简出,一年里上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因从未与皇帝靠得近过,所以慕容霆对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一个不问政事的九门提督,比起站在皇帝身边的九门提督,对他来说,自然前者更让人放心。
“一个出入皇宫仅寥寥数次的人,不可能把皇宫内部的布局画得如此清晰准确,连半点错处都没有。”
闻言,墨离稍稍沉默之后,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冷酷,深沉的杀意自周身隐隐散发出来,连气息也一瞬间变得冰冷。
颐修很快返身走了进来,淡淡道:“我命人传了信,让赫连直接去了护城河配合工部的人查看,你们得出什么结论没有?”
子聿抬眼,冷峻的表情映在颐修眼底,显得格外慑人,他为此感到不解,眉眼微动,疑惑道:“怎么了?”
“宫里有内奸。”子聿的嗓音冷肃而坚定,显然已经无比确定。
颐修脸色一变,下意识道:“不可能!”
话音落下,自己却皱起了眉,视线转向墨离,发觉他此刻的表情同样冷得可怕。
子聿与墨离的性子,颐修自然了解,他们中任何一人,都不是无中生有之人,也绝对不会对莫须有之事随意猜测……
那么,内奸?
“尚珩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六岁,一个才刚满九岁。除了嫡子,他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庶子……”子聿面无表情地看着墨离,道:“你今夜在提督府,应该没有见到这些本应该待在府中的人?”
墨离道:“除了穆国的死士,与西域的仁王,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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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整夜无眠的,不仅仅是身在帝都的墨离与子聿、颐修,苍昊也一样。
傍晚之前,苍昊曾命碧月与苏末自行去凤衣楼分舵休息,自己要在此处等一个人。
对于现在已经把他的身体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苏末来说,自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与苍昊一道用完晚膳之后,苏末道:“本姑娘与碧月出去转一圈,两个时辰之后回来。”
两个时辰之后是亥时,过了亥时,必须回去休息。
这是苏末给出的时间,苍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虽没说话,但看那表情,苏末自动当他是应允了。
南风与南云没有离开,静静伺候在主子身侧,直到一个人缓缓踏着楼梯上得楼来。
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左右,与谢长亭年纪相仿,周身的气息却与谢长亭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亦是高大挺拔,面容算不上好看,但轮廓很深,气势很强。此人金冠束发,着一身简单的深青色长袍,足踏深青色鹿皮靴,腰系一条青色绣五爪龙纹的腰带,因颜色并不张扬,一眼看去,便很容易忽略其间的特殊之处。
南风、南云只淡淡抬头扫了一眼,便转开视线,不再过多关注。
他们两人,跟在苍昊身边二十多年,虽很少被世人所知,但该见的世面一点儿也不少,仅从对方这身简单的穿着打扮,便已然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苍昊背负着手,站在西面的窗边,透过大开的窗子,眸光沉静地注视着已经恢复了宁静的城门外。
“苍月的昊帝陛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低沉却听不出情绪的嗓音缓缓在身后响起,苍昊淡淡一笑:“穆国的皇帝,亦非凡品。”
虽是称赞之语,语调之中,却听不出半分赞美之意。
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自负,居高临下,带着不刻意、不张扬却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不屑与傲视。
青衣男子为此,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只须臾时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淡淡道:“朕尚未登基之时,便暗中筹划着天下九国的江山,满腔雄心壮志,只为统一天下,成为流传后世人人称颂的千古一帝。十多年来,机关算尽,耐心部署,一点一滴周密地计划……曾经朕以为,终有一日天下必将手到擒来,如今即位八年有余,待要收网之时,才漠然发现,事情正朝着与朕所预期的相反方向发展。”
“是么?”苍昊漫应一声,“反应如此迟钝,本王似乎对阁下太过高看了。”
无声站在一旁的南风、南云很少听过自家主子对人一个外如此直接不留情面的贬损,此际乍闻此话,居然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隐隐抽动,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彼此对望一眼之后,各自垂眸,默不作声。
青衣男子,亦是穆国的皇帝凤御熙,眉宇间闪过几丝阴沉之色,那是隐约被激怒的征兆,想也知道,养尊处优了半生,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便是圣驾之前最受宠的凤世子,说话也从来不会如此干脆而直接。
沉默了片刻,无声将怒气压下,凤御熙力持冷静地道:“昊帝陛下是否铁了心要与朕作对?”
此话一出,南风、南云齐齐愕然,抬起头转过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穆国的皇帝,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人……是不是个冒牌的?
问他家主子,是否真铁了心与他作对?
这种口气……
他当他是谁?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情况?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几斤几两?他真当他自己,是颗葱吗?
沉默之间,两人不由心想,传闻果然真的是不可相信,穆国皇帝凤御熙,就是这样一副自以为是的德行?
他们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
“与阁下作对?”苍昊唇畔勾起清冷笑痕,“凤御熙,你配吗?”
凤御熙脸色一变。
苍昊缓缓转过身来,清冷脱俗的容颜映入凤御熙眼底的刹那间,让他生生一怔,几要失神。
见过画像,然而画像上虽容颜相似,却俨然没有把对方的神韵刻画出一分一毫。也见过慕容尘易容之后的相同容颜,然而,对方身上那种尊贵与高雅、清冷与纯净并存的气息,又岂是区区俗人能模仿得来的?
仿佛历经了千年岁月沉淀之后萃取出的绝世风华,那种似乎不把世间任何人看在眼里的骄傲与自负,似乎所有人在他眼前都可视作无物的漠然与无情……凤御熙心底,隐隐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了自己做下的决定后悔——
今晚他不该来。
大军撤退之后,他便应该决然离开,而不是亲自来见对方一面。
本以为可以利用手里的筹码与对方谈判,然而筹码尚未摊开,他已在对方漠然沉静却不容忽视的气势下败下阵来。
今晚来这一趟,或许是他此生中犯下的唯一一个真正不可饶恕的错误。隐约的预感告诉他,若不见这一面,或许他们还有一较高下的可能。
今晚之后,他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崩塌了。
苍昊抬手示意:“远道而来,总不好叫阁下一直站着说话,坐吧。”
凤御熙没有动,他看着对方重新负手而立,淡淡垂眼之间,周身便掩不住清贵出尘的干净气息,心里缓缓滑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莫名地带着些许自矜的口吻,“昊帝陛下容色不俗,谋略亦无双,朕似乎已经能够理解陛下的骄傲自信从何而来。但,天下江山不是儿戏,昊帝陛下纵使姿色过人,却也挡不住朕早已布好的棋局……昊帝陛下当真不会后悔?”
随着他话音落下,气氛霎时有片刻僵滞,空气都似乎在一瞬间变得薄凉,南风与南云二人此际再也掩不住眼底的愕然与冷意,如冰剑一般的眼神瞬间直刺凤御熙后背,心底同时浮上再清晰不过的一句话——
若有人存心要找死,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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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无奈地叹道:“本王没说要管。”
站在楼梯处的南风抿嘴一笑,对苏末愈来愈强势的管家婆特质觉得莞尔。
“最好是没有。”苏末冷哼了一声,似是没看到周围还有几个人在,迳自俯身在他脸上和唇畔各自吻了一记,直起身子之际,淡淡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完全被当做隐形人的凤御熙,脸色隐隐有些难看,苏末这行为,比直接对一国之君下逐客令还要目中无人。
什么时候,一个后宫里的女人也可以如此放肆了?
“碧月呢?”苍昊挑眉笑问。
“在楼下大堂候着了。”苏末懒懒答了一句,“本姑娘现在可是孕妇,不能熬夜时间太长,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上心呢?”
“好吧,本王不该。”苍昊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身后的南云停下手里的动作,长身立起,一身雪衣衬着修长如玉的身姿流泻了一地的无边风华,“末儿的两个时辰,似乎过得有些快了。”
虽是这般说着,却是没打算再多做耽搁,握着苏末的手,转过身,与她并肩下了楼梯。
被独自留在身后的凤御熙,亦没有再说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沉肃。
“抱歉,本姑娘对时间把握得不是很精准。”苏末轻哼,“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嫌整日陪着本姑娘太无聊了,就这般拿得起却放不下的男人,也值得你放下身段在这里等他?”
还为此,牺牲了陪她的时间。
虽然她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一层一层走下楼梯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并不着急,话中的一字一句无不清晰地传入了凤御熙耳朵里,让这个在穆国一言九鼎、万人俯拜的皇帝陛下,脸色再度变得难看至极。
拿得起,却放不下么……?
他垂眸,想起这些年明里暗里所做的一切,十多年心血一朝化作东流水,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的目标,他又如何说放,就放得下?
纵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一争的余地,但就这样把自己的江山拱手让出——
他断然做不到。
“陛下。”四名年轻的贴身侍卫走了上来,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躬身请示道,“是不是该回国了?”
“隐。”凤御熙保持着望着向窗外的姿势未动,脸色冷肃,眼底乌云沉沉,“尚珩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段隐是大内侍卫统领,除了负责贴身保护皇帝的安危,还总管所有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一切黑暗之事,所有密探从各国传回来的消息,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然后着事情轻重,才呈递到御前。
尚珩是一颗隐藏在苍月帝都长达二十年的暗棋,除了凤御熙,便只有凤临渊和段隐二人知道。
“尚珩?”听他如此一问,段隐显然有些意外,脸上闪过讶异之色,随即道,“除了日前的那副画像,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而那副画像,不但没能让世子妃并不光明的计划成功实施,反而断送了她一条性命。
“是吗?”凤御熙低喃了一声,神色变得莫名的复杂,“一副画像……”
只一副画像,就能让隐藏了二十年的利器暴露,继而掀出押在他身上的全盘计划……
若不是一向不信鬼神,凤御熙此刻真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拥有强大的预知能力,否则怎么可能在如此快的时间里得到消息?从他们计划实施开始,到得到画像,再到付诸行动,前后不过半月时间,而那个人,硬生生从几千里之外的虎城赶到了澜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毁了他们周密的安排。
在此之前,凤御熙完全可以断定,尚珩没有丝毫暴露的痕迹,而也是因为这张画像,最终让对方对九门提督府起了疑心,甚至一举灭了他近日刚刚派去的三十四名大内高手……
段隐丝毫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因而微微变得凝重,道:“皇上担心尚珩出了事?”
“不是担心。”凤御熙淡淡道,“而是已经出了事。”
“这……怎么可能?”段隐一惊之下皱眉,“尚珩并没有做什么能引起他们注意的事情……”
“仁王与画师进了提督府。”凤御熙嗓音突然冷了几分,“只这一个疏忽,就牵出了后面所有的事,以及所有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
一个仁王,一个画师,一件看起来很寻常的事情,若消息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大概唯一的反应就是西域的仁王为何与苍月的九门提督扯上了关系?然后派人调查是否涉及叛乱之举。
同样的事若放在凤御熙身上,他想,他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内就想到事情的关键是那副画像,甚至想到画像背后最直接的阴谋。
但对方却显然洞察了其中一切,并且亲手将阴谋扼杀,及时救醒了舒河,让四十万大军不至于群龙无首,也挽救了君臣反目的后果。
这一刻,凤御熙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若他早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能以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提前一步料到他的每一步计划,或者一步步挖出他深埋了多少年的暗棋与周密的部署,他还会不会如此如此大意骄矜?
还会不会,再有如此一番志在天下的雄心?
“隐。”凤御熙嗓音带着些许自嘲与落寞的意味,“朕输了。”
段隐心里暗惊,却低着头没说话。
输了?
他其实很想说,从来就没有比过,又何来的“输”之一说?
但即便君臣关系再融洽,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可能说出口。作为大内侍卫统领,经手的重要情报与小道消息多如繁星,平日里一点点零星碎片般的积攒,他也比作为一国之君的凤御熙看到的多得多。
对于充满了斗志的君王,他身为臣下,除了听命,并不习惯多言,尤其是主子并不乐意听到的劝谏之语。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并不觉得太大意外,甚至穆国最终会走向怎样一个结局,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
只是对方的动作,却实在是快得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陛下,世子殿下还在沧浪山下等您。”
凤御熙闻言,视线下意识地望向城楼上,静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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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云霄阁,苍昊与苏末没有再去皇宫,而是一道去了凤衣楼分舵。
此际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所有属众不是歇息了,就是出任务去了。本打算沐浴之后就歇着的二人,穿过迷宫一般的重重回廊,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院子里与清风月色为伴的舒河。
苏末双臂环胸,挑眉道:“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知不知道她现在很讨厌别人打扰?
“末主子别生气嘛。”舒河嘻嘻一笑,“属下这不是舍不得主人与末主子嘛,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属下想陪陪主子都不成。”
苏末哼了一声:“你家主子现在有本姑娘陪着,不需要别人随意来打扰。”
言下之意,其他人都可以闪一边去了。
舒河撇撇嘴,“末主子太霸道了。”
“嗯?”苏末眯眼,“你活得不耐烦了?”
“没。”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孕妇最大,舒河抬眼看着苍昊,恭敬地道:“主人刚才见了凤御熙?”
城楼上空突然炸响的退兵信号,既是皇帝御令,那么彼时凤御熙必定离大军不远。
穆国大军已经退兵离开一个多时辰,苍昊这么晚才回来,舒河猜测定然是与穆国皇帝见了面。
苍昊点头。
“主人觉得他怎么样?”
“穆国已经无回天之力。”苍昊漫不经心地道,举步走进厅中,舒河尾随在后,小声咕哝道:“我看这姓凤的也真是够胆大的,两国交战,他居然敢只身一人来见主人,就不怕本将军派人直接把他斩成肉泥。”
杀了皇帝这一招,简单又直接,两国连打都不用打了。
苏末斜斜睨了他一眼,“这句话深得我心,不如你现在派人追上去,杀了凤御熙,然后直接挥兵灭了穆国?如此一来,省了多少事?”
“咦?末主子也赞成这样子做吗?”舒河嘴角一扬,愈想愈觉得此法可行,不由转头看向苍昊,“主人觉得呢?”
苍昊扫了他一眼,“你们以为凤御熙为什么敢独身前来见本王?”
“他狂妄自大呗。”舒河咕哝,“自以为掌握了足够谈判的筹码,实际上所有的底早已暴露了自己却不知道,还自以为自己的计划周密……”
“穆国与其他几国不同。”进入偏厅,苍昊在软榻上躺了下来,招了招手,苏末如猫儿软软倚靠在他身旁,眉眼慵然,嗓音却带着些许娇嗔,“最近愈发觉得本姑娘像是你豢养的宠物一般,招招手,就屁颠屁颠偎过来了。”
宠物?
舒河嘴角一抽,抬眼看着此刻如猫儿一般温顺的苏末,心下忍不住想,若能一直这般温顺才好了。
而且,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宠物,大概得修炼几百几千年才有这般功力吧?说不准,都成了精了。
苍昊挑挑眉,凤眸微眯,似在思索,须臾,勾唇一笑:“嗯,这个说法似乎颇有几分趣味,本王以后不妨就当末儿是宠物一般养着了。”
“你敢。”苏末捏着他的脸,窝在他怀里,懒洋洋的不想动上一下。
“末儿不想当本王的宠物?”苍昊淡笑。
“自然是不想的。”苏末漫应,“你对宠物太放任了,让人没有安全感,感觉不到你的在乎。”
舒河觉得意外,他自然没以为主人说宠物一词是认真的,苏末的性子,纵然是抱着宠溺纵容的态度,也绝对与宠物二字沾不上边,但苏末的回答,却俨然超乎了正常的思维之外。
不同意的原因,不是因为觉得宠物一词侮辱了她,而只是因为觉得,主人对宠物太放任了?
舒河垂下眼,觉得真心受教了。
“舒河。”苏末懒懒的嗓音响起,“三更半夜,即便你不累,本姑娘与苍昊也是要休息了,你还不打算离开?”
舒河抬头,看着苏末已经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表情,撇嘴道:“主子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了?”
“你有什么意见?”苏末睨着他道。
“没什么意见。”舒河小声咕哝了一句,“那穆国之事……”
苍昊淡淡一笑:“舒河,你去过穆国吗?”
舒河一愣,不解地看着苍昊:“主人……我不明白。”
他有没有去过穆国,主人不是很清楚?他与墨离十九岁正式带兵那一年,苍昊曾带他们在穆国待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去过。”苍昊淡淡道,“但穆国的皇宫,你与墨离却都没有见过。”
“穆国的皇宫?”
苍昊漫不经心地勾唇笑了笑,“此时此刻,墨离与子聿大概是没心思睡觉了。”
舒河表情愈发纠结,突然觉得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主子在跟他打哑谜吗?
“九门提督尚珩是凤御熙一手安排的棋子,隐藏在苍月二十年,没有其他任务,唯一的目的,是在最后不得已的关头,毁掉凤城,毁掉皇宫,以及昊天殿。”
苍昊淡淡一笑:“数日之前,凤御熙派了三十四名穆国最顶尖的大内高手去了尚珩府中,同时带去的,是一份苍月皇城舆图,一份皇宫地形图,上面有整座皇宫从内到外的最精密的布局。”
舒河暗自一惊——凤御熙手里,怎么会有苍月皇城舆图?
苏末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
苍昊道:“能把皇宫里的布局一点不落地标注在纸上……舒河,若是你,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舒河静默了片刻,低声道:“宫里有内奸。”
苍昊点头:“墨离、子聿应该也是这么想,所以,严刑拷问仁王势在必行,并且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找出内奸,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所以他才说,今晚上墨离与子聿都不用睡了。
舒河剑眉皱起,“若真有内奸,属下建议,让内阁大学士与禁军统领每人领三百军棍——因为他们的失职。”
“三百军棍?”苏末懒懒瞥了他一眼,“舒河,你与他们两个有仇?还是想趁此机会铲除劲敌,独揽大权?”
“末主子还请慎言,属下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表。”舒河一本正经地举手作发誓状,随即哼了哼道:“属下若想独揽大权,应该首先想办法对付姓谢的,他才是真正的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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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富以霁月山庄为首,天下江湖自然首推凤衣楼,而除了凤衣楼之外,还有一帮两宫三堡,亦是显赫一方。
凤衣楼虽是江湖势力,然而从最初建楼开始,就与朝廷关系密切,甚至已经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最初的创始人亦是皇族之人,加之凤衣楼在天下九国之中至今仍没有揭去那层神秘的面纱,大多世人对凤衣楼还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所以江湖上真正的排名,凤衣楼并未上榜。
一帮不用说,是指龙凤帮,只是自打即墨莲在澜国皇宫里被一箭射杀之后,龙凤帮似乎一夜之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接连三天无一人见过龙凤帮之人出来行走,就即墨莲安排在各国的探子,也一瞬间撤得干干净净。
两宫三堡穆国占了其二,分别是柳家堡与穆灵宫,不过,柳家堡虽同属江湖势力,但堡主已有多年不问江湖事,且因下新一代子嗣并不是那么争气,才导致柳家堡在江湖上的威信一天天没落下去。
穆灵宫在穆国是比较神秘的一个存在,宫中高手众多,与龙凤帮一样,最开始时亦是以杀人赚钱,后九国纷争渐起,不知是基于明哲保身,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也渐渐低调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未曾见其在江湖上活动。
因名字的关系,很多人猜测穆灵宫势力其实是掌控在穆国皇室手里,然事实真相如何,外人除了猜测,并不得而知。
两宫之中另外一宫凤潇宫,势力则在东璃国内,同样很少为人所知,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势力,几乎没在江湖上走动过。在几年前江湖上势力纷纷崛起的那一段时间里,凤潇宫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神秘性,其下情报组织很庞大,成员却如同影子一般,虽无孔不入,却从不曝光。
江湖上最高调最引人注目的势力莫过于苍月湘北的青衣堡,与处在苍月与南越、澜国三处交界处的白云堡。
青衣堡高调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高调,而是近一年来内部争斗激烈,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致于得到了江湖上大多势力关注,发展到现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武林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白云堡,则是因为堡主最小的女儿,离经叛道,不顾世俗,性子乖张,曾经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后与青家堡新一代家主传出种种版本的恩怨纠葛,因而引发江湖上的褒贬不一。
最近两日,白云堡尤为热闹,因为最教老爷子头疼的女儿白红鸳,要出嫁了。
几乎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着这两大江湖势力的结合,也对其中各种剪不清理还乱的错综复杂深感兴趣。
“末主子有兴趣吗?”天色将晚,几人行进一处城里,马车的速度并不快,碧月策马在一旁,低声询问。
苏末半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身子慵懒,素手若有所思地扶在腹部,感觉着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跳动,星眸深处散发异样的神采,虽眉目懒怠,整个人看起来却别有一股飞扬的韵味。
苍昊本是倚在一旁看书,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眉目温柔,笑道:“末儿看起来似乎很开怀?”
苏末抿唇低笑:“好像突然之间有一种……要做母亲的自觉了。”
苍昊闻言,稍稍愣了一下,须臾,勾唇含笑:“这似乎的确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苏末慵懒含魅地睨了他一眼:“如果能看到你表现出些许激动之色,本姑娘想必会更开怀一些。”
“本王心里亦是高兴的。”苍昊视线转回手里的书本上,轻轻笑道,“碧月在问你话呢。”
“嗯……”懒懒应了一声,苏末暂时抛开心底突然涌上来的对腹中小生命的悸动,淡淡道:“既然走到这里了,不妨就去凑个热闹。青家堡在湘北,与青衍有什么关系?”
上次琅州一行,碧月没有同去,所以并不知道苏末已经见过青衍,此时听她说话是时很是熟稔的口吻,小小讶异了一下,然后仔细解释了一番:“青衍是青家堡的新一代家主,外人大多习惯称湘北青家,而不是青家堡,对其当家人也习惯了称作家主,而不是堡主,只有少数人——诸如江湖上各派成名势力,才会正式地称一声青家堡。”
苏末淡淡点头,“那此次与白家小姐成亲的,是青衍?”
“应该是。”这些无关大局的江湖八卦,碧月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心底倒是能猜测出八九不离十,“白家小姐与青衍之间似乎几年前就传出了感情纠葛,只是此事一直没有正式公开。此前,青家家主曾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白家小姐去湘北闹得鸡犬不宁,几度大开杀戒,势要逼出青衍下落。去年这个时候,江湖上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的,皆是有关青家与白家的事情。”
苏末静静地听着,这些事对她而言还是陌生的,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二十一世纪为了东南亚的军火垄断而暗中剪除了好大一批对手呢。
不过,青衍遭兄长陷害差点丢了性命之事,她倒是略略知道一点。
“在青衍失踪的那段时间里,白家小姐在湘北逗留了近半年时间,她大概以为青衍是故意躲她而刻意制造出的失踪事件,最后耐性用尽、忍无可忍之际,在青家撂下狠话,若青衍再不出现,她将杀光湘北所有姓青之人,教青家从此绝迹。”
苏末挑眉:“好大口气。这白家小姐,本事似乎不小?”
“她的武功不错,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尤其不能喝酒,一旦喝了酒,后果不堪设想。”碧月淡笑,“酒品差到要死,偏偏还嗜酒如命,每次喝了酒就杀人——”
说到这里,忽然声音一顿,碧月皱了皱眉,迟疑地道:“末主子觉不觉得这个人……很熟?”
“是很熟。”苏末只稍稍讶异了一下,便露出了有趣的笑容,“这场热闹,本姑娘定是要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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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州是苍月的边关城池,贴近南越,数月前这里驻扎着安王十万兵马之时,绵州百姓几乎夜夜闭户不出,即便是白日,除非不得已,也很少出城。
那时军纪混乱,扰民抢夺现象严重,正经人家的小姐不敢踏出府门一步,生怕厄运降临,悔恨终生。
直到与南越一仗惨败,损失了近两万兵马,由舒河强势斩杀了军中大将,接管了剩余八万人,情况才开始好转。
如今南越已灭国,国土早已划入苍月版图,绵州才真正远离了战乱,开始恢复正常生计。
白云堡便是坐落在绵州城,从城门进入,往北走数十里路,便能看到赫然呈现于眼前的“白云堡”三个烫金大字。
白云堡占地面积庞大,坐北朝南,几乎贯穿了从东到西整条街道。本身财力可观,但若与湘北青家相比,仍是逊了不止一筹。
此次两大家族联姻,自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除请柬上受邀之人之外,不请自来的人更不在少数。
而苏末一行人,自然也在不请自来之列。
昨晚下榻之处的月河客栈离此不远,一大早吃了早饭,一身男装贵公子打扮的苏末便在碧月陪同下,到白云堡凑了个热闹。
嫁女儿与娶媳妇自然不一样,男方大概要中午时分才到,只是白云堡堡主夫妇一大早天未亮就开门迎客,满脸笑容俨然流露出心里的喜悦,还有更多的如释重负。
白云堡正厅很大,从正厅排到厅外的桌椅不计其数,只正厅里,便足以容纳近三百人就坐。
喜庆的鞭炮声在甫开门之际就噼里啪啦炸响起来,手持请柬之人,大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或者与白云堡关系密切之人,自然被安排在了正厅,不请自来想讨杯喜酒喝的,只能在厅外就坐,早晨还好,辰时一过,炙热如火的太阳照在身上,霎时连酒水就似加热过了一般,半天烘烤下来,那滋味大概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堡主在前面招待客人,夫人已经回了居住着女眷的西园。
白云堡堡主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西园里的红枫苑,便是唯一的也是最小的女儿红鸳的寝阁。
若不是几年前一直闹得沸沸扬扬的的传闻,白红鸳无疑是白家堡里最受宠的女儿,只从她居住的寝阁便能看出一二。
九曲回廊从主院直通红枫苑,曲曲折折,蜿蜒数里,苑外有一处专门辟出的人工湖与假山,虽不大,景致却分外迷人,九区回廊直接连到湖中心的四角凉亭。
红枫苑左边有一处被精心管理的花园,其间各色极品花种散发着清凉舒适的淡香,且不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单单那几盆认识的——紫得妖艳的兰花,与红、蓝、黄、白四色同株盛开的牡丹,大概每一株都在千两银子以上。
白红鸳居住的两层阁楼更是雕梁画栋,精致无双,里里外外所选用的家具木料无一不是上乘,便是在这白天晴天,也能感受到各色镶嵌在屋顶墙壁之上夜明珠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阁楼之外,风景独好。
阁楼之内,美轮美奂。
一身妖娆红衣的白红鸳此际便是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被精心描绘出的精致容颜,黛眉,朱唇,吹弹可破的无瑕肌肤,精致小巧的下巴……视线微抬,对上镜中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凤眼,其中被深深隐藏的情绪,似乎透过镜子的反照,才稍稍能窥透出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激荡。
身边伺候的婢女与奶娘,规规矩矩地肃手站在一旁,也不知在等什么,脸上隐隐流露出几分焦躁之色,却到底不敢出声催促。
“哎哟我的宝宝,怎么到现在还没换衣服呢?”
这一声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众婢女无不长长松了口气。
白红鸳微微偏首,淡淡道:“娘。”
“时辰快到了,宝宝,怎么不换衣服?”白夫人看了一眼被整齐放置在床榻上的一套凤冠霞帔,不由觉得奇怪。
“还早。”白红鸳淡淡道,“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呢,娘亲不必着急。”
“丫头,你不高兴?”白夫人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日期夜盼着这一天?这会儿怎么没见你面上有几分喜色呢?”
众家婢女暗忖,小姐性子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心里欢喜也不会流露在脸上让您知道吧?
“女儿自然是高兴的。”白红鸳这么说着,脸上却是一片淡漠之色,唯有微垂的眼底,泄露了几丝异样的情愫。
白红鸳站起身,拖着长长的红色裙摆,慢慢走到凭栏处,从二楼的位置,可以隐约看到前厅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的气氛。
白夫人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她窈窕动人的背影,这几年的磋磨,丫头的性子似乎更加疏离了,即便是大喜之日,也无法如愿看到她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
“宝宝,把嫁衣换上让娘亲瞧瞧。”白夫人示意侍女伺候小姐更衣,“新郎官快要到了,宝宝……”
“娘,你出去一下。”
白夫人一怔,“宝宝?”
“娘亲,你出去一下。”白红鸳回头淡淡道,“你们几个也出去,半个时辰之后再进来伺候更衣。”
白夫人虽不解,但见她似是不愿多做解释,只得点头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娘亲等会儿再来。”
白红鸳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待白夫人领着一干侍女与娘娘出了门,白红鸳才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一身白衣贵公子打扮的苏末,足尖踩着墙壁,几个轻点,以一招壁虎功飞身上了阁楼,动作潇洒飘逸至极,身后的碧月紧跟而至,单论轻功,竟也丝毫不逊色。
苏末手持折扇,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古色古香的女子闺房,少顷,视线落在放置在床榻的嫁衣上,淡淡一笑:“姑娘这一套凤冠霞帔,当真是美极,怎么不穿到身上试试效果?”
“不用穿也是合身的。”白红鸳转眼看去,眼底刻骨的柔情此际缓缓流泻,浓烈的情感在褪去了淡漠的面具之后,再也掩饰不住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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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该想到这一点。”苏末缓缓合上手里的折扇,星眸微敛,“凤世子派人催了几次,青衍一拖再拖,加之青家夺权内乱,他们必是早已料到事情有变,这才趁着迎亲的机会将青衍劫持了去。目的自然还是那五万匹战马之事。”
白红鸳垂着眼,看不清眼底情绪,只淡淡道:“我们太大意了。”
“若对方有备而来,纵是有所防范亦是无用。”苏末道,“目前只能确定,为了那些马,他们不会伤了青衍性命。”
不会伤了性命……他们谁都知道,有时活着不一定就比死好到哪里去。
孤注一掷之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时间拖得愈长,对青衍愈不利。
白红鸳没说话,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下,盖住了眼底思绪。
“外面宾客众多,就算不顾世俗礼仪,今天毕竟是特殊的日子,你在此好好待着。”苏末转身之际,淡淡看了她一眼,“大喜之日,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先离开一会儿,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白红鸳没有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没说谢谢之类无用的字眼,纵然这件事原本就应该由她自己来解决。
但此时此刻,她下意识地就觉得,把一切交给苏末去做,也没什么不可以,并且是最好的方法。
朋友是什么?
不就是在对方有难时提供帮助的吗?虽然她们这才第二次见面,但……这个理由似乎并不重要。
若在以往,遇到这种情况,白红鸳知道自己定然会焦躁愤怒,再一次大开杀戒,失去理智一般去寻找青衍踪迹——虽然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这一次,她稍稍沉默了须臾,便在苏末淡然的眸光注视下,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我会还给你一个毫发无损的新郎官。”说完这句话,苏末就离开了。
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苏末没有走前厅,直接从后院翻了墙头。
回到落脚的客栈,踩着楼梯迳自上了二楼,见到南风与南云守在门外,便知道苍昊定是在屋里调息或是小寐,苏末估摸着还没到午睡的时辰,便知九成是前者。
见到苏末回来,皆显得意外:“末主子不是看热闹去了?”
苏末淡淡道:“出了点事。我能进去吗?”
询问的语气,完全不含半分强势。
南风微微垂下眼,嗓音听来有些紧绷,“……请末主子稍待片刻。”
话音刚落,见苏末挑眉,眉眼不由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微微带了些僵滞,不由自主又多加了一句,“再多盏茶功夫便可。”
苏末哑然,静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本姑娘觉得自己最近性子已经好到天理不容了,你们能别表现得这么紧张吗?”
闻言,南风、南云各自垂着眼沉默。
“再说,苍昊身体要紧,本姑娘看起来就那么不知轻重么……”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苏末环胸退到一旁,斜倚着墙壁,静静地等待。
南风觉得疑惑,“属下去给末主子拿壶茶上来,还是末主子要到楼下坐下歇息片刻?”
“都不用。”苏末淡淡应了一句,敛着眸子似是若有所思,只是,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南风与南云对视一眼,沉默了少顷,南风道:“末主子,碧月公子不是同你一块儿出的门?”
“我让他去办事了。”苏末抬起头,背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这么难……”
南云蹙了下眉,“又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记得,之前在琅州遇到的那个青衍吗?”苏末看向二人,“此次要娶白云堡千金的就是他,不过,半道上出事了。”
南风闻言稍稍想了一下,淡淡道:“是在哪儿出的事?”
苏末一愣,“本姑娘没问,叫碧月派人娶查了。”
叫凤衣楼去查,就代表这件事她想插手了。
南风南云皆不是很明白,这点事白云堡与青家本事解决不了吗?而且,苏末什么时候会对这种拔刀相助的事情也感兴趣了?
认识青衍,这个理由应该还不足以让她管下这档子事吧……
苏末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心里的想法,迳自皱眉沉思。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苏末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走进了房里。
门是自己开的,苍昊本来是盘膝坐在榻上,此刻却是放松了身体半躺了下来,听到动静,拍拍软榻一侧,柔声道:“来本王身边坐。”
苏末淡淡一笑,走过去俯身,在苍昊如画的眉目之间轻轻吻了一下,才缓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嗓音温软,“身体里感觉怎样?”
“无碍。”苍昊的习惯性用语清浅溢出唇畔,抬眼之间,瞥见苏末明显质疑的表情,轻声叹了口气,“这是不可避免的正常情况,之前本王不是已经告知你了?此际露出这副表情来,又是想兴师问罪么?”
“我可不敢对你兴师问罪,什么时候被毁尸灭迹都不知道。”轻轻淡淡地回了一句,苏末神色微微冷凝,垂下眼想了想,语调坚淡然却定地道:“我传信让齐朗直接去月城待命,解决了这边的事,我们尽早赶过去。”
“嗯。”苍昊无所谓似的漫应了一声,“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青衍在半道上被劫持了,身旁迎亲队伍与护卫无一生还。”
苍昊略微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无一生还,应该是情报有误。”
“嗯?”苏末蹙起黛眉,“你为何这样笃定?”
“按照正常赶路的速度,他们得到消息是在今日早晨,青衍也是刚刚才出事,也就是说,他们的出事地点离此并不远。”苍昊这般说着,抬眼朝苏末微微一笑,“末儿,你最近安静了许多,少与人对敌,这敏锐度也降低了不少。”
苏末嘴角一抽,无语地望着他。
“迎亲队伍里人数不算少,青家家主的私人护卫实力也不弱,青衍自身武功更算差,任何人想在短时间内斩杀如此多人,活捉青衍,都不是一件轻易能办到的事——除非对方出动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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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动军队?”苏末道,“这不可能。既然离此不远,若有军队经过,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苍昊点头,“所以本王说,情报有误。”
“末主子。”
苏末转头,是碧月。
“进来。”
碧月进了门,跪下行礼:“属下给主人请安。”
苍昊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起来。”苏末端详着他的脸色,看起来平平淡淡,嘴角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不由翻了个白眼,“碧月,你家主人比九罗的大祭司更像与神灵打交道的人,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苍昊淡笑不语。
碧月没听懂,只当她又不知为了何事捻酸,聪明地保持沉默。
“查看的结果怎样?”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这批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青家的护卫与迎亲之人皆是中了特殊的迷香,需要三个时辰才能苏醒,唯有青衍一人不知所踪。”碧月道,“为了行事方便,不引人注目,对方出手的人应该不多,属下派人在周围几个州城搜索查探,已经显露了些蛛丝马迹,不出意外,半个时辰之后就会有结果。”
“迷香?”苏末皱眉,“什么样的迷香可以大面积散播在空气中,同时迷倒这么多人而不被事先察觉?”
“龙凤帮里有一个人专攻此道。”碧月道,“即墨莲的唯一心腹,如今也是穆国凤世子的贴身护卫。”
“男的?”
“男儿之身,却一直以女子面目示人。”
苏末淡淡道:“所以说,已经可以断定,是凤世子动的手了?”
碧月表情有些迟疑,“按理说,他几天前还领兵出现在澜国,匆匆退兵之后,不可能还有多余的精力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整出如此大的手笔。”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苏末道,“现在不必去追究他是不是有分身术,找到他们的行踪才是重点。”
“属下明白。”
“穆国的皇帝,与这位凤世子看来铁了心要死战到底了。”
“穆国的军队实力一向是不错的。”苍昊眉宇间一片沉静,眸底却闪过几许深思。
“他们迫不及待出手,为的是这批战马,月萧动手之后,穆国经济出现了问题,凤御熙应该已经知晓。时间拖得愈久,对他们愈不利。”说到这里,苏末眸色染上淡淡冰冷,“狗急跳墙,本姑娘都能料到他会有什么举动。”
缓缓站起身,苏末朝碧月道:“走吧,本姑娘去见识一下他们的手段。”
“末主子?”碧月一惊,“您的身子……”
“无碍。”苏末淡漠地道,转眼看着苍昊,“你在这里休息,不要随处乱走,我很快回来。”
苍昊唇角微挑:“末儿是怕本王出事,还是打算软禁本王?”
苏末淡淡道:“事情不是很严重,轮不到你出手,在这里乖乖待着。”
这一句话说得很平淡,却显然带着强制的意味,听得碧月心里一凛。
乖乖待着……
碧月只当自己没有听到。
苏末却没空去管他心里怎么想,说完话,叫了碧月一声,迳自走出了房间,在门口淡淡嘱咐了一句:“好好照看着,苍昊的身子若出了一点状况,我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
这句话,平淡而不含一丝威胁,却听得出其中坚定而狠辣的意味。
碧月站在她身边,下意识地觉得一丝彻骨的凉意划过心头,他不解方才情绪还很正常的苏末,为何突然之间变得如此……让人肌骨生寒,有一种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的窒息与不安。
这一刻,碧月突然很想知道自家主人面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有没有因苏末这番显然已经逾矩了不止一点的态度而生气……然而,他最终也没敢回头去看。
南风、南云微微垂头,没应是,也没反驳。
苏末瞥了他们一眼,举步欲走。
“末儿。”苍昊拿过一本摆放在案头的书籍翻看,淡然沉静的嗓音透着让人心安的味道,“注意保护自己。”
苏末勾唇,“知道了。”
应下这一声,苏末转身下了楼梯。
碧月跟在身后,心里暗自思索,为什么苏末会突然间改变主意要亲自前往,毕竟她现在身子特殊,动手什么的能避免则最好是避免,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也担不起责。
“我答应了红鸳,还一个完好无损的新郎官给她。”仿佛猜到了碧月心里想法,苏末淡淡解释了一句,“凤御熙与凤临渊皆不是善茬,尤其因为即墨莲的事,他心里大概已经恨极了舒河,急欲一战。这个时候,那五万匹战马能不能到手几乎可以决定胜败存亡,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的。”
不惜一切代价,可以衍生出很多含义。
比如与青衍谈判,在原来的价格上再加价。
比如以性命威胁,一个即将成亲的新郎官,九成可能性不会为了区区五万匹战马宁死不屈,丢下未婚娇妻——
尤其是,几年磨难挫折之后,没有人比青衍更加明白自己心底对红鸳的在乎。
再比如说,严刑逼迫。
甚至,还有一个可能,杀了青衍,继续让青崖取而代之。
苏末目前断定了凤临渊必是打算孤注一掷的想法,不管是哪种可能,若青衍不妥协,后果一定不会是他们想看到的那样。
所以,苏末觉得自己必须亲自出马。
哪怕凤衣楼的探子很快就能打探出一个确切的消息给她,她也不能再等。
出了客栈,苏末道:“先去事发地点,离这里有多远?”
“四十多里地,一座偏僻的死城。”
“死城?”苏末脚步顿了一下,皱眉,“迎亲的队伍为什么会走到死城里?不怕犯了忌讳?”
古代成亲不是最讲究良辰吉日,和一些与喜气有关的习俗吗?
“通往此处的另外一条官道在山脚下,昨日晚突然发生坍塌,把整条道拦住,队伍不易通过。他们应该是早早得知,所以一开始就没有从那条道上走,而是直接改道,这样一来,既不会耽误了时辰,也避开了暗中有人埋伏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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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月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麝香,的确不致命,甚至只是一种香料,但它另外一个功能,却是滑胎。
凤临渊又淡漠地笑道:“它的药效,比麝香来得更猛烈些,并且,让人防不胜防。”
苏末淡定环胸,“这就是你现在所能使出来的唯一手段?”
“虽然阴损了些,但管用不是吗?”凤临渊阴冷地笑笑,浑不在意自己被看低。
苏末静了半晌,淡淡道:“你待如何?”
“很简单,三件事需要你配合。”凤临渊勾起唇,眼神中一点一点透出狠毒来,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第一,我要莲儿的尸首。”
苏末挑眉,不置可否。
即墨莲的尸首,应该已经从城楼上被放下来了,至于还在不在,她可不知道。
天气这么热,几日下来,只怕早已发臭,难保舒河没命人将她扔到乱葬岗去。
“第二,五万匹战马一匹也不能少。”
青衍抬起头,脸上汗水与血迹交融,抿着唇,没有说话。
两军交战,与皇嗣相比,究竟孰轻孰重?
他不敢去想。这个条件是否能答应,如今也不是他做得了主的。
苏末斜斜靠在门上,淡漠笑道:“第三?”
“射杀莲儿的凶手,是东璃的储君鸾凌天?”凤临渊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眼,努力控制着嗓音里的颤抖,咬牙切齿地道:“除了他,本世子想不出还有谁的箭法高超到可以让莲儿也避不开。本世子,要他的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鸾凌天,这个名字对苏末来说是陌生的,不过,东璃的储君是谢长亭,这个苏末是知道的。
即墨莲是谢长亭射杀的,苏末自然也清楚。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碧月,你与青衍先回去。”
“末主子!”碧月眼底明显流露出焦躁与恐惧之色。
苏苏末不理他,迳自朝凤临渊道:“世子殿下不会阻拦吧。”
“自然不会。”凤临渊露出意味深长的冷笑,“本世子提出的三个条件可都是需要苍月的皇帝陛下做主的,若没有人带消息回去,他又怎么会知道?”
转身走到一颗桃树下,背靠着树席地而坐,他淡淡道:“我不惧他找人来救援。我也知道,此刻这林子外面就有凤衣楼的属下,但我不在乎。我只需要一个筹码就好。”
这个筹码,就是苏末肚子里的孩子。
简单的几句话,已然明明白白昭显了他的自信与笃定。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碧月的身份,自然也明白碧月会解毒,但他依然无所顾忌。
这说明什么?
这毒,任何人解不了,只有他可以。所以他可以很干脆地放走另外两人。
通风报信什么的,需要有人来做,就算有援兵他也不惧。
他吃定了苏末和苍月的皇帝,必然会答应这三个条件,因为他并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
放了莲儿的尸首,于苍月皇帝而言,不是损失。五万匹战马,是他拿银子买的,有契约在手,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于青家来说,也同样没有损失。
至于东璃的储君,凤世子轻轻冷笑,别国的储君,与自己的子嗣,何者轻,何者重,苍月的皇帝,心里应该可以衡量吧。
尤其是,这还是苍月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哪怕日后他还会有更多子嗣。这个孩子,这个嫡长子,都将永远无可替代。
没有人会弃自己的孩子于不顾,即便东璃的储君现在效命于苍月皇帝。
那样一个强大的劲敌,即便暂时屈服,也极有可能是假象吧。苍月皇帝若稍有理智,便应该知道那个人留不得。
利用合适的机会消除隐患,消灭身边潜在的威胁,是正常的帝王最拿手的把戏。
所以,凤临渊才敢如此笃定,鸾凌天必死无疑,非死不可。
莲儿的仇,他一定会报。
“凤世子倒是爽快之人。”苏末偏首,“让青衍换身衣服,即刻去白云堡迎亲。”
“末主子……”碧月脸色惨白若雪,眼眶几要充血,嗓音因恐惧而带着轻颤。
怎么能?
怎么能抛下主子自己走?
苏末清冷的面容霎时如罩寒霜,剑刃一般冷酷的眸光直射向他眼底,溢出唇畔的话字字句句,如碎裂的冰渣,“这是命令,容不得你违抗。”
碧月一颗心缓缓下沉,直坠入冰窖。
“两位动作最好快点。”凤世子面无表情地提醒,“两个时辰之后,即便本世子给了解药,只怕胎儿亦是不保。”
碧月神色又是一僵。
“青衍。”苏末冷冷开口,“去药铺抓些草药敷上,即刻与红鸳把亲成了,重伤,也给本姑娘忍着。再敢负了红鸳,我活劈了你。”
青衍心下一颤,一句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的警告,而是……
他的一时大意,只怕已经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纵然心里不安,碧月此时也不敢再耽搁下去,甚至不敢再去看苏末的表情,提着青衍的衣领,飞身离去。
林子不是很大,二人出去之后,苏末隐隐听到了碧月与凤衣楼下属交谈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成功脱身。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凤临渊淡淡道,“你觉得他们两人走了,没了顾虑,你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苏末偏过头,冷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挑起凉薄的弧度。
“你可以试试。”凤临渊又道,悠闲地低头拨弄着手里一株桃枝,“绝殇是一种秘药,很多年前曾一度在宫中盛行,大多是皇后用来对付怀了身孕的妃嫔。这种药发作很慢,可以通过空气吸入体内,吸入体内两个时辰,胎儿便失去生命迹象,但真正现出滑胎迹象的时日还需两到三个月,所以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凶手也尽可置身事外——自然,什么阴招用得多了,到后来都会引起怀疑,以至于这种药被明令禁止,违者抄斩九族。”
苏末冷嘲:“你打算给本姑娘讲故事吗?”
“不。”凤临渊头也没抬,“只是想告诉你绝殇的特性而已。世人不知,这种药还有一个特点,吸入者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一旦腹中胎儿不保,滑胎之时胎儿血液中的毒素遗留母体,终其一生,将再也无法怀上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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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其一生,将再也无法怀上子嗣?
苏末在唇齿间轻轻捻着这句话的含义。
这辈子能不能有孩子,在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之前,她从来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不曾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过。
不过现在,她却不得不想。
生不生孩子,对她来说,无所谓。
但苍昊,却不能没有子嗣。
历朝历代,子嗣永远是攸关皇族血脉传承与江山存亡的最重要的存在。苍昊一手统一的这天下,若没有子嗣,岂不是要让他再度分崩离析,或是拱手他人?
苏末微微蹙了黛眉,她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至少,在她与苍昊百年之前,所做下的一切,必须得确保这个皇朝在他们之后还能继续兴盛三五百年。
至于三五百年之后的事情,苏末没那么大本事去考虑。
天下历来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自然定律,也是历史发展的正常模式。
朱唇微微上扬,苏末似是有些为难,却同时又浅浅叹了口气。
若苍昊打算充盈三宫六院,这个问题,她连半分都不用考虑,孩子自然可以由别人来生……但是啊,苏末暗想,若苍昊真与别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她大概会亲手把苍昊与那群女人送下地狱。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她的男人必须对她从一而终。唯有苍昊,是特别的。
清贵无尘的苍昊,高雅淡泊的苍昊,尊贵无双的苍昊,纯净不染尘埃的苍昊……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苏末眯了眯眼,星眸慢慢抬起,望向眼前几百人组成的箭阵,天衣无缝的箭阵……
“本姑娘很奇怪。”苏末突然开口,如闲聊一般闲适的口吻,似乎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丝毫也不担忧,“你提出的前面两个条件还好说,只有最后一条——你要东璃储君的性命。”
凤御熙面无表情地抬眼,语调森冷,“要他的性命,很奇怪?”
“不是要他的性命很奇怪。”苏末淡淡道,“而是,他现在人在澜国。即便我们答应了,从此处到澜国国都至少需要四天时间,你怎么就能断定,这四日之内不会有变数发生?”
“苍月昊帝陛下金口玉言。一言既出,便从没有出尔反尔的时候,本世子信得过。”凤世子道,“我只需要苍月皇帝陛下的一纸手谕而已——若鸾凌天真心携一国之力臣服于苍月,想必他不会违背昊帝陛下的旨意。”
听到这番话,苏末嘴角一抽,却是着实被震惊到了。
不会违背?
长亭倒的确不会违背苍昊,不管他的命令是否无礼。但对方能毫不迟疑地说出这番话来,她真真觉得不可思议。
她真怀疑,这个凤世子是不是因为即墨莲的死而受了太大的刺激。
莫说这份手谕苍昊根本不可能给,就算给了,让谢长亭甘愿为了一个区区低贱的即墨莲偿命——
他怎么会产生如此愚蠢幼稚的想法?
苍昊一言九鼎是不假,但也绝无可能让堂堂一国储君,苍月万人之上的丞相为了这么一个阴损毒辣的东西自我了断。
既侮辱了谢长亭,也侮辱了苍昊。
身子移开木门少许,苏末捋了捋头发,缓缓站直了身体。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周身甚至散发出慵懒而闲适的气息,却成功打破了空气中的平静。
眼前与她相距不过十丈远的弓箭手们,瞬间呼吸一凛,目光沉沉地盯在她身上,执着弓弩的手愈发紧绷,下意识的,弓也被拉得更满了些,绷得太紧,似乎下一瞬就要离弦飞出!
两个时辰的时间并不长,苏末也没打算坐以待毙。
不管凤临渊平素品性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她压根不会相信他会老老实实交出解药的话。
即便他拿得出解药,不管是苏末还是苍昊,难到便会应了他的威胁答允他的条件,交出谢长亭的命么?
苏末嗤笑。
最重要的是,她又怎么可能乖乖等在这里,让苍昊来与他谈判?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穆国,不管是凤御熙还是凤临渊,让苍昊主动来见他?
他们谁配。
什么是筹码?
莫说只是肚子里一个尚未成形的胚胎,即便是她自己,哪怕手脚俱残成为废人——
苏末冷笑,她也绝无可能让自己沦为别人手里的筹码。
自负的人,得首先拥有足够让自己自负的本钱。否则,便立刻成了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弓箭手的感觉丝毫不比杀手差,他们似乎突然之间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了自苏末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教人不敢逼视的冷厉光芒,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杀气。
那是让人心惊胆战的死亡气息。
凤临渊同样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息浮动,抬起头,一双英眉深深皱起,望向苏末的眼底渐渐泛起阴鸷的冷光。
“不怕死的话,你尽可妄动。”
说这句话时,凤临渊已经慢慢从树下站了起来,周身气势凛冽,真气暗暗凝聚于双掌,如刃般锋利的眼神死死锁在苏末身上。
“凤临渊。”苏末看着他,眼神平淡如水,眼底隐含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之色,“你带人来这里布下了这个局,你家皇帝主子知道吗?”
凤临渊没说话,唯有眼底深沉的阴云汹涌翻滚,让人不寒而栗。
“在城墙上留下血迹,桃林里施下毒药,严刑逼迫青家家主,还有这三百人布起的箭阵……明着是为了青家的战马,暗地里就是为了引本姑娘上钩吧?”
苏末眼神嘲讽地看着他愈发阴森骇人的表情,悠然勾唇而笑:“别如此沉不住气,穆国的凤世子,在耐心忍性这方面,比起东璃的储君,可是差了不止一个等次呢。”
凤临渊冷冷注视着她,半晌,才森然道:“本世子有没有告诉你,太过激烈的动作只会加速催发药性?一旦动武,只怕无需半个时辰,你的腹中便只能剩下一个死胎。”
苏末动作悠然地拍拍袖口与肩头因倚靠着门而沾上的些许并不明显的灰尘,唇畔挑起恣意的笑痕,霎时映得她清丽的容颜如盛开的桃花一般,夺人心魂。
“凤世子,本姑娘是不是忘了告诉你——”
“什么?”
“本姑娘拥有一副百毒不侵的体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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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没有阻止。
就这么冷眼看着堂堂穆国凤世子当着所有属下的面,咬了舌头自尽。
周围静悄悄的一片,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心生不安,仿佛风声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拂动。
寂静维持了良久,余下的弓箭手们突然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注视着凤临渊倒在地上的身躯,仿佛不敢置信,他们的世子殿下居然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自杀了。
怔愣、震惊、惶恐、还有愤怒,一系列的情绪,在这一刻融入了他们的脑海,他们盯着地上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尸体看了好久,没有反应。
良久之后,苏末看了看天色,觉得时间已经不早,午时即将到来,青衍或许正在努力忍着重伤的虚弱和剧痛,若无其事地准备着迎亲事宜。而碧月赶回去报信,此时苍昊大概已经得到消息往这里赶来了……正这般想着,苏末眉头忽然一皱,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心窝,跑到一旁树干边上,弯下腰,胸口一阵阵熟悉的恶心与反胃的感觉突然而至。
暗自低咒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症状……
手持箭弩的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互相对视之后,眼底浮现显而易见的杀机,齐齐拉弓瞄准——
嗖!嗖!嗖!嗖!
又是一连串的箭如蜂涌,无情地朝着苏末疾射而去,这样密集的箭矢,对于苏末来说,要想躲过,无疑是小菜一碟——
但,那是在平日。
此时,她心里泛起的一阵阵恶心难受的感觉还在其次,最让她心惊的是,小腹隐隐出现了坠痛,似是有什么即将流逝的不详预感……
心惊之后,她闭了闭眼,耳里听着漫天飞来的箭弩,集中精神力,身子蓦然向右疾射出去。然而,腹部愈来愈剧烈的疼痛终是让她的步伐踉跄了一下,仅仅这瞬间的滞塞,第二波箭矢已经疾追而至。
意外来得太快,快得让苏末也有些始料未及。
冷冷抬眼之间,右手一扬,天蚕丝瞬间化身为最锋利的兵器,所有飞来的箭矢还未触碰到毫发,已然被锋利的蚕丝切成了两段。
一波未止,一波又起,凤临渊的死,似乎刺激到了这群人的神经,誓要杀了苏末才肯罢休一般。
也或许是,他们已经料到回去穆国复命之后断无生路,宁愿在这里与苏末同归于尽,也好过因护主不力而被皇帝治罪。
漫天的箭矢密密麻麻飞来,如蝗虫过境一般无休无止,苏末手上应付得从容,脚下却因为腹痛而施展不开,进退之间因腹部更加明显的下坠势头而愈加困难。
对方的箭似乎没有止尽,时间一久,苏末额际已经渐渐见了汗,手上动作也愈发迟缓,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而对面,所有人似乎同时看出了这一点,视线交换之间,已然转换了战略。
一百多人分为两组,轮流射箭,如此一来,既省了箭,又可以保持充分的体力。
即使分成了两组,每组五六十支箭矢,也足够苏末拼尽全力才能抵挡。
咬了咬牙,苏末试着挪动僵滞的脚步,然而,祸不单行这句话用在这个时候,却是一点也没错。
小腿上一阵痉挛,剧烈的疼痛让她一瞬间几乎要忍不住蹲下身,却生生忍住。手上天蚕丝在半空中如有生命的蛇一般,幻化出无数妖娆的心态,击落漫天飞来的箭矢。
苏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此时,她亦感受到了一股深沉的不安。
虽然从没有过这样经验,但此刻,她还是深深明了,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不是绝殇的药效,而是,太过剧烈的动作终是动了胎气。
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焦躁的感觉,苏末此刻真后悔刚才没在身子灵活时一口气灭了这群人,才导致此时臭水沟里翻了船……
周身落了一地残箭,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而对面,依旧是数不清的箭矢还在接连不断蜂蛹而来。
额际的冷汗逐渐打湿了发丝,脸上苍白如雪,清冷的容颜在这一刻,终于无法避免地流露出几分柔弱的风情来。
手上渐渐有些无力,苏末拖着脚步一点点后退,眼前甚至出现了几分晕眩,只觉人影模模糊糊晃动……
又一波带着十分力道的箭矢无情地迎面飞至,苏末抵挡的力度却愈来愈弱,数十支箭安然避过天蚕丝的阻隔,直击向苏末身上各大要害——
这些箭矢一旦射进身体,苏末即便有通天之能,此刻只怕也无回天之力,必死无疑。
所有的弓箭手脸上渐渐露出来松了口气的神情,眼底甚至浮现几分笑意。
他们终于能把这位让世子与世子妃同时视为劲敌的女子除了,如此一来,即便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终将因为护主不力而被治罪,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
然而,事情的发展终究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那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即将把苏末射成刺猬的箭矢,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奇怪的力量硬生生挥落地面。
随即,一个飘逸如谪仙的雪衣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身姿高贵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右臂轻轻一揽,已轻轻松松将苏末整个人揽在怀里。
众人大惊,再要搭弓已然不及,雪衣男子容颜清冷,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只轻轻挥了挥袖,一股强大的真气迎面而来,比如蜂的箭矢更加可怖的锋锐之气兜头罩向弓箭手们。
避无处避,挡挡不住,退——
无需退,破风而来的气流,让他们的身姿已瞬间如离弦之箭,向后腾空飞起,强劲如龙卷风一般的力道让所有人没有半丝反抗的余地。
一百多人的身体,齐齐向后飞出几十丈远,撞在树干或者枝杈上,然后纷纷跌落地面。
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一招之下,一百多人身死,无一例外。
苏末迷迷糊糊之中,似乎看到了苍昊,也看到那些人在苍昊手里是如何如刚孵出的小鸡一般,软弱得毫无招架之力。
腿上痉挛,小腹坠痛愈发加剧,躺在熟悉的臂弯,苏末心神一松,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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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衣楼绵州分舵里唯一的大夫,医术与楚寒几乎不相上下并且是师出同门的藤茵,半个时辰前就接到碧月的命令,于他们下榻的客栈里待命。
直到陷入昏厥的苏末被苍昊抱着走进厢房,藤茵立马抓起药箱跟了进去。只大略一眼,便直知道出了什么情况。
一句话没说,紧急取了几根银针插入苏末身上几处要穴,然后自药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蓝花瓷瓶,从中倒出两粒白色药丸,塞进苏末嘴里,以内力催化入腹之后,才站起身。她恭敬而果断地道:“姑娘情况危险,属下要立即施救,请主人先行回避。”
苍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淡淡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碧月脸色同样苍白若雪,几乎不比躺在床上的苏末好上半分,见苍昊从屋里出来,他下意识地想问一下情况怎么样了。
然而话到嘴巴,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膝跪下,无声地请罪。
苍昊瞥了他一眼,举步走到另外一间房里,撩了袍角在软椅上坐了下来。
气氛有些压抑。
南风奉了杯茶之后,与南云二人沉默地退到一旁,皆不敢擅自开口。
碧月垂着头跟了进来,在离苍昊落座之处十多步远处再度屈膝跪了下来,头垂得低低地道:“属下该死,请主人治罪。”
苍昊啜了口茶,淡淡道:“传令长亭与舒河,七日之内灭穆国,不计任何代价。”
碧月一惊,心里一阵寒意促使他下意识地垂低了几分头,低声应道:“是。”
“凤衣楼需要整顿了。”轻言漫语,似是随意出口,却教碧月一瞬间从脚底寒到了骨子里。
脊骨狠狠一颤。
苍昊瞥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去吧。”
碧月屏息恭应:“是。”
退出房门之后,浑身已被冷汗浸透,碧月深深吸了口气,不由自主朝苏末所在的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苍昊对苏末的情感,一向是疼宠放纵居多,比起苏末向来不曾掩饰的炙热,苍昊的情感无疑是含蓄的,温暖的。
碧月知道,主子虽然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但对苏末的情感丝毫不比苏末来得淡,只是他从来不曾诉诸于口而已。
这一次,主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只是,不曾想到,会如此不惜一切……
伤了苏末的人……虽凤临渊已死,穆国皇帝离死期亦不远矣。
碧月暗自祈祷,苏末与腹中胎儿能安然无恙才好,否则……
一阵阵凉意划过心尖,碧月转头离开客栈,他不敢再想,不敢去想若有那万一,主人会不会真正大开杀戒一次?
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藤茵身上。
藤茵是个女子,没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地方,她的医术也与楚寒相差无几,若她都无能为力,那么,大概也没有谁还能想出办法来了。
苍昊神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紫砂茶杯,如画的眉宇间一片清冷无双,眼底是深沉如海的幽凉。
如夜半时分,悬挂在半空的星子,遥远而高深莫测,永远带着难解的神秘色彩。
南风、南云侍立在一侧,安静地感受着这无声的寂静,与难捱的压抑。
“主人。”南风迟疑了片刻,终是开了口,“末主子吉人天相,该是不会有什么大碍。”
苍昊没说话,静静敛着眸子,眼底思绪难测,幽云翻滚,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风、南云对视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气氛愈发压抑。
这样的主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冷静自持的主人,清冷如玉的主人,笑意温淡的主人,或者冰冷如霜的主人,他们都不陌生。
但此时此刻,如此这般显然已经怒到了极致,却偏偏不发一语的主人,他们却第一次见到。
以至于,有些不知所措。
苍昊没去理会跟在身边已经二十多年的两人此刻是什么想法,杯子放在唇边,缓缓抿了口茶。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清雅的嗓音溢出唇畔,带着雨后初露的小小晴空,暖暖却带着湿意,“风,西域的皇帝,苟延残喘的时日也不少了,给他个解脱吧。”
南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要结束西域内乱,来个彻底的了结了。
他没有犹豫,低声恭应道:“是。”
西域内乱一结束,代表着西域皇族子嗣中将有一人会就此登上帝位——只是,不管究竟是谁有此殊荣,这帝位都将坐不长久。
“云。”苍昊再度开口。
“主人。”南云躬身候命。
“传令给颐修,”苍昊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茶盏里静谧的茶水,诱人的色泽,“九国统一,各国皇族的废黜与分封,诏书此刻开始准备,半月后,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半个月?
十五日的时间,要同时灭穆国与西域两国……
南云只微微沉默了须臾,便低声道:“属下领命。”
顿了顿,又道:“墨公子手里的三十万新兵已经可以出战了。主人打算让他们尽绵薄之力吗?”
“不必。”苍昊淡淡道,“西域有冀北与十四在,东面还有琅州苏澈与五千紫衣骑,对付一个内里已经腐败得彻底的西域,七日之内若不成功,本王想不出还有什么饶他们的理由。”
话音落下,苍昊缓缓扬起唇角:“本王曾答应墨离参与澜国之战,如今澜国已经灭在舒河手里,倒是本王第一次对他食言了。”
南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墨公子其实并不在意能不能出战,他的心思,全在主子身上了。出战或者候在帝都,只要是为主子,他不会放在心里。”
苍昊没说话,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思绪,他淡淡一笑:“个个都喜欢把本王当瓷娃娃对待,谢长亭如此,墨离如此,子聿亦是如此。如今,连末儿也不例外。”
南云闻言,摸不准主子话里的意思,只是思及苏末此时情况不知究竟如何,一时有些无言。片刻之后,才道:“他们只是,忠心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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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苏末本来以为苍昊只是出去办点“小事”,至多一两日时间就会回来,那么随着时间一日一日固定的流逝,这已然注定,最终她必将失望。
她昏睡了六日,苍昊贴身照顾了她六日。
而苏醒之后,她在客栈也已经整整等了六日,但,苍昊却一直没有出现。
对于碧月所说的让她先回霁月山庄的说法,她一直沉默以对,不说好,也不反对。
但,她始终就是没走。
这六日,她从碧月口中了解了湘北青家已成功完成了与白云堡的联姻,青衍顺利接了亲返回了湘北——若路上不出什么差错,此际离湘北大概已经没剩多少路程了。
青衍为苏末所救,白云堡的千金是苏末的朋友,这两人此次由凤衣楼一路暗中护送到湘北,直到两人顺利成了亲,确定中间不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才会离开。
六日之后,苏末的耐性终于宣告殆尽。
“碧月,即刻去查,我要知道苍昊现在在哪儿!”
以最冰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时,苏末清冷的眉目已经隐隐可窥见几分煞气。碧月一点儿也不怀疑,忍了六日已经是苏末的极限,此刻若有人敢不知死活地犯到她手上,被大卸八块绝对都是轻的。
碧月待在客栈这几日亦是如履薄冰,虽苏末话不多,也没表现出几分怒火,但愈是沉默,他反而愈发不安。似乎平静的表层下,隐藏着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而这座火山,一旦爆发,便将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听她终于按耐不住的怒意隐含在其间,他没觉得意外,却依旧感到心惊。
但,已然想清楚了前因后果的碧月,此时反倒带着一种类似于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似乎所有的惶恐,在这一刻突然间不翼而飞。
“末主子。”碧月回话仍旧不敢有丝毫迟疑,单膝跪在苏末面前,沉着的语调不带半分玩笑意味,“主人的规矩,属下不敢犯。擅自调查主人行踪犯了主人大忌。若末主子非要知道,属下可以派人去查,但所有去查探的人——包括属下在内,向末主子汇报了消息之后,便只能一死以谢罪。”
“你——”苏末咬牙,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他的身子状况特殊,若此际出了什么意外,碧月,莫说只是你,就是赔上整个凤衣楼,谁又能担起这个责任?!”
“属下担不起。并且,倾凤衣楼所有人的性命,也无人能担得起。”碧月半垂着眼,态度不卑不亢,“主人身子金贵——于天下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于末主子来说,是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无可替代的至爱。”
苏末眯眼:“你什么意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碧月一字一字慢慢道,“主人二十多年没与任何女子亲近过,末主子在主人心里的地位同样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这个不需要你来提醒。”苏末冷冷看着他,“苍昊对我如何,我完全能感觉得到。”
“既然如此。”碧月抬起头,“末主子整日忧心主人身子状况,生怕出现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不管末主子忧心得有没有道理,主人哪一次不是无条件配合?只不过为了让您宽心,格外纵容罢了。然而——末主子可曾站在主人的角度,宽慰过主人的忧心?”
苏末一怔。
苍昊的忧心?
“您现在有孕在身。”碧月面无表情地低着眉眼,“作为一位帝王,子嗣传承无疑是皇族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但得知末主子有了身孕,高兴的反倒只是我们这些属下,主人与末主子两人,似乎一直以平常心对待子嗣问题。”
苏末皱眉。
“主人心性淡薄,对世人所追逐之事一直不曾真正上心,对子嗣之事也没表现出格外欣喜,唯有末主子一人,能教主人放在心底,时刻宠着纵着,记着挂着,甚至时常牵动着主人的喜怒忧乐。”
苏末静默,似乎一刹那明白了什么,缓缓退后两步,坐到床榻上,敛着眉眼,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一声不吭。
“有关江山传承的帝王子嗣,一向是历代皇族最为关注之事,但主人对此却一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他真正在意的,是末主子的安危。”碧月仿佛没有注意到苏末的情绪变化,淡淡续道,“若末主子不能时时刻刻保护好自己,让主人宽心,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主人让您宽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一刻,苏末终于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枉她总是自以为自己对苍昊爱得彻骨,爱得无法自拔,爱得入了魔。
总是自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本事,哪怕苍昊当真有一日武功尽废,她也完全有保护他的本事。
然而,她却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她必须活着。
活着,才有一切可能,可若是她不幸死了,莫说再去保护谁,她甚至从来没去想过,苍昊会是什么心情。
枉她几日前曾毫不羞惭地言道凤临渊太过自负,所以注定失败。她自己呢,又何尝不是自负得过了头?
思及最后那一刻,若不是苍昊及时赶到,腹痛,小腿痉挛引发剧烈疼痛,孩子不保且不说,她此刻又焉有命在?
若说未曾料到,那只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有了身孕不能动武,不能做激烈运动,这是大多人都知道的常识,她却偏偏要逞强,自以为很了不起,不愿给苍昊添麻烦,绝不肯让自己成为凤临渊与苍昊谈判的筹码……
逞强到最后,却差点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思及自从知道苍昊身体状况以来,一直以保护神自居的自己,再对比一下此刻,似乎确实闹了一场笑话一般。
想到这里,苏末心里的焦躁慢慢平复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去准备马车吧。”
碧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间变得如此……心平气和。
他以为,她定然会生气——毕竟,之前若有人敢以这种丝毫客气也无的语气与她说话,她是会瞬间化身成为修罗的。
苏末没打算去猜测他是什么想法,只淡淡道:“我们先去霁月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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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临渊一死,穆国整个朝堂之上只余两位已经呈半隐退的老将堪领主帅之职,然而面对舒河麾下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东璃举国六十万铁骑压境,东西包抄之下,纵穆国有天兵天将相助,灭国也只在几日之间。
一鼓作气攻下九座城池,在即将抵达穆国皇城的最后一座城池时,大军却遇到了阻碍。
“启禀将军,前面城里有异常。”
舒河一身红衣飞扬,烈日炎炎下勒马立在城门之下,望着前面紧闭的城门,与高高的城楼上空无一人的异况,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依旧淡定地道:“什么情况?”
“城里一片死寂,恍若无人。”禀报之人续道。
一片死寂,恍若无人?
舒河挑眉,“这么说,里面应该是有人了?他们在做什么?”
“禀报将军,满城哀嚎呻吟。从城门往里面走,整座城里所有的官道上唉声遍野,尸体遍布,所有人面色青白,声音虚弱,手脚抽搐,疑是生了一种奇怪的病。”
舒河闻言,稍稍静了一下,“军医呢?”
“城里已经不剩一个可以对战的将士,军医正在确认病情。”
舒河冷冷一笑:“凤御熙大概黔驴技穷了,不知又想了什么花招避战?”
“是瘟疫。”一声温文尔雅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属于他特有的平和与淡然,似乎天崩地陷有也无法教他改变分毫的坚定,周围所有人还未看到人,一瞬间便全部矮身扶剑而跪。
“拜见丞相大人!”
唯有舒河一人依旧安稳地高坐于马上,对此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头都不回。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而忽略“瘟疫”两个字的分量,心里微微一惊。
一身玄色长衫的谢长亭,负着手,缓缓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对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仿若未见,淡然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前方的城门,面容愈发显得沉静而雍容。
舒河高居马上,偏首淡淡瞥了他一眼,虽心里对这些日子听从他的安排颇有不服,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无人能及的谋士。
对付凤御熙,他能准确算到他的每一步计划与安排,制定出最完美的应对方案。
七日之内灭穆国,舒河对这个命令没有质疑,但他心知,若只凭他一人,七日之内让凤御熙投降,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之事。
谢长亭,偏偏就能做到。
“既是瘟疫,”舒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知谢丞相有何破敌之策?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谢长亭也没看他,只淡淡道:“下来。”
舒河剑眉一竖,“凭什么?”
谢长亭道:“若不想在众多将士面前丢脸,你最好照做。”
舒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环视周围,见所有人皆低着头不敢抬,心里哼了一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自翻身下了马。
“本将军下来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谢长亭淡淡瞥了他一眼,扬唇浅笑:“谢某忘了告诉你,主人此刻在穆国皇宫。”
“什么?”舒河脸色猝变,“主人怎么会……”
主人孤身前来穆国,没有通知他们?
这样是否太危险了?
谢长亭却没有多说,只淡淡道:“传令焚城。”
此言一出,不止舒河大惊,周围将士无不诧异,路遥脱口而出:“城里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手无寸铁的百姓?”谢长亭面容波澜不惊,轻轻淡笑,“路遥,你能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谎报军情,这罪责,谢某确定你承担不起。”
路遥一滞。
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然了解这个人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及他总是抢先别人一步料定先机,看透对手每一步计划的敏锐洞察力。此时这句话一出,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路遥显然不敢做出任何绝对性的保证。
舒河若有所思道:“七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日,若想成功在期限时间内灭了穆国,焚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不管他们是如何感染的瘟疫,此刻确实可以算是手无寸铁之人,整座城中的人,已经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穆国天牢里尚有死囚万余人。”谢长亭神色淡然,于军威赫赫的十万大军眼前,淡谈敌国皇帝,言语之间不褒亦不贬,“历代皇帝登基之时,皆习惯大赦天下,但这万余人却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即便是当年凤御熙大赦,也丝毫没有赦到他们头上。凤御熙显然是个聪明人,这些人一直被关在天牢,不赦,也不杀。天牢内外常年有重兵把手,兼而机关重重,天牢防守固若金汤……而他大费周章所为的,就是今天。”
舒河闻言,虽没觉得怎么意外,剑眉却挑得老高,“穆国凤御熙虽不算特别英明,却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如此机密之事,为何却被你知道了?”
甚至,还未前去一探究竟,便知道了前面城里得了瘟疫之人一定是那些天牢重犯?
路遥看了看自家将军,对他每每与谢长亭对话时隐含挑衅的口吻抱以无奈的眼神。
若说能偶尔扳回一城,多少能挣回点面子也还好说,可每次在谢长亭手底下吃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丞相大人不愿同他计较,怎么他却老是乐此不彼?
果然,谢长亭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只淡淡道:“谢某如何知道,没有义务告知于你。”
此类对话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舒河早已练就了刀枪不入的非凡本领,闻言只淡淡一撇嘴角,“待本将军见到主人,会如实告知,你最好先想好到时该怎么解释。”
路遥偏过头,真心想叹气。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自家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会如此幼稚呢?
威胁……
谢长亭是个惧于威胁的人么?
再说,人家情报来源广泛,不出门知天下事是人家的本事,你羡慕或者嫉妒只直说就好了,如此幼稚之举,真是……
谢长亭听而未闻,直接下令道:“准备焚城。”
路遥领命,退下去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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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三日时间从绵州抵达月城,苏末吃了人生当中第三次闭门羹。
与碧月二人被阻拦在霁月山庄大门外,大太阳底下站着,碧月抬头看着苏末,道:“末主子以前没有来过此处?”
“没来过。”苏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着,又抬头看了看门旁刚正不阿的几个冷淡的年轻侍卫,从他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严谨与凛冽气势可看出其身份的不普通,“你们大概不是普通的侍卫……舒桐手下调教出来的?”
那几人闻言,神色一动,眼底浮现质疑之色,看向苏末的眼神也瞬间警觉起来。
甚至,还有隐隐杀气流露。
苏末冷笑:“级别还不够,怪不得只能被打发来守门。”
说罢,转身回了身后的马车上。
“一炷香时间,让月萧与舒桐亲自出来见本姑娘。”
此言一出,守卫们面面相觑。
怀疑,却又有几分犹豫。
他们虽是守卫,但也皆是正规军出身,见识与判断力自然不同于一般守卫。眼前的这姑娘虽是一身男装打扮,然而气度不凡,对他们庄主与统领显然知之甚稔。
并且,那种说话的语气,虽冷淡,但带着天生的命令且让人不由自主臣服的气势,绝非一般装腔作势之辈可以模仿出来的。
霁月山庄名震天下,庄主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生意往来,几乎很少在江湖上露面。而暗中于谷中练兵护卫霁月山庄的舒统领,更少人知道。
在月城,月萧与舒桐这两个名字,就代表了一明一暗两个王者,连城主对他们亦是毕恭毕敬。
曾几何时,有陌生人敢如此大胆,同时直呼他们二人的名讳?
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然后便有一人转身进庄,应该是通报去了。
其他几人仍是尽责地守住大门,只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频频投注在马车上。
碧月站在马车旁,对守庄侍卫的眼神视而不见,反而疑惑地道:“末主子怎么知道舒桐公子此刻没在谷中练兵,而是在山庄之中?”
苏末斜靠在马车内软榻上,闻言慵慵懒懒地道:“舒桐的伤大概还没好吧?”
“怎么会?”碧月惊讶地道,“这么长时间了,再重的伤也该痊愈了。”
苏末唇畔勾起优雅的笑意,却笑而不答。
“碧月,你热不热?”
碧月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头顶刺眼的强光,恭敬答道:“还好,属下有内力在身。不过,这太阳照在身上,也不大舒服就是了。”
苏末懒懒道:“不大舒服好啊,等会儿让月萧亲自服侍你沐个浴,奉杯凉茶,再小憩片刻,算是补偿这会儿所受的冷遇了。”
“让公子服侍?”碧月一惊,忙道:“属下可没那么大胆子,再说公子也并不知道末主子此刻杯拦在门外,呃,所谓不知者无罪……”
被苏末记恨上的月萧,此刻正在梧桐院中舒桐的房中,与舒桐谈论穆国之事,尚不知大难即将临头。
“我刚得到的消息,主子去了穆国。”
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的舒桐,在房中慢慢活动着筋骨,一个多月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几乎都变得迟钝僵硬了,闻言微一蹙眉,脚步顿了顿:“舒河已经领兵攻下了最后一座城池,即将逼近穆国帝都,至多再三两日,穆国便将消失在九国之中……此际亡国在即,穆国凤御熙必然会孤注一掷,主人此刻前去,危险重重,却不知所为何事?”
“九国之中,若说有一国之君值得主子另眼相看,大概也只有他了。”月萧道,“自然,主子亲自前去并不是仅因为如此。还因为,穆国皇宫与宫外护城河之间相连的机关秘密,唯有主子可破解。若主子不去,舒河最终只能攻到永安城,却攻不下帝都。”
顿了顿,月萧淡淡又补充了一句:“即便能杀了凤御熙,也依然攻不下帝都。”
舒桐思索了片刻,道:“我什么时候能回雪域谷?”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此际若要操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月萧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他,“桐,天下归一之期已经不远,你没必要再如此苛待自己。”
舒桐视线投在他手里的精致茶盏上,却没有伸手接过,淡漠地道:“除了练兵,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月萧凝视着他成熟而俊逸的面容,眼底划过些许复杂的情绪,温声道:“天下归一,与我俩关系并不大。桐,萧唯一的希望,就是与你一起继续待在月城,守护着霁月山庄。”
舒桐偏过头,淡淡道:“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月萧道:“只要你同意,萧必不惜一切代价,誓死求得主子允准。”
舒桐一震,缓缓抬眼,盯着他温润而决绝的眸光,良久,才慢慢道:“我很想知道……你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如你心中所想。”月萧看着他,眼神清明,其中没有半丝犹豫,语气坚定,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萧想与你在一起,一辈子。”
“这不可能。”舒桐大震,“萧,你知道的,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月萧淡笑,“是你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还是怕主子怪罪?”
舒桐低着头没说话,心头盘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说不出口,苦涩,惶恐,不安,还有隐隐的希翼,万般情绪困扰……半晌,他才深深吸了口气,“萧,你的心思我曾经有过猜测,但一直不敢往深处想。如今你既说出口,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莫说舒桐身子早已肮脏不堪,与你在一起只会侮辱了你。即便可以避过以往一切不谈,主人也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已说过,主子那里,不需要你操心,我——”
舒桐打断道:“就算你想不惜一切代价,可你是否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如此?”
月萧一怔。
“庄主,”院子里,护卫的声音恭敬响起,“山庄外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点名要求庄主与统领亲自出庄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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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萧与舒桐同时愣住。
指名他们同时出庄迎接的女子……
两人几乎立即猜出了是谁,舒桐取过一旁架子上的素色长衫穿上,缓缓道:“来人可有报出姓名?”
门外迟疑了一下,才道:“属下该死,方才……忘了问。”
月萧把手上的茶放回桌上,淡淡道:“无妨,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到。”
“是。”
“……应该是末主子无疑。”月萧道,“不过,末主子不是应该与主子在一起么?”
整好着装,舒桐道:“走吧,有什么疑问,待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桐。”月萧喊住他。
舒桐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心里无法抑制地泛起一阵阵酸涩的感觉,面上却故作漠然地道:“月萧,你应该娶一个端庄贤淑、有着良好教养的大家女子。举案齐眉、夫妻恩爱、儿女绕膝才是你该有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胡乱生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今日这事,我当作没有听到。萧,我希望你也不要去主子那里说……我根本不敢去想象那后果。”
“主子那里,我一定会说。”月萧闻言也只这么淡淡一句,心里早已准备好的一番长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却只能暂时放弃,向来温润的眸光此际也显得无比坚定而执着,“桐,我这一次是认真的,任何人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
舒桐静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继而率先举步而出。
月萧无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甫一踏出房门,金灿灿的阳光照得人一阵眼花,热辣辣的感觉,让两人暂时抛开了心头杂念,心里同时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他们两人皆身怀武功,不管内力深厚,最起码练武之人待在屋子里时,对炎热的气候感受没那么强烈。
这一出来,两人立即意识到他们犯下了怎样的失误。
月萧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舒桐,苦笑道:“这样的天气,让末主子在太阳底下候着,她一定气极怒极,我俩大概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虽说已经有一段时间未见,但想起苏末的性子,舒桐不由也一阵默然。
若说苏末没生气,他们自然是不信的。几个守卫纵使武功再高,又岂能挡得住她?此时肯乖乖被拦在门外等通报,想也知道,是要等着待会算账了。
两人脚下没敢再耽搁,轻功施展起来,如一阵疾风掠过,瞬间就到了山庄大门外。
几个守卫抱剑守在威严气派的大门两旁,月萧与舒桐一眼看到了那辆并不十分起眼却非常眼熟的马车,与安静地站在马车旁的碧月,心里咯噔一下。
“庄主,统领。”
几个守卫单膝跪地行礼,月萧与舒桐却看也来不及看一眼,迳自走到马车旁。与碧月对视之间,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几分同情之色,不由心底一沉。
以眼神询问之后,得知苏末此刻正待在马车里面,舒桐面容肃穆,当先撩衣跪下,正对着封闭的车帘,恭敬道:“舒桐见过末主子,给末主子请安。”
月萧叹了口气,亦撩袍屈膝而跪,温声道:“月萧迎接来迟,还请末主子恕罪。”
大门两旁的侍卫见状,刹那间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惊失色。
马车里半晌没有动静。
碧月垂低着眉眼,舒桐与月萧静静跪着,不敢吭声。
当空的阳光刺烈,照得脊背一阵阵发烫,膝下的石板路更是灼热难耐,在没有运功消暑的情况下,只须臾时间,两人脸上背上便已沁出了满满的汗珠。
今日这事,月萧与舒桐两人着实冤枉,门卫阻拦陌生人,本就是职责所在,况且苏末来时也未曾报出身份名号。
但此际情况特殊,两人即便比窦娥还冤,也不敢为自己辩上一句。
莫说苏末本身脾气并不好,就是冲着她现在有孕在身,两人自然是宁愿自己受些冤屈,也断然不敢喊冤的。谁都知道,有孕的女子,通常意味着脾气阴晴不定,千万千万得罪不得。
而当这个怀孕的女子本身就是个修罗时,莫说得罪了,只是惹她一个皱眉,那无疑就是自找死路了。
这般想着,月萧不禁有些后悔,早在之前得到苏末与主人要来月城的消息时,就该告知庄里所有护卫,或者直接把苏末的画像让所有人过目一遍,这样便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对面不相识还把人拦在门外的惨剧了。
光忙着布置庄内的住处,却忽略了这一点,再加上得知主人临时改道去了穆国,月萧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苏末不会来得那么早……
这般错误的以为,注定他与舒桐要为这一次的闭门羹负下全责了。
“末主子。”静默中,碧月终于微微掀起帘子一角,只隐约能窥见车内倚靠在软榻上的女子慵懒撩人的身姿,垂下眼低声开口,“外面实在太热了,末主子有事待进了庄子再说吧。”
“这马车里却凉爽得紧。”苏末懒洋洋地开口,魅惑动听的嗓音里显见几分悠然自得,“太阳当头照,天际一片晴朗无双,虫蝶飞舞,百花齐放,芳香四溢,端的是一片晴好花香的优美天气,本姑娘倒是不介意继续在马车里待到晚上——唔,这个时候,倒是真正能体会出这辆马车的特别之处了。”
碧月闻言脸色一苦,“末主子,您现在身子要紧。”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随即再度陷入无声的静默。
“末主子。”月萧恭敬却含笑开口,“碧月说的有道理,就算末主子要罚萧与舒桐太阳底下跪着,我俩也必定不敢有半分怨言,末主子倒是可以先进庄里歇着,别与自己身子过不去。”
话音落下,良久,车里才传出一声轻哼,“月萧,一段时日未见,你的性子倒是一点儿也没改。”
月萧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脾气性子,哪是说改就改的?”
“这样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在某些时候可是很容易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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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归一。
八十一个黑衣人,八十一柄黑色长剑,八十一道几乎隐匿得完美的杀气。
虽是阳光灿烈,然而对于几乎完全隐藏了气息的杀手来说,强盛的光芒也丝毫不逊于静谧的黑夜所带来的令人紧张的效果。
强烈的杀气于阳光普照之中被隐藏得无声无息。
这是世代效忠皇室的黑暗影卫,是最顶尖的杀手,是最忠诚的死士,也是穆国历代君王永远不为人知的影子。
九九八十一人,意味着九九归一之意。
他们永远存在于黑暗之中见不得光,是皇族覆灭之时最后的一柄利剑,唯一能让他们现身的,只有此刻——江山即将被颠覆,凤氏皇族永远消失于历史上的这一刻。
他们将与皇族共存亡。
“朕一直知道,昊帝陛下弹得一手好琴。”丹陛之上,凤御熙靠着大殿朱门右侧,说话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印堂明显可看出几分青黑迹象,剧毒似乎已经在体内起了作用。
淡淡眺望着远处八十一名执剑而立、一身黑衣却完全感觉不到其存在的皇族最后一支力量,他淡笑,笑容中隐含一种似是终于看淡一切的荣辱不惊,与最后一刻孤注一掷的决绝,“陛下此刻手中无琴,但想必,其他方面的本事应该同样令人惊艳,朕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
丹陛之上,朱门左侧,苍昊负手而立,清冷的眸光同样注视着远处八十一名岿然不动的黑衣影卫,眸底思绪深沉如海,眉宇间却一片云淡风轻。
闻言,他淡然道:“想要见识本王的本事,并不难。”
“哦?”凤御熙道,“素来听闻昊帝陛下武功高深莫测,寻常人难以窥其一二,为何今日竟如此大方?”
“传闻从来难以尽信。”苍昊漫不经心地道,“这些年,死在本王手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有幸见识了本王的武功,只是深浅不一而已。”
略略抬头,他淡淡笑道:“阁下想知道本王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就得看这些影卫有些什么本事了。”
“昊帝陛下似乎很自负。”凤御熙淡淡叹了口气,“需知这些影卫已经很多年不曾出过手了。若皇族没有叛乱,他们就只是待在暗处修习内功,从出生之日起,一日复一日,到了今天,几十年下来,武功究竟练到了何种境界,朕亦不得而知。莫说陛下日理万机,既要处理政务,又要谋算天下,纵使天赋异禀,陛下今年也才方及弱冠之龄,又何来的自信与这些天生的武者一较高下?”
苍昊沉默了片刻,偏首看了他一眼,浅浅勾唇,“听阁下的意思,这些影卫是专程留着对付本王的,并且阁下有十足的自信可以杀了本王。”
凤御熙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是已经默认。
“若如此,本王却觉得奇怪。”苍昊淡淡道,“既有如此自信能杀了本王,阁下又为何要事先服毒?若本王所料不差,这毒,似乎并没有解药。”
凤御熙道:“穆国已亡,朕即便不死,亦无力挽狂澜。然而,若是陛下与朕同时身亡,这天下,又将会变成怎生模样?”
“昊帝陛下,可有兴趣猜上一猜?”
苍昊挑了挑眉,“阁下好兴致。”
“听说昊帝陛下最近身体出了点小状况。”凤御熙终于也笑笑,“这对朕来说,无疑是让计划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几分。”
“……舒河虽年纪轻,但如今说名震九国并不为过,他若有心称帝,麾下大军少说百万,声名赫赫,铁骑军威之下,谁能与之争锋?鸾凌天为东璃储君,少年时武功谋略便惊绝天下,即便这些年低调行事,九国识得并且服得他的人亦不在少数,若他有逐鹿天下之心,纵使兵力不如舒河,谁胜胜负,目前尚不得而知……”
“再说昊帝陛下身边的那个苏姓女子,虽是巾帼,亦是个不好惹的人物。还有九罗女皇,与那个传闻中已莫名失踪的大祭司,昊帝陛下留在帝都镇守的两员大将,琅州的苏澈,澜国的孟氏一族,恒国暂代政务的四皇子,西域虎狼铁骑……”
凤御熙再次叹了口气,“这些人甘心顺服,皆是因为陛下。可陛下一旦遭遇不测,群雄并起,是一争天下也好,是良禽择木而栖也罢,这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将很快分崩离析,天下又将陷入一片战乱。”
苍昊勾唇一笑,些许幽凉淡嘲之色自如画的眉眼之间浅浅流转而过,清雅如天籁悦耳的嗓音此刻听来,虽烈日炎炎之下,竟有几分三九严寒的冰寒气息,“阁下所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所有不确定的猜测与判断,亦没有任何意义。”
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凤御熙闻言倏然静默,须臾,淡淡道:“昊帝陛下好生自负。”
苍昊道:“南越皇室曾经亦培养了一支约有百人的暗卫,名叫青魇,为妖术鬼魅之意,舒河攻下南越之时,青魇全军覆没,首领贺青被万箭穿心——在这之前,他们也以为那支暗卫可以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可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淡然的语调,不起波澜的口吻,旨在述说事实,而不带丝毫炫耀夸大之意。
话音落下,凤御熙再度沉默无言。
远处天际浓烟滚滚,即便几百里之外的此处,似乎也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呛鼻烟味。
凤御熙知道,离皇宫沦陷之时已近在眼前,若舒河领兵攻来,只凭这八十一人,即便武功高得逆了天,也绝不可能耐对方如何。
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他再耽搁。
风涌云动。
轻轻抬手,原本沉默无声的影卫顿时如破风的气流,无声、无息、无踪、无影。
快若闪电,悄然扑面而来。
除了一身黑衣,感觉不到丝毫属于人类活着的气息。
苍昊依然负手而立,眉目如画,神色自若。
高高的丹陛一层高过一层,远而漫长,然而只一眨眼的瞬间,涌动的黑影却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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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手中不止没有琴,他甚至没有剑,没有刀,没有鞭,没有任何兵器。
连关键时刻用以护身的暗器也没有。
然而,杀气却已逼至眼前——三十丈,二十丈,十丈,五丈,三丈……
直至此刻,愈发靠得近了,才能稍稍感受到一丝丝不经意间泄露出的杀气。
这些影卫的年龄皆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从牙牙学语便进入宫廷之中接受影卫的训练,心无旁骛,潜心修习武功与内功心法近三十年,他们的武功,比之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亦不逊色。
甚至,更加毒辣阴损。
八十一柄剑,八十一个人,从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织成了一张毫无破绽的剑网,将遥遥丹陛之上的两国帝王牢牢包围在其中,密不透风。
不管是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出丝毫可攻击的弱点。
毫无破绽的剑网,毫无弱点的剑招。
任何一个人,即便是绝世的高手,在这样八十一个人的围攻之下,任他天降神助,也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然而,苍昊对此却只是漫不经心抬了下眼皮,面对八十一名武功出神入化的影卫逼近,眉眼未动,唯有唇畔缓缓溢出一抹清浅的笑痕,“不自量力。”
一瞬间,雪衣轻扬,广袖拂动。
凤御熙的笑容僵在嘴边,眼底星芒一点点碎裂。
没有躲,亦没有闪。
身子站在原处未动,左手也依旧还负在身后。
动的,只有右臂。
雪色绫带随着一股真气流泻而出,在空中灵动翻飞,如蛇舞炫目,强大的气流似带着漫天涌动的乌云,在周身形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无形,却携着可以摧毁一切的气流,直袭向丹陛之下。
面无表情的八十一名影卫瞳孔骤缩,雪色划过之处,同样无声、无息,他们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如同进攻伊始时组成的剑阵,阵势不曾有过丁点变化。只是活生生的人,却突然之间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僵立原地。
雪色翻飞,遥远的天际似有乌云滚滚而来,雷声阵阵,翻滚的黑云一刹那间遮住了灿烈的阳光,周遭八十一人屏息静气,再度收敛浑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气,于黑暗之中藏匿了身形。
然而,纵使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他们却依旧无法躲开那股神秘力量的牵引。
手里的长剑被强烈的气流席卷翻飞,纵使他们内力身后,剑法高强,此刻竟连自己护身的兵器都握不住?!
一种脱离掌控的无助与茫然,瞬间怆然而至。
作为隐藏在暗中的皇族影卫,他们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可这一刻,他们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陌生的情绪。
黑暗之中,凤御熙同样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无法解释,也压根想不明白,为何朗朗白昼转瞬之间变为暗夜无光?
这是启动了某种阵法?或者对方的修为当真已经达到了呼风唤雨的境界?
作为一国之君,穆国的凤御熙比起其他几国国君,见识显然要多一些,深谋远虑,也更胜一筹。
然而,纵使他文武双全,是个雄主,上古卷轴之中,仍有他不曾窥探到的秘密所在。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是上古阵法之中最为普通却也是最玄妙难解的其中一阵——九九归一。
以对手为棋,八十一人,八十一柄长剑布置出了亘古时期最原始最古老的阵法。
即便是一万紫衣骑所组成的伏衣阵,亦是由此阵法演变而来。
当今世上,能破解之人,尚未出生。
阴森森的黑暗笼罩在周身,遮去了每一点光亮,暗无天日。
此时此刻,真真是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无边恐惧之中。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短短的一声叹息,是英雄气短,也是机关算尽之后,却最终功败垂成的苍凉。
直到这一刻,凤御熙才真真正正服输,也才真的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
如一个修炼的隐士,二十年不为人知,然而一露面,便是开天辟地、地动山摇一般带给世人无与伦比的震撼。
真正的高手,真正的帝王奇才。
他有足够的本钱骄傲自负,有足够的资格俯视世人。
凤御熙闭着眼,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脚下的大殿似隐隐传来轻微的震动,从最初的几不可察,到后来剧烈的颤动。
渐渐的,愈发清晰地觉得整个地面都在晃动。
地动山摇。
这一刻,才真正是地动山摇。
黑暗中,凤御熙身体一点点滑落地面,最终慢慢靠着銮殿的朱门半躺下来。
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渐渐钻入耳膜,他终于明白,原来即便没有宫外护城河底的机关,仅凭着人力,居然也能轻易摧毁掉一座固若金汤的皇宫。
阵法的威力,果然无穷无尽……
凤御熙唇畔慢慢浮现自嘲与苍凉的笑意,其实不必服毒,也完全可以在这样不可破解的阵法之中轻易死去——与被摧毁的皇宫一起,消失在天崩地裂、山石滚动之中。
无边无际的暗夜里,一抹雪色划过眼前,凤御熙瞳孔微微一缩,听见那个自始至终清雅无双的天籁之音淡淡响起:“九九八十一,九九归一,多一子无处安放,少一子则布不成完美之阵。阁下虽是无意,却亲手送了一盘完美的棋子到本王面前。棋局为阵,阵为棋局,这座皇宫,注定今日毁灭,神仙难阻。”
凤御熙半躺在门旁,周身力气全已消失殆尽,闻言却浑身一震。
八十一名影卫,八十一柄剑——布成了九九归一——毁灭之阵。
凤御熙陡感心力交瘁,阵阵绝望袭上心头。原来,却是他亲手递交了时间最尖锐的一柄利器——一柄人神难阻的神器,亲手毁灭了凤氏皇族已传承了近千年的信仰。
“你赢了……”
沙哑的嗓音再听不出往日不服输的意气风发,也浑然失却了帝王的强势与唯我独尊,只余无边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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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一路飞奔,毕竟比马车快了许多,只小半个时辰,便追上了前面那辆熟悉的马车。
马蹄声渐歇,谢长亭拉着缰绳,慢慢跟在马车后面。
南风、南云闻声同时回头,看见谢长亭,显然觉得讶异。
不是刚刚分开,此时又有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快马赶上来?
谢长亭眸光淡然,并未说话,南风却明白他的意思——主子正在调息,此刻不能随意打扰。
所以,谢长亭在等。
此际他们已经出了穆国皇城,一路从空旷的官道往西,行过一处三十里无人的旷野,只消半日功夫便可抵达下一个州城。
但是,这个地方——谢长亭举目望了望,就是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总有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正这般想着,一种熟悉的感觉隐隐在空气中浮动,妖艳中带着诡异的阴冷——
即便还没见到人,只凭着钻入脑海里这感觉,谢长亭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对方的身份。
他甚至想到,主人选择这条路走,是不是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对方、给对方下手的机会?
氤氲妖娆的红色,纯洁如莲的白色,缎带飘扬,人影绰约。
南风、南云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马车缓缓停下,两人身形未动,坐在车上静静地等待。
一阵银铃般的女子娇笑声倏然响起,在这空旷无人的郊外,脆生生的嗓音听来别有一种清新的韵味,“夜静海那老头儿说的果真没错,苍月昊帝陛下果真是一个极端自负的人呢。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最适合痛下杀手,昊帝陛下竟连这一点也算进去,故意想引出小女子吗?”
虽是灿烂的笑声,然而红衣女子眼底却掩不住一片冰冷恨意,弑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密不透风的马车,似乎恨不得以眼神将马车吞噬。
红衣女子身后,一票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清一色一袭白色纱衣,身姿窈窕,气质婉约,莲花指半举遮面,眼底一片含情脉脉。
谢长亭淡然的眸光一扫,除了当头红衣女子,身后白衣的不多不少,恰好三十六人。
这一次,龙凤帮是倾巢而出了。
想来是万般打探盯梢,终于窥到这次机会——昊帝陛下内力损耗严重,并且落单的机会。
许久没听见马车里有声音传出,红衣女子皱眉,继而嗤笑道:“昊帝陛下连回应一声都不敢了吗?”
苍昊此际正在马车里运功调息,自然不会回应她。
不过,谢长亭却是眸底冷光一闪,淡淡道:“龙莲。”
红衣女子正是龙莲,听见谢长亭的声音,她抬眼,“姓谢的,就是你杀了凤主?”
谢长亭闻言既没承认,亦没否认,只道:“夜静海在哪儿?”
“那个老头,此刻大概已经死在哪个温柔乡了吧。”龙莲满脸鄙夷冷笑,“姓谢的,既然你也在,今日这账,就一起算算吧。”
说罢,扬声道:“摆阵!”
谢长亭眉眼未动,安坐于马上,沉静以待。
三十六名白衣女子闻令,身姿灵巧旋转,白绫翩然舞动,瞬间便在四周摆好了一副六瓣莲花式的阵法——龙凤帮赖以成名的六六莲花阵。
马车被包围在中间,插翅难飞。
这阵法是龙莲的绝技,即便是后来的即墨莲当家主事,这莲花阵亦从未用过,不知是因为看不上眼,还是龙莲从未透露过。
龙凤帮的女子,大多精通摄魂之术,除了特别训练过的杀手,其他人本身的武功剑法并不高。平日里对付一些江湖上三流小派的对手,随便几个虾兵蟹将出马,基本就能搞定,因为大多人——尤其是男人,根本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
但今日来的,皆是龙凤帮里的精英,也是身手与摄魂术皆上乘的女子。
为了今日,他们已不遗余力。
莲花阵法一开,江湖上几乎无人能够逃开其捕杀。
“如果今日你们不主动找来,即墨莲一死,龙凤帮在江湖上可以继续逍遥。”谢长亭淡淡开口,“娇俏柔弱的女子,总是让人想怜惜一些的。”
“怜惜?”龙莲冷笑讥诮,“谢公子一箭射杀凤主之时,可没有半分怜惜之心呢。这是怕了,还是欲拖延时间?不过,不管是怎样,我龙莲今日誓要取了苍月皇帝的性命,为我兄长报仇!”
谢长亭挑眉,“不是为即墨莲报仇,而是为龙焰?”
龙莲显然不欲再回答,红色缎带翩然飞出,身姿轻盈一跃,纤细足尖借力轻点,瞬间已闪身进入阵中。
白莲之中,一点红蕊。
一声令下,缎带翻飞,三十六名白衣女子身姿妖娆,无声无语,一点一点移动脚步,呈花瓣盛开的姿势,身形逐渐加快,瞬间化为幻影无数,令人眼花缭乱,几疑生出鬼魅魍魉之感,继而头晕脑胀。
功力浅薄之人,只怕连盏茶时间亦无法支撑。
中间一点点红心,一身赤色纱衣柔媚入骨的龙莲,红唇轻启,似唱似吟的低语从她唇畔缓缓溢出,那是一首奇异且陌生的曲子。
莲花阵,严格来说,不是阵法,而是一种使人生出幻觉的迷魂大法。
窥破了这一点,谢长亭无声淡笑,“南风,南云,你们二人负责护驾,发生任何事,皆不必惊慌,只管坚守好自己的职责便可。”
南风、南云闻言,知他是有办法对付,便点了点头。
谢长亭闭上眼不去看眼前幻影丛生,也不去触及幻影中处处存在的撩人神智的魅眸。
他手里还静静握着缰绳,却闭上眼不看不想,只余耳朵去感受着周遭的动静。
龙莲的目标是苍昊,而且她知道,苍昊正在调息,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大半,剩下的时间不多,时间拖得愈久,形势对她们愈不利。
只要苍昊调息结束,她们全部都不是对手——近半年的留心查探,她已知道,苍昊才是个布阵破阵的真正高手,尤其是,任何迷幻之术,对他皆不起作用。
所以幻影成形,在她以为谢长亭已经被困住了心智之后,红绫舞动间灵活如蛇,挟裹着一股浑厚的几乎凝聚了周身全部的内力,直击马车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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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南云脸色霎时一变,几乎忍不住要出手。
谢长亭却恰在这时睁开眼,平和的眉目即便在此时亦不曾有过丝毫变化,眼神淡然,眸底无波无绪。然而,就是一个如此平和儒雅的男子,看起来分外无害的表情,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有一股浑厚的真气自周身散开,巨大的气流,瞬间震得白缎飘翻,三十六名白衣女子抵挡不住强大的真气,纷纷倒退数步,迷魂阵法不攻自破。
龙莲大惊失色之下,眼看红绫不保,身形亦同时极速后退,谢长亭淡淡看她一眼,忽然自马上飞身而起,身子如离弦之箭,直直扑向龙莲而去!
连番出掌,双掌翻飞,只凭一双空掌与凝聚于掌上的内力,也瞬间逼得龙莲狼狈不堪,花容失色。
谢长亭却在这时将双掌一收,龙莲不解其意,不敢贸然上前,身子微微顿了一顿,却见谢长亭掌中红光乍现,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急急喝道:“动手!”
身后白衣女子惊魂未定之下,闻令急忙再度布阵,谢长亭却看也不看一眼,两道尖锐的真气自指尖射出,直逼龙莲身体要害。
龙莲侧身闪避之余,眼见手下众女已朝马车袭击而去,无声冷哼一声,手中红绫再度如灵活舞动的赤练蛇一般,咬上谢长亭。
谢长亭手掌一翻,以掌为刃,直接劈向舞动的红绫,掌风掠过之处,红绫似乎只被微风轻拂,龙莲浑然没放在心上,暗自嗤笑一声,内力再度凝聚于红绫之上,却忽然发现,手中红绫已经化为偏偏红色飞雪,飘然落入地面。
龙莲被这情况弄得怔了一怔,回头去看,才蓦然发觉,周身已经不止是红色的雪片,更多是纷纷扬扬的白雪片片飞落,洋洋洒洒竟当真如同六月飞雪!
三十六名白衣女子手中再无兵器,齐齐左手握着右腕,表情隐隐带了几分痛苦之色。
而周围,不知何时竟已出现数十名神色肃穆,气息慑人的青衣男子,团团将她们围得密不透风。
虽个个面无表情,但行惯江湖的龙莲又如何看不出,这群人皆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情势瞬间逆转。
龙莲心惊之余,已然明白对方深不可测的手法,心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厉声道:“撤!”
话音落下,寻着一个空隙,率先飞身离去,身后众女尾随其后,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青衣人没做任何拦阻,任她们离去。
谢长亭回身落座马上,淡淡注视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似乎并没有追击的打算,转过头却淡淡道:“雪月阁的高手,就是如此保护主子的?”
青衣杀手们都是有眼色的人,他们待在雪月阁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暗中负责保护主人也已时日不短,自然知道眼前这人虽表面看来无比温和无害,却十足是个惹不得的人物。
更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而且,任雪月阁高手们平日有多桀骜不驯,此刻主人就在马车里,他们又哪儿来的胆量当着主子的面一逞口舌之快?
所以,对于谢长亭的话,作为此行杀手中排行最大的二十九号,淡淡哼道:“那群妖女使妖术的功力太深,如果我们皆中招了,不是更难占得优势?”
谢长亭似有若无地扬了下唇角,“如果谢某没记错,当初雪月阁培养杀手的伊始,便有对这方面的特别训练。”
二十九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对凤衣楼内部之事亦了解得如此透彻,其他杀手亦同时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马车方向,静默了半晌,二十九才淡淡道:“我们只想知道,阁下跟在主人马车后面,所谓何事?况且,阁下身手在我们之上,区区一群弱不经风的小女子,又怎能奈何得了谢先生?以谢先生的身手与对主子的忠心,必然不会让主子受到任何伤害。”
“是吗?”谢长亭神色淡定道,“如此说来,你们倒是有理了,今日主人若不慎受了伤,尔等又当如何?”
南风、南云对视一眼,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蹙了眉,回头稍稍掀开车帘,却见自家主子不知何时已调息结束,正慵懒倚靠在软榻一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方紫色玉佩。
对于马车外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与谢长亭强词夺理,任何人不可能有得胜的时候,二十九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朝着马车方向屈膝跪下,“属下护驾不力,请主人赐罪。”
“请主人赐罪。”一行青衣杀手见状,纷纷撩衣屈膝,静候发落。
谢长亭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翻身下了马,缓缓走到马车旁,拂衣跪地,温声道:“长亭有事要禀报。”
苍昊淡薄的嗓音自马车里传出来,带着潺潺溪水一般清凉纯净的感觉,“什么事?”
“西域一战,长亭请求,让琅州苏澈领兵。”
苍昊没说话,似在沉思,他没有问谢长亭为何方才没说,想也知道,这个问题他也是刚刚想到。至于原因是什么,苍昊本就是心思敏锐之人,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须臾,他淡淡道:“你担心鸾梓冥乱来?”
“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也不是那般不负责任的人。”谢长亭垂眼,嗓音稳定沉着,坚定有力,“东璃皇帝陛下寿宴在即,长亭可以担保他九成九服从命令的决心,却无法笃定那万分之一的意外——若真有那万一,即便事后长亭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亦无法挽回军队因此而造成的损失。”
“碎尸万段?”苍昊淡淡一笑,“本王也没那么残忍,既把余下事务交给你负责,你的请求自然可以允准。苏澈这段时间忙着修筑护国城池,此时大概五千紫衣骑怕也是憋闷了太久了,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谢长亭道:“是。”
苍昊漫不经心又道:“至于你这先斩后奏的罪名,同样记在账上,日后有时间,本王会找你慢慢清算。”
谢长亭低垂着眉眼,闻言却莞尔,他从来没奢望过自己的一举一动能瞒过自家主人敏锐的心思,哪怕没有任何人禀报,仅凭猜测,也几乎与断定无异。
“长亭但凭主人处置。”
苍昊未置可否,淡淡道:“都退下吧,没事别再来打扰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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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也是不知详情。”舒桐紧锁着眉,表情凝重,“南风传来的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并没有详细多说。”
苏末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一阵阵几乎要痛得无法呼吸的陌生感觉,“舒桐,备马。”
舒桐一惊,“请末主子冷静。”
“冷静什么?!”苏末嘶哑低吼,刷地站起身,清冷的星眸充斥着满满的忧心害怕,瞬间仿佛受伤的野兽一般,陷入了无助的绝境,她咬牙切齿道:“苍昊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信不信我要所有人陪葬?!”
舒桐一震。
“末主子。”月萧抬眼,温润的嗓音如夏日里的一缕清风,稍稍抚平了心里的惶恐不安,“末主子先不要乱了阵脚,主人本事大,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话虽这般说,但月萧心底却同样焦急,只是在有了身孕的苏末面前,任何的担心彷徨都无济于事,反而只会加深她的不安,对胎儿不利。
转头看了看舒桐,月萧缓缓道:“南风既然传了信,至少证明主人此刻性命无虞,山庄里什么珍贵的药材都有,自然也不缺天山雪莲与千年灵芝。桐,你去找风梧,他那里有库房的钥匙,先取了雪莲和灵芝,只待主人抵达此处,便可立即用药。”
舒桐点头,“嗯。”
转身欲走,苏末却叫住了他。
“舒桐。”苏末力持镇定,表情却掩不住焦躁,“苍昊现在到哪儿了?”
“刚刚出了穆国境内,此刻应该在绵州一带。”
“就算昼夜兼程,也至少需要三日才可抵达此地。”苏末握紧了手,“三日时间太漫长了,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舒桐,即刻备马,我要去寻他。”
“属下带着……”
“舒桐,我的话你应该能听懂。”苏末蓦然嘶吼着打断他的话,眼睛发红,嗓音冷厉道:“备马,立刻!”
“末主子。”舒桐缓缓跪下身子,垂首坚定道:“就算末主子杀了属下,属下也不能照办。”
“啪”一声脆响,苏末表情狠辣道:“你若找死,我成全你!”
“末主子!”月萧一惊,忙抬头,“请末主子保重身子要紧,萧即刻派可靠的大夫与桐一道前去,主人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意外就出现不测,还请末主子先冷静下来。”
一阵阵惶然在心底发酵,揪心的疼痛让苏末无法冷静,片刻也冷静不下来。
一想到此刻苍昊生死未卜,她心里就像是被利刃生生挖了个血洞,疼得窒息,疼得她想杀人。
恐惧与不安,只能愈发加深她心里暴戾之气。
脸色苍白若雪,红唇不知不觉间被咬出了血丝,苏末清灵的嗓音都变得沙哑不堪:“月萧……”
月萧心里一滞,垂下眼道:“末主子心里的担忧惶恐,萧全都知道,但此刻情况特殊——末主子的身子前段时间刚出了状况,如今每日靠着安胎药才能确保胎儿无恙,万不可再行冒险,还请末主子多多保重自己。”
“多多保重自己?”苏末凄然冷笑,“若苍昊出了意外,我又何需保重自己?一个人活着,你觉得有意义吗?”
月萧心里一酸,静了片刻,道:“末主子既然这么想,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若主人当真……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末主子再殉情也不迟。可若是主人无碍,末主子却把自己折腾出了问题,月萧又如何向主人交代?”
这番话,月萧说得亦是违心,他压根不会相信苍昊真的那么容易就出事。但此时,除了这另类的安慰之词,他别无他法。
苏末若铁了心,他与舒桐两人联手也制止不住,唯有以言语分析其中利害。
苍月皇族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子嗣,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苏末咬着牙,眼眶泛红,半晌没再说话。
舒桐沉声道:“属下先下去安排事宜……”
“不用,”苏末缓缓又坐下,轻轻以手支着额,轻声道:“月萧,你去。”
月萧似乎有些意外,却什么也没说,恭敬应了声“是”,起身退了下去。
“舒桐。”苏末嗓音慢慢恢复了冷静,却有一股森然的杀气点点从眼底流露,“苍昊遇袭,是谁的杰作?”
舒桐尚未说话,苏末已冷笑:“南风只有两句话给你是真的,但我相信,你必然已经掌握了一手消息,如若不然,我便只能自己去查了。”
舒桐道:“是龙凤帮的龙莲以及手下三十六名莲花阵女子。”
“龙莲?”苏末皱眉,“那个女子有何过人的本事?”
“她们本身武功并不是很高,只是莲花阵是一种迷魂大法,一般对付她们会损耗大量的内力。主人刚从穆国皇宫出来,似乎真气损耗过重……”
“不可能,舒桐。”苏末漠然打断,“即便真气损耗过重,一个区区龙莲,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不管那个什么破莲花阵如何高明,在苍昊眼里只怕也如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无聊……若说苍昊因此而吐血昏迷,我断然不会相信!”
“属下也有些想不通。”舒桐脸色凝重,“但是主人的身体已经不同往日……”
是。
苏末同样明白,苍昊自从离开穆国皇宫,他身体里的真气必定受损严重,若途中再遇上需要耗费内力之事,对他身体危害极大。
但是,那些暗中保护的雪月阁高手,又在做什么?在九国已经灭得差不多的这当口,怎样强大的敌人,需要苍昊亲自出手?
苏末眼神一点点变得冷酷,她一字一字缓缓道:“碧月在哪儿?”
“接到消息之后,就去查探幕后主使了。”
“查探幕后主使?”苏末冷冷道,“他是心虚不敢来见我?雪月阁护主不力,罪该万死!他这个楼主,只怕也脱不了责任。”
舒桐道:“或许是另有原因……”
“你也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苏末冷声打断,他此刻不想听到一些与苍昊无关的话题,更没有心思去思考雪月阁的护卫为什么会失手。
“……是。”舒桐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敢逆她的意,“属下让梅韵姑娘过来陪着末主子。”
苏末闭上眼,只觉一阵阵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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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桐退下之后,花厅里只余苏末一人。
怔怔靠着廊柱半晌,心里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心上被踏得片片碎裂。
忍了又忍,鲜红的血丝却终于忍不住缓缓自嘴角溢出,苏末单手捂着心口,闭上眼,锥心的刺痛让她心烦意乱之后,同时涌上一阵深沉的无力感。
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仿佛已植入身上每一条经络的血液里,清晰地流经心脏,流过脑海,流遍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那种痛,陌生却蚀骨。
仿佛心脏被凌迟一般,一点点痛得无法呼吸。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也痛恨着……肚子里还未出生便被所有人珍视着的……累赘。
如若不然,只怕她已迫不及待地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一探究竟,只为确定他的平安。
更甚至,痛恨着……苍昊的狠绝。
明明知道她日夜牵挂的就是他的身体状况,怕他再出意外,怕他身体无力承受过度的疲乏,怕他真气损耗过重导致无法控制的后果……却到底,一声不响说走就走,丢下她一个人忧心焦躁。
现在真出了事,她却偏偏无能无力。
深沉的森冷的杀气在体内如魔魅一般毫无规律地缓缓流窜,全身的血液都似要凝结,已经沉淀已久也陌生了已久的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念头,如疯魔了一般在四肢百骸里肆意滋长。
苏末极力克制,压抑,紧紧咬着牙,才能控制着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把看不顺眼的一切通通灭绝。
入魔了……真的是入魔了。
苏末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入魔之后再无法重拾初心的感觉——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彻心扉。
苏末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焦心等待的感觉,委实是,糟糕透顶。
她第一次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第一次祈祷着真有神灵的存在。
她想,苍昊一次次强调自己身体无碍,这一次,定然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刺杀就栽了跟头的。
他向来一言九鼎,从来不妄言,说出口的承诺也从来未曾食言过。
她应该相信他的……
“小姐。”梅韵娇柔的嗓音蓦然响在耳边,苏末慢慢回过头,飘忽的思绪瞬间回笼,瞥见她眼底浓浓的不解与担忧之色,心里涌上苦涩自嘲的滋味——一向强势冷情的苏末,何曾需要面对别人担忧同情的目光?
“……我没事。”她淡淡道。
“小姐的脸色很苍白。”梅韵柳眉微蹙,自袖中掏出白色丝帕,细心地擦了擦苏末鬓角的汗珠,“是小宝宝在闹腾吗?”
眸光朝下,不经意间瞥见她嘴角的血丝,不由一惊,“小姐吐血了?”
宝宝闹腾,虽有时让人吃不消,但绝不至于严重到吐血……梅韵脸色隐隐变得难看,浮现在她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苏末中毒了。
但她随即又想到,以月萧对苏末身边伺候的侍女的精心安排来看,在山庄里,中毒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尤其是,不管是安胎药,还是一日三餐,层层把关,任何人想在食物茶水或者药中做手脚,都是一件难如登天之事。
她并知道其中内情,也未曾想到,苏末吐血,不是因为中毒,只是急火攻心而已。
“……我没事。”以手背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苏末吸了口气,淡淡地又说了一遍。
“可是小姐……”
苏末没理会她,径自转身离开了西花厅。
梅韵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数次欲言又止,担心偏又不敢多言。
沿着长廊往山庄前厅方向走去,两边清幽宁静的美景此际看在眼里,亦形同索然无味的荒草枯原。
与苍昊分开放满十日,来到霁月山庄方六日,苏末深切体会到了心痛如刀绞的滋味。
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她却必须压抑着自己不去想。苍昊生死未卜,她心焦如焚,可若苍昊真有个万一,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心底沉沉浮浮,幽凉如寒夜霜露,回廊蜿蜒曲折,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然而路再长却也总有尽头。
出了回廊,离山庄正大门处便已不远,一阵轻微的骚动,一种奇怪的感觉,让苏末微微顿了下脚步,抬起头欲看个究竟,却在一刹那间,全身血液都似凝结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本该去查探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与详情的月萧、舒桐与碧月三人,此刻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正端端正正跪在大门内左右两侧,月萧身后,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亦安静恭顺地伏跪于地。
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安静停靠在一侧,简单到朴素的马车,拉车的却是四匹极品汗血宝马。
马身上无一丝杂色,纯黑得发亮的棕毛,映在苏末眼底,带着些嘲笑似的荒谬感。
视线微转,那个永远一身白衣胜雪姿容脱俗非凡的男子,负手迎着夕阳而立,仿佛纯净不染尘埃的谪仙。一头乌发以紫金冠束起,墨色的发丝随风轻扬,清冷如画的眉目沐浴在霞光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尊贵不可侵犯的帝王之风。
星眸微微一缩,苏末心里一阵狂喜,似是从天而降的幸运陡然降临在神身上,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悦。然而不过须臾,她的嘴角却一瞬间抿紧,表情冷沉,脸颊的肌肉剧烈抽动,即便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澎湃汹涌,却终是无法控制渐渐泛了红的眼眶。
胸口有一股复杂的快要爆发的气流,苏末极力克制着,将身子缓缓靠向身旁的廊柱,借以支撑突然脱了力的双腿。
苍昊抬眸,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朱色栏杆旁,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的莫测高深样,不禁淡淡一笑:“末儿这是打算要学着女儿家的矜持了?”
苏末没答话,视线缓缓对上他身旁的南风、南云,见两人低垂着眼沉默,终于慢慢开口,冷冷的嗓音里能隐隐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南风、南云,我数五个数,你们最好在此之内找出一个让我不杀你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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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一震,“你敢。”
蓦然抬头,冷冷地瞪着琉璃宫灯下他脱俗如画的容颜,“你真当本姑娘那么好欺负?”
“呵。”苍昊低笑,“末儿哪里会好欺负?不过,你倒是可以试试本王敢不敢。”
苏末闻言一滞,恼怒地别过头,不愿搭理他。
心里却明白,他所说的必然也是他能做得到的。这个人的心究竟有多狠,她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了,只是从未使在自己身上而已。
他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况且,苏末眼睑微垂,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个人对她虽然很少有甜言蜜语,但纵容宠爱却是毋庸置疑的,这次生气,也不过是因为她对自己性命的漠视与大意。
甚至于,即便是生气想教训她,也终究没真正狠下心来。
这般想来,苏末心里倒是觉得,似乎的确是自己不好。
然而这个念头刚浮上脑海,随即被她毫不留情地驱走,她淡淡道:“就算是我的错,你可以好好跟我说,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你就不怕我一个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来?”
苍昊淡笑,“放心,有本王在,不会让你胡来。”
苏末哼了一声,“你倒对本姑娘的脾气很是笃定。”
苍昊闻言轻笑,慢慢将她拥入怀里,“末儿,本王从来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但有一点你务必记好了,不限制你的自由,不代表你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苏末很想说一句,若不是身子不便,这世上还真没什么人能让她性命受到威胁。但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认不清情势,危急时无法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断,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而且,她固然强势,然而面对苍昊难得在她面前流露出的不容反驳的气势,她心里,其实并不如曾经以为的那般生气。
似乎是,情到深处,百炼钢亦化成了绕指柔。
苏末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栽在了苍昊手里,无处挣扎,她亦无心挣扎。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许再生我的气了。”转过头,苏末脸色似是余怒未消,眼底却早已忧心一片,“你的身体如何了?真气当真损耗很严重?”
苍昊含笑点头,“不出意外,三月之后或许可以恢复大半。”
“若出了意外呢?”苏末蹙眉。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苍昊无所谓地笑笑,“出了意外,武功尽废而已。”
武功尽废……还而已?
苏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着实气他这般不经心的态度,不过知道他身子不爽利,到底没忍心再多说什么,只道:“我已经传书给齐朗,大概就这三两天他便到了。”
说罢,顿了顿她又道:“接下来应该没你什么事了吧?”
苍昊点头道:“都交给长亭了。”
“那好。”苏末道,“剩下的时间,你便留在这里陪我,哪儿都不许去了。”
苍昊笑着应了,“好。”
苏末这才真正消了气,倾身向前,霸道命令,“吻我。”
苍昊静静注视着清丽的面容,须臾展颜一笑,欣然领命。
蜻蜓点水的一吻结束,苍昊浅笑道:“本王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末儿。”
苏末挑眉,“你什么时候送过本姑娘礼物了?”
“凡事总有第一次。”苍昊淡笑。
话音刚落下,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苏末自苍昊怀里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淡淡道:“进来。”
“吱呀”一声,月萧手里拿着一物走了进来,苏末偏首一看,是个卷轴。
隔着珠帘,月萧恭声道:“这是萧在马车上发现的,南风说是主人之物。”
苏末淡挑眉梢,“拿进来。”
“是。”月萧拂帘走了进来,低首笑道:“属下估摸着,这个时候主人与末主子也该和好了。”
“所以你选了这个时候来。”苏末闻言,淡淡瞥他一眼,“难不成你还能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的本事没有,但对末主子的脾气还是了解三分的。”
苏末冷笑,“你的意思,本姑娘在你家主人面前就注定是被吃定的一方了?”
“末主子误会了,萧不是这个意思。”月萧不惊不惧,面不改色地笑道,“萧只是认为,末主子虽然霸道,但一向是个深明大义之人,有海纳百川的度量,小女子家家动辄撒泼置气的行径并不适合末主子。”
苏末冷哼,“阿谀奉承的话同样不适合温润如玉的月萧公子。”
“这不是阿谀奉承。”月萧浅浅一笑,并不多做解释,将手中的画轴双手奉上,“请末主子过目。”
“不管是不是奉承,本姑娘也只是听听而已。”淡淡瞥了眼他低眉顺目的姿态,苏末伸手接过画轴,轻轻展开的动作之间,漫不经心地又加了一句:“而如果说,你是因为某些事情有感而发,则大可不必,本姑娘答应你的事,自当做到便是。”
“是。”月萧沉默片刻,低声道,“萧知错。”
苍昊斜倚在床榻一边,静静敛着眸,对二人对话听若未闻,不言不语,表情亦难辨喜怒。
“这是……”展开画轴,苏末怔怔看了半晌没有回神。
这是一副很简单的画,上面的画面苏末并不陌生,甚至很熟悉——一身黑色紧身皮衣皮裤的她,与一袭雪衣翩然若仙的苍昊。
画轴中两人面对面相拥,她将头轻靠在他胸前,淡言叹息着对他中了魔了。
一副很普通的画,画上最大的看点,无疑是画中两人皆是绝世无双的容貌唯有眼神敏锐之人,才能从画中女子清冷淡漠的眼底窥探到那一抹浓烈得仿佛要燃烧一切的情意。
这是当初因为谢长亭的事情,她赌气离开,苍昊尾随她至梧桐镇外连云山上发生的事。
在月萧甫一进门时,苏末看到他手里的卷轴时便已猜到画上的大概内容,只是没曾料到苍昊会选择那时的一幕入画——虽才短短几月,但其间经历的事太多,对苏末来说,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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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盯着画中两人看了半晌,才淡淡道:“苍昊,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
“你不是想让本王画幅画送你?这是在路上画的。”
“苍昊,你画我的这个眼神,似乎有点问题。”
苍昊兴味挑眉,“有什么问题?”
“本姑娘怎么会有这种……”苏末皱了皱眉,思索着措辞,“……煽情露骨的眼神?”
她有什么样的眼神,她自己最清楚。十多年纵横杀伐,她的性子一向是冷酷狠辣或者漠然无情,纵使对苍昊不一样,但一个人什么样的性子,眼里透露出来什么样的情绪,岂是三两日就能彻底改变的?
画中女子的眼神,给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情感过度外露,浑然一个陷入热恋中小女生的火热眼神。
“煽情露骨?”苍昊半阖着眼淡笑,“本王以为那应该是含情脉脉。”
含情脉脉?
苏末嘴角一抽,径自盯着画像不语。
“第一次有女子以另类特别的方式向本王倾诉爱意,直言对本王入了魔,让本王印象深刻,至今难忘。”苍昊嘴角含笑,半躺在床上,这般悠悠说着,微阖的眉宇间慵懒恣意,神色万般愉悦。
苏末嘴角一抽。
月萧好奇之余,视线微抬,仔细凝视着画像片刻,温润笑道:“主子的画工自是毋庸置疑,末主子深情的眼神也是刻画得非常到位。”
深情?
苏末怪异地瞅着他,“你的意思是,平素我看苍昊时,就是用这种火热的眼神?”
“呃,末主子自己难道没发现?”月萧微笑,“不过,属下倒不觉得是火热,正如主人所说,含情脉脉倒是真的。”
苏末无语。
苍昊淡淡道:“这副画,末儿不喜欢?”
“不会。”苏末叹了口气,将画轴仔细卷起收好,“画面很美,本姑娘很喜欢。”
“此话当真?”苍昊笑笑,“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不必刻意给本王留面子。这点打击,本王还受得住。”
“没有。”苏末道,“是真的喜欢。”
莫说是一副画工精湛的画像,上面有她和他,哪怕只是一只不值钱的草稿图,只要是出自他的手,她又岂会讨厌?”
况且,马车上一路颠簸,彼时他尚且心里对她气怒,然而仅凭着几个月前的记忆,就能把一个满目柔情的女子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说他心里爱她不够深,又有谁会信?
这一刻,苏末知道,终其一生,她将再也放不开这个男子。
心里泛起点点涟漪,进门之前被耍的怒气与愤恨早已烟消云散,此时此刻,苏末心里只剩下满腔泛滥的柔情。
抬起头,她朝月萧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酋时了。”月萧声音变得恭敬,“主人大概是乏了,萧即刻命人送晚膳过来。”
苍昊淡淡嗯了一声,月萧随即退下。
出了门,回了前厅吩咐梅韵备好晚膳送到苏末的房里,月萧径自回了枫林苑,却见舒桐在院子里练剑,不由愣了一下。
朝一旁树下走了几步,静静站在落英缤纷下,看着庭院里沉稳挥剑的男子,月萧的心神几番飘远。
剑势锋锐犀利,剑招之间却敛尽了锋芒,就如同这个内敛到窥不见一丝棱角的男子十数年如一日的性子,将隐忍修炼到了极致。
只是今日,这剑招虽依旧沉稳,看起来却不若以往淡然,显得有些……
月萧略微蹙了蹙眉,只觉得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一路与这个男子相伴着走来,亲眼见证也亲身体会了这个男子不输于任何人的文韬武略,却偏偏言行举止之间仿若看淡了一切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如过尽了千帆,将所有不堪与屈辱隐藏在淡然的表面之下,独自扛下所有的酸甜苦辣,默默无声,却真正做尽了一个无私的兄长所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一切。
很快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舒桐最后一剑回气之后缓缓收招,将剑入了鞘,慢慢转身看向月萧。
“明日一早我会去跟主人请罪,若能侥幸不死,下午便回雪域谷整顿军营。”
月萧道:“你的身体无碍了?”
舒桐淡淡点头。
“之前主人已经罚过你,等于这事已经揭过去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主人就同一件事两次问罪?”月萧温润一笑,“所以,没有侥幸一说,主人不会杀你。但是——”月萧语气顿了一下。
舒桐淡然抬眼,心里固然猜到他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何,仍是问出了口,“但是什么?”
月萧微微静默,须臾,淡淡道:“我最后问你一次,若我与主子道明一切,你会如何抉择?”
苏末收好了画轴,起身走到床榻边上,凝视着苍昊恬淡的面容,“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苍昊淡笑,“关于月萧,还是舒桐?”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苏末挑了挑眉,显然是有些讶异。静默半晌,他才淡淡笑道,“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具体的时间,本王倒是不大记得了。”
苏末懒懒笑道:“那你是什么想法?”
苍昊没说话,微微坐起身将她轻揽入怀,笑叹:“末儿操心的事似乎也挺多。”
“本姑娘心肠柔软,见不得人独自伤怀。”苏末神色自若,偏首在他脸上轻吻,“舒桐的调令,先缓一缓如何?”
苍昊道:“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苏末懒懒睨着他,“本姑娘可从未真正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你可以当作是我想成全月萧。”
“若是月萧的意思,这件事末儿便不必多管。”苍昊淡淡道。
苏末挑眉,“为何?我以为你会答应。”
“本王答应与否并不要紧。”苍昊嗓音清雅淡然,语调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却似话中有话。
苏末凝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这件事你管是不管?”
“末儿。”苍昊无奈地叹了口气,“本王倒是想问问你,对他们这般……不容于世的情感,竟如此容易就接受了?你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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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服服休息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刚起身,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吵吵闹闹,似有什么事情发上,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的低低啼哭声。
苍昊已经离开厢房去了前厅,苏末正在梳洗,闻到声响略一皱眉,淡淡道:“怎么回事?”
梅韵走出去查看究竟,回来禀报道:“小姐,是后院的一个侍女自杀了,雪帘与风行总管正在问明前因后果。”
侍女自杀?
苏末淡淡道:“叫什么名字?”
“柳宝宝。”
“柳宝宝?”苏末皱眉,倏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眉宇间乍见几分冷色,“怎么死的?”
“服毒。”
“……我去看看。”苏末略做沉吟,便起身往外走去,“那个叫凤儿的女子何在?”
“也在后院,她与柳宝宝住在一处,早上起来发现柳宝宝七窍流血而死,尖叫一声,然后便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梅韵只是在陈述事实,苏末听完却蓦然冷笑,“倒是一出完美的戏剧,胆子小,在哪儿都是占优势的。”
“呃……”梅韵惊讶,“小姐的意思是,此事与那凤儿脱不了关系?”
“不是脱不了关系,根本就是她所为。”
梅韵虽惊讶,倒并没有怀疑苏末所言。
凤儿胆子看起来很小,但若真是有心之人,只怕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小姐,这件事需要禀报给公子知道吗?”
“你要报便报,不想报也无所谓。”苏末道,“横竖不过是为了保命而上演了一场拙劣的戏而已。”
苏末走路很快,只说话间,两人已抵达后院,乱哄哄的侍女围成一堆,哭泣声已经止住,只有一阵疑惑不安的气息还在众多侍女之间流窜。
风行与雪帘站在一旁,两人没有审问任何人,只是对放置在庭院中的白布上的女子尸首进行简单的检查,然后雪帘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昨日与今日内出过庄的人有谁?”
此言一出,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人眼底浮现不安,有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苏末挑眉,看来这个柳宝宝所服的毒,还有不少名堂在里头。
于是,两日之内出过庄的侍女站到了一起,个个小脸苍白,泫然欲泣。没出过庄的站到了另外一边,松了口气,因为事不关己。
苏末淡淡扫了一眼,凤儿站在没出过庄的那一排。
接下来必然就是一个个审问了。
“没看出来,一向乖巧的帘儿也会有如此气势。”苏末走进院内,漫不经心地夸赞了一句。
雪帘与站在一旁的风行同时回过头,见苏末进来,忙上前行礼。
“见过小姐。”
“见过姑娘。”
梅韵笑道:“帘儿,小姐夸你呢。”
雪帘脸上一臊,娇嗔道:“梅姐姐老取笑我。”
苏末浅笑着挥了挥手,星眸扫了院子里里外外一圈,“调查得怎么样了?”
风行道:“柳宝宝身体里的毒素是一种红色的草提炼出的汁液,药性与砒霜极为相似,这种毒山庄里没有,月城各大药铺也没有,只有庄外后山种植了几颗。这种草目前还没有名字,它的药性很特殊,一旦采摘下来,药性只能维持两天,所以必须及时使用,否则便会失了药效,变得与普通草木无异。”
“这种药还有一个特性,采摘之人两天之内,手上会残留着一种类似于干涸血迹一般都暗红色,普通清水清洗不掉,直至药性消失才会自然脱落。”
苏末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淡淡笑道:“那你觉得柳宝宝是自杀?还是被别人所杀?”
风行道:“看起来是自杀,她的掌心正有相似的红色痕迹。”
“自杀?”苏末笑得意味深长,“一个身世清白的小女子,没做什么亏心事,也没遭遇到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为何突然想不开要自杀?”
风行皱了皱眉,“这也是卑职觉得蹊跷的地方,她看起来像是自杀,但从种种迹象上看,其实并不是。只是,卑职想不通,此女虽然来山庄时间不久,但据说性子乐观开朗易相处,在众多女子中人缘不错,不轻易与人争吵,照理说,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突然间……”
苏末淡淡打断他的分析:“不必查了,本姑娘知道是谁。”
清冷的星眸微微扫过众人,苏末挑眉笑了笑,直接走到一直低着头的凤儿面前,看着她嫩白的小脸,在众多侍女惊讶的目光中,淡笑,“凤儿,你与柳宝宝住在一处?”
凤儿似是受惊过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苍白若雪,闻苏末问话,她颤巍巍道:“是……是,宝宝与奴婢住一间屋子,今早起来便发现……”
“今早起来便发现柳宝宝已经没了气息,然后你发出一声惊吓的尖叫,把所有人都招到了这里来,只为见证你的无辜,我说的对吗?”
凤儿一阵惊愕,“奴婢……奴婢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你似乎确实不大明白。”苏末淡笑,“最近龙莲有跟你联系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霁月山庄里,即便只是小小侍女,也几乎都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其中大部分人都曾随侍在梅韵身边处理过一些江湖上简单的生意往来。而对于龙凤帮的龙莲,即便不识,却也是听说过的。
凤儿脸色一变,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脸儿苍白若雪,“奴婢……奴婢不知……不知小姐说的……”
雪帘见状眉头微蹙,“小姐……”
苏末冷冷一笑,“帘儿,安排众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雪帘得令,忙转身遣散众人。众人领命离去,只有梅韵与风行还留在此处。
“柳宝宝的身世本姑娘特意去查过,她是西域子民,但背景干净得犹如一张白纸。”苏末走到一旁柳树下,慢慢坐到长椅上,轻轻屈起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裙摆上的流苏,抬眸望向跪在地上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女子,勾唇轻笑,“倒是凤儿,看起来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却不知哪来的胆量做一些自找死路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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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是……”
“你想说龙莲认识的不是你,是柳宝宝?”苏末笑得勾魂魅惑,“柳宝宝是畏罪自杀?”
风行眉眼微动,似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姑娘,柳宝宝死时,有人见她出过庄子……”
“然后呢?”苏末饶有兴味地眯眼,淡淡笑道:“风行,霁月山庄的总管应该不至于如此愚笨,轻易就能被表象骗过去。”
风行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简单的几句话里听出了笃定的意思——任何障眼法或呈现在表面的东西,都掩盖不住她已知道的真相。
而她认定的凶手,就是表面上看起来胆小而柔弱的凤儿——一个看起来仅仅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表面呈现的证据的确容易误导人的判断,如果今日是他和雪帘负责调查,就算明知道自杀是假象,大概他们也首先就不会怀疑到凤儿头上。
一个个逐步排查之后,柳宝宝曾出过庄子,她掌心有红色血样的痕迹,或者再多一些身边侍女关于她近些日子日常举止的异常之处,足以让人得出
风行知道苏末的性子,也了解她的本事,所以,此时沉默无声是最好的选择。
“本姑娘不相信任何证据,也不需要做什么调查。”苏末这般说着,视线牢牢锁着面前的凤儿,“我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与判断。凤儿,是龙莲给了你什么指令,还是你自己心虚作祟?”
凤儿吓得头都不敢抬,嗓音颤得似会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奴婢冤枉,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其实本姑娘早在见到你第一眼起,就知道凤儿不是个简单人物,只不过因为即墨莲已经死了,想你一个小小婢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所以才命你与柳宝宝一起来了霁月山庄做事。”苏末看着神情一点点变得难看却极力掩饰的凤儿,淡漠地笑笑,“若你能一直安分守己,本姑娘本也没打算拿你如何,不过如今,不管你是因为想嫁祸给柳宝宝才设计杀了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本姑娘也没有饶你的理由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苏末坐在长椅上未动,却有一道诡异的光亮划过眼前,似乎已经料到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的凤儿,娇小瘦弱的身躯蓦然平地拔起,闪电一般凶猛快速地直朝着苏末飞射而去,胆小怯懦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阴狠而冷酷。
苏末淡淡挑了挑眉,身子动也未动,眼看凤儿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剑就要刺上她胸前要害,突然一柄长剑斜里横刺过来,于她胸前仅两寸远之地及时挡住了短剑的剑锋。
短剑与长剑相撞,“当”的一声刺耳声响震得耳膜生疼。
刺眼的阳光下,剑端犀利的寒光极速跃入瞳孔,一抹红色划过,娇小的身躯软软倒在了地上。
雪白的玉颈间,一道尖细却清晰的血痕触目惊心,森冷的剑气已经无情地割断了颈动脉。
而剑尖上,却透明蹭亮,依旧干净得似一尘不染。
“剑法不错。”苏末开口,淡淡夸赞了一句。
风行收剑入鞘,站在一旁垂首道:“是卑职驽钝。”
“无妨。”苏末淡淡勾唇,慵懒含笑,“本姑娘不会告诉苍昊,也不会告诉月萧,你这个堂堂霁月山庄大总管,居然如此愚笨。”
梅韵、雪帘同时一愕。
风行总管……愚笨?
风行嘴角一抽,敛着眉眼道:“是,卑职在此,先行谢过姑娘。”
“把尸体处理了吧。”
站起身,苏末道:“苍昊在主院大厅?”
“是。”
苏末举步欲走。
“姑娘。”风行开口喊住。
苏末回头,“还有什么事?”
“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月萧吩咐?”苏末嘴角勾了勾,“主院有谁在?”
“只有主人、公子与舒桐公子三人。”
苏末了然,随手勾起旁边一条柳枝,淡淡道:“本姑娘不算在‘任何人’之内。”
说罢,没再丝毫犹豫,举步便离去,方向正是任何人不得打扰的主院。
霁月山庄很大,女眷居住的后院在山庄的西北角,离前院主厅有步行至少一个时辰的距离。
枫林苑是是霁月山庄东院,也是主院,其中的东华楼是主院里的主事楼,除了月萧与舒桐、风行三人,平常便只有梅韵和雪帘有资格进入,便是连最简单的洒扫工作,也全部由梅韵、雪帘二人包到完了。
苏末脚程不慢,一个时辰的路对她来说也完全不是个问题,若是她愿意,纵使不会轻功,一盏茶之内她可以轻松飞奔抵达。
但是她却似乎并不着急,一步步悠然自得,曲曲折折、蜿蜒数十里远的九曲回廊上,愈往深处气温越凉爽清幽,风景也愈发迷人,浓郁的芬芳之气浓郁钻入鼻尖,带着深秋将至临近入冬时才有的透心凉,教人一阵阵心情舒畅,流连忘返,不舍离去。
因着这一出,浪费了不少时间,苏末抵达枫林苑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再加上方才在后院耽搁的小半个时辰,早膳时间早已经过了。
当然,苏末身份尊贵,现在又是孕妇,月萧差点没吩咐庄里的人把她当菩萨老佛爷供着,她的早膳,自然不可能时时刻刻需按时间约束着。
一踏进枫林苑,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东边已经高高挂起的太阳,眯了眯眼,对着身边寸步不离的梅韵道:“你家公子都吃了没有?”
“也还没有。”梅韵皱了皱眉,稍显不解地道,“公子一大早天未亮就入了密室,待了近一个时辰,然后与陛下一道去进了主楼。”
先独自一人在密室待了半个时辰,然后与苍昊一道进入了东华楼?
“主楼里有什么?”苏末淡问,“舒桐没与他们一道?”
“东华楼是公子处理重要公务之地,公子一般每个月也就上来个两三次,每年年关之际,公子会召集各地山庄管事在东华楼议事。”
这么说来,其实也只是一个办公大楼而已。
苏末点头,“你先在外面找个亭子歇会儿,我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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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这番话,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舒桐本来以为,月萧一旦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势必会引起主子雷霆大怒,毕竟,这样一种另类的感情,不可能被世人所接受。
可是苏末,我行我素,活得恣意潇洒,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世俗眼光看在眼里的人。这个女子,对一切其他人所不能接受的事,却总能抱以最平常的心态。
曾经无数次当面拒绝,不过是因为心底不为人知的那一点自卑,可以对这世上任何一人漠然视之,却总是怕自己满身污秽亵渎了温润干净的月萧公子。
只是,纵然知道他已经铁了心,然而舒桐的态度却始终无法强硬。
这些年,性子温和如贵公子一般的月萧,总在主子发怒之后默默无声地在一旁抚平着他们外表或者心里的伤口,这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只是,他从来不愿承认,怕让自己从此陷入万劫不复。
也怕,无瑕宝玉,从此蒙了尘。
“苍昊,我饿了。”苏末走到窗子边,淡淡叹了口气,“天快晌午了,本姑娘还没用早膳。苍昊,你这是打算要虐待我,还是虐待你的儿子?”
苍昊偏首看着她,笑道:“你身边不是有梅丫头服侍?”
“我要与你一起用膳。”苏末懒懒靠着墙,一条腿微曲,脚尖轻点着地面,“你说好到了月城,就一心一意陪我的,可我一早起了床,就不见了你的踪影,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我会很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
苍昊淡淡一笑,视线在她腹部扫了一扫,屈起修长的食指敲了她脑门一记,“本王以后会注意。”
说罢,转过身,静静看着月萧与舒桐二人,将月萧的决绝与舒桐的沉默看在眼底,淡淡道:“本王不是奶娘,你们二人的事,本王不欲多管,想怎样该怎样本王给你们自由……只有一点,天下大势已定,待本王回帝都之后,会对兵权调动做一些适当的安排。”
舒桐心里蓦然一跳。
他想起了月萧之前所说的话,心里涌起些许不安。
十一年,他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是待在月城,且不说对月萧情感如何,只是对这座繁华而宁静的城池,他也早已投注了太多的情感。若非迫不得已,他并不想离开。
此时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了,或者说,一旦主子下了圣旨,他将丝毫违背都不得有。
心念微转,舒桐微微抬起头,恭敬地道:“属下想一直待在月城,与将士们一起驻扎在雪域谷,终生护卫月城……”
“月城不是非你不可。”苍昊淡漠地打断他,“风行同样可以。”
舒桐心里一跳,握了握拳,慢慢道:“属下胸无大志,虽有一身武功,却并无治国安邦之谋略。天下既定,需要的是怀抱一腔热血的治国将才,舒桐该死,此生只愿做个护卫将军,守护这一方水土。”
月萧低着头,闻言轻轻吁了口气。
苍昊轻轻勾唇,冷笑,“本王若要你做什么,由得你推三阻四?”
“舒桐不敢。”
“不敢?”苍昊眉目清冷,“敢不敢你自己知道,本王不想探究个清楚明白。你想留在月城,本王可以成全你,霁月山庄你是否可以一并接下?”
霁月山庄?
舒桐一震,倏然抬头。
月萧也瞬间呆住。
苏末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霁月山庄若由舒桐接手,月萧又要去哪儿?
虽见惯了他手下数十万兵马的军权调动,偌大兵权转瞬换了主人。然而,苏末亦是压根未曾想到,这财富遍布天下的霁月山庄——横跨了九国江山,直接决定了苍月日后经济命脉的产业,也是可以随时换人掌管的。
“主子……”月萧怔怔地开口。
“月萧是皇室中人,舒桐你大概没有忘记,就在几个月前,本王封了他为
月王——当然,若追溯到更久以前,早在颐修假扮明帝当政期间,这月王的封号就已经存在了。”苍昊冷冷扫了二人一眼,“舒桐,待在月城这些年,山庄旗下生意你也时有接触,你觉得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本事接下霁月山庄这个重担?”
“属下……”舒桐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心头一团乱麻,不仅仅是因为语塞,还是因为……他似乎忘了,皇族封了王的皇子,是可能有封地的。
月萧是明帝的子嗣,身上留着正统皇室血脉,甚至已正式封了王。九国归一之后,天下任何一处,都可以作为月王的封地——只要主子想。
霁月山庄是隶属于主子的产业,不属于任何一个私人所有,只要苍昊愿意,他完全可以让随意一个人接管——
并不是非月萧不可。
舒桐这些年不是没有接触过,甚至很大一部分与战争扯上关系的产业他都曾亲身经手过,比如战马,铁矿,粮草,还有琅州的灵山云雾。
纵然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但最多不超过三个月,他完全可以以最完美的掌舵人身份,全盘接管霁月山庄,况且,还有风行大总管从旁协助。
只是,舒桐心里陡然而来的酸涩与彷徨不安,却是因为哪般?
他愿意并且享受着待在月城的生活,并以护卫这座宁静的城池为荣,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
月城里有月萧。
若没了这个温润如玉的月萧公子,这个第一眼见面就将他深深放进心底的男子——他又要护卫谁?
又有谁,值得他倾心相护?
一切自卑,不过因为他太无瑕美好,怕自己一身尘埃污染了心中最圣洁的存在。
一切心动,却是这些年日夜点滴的积攒,从此再也放不开。
他说愿意守护着这一方水土,实则却只有自己知道,他要守护的,究竟是这水土,还是这水土上的人。
“主子……”深深吸了口气,月萧嗓音力持平稳地道,“属下想与舒桐在一起,此生相护相依,福祸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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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大老远传了过来,苏末眉头一挑,朝苍昊道:“与我一道去用膳。”
苍昊点头,没有再去看舒桐与月萧二人一眼,径自揽着苏末走出了密室。
“少主在哪儿?这里是霁月山庄没错吧?我家少主呢?”
“我家少主是不是在这里?这么大的山庄,怎么都没有人出来接待客人?”
一连串问句蹦哒而出,高调宣示着来人的身份。苏末忍了又忍,嘴角还是忍不住一抽。
“本姑娘倒是想知道,山庄里这么多的护卫,为什么就没能拦得住他?”
苍昊淡笑,“拦不住才是正常。”
苏末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梢,脚步慢悠悠地出了枫林苑,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过去。
穿过重重高墙,刚走出一个半人高的拱形院门——
“少主!”
一个身影刷地从斜里蹦出来,笑眯眯满脸热情地像是要拥抱苏末,苍昊凤眸微眯,揽着苏末身子朝旁边轻轻一带,来人瞬间扑了个空。
“喂姓苍的!”
横眉竖目地瞪着阳光下相拥的两人,仿佛从金光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后,随即暴怒:“太阳这么大,天气这么热,你把少主抱得这么紧,是故意要我家少主中暑是不是?”
一身月牙白长衫包裹着颀长强健的身段,俊郎深邃的容貌,剑眉飞扬,恼怒中略带三分稚气的表情,此人不是齐朗,又是谁?
一番怒吼,其中浓烈的酸味,隔得十丈之外也不会错过。
“你又有什么意见?”苍昊淡淡睨他一眼,丝毫不曾因他无礼的态度而染上半分怒色。
苏末朝前走了两步,双臂环胸,淡淡道:“终于舍得自温柔乡里回来了?”
“呃,少主……”齐朗神情一滞,脸上微微一臊,干笑了两声,“呵呵,出了点意外,出了点意外……呵呵。”
苏末面上虽是淡淡笑语,眼底的冷意,却让熟知她性子的齐朗心里暗自叫糟。
“呵呵。”苏末配合着也干笑了两声,漫不经心淡嘲道:“出了什么意外啊?女皇陛下怀孕了?”
“少主!”齐朗暴吼,脸色瞬间胀红,“怎么可能?!我……”
“那就是忙着卿卿我我了?”苏末冷眼一瞪,“若不是我传信,你是不是就乐不思蜀得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任务了?”
齐朗心虚地退后两步,“我……我没有……”
“没有?”苏末冷笑着扳扳手指,“那你告诉我,耽搁了这么多天,是因为何事?”
齐朗瞥见她手上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地再次后退,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少主,有话好说……我才刚回来……”
“本少主没什么话好说。”苏末举步,一步步朝前走去,齐朗一步步后退,苏末冷笑,“刚回来?刚回来不是更好,刚好回来挨揍!”
齐朗脸色一变,转身便要逃。
苏末站着未动,只是动作缓慢地活动着指关节,“齐朗,你敢跑试试。”
齐朗一瞬间身子僵在原地。
“末儿。”苍昊温柔淡笑,“气大伤身。”
苏末淡淡点了个头,“我心里有数。”
边说着,抬起脚便往齐朗跟前走去,两手手指握得咔咔作响。。
“少主饶命!”身子一瞬间蹲下,下一刻,如雷霆暴雨般沉重的拳头如期而至。齐朗双手抱头,任由足以让身体体会到十足痛感的拳头落到肩背各处,间或伴随着几记狠踹,齐朗低低哀嚎,欲哭无泪。
若不是少主怀孕,肚子已经那么明显,他怕躲躲闪闪动了她的胎气,他至于这么……呃,如果不如此,他大概得挨一顿更狠的。
怀孕了,至少少主还顾及着主子里的孩子,下手会略轻一点——
但,还是很痛啊。
齐朗悲催地发现,这辈子他是难逃少主魔掌了。
挨打的空余,齐朗半抬起头,幽幽瞥了一眼站在对面墙边的苍昊,见对方清俊的脸上一片事不关己,眸光甚至隐含纵容的笑意……恨恨地别过眼,不由心里又一阵苦闷。
他真想吼一句——伟大的皇帝陛下,任由你家心爱的女人这么粗鲁,真的好吗?
万一伤到了孩子,算谁的过失?
在心里愤愤地低咒两句,发现不起任何作用,风吹雨打般的拳头仍然毫不间歇地落下,齐朗疼得紧了,终于忍不住暴吼一句:“少主,我要成亲了!”
所有的动作一瞬间戛然而止。
风也静了。
苏末静默了三秒,慢慢站直身子,理了理薄纱长裙,轻轻睨了他一眼,哼道:“成亲?你想得倒美。”
“少主。”齐朗脸色一变,弱弱地瞅着她冷笑的面容,“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早日找到真爱吗?现在我找到了,你却为什么要阻止?”
“本少主心情不好。”苏末微微一笑,人畜无害,“孕妇的脾气一向都是阴晴不定的,齐朗你不会不知道,是不是?”
“可是……”齐朗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末眯起眼,抬手遮住头顶刺眼的阳光,“本少主要去吃早点来,你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说罢,退后两步,扯了苍昊的手,抬步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独自留在原地的齐朗,见状脸色一垮。
他才刚回来,一路赶路风尘仆仆,早饭也还没吃啊……少主,不用如此苛待他吧?
果然是有了爱人,他这个属下就抛到一边去了么?他不过是才晚回来几天而已……
……真的只是……几天而已……么。
抬头一看,阳光灿烈,分外刺眼。
齐朗却突然打了个寒颤,欲哭无泪。
密室里,在久久的静默之后,月萧终于淡淡开口,“桐,主人的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舒桐心头闪过一丝什么,却快得让他抓不住。
“我之前已经求过末主子了。”月萧微笑,笑容一瞬间清贵明亮,“这件事,主人没打断过问,便是任由末主子做主的意思——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
舒桐抬头。
“一则,你离开月城,我留下;或者我离开,你留下。”
“二则,你与我一同留下,但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舒桐怔了怔,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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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颐修将尚未盖上玉玺的圣旨仔细折起收妥,自御案之后走了出来,脸色冷沉如水,“这件事可大可小,虽只是一条人命,但牵连却不小,如果最后查出的结果当真指向几位皇子,只怕非禀明主子不可了。”
就算皇子之尊有名无实,却毕竟是皇室血脉,该如何处置,当由主子亲自定夺。
子聿沉默地盯着御案一角,微抿着嘴角不语。
他心里所想到的,却远不仅如此。
几位皇子是否牵涉到了命案之中,其实很容易查清楚,他心里在意的,却是已经辞了官的前丞相。
辞了官却并没有隐退,反而在帝都扎了根的老丞相,势力显然比表面上世人看到的还要深得多。
子聿眸色深沉,表情隐隐流露出些许难测的冷然,略微想了想,他掏出怀里一方玄木令牌,丢给苍云慕,淡漠道:“拿我的令牌去,让仵作验尸,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任何人胆敢阻拦,按妨碍衙门办案的罪名逮捕。”
苍云慕接过令牌,松了口气,恭声应下,“是。”
有羽林军统领的令牌在,就是权霸帝都,若要阻挠办案,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应罢,苍云慕行礼告退。
举起案上已经冷却的茶水一饮而尽,子聿淡淡道:“我去城外军营。”
“木头。”颐修皱眉,“确切的结果还未出来……”
“欺上瞒下,擅离军营,已经是犯了军法。”子聿冷冷瞥了他一眼,“若是真犯了杀人罪,谁也救不了他们。”
颐修闻言,瞬间无言以对。
“做好你自己的事。”撂下这么一句话,子聿转身便离开了御书房,独留颐修一人皱着眉头陷入纠结状态。
出门行过一条复道,子聿先回了云台殿,这段时间他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留在宫里时,除非忙到不可开交,否则必会准时回云台殿与云惜一起午饭或者晚饭。而如果需要再离宫外出,一般赶不回来用午饭,他也必会提前告知云惜一声。
虽不会柔情蜜意,他却做到了夫妻之间最基本的尊重。
巳时,苍云惜与澜国落霞公主刚从淑太妃的宫里回来,离午膳时间还有个把时辰,云惜已经在自己宫里等待子聿回来用饭了。
“皇姐!”一声清脆的叫唤,一袭月白色宫装的云阳自殿外蹦了进来,刚自太阳底下回来的小家伙被晒得脸色红彤彤,香汗淋漓。
苍云惜抬头一看,柔声笑道:“楚大夫送你回来的?”
“没。”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咕噜咕噜几口下肚,苍云阳豪迈地以袖子一抹嘴边,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吃得满口生香,“师傅在太医院,我自己回来的。皇姐,你方才去太妃那儿了?”
“嗯。”苍云惜轻应了一声,“坐下来歇一会儿,等我泡茶给你喝。”
“不要不要。”苍云阳皱着鼻子,连声拒绝,“天太热了,喝凉茶还能降暑,那热乎乎的茶,我可喝不下。”
苍云惜失笑,“静下心来,就不会太热。”
“嘻嘻,我可没有皇姐那么好的定力。”苍云阳一脸促狭的表情,“子统领可就喜欢皇姐这样的。”
“云阳!”苍云惜脸色臊红。
“好了,知道皇姐害羞,我不说了就是了。”说到这里,云阳突然叹了口气,“好想九哥,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是她的生辰呢。
九哥说好了回宫之后帮她办一场生辰宴的,这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苍云惜见她神情落寞,不由安慰道:“你不要着急,陛下答应你的事,总归不会食言的。江山大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肯定需要时间的是不是?”
苍云阳没说话,肘部支在桌上,拖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太妃娘娘也有提到过云王,似乎云王有来过信,天下归一之期就在眼前,这两日颐修大人已经开始忙着起草江山统一与改国号的诏书了。”
天下归一?
苍云阳环视四周,道:“皇姐,落霞公主呢?刚才你们不是一道去了太妃宫里?”
“回她自己住处了。”苍云惜看她一眼,“你找她有事?”
“我找她能有什么事?”云阳撇了撇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是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有点小小的担心……”
担心?
苍云惜愣了一下,才似蓦然想起了什么。
落霞是澜国公主,虽当初通过士子会考进宫来时怀抱的目的并不单纯,但毕竟也没存着什么坏心思,而且一切都是她那个草包无能的太子皇兄与皇帝父亲的主意,与她自己本身倒没有太大关系。
但现在,澜国灭亡了。
男人们在外征战,深居内宫的女子对家国大事虽不曾刻意关注,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澜国皇帝与太子被处死一事,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没有人会对这件事刻意隐瞒。
那么,落霞公主必然是知道了。
“她……”苍云惜略微回想了下,“方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情绪。”
“是吗?”云阳蹙眉咕哝了声,“幸好她的父皇、皇兄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她感情也不是很深,否则真怕她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
就像几个月前江山易主之时,突然得知皇帝原来是假的,而她父皇原来早已死了十几年时,她除了不敢置信之外,同样没什么太大感觉一样。
苍云惜无奈地道:“傻丫头,就算感情不好,那毕竟也是她的亲人,伤心难过是在所难免的。”
“算了,不提她了。”苍云阳情绪有些低落,略略抬眼看着云惜,“皇姐,子统领这段时间怎么样?对你好不好?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成亲呀?”
刚踏进门便听到这样一番问话,纵使沉稳如子聿,也不禁稍稍静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原来云阳公主除了性子狂野不羁,还有八婆的特质。
“聿?”苍云惜一抬眼看见子聿,不由意外,忙起身迎上去,“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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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闻声暗自一惊,回头一看,可不是子聿回来了么?
不由心虚干笑,“呃,子统领今天不忙?”
这叫什么?背后查问人家隐私被抓了现行?
子聿颔首:“公主殿下。”
“别叫我殿下啦,跟我皇姐一样喊我云阳不就好了,做什么那么客气?”云阳站起身,殷勤地倒了杯茶递给他,“统领累了吧,来,喝杯茶解解渴。”
子聿淡淡看了她一眼,接过茶道了谢,“公主殿下既然来了,中午不若就在此处陪云惜用午饭,可否?”
“可以呀。”云阳满口答应,随即奇怪地道:“统领不与皇姐一切吃饭吗?”
云惜也抬眼看他。
“军营里有些事要处理,中午赶不回来。”子聿淡淡解释。
云惜柔声道:“出了什么事吗?”
“还不能确定。”子聿锁眉,不想刻意去瞒她,却也不想在事情还眉目未清时让她平白担忧。
云惜没有再过问,只小声道:“那你自己小心些,别忘了吃午饭。”
子聿点头,淡然转身离去。
“现在已经接近午时了。”云阳看看外面天色,转过头,满眼艳羡的亮光,“皇姐,他是专程回来一趟,告知你他今日不能陪你用午饭了?”
苍云惜看她满眼小星星,不由有些无语。
云阳真诚道:“皇姐,你真幸福。”
一个男人,即便不会甜言蜜语,但能做到时刻把女子放在心底,便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云惜抿唇一笑,点了点头:“至少,我现在很满足。”
“既然他不回来吃饭,皇姐,今天中午我们不如去太妃宫里吃吧,太妃娘娘亲手做的酥云卷,可好吃了!”
云惜想了想,缓缓笑道:“……好。”
一路策马出了皇城,直达军营时,大军刚刚结束了最后一轮演练。烈阳下,三十万新兵将士汗如雨下,身姿笔直如松,远远望去,便能深刻感受到一股森严肃穆的迫人之气。
子聿站在东面营门处,静静地等待墨离下令全军休息的时间。
军中离得近的不少将士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一个个不由神情一凛,暗自叫苦,下意识将身躯拔得更直,生怕被铁面无情的子大统领发现自己偷懒。
新兵训练才刚刚不到两个月,一个墨将军,一个子统领,可是教他们吃足了苦头,三十万大军见了他们两个,就如老鼠见了猫一样。
最初训练时整日哀鸿遍野,嚎叫连连,现在不过两月,该有的规矩全都有了,训练时除了兵器遁甲摩擦的声响,其它不该有的声音,丝毫也听不见。
气势如鸿,军威赫赫。
这里已经不再是新兵的军营。
只是,不管是新兵,还是真正的军人,他们对子聿和墨离的畏惧,始终如一。
盏茶时间之后,一身墨甲神情冷峻的墨离走了出来,淡然道:“有事?”
子聿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北步营的方向,“将士解散之后,让苍云祁,苍云翰和苍云霖留下来,有件事需要得到他们的口供。”
口供?
墨离眉头一皱,似有些不解。
“昨日午时,他们利用中午休息的一个时辰擅自偷溜出了军营。”子聿淡淡解释,“在红粉佳人里与人发生了口角,起因是为了青楼花魁,隔日一早,那花魁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房里。”
墨离闻言神色一冷。
擅自偷溜出军营?这已不仅仅是犯了军法。
还去了青楼?
“军营里守卫不应该如此松懈。”子聿举步,缓缓走上点将台,冷冷道,“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查出来军法严惩。”
墨离沉默着与他一道走上台阶,闻言点头。
“大理寺查出了什么结果?”
子聿道:“还待进一步验尸取证。”
墨离抬手,命令所有人解散,只叫来了三位皇子。
苍氏三人自打苍昊进了宫,生活几乎一瞬间从天堂跌进了地狱里——自然,若是以前那般醉生梦死般的荒唐日子也算天堂的话。
以前他们虽忌惮子聿,却毕竟没真正去惹过他,子聿也一直当他们不存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可自打入了军营,水深火热般的严酷训练让娇生惯养的他们整日叫苦连天,对着子聿、墨离怒吼狂骂,威胁利诱,手段使尽,却一次比一次被整得凄惨。
在他们二人面前,徒有苍氏皇子虚名的几人,活脱脱变成了乖耗子。
现在一见到子聿来,片刻之前还在心里侥幸着昨日之事无人追究呢,此刻就一片胆战心惊了。
“子统领,找……找我们有事啊?”五皇子苍云祁故作镇定地问道,身后其他两人极快地抬眼看了子聿一眼,又匆匆转过头,看向他处。
除了例行训练,子聿与墨离并没有要求他们在军营里必须对将军行礼,只要不违犯军规军令,训练不偷懒,不偷奸耍滑,倒是愿意多他们稍稍宽容一些。而一旦违反了军法,则必定与其他将士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在礼仪方面,几位皇子也乐得装傻,所以至今也没真正学出个规矩来。
“昨日午时,你们擅自离开军营,去了红粉佳人?”没有旁敲侧击,子聿直接开门见山,询问的语气是笃定的。
三人瞬间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去看墨离的表情,在接触到对方冰冷的眸色时,慌忙垂下眼,表情隐隐流露出苍白不安。
“这……这是谣言……”
子聿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辩解,淡淡道:“昨日从天黑开始到今早清晨,你们是否有再次去过那间清楼?”
“没有!”苍云祁瞬间如临大敌一般,斩钉截铁地否认,并且,急于得到其他二人的证词,“八弟,九弟,我们昨晚一直待在军营里睡觉,直到寅时起身训练,其间除了如厕,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床榻,你们说对不对?”
“是啊是啊。”其他二人忙不迭点头,表情有些迟疑,“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子聿目光转向墨离,墨离回以肯定的点头。
昨晚上一整夜,他们三人确实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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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有些意外,“原来,紫衣骑是特意为长亭准备的?”
“本王方才不是说了,所有的计划从来就不曾针对某个人——长亭亦不例外。”苍昊坐起身,伸手在一旁黑曜晶茶几上叉起一块水蜜桃,送到苏末嘴边,淡淡一笑,“不过,若紫衣骑当真对上长亭,他亦没有胜算就是了。”
“穆国之事已了,怎么不见他来?”
“长亭回东璃了。”
“回东璃?”苏末挑眉,倏然想起此前在虎城时谢长亭曾有的请求,倒是心里有数,“东璃皇帝寿辰?”
苍昊点头,敛了眼睑,淡淡道:“也是东璃皇室办的最后一次宫宴。”
苏末沉默了一下,想起之前留在虎城的鸾梓冥与鸾梓阳,终于恍然,“怪不得……苏澈上次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快报,原来是临阵换将。”
不过,最后一次宫宴,这话听来怎么有一种凄凉的味道?
却不知,长亭此番回去,东璃皇族是热闹欢快多一些,还是哀戚抱怨多一些?
“若放在其他国家,长亭逊位不就,俯身称臣于苍月的这番行为,只怕难免引起众怒,重则地位性命不保,轻则也会遭来谩骂怒斥……”苏末懒懒扬起一抹笑痕,偏头看着苍昊,“这般想来,苍昊,你是否会觉得有一点点内疚?”
苍昊闻言轻轻睨了她一眼,“你觉得本王应该觉得内疚?”
苏末抿唇浅笑。
“主子。”站在花厅一角看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柔情蜜意,南风与南云始终神色淡定自若,只是该说的话却不得不说,“颐修公子与子统领已经传了三次书信过来催促,问主子究竟何时回宫?”
苏末懒懒一眼扫过去,“南风,你皮痒了?”
南风低头不语,姿态恭顺得很。
“苍昊已经答应本姑娘留在此处,不待这宝宝出生,焉能再一次长途跋涉?”苏末冷哼,“谁来信都让他等。”
“这可不是属下的主意。”南风小声嘀咕,“是颐修公子说帝都积攒了太多的大事等着主子回去处理。还有,主子可答应了云阳公主,回去帮她办一场生辰宴的,颐修公子在信上刻意提到云阳公主在宫里翘首以待,几乎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
云阳公主?
这又是哪一号人物?
苏末眉梢淡挑,“本姑娘离宫的那俩月,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
能让苍昊亲口答应为她办生辰宴,这得需要多大面子?
心里隐隐有数,不过,苏末却是扬起似笑非笑的笑容,“苍昊,云阳是谁?莫非是你刚纳的妃子?她是哪一国的公主?”
苍昊闻言,无语地看着她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叹道:“净是胡言。”
“怎么。”苏末嘴角上扬,“不方便透露?”
保护得还挺好。
“末儿,捻酸吃醋得吃得有道理。”苍昊轻轻弹了下她的脑袋,“云阳是十四的皇妹,苍氏皇族中排行十六,最末。”
“苍氏皇族皇子皇女十几个,也没见你对谁好过。”苏末懒洋洋地斜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云阳就能得你格外偏宠了?”
“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本王可不是也一个没看中,偏偏就看上你了?”苍昊笑叹,“这叫眼缘。”
“好吧,眼缘。”苏末从软椅上坐起身,凉凉道,“待本姑娘回去了再看看,这云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不过,你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是不假,但苏末可就只有一个。如本姑娘这般奇特的女子,你终其这一生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所以,你错过了其他任何一位女子都不算损失,可若是错过了本姑娘,苍昊,你得悔恨终身。”
话音落下,花厅里陷入了片刻怪异的沉默。
随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闷笑自身后传来,苏末回头,见还半躺在软椅上的苍昊笑得胸膛都在震动,满眼笑意融化了清冷如画的眉目,此刻看起来,觉得分外……苏末凝眉想了想,只觉得此刻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之下,让人觉得分外温馨,而且有一种与子偕老、相濡以沫的美好震撼,直击入心扉。
云销雨霁,岁月静好,不负一世韶光。
脑子里不期然又浮现出这句话,苏末微微有些怔然。
“末儿。”苍昊缓缓开口,嗓音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笑意,“本王何其有幸?”
苏末一愣,没料到他用如此直接的表白方式,脸色罕见地臊了一下。
若真论幸运,当属她为最才是真的。
这世间男子同样千千万,而终其她的一生,将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遇到这样一个拥有绝世风华的男子。
心之所起,一眼万年。
苏末低低叹了口气,回身在他唇畔印下一记轻吻,如柳絮划过嘴角,带起淡淡的、浅浅的酥麻感觉,与难言的醉人诱惑。
被再度视为隐形人的南风、南云无奈地对视一眼,南云硬着头皮开口:“主子……”
他们只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也不可以?
究竟是打没打算回去,若回去,又打算什么回?
最起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吧。这样他们才知道如何回信帝都,也不至于颐修一再来信催促。
苏末懒懒抬头,瞥了二人一眼,懒洋洋道:“帝都有颐修、子聿和墨离三人在,一切大事小事皆能搞定。若说是为了那个什么云阳公主的生辰宴,倒是可以派人将她接到月城来,本姑娘照样给她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
撩了下发丝,苏末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朱唇微勾,偏首朝苍昊悠然笑道:“小公主多大年纪了?”
苍昊看了她一眼,“十六。”
“十六?”苏末挑眉,“正是碧玉年华,比本姑娘年轻好几岁呢。心里有了理想的夫婿没有?”
“丫头眼界高得很。”苍昊浅笑,“本王曾经倒是想给她择一夫婿,丫头没要。”
苏末道:“这当初舒河、墨离、颐修可都是在宫里,还有楚寒听说也回了皇宫入了太医院,她就一个也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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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问出这句话时,苍昊还未说话,她自己就先笑开了,“缘分未到,怎样优秀的男子也是看不入眼的。”
苍昊淡笑不语。
“就这么定了吧。”苏末一锤定音,“各国战事都已差不多结束,到时接了她过来这里,让舒河、舒桐、月萧、长亭齐聚一起,嗯,还有琅州的苏澈——对了,之前那个澜国的七皇子呢?他不是也来了月城?”
“他与风雪私奔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回答了苏末的疑问。
“嗯?”苏末转头,看向缓缓走进花厅的碧月,嘴角似扬非扬,“你终于出现了?本姑娘还以为你失踪了。”
碧月没应声,先是恭恭敬敬撩了衣衫行了礼,视线低垂,低声道:“属下先行请罪。”
苏末奇怪道:“请什么罪?”
碧月没说话,径自低垂着头,脸色沉肃。
苏末挑眉,瞥了眼苍昊,见他半阖着眼做养神状,半晌不语,似乎事不关己一般,不由心里有些了然。
“苍昊。”她轻轻唤了一声。
苍昊轻应,“嗯?”
“事情已经过去了。”苏末斟酌着开口,“凤衣楼众属或许有失职之处,但总体来说,并不曾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碧月身为楼主,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凤衣楼势力太过庞大,他一个人毕竟力量有限,不可能顾及到所有……若凤衣楼任何一处分舵出了差错都要追究楼主的责任,只怕楼主免不了是个短命鬼的不幸。”
苍昊微微睁开眼,轻睨了她一眼,“倒是难得听你如此善解人意地替别人求情。”
苏末嘴角一抽。
她看起来就那么冷酷无情,连善解人意都难得?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不满地嘀咕,“现在我才是凤衣楼的主子呢,若说碧月需承担部分责任,本姑娘岂不是要承担全部的失职之过?那这个主子,当得多不划算。”
“护主不力,只这一条,就足够他死罪了。”苍昊语气漠然,浓密的睫毛轻垂,掩盖了眼底所有情绪,口吻中显然不带丝毫玩笑的成分。
碧月无意识地把头又垂低了几分,想起当初苏末被苍昊抱回来时苍白虚弱昏迷的那一幕,至今心里还胆寒。
若不是彼时绵州城里正巧医术卓绝的藤茵在,那后果,谁又敢预料?
苏末轻轻冷哼,“若说护主……苍昊,你该知道,本姑娘并不需要。自然,彼时本姑娘没有认清形势,没有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是本姑娘之过……”
说到这里,苏末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却仍是淡淡道:“本姑娘认错便是。但是,本姑娘虽不是仁慈之辈,却也一向不喜欢冤枉无辜,碧月听的是我的命令,若他当时违抗,只怕早已命丧当场……若护主不力是死,违抗命令也是死,苍昊,这碧月难道便是非死不可了?”
碧月一惊,抬起头看了苏末一眼,动了动唇,似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没敢开口。
视线微转,触及苍昊面无表情的面容,心头微微一颤,不由又垂下头。
护主不力与违背命令,这两个罪名若任选一个,自然是前者更重一些——尤其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违背命令也是万不得已,即便苏末雷霆大怒亦不该妥协,至少护得她性命无虞才是他的职责所在。
因为心里清楚,若是在寻常时候,以苏末的身手,她自然无需任何人相护,只要关键时刻别拖她后腿就可以了。
然而,正是因为情况特殊,才更显得他的大意,与罪无可恕。
此时,碧月心里并不希望苏末替他求情,倒不是因为不怕死,或者笃定苍昊不会杀他。只是因为,不想他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出现隔阂。
之前就那么一次,已经让主人大怒,那日在客栈里,主人面上从未出现过的那种表情,与眼底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冰寒之色,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苏末没有亲眼见到,却亲身体会了一次主人的手段之狠,主人不惜让她亲自体会剜心之痛来让她记住教训……然后直接导致了苏末一句让人寒颤入骨的“我恨你”。
碧月很不想承认,为了这区区三个字,他很没出息地以处理分舵事务为由,愣是跑出去躲了好几天才敢回来。
两人之间偶尔一次的矛盾,虽然让身旁的人胆战心惊,但至少可以增进感情,然而若矛盾的次数多了,只怕增进的就不是感情,而是他们心脏的承受能力了。
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绝对不适合开口说任何话。
主人让他死,他便去死,让他活,他便活着,就这么简单。
沉默之中,苍昊清雅无双的嗓音淡淡响起,带着些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笑意,“末儿,蛮不讲理可不是你的作风。”
“蛮不讲理?”苏末似乎有些傻眼,半天没回过神,“苍昊,你说我……蛮不讲理?”
如果她没理解错误的话,这个四字成语一般应该是用在刁蛮无礼的女子身上的吧?什么时候,她苏末也有幸被光顾了?
站在花厅一角的南风、南云也因为这戏剧性的转变而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苍昊揪了下她的头发,“怎么,本王还冤枉了你不成?”
“自然冤枉。”苏末丝毫也不知谦卑为何物,理所当然哼地哼了一声,却终是没有再与苍昊理论。
胜负高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占到了便宜。
从苍昊的语气中,她自然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意思。
苍昊,不过是又一次纵容了她。
面上虽不服,心里却掩不住甜滋滋的美妙感觉。
再强势的女人,也始终无法抵挡心爱男子的包容与疼宠。
苏末挡不住好心情,转头看向碧月,笑眯眯道:“你方才说,那个澜国的七皇子与风雪私奔了?风雪是谁?”
“风雪是慕容霆的庶女,也是风行的侄女。”碧月解释,“他们之间的事,一句半句也说不清……”
“算了吧。”苏末挥手,“若又是感情韵事,我倒是也没太大兴趣听你慢慢叙述——齐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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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一怔,随即垂低了头,良久没有再说话。
无忧公主性格温婉柔顺,知书达理,以后必定会是个柔和贤淑的妻子。只是,虽然已经以苏家义女的身份在府里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对她,却始终无法产生男女之间该有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会娶妻,不管他心里对所娶的女子究竟有没有感情,苏家几代单传,也断然不会允许他任性。
娶苍无忧,是娘亲的意思,他对她也并不讨厌,甚至是有几分好感的,只是这份好感,仅仅只是因为她柔顺不争的性子。
他对她,更多的是兄妹之间的怜惜,而无关乎男女之情。而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动心,已经注定了不会有任何结果。
所以此时,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不爱而娶,本身对苍无忧就是一种伤害。
“苍无忧若喜欢苏府的生活,她可以继续待下去,本王不会去管。”苍昊嘴角泛起幽凉的笑痕,语气却淡淡,话中并没有护短之意,随即说出来的话却真正教苏澈一惊,“你要真想娶她,或者娶其他任何一位你认为满意的女子,本王都没兴趣过问,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苏澈——”
苍昊清冷的眸光终于缓缓落在他身上,眸底寒凉之色愈发深重,“什么时候把你心底所有不该有的念头打消,什么时候,你再来告诉本王你要娶妻。”
不该有的念头……
苏澈心神剧震,瞬间握紧了拳,脊背上冒出细密冷汗。
果然,自己的心思,还是没能成功瞒住……
他身旁的舒河,此际似是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动声色地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心里暗自猜测着某种可能,随即抬头看了眼重新躺回了软椅上闭着双眼似已经睡着了的苏末,皱了皱眉。
定了定神,苏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亦不敢做任何辩解,只低声喃喃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月萧面上一贯温润的笑容倏然消失了踪影,蹙了蹙眉,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苏澈身上,似是没有想到,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碧月却觉得有些凌乱,还有些疑惑,如果他还没笨到一定地步,苏澈这句话是在表白?
只是他这句话,不是应该对着女子说吗?
他表白的对象,又是谁?
想起苍昊方才的那一句“你心里不该有的念头”,心里倏然一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苍昊勾唇,思绪难测的眸光淡淡注视着眼前这也曾雄霸一方的年轻男子,轻笑出声:“倒是勇气可嘉。”
话语里听不出半分怒色,苏澈虽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却到底没敢再随意答话。
每次面对这个年轻的天子,他总是能深刻感受到一股迫人的压力,即便没有刻意,即便只是淡淡浅笑,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也总是能逼得他以往的镇定与沉着一瞬间不翼而飞。
“起来吧。”淡淡一句,是终于开了尊口特赦,“既然来了,待会儿陪本王一道用了午膳,权当给你与舒河洗尘了。”
苏澈有些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弯腰行了礼,“谢主上。”
有关迎娶苍无忧一事,亦没敢再提。
站起身,苏澈却是自怀里取出一件以黄缎包裹着的物什,近前走了两步,双手奉至苍昊眼前,“主上,这是西域的传国玉玺。”
苍昊淡淡扫了一眼,“月萧,拿下去毁掉。”
“是。”月萧躬身领命,待苏澈把玉玺放到他手上时,他微笑颔首。
退到一旁,苏澈没有再朝软椅上闭目养神的苏末看去一眼——是不敢,怕再度失去冷静。
苍昊漫不经心地朝地上扫了一眼,“舒河。”
舒河慢慢抬眼,“主子。”
“上一次本王说过什么?”苍昊淡问。
上一次?
舒河有点懵,傻傻道:“哪一次?”
碧月嘴角一抽,表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慢慢收回视线,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月萧手里端着玉玺,浅浅叹了口气,无声在心里哀叹。
苏澈目光有些奇怪地投在他身上,只觉得此男子愈发不似传闻中的红衣将军。
苍昊静了一下,唇角淡勾,缓缓扬起一抹奇异的笑意,“非常好,这是本王听到过的最有趣的一个问题。”
最有趣……
舒河霎时浑身一颤,觉得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咽了咽口水,胆颤心惊地望着自己主子唇边那抹堪称倾国倾城的笑容,“主子,我……我想起来了……”
“嗯?”苍昊微笑。
“上次在御书房……”
主子说了,擅离职守,再有下一次,绝不轻饶。
“似乎真想起来了。”苍昊缓缓点头,“很好。”
舒河脸色变得苍白,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属下这一次,应该算不得擅离职守吧?上次主人与末主子离开,属下不是已经说了要来……”这样也算是提前请示过了吧?
苍昊瞥他一眼,淡笑,“还敢狡辩?”
舒河忙低下头,态度端的是恭敬柔顺,“属下不敢。”
这般说着,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起来,去给本王泡杯茶。”苍昊起身,走到一旁道大理石圆桌旁撩衣坐下,“用琅州的新茶灵山云雾。”
“是。”舒河起身,唇边不由自主扬起愉悦的笑容,笑意直达眼底。
月萧躬身笑道:“属下去准备茶具,顺道把末主子的安胎药端过来。”
“嗯。”苍昊点头轻应,“今天的午膳就在这里用了,稍后派人把舒桐叫过来。”
“是。”月萧恭敬应了一声,便端着玉玺离开了。
“碧月。”苏末懒懒睁开眼,“去找找齐朗,找不到就派人去查,一个时辰之内,务必把他抓回来。”
“抓回来?”碧月道,“属下一人可不是他的对手。可若是派出众多高手,难免怕伤着他……”
“无妨。”苏末冷笑,“打残了也不要紧,只要留他一口气,和一双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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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齐朗被雪月阁四名顶尖高手五花大绑给绑进了西花厅。一脸的鼻青脸肿,神情气愤,各种国家语言的脏话夹杂在一起,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吐字清晰,语言精炼,几乎集二十一世纪世界各国精髓——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
听不懂,自然不痛不痒,明知他出口没好话,四个杀手却似全程没有听见一样,连拖带拽地把被点了穴道的家伙一路拖进了西花厅。
正在用餐的苍昊,抬头淡淡扫了一眼,偏首朝身旁苏末看去。
苏末见状嘴角剧烈抽动,作为现场唯一能听得懂齐朗满口国际语言精髓的人,她那一瞬间连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满桌正在用午膳的人,齐齐转过头来,视线锁在他身上,各自表情不一——怪异、惊诧、眼角抽搐、似笑非笑……
“齐朗。”苏末皱眉,瞪着满身酒气极力挣扎的家伙,“你失恋了?”
“失恋?”齐朗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怎么会失恋?少主为什么这么以为?”
苏末挑眉冷笑,“没有失恋,你怎么会离家出走,还借酒消愁?”
“我没离家出走……”齐朗挣了几下,死活挣不出身上捆绑的绳索,不由转头,却发现抓既自己回来的四人不知何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不由气怒,转过头,狠狠瞪着膳桌上的碧月,“姓风的,快过来给本大祭司解开绳索!”
碧月慢悠悠地放下筷子,却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淡淡抬眼看他,“你不是自称无所不能吗?”
“Fuck!我被点了穴道!”齐朗怒吼,“若不是他们手段卑鄙,十几个人对付本公子一个人,本公子岂会如此容易被制住?!雪月阁的杀手,就是以这样的手段成名的?简直一点风度一点修养一点素质都没有。”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这会儿碧月大概会狠狠大笑三声,看着一向狂得没边的齐朗此刻满身狼狈的模样,他着实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没有风度,没有修养,没有素质。
这得气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说出如此气急败坏的话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大笑蓦然响起,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动,带着显而易见的嘲笑和幸灾乐祸,众人不约而同看过去,见舒河站着身子,指着双眼圆瞪的齐朗,张狂的笑声几乎止不住,“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齐朗满头黑线地瞪着这个嚣张得过了头的家伙,失控吼道:“姓风的,赶紧帮本公子解开绳索!”
碧月看了苏末一眼,得到她点头示意之后,才忍着笑,走到他身旁,慢慢解开被施以特殊手法捆绑的绳索。
绳子落地,齐朗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手腕肩膀,浑身无力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没好气道:“还有穴道。”
碧月见他双手能活动自如,便知道崽子们只是在他身上动了些手脚,右手在他身上几处大穴上有规律地拍打了几下,“好了。”
齐朗试着活动了下筋骨,除了被绑得时间长了绳索捆得有些紧了,肌肉有些酸痛,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放下心来,他慢慢抬眼朝舒河看去,看了一会儿,直接举步走了过去,解了穴道这短短时间内,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再不见之前的气急败坏。
舒河见状挑眉,“怎么,这是要找本将军决战?”
“你猜对了。”齐朗走到面前,勾了勾手指,“我们单挑。”
单挑?
舒河有听没有懂,求解的目光朝苏末看去。
苏末懒懒解释,“他要与你比武,一对一。”
“比武就比武,说什么单挑?”舒河嗤笑了一声,“再说以前也不是没比过,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
齐朗冷冷一笑,丝毫不以为意,“上次那是我让你呢,无知的小孩。”
“是吗?”舒河才不会轻易被激怒,半是嘲弄半是不屑地看着他,“那就再来一次好了,看究竟谁更胜一筹。”
“择日不如撞日,要比武就现在——”
“齐朗。”清清冷冷的嗓音蓦然插了进来,带着冰天雪地一般彻骨的寒气,直击入骨髓,霎时让所有人感受到了一股冬日里的冷风嗖嗖的感觉。
齐朗打了个寒颤,气势无形中就弱了几分,“少、少主。”
“比武的事先不着急。”苏末淡淡道,“刚才我问你话呢,先回答我。”
问话?
齐朗稍稍想了下,很快想起了苏末刚才问他的问题,“少主,我没失恋,也没离家出走,更没有借酒消愁,只是去赌场玩了几天。”
“赌场?”苏末挑眉,眸底却一片寒凉,“哪儿的赌场?”
“就月城最豪华的那家,出了山庄往北走,四里地的路程,在北大街街尾,叫金运赌坊。”
在场的对月城最熟悉的人,莫过于月萧和碧月,他们自然知道这家赌坊。不仅豪华,不同于一般赌场的乌烟瘴气与嘈杂,金运赌坊不止内部装修一流,环境也干净,最重要的是,信誉好,绝对不会有人敢在金运赌坊出老千。
任何人,不管有钱没钱,只要进了赌坊,就是贵客。而所有敢在赌坊内做手脚的人,下场绝对不是一个“惨”可以形容。
所以,金运赌坊是月城除了妓院之外,最大的一个销金窟。
“解释得这么清楚,看来经常去?”苏末冷笑,“所以玩得乐不思蜀了?”
“也不是。”齐朗想了想,觉得还是辩解一下好,被少主误会的话,吃亏的还是自己,“只是时间长没碰了,手有些生,然后遇到了个对手,起初输了几局,有些不甘心,昨天和今天两天把场子全找回来了。嗯,然后心情好,就多喝了两杯。”
说到这里,他似蓦然想起了什么,蹙了蹙眉,有些委屈地道:“是少主下令让他们抓我回来,并且言明死活不计?”
苏末瞥他一眼,“我没有这么说。”
齐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他就说嘛,少主怎么会对他这么狠——
苏末淡定自若地接着道:“我的原话是,打残了不要紧,只要留一口气,和一双手即可。”
齐朗顿时傻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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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没见,这嚣张的性子一点没变,脾气却是大大见长。
不知道是不是爱情滋润的关系?
苏末淡淡看着碧月额际青筋剧烈跳动了两下,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还小,碧月,别与他一般计较。”
碧月显然没没料到苏末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忙道:“末主子言重,属下先下去准备了。”
苏末点头。
“少主。”齐朗剑眉皱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表情万般纠结。
他还小?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很幼稚吗?
苏末不为所动,淡定道:“齐朗,你在夜晚清面前,也是这般模样?”
“……”齐朗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在夜晚清面前也这样,他还有什么男子气概?只是若说不是,此时他这般,又算怎么回事?
苏末显然不欲与他耍嘴皮子,正经问道:“治疗需要多长时间?除了密不透风的房间,你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若是从酋时开始,大概得到午夜子时。”齐朗放下双腿,拿出嘴里的狗尾巴草,斜靠着柱子道,“我自己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但治疗期间,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有。”
苏末蹙眉,“也就是说,厢房十丈之内,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齐朗点头。
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应该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事关苍昊,苏末绝不会掉以轻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苏末偏头看了一眼苍昊,苍昊淡笑,“末儿看着安排就好,本王没有任何意见。”
苏末略做思索,“有舒桐、舒河、苏澈在,还有大总管风行,东西南北四面防守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仅凭四个人,还不够。”齐朗之前一改吊儿郎当的神色,此时脸上的表情亦是严肃,“即便霁月山庄的防守固若金汤,影卫们也不是摆设的,但若是有人暗中渗透进来,便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我们大意不得——自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但依旧不得不防。”
“把紫衣骑调过来。”苏末没有丝毫犹豫,断然做了决定,“有舒桐兄弟二人,还有苏澈,这三人都是统领一方的大将军,再加上两千紫衣骑,若还守不住一个霁月山庄,便只能说明——”说到这里,苏末语气顿了顿。
齐朗奇怪地看着自家少主,“说明什么?这些人浪得虚名?”
“不。”苏末淡淡叹了口气,“便只能说明,苍昊太不得人心了。”
若当真这么精兵强将还守不住一个霁月山庄,那么一定不是他们武艺不精,而是他们故意防水了。
这句话深得齐朗心思,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苍昊,哼了声:“如此看来,这倒也不失是一个绝佳的考验你那些属下忠诚度的机会了。”
苍昊闻言瞥了他一眼,却只是敛着眸子,不发一语,神情莫测高深。
显然这是一个无需去争辩的问题,所以他连应一句也懒。
他手下所有人的忠诚度,从来无需刻意去考验。
而这个事实,齐朗不是不知道。
一个人性子如何,人品如何,仅从表面上看或许看不出来,但对于心思敏锐之人来说,一段时间的接触,便可以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
苍昊的那些手下大将,是些什么样的人,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齐朗即便只是猜测,也可以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苍昊此人,无疑是一个风华耀世的男子,更是一代绝世无双的帝王。
纵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纵横整个东南亚的齐朗,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热兵器横行的现代高科技时代,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与苍昊相提并论。
而这个人,用现代的话来说,人格魅力也是无限强大的。
这样的一个男子,所有他看得上眼的人,所有臣服于他的人,所有配做他属下的人,即便天崩地陷,世界末日来临,大概也不可能生出丝毫背叛的心思。
所以,这样的话题,也只适合耍耍嘴皮子。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绝无一丝可能会发生的。
“齐朗。”苏末指了指桌上的各色冰镇水果,“吃些瓜果去去暑气,待会儿苍昊的人身安全就交给你了。”
“少主放心,我不会趁此机会对他如何的。”齐朗微笑,站起身走到一旁,将手里被嫌弃的天下至宝随意放到了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起来啜饮一口,“虽然他这个人,实在很不讨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不要紧,本姑娘喜欢就可能了。”苏末睨他一眼,“过了今天,你考虑一下看看,什么时候跟你的女皇陛下把名分确定了?”
“我们还早呢,少主不必着急。”齐朗手里握着杯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异色,他语气淡然道:“等什么时候把那几个节操没有下限的娘娘腔处置妥当了,再来讨论这些也不迟。”
苏末愕然,随即轻笑出声,“齐朗,还说你没有吃醋。”
“本公子这可不是叫吃醋。”齐朗冷哼,“充其量只能算是拍死几只苍蝇而已。”
好吧,随他如何说了。
“那个灵芝,”苏末视线落下桌上被锦缎包裹着的赤血灵芝上,“你打算怎么处置?”
“少主若不稀罕,我就物归原主了。”齐朗对此完全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虽费了一番心力,但东西得到也还算容易,最起码没豁出性命去。况且,既然东西留在手里无用,又何必糟蹋了?
说不准,人家原主要这东西有急用呢。
此际,齐朗已经一点也不心虚地当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君子了,浑然忘了四天前自己是如何抱着算计的心态,把那个闷骚的男子引进赌坊去的。
如果不出意料,那个长相粗狂性格闷木讷的男子,应该来自天山一带,即使在夏天,身上也自有一种冰雪之气。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手里会有赤血灵芝了。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苏末凝眉想了想,“还是把东西先送还给人家吧,别在这节骨眼上,多惹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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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朗神色古怪,“少主,你什么时候也怕麻烦上身了?”
“今时不同往日。”苏末淡淡道。
若在以往,苏末断然不至于如此好说话,她从来也不是怕事的人。
到了手的东西,不管是不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想要她主动送还回去,压根不大可能。
只是这一次,情况稍稍特殊了些。
再珍贵的东西,她一旦用不上,便也不放在眼里了,况且正值苍昊疗伤的关键时期,不管齐朗是从什么人手上得来此物,她不想节外生枝。
再者,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苏末现在不止性子好了许多,甚至产生了一些要不得的迷信思想。
于棺材里吸食腐尸气味才生长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对孩子不吉利。
“好吧,我听少主的便是。”齐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那我先去了,那人应该还在赌场。少主,我很快回来。”
苏末点头。
端起茶一饮而尽,齐朗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赤血灵芝揣进怀里,便转身离开了西花厅。
苏末起身,走到苍昊身旁,一个侧身倚进他怀里,探出一只素手拿起一粒葡萄,仔细剥了皮去了籽,以朱唇含着,朝前一送,送到了苍昊嘴边。
星眸隐含魅惑的光芒,直直望进了苍昊眸底。
苍昊揽着她的身子,无奈地摇头,张开嘴接住了她以朱唇侍奉上的葡萄,细细咀嚼品尝之后,慢慢咽下。
“味道不错。”他淡淡下了品尝之后的结论。
“霁月山庄的东西,又是月萧精心准备的,味道自然不错了。”苏末慵慵懒懒地以指腹轻刮着苍昊无瑕的面容,两人面对面贴得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
苏末轻唤:“苍昊。”
“嗯?”苍昊轻应。
“没事,只是喜欢叫你的名字……”苏末贪恋的目光落下苍昊脸上的每一处,从饱满的额头到形状优美的下颔,每一处都不愿放过,看得愈久,心底的爱恋就愈发深刻。
两人彼此呼吸交融,爱意直暖进了心底。
苍昊半躺在软椅上,任由一双柔若无骨的素手在自己脸上游走,凤眸深处含着浅浅笑意,恣意享受这样被人珍视的美妙感觉。
“苍昊。”没大一会儿,苏末又懒怠轻唤,嗓音柔软慵懒,魅惑无边。
苍昊依旧柔柔轻应,“嗯。”
“待你身体无碍了,我们还是回帝都吧。”
苍昊意外地挑眉,“怎么了?”
之前不是态度很强硬地宣布,一定要在月城待到孩子出生?
这才多久功夫,便有改变主意了?
“没怎么,”苏末语气娇软,柳絮一般绵软的吻接连落到苍昊面颊、颈项和锁骨处,嗓音软若无力,“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就当我善解人意好了。”
善解人意?
苍昊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本王倒觉得,应该说是女人心,海底针,难以捉摸。”
想到一出是一出。
苏末低低一笑,也不争辩,继续吻着他身上所有没被衣服包裹着的地方。
“末儿不担心长途跋涉,引发身子不适?”
“没那么娇贵。”苏末淡淡一笑,“之前是本姑娘故意拿乔呢。”
苍昊笑笑,“既然如此,便随你高兴了。你说回去就回去吧。”
“苍昊。”苏末道,“你的生辰是几时?”
“本王的生辰?”苍昊静了一下,淡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苏末惊讶地抬头,所有动作一瞬间顿住,“你几时生的,你自己不知道?”
“本王从不记这些。”苍昊对此似乎无所谓,语气漫漫,带着不经意的淡泊,“末儿怎么突然对本王的生辰关心起来了?”
“随口一问。”苏末眉宇间似是若有所思,“那这二十多年,你就一次生辰宴也没办过?”
苍昊直接了当地答道:“没有。”
苏末突然间心揪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中隐含心疼之色,“坐拥无尽的财富和无上的权势,却连最基本都生辰也没人帮你办过一次。苍昊……”
“末儿。”苍昊淡淡一笑,语气莫名地多了些叹息的意味,“把你的情绪收起来,是本王自己不喜那些烦琐的事情。”
“嗯?”
“本王十五岁那一年,月萧、舒桐曾试着举办一次宴会,被本王以无聊散漫为借口,罚抄了一天的书——连同南风、南云在内。”
“啊?”苏末难得有傻眼的时候,“人家好心好意,你却不分青红皂白……”
苍昊挑了挑眉,“本王不分青红皂白?若不是知他们心意,只怕罚得不会这么轻。”
好吧,苏末不得不承认,苍昊在各方面都是与正常人不大一样的。
“那南风、南云为什么也会被罚?”
“本王的生辰,便是他们告知了月萧和舒桐。”
所以才被罚了一起抄书。
苏末猜想,那大概是南风、南云跟着苍昊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的一次被罚。
只是因为多了一句嘴。
“也就是说,你自己的生辰,你自己并不知道。”苏末有些脑子抽筋,她此时若以一种看怪物的眼光来看苍昊,不知道会不会被苍昊就地正法,她无奈叹了口气,“而若本姑娘想知道你的生辰是几时,还得跑去问南风、南云。”
苍昊神色自若地点头,“是如此没错。不过,末儿为何一定要知道本王的生辰?”
“本姑娘可以在你生辰那日准备个惊喜啊。”苏末说得理所当然,“男女之间表达爱意什么的,不都是通过这些方式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无语地看着苍昊,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迟疑道:“苍昊,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她觉得无语,苍昊更无语,他瞅着苏末,“本王倒不是不懂。”
“嗯?”
“只是末儿,”苍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再度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孺子不可教的叹息意味,“你觉得什么样的惊喜,能让本王真真切切感受到惊喜?”
苏末闻言,瞬间沉默下来。
是啊,什么样的惊喜,能让什么都不缺,并且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苍昊——这个古往今来天下无双的帝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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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纳不久?”苏末笑得星眸眯成了直线,远远看着山庄大门外徘徊不前的两个女子,眸底金光闪闪,“倒是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啊……”
“严府离此并不远,往南过了一条街就到了。”
“这严府的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月萧笑眯眯道:“月城之人,皆是一家亲。”
苏末霎时了然,怪不得月萧连派人去监视这些女子的动向都不必,原来早有眼线盯着呢。
“如此说来,这严老爷倒还真是有福气,四房小妾同时迎进门,享尽了齐人之福。”
“严祯此人,自有他精明之处,他做的是赌场、妓院之流的赚钱生意,虽生意不算正当,但好在为人仗义,乐善好施,做事从来光明正大。便是三教九流之所,只要是他管辖之地,自有一套规矩约束。”月萧说着,看着西方逐渐消失于地平线上的红色夕阳,再看看在守卫呵斥下识趣离开的两位年轻女子,嘴角笑意加深,“除了爱美色这一点,他身上也找不出其他特别出众的缺点了。”
苏末撇撇嘴,“好色的男人本身已经很可恶了。”
“这其实很正常。”月萧却是搞不懂苏末的那些想法从何而来,“普通男子尚且三妻四妾,有钱的老爷,哪个不是娶十个八个小妾?末主子对这类事,似乎很是大惊小怪。”
“月萧,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姑娘大惊小怪了?”苏末睨了他一眼,“男人好色,还要为自己找诸多借口,女子若是多看丈夫之外的男人一眼,大概都会被骂做不守妇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男女之间的不公平之处。”
“末主子说的也不完全绝对。”月萧反驳,“九罗的女皇夜晚清,此前不也纳了好几个男妃?还有那个已经死了的即墨莲,假扮九罗公主司徒婉柔时,公主府里可也不乏夜夜侍寝的俊美相公。”
苏末闻言静了须臾,倏然勾唇,笑得勾魂摄魄,让人毛骨悚然,“月萧,本姑娘如今也是苍月的摄政女王呢,你这番话,意思是要本姑娘也学那司徒婉柔?”
月萧唇边笑意瞬间凝结。
碧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淡淡道:“末主子,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的确不好笑。
苏末轻哼,“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苍昊身上呢?”
“这……”碧月迟疑,与月萧对视间,皆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早在主子初回皇宫时,他们就已考虑过,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正如月萧方才所说,普通男子尚且三妻四妾,有权有势的男子,哪个不是十房八房小妾的?
而历代帝王,从来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天下间所有美貌有才情的女子到了一定年龄,皆须供皇帝挑选之后,才能有自主婚嫁的权利。
这个时代的女子,永远无法真正与男子相提并论——即便他们身份地位相当。
天下大势已定,待主人回宫,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定然会有朝臣上书请奏陛下选妃立后。
这是历朝历代,皆不可避免的事情。
但这些话,如果此时便直截了当地说给苏末听,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将他们两个乱剑砍死?
“那个,末主子……”碧月身为凤衣楼的楼主,兼苏末身边最贴身贴心的婢女,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苏末做好一个心理准备,“如果日后,主人后宫里有其他女子出现……”
苏末眉梢一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唇畔的笑意倏然冷得慑人,“碧月,你觉得本姑娘该有什么反应?”
碧月下意识地觉得脊背一凉,噤声不语。
“你不敢说,本姑娘来替你说。”苏末道,“回宫在即,许多事情迟早都是要面对的,本姑娘向来喜欢有备无患,而从不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类屁话。”
她仰望已经渐渐黑沉下来的天空,光芒慑人的星眸深处,是宁愿毁灭一切也不愿委曲求全的决绝,唇边的笑容始终未曾消褪。只是,之前慵懒的弧度此际却变得格外寒凉,仿佛冬日里冷风吹过肌骨,冷得让人直打寒战。
“你们今日切记着,也睁大双眼好好看着,终其一生,苍昊身边只要有我苏末在一天,莫说是皇后妃子,就是连一个宫婢都莫想近身——他若想封后封妃,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嗓音不高不低,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在寻常不过的小事情。
然而,话音落下,月萧仿佛听见一阵皑皑白雪被赤着脚踩踏的声音,寒气从脚底缓缓升起,直窜上脊背,只让人觉得,那一瞬间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苏末的声音不大,余音却还在耳边回荡。
决绝之中,透着绝任何转圜余地的坚定。
月萧与碧月所有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再也吐不出只言半字。
那些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在苏末眼里,便成了一件天理不容之事——她如此清晰有力地宣告着她的绝不妥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月萧遥望着前方黑幕沉沉的天际,唇边笑容已消失无踪,面无表情,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月也垂下眼,静静地给苏末捏着脚踝,心里思绪剧烈翻转,却又觉得,这些事似乎本不该轮到他来操心。
这样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际完全降下了黑幕,小楼里清晰可见夜明珠发出的柔和光亮,苏末才淡淡叹了口气,眉目柔软,再不见之前的寒凉之色,“月萧。”
月萧回头,浅浅笑道:“末主子可是想通了?”
“想通了。”苏末点头。
碧月讶异地挑眉——之前还那么冰冷决然,此刻就想通了?快刀斩麻也没这么快吧。
“本姑娘想通了——你们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才来给本姑娘找不痛快。”苏末斜睨了二人一眼,自竹席上坐起身,感觉到一阵清晰的胎动,她下意识地抚了下腹部,眉宇间闪过淡淡柔情,“苍昊是个什么人,这凡间女子,除了苏末,哪一个配让他放在心上?又有哪一个配让本姑娘为此……成为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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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幕降临,傍晚的最后一点微光终于渐渐消失于天际。
漆黑的夜空黯淡无星,正是印证了那句话——月黑风高夜。
而事实证明,必要时刻,防患于未然是对的。
两名女子离开之后不久,苏末与月萧、碧月三人还待在楼檐之上,一壶茶,三人对饮。
几盘小菜加点心,简单打发了晚餐。
山庄内灯火通明,坐在见月楼楼檐上,因身居高处,东西南北四院的情形皆可收入眼底,只是重重回廊与复道,却到底遮挡了部分景致。
“末主子觉得,他们等会儿还会再来?”月萧温润的嗓音于黑暗中浅浅响起。
苏末勾唇,“那是自然。”
“末主子能否猜出她们的身份?”
苏末斜眼看过去,“月萧,你当本姑娘是白痴吗?”
天下九国,清一色妙龄女子的帮派,除了尼姑庵,便只有龙凤帮。
不过,苏末想了想,好奇地道:“月萧,峨眉派的掌门人,今年多大岁数了?”
会不会出现另一个灭绝师太?
“峨眉派?”月萧疑惑,“峨眉派是什么派?”
苏末一静,“江湖上没有峨眉派?”
月萧缓缓摇头,“属下没听说过。”
苏末看向碧月,碧月也摇头。
好吧,各个朝代历史不同,既然没有就算了,苏末也没有太多探知的兴趣。
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空,今夜无星,无月。
楼檐上没有灯火,也没有可以发光的夜明珠,三人处在黑暗之中,成功隐藏了身形,却能将山庄周遭所有的动静更加清晰地纳入视线之内——
包括山庄正大门外的一切可疑之人的可疑之举。
小楼厢房的门窗皆是封闭着的,但苏末知道苍昊与齐朗在哪一间房,透过能隐约照见身影的窗棂纸,氤氲缭绕中,她也知道,疗伤进行得应该很顺利。
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很多事情,其实根本不必去想太多,也不必去思虑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因为有很多事,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生,也根本无需她去思虑。
信任,永远是相爱的两人之间最基本的一个态度。
她爱苍昊,爱到无法自拔,她同样相信苍昊,相信到无可救药。
所以,苍昊断然是不会让她不痛快的。
苏末眯眼,在心里泛起无声的笑。
“末主子,喝药的时间到了。”月萧开口,“属下下去给主子把药端过来?”
“今晚不喝了。”不是询问,也不是征求对方意见,苏末的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决定,“孩子现在很平安,无需一日三餐浪费药材。”
月萧道:“末主子确定?”
“确定。”苏末眼角也没抬,径自盯着大门外,嗓音里忽然多了些冷淡的笑意,“月萧,碧月,庄外耗子来了一群。”
碧月抬头看去,须臾,视线微转,浅浅笑道:“末主子猜猜,她们会从正门进来,还是翻墙?若是翻墙,又会从哪个方向进来?”
且先不说紫衣骑的防守森严,霁月山庄占地如此之大,光是重重院门道道高墙也够他们折腾一会儿了。
苏末轻飘飘瞥他一眼,“你不无聊么?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进来,又有什么差别?横竖讨不到便宜就是了。”
“属下确实有些无聊。”碧月道,视线锁住东院墙下一个魁梧的中年女子,嘴里似是闲聊一般道:“末主子打算杀了她们吗?”
“本姑娘没打算多管闲事,一切由各院守卫们说了算。”苏末姿态闲适,毫不关心与自己无关之事,“是死是活,看他们的造化。”
“那个人,”碧月视线稍移,无声示意,“末主子会不会觉得眼熟?”
就着光亮,苏末很容易就看清了那个一提气纵身入了东院的女人——
不,或许应该说,是个男扮女装的假货。
苏末勾起一抹十足兴味的笑痕,眯着眼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了许久现在终于舍得现身的,无比熟悉的——九罗大王爷夜静海。
“碧月,你的同行。”
月萧愣了一下,“什么同行?”
碧月嘴角抽了抽,“末主子,您能别拿那个癞蛤蟆一样的肥猪与如花似玉的本公子相提并论吗?”
脸色青白,双眼无神,下盘虚浮,四肢无力,一看就是纵欲过度。
“看来这段时间,这家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苏末如此说道。
碧月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龙莲是要为她兄长报仇,虽有些不自量力,倒还可以理解。夜静海,却是要做什么?”
“权欲熏心。”苏末冷冷一笑,“看来这是在暗处盯了不少日子了,以为除了苍昊,苍凤栖就能继承大统,他可以名正言顺把持朝政——殊不知,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响亮亮的,就不知今日能不能留个全尸回去?”
“上一次,这家伙不是在沧州被凤王拒绝了?”
苏末淡淡道:“被权势冲昏了脑袋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月萧、碧月闻言,稍稍沉默了下来。
苏末也没有再说什么,三人静默无声地坐在楼檐上,看着四周院子里数十条纤影悄无声息的移动,渐渐靠近见月楼。
东院是舒河在守卫,四百九十名紫衣骑如暗夜中的魅影,随时等着吞噬自投罗网的无知生灵。
舒河的一身红衣隐于黑夜之中,似乎也看得不甚清晰,然而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依旧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点点飘散在空气中,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舒河眯了眯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香气,太熟悉了。
比起即墨莲,道行却未免也太浅了些。
舒河执剑走到一旁,席地坐在凉亭下的台阶上,姿态悠闲,神情放松,似是丝毫不曾将即将到来的危险看在眼里。
气息愈发近了,香气也愈来愈浓。
舒河深知这香味的用处,也知这是龙凤帮女子赖以生存的特殊本领。
但是,他浑然不看在眼里。
经过上次澜国一事,对于迷药之类,他已然有了最基本的抵抗力。
黑暗中,四百九十名紫衣骑,也在慢慢的,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气息——
伏衣阵,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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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霁月山庄?
碧月淡淡道:“口气倒不小。”
苏末冷冷一笑:“若他真有五万人的军队,今晚上,霁月山庄只怕要血流成河了。”
“末主子。”月萧略做思索,带着请示的语气道,“属下觉得,若能杀了龙莲和夜静海,便可以一了百了。那五万将士,毕竟是无辜的……”
就算是跟错了主子,也罪不至死。
苏末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温润如玉的月萧公子,心肠始终不改柔软善良。”
月萧一怔,下意识地低头,“属下逾矩了,还请末主子恕罪。”
“无妨。”苏末轻笑,“本姑娘能理解,况且,我看起来就那么残忍吗?”
咻——
漆黑的天空突然一抹烟花疾速炸开,漫天的星光灿烂,几乎瞬间照亮半边天空,美得令人惊艳。
然而,过分的美丽毕竟稍纵即逝,只须臾时间,灿烂的颜色便消失了无踪迹,天际再度恢复一片漆黑宁静。
苏末难得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碧月道:“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本姑娘,这夜静海居然是如此白痴的一个人?”
这烟花信号弹如此高调地炸响在霁月山庄的地盘上空,是生怕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吗?
就算是急需援兵相助,也不必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吧?
莫说是苏末、碧月与月萧三人,便是两千紫衣骑,与镇守东西南北方向的舒河、舒桐、苏澈和风行,也瞬间被这情况搞得怔了一下。
他们压根没想到,准备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寻着今晚这个机会动手的对手,居然是如此弱质,简直让人无语。
面对这种情况,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对这俨然是发兵信号的烟花弹感到紧张了。
“舒河。”苏末淡淡一笑,俯瞰楼檐之下,慢悠悠下了个命令,“活捉他们两个。”
龙莲突然听到黑夜里传来女子的声音,不由一惊,想到方才手下三十六名女子莫名其妙就不知所踪,心里隐隐又生出不安来。
从对方话里的意思听来,显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而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逃命为上——
“快走!”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已瞬间拔地而起,如鹰隼一般往来时的方向掠去!
“属下领命。”舒河得令,站起身,朝二人离去的方向一指,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瞬间离弦——
万箭齐发!
千钧一发之际,只差几步就要飞身跃下最后一道墙头的两人,却瞬间被钉在了墙下柳树上,再也动弹不得。
未曾伤及他们皮肉丝毫,却有数十支箭穿透衣衫,从颈部、四肢和腰部,将他们牢牢钉在了树上。
仿佛两只黑夜里的蝙蝠,紧紧贴着树干,四肢不得着地,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死命的挣扎,却无济于事。
“哼,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霁月山庄撒野?”舒河嗤笑,挥手示意之间,已有十几影卫现身,将他们二人从树上解救了下来,并且,带到了舒河面前。
两人皆是一身黑色紧身衣,几乎与黑衣融为一体。
见到舒河,龙莲本来不安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惊艳,须臾之间脸色已变换了几番,最后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朝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小女子也是被逼无奈……”
“哦?”舒河抬眼细细端详了她一阵,发现这小女子只有十八九岁年纪,眉目细致,看起来分外温婉可人,他在心里轻笑一声,随即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一人。
脸色青白,双眼无神,下盘虚浮,四肢无力,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九罗的大王爷,销声匿迹了许久,今夜终于耐不住性子现身的夜静海。
丝丝异香钻入鼻尖,舒河只当未觉,冷冷横剑在对方眼前,道:“阁下是谁?为何夜闯霁月山庄?”
“你不认识本王——呃,我?”夜静海愕然,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迅速变化成不知所措,“那个,公子息怒。本——呃,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公子,只是因为……因为……”
舒河心里冷笑,面上却故意皱眉,“因为什么?”
“因为,白天听说了霁月山庄的人刚得了一支赤血灵芝……在下急需用这支灵芝救命,所以……”偷窃或者抢劫,都远远及不上刺杀的罪名来得大。
越是热衷于权势名利之人,越是怕死。
不过,这个故事倒是编得顺溜。
齐朗白天刚得了一支灵芝,他就以此为借口,谎言撒得面不改色,也不怕闪了舌头。
舒河还想再说些什么打发这无聊的时间,苏末清冷的嗓音已经自十丈之外的见月楼楼檐上传了过来,“舒河,你的废话似乎挺多?”
舒河?
苏末方才下令时,二人只顾逃命,倒是忽略了她嘴里的“舒河”两字,加上夜晚的光线实在太差,莫怪夜静海与龙莲二人没认出这名震天下的大将,此时一闻此言,骇得脸色瞬间白得透彻。
红衣战将从穆国来了霁月山庄,这事他们自然知道,但堂堂大将军,半夜不睡觉守在这里,为了是什么,二人稍一思索便也明白了。
守株待兔,还有,保驾。
二人这才明白,人家是在耍着他们玩呢。
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三十六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凭空消失了?
正这般想着,苏末冷酷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令人恐惧的漠然与杀气,“舒河,问问他们,想要个怎样的死法?不太过分的要求,本姑娘都可以成全他们。”
任何敢打着对苍昊不利的主意的人,不管成与不成,死,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该狠辣的时候,苏末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舒河自然也不会。
从来敢对主子不敬的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是明明白白抱着恶意目的的人。
“说吧,我家末主子大度,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舒河勾唇笑了笑,笑意却丝毫也未达眼底,“龙莲,别再对本将军使你的摄魂术与迷魂香了,若这一招管用,你手下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就不会这么早香消玉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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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屋里雾气缭绕,袅袅生烟,烟波浩渺,如置身虚幻的云海仙境。
衣衫褪尽只盖了一条薄被的苍昊,半躺在宽大的紫檀木床榻上,微微阖目,神情悠然宁静,嘴角若有似无地噙着丝幽凉笑意,对耳边蓦然响起的这声提醒,仿若未闻。
银针入体,齐朗站起身,凝视着对方线条完美流畅的身材,淡淡道:“保驾护航,今晚的阵势可真够大的。”
“横竖他们闲着也是闲着。”苍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就当打发他们无聊的时间了。”
闲着也是闲着?
齐朗额上降下三条黑线,片刻无语,“貌似你的这群手下是在护你的性命吧?”
“你觉得不值?”苍昊淡淡道。
齐朗撇嘴,“我可没这么说。”
顿了顿,他又似嘲似讽地道:“皇帝的命,总是比别人值钱的。”
苍昊薄唇淡勾,“本王是不是皇帝,都改变不了什么。”
齐朗闻言瞥了他一眼,静默了片刻,却是没有说话。
他自然听得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是不是皇帝,或者只是一般普通的身份,都改变不了他手下人的忠心。
不管是舒桐兄弟,月萧,还是远在帝都的墨离、子聿,他们臣服的,从来就不是皇帝这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苍昊。
这世间唯有一个苍昊。
他们护驾,护的是主子的性命,而不是皇帝的性命。
齐朗甚至很清楚,若苍昊此时卸下皇帝的身份不做,禅位于他人,这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也断然不可能有一人背弃于他。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人才臣服于人。
蠢材才臣服于身份地位。
有的人高高在上,一旦有朝一日去了身上尊贵的袍子,便只能落下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什么也剩不下。
而苍昊,即便卸下了身份,甚至只做一介庶民,他依旧还是一个让人畏惧的王者——这是一个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正如苏末对苍昊,齐朗相信,不管苍昊是什么身份,即便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苏末爱他的心,依旧不会有丝毫改变。
这一点,即便是从小便跟在她身边的齐朗,也无力改变。
改变不了她已深陷得无法自拔的情感,但是,他能做些别的。
置于床头的楠木几上,齐朗捻起最后一根寒光森森的银针,转头扫了一眼床上淡定自若的某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你与我家少主,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你很关心?”苍昊同样回以漫不经心的反问。
废话。
齐朗没好气地心里嘀咕,若不关心,他又何必问?
齐朗淡淡道:“回了帝都以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了。”
“如果不回,本王这天下之主就名不副实么?”苍昊淡笑,“你似乎有话要说。”
“本公子自是有话要说。”齐朗直视着他恬静清俊的面容,隔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无瑕的容颜更显得脱俗绝美,令人不敢逼视。
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回宫之后,我家少主将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分?或者我也可以这样问,你将给我家少主一个怎样的承诺?”
苍昊没说话,只是唇边的笑意却显然加深了些,并且看起来格外薄凉,“齐朗,你这是在审问本王?”
“不。”齐朗想也不想地直接否认,须臾缓缓笑道:“本公子这是在逼问。”
“是吗?”苍昊轻笑一记,“谁给你的权力?又是谁,给你的胆量?”
“苍昊。”齐朗慢慢叫出他的名字,双眼紧紧盯着他的脸,似想看清他平静的表面之下真正的想法,“一百零七跟银针此刻已经入了你的体内一百六零七个穴位,此际,本公子受手上还有最后一根,丹田穴还未入……皇帝陛下是个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唔,本王明白。”苍昊微微颔首,随即淡漠一笑,“那又怎样?”
齐朗一愣。
慢慢睁开眼,苍昊定定看着齐朗,唇畔缓缓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一百零七根银针封了全身一百零七处大穴,你以为本王就得受制于你么?”
齐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苍昊眸光微转,锁住他手里最后一个泛着寒光的银针,淡笑,“最后一根针尚未入体,前面所做的一切便形同虚设,若你在此时放弃,便等于前功尽弃。本王说的,对是不对?”
齐朗面无表情道:“自然是对的。”
苍昊于是再度淡漠一笑:“所以,你一定以为,本王必会受你威胁?”
“这不是威胁。”齐朗抱胸,淡然强调,“我只是想要确定,我家少主与你在一起,不会受到伤害。”
苍昊丝毫也不给面子地嗤笑一声,“你是哪根葱?”
“你——”齐朗怒指着他,“不要太狂妄了!”
苍昊冷睨着那根手指,清冷的面容看不出喜怒,齐朗却陡然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收回放肆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没骨气,心里到底有些不甘愿。
于是恨恨地哼了一声。
“本王与末儿的事,无需旁人来操心——即便是你,也没资格。”苍昊淡淡移开视线,再度阖上双眼,“若不是因你和末儿的关系,就凭你方才的言语与举动,焉有命哉?”
齐朗被噎了一下,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在你体内做些手脚?”
“你大可以试试。”苍昊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齐朗气极,几乎要失去理智,“我自小与少主亲近,虽是手下,可也算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就算应付一下,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吧?”
“离子时还有大约一炷香时间。”苍昊语气淡然,对齐朗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淡淡提醒他,“若时间到了,你的事情还没有做好,想好了该怎么向你急家少主解释了吗?”
齐朗哼道:“这无需你来操心。”
他只是想确定他家少主以后会幸福,怎么就这么难呢?
“皇帝陛下,就当我恳求你,给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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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轻应一声,两人行至踏前,如往常一般服侍着自家主子净身着衣。
待一切整理就绪,苍昊漫步走出房门,举步之间,身体看不出丝毫异常,就仿佛,一百零八根能夺人性命的银针不是在他身体内,而银针穿透一百零八处穴位造成的尖锐刺痛,足以让一个壮汉发出惨叫。
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
齐朗看着他依旧风华绝世的背影,隐隐约约间,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度浮上心头,只觉得,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男子皆不改脱俗若仙,高贵宛如神祗之容,仿佛修炼了千年,看淡了世间一切愁苦病痛,敛尽所有七情六欲,淡泊出世,当真不似人间所有。
小楼外,苏末抱胸而立,见苍昊出来,淡淡挑眉浅笑,眉宇间浓浓情意流露,就着微晕的灯光,更显面容精致,眉目如画。
“等得无聊了?”苍昊行至眼前,凝视着她盛满柔情的星眸,微微扬唇,满目笑意遮掩不住。
“还好。”苏末唇畔含笑,“再漫长的等待,在本姑娘听到意料之外的一番话时,也不再觉得无聊。”
——本王这一生,没打算立后,也没打算纳妃纳妾。这帝王之位不管坐多久,本王身边,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陪伴在身侧——此生此情,唯苏末一人。
这样一番话,一字不落听到耳朵里,进入了心坎,融化了心扉,再冷硬的心肠也瞬间泛起了涟漪,点点不复往日情冷。
况且,在他面前,她本就已经失去了心魂。
苍昊挑眉,“末儿,你听本王的壁脚?”
苏末淡淡道:“本姑娘可不是有意偷听,不过凑巧而已。”
“本王没让你解释。”苍昊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淡淡负手,“说吧,该如何惩罚?”
“嗯……”苏末状似认真地蹙眉思索,须臾,她浅浅勾起唇角,“不如,就罚本姑娘一记香吻如何?”
说罢,也不待苍昊回应,径自倾身向前,双臂环住苍昊劲瘦的腰部,一抬头,朱唇贴上苍昊温润柔软的双唇,动作温柔地轻舔,摩挲,轻轻啃咬,就像在品尝世间最极品的美味。
香喷喷的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苏末已经察觉到了身后那道毫不掩饰调侃揶揄而又隐含无奈的目光。
身子微微退开些许,双手也同时离开了苍昊的腰,苏末抬头,看向小楼方向,正对上齐朗一副恨铁不成钢只差没咬牙要与她断绝关系的表情。
“少主。”齐朗深深叹了口气,“就算美男在前,情难自禁,也请克制一下,从这里走到你自己的房里,大概不需半个时辰吧?”
您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在数千人面前上演如此煽情的戏码么?
他可是辛苦了好几个时辰呢,怎么少主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这感情的天秤,是否倾斜得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齐朗觉得,自己脆弱的心灵深深受到伤害了。
苏末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抱歉,我倒是忘记了你的女皇陛下此刻没在你身边,大概你受不得此类刺激了。”
齐朗嘴角一抽,顿觉与她无法沟通,索性就闭嘴不语了。
苏末挑眉,“怎么了?”
“没事。”齐朗慢慢举步走出了院子,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真心觉得古代夜晚的空气真是格外清新。
这月城是苍月除了帝都之外最繁华的的夜市大概不会无聊,“少主,我饿了,出去找些吃的。”
苏末道:“月萧已经让厨房备好了宵夜,酸甜苦辣咸,各色口味俱全,还有山庄的名厨做出的各色精致点心,专门犒劳你的。”
“不要,我小心肝太脆弱了,怕受不了刺激。”轻飘飘回了这么一句,齐朗头也不回地拒绝,乘着夜色慢悠悠晃出了山庄,华丽丽地无视东院里一干如雕像一般笔直矗立的紫衣骑,还有正往这边快步走过来的舒河。
“主人,末主子。”眨眼便到了眼前,恭恭敬敬行了礼,舒河指着齐朗消失的方向,“他说怕受什么刺激?”
苏末勾唇,“相思病犯了,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舒河闻言一愣,抽了抽嘴角,忙转移话题,识相地没再问下去。
“主子的身体,以后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了吧?”
说话间,苏澈、舒桐、月萧与碧月各自走了过来,见到苍昊安好无恙,齐齐松了口气。
苏末淡淡扫视一圈,“天色已晚,各位都陪着饿了大半天了,一起去大厅用点宵夜,便各自回去休息吧。”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无人多言。
苏末心知舒桐与舒河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今日午时至现在,也一直没怎么说上话,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勾唇笑道:“舒河若临时没有住处,可以与舒桐一道,临时先住一晚,也省得月萧再多麻烦。”
霁月山庄占地大,院落多不胜数,不管有人没人居住,皆有固定婢女收拾打扫,随便一处厢房皆可住人,压根没有麻烦一说。
不过,对于苏末的安排,舒河与舒桐二人自然不会有异议,许久未见,他们兄弟二人确有许多话要说。
现在已是子时过半,聊得尽兴,大概今晚上他们是不用睡了。
“苏澈。”苏末抬眼,“西域的事情了了,黔国修筑的护国城池,进展得如何了?”
苏澈道:“大概还需一月时间,便可完工。”
苏末挑眉,“这速度,可也够快的。”
苏澈垂了垂眼,没说话。
“你们几个,”苍昊淡然眸光从眼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过几日与本王一齐回帝都一趟,参加十六公主的生辰宴。”
众人闻言一愣,十六公主?
在场除了苍昊之外,唯一一个在不久之前见过十六公主的舒河,心里猜测着,主子是不是又要借着宫宴的机会给那个丫头招驸马了?或者是另外有事要宣布?
否则为何会让所有人一起,连有事在身的苏澈也不放过?
公主的生辰宴,可不需要各方青年才俊全部出席吧?
心里这般想着,舒河却一点儿也不紧张,毕竟那云阳公主可是半点也没看上他,他不必担心被个刁蛮的丫头束缚住一生。
至于其他人……舒河在心里暗笑,可就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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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苍云慕走进大理寺正堂,看到坐在案上审核各处案件卷宗的司空落,将手里刚刚得到的证据呈到案上,“经过仵作验尸之后,发现芳华姑娘体内中了砒霜,颈部的勒痕只是假象,痕迹略浅,并不足以致命。并且,是在她毒发身亡之后,才被人以白绫勒住颈部。而这个瓶子是在前宰相嫡长孙司空明渊的院子里发现的,经过检验,里面正是砒霜残留液。”
司空落抬起头,没说话,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苍云慕接着道:“属下派人去查了,司空明渊身边有个叫金贵的贴身小厮,四天前恰好在城里一家药铺子里买了砒霜回去,据说是因为屋子里发现了耗子。”
“今早属下带人去了司空府,说明了前因后果,欲提审司空明渊,却被前宰相大人司空晟拒绝了。”
司空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慢慢抬起头,“为何拒绝?”
“司空晟断然否认了嫡长孙杀人的可能,他说除非陛下亲下圣旨,否则任何人无权搜查司空府,也无权去司空府拿人。”
“陛下如今不在帝都,难不成这案子就不查了?”司空落微微冷笑,“大理寺办案,还需陛下亲下圣旨,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他宰相府定的规矩?”
苍云慕淡淡提醒道:“是前宰相府,大人。”
“对。”司空落点头,“本官记得,朝廷命官告老还乡时,是需要交还府邸的,除非陛下格外恩宠,另外将府邸赏赐于他……可这宰相已经卸任了两年,陛下也并未有特别的旨意,他却占着府邸不走,是想告老,却不还乡?”
“这……”苍云慕沉吟了下,“属下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但司空府这些年在帝都培植的势力似乎不小,司空晟为相期间一手提拔的学生遍布各州,四品知府到九品县令,各处都有他扶植的官员,几乎可以与李悠然相比,这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
“司空府的势力如何,本官比你清楚。”司空落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卷宗丢在案上,“纵他曾是权倾一时的丞相,卸任了便也只是普通庶民,妄想以草民之身掌丞相之权,只怕他是打错了算盘。”
苍云慕闻言,心里对司空落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却并没有多加思索。
司空落与司空府是否有关系,或者有什么关系,与这案子并无多大关联,除非他包庇凶手,阻挠手下办案——但苍云慕很清楚,他家大人不可能这么做。
“这个案子牵涉到司空明渊,是否可以强制性带人去司空府拿人?”
“这个问题你来问我?”司空落挑眉,“殿试第二名的探花,对我苍月律法应该知之甚详才对。任何人不得阻挠大理寺办案,即便是朝廷命官亦如此。干扰审案之人,不管他是谁,一同缉捕入大理寺说话。”
顿了顿,“不过,这个案子或许并不如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真相究竟如何,你还需细查。”
苍云慕凝眉,“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司空落哼了声,对他说话并不客气,“若什么事都来请教本官,大理寺要你做什么?”
苍云慕一窒。
司空落淡淡道:“司空府二十多年来嫡庶争斗激烈,几乎已成死敌,司空晟偏爱嫡长孙,但他的儿子,却厌恶自己的嫡妻偏爱七姨娘,连带的,也厌恶嫡子而最器重七姨娘所生的六子。”
大家族里嫡庶争斗并不比皇族逊色,阴谋诡计随处都在,为了权力地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亲情什么的,早已沦为道德的陪葬品了。
苍云慕听罢神色微凝,抱拳垂首道:“多谢大人提点,卑职先告退了。”
司空落点头。
出了大理寺,苍云慕又去了一趟军营,跟子聿拿了令牌,可在必要时刻调羽林军包围司空府。
曾经贵为丞相,司空晟暗中培养的势力不容小觑,府里至今还豢养着死士无数,若他们仍然拒绝配合,仅凭大理寺的差役,显然奈何不了他们。
有了羽林军压阵,司空晟这一次显然明白,若再继续顽抗必然讨不了好,于是他便命人请苍云慕入了府内大厅看茶,又将嫡长孙司空明渊也叫了出来,便在厅上问起了案。
司空明渊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长相不俗,看起来也颇有富家贵公子的气质,只是眼底隐藏不住高人一等的傲气,以及被牵扯进了命案里的不悦。
苍云慕说明了前因后果,淡淡道:“事发前当天下午,是因为你的生辰,所以请了‘红粉佳人’里的芳华姑娘来为你轻舞一曲?”
“没错。”司空明渊语气淡淡,并不否认,厅上小人全部被遣了出去,他姿态优雅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却并不饮用,只是缓缓以杯盖轻刮着杯沿,“一曲舞完,芳华还陪着本公子小酌了会儿。”
苍云慕道:“只有你跟她二人?”
“还有本公子身边的茶童,与芳华的贴身侍女。”
“他们各叫什么名字?”
司空明渊瞥了他一眼,“本公子身边的茶童只有一个,叫小金贵,至于芳华身边的那个侍女,本公子没问,但听芳华一直唤她柳儿,你去红粉佳人里随便问谁,大概没有人会不知道。”
苍云慕闻言,定定看了他好大一会儿,心里倒是没有因为他的口气而觉得不悦,只是觉得颇为稀奇——或许是他少见多怪了,大理寺公堂上审案,不管无辜不无辜,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丢了性命?倒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被审问时还敢如此摆谱。
难道只是因为他的祖父曾贵为丞相,他就如此有恃无恐?
或者,是因为没有杀人,所有才无所畏惧?
苍云慕尚不能确定。
“说到你那个叫金贵的茶童,在下想问问,他是否曾在四天前去了城里一家名叫‘天元’的要药铺子里买过砒霜?”
司空明渊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此前不是说芳华是被人勒死的吗?这才多久,又变成是什么砒霜毒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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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言几句?”颐修嘴角抽了抽,脸色莫名地变得有些怪异,喃喃自语道,“主子回来,我还能不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都很难说,还能替你美言几句?”
昭告天下的圣旨已经颁下去,自己是先斩后奏,至今尚未禀报,他都能想象主子回来之后,即便不是雷霆大怒,也一定是一副幽凉冷寒得教人打颤的笑容。
再加上三位皇子一事,颐修完全能够预想到自己不死也要被脱层皮的凄惨下场了。
“什么?”司空落疑惑,没明白他这般表情因何而起。
“陛下目前不在宫里。”颐修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隐瞒。
“不在宫里?”司空落笑了笑,“皇帝出宫,除了心腹,朝上竟无一人知道,若有心腹勾结皇室中人发生宫变,后果难以想象。”
顿了顿,他道:“由此可见,陛下对你与子统领二人,已经是非一般的信任了。”
这话里,似乎能听出点点酸味……
颐修闻言静了静,淡淡道:“司空,你为官多久了?”
“四年。”司空烈道,“那次殿试,我是陛下——是明帝陛下钦点的状元……”
“司空。”颐修浅笑着打断,“是我,不是明帝陛下。”
“什么?”司空落愕然,须臾,脑子里灵光一闪,才猛然反应过来。
是的。
明帝陛下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帝都里那一夜已经传遍,几乎家喻户晓。
皇城之外,假扮了明帝十一年的颐修大人,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出现在圣驾之前,迎驾入宫。
“……是。”司空落缓缓叹了口气,“原来我的伯乐一直都是大人,而我,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这一点。”
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忽略了。
皇城之外,那晚发生的事他虽没有亲眼所见,但后来也知晓了八九不离十,理所当然知道明帝早已驾崩。
却偏偏,忘了颐修假扮明帝时,明的暗的,也做了不少事情——包括曾经亲自主持的那场殿试。
彼时,他已经被与司空家脱离了关系,与司空晟水火不容,而也因为他姓司空,同样被彼时当权的慕容家视为眼中钉。
金銮殿上,所有人眼中懦弱无能的明帝陛下,却偏偏当着司空晟与慕容霆的面,钦点了他为文科状元。
他与今天的苍云慕经历颇为相似,同样是从大理寺少卿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苍云慕姓苍,日后定然不会只是一个区区大理寺卿的职位。
自打司空落入了朝,司空晟便开始隐退幕后,外人皆以为他是斗不过慕容霆被打压,也有人以为他忧心江山社稷,对朝廷对皇上太过失望,所以不问世事。实则,他只是想借着司空落的手与慕容霆斗个两败俱伤。
然而世事难料,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
朝上有李悠然这个老泰山在,慕容霆怎么有功夫对付他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新进小子?
“你入朝四年,而我,已经跟了主子整整十一年。”颐修挑了挑眼,“你觉得,你该为此觉得心里不平衡?”
“我可没有不平衡。”司空落反驳,“只是一时心直口快而已。再说,你也算是我的恩师了,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会对你产生不平衡的心理?”
“是吗?”颐修掀了下眼皮,不置可否。
顿了顿,他道:“芳华姑娘的这件案子一直是苍云慕在跟?”
“从头到尾,他全权负责。”站得久了,司空落觉得有些无聊,视线转了一圈,他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旁边有茶几,他很自觉地拿了茶杯自斟自饮,“这件案子他做得不错,没有被表面现象糊弄住,也很细心地去搜集证据,尤其是,脑子够灵活,知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方法。”
颐修淡淡笑道:“这只是开始,不必给他嘉许,免得他骄矜自傲。”
“我心里有数,也知道该怎么做。”
苍云慕是颐修指明要磨练的人,不管他身份如何,只管好好欺负就是了。有功可以不记,有过一定要狠骂狠罚,这是颐修的原话。
颐修要磨练他,大概也是陛下的意思吧?
司空落暗自猜测。
“大人,陛下什么时候回宫?”天下大势,他不是没有去关注,现在江山初定,皇帝一直不临朝,是否也太不合规矩了?
颐修笑笑,语气轻快道:“快回来了。”
是的,快回来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随从护卫,也没有威风凛凛的龙辇仪仗,唯有舒桐、舒河、苏澈碧月和月萧五骑同行护驾。
出了月城,一路行经三座城池,两三天的时间里,各路消息纷纷扬扬传进耳朵里,无一不是议论着天下归一之大势所归。
圣旨在三天前就已颁下,如今九州各地几乎已经传遍,却唯有月城例外。
所以,也直到现在,苍昊与苏末才知道,原来天下九州的所有兵马,需全部归皇帝陛下一人调动。
官职升迁,同样只能由皇帝陛下一人口谕决定……
“这颐修是想直接累死你,然后自己坐个名副其实的皇帝?”慵懒低魅的女子嗓音自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意。
车外舒河与月萧几人面面相觑,同样无话可说。
苏澈也是沉默无言。
封九罗夜晚清为雀王,封地三千里,守护南方之地;封舒河为青龙王,封地六千里,守护东方之地;封墨离为玄武王,驻扎帝都天子脚下,守护皇城;封苏澈为白虎王,封地四千里,守护西方之地。
这样的圣旨,他们心里明白定是主上的意思,若不然,颐修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至于削了各方将领的调兵之权,他们倒是没有太大感觉,因为——这只是颐修自己找死的节奏。
拥兵自重之事或许时有发生,但他们谁都明白,在苍昊手底下,这种可能非常小,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月萧与舒桐对圣旨的内容显然是开心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得明显,从眼神却可以看得出,他们松了口气。
而最不高兴的,就莫过于舒河了。
“主子为什么把墨冰块留在帝都,却把我调至东面?那里离帝都近万里之遥,我以后想见主子一面都难……难不成,就因为墨离本是苍月墨家后人,所以才有资格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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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大门外停下来,南风、南云站在左右,掀起马车布帘,苏末与苍昊先后下了马车。
理了理袖口与衣摆,苍昊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舒河,淡淡道:“你对本王的安排,似乎有很大意见。”
这句话,显然是默认了圣旨上关于四大亲王分封的旨意,的确是出自他的意思。
苏末眉头一挑,苍昊什么时候给颐修送去的指令,她怎么不知道?
任由别院里的下人牵了马匹下去安置,舒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家主子下了马车。
无边的风华流泻一地,映入瞳孔,带着似亘古不变的浓烈情感,须臾,失落隐隐自眸底划过,却毫无情绪地道:“属下不敢。”
以往撒娇赖皮那一套,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代表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舒河心里感到几许绝望,对颁布了圣旨的颐修,亦隐隐产生了几分恨意……
舒桐几不可察底皱了下剑眉,低声道:“舒河。”
苍昊嘴角扬起冷清冷的弧度,“敢或不敢,你都没得选择。”
“我不想做那什么劳什子青龙王。”舒河垂眼,嗓音轻颤,语气带着隐忍,却仍能听出几分委屈的味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面临艰难抉择的这一天。
对于颐修颁下的圣旨上,隐晦地削弱了他兵权的只言片语,他没有太大感觉,不管这旨意是不是出自主子的意思,他皆无所谓。
横竖,他从来就不曾留恋过权势。
九国归一,天下稳固,他所想所求很简单,不要荣华富贵,不求论功行赏,功名利禄他全然不看在眼里。
他想要的,不过是长待帝都,长伴君侧,哪怕只做一个小小的侍卫,他也无所谓。
甚至他还同路遥亲口说过,他最想做的是御前侍卫,能守护在自己想守护的人身边,他便心愿足矣。
而不是万人之上的什么亲王什么大将军——
可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无法达到?
劳什子青龙王?
舒桐因他大不敬的语气而脸色一变,“舒河!”
月萧走近两步,蹙了蹙眉,嗓音却尽量保持温和,“舒河,莫要与主子置气。”
“我没有。”舒河面无表情地说完,抬眼静静看着自家主人,淡然却坚定地又重复了一句,“我不要做青龙王。”
“舒河!”舒桐低斥。
苍昊眸光微寒,淡然扫过他俊美如火的面容,声音清雅犹如天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由不得你。”
闻言,舒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咬着下唇,双拳慢慢握紧,与苍昊对视了良久,才终于一点点垂下眼,半晌不发一语。
气氛有些僵滞。
周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止是苏澈,即便是已经跟在身边十一年之久的碧月,也是第一次面对有人敢公然反抗自家主人权威的情况,并且还是一向桀骜不驯却在主子面前分外乖巧的舒河。
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教舒河冷静一下,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出口。
十一年来亲眼看着昔日的倔强少年在主子调教下一天天变得顺服,一点点依赖着主子,任他在外面如何威风凛凛,在主子面前却始终如个孩子一般,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纯真与孺慕之情。
此时此刻,碧月似乎完全能够体会到舒河心里的失落与黯然。
遥遥万里路程,或许再尊贵的身份地位,再多的荣宠,也抵不过日后长久分隔两地的思念与落幕的苦楚。
舒河与墨离两人虽性格迥异,一个火热,一个冰冷,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比他们对主子的情感更浓烈。
青龙虽贵为四大亲王之首,享万人之上的尊荣,除了皇帝,整个天下无人尊得过他——可是舒河,并不稀罕。
沉默了良久,舒河终于缓缓跪下身子,低垂着眉眼,眸底溢满伤色,双拳在身体两侧握得死紧,嗓音亦剧烈颤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墨离可以留在帝都,我却不可以?”
是不是真的因他功高震主,所以才必须远离帝都?
还是因为,他南越人的身份,便注定他永远也无法比得上墨离在主子心里的地位?
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他却不知道?
此时此刻,舒河心神已乱,脑海里一片昏沉,什么理智,什么冷静,已经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苍昊略显凉薄的眸光淡淡自舒河面上扫过,眸底思绪浮沉,怒云翻涌,却什么话也没再说,一个转身,径自举步入了院子。
舒河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唇色咬得发白出血而不自知。
苏末见状,略微蹙了下眉,方要说话,舒河却已经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前方风华绝代的背影,转过身,施展绝顶轻功,一个飞身离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舒河!”舒桐一惊,忙欲追上。
“舒桐。”苏末淡淡开口,“不必去追。”
“末主子?”舒桐脚步顿住,脸色变了变,转过头来,表情担忧且惶然。
“让他冷静一下。”苏末嗓音清冷,说完这句话,也转身进了别院。
凤衣楼分舵可以算是碧月的地盘,对于初来乍到的苏澈,自是有义务尽地主之谊。
碧月压下紧绷的心弦,朝苏澈道:“苏将军,进去吧。”
苏澈回过神,朝碧月微微颔首,也举步朝院子里走去,走到大门处,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略一思索之后,朝舒桐道:“虽然在下与主上相处时日并不多,却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舒桐沉默之中,苏澈又道:“在某些时候,主上应该是吃软不吃硬的,舒将军太冲动了。”
说罢,举步离开。
月萧与舒桐站在远处,望着舒河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良久,月萧道:“你也进去吧,我去找找他。”
“……”舒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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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别院并不大,一间正厅,一间偏厅,正厅出了门走数十步,便是别院正门。
东面院子是男子住处,有厢房六间,西面院子是女子住处,仅有厢房四间。除此之外,院子里只有一处小小的四角凉亭,连花园都没有。
既是临时落脚之处,自然也不必太讲究规格,碧月将人安顿好,便命人将晚膳安排在偏厅里。
各自回了厢房沐浴,简单洗去一身风尘之后,舒桐、苏澈和碧月便回到了偏厅等候。
苍昊还没有来,苏末陪在身侧贴身伺候,南风、南云则安静地守在门外。
只有三个人的偏厅里,气氛有些压抑。
舒桐表情紧绷,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望着厅外,纵使他性子一向沉稳,此时也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忧心焦虑,还有面上流露出的些许惶恐之色。
碧月也同样忧心,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舒桐,舒河今晚的这番行为,俨然已经触了主子逆鳞。没有人能预料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也没有知道,此刻主子心里是怎样的震怒。
苏澈身姿沉稳地坐在一旁雕花椅上,同样沉默无声,视线垂望着地面,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与碧月、舒桐本就不是很熟,此时自然也不便多言。
现在是戌时,厅外天色已经是黑沉沉一片,偶有微风拂过,却再也感知不到沁人心脾的舒爽,而是一阵阵挥之不去的躁意浮上心头,让人心焦难耐。
舒河与月萧离开已有近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而主子,进了厢房,也同样已有一个时辰。
“舒桐。”碧月一阵深思熟虑之后,缓缓开了口,“如果舒河今晚上不回来了,你打算如何?”
若不回来,就意味着他将叛主,这个结果,没有人想看到。
舒桐脸颊剧烈抽动了一下,嘴角蓦然抿紧,眼底思绪浮沉,沉默了良久,才僵着嗓音道:“他不会,也不敢。”
充其量,只能说他在置气。
但敢与主子置气,这份胆量,他也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舒桐心底能预料得到,这一次舒河大概会有些什么下场。
碧月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间着了什么魔,闻言却定定地又问了一遍,“我是说,如果。”
“如果他真这般……”舒河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阵阵颤抖,力持镇定地冷冷道,“……我会亲手杀了他。”
碧月一震。
“亲手杀了他?只怕你不会有那个机会。”
冷冷的女子嗓音自门外传来,舒桐一惊抬头,却见苏末与苍昊并肩走来,唇角的笑容显得冰冷,眉眼含煞,让人不自觉自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舒桐心里发冷,不发一语,缓缓跪在门边。
“主人,末主子。”碧月同时屈膝,恭敬行礼开口。
苏澈早已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就已自椅上起身,莫不吭声地撩袍跪下。
“若他真敢叛主,本姑娘第一个将他碎尸万段。”苏末冷冷扫视着三人,冷酷的口吻不含半分玩笑之意。
苍昊对她的言语仿若未闻,神情清冷,看不出喜怒情绪,此前面上怒色已经消失不见,迈步入了门槛,眸光自三人身上一掠而过,淡淡道:“起身,用膳。”
方沐浴完,墨色的发丝还散发着淡淡水汽,如玉的面容隐约可见几分漠然之色,苍昊携着苏末拂衣落座,除了一声“用膳”二字,其余多余的话,没有再说一字。
食物已经摆在桌上,苏澈、舒桐和碧月三人依次入座,动作缓慢地夹了些菜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接下来半天功夫再无其他动作。一顿晚膳下来,气氛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舒河和月萧却还没有回来。
舒桐只觉得一颗心缓缓下沉,直坠入谷底。
他早已听明白了苏末方才那句话的言外之意——若舒河敢生出别的心思,她一定不会手软。
碎尸万段,舒桐不会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不是因为舒河做了什么,只是因为,负了主子十一年的栽培造就之恩,也同时,伤了主子的心。
桌上的菜几乎原封未动,除了苍昊夹了一点给苏末,其他几人只喝了点汤,浅浅尝了两口菜,却连什么味道,都是尝过即忘。
用完晚膳,苍昊淡淡道:“明日一早赶路,吃完了,都早些去休息吧。”
撂下这一句话,便携着苏末又离开了偏厅。
碧月静静瞅着满桌的菜,好大一会儿,才低声道:“主子此次大概是被伤了心。”
舒桐神色一变,本就抿紧的唇角,不由更紧绷了些。
“我觉得并不是。”苏澈缓缓啜了口茶,抬眼看着两人,“主上只是生气了而已,谈不上伤心——他吃定了舒河不会叛主,也没那么大胆子。”
苏澈能够想到,这世间能让苍昊产生生气、发怒等一类情绪的,莫过于他身边最亲近之人——一般世人,挑拨不了他的情绪。
但心情还算不错时的苍昊,已经够让人畏惧了,真正生气时的苍昊,没有人能预料到后果。
舒河的性子,苏澈并不真正接触过,所有的了解,皆来自于江湖上纷纷扬扬的传闻,但那只是世人对于红衣战将最直接的的评价与敬仰。
真正的舒河,苏澈也只是这一两日才真正了解——
跋扈却单纯、恣意却仍旧保留着纯真,有时也会有些任性,在主上面前,就如同一个过度依赖父母的孩子。
还没有长大。
但就是这样的他,偏偏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心里所想所求,直接诉诸于口,丝毫也不远隐瞒。对权势名利不屑一顾,却因为要被驱逐而心生绝望。
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苏澈并不清楚,也从来想象不到。
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君臣之间,居然也会有这样类似于父子、兄弟、师徒,甚至于更深一层的情感存在。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分封,世人眼中最荣显赫的荣宠,看在他眼里,却是一种变相的驱逐或者发配?
苏澈抬眼,淡淡道:“感情愈深,伤害才愈大。主上的怒气,只是来自于舒河的无理取闹——待他回来陪了罪,一切说清楚讲明白,便雨过天晴了,你们委实不必如此忧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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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苏末似有些倦意,意兴阑珊地侧靠在床头,全身提不起劲。
苍昊坐在她身旁,有些奇怪,“怎么了?方才不是还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怎么这会儿就焉了一般?”
苏末睨他一眼,嗓音懒散地道:“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厉害。”
苍昊凝眉,“这几天都是如此么?”
“不是,只有今晚。”苏末闭着眼,头靠在床柱上,“大概受他娘亲的情绪所影响,变得有些不安分了。”
苍昊闻言,怪异地抽了抽嘴角,不置可否。
苏末瞥他一眼,“你不相信?”
苍昊静静笑看着她,却并不说话。
“是真的。”苏末重又合上眼,语气淡淡,“胎教从这个时候开始,刚刚好。”
胎教是什么,苍昊没听说过。
不过,他的脑子比一般的天才还要好使,稍一思索,便大概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尤其是,从苏末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概不会去质疑。
“需要叫韵丫头过来伺候吗?”
“不用,让她睡吧。”苏末淡淡一笑,“我的情绪平静下来,他能感知得到,也就不会闹腾了。”
苍昊挑眉,“末儿,方才本王还以为,你的气怒是装出来的。”
苏末一愣,睁开眼来看他,眼神带着些不可思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苍昊,你居然以为……”
苍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好吧。”苏末撇了撇嘴,“本姑娘承认,确实是装的。”
顿了顿,“不过,舒河这一次,需要狠狠教训一顿却是真的。”
苍昊吻了她的眉心一记,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背,“睡吧,你需要休息。”
“你呢?”苏末问。
“本王看一会儿书。”
苏末懒懒地舒展了下身体,“好吧,别看得太晚。”
“嗯。”
子时将近时,舒河方回到别院,彼时夜深人静,别院里听不到一丝声响,站在大门外伫立了半晌,望着眼前两扇禁闭的大门,久久不敢再踏出最后一步。
犹豫不决,心里百般挣扎,舒河可怜无助的目光时不时投向月萧,却只得到月萧微笑以对。
“我帮不了你,舒河。”月萧声音沉静地给了他回答,“碧月应该没有上闩,你自己进去。”
舒河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大门,别院里所有灯已经熄灭,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在庭院里,如洒下一地淡淡的银白。
紧张地东西望了望,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心底隐隐有些失望,还有更多的是茫然。
突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月大哥……”舒河回头,定定注视着月萧,“主子大概已经睡下了。”
“这是自然。”月萧淡淡叹了口气,“已经夜半了,难不成你还指望主子彻夜不眠,等你吗?”
舒河闻言,脸色白了白,垂下眼不发一语。
“我先回房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月萧说完,举步就走,就仿佛舒河与他半点关系也无。
走了几步才发现,碧月安排自己住了哪间房尚不得知,脑子不由有些发懵。
最重要的是,他同样不知道碧月住哪一间,这个时候,若胡乱喊上一通,叫醒了碧月,大概连主子也一并吵醒了。
月萧正觉得无奈,却见凉亭下走下一人,正朝这边慢慢走来,月萧定睛一看,却是苏澈。
“苏将军。”月萧浅笑着打了招呼,声音压得很低,“这么晚了,苏将军还不睡?”
自打上次月萧在苏夫人的寿宴上送去了苏府传家至宝——尽管后来得知是苍昊的意思,苏澈对月萧也一直抱着感激的态度,与他说话时口气总是不知不觉带上几分敬意。
淡淡看了一眼站在月萧身后的舒河,苏澈转过视线,轻轻朝月萧扬了唇角,“公子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月萧闻言稍静,随即笑叹:“萧疏忽了,对苏澈,萧本不该如此生分。”
苏澈缓缓摇头表示无妨,“今晚别院里的属下皆闭门未出,厢房已经住满。碧月安排公子与澈一间房,舒桐与碧月一个房间……”
所以,他才在此等候月萧——怕月萧找不着房间。
月萧了然,“他们都睡下了?”
“没有。”苏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舒河,“今晚大概没有人能睡得着。”
“那为何……”月萧小声道,“所有厢房的灯都灭了?”
“这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月萧愣了愣,才想起这是对他苏末的称呼。
“夫人说,有灯光她睡不好。”
好吧,夜半时分,的确该熄灯睡觉,这也无可厚非。
关键是,舒河怎么办?
如果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说真的,月萧有些不忍心,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把这个家伙当亲弟弟一般照顾的——虽然现在造成这个局面,完全是他自找的。
脚步僵了半晌,最终月萧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朝苏澈道:“回房吧。”
“月大哥……”舒河嗫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舒河。”月萧微笑回头,“我的言已尽,你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看着办?
舒河望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一夜之间——不,半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了。
孤寂与落寞慢慢袭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舒河独自站在院子里,只觉得分外无助。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眼前,瞬间照得周围一片清晰如白昼,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天地间漆黑一片,便是连片刻之前的一点微弱的月光,也陡然消失了踪影。
舒河抬头,天上黑云翻滚,黑幕已覆盖了大半天空,此际看来,只觉得惊心动魄,诡谲莫测。
又一道电闪划下,舒河蹙了蹙眉,却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忽然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要下雨了。
炎热的夏日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这几日天气本就凉爽了些许,若是再来一场暴雨,大概气候会更舒适些。
沉默了片刻,舒河吁了口气,没有再作犹豫,一撩袍角,双膝落地。
刹那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连缓和的时间都没有,如黄豆粒般大小雨点眨眼睛倾倒而下,噼里啪啦打在地上,雨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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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了?”苍昊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本王还以为,你是翅膀硬了,要与本王叫板了。”
苏末慵懒地窝在苍昊怀里,听苍昊说话,眉梢微挑,唇角淡勾,似是觉得分外有趣。
“属下该死。”舒河低下头,声音低哑,“舒河……永远不敢跟主子叫板……”
“不敢?”苍昊轻笑,“舒河,本王怎么没看出你哪里不敢?不但敢质问本王,心里还生出许多小心思了,嗯?”
一个“嗯”字余音缭绕,低沉魅惑,似是含在舌尖绕了一圈,兼而意味深长,听得在场的人心肝儿皆一颤。
便是连苏末,都忍不住指尖一颤,差点没忍住起身直接把他唇瓣给堵了。
这嗓音,太勾人了。
曾经,舒河与墨离最怕的,可就是这样的调调。
“舒河真的不敢……”跪了三个时辰,膝盖本就疼痛难忍,再加上风寒发热,浑身酸痛无力,舒河咬牙隐忍,然而苍昊这句话的威力,还是让舒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舒河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乱使性子,还对主子无礼……舒河该死。”
抬起头,眼眶泛红,呼吸更显急促了些,“舒河……任打任罚,求主子……咳,便原谅了舒河这一次……”
“怎么,”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觉得本王是在防你,也不觉得本王在偏袒墨离了?”
“舒河该死……咳,是舒河……”喉咙发痒,舒河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胀得脸色通红,呼吸也更急促了些,“咳咳咳……是舒河无理取闹……”
舒桐站在一旁,不自觉蹙起眉心,忧心甚重。
苍昊指尖微点,数道真气进入舒河身上几大要穴,收回手,他淡淡道:“下次还敢不敢胡思乱想了?”
舒河剧咳缓解,喘息了一声,低低道:“再也不敢了。”
“再敢有下一次,就别再出现在本王眼前。”苍昊轻哼一声,“碧月,让他服下一粒青碧玺。”
碧月一愣,“青碧玺?”
“没有多余的时间煎药,先让他服下青碧玺。”苍昊淡淡道,“至少控制住病情,直至回到帝都。”
直至回到帝都——意思就是说,半路上没必要停下来治病。
主子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碧月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什么,只应了声:“是。”
青碧玺,名字叫着好听,实则只是一般治疗伤寒的丹丸,服下一粒,效果立竿见影,退热很快。但药效只能维持四至五天,药效一过,才真正是病来如山倒。
自然,病来如山倒也是不惧的。
四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回到帝都,届时宫里有大把大把的御医和大把大把的名贵药材,就算病来如山倒,也不足为惧,刚好可以让舒河躺床上好好休息三两个月——
病去如抽丝,需得卧床慢慢修养,这便是主子的意思。
碧月从身上掏出一个黑得发亮仅有男子拇指大小的玉瓶,从中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丹丸,蹲下身塞到舒河嘴里,“咽下去,运功催化药效。”
舒河听话照办,不大一会儿,脸上的潮红就褪了去,身子也渐渐恢复正常温度,眼神明亮少了些迷离之色,只是看向苍昊时,却依旧带着些许畏缩之意。
“你的轻功似乎很不错。”苍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教众人皆一愣,太过淡然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让人无法辨别他话里的意思。
舒河慢慢抬头,低声道:“是主子教的……”
苍昊轻笑,“用本王教的轻功,给本王负气出走,倒也算长本事了。”
一句话说完,舒河脸色再度发白,垂下头,唇角颤了颤,半晌不敢吭声。
不但负气出走,他还喝了几坛子酒,若不是一场雨淋去了浑身酒气……
刚这般想着,苍昊清雅的嗓音便再度响起:“不必觉得侥幸,即便没看到,闻不到,本王也能猜到你大概喝了多少。”
话音落下,舒河身子陡然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借酒消愁是人之常情,苍昊,你别太苛责于他。”
这是苏末的声音。
除了苏末,这样的话在场没有人敢说出口。
只是,舒桐却是不解,昨晚上还一副冷酷的表情轻言要把舒河碎尸万段,今儿怎么就如此平静了?而且,似乎心情还不错,居然替舒河辩解了两句。
“时间不早了,快马加鞭,天黑之前可以赶到下一座城。”苍昊站起身,淡淡俯视着舒河温顺的姿态,“舒河,轻功好的话,便不必骑马了。还有,不许用本王教的魅影无痕,这一路到帝都,还剩区区四千里路程,应该难不倒你。”
此话一出,在场的齐齐愕然。
显然,这个命令出乎了他们所有人意料之外。
舒桐与月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如果说这是惩罚,至少代表了,他们的主子并没有真的与舒河……离心。
而苏澈,淡淡抬眼之间,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为何即便如今已权倾天下,舒河却依然能保持一颗赤子忠心。
这样的主上,从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对待臣子,即便是罚,也永远带着家法的意味在里面。
也或许是,那十一年的相处,不管是严苛还是无情,不管是舒河还是墨离,心里对主子,早已产生了一种无法割舍的特殊的孺慕之情。而正是这种特殊的情感,才让面对无上权势和至高地位也丝毫不动摇的舒河,忠心如磐石一般,坚不可移。
思及月萧与他聊了三个时辰的话题,苏澈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陌生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这样纯粹的情感,究竟该给它一个怎样的定义?
舒河没敢多说什么,垂首恭敬应了声:“是。”
“今天的这顿早膳也不必吃了。”苍昊道,“自己以内力烘干衣服。别说本王不近人情,给你一炷香时间先行一步,抵达下一座城时,落后多少路程,一律折算成藤杖,抵达帝都之后一起清算。”
一律折算成藤杖……舒河霎时脊背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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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白日赶路,晚上夜宿别院或客栈,四骑护着马车,区区四千里路程,再加上一路风平浪静,也只用了七日时间也便到了。
虽苍昊曾下令不必特意告知颐修抵达帝都的确切时间,然而皇宫里的密探不在少数,颐修日盼夜也盼,自然是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
几乎是在车驾甫一进入凤城,颐修和子聿就已做好了迎驾的准备。
从护城河到庄严肃穆的神武门前,数千甲胄鲜明的羽林军林立两旁,护卫着宝扇羽幡,明黄华盖的天子仪仗,就如同苍昊四个月前初回宫时的架势——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回宫时天下大势伊始,而四个月之后的这一次,一切皆已结束。
天子依仗不止是神武门,包括奉天门、德胜门、正阳门等九门,也同样有羽林军在恭候,这是颐修脑子里灵光一闪之后的主意,怕自家主子一个心血来潮,刻意避过神武门的天子依仗,悄无声息地自其他八门入了宫,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九门皆开,迎接圣驾,这是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曾有过的先例。
“木头,你说主子会从这边走吗?”
“……”子聿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又转过去,沉默不语。
主子的决定,谁能猜得着?
“上一次入宫,主子对这些排场视若无睹,这一次天下大归,不知道主子是不是能给我们一点面子?”颐修叹了口气,自说自语,“文武百官可是全来了,就等着一睹天子风采呢。”
何止是文武百官,子聿静默了半晌,淡淡朝一旁静默无声的墨离投去一瞥。
墨离抬头,淡淡道:“主人不会喜欢这些排场。”
羽林军全部出动,站满了皇城内九条街道,不管圣驾从哪一条街道入宫,都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云惜、云阳两位公主,还有澜国的落霞公主,十四的娘亲淑太妃,内阁以颐修为首,武官以子聿为首,以及大理寺、六部官员几乎全部到场。
只缺了百官之首,丞相谢长亭。
“墨将军,此话差矣。”一身正式官服的司空落走前几步,正色道,“天子仪仗代表天子至高无上的威仪,是天下万万人皆要仰望的神圣存在,也是皇室自古以来……”
“司空,闭嘴。”颐修瞪了他一眼,无奈地开口,“别把那一套大道理搬来我们面前说,这些道理谁不懂?关键是,我家主子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可他是天子,是天下表率……”司空落皱眉。
“司空。”颐修微微一笑,“如果你能在见到圣驾之后还有胆量如此说,我送你一副对联,如何?”
司空落闻言,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闭嘴了。
墨离望了望天色,已是太阳西下。
一身铁骑踏破寂静的沉闷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颐修神色一紧,忙凝目看去,远远的街道上,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行来,左右随侍四匹黑骏,马上男子无一不是相貌英挺出众的年轻俊杰。
南风、南云则坐在马车左右驾车。
一路行来,街道两旁羽林军跪了一地。
南风、南云是天子侍从,月萧是天子亲封的月王,碧月曾有一段时间任苏末身边侍女,长时间待在宫里伴驾,羽林军大多认识他们。
又这几人在,马车里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月萧和碧月两人,颐修和子聿自然也都认识,只是——
“另外两人,是谁?”颐修皱了皱眉,“难不成主子在外面,又收了两个徒弟?”
子聿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主人整日闲着没事做?”
“一个是舒桐,舒河的哥哥。”墨离面无表情地开口,在提到舒桐时,眼底划过一丝无人察觉到的暖光,“另外一人,是琅州的苏澈。”
“苏澈?”颐修狐疑地与子聿对视一眼,“他来帝都做什么?”
子聿道:“主人已封他为西方白虎王,他来帝都有什么奇怪吗?”
说话间,马车已愈行愈近,颐修和墨离都没再开口,子聿淡淡抬手示意,神武门两旁甲胄羽林军肃静无声,姿态恭谨而肃穆,待马车行至眼前只剩七丈距离时,一阵整齐的铠甲声响起,三千羽林军同时俯身跪地,齐齐恭声道:“恭迎吾皇万岁!”
以颐修为首,司空烈、六部尚书,六部侍郎,以及内阁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立于宫门右侧,以子聿、墨离为首,所有四品以上武官立于宫门左侧,拍袖,撩衣,无声跪下,“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声势浩大,足可见颐修的良苦用心。
马车已经行至在三丈之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
苏澈朝月萧看去一眼,显然是对此表示不解,月萧却淡笑不语。
主子没有出声示意,南风、南云对视一眼,相视一笑,驾着马车从中间让出的道上就要行驶而过。
“九哥到了?”
宫门里一直安静无声的三座公主鸾轿里,终于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
一袭粉色百褶裙宫装的苍云阳,甩开身边所有的贴身婢女,如蝴蝶一般自宫门内飞奔出来,绝美的小脸蛋上,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三分。
面对这样的情况,南风与南云同时若有所思地朝颐修看去,却见颐修径自垂首望着地面。
微微转头,南风低声朝马车里禀报:“主人,是十六公主。”
苍昊轻轻应了一声,南风这才将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这个十六公主当真是个可人儿,面子竟能大过颐修、子聿和墨离三人加在一块儿,本姑娘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上一见了。”慵懒的嗓音乍一听来隐含揶揄,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似乎只是单纯地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公主好奇,可若细细一辨,却还能辨出几分酸酸的味道来。
听见马车里传来女子的声音,云阳稍稍愣了一下,试探地道:“是九嫂嫂吗?云阳这厢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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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已经数年乏人问津的小丫头片子苍云阳来说,能有次专门替她办的生辰宴已经足够她高兴了,至于说满意不满意,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横竖她只是想热闹一下。
只是,为什么到最后,生辰宴听起来,倒更像是选夫宴呢?
帝都中品性好的俊杰权贵和四品以上在朝为官的年轻公子哥儿,这句话一听就让她头疼。她明明还这么小,哪里需要那么早嫁人?
月萧带着苏澈和舒桐已经离开了,云阳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小声朝一旁的苏末道:“九嫂嫂,我看起来很老吗?”
苏末忍着笑,淡淡道:“不会,你多虑了。”
“那为什么九哥一直着急替我选夫婿呀?”
“不是着急。”苏末道,“这不是趁此机会让你多接触一些人,了解一下他们的性格,日后选夫也好做个参考……再说,你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替你准备的,说不准他是要在名门公子哥里挑出一些品行好的,打算留作己用呢。”
“是吗?”云阳狐疑地嘟嚷一句,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苏末淡淡一笑,“你家九哥进去九华殿了,你是要去陪着,还是回去休息?”
“我不休息。”云阳回得干脆,“九哥不是让那个漂亮姐姐去请我师父吗,我去看看是给谁治病,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漂亮姐姐?
苏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嘴角一抽,待要纠正——
“公主殿下。”身后蓦然传来熟悉却隐隐带着磨牙的声音,“属下不是漂亮姐姐,是漂亮哥哥。”
苏末忍着笑与云阳一道回头,果然碧月一脸黑青,而楚寒要笑不笑的表情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漂亮哥哥?”云阳愕然,转头看向苏末,大眼睛里闪着问号,“……”
他的脸,明明是姐姐……
苏末点头,淡然笃定的语气,“是漂亮哥哥。”
楚寒不知是闲着无聊,还是存的什么心思,此际亦笑眯眯地补上了一句,“丫头,他的确是个公子,如假包换。”
云阳眨眨眼,转头看向碧月,再眨眨眼,须臾,笑得春光灿烂,“漂亮哥哥,小妹这厢有礼了。”
说罢,弯腰,一揖到底。
碧月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撇了撇嘴,“算了,谁教本公子长得如花似玉呢,你认错也有情可原。”
能让主子另眼相看的丫头,他可不敢轻易得罪了。
云阳甜甜一笑:“谢谢漂亮哥哥。”
一口一个漂亮哥哥,听得苏末嘴角猛抽。
楚寒屈起手指敲了她头顶一记,“在为师面前,怎么没见你如此嘴甜?”
云阳看他一眼,嘻嘻一笑:“谁叫师父长得没有漂亮哥哥好看。”
“色丫头。”楚寒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即,躬身朝苏末行礼道:“属下见过末主子。”
“免了。”苏末望了望西边天际,天色已经有些暗沉,“进去吧,苍昊在殿内等着了。”
舒河被安置在西暖阁内软塌上,短短时间内已经陷入了昏迷,方才苏澈输入的玄冰真气已经压制不住浑身热气,身上高热不退,呼吸急促,脸色通红,看起来就病得不轻。
苏末与梅韵去了东暖阁略做小憩,楚寒与云阳便去了西暖阁。
一番查看之后,楚寒让出了位置,神色淡定地轻笑道:“公主殿下近日所学颇有一番收获,不如此人就交给殿下诊治如何?”
云阳愣了愣,下意识地朝苍昊看去,坐在御案之后翻看奏折的苍昊淡淡一笑,“丫头,你师父既说了可以,你且不妨一试。”
“可是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云阳有些迟疑,人命关天,万一治出个闪失怎么办?
“公主殿下不必忧心,你尚未把脉,仅凭眼睛看,就能得知他一定病得很重?”楚寒走到一旁,拖了张椅子过来,让云阳坐下,“你先给他把把脉,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师父就在这里,你怕什么?”
云阳略做思索,似乎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学以致用,若不自己动手,她对医术便是领悟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况且,她也想让九哥知道,他离开的这两个月,她可没有偷懒,学得用心着呢。
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将楚寒教给她的那一套望闻问切想了一遍,探手触了触舒河额头,脖颈,又扒开他的双眼看了看,最后才执起他的手腕把脉。
细细感受着指尖下跳动的脉搏,不大一会儿,云阳抬起头,带着五分试探五分确定的语气道:“是风寒引起的重度发热。”
楚寒道:“该如何下药?”
“是药三分毒。”云阳有些迟疑地道,“师父,是不是应该先给他熬一碗姜汤去去体内积压的寒气?他是练武之人,去了寒气之后,再喝两日九味羌活汤,大抵就没什么大碍了。”
话音落下,楚寒唇边溢出满意的笑容,眼底含赞,却淡淡道:“九味羌活汤,是指哪九味?”
云阳答道:“羌活一两半,防风一两半,川芎一两,细辛一两,甘草一两,苍术一两半,香白芷一两,黄芩一两,生地黄一两,以两碗水煎成一碗药热服,辅以羹粥。一日两次,发汗祛湿,两日便可痊愈。”
待她说完,楚寒已眉开眼笑,只是他尚未说话,苍昊已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浅浅笑开,丫头倒是说得八九不离十。
“公主殿下聪慧伶俐,学医自有天赋,亦果然不负为师一番辛苦教导……”楚寒笑眯眯地说完,转头朝苍昊道:“公主殿下两月所学,主人可满意否?”
苍昊淡笑,“本王却是觉得,一碗姜汤解决不了问题。”
“咦?”云阳咦了一声,显然没有料到苍昊会这般说,“九哥?”
楚寒也觉意外。
丫头诊断得……确实没错呀。
“羌活九钱,防风九钱,川芎五钱,细辛五钱,甘草五钱,苍术九钱,香白芷五钱,黄芩五钱,生地黄五钱……”苍昊慢慢说完,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药量尽皆减半,另外,加黄连二两,服足一月。”
话音落下,楚寒、云阳齐齐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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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静了半晌,云阳才鼓起勇气,呐呐地道:“黄连二两,加在这九味羌活汤里并不起什么作用,而且,会苦得难以下咽……”
那滋味,大概尝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且,每日两次,还要连续服上一个月?
楚寒嘴角抽了抽,心想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主子哪能不知道这黄连的药用,又怎会不知道这黄连有多苦?
只怕,又是舒河这家伙哪儿惹恼子了主子吧?
“本王知道。”苍昊淡淡一句,“你照办便是。”
“哦。”云阳低应了一声,目光分外同情地看着躺在软塌上昏迷不醒的舒河,在心里默默为他拘了一把同情之泪。
“九哥,那……我先去叫人送碗姜汤过来……”
苍昊点头。
云阳默默转身离去。
“主子。”楚寒走近了一些,无声无息就探手搭上了苍昊的脉门,仔细把了一会儿脉,突然咦了一声,“主子的丹田,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苍昊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翻看到其中一本奏折上的内容时,凤眸倏然微眯。
楚寒几乎立即察觉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神色一紧,“主子?”
“没你的事。”苍昊瞥他一眼,“本王的丹田之前破损,内力流失了不少,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你不必忧心忡忡。”
楚寒闻言吁了口气,却立即又蹙起了眉,“主子体内还有一百零八根银针封住了全身一百零八个穴位,这是怎么回事?”
苍昊道:“再多一天时间,这些银针便可以运功驱出体外。”
“封住全身一百零八出大穴而能行动自如,这绝非常人能办到……”楚寒语气隐隐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希翼,“主子,属下可否见一见给主子治疗的这个人?”
“他现在不在帝都。”苍昊道,“不过,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
九罗的大祭司,此刻应该与他的女皇陛下在一起。
“寒。”苍昊扔下手上的奏折,身子懒散地朝椅背上靠去,“去找颐修过来。”
“他们三个,此刻大概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楚寒低声说道,心里清楚主子是有事要说,直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等等。”苍昊叫住他,“既然没什么大碍,你就把舒河带去月萧的宫里安置,待会儿让人把药也直接送过去。”
楚寒颔首应是,“那以后舒河就住在月王宫里,还是给他另外安置一处?”
“暂时先与月萧一道住吧,筱月宫有三间寝殿,如果本王所料不差,舒桐应该也是被月萧安排住在一起了。”苍昊淡淡一笑,“他们三个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相处过了,就近点,月萧和舒桐二人也能照看一下。”
楚寒轻笑领命:“是。”
走到一旁软塌前,俯身将舒河抱起,便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苍昊抬手揉了揉眉心,靠着椅背,慢慢阖上了眼。
如画的眉目,可隐约看见几分疲色
颐修和墨离走进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情景,一时没有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直到从窗户可以看见殿外已经一片漆黑时,苍昊才慢慢睁开眼,淡淡扫了二人一眼,视线掠过舒河被带离之后已经空下来的软塌,缓缓投向御案上的奏折,凤眸微敛,淡淡道:“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
颐修吃不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忐忑,略作思忖,恭敬回道:“危及社稷的大事倒是不曾发生过,小事情,却的确是有几件。”
苍昊道:“本王方才进宫之时不曾刻意去留意,宫外护城河修缮得如何了?”
“工部正在加紧动工,可能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颐修道。
“毒素清理干净了?”
颐修道:“清理干净了。”
苍昊淡笑着点了点头,“效率不错。”
颐修心里正七上八下,闻言咽了咽口水,“主子,那个圣旨的事……”
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颐修心里明白。
早在颁下圣旨之时,他与子聿就知道,主子不动怒还好,主子一怒,他们俩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心里虽时有犹豫,但最终,圣旨还是在没有经过主子过目之后就颁了下去,并且昭告了天下。
除了御封四大亲王,以及更改国名朝代、天下九州之域名,其他的都是他擅自加上去的,包括收回各方将领手中之兵权,所有兵马掌控在天子一人手里,以及行兵、官员迁调之权……
“圣旨?”苍昊眉梢淡挑,“你不是已经把圣旨颁下去了,现在再来提,吃饱了撑的?”
颐修心里一沉,俯身在案前跪下,“属下该死。”
苍昊睨他一眼,淡淡道:“本王既把政务交给你,便是随你怎么折腾,即便出了错,那也是本王之过,与你无甚关系。”
“啊?”颐修懵了一下,显然未料到擅自更改圣旨一事,居然这么容易就揭了过去,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稍稍辩解和劝说一番的,结果,所有长篇大论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了?
“有关兵权调动一事,该怎样还怎样,本王权当不知,你先起来吧。”
颐修噎了一下,主子的意思他岂会不明白?
权当不知,就是已经昭告天下的圣旨上内容除了御封四王,州城国名更改,其他的,权当是在放屁呗。
亏他和木头两人还暗自咬牙,拼着被重罚的后果再三思量才把圣旨颁了下去,结果主子一句“权当不知”就把他们的所有心思给打回原形了?
君无戏言,那圣旨代表的也是皇上说的话,应该是一言九鼎吧,怎么到了主子这里就完全不适用了?
颐修郁闷,却又不知该如何再开口,只得闷闷起身,看了看一旁沉默无声的墨离,收回视线,默默无语。
“离。”苍昊淡淡开口,“新兵训练得如何了?”
“还不能称之为精兵,但若有战争,他们已经可以出战。”墨离低声垂首,说完便默默屈膝跪下。
苍昊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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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与众人一道用完晚膳,苏末没有回未央宫,就在东暖阁与苍昊一道休息了。
不过,苏末觉得奇怪,东暖阁其实算不上是正规的寝宫,苍昊却每每在这里休息。难不成,这偌大皇宫,竟没有一处宫殿是苍昊喜欢居住的?
好奇之下,随口问了一句,苍昊淡淡一笑,“只不过为了方便而已。”
皇帝的寝殿在九华殿后面,但苍昊一向很少往后面去。
东西暖阁与銮殿相临,既方便处理政务,对于随时随地召见臣子,亦不会有所妨碍。
并且,他自小一直住在昊天殿,相比起其他已经被前任许多皇帝居住过的地方,他更喜欢住在昊天殿里。
于是当晚,二人睡觉睡到一半,心血来潮,起身往昊天殿去了。并且一待就待了一宿一日,第二天云阳来九华殿外求见时,二人早已不知所踪。
云阳不知道昊天殿所在,还以为两人出了事,大惊失色一路哭着去云台殿找到了羽林军统领子聿,哭得花容失色像个小孩,子聿看了直皱眉头。
“公主殿下,主人并没有失踪。”子聿刚从云台殿出来,语气淡淡却笃定,云阳听了半信半疑,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真的没有失踪?那他们……去哪儿了?”
子聿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况且他自己都不确定苍昊与苏末去了哪里,只道:“公主殿下先回去吧,该出现的时候主人自会出现。”
“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
子聿心想,主人与末主子两人,任何一个皆是顶尖绝世的高手,这世上能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有危险的人还未出生,而两个绝世高手在一起,这天下更是有谁能让他们危险?
子聿摇了摇头,“不会有危险,公主殿下大可放心。”
“哦。”云阳闻言,神色怏怏的,“我皇姐在吗?”
“云惜去淑太妃那儿了。”
云阳点了点头,到底也没再多问,转身去了筱月宫,舒河正在那里养病。
她到时,舒河已经醒了,正在喝药,一张俊脸皱成了一团,“这是哪个庸医开的药,是想直接毒死本将军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尤其针对舒河。
身体刚刚略见好转,这狂妄不羁的性子就全冒出来了。
早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月萧浅浅笑道:“舒河,良药苦口。”
“这也太苦了些……”舒河苦着脸,把还冒着热气的碗送到月萧面前,“月大哥,要不你尝尝。”
月萧敬谢不敏,淡笑拒绝,“生病的人可不是我。”
舒河抬眼,看向他家哥哥,“大哥……”
舒桐摸摸他的头,眼含疼惜,却只淡淡道:“快点喝完了休息吧,主子有令,你身体虚弱,得卧床休息一个月,其间不得下床走动。”
一个月?
舒河一惊,老天,主子这是要整死他吧?
“那这药……”舒河垂眼,看着碗里黑漆漆的东西,“是哪一位庸医开的方子?”
是要直接毒死他吗?
“是本公主这位庸医。”咬牙切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三人同时回头,却见一身粉衣的云阳气势汹汹地飞奔进来,刚一见面,就指着舒河的鼻子,“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本公主好心治你,你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来骂我庸医,你存的是什么心思?想败坏我的名声吗?你赶紧给本公主道歉!”
舒河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月萧嘴角噙着兴味的笑意,拉着舒桐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坐等着看好戏。
“你这个……”
良久,舒河才终于开口,云阳双手叉腰,黛眉挑得老高,“怎样?”
舒河瞪着她,冷冷吐出两字,“……庸医。”
“你!”云阳气结,“我这个庸医是在治你的病,你别不知好歹!”
舒河特嚣张特欠揍地回道:“我就不知好歹了,怎么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庸医!”
气得云阳一个咬牙,猛的一掌拍向他的胸口,“你找死!”
砰的一声,舒河无力地摔倒在床榻上,双手下意识地举高了药碗,急促地喘息,半天没回过劲来。
云阳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笑了起来,态度恁的嚣张,“就你这副虚弱的小身子板,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叫嚣,信不信本公主一个小指头都能轻轻松松捏死你?”
嘲笑的姿态显露无遗。
月萧和舒桐都知道舒河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所以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月萧坐在一旁喝了口茶,淡淡道:“云阳,女孩子家别这么粗鲁。”
云阳充耳不闻。
“泼妇……”舒河咬牙,毫不费力地自床上坐了起来,手里的药居然一滴未洒。
将药碗搁在一旁,舒河卷了卷袖子,淡淡道:“你不是要与本将军决斗吗?我今日就成全你。”
“就你这虚弱的小身板,是本公主的对手吗?”云阳丝毫不惧,无比嚣张地哼了一声,滴溜溜的大眼一转,看着被放置在一旁楠木几上已经快凉透的药,“你别打小算盘,快把药喝了。”
小心思被戳破,舒河面不改色,道:“我就不喝。”
“实话告诉你吧,这药的方子是本公主开的,但是被九哥改了一下。”云阳看着对方突然脸色一变,顿时觉得心里畅快,“二两黄连是九哥叫加进去的,得喝足一月,你今天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一听说是苍昊的命令,舒河顿时欲哭无泪。
主子也太狠了些。
二两黄连,喝足一月,只怕他身上以后都摆脱不了黄连的味道了。
“舒河。”月萧温润地笑笑,“药喝完了,我给你一颗蜜糖润润喉。”
“我又不是小孩子。”舒河咕哝一声,认命地端起药碗,瞅着黑漆漆的药汁半晌,终于视死如归一般,捏着鼻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一张俊脸瞬间皱得没了形。
放下碗,云阳已经倒了杯温水递给了他,“喝点水,去去苦味。”
舒河没说话,接过水一饮而尽,好半晌,嘴里苦戚戚的味道都未消散。
云阳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现得不错,晚上接着来。”
舒河嘴角一抽,额上降下数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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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天气凉爽。
离云阳的生辰宴只剩两日时间,早晨用完早膳,淑太妃与云惜、云阳便在钟粹宫外修剪花枝打发时间,闲聊家常。
以往因为慕容家的得势,云惜、云阳很少与淑妃接触过,连带的,与自己的十四皇兄也少有往来。
现在慕容家已经成了湮灭的飞灰,宫里上一辈的嫔妃,如今只剩下淑妃娘娘一人,并且晋升成了太妃,云惜、云阳的娘亲也早在多少年前就遭了皇后毒手,两人这么多年从未体会过有母亲的感觉。
这段时间经常往太妃宫里跑,一来二去之间,对这个太妃也算是真正有了了解。
性子有些跳脱,不喜拘束,亦有些我行我素,大大咧咧不像个闺秀女子,但分外平和,脾气好,自从苍昊让她们多与太妃相处之后,云惜第一次踏进太妃宫里时,就受到了万分热情的对待,以至于她一天之间就抛掉了所有拘束,与太妃熟稔起来。
云阳性子与太妃极为相似,两人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合拍极了。这些日子苍昊不在宫里,太妃唯一的儿子也不在宫里,她们三人三天两头窝在一起,嬉嬉闹闹,日子过得倒也不无聊。
“太妃,十四哥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云阳皱着黛眉,后日就是她生辰了。
淑太妃叹了口气,“这死小子,大概已经忘了他还有个娘了。”
云阳嘻嘻一笑,“与他断绝关系吧,我来给您当女儿。”
“云阳,别胡说。”云惜轻斥了一句,“娘娘别恼,十四大概是外面忙着走不开吧,不然皇妹过生辰,他定会回来凑个热闹的。”
淑妃却煞有其事地点头,“女儿确实比儿子贴心多了,你们说,当初我怎么就没生个女儿呢?”
云阳一愣,调皮地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十四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我昨天听九嫂嫂说,好像是在纳伊与西域的边界,在整顿兵马。”云阳道,“十四皇兄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什么将军?”淑太妃轻嗤,半点也没觉得骄傲,“这个家伙我还不知道,整日嘻嘻哈哈没一点正经样,寻花问柳他跑得比谁都快,当大将军带兵打仗,等下辈子比较有可能。”
“娘娘也不能这么说。”云惜贴心地宽慰她,“十四年纪还小,爱玩是正常的,再说皇上手下那么多将领,也不是非要他带兵不可……”
“我也是这个意思。”淑太妃停下手里的剪子,转头看着两人,淡淡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毕竟危险,我这辈子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他挣得多少功名利禄,只求他能平安就好。”
云阳、云惜对视一眼,相顾一笑。
“娘娘放心好了,九哥不会让他有事的。”云阳托着腮,笑着安慰她。
“我知道,如今天下所归,大势已定,没有什么用得到他的地方……”太妃突然哀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是,这个臭小子一心想当大将军,大概是不会满足我这个心愿的。”
云阳有些愕然,怎么觉得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快呀?
“娘,你装得还挺像,没看把云惜姐姐和云阳妹妹唬得一愣一愣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带着嘲笑的口吻插入三人之间,云阳、云惜同时抬头,却见高高的琉璃瓦宫檐上不知何时坐着个年轻俊公子哥儿,吊儿郎当的模样,轻松闲适的语调,不是十四又是谁?
淑太妃哼了一声,冷冷道:“不孝子,一个时辰前就回宫了,不来见过娘亲,反而躲在上头偷听我们说话,你该当何罪?”
十四嘻嘻一笑,身子轻轻跃起,双臂一展,潇洒从容地自宫檐上飞身而下,单膝跪地,爽快地见礼,“儿子给母妃请安叩首。”
淑太妃淡淡道:“云惜,云阳,你们觉得他可恶不可恶?”
云阳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干脆地哼道:“偷听我们说话,简直太可恶了。”
云惜抿唇一笑,“着实可恶。”
“既然你们俩都说他可恶,那也不算我这个做娘的冤枉了他,便在此先跪着吧。”淑太妃转开眼不再看他,继续不紧不慢地修剪着她的花枝。
云阳笑嘻嘻跳到十四面前,“活该,谁叫你偷听我们说话。”
十四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这般快马加鞭往回赶是为了谁啊?你就这般欺负我?”
“呃……”云阳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为了我?”
十四冷哼,不理他。
云阳大眼滴溜溜一转,蹲在他面前,“那你告诉我,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回来?若本公主满意了,就让太妃娘娘饶了你这一次。”
“哼。”十四偏过头,不理会。
“哟,还傲娇上了。”云阳拍了拍他脑门,“你知不知道本公主现在是九哥眼前的红人儿?本公主只要一句话,你可以立马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或者……看守牢房的狱卒。”
大将军?
十四再哼一声,他已经做过一次大将军了,现在也已经不再稀罕了。
不吃这一套?云阳觉得奇怪,不过无所谓,不吃就不吃,有的是招儿对付他。
“十四哥哥。”甜甜腻腻的一声。
十四僵住。
云惜愕然。
淑太妃嘴角一抽。
“十四哥哥,”云阳再喊一声,嗓音甜得让十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十四哥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十四哥哥……”
“行了。”十四无奈地喝止,还真是败给她了。
就为了一件礼物,节操都不要了?
云阳满意地微笑,小样,想跟我斗?再去修炼个两年再说吧。
白皙无瑕的右手往前一伸,露出一小截纤细的皓腕,“礼物。”
十四撇撇嘴,从怀里掏啊掏,掏了半晌,才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递到她手上,“拿去,只有这个,不满意可别来找我。”
“这是什么?”云阳咕哝了一句,奇怪地打开盒子,却在盒子开启的一刹那间,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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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伴随阵阵微微拂面,分外舒适宜人。
钟粹宫外的花园里,淑太妃闲着没事时培育的牡丹、芍药等各色花卉争相齐放,绚烂多彩,花色繁多,游园时恰如置身一片花海之中。
园中已来了不少宾客,不止是青年才俊,未出阁的名门贵女亦是不少,颐修发出的帖子没有规定不能携带家眷,于是许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皆趁着今天难得的机会进宫游玩,至于各自抱着什么心思,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帝都之中,未成亲的公子,居然还真不少。”
钟粹宫前廊道上,颐修、月萧、楚寒和舒桐站在一处栏杆边,望着宫外男男女女各自簇拥的情景,月萧淡淡笑言。
淑太妃与云惜指挥着侍女们在宫里忙着布置瓜果酒菜,他们几个,则站在外面偷懒。
楚寒道:“未出嫁的女子,亦是不少。”
“其中,有至少一半以上的贵女是抱着入宫为妃的想法来的。”颐修环胸,看着某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各家众女,“另外一半,就算她们本身不想,但带她们进宫来的兄长必定也是这样的想法。”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并不是所有人在面对权力诱惑时都能保持淡定不惊的心态。
“可惜,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楚寒轻轻一叹,“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月萧淡淡笑道:“荣华富贵的诱惑太大了,世人有几个能看破?”
宫廷争斗,权力倾轧,虽目标不尽相同,但最终为的,还不都是一个目的。
月萧转头看着一直沉默的舒桐,微微一笑,“桐,今日若有自己看上的女子,不妨与我说一说,我给你做个红娘如何?”
舒桐闻言脸色一僵,注视着他笑容温润的面容,眼底有丝恼色一闪而逝,抿紧了唇,偏过头去不语。
月萧见状,眼睑微垂,眼底笑意加深,满腔的柔色,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眸光一转,敛了表情,淡淡朝颐修道:“墨离、苏澈和子聿没来?”
“木头如今已有婚约在身,来不来都不打紧。”颐修语气淡定地道,“况且,他本就不是风花雪月之人,今日来的这些都是名门望族之后,不是才子就是才女,与他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言。”
“苏澈对这里不熟,与墨冰块在一起,大概还在军营吧。”
月萧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颐修皱了皱眉,转眼看去,两台花轿在不远处停下,从前后轿子中各走出一男一女,颐修认出了那个男子是司空明渊,淡淡道:“架子倒不小。”
轿子一路行到宫内,是谁教他的规矩?
月萧道:“那人是谁?”
“司空明渊,前丞相的嫡长孙。”颐修淡淡道,随手招来一旁侍卫,“司空明渊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谁?”
那侍卫答道:“是他的妹妹,自小在五台山修行,每年只回府一次。”
“带发修行?”颐修觉得荒谬,“修行的尼姑也带来,当这皇宫是什么地方?”
“大人。”那侍卫道,“不是尼姑,只因这司空姑娘一出生时被相命的说命中带劫,需得远离家人修身养性,直到十八岁方可回府居住,所以才被送到了离帝都不远的五台山,并未正式出家。”
原本在花园中赏花的各家公子贵女,见到司空府二人,纷纷上前见礼搭讪,态度好不热络。
也有的女子则远远地投去不屑的目光,压根不与理会,只当不识。
“九嫂嫂,我穿这身衣服会不会太招摇了?毕竟只是小小的生辰宴,没必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剩下的几个字云阳没说完,但苏末显然明白她的顾虑,淡淡笑道:“别管人家怎么说,也不必把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今天你什么也不必做,只管开心就好。”
就算还没到场,云阳只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完全能想象待会儿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两人的声音自廊道另一头传来,颐修四人转身,眼神同时一亮。
苏末本身姿容绝美,纵使没特意打扮,也依旧时时带给人惊艳的感觉。
因着身子特殊,今日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看起来多了一些纯净,少来几分妖娆。裙摆长至脚踝,不拖地,所以不必担心磕绊摔跤什么的。
而她身边的云阳,一袭华贵的紫色曳地长裙,裙摆上片片碎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璀璨绚丽,清纯俏丽的脸蛋上略施薄粉,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的星星,及腰的长发如瀑披下,头顶简单地插了根金步摇,额前一颗淡紫色碧玺灵石的额坠,将她整个衬托得如雪山中精灵,美丽不可方物。
四人朝苏末行了礼,颐修抚掌笑道:“今日来的这些世家公子,只怕所有人的魂都得丢在这儿了。”
云阳娇俏地皱皱鼻子,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轻哼了一声,“马屁精。”
“云阳,颐修说的可是真的,一点儿马屁也没拍。”月萧笑得暖暖,一眼认出了这件鲛绡凤裙是为谁所有,朝苏末看了一眼,却并未说破,温润的手掌轻抚着云阳的发丝,“丫头至今还没叫过我呢,来,叫我一声三哥,我有礼物送给你。”
对这个三哥,云阳只是认识,却并不熟,不过,他脸上温暖的笑容,和眼底真诚的光泽让她倍生好感,她略微害臊地叫了声:“三哥。”
月萧唇畔笑容愈发深刻,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拿出一个被红绳系着的物件,挂在她脖子上,“这是霁月山庄庄主的信物,天下之大,霁月山庄的钱庄到处都有,以后你想去往任何一处,都不必担心没有银子花,还有霁月山庄旗下的染坊,布庄,酒楼……所有产业任你取用,华衣、美食、珠宝、首饰你只要是你看得上眼的,皆可取走。乖,不必谢我,三哥知道你心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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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眉梢一挑,“这可真是太大方的礼物了。”
没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云阳自然也不例外,毕竟她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以后若有机会行走江湖,她可什么也不必担心了。
月萧没说的是,这个信物,代表的不止是取之不尽的银子和华服美食,还代表了天下畅通无阻的势力,不管日后她走到何处,身边都会有高手暗中保护。
自然,这些内情没必要跟一个小姑娘说。
她只管无忧无虑地开心即可。
云阳掩不住脸上兴奋的表情,“谢谢三哥。”
月萧含笑摇头。
眸光流转,花园里一片男男女女,红粉黄绿各色衣着目不暇接,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接触过今天这般热闹的场景,云光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小脸儿放着光彩,一双大眼四处观望,“我皇姐呢?”
“云惜公主在大殿上,与淑太妃一起。”月萧道,“你要进去吗?”
云阳犹豫了一下,转头道:“九嫂嫂,我们先逛一下花园好吗?”
“自然是好。”苏末勾唇,“今天你是寿星,一切唯你之命是从。”
云阳一双大眼笑成了月牙形,抱住苏末手臂,“谢谢九嫂嫂。”
他们所待的这处地方因为人少,所以不大会引起别人注意,两人踩着石阶下去,径自走向花园里。
“这里的话真好看。”云阳左顾右盼,看到各色花种上停着的五彩斑斓的蝴蝶,也忍不住兴高采烈地高兴上好半天,“九嫂嫂,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苏末摇头,“一个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云阳皱皱鼻子,“我都不认识他们,那九哥为什么让他们来?”
“人多热闹。”苏末的回答,言简意赅。
叽叽喳喳,吵死了人。
“九嫂嫂,前面花架子下面有个秋千,我们去那里荡秋千吧。”云阳指了指前方,“还是去年我闲着无聊时,偷偷在这里做了个秋千,没人玩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有时候淑妃娘娘来这里侍弄花卉,我就躲在暗处吓她。”
说到这里,云阳微微撇了下嘴角,有些懊恼地道:“不过,淑妃娘娘武功高强,每次我还没靠近她,就被发现了,一点儿都不好玩。”
苏末闻言,淡淡一笑,“只怕那个秋千已经被人占了位了。”
走过花团锦簇之处,果然前面树下有个秋千,云阳看着秋千上坐着的那个陌生女子,还有旁边三三两两簇拥着的各家小姐,有些傻眼,“九嫂嫂你说对了,果然有人霸占了我的位置。”
云阳与苏末一出现,几乎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男人惊艳,女子嫉妒羡慕的眼神纷纷凝聚在她们身上。
“那两位是谁家的小姐?怎么没见过?”
“漂亮!简直是天仙下凡。”
“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家世也应该不错……”
纷纷扬扬的议论声,苏末如数听在耳朵里,却只当未闻。
云阳一双大眼径自盯着远处被人霸占了的秋千,对周遭投放在自己身上的各色眼光浑然未觉。
“这两位是谁?”原本站在一旁低头嗅着牡丹花香的女子,身着一袭浅蓝色水云袖薄纱云衫,转过身,眼含审视地打量着两人,“本郡主怎么没见过二位?莫不是偷溜进来的?”
这句话尽在咫尺,云阳听得清楚,霎时转过头,杏眼一瞪,“你才是偷溜进来的。”
“放肆!”旁边的侍女厉声呵斥,“敢对我家郡主无礼,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皇宫呗。
苏末冷冷一笑,倒不曾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双臂环胸,她扫视周围一圈,却并未说话,横竖云阳也不会被欺负了去。
她只是要看看,这些女子今天意欲何为。
“郡主?”云阳蹙眉,疑惑地道,“你是哪家的郡主?”
她怎么不知道,帝都中还有什么郡主存在?
那侍女以为云阳惧了,鼻孔抬得老高,得意洋洋地道:“我家郡主是平阳王的嫡女,你还不赶紧跪下见礼!”
平阳王又是谁?云阳转头看向苏末,“九嫂嫂,你知道这个平阳王?”
苏末摇头,无名小卒。
“我九嫂嫂都不认识的人,即便是什么平什么王,大概也没什么名气。”云阳皱皱鼻子,瞪着那个侍女,“别再在这里耀武扬威,小心惹恼了我,待会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侍女气得脸色铁青,她身边被唤作郡主的,却一声未吭,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阳和苏末,眼底隐含犀利的深思,目光不善。
苏末目光只放在云阳身上,对身旁这个自视甚高的女子,连眼角都没有挑上一下,只当她是空气。
在场的,不管男女,大多是见过世面的人,眼睛利得很。云阳身上的衣服,不止美得让人嫉妒,最重要的是那料子和绣工,不是名衣坊做不出这样的衣服,还有裙摆上片片碎玉,阳光之下透着夺目的美,哪一块都是上等的玉石打磨而成。
帝都之中,寻常贵女之中能穿得起这样一件衣服的女子,并不多。
而他们大多人在猜测,这人来自商贾之家,只有银子多得数不完的商贾,才有可能得到这样一件价值连城的衣服。
“今日是公主殿下的生辰,你们二人若是未经允许就擅自进宫,可是会被治罪的。”另外一位看起来温婉的白衣女子淡淡说道,似是在替二人担忧,“趁着现在十六公主还没到,你们赶紧出宫去吧,我们只当没有见到二位。”
水蓝色薄纱女子此际回过神来,冷冷道:“那可不行,擅闯宫廷可是死路一条,岂能由着她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白衣女子年龄相较蓝衣女子显然略大一些,闻言蹙眉道:“兰馨妹妹,同为女子,何必为难女子?只要她出宫去,不让皇上和公主见到,不就没事了么。”
被换做兰馨的女子,淡淡哼了一声,“你倒是有本事叫她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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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落神色丝毫未变,闻言也只是淡淡勾起嘴角,“圣贤书是何物,本官不知。阁下是何人,本官同样不知。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教训本官?”
“以兄长的身份,不知够不够?”
司空落缓缓抬头,眼神带着些意外,说话都口吻却是隐含不可思议,“你是谁的兄长?”
司空明渊淡淡道:“除了你,还有谁?”
“别。”司空落忙退后一步,那神情,那姿态,活像是在躲避瘟疫,“司空少爷可别乱攀亲戚,高攀不起。”
伴在云阳身侧,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末,此际忽然挑了下眉梢,望向司空落的眼神添了抹兴味之色。
果然,司空明渊还未说话,司空落不咸不淡地加了句:“本官如今是大理寺卿,你只是一介庶民,可别在这里乱攀关系。”
众人瞬间了然,原来这高攀不起不是自谦之语,而是直接了当地说对方高攀不起。
云阳噗嗤一笑,“这人真逗。”
司空明渊脸色难看至极,司空落却仿若未见,看云阳笑得开心,不由脸上也露出些许愉悦的神采,“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这般说着,眸光却不由自主朝苏末看了两眼,眼底似有深思,“姑娘……”
司空明渊冷冷斥道:“如此忘本悖德、不孝不义之人,有何资格任朝廷命官?就不怕百姓不服?”
“我有没有资格任朝廷命官,只怕你还无权过问。”司空落皱了皱眉,神色显然不耐烦,转头冷冷道,“你到底是哪根葱?”
司空明渊面露沉痛,“我是你的大哥……”
“本官在多少年前就脱离了司空府了,司空大少爷大概到老糊涂的地步。司空府的生养之恩,也早在离开之时以三百龙鞭全部还完了,连带奉上的,还有我娘带进府里的全部嫁妆……你别忘了,当时我被扔出你家府邸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若不是高人相救,早已命归黄泉,此际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教训本官?”
司空明渊脸色微变,“要不是你当初顶撞……”
“行了。”司空落丝毫不留面子地打断他,“过去的事,本官没心情再提,你也别不识好歹地在这里假惺惺,本官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自然,若是你身上落了什么冤案,本官不计前嫌替你申冤就是。”
这是在诅咒对方吗?云阳暗想,嘴巴可真够坏的。
不过,这样的性格倒是可爱多了。
司空明渊握紧了拳,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失态,“你别忘了你现在姓什么。”
司空落哼了声,“名字也不过只是一个被人叫的称号,我懒得改而已。”
周遭一片肃静,因两人的争执,大多抱着看好戏态度的男女,此际悄悄转头看向他处,或是装作赏花游景。
云阳看看司空明渊,又转头看看司空落,忽然间就抚掌一笑,“司空大人太可爱了。”
司空落闻言,嘴角一抽,“美丽的姑娘,如果你要对我表示好感,请用英勇、阳刚、英俊这类词来形容我,可爱这个词,嗯,实在是不适合在下。”
“姑娘。”司空明渊转头看向云阳,语重心长地道,“此子曾因悖逆长辈,不忠不孝不义的罪名被家祖父赶出了府。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居然半丝没有悔改,大庭广众之下还对姑娘言语不敬,这样的人,有何资格穿着大理寺卿的官服?还请姑娘远离此人,莫要听身心不正之人胡言乱语。”
云阳眨眨眼,道:“你是谁?”
司空明渊脸色一僵,“在下是丞相大人的嫡长孙,司空明渊。”
“丞相大人的嫡长孙?”云阳转头,压低了嗓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得出声语气里的赞叹,“九嫂嫂,苍月的丞相不是还不到三十岁吗,怎么就有这么大一个嫡长孙了?这丞相大人,莫非在娘胎里就能成亲生子了?真乃神人也。”
话里落下,气氛忽地变得怪异,周遭众人个个表情抽搐,想笑不敢笑,唯有司空落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妙,妙,妙!姑娘真是个妙人!”
苏末唇畔扬起纵容的浅笑,摇头道:“谢长亭不是神人,所以没有本事在娘胎里成亲生子,他至今也还没有成亲……”
云阳皱眉,玉指指着司空明渊,“那他是在骗我喽?”
“也不全然是。”苏末淡淡道,“他的祖父,曾经也是苍月的丞相,只不过,现在已经卸任了。”
语气中特别强调了“曾经”二字。
因为她太过冷静的说话语调,李安然忍不住又朝她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像是帝都之中一般世家的贵女。
她身上无形之中散发出的气息,就像一个久居上位之人才有的深沉与高不可攀,让人打心底发凉。
而且,直呼当今丞相的名讳,语气中没有一丝尊敬之意,就像是在说一个存常人。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司空明渊脸色已经铁青,他瞪了一眼笑得肆无忌惮的司空落,咬了咬牙,“姑娘……”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云阳不耐烦地撇过头,朝司空落道:“喂,这个人是你的哥哥?”
“放肆!”一声怒喝,来自司空明渊身边的贴身少年,“敢对我家少爷无礼,你活得不耐烦了?”
啪的一声脆响,一条鞭影以风驰电掣之速划过众人眼前,“啊”的一声哀嚎声响起,众人一惊。
视线齐转,司空明渊身边的少年金柜已经斜飞着摔了出去,从脸上到胸前,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几乎皮肉翻卷,足见使鞭之人的力道之大。
出手即止,苏末扔掉随手摘来的新鲜柳枝,淡淡道:“这皇宫内苑,不是什么狗都能在此叫嚣的。”
众人惶惶惊惧的眼神纷纷落在苏末身上,似乎直到此时,所有人才注意到这个清冷绝色的女子。
白蝶与李兰馨同时警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个身手不凡的女子。
沉默持续了好大一会儿,司空落才缓缓开口:“姑娘好气势,本官可否知道姑娘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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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官服的苍云慕与身着宝蓝色长衫的十四并肩走来,原是见此处围了这么多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结果冷不防听到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冒出这样一句话,不由愣了一愣。
待走近一些,看清他面前的女子是谁时,苍云慕霎时心底一沉,暗叫不妙。
“云王殿下……”转头看着十四,苍云慕犹疑着该如何开口。
十四武功比苍云慕好得多,眼睛自然也更利些,造就看出了前面一窝蜂的不对劲之处,他眯了眯眼,淡淡道:“六皇兄叫我十四就可以了,兄弟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登徒子,居然敢调戏他可爱的云阳妹妹?
云王殿下虽然也看到了站在云阳身边的苏末,他却打死也不会以为,对方的那句话是对着苏末说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人群,恰好听到云阳冒出了一句:“看在你可爱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不过,你到底是想知道我的芳名,还是我九嫂嫂的芳名?”
苍云慕一惊,自家大人难道把云阳和苏末全都调戏了一遍?
平日里看着自家大人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登徒子啊。
以防司空落再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苍云慕忙出声喊道:“大人。”
嗯?司空落转头,“你怎么来了?”
这问题问得真好。
十四挑眉道:“他妹妹过生辰,他难道不应该来?”
司空落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来苍云慕的身份,不由尴尬了一下。
但眼前这男子,又是谁?
不过,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姑娘芳名是?”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小美女,真是水灵灵的一个妙人啊。
见到自己六皇兄与十四皇兄都来了,云阳显然欣喜,不过,她抿唇一笑,朝司空落道:“你真想知道我的名字?”
司空落点头,“自然。”
云阳朝秋千的方向一指,“我想荡秋千,你能替我办到,我就告诉你。”
司空落顺着视线看过去,不远处两颗大槐树下,一个漂亮的秋千上,坐着个漂亮的人儿,而那个人,司空落认识——
不止认识,还恨不得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但是,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
很多过去了久远的事情,他已经不愿再去回想,所有的仇与恨,在他踏出司空府大门之时,已经随风而逝,烟消云散。
不过,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能让那个讨厌的女子主动从秋千上下来。
“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随意与陌生男子调笑,居然自称‘我’,当真没有一点规矩……”鄙夷的声音来自身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李兰馨,云阳与苏末抬头同时朝她看去,李兰馨嘲讽冷笑,“看什么?难道本郡主说错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奇葩的父母,才教出这样没教养的女儿?”
此言一出,周遭异样的目光纷纷落在云阳身上,云阳没吭声,慢慢垂下眼,在别人看来像是不知所措,实则她是暗暗叹息——
这人要找死,当真是谁也没办法阻止。
轻轻地推了推身旁的苏末,云阳小小声道:“九嫂嫂,我们这算不算微服私访?”
苏末睨了她身上的华服一眼,淡定摇头:“不算。”
“你是谁?”云王殿下冰冷的嗓音如地狱死神手上的镰刀,准准对着李兰馨。
苏末讶异抬眼,眼底兴味颇浓,想不到这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刻,还有几分气势。
兰馨愕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帅气公子何来这么大的怒火,还未说话,她身边的侍女已经抢口道:“这是李府的郡主。”
“李府的郡主?”十四冷笑,“哪个李府?”
李安然脸色一变,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不是个好惹的主。
女子之间言语叫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事情一旦闹开,他们只怕很难收场。
蓦然想到,他们似乎都忘了一件事,他们今天来此,是受邀参加十六公主的宫宴,可是他们到此时间已经不短,十六公主却仍然没有露面——这并不正常。
而且,自打江山易主之后,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贵女,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皇上和公主的面。
他不由自主地朝苏末看去,这个一直伴在紫衣女子身边像是保护神的姑娘,从头到尾一声未吭,不管紫衣女子受到怎样的言语攻击,她都淡然不惊,似乎压根儿不担心紫衣女子会被欺负。然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着与冷静的气息,并不是一般人具备的,但这一点,显然被所有人忽略了。
云阳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颇为无辜地道:“十四哥哥,她说她是国丈大人的远房侄孙,淑太妃的远房侄女。”
“淑太妃——”十四嗓音蓦然顿住,缓缓转头,看着李家兄妹,“本王怎么不知道我家母妃还有什么远房侄女在帝都里当郡主耀武扬威?”
本王?母妃?
不止是李安然和李兰馨,几乎所有人,一瞬间全愣住了。
眼前这年轻的公子哥儿,居然就是淑太妃膝下唯一的儿子,皇上两个月前刚封的云王殿下。
司空落眨了眨眼,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单膝跪下,“臣大理寺卿司空落,参见云王殿下。”
哗啦啦。
周围跪倒了一大片,“见过云王殿下。”
唯有司空明渊还站在一旁,以及秋千上的司空姑娘还依旧纹风不动地坐在上面,两人皆冷眼旁观。
十四毫不客气地以脚踢了一下李兰馨,半点没有怜惜惜玉之心,冷冷道:“你方才骂谁没规矩没教养呢?你当这皇宫是你家吗,由得你放肆?!还郡主呢,假冒的吧?”
李兰馨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低头颤颤地道:“民女知错……”
心底却不以为然,恨恨地想着,堂堂王爷,不是同样也被美色迷住了。
“知错有个屁用!”十四冷笑,“莫说你只是个冒牌的,即便是个真正的郡主,敢公然在宫廷内苑辱骂公主,也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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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月律法早有规定,除了帝后妃嫔,任何六十五岁以下官员不得在宫中乘轿。”子聿冷冷看着他,面上无一丝情绪,“司空少爷无任何官爵在身,亦非朝廷命官,一路乘轿入宫已是犯了律法,擅自干涉摄政女王殿下处置罪犯,现在还当众冒犯摄政女王,打你五十大板,还冤枉了你不成?”
摄政女王?
众人瞬间哗然,显然心里震惊已大过一切。
莫说苍月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纵使观之前天下各国,历朝历代,除了九罗女皇当政,其他国家也从无有女子摄政为王的道理。
封王圣旨颁下之初,帝都之中已经引起一片震动,然而两个月未见皇上临朝,亦无人有幸见过新封的摄政女王。
这段时间,苍月收归其他八国,天下大事纷纷扬扬,众人几乎已经要把摄政女王这件事给忘了。
原来曾让整个帝都为之震动的女子,就是眼前这位。
司空明渊显然也未料到眼前这女子,身份居然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这座皇宫,乃至整个天下,除了皇帝陛下,唯有她身份至尊至贵。
她要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摄政女王,几乎与皇上有着同等的权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犯了苍月律法,又冒犯了摄政女王,还干涉摄政女王处置谋杀公主的凶手,区区五十大板,委实是太轻了。
但是,司空明渊淡然的视线落于苏末身上,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女王殿下,草民的祖父虽然已经卸了丞相之职,但是对于朝廷的影响,却不是殿下可以想象……草民奉劝殿下,还是三思而后行。”
三思而后行?
从没有人在如此光明正大地威胁于她之后,还能保证生命安然无恙。
苏末冷笑,“子聿,他的惩罚加到八十大板,如果还能活着出去,本姑娘可以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子聿颔首,淡淡道:“拖下去。”
玄甲羽林军蜂拥上前,气势汹汹地,抡了他的胳膊就要押下去。
“你敢!”司空明渊咬牙,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你们想清楚了后果!”
苏末冷笑,缓缓摇动一根食指,“带下去,一百大板。”
威胁她?
找死的节奏。
司空明渊死死瞪着苏末,直到身影从眼前消失,那眼神似乎还如影随形,苏末冷笑了一记,对此视而不见,朝云阳道:“时间耽搁得有些久了。”
云阳视线正盯着不远处若无其事地荡着秋千的素衣女子,闻苏末之言,转过头来,道:“九嫂嫂,稍等我一下。”
云阳低头看了眼李安然,疑惑道:“方才你说霸占了本公主秋千的那个女子,是司空府的嫡长女?”
李安然觉得奇怪,仍是恭敬地答道:“是。”
“她是司空明渊的妹妹?”
李安然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头:“是,嫡亲的胞妹。”
“她不是傻子吧……”云阳似乎有些想不通,语气因而古怪得很,“她的嫡亲兄长都被人拉下去打板子了,她却还稳稳地坐在本公主的秋千上……玩得兀自开怀?”
是瞎子吧,看起来不大像。
是傻子吗,没听说司空府有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女儿。
李安然想说她并不傻,然后解释一下她为什么会如此,以借此博得公主的好感,但是云阳已经走开了。
云阳带着万般不解的心思,走上前几步,身后跪了一地的众人没得命令不敢擅自起身,苍云慕和云王殿下静静站在云阳左侧,苏末站在云阳右侧,三人皆沉默着不发一语。
围在槐树下的还有八个侍女,是司空小素雅从小带在身边伺候的,司空素雅对她们宠得很,虽然常在五台山上修行,但一回到司空府,她们说话的分量几乎等同于司空府的半个小姐。
“你是司空家的小姐?”云阳以一句废话作为开场白。
司空素雅淡淡抬眼,眼底是隐藏得很好的傲慢,“是又怎样?”
是又怎样?
“司空明渊是你的兄长吧?”她这个妹妹当的,是不是太冷血了?
“是又怎样?”司空素雅又是这一句漠然的反问,“他要找死,我还能阻拦不成?”
是不能,也阻拦不了。
云阳点点头,真心觉得受教了。
“那个……”指指秋千,云阳慢吞吞道:“这个秋千,是我的。”
司空素雅笑了笑,“皇宫里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不是。”云阳也笑笑,有些腼腆,“但是,这个秋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哦。”司空素雅点头表示知道了,“借我一会儿。”
云阳道:“为什么?”
“你看我今天穿的这一身衣服,看起来是不是很素净?”
云阳看了一眼她的身上,一袭简单的烟霞色薄纱裙装,若是站起身,裙摆刚好盖住脚上的绣鞋,秀发以一根桃木簪子轻轻束起一束。
于是,云阳点头道:“确实挺素净的。”
然后,这跟她霸占了自己的秋千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皇上应该会来吧?”
“你问皇上做什么?”云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好好的又转到九哥身上去了?
“我想当皇后。”司空素雅淡淡说道,“很多男人都喜欢打扮得妖艳、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这类男人通常很肤浅,但是皇上乃人上之人,必然对天生丽质而且素净的女子情有独钟。我穿得与别人不同,坐在这架秋千上,皇上一来,一定能第一眼就注意到我,并且印象深刻——凭我的容貌,就算今天只封个贵妃,来日也一定是皇后之尊。”
她的话一说完,云阳愕然地张大小嘴。
司空素雅道:“皇上今天会来吧?”
“……应该不会。”好半晌,云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九哥在与谢丞相下棋,哪里有时间过来看一个花痴卖弄色相?
“为什么?”司空素雅柳眉微蹙,配上她有些白得过份的容色,颇显出几分楚楚动人之味,“我今天精心打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你确定他等会儿不会过来?皇上能特意为你办一场生辰宴会,不是表示很宠你吗?为什么皇上自己却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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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压根没想到眼前这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会以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质问皇上为什么不来。
同样震惊于对方语气中那种骄矜自负得语调,似乎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不顺着她的意的,就该人神共愤……
自然,觉得震惊的不止是云阳自己,她身旁的十四殿下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下一粒鸡蛋了,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苏末,想知道她此刻会有什么反应。
有一个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表示,想要当皇后,而这个即将要举行封后大典的准皇后,会不会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云王殿下在脑子里自行想象着,苏末一个气怒之下,把眼前这女人五马分尸的情景,不由觉得,看着苏末吃醋,应该也挺有趣的。
不过事实上,苏末此际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仅仅是挑了下眉,觉得难得遇上了个奇葩女子。
当了好一会儿乖宝宝的云阳,却瞬间发飙了,她一脚踹向司空素雅身下的秋千绳索,“你给我下来。”
司空素雅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为什么要我下来?皇上还没来。”
云阳冷笑,“就你这副苍白得跟女鬼一样的尊容,莫说我九哥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就是在场的这些……”云阳指着身后那一大票名门世家的公子哥儿,嗤笑道,“就是他们,大概也不想多看你一眼,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自信?”
敢觊觎她九哥?简直活腻味了。
司空素雅脸色终于僵了一下,抬头直视着云阳,哼道:“你胡说,你是在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吧?”
她嫉妒——?
云阳简直要对这个女人无语了。
身旁十四此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云阳妹妹,你嫉妒她比你长得好看吗?哈哈。”
“闭嘴!”云阳瞪了他一眼,招了招手,叫来了李安然,“李公子,你说,本公主生得好看,还是这女鬼生得好看?”
李安然没有丝毫犹豫地道:“自然是公主殿下生得好看。”
莫说云阳的容貌确实非司空素雅可比,便是两人旗鼓相当,或者云阳略逊一筹,聪明之人也该知道如何说话,才能博得公主欢心。
李安然说的虽是实话,但也不乏奉承的口吻,可惜,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你这人身为堂堂男子,怎么一点君子风度也没有?”云阳瞅着李安然,表情纠结,语气愤恨,“就算她的容貌有些吓人,你既作为一名男子,也应该顾及一下人家小姐的自尊心吧,太伤人了。”
李安然瞬间愕然,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样也有错?
云阳眼含鄙夷地撇了他一眼,淡淡道:“十四皇兄,你有这样的远房亲戚,可真够不幸的。”
云王殿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跟他是亲戚?”
“就你呗,还能有谁?”云阳撇嘴,“真丢男人的脸,这样的人怎么也来参加本公主的宴会?”
“如果你们该吵架,或是要表达不满,请到别的地方去,这么多人围在这里,皇上来的话,一定看不到我了。”司空素雅眼神不满地扫视着眼前这些陌生人,话音一落下,她身边的侍女齐齐道:“请各位离开,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家小姐。”
由此看来,李安然的话对她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这人要自恋,也当真是谁都挡不住。
云阳懒得再与这样的女人废话,奋起一脚踹向左边槐树,片片槐花与枝叶纷纷扬扬落下,砸得司空素雅一头一脸。
“你给本公主下来!”一脚踹完,云阳伸手欲拉。
司空素雅身旁八名侍女立马站了出来,齐齐挡在自家小姐身前,虽没有兵器,然而赤拳空掌亦是不可小视。
“想打架?”云阳怒哼,摆出应战的姿势,“本公主从小打架就没输过谁,来吧。”
一只素手抚上她的肩膀,苏末摇头淡笑,慢慢将她拉至一旁,“云阳,退后。”
“可是……”云阳视线落到苏末的腹部,显然有些担忧。
“无妨。”苏末淡淡道,不紧不慢地伸手拨开八名侍女的攻势,八人欲挡,苏末冷笑,手掌急速翻转,只简单几个动作,八人立即踉跄着向两旁退去,手捂着胸口,瞬间脸色大变。
没有了阻挡,苏末径自走到司空素雅面前,淡淡道:“你是要自己下来,还是本姑娘帮你?”
司空素雅抬眼,“你又是什么人?”
李安然小声道:“方才你没听到吗?她是摄政女王殿下,还不下来行礼。”
苏末淡淡瞥他一眼,李安然瞬间感到从脚底冒起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三步。
“摄政女王?”司空素雅傲慢地睨了苏末一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觉得你是谁?”苏末勾唇,“难不成,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算你聪明。”司空素雅优雅地抬手,慢慢拂去落在头上的槐花,半点没有失去风度,“就算皇上今天不来,有我祖父在,我也一定能当上皇后。”
苏末道:“司空晟凭什么给你如此大的自信?”
“就凭我祖父手里掌控着——”司空素雅语气突然顿住,随即淡淡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
“很好。”苏末嘴角淡勾,“本姑娘也没兴趣去明白。”
余音落地,简单的一个动作,司空素雅已成抛物线的姿势,瞬间摔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摔落到了十丈之外的假山水池里,溅起水花无数。
眨眼睛,半分优雅也不再剩下。
“小姐!”八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过去,欲救起自家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云阳眨眨眼,“九嫂嫂这一招使得好漂亮!”
苏末淡淡一笑,“你不是要荡秋千吗?”
“已经脏了。”云阳皱皱鼻子,“十四皇兄,命人把它拆了吧,这个秋千我不要了。”
苏末淡淡道:“我也这么觉得。”
云王殿下颔首,陪笑道:“改天皇兄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好了,天色快晚了。”云阳转头招呼众人,“本公主宣布,宴席开始。大家去殿上就坐吧,吃喝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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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苏末笑道:“这孩子已经认了长亭做太傅,太妃娘娘想看想抱的时候,得经过谢太傅允许。”
闻言,淑太妃静静瞅着苏末,沉默了好久,才道:“有你这么当娘的吗?孩子还没出生,就打算塞给别人来带了。”
苏末淡笑不语。
上首的座上每人分了一块蛋糕,剩下的让人拿下去全分了,颐修吃得满嘴白白的奶油,此时转过头来,口齿不清地道:“末主子是想偷懒,这样便可以随时与主人你侬我侬了。”
苏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说话,也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
颐修表情一讪,乖乖坐好,回过头去看戏了。
“末儿。”淑太妃微微锁眉,“奶娘找好了吗?”虽然离孩子出生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但宫里的娘娘和孩子身份皆是娇贵异常,什么东西都得提前备好,这是皇室历来的规矩。
“不用奶娘。”苏末表情淡然。
淑太妃愣了一下,这意思……是她要自己喂养孩子?
她原以为苏末天生冷情,打算孩子一出生就交由太傅来带,是因为对孩子并不热衷。
原来她不是清冷无情,只是感情稍显内敛。
宫里的皇后妃嫔即便私下里为了能怀上皇上的子嗣费尽了心机,也从来没有过自己奶孩子的先例,一是怕误了皇上的宠幸,二也是怕身材走样。
看似冷冷淡淡的苏末,却能放下身段亲自喂养——谁能说她不爱孩子?
“九嫂嫂,他们演的是什么呀?”
云阳忽然出声,打断了淑太妃的有些飘走的思绪。
苏末看了一眼台下,一男一女演的是霸王别姬,已经接近了尾声,能听到下面女子哭声一片。
苏末委实不知道是古代女子皆是水做的,还是她自己天生冷血无情,对这些戏唯一的感觉就是枯燥乏味。
苏末淡淡道:“他们演得好看吗?”
“好看。”演到精彩之处,云阳边拍手叫好,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苏末嘴角抽了抽,看着某个感情同样丰富的小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苏末怔了怔,似是感受到了腹中胎儿情绪的兴奋,不由蹙眉静了片刻。
应该是被今日热闹的气氛感染了,苏末心想,连胎儿也变得有几分不安分了。
抚了抚凸起的腹部,苏末转头朝云阳道,“我有些累了,让太妃娘娘在这里陪你,我先回去歇一会儿。”
“九嫂嫂。”云阳双眼泛红,眼里还噙着晶莹的泪珠,鼻音浓重地道,“九嫂嫂累了就干净回去休息吧,宝宝要紧,我没事的。”
苏末点了点头,“颐修。”
颐修道:“末主子有何吩咐?”
“接下来有诗词歌赋的切磋,还有各家小姐们欲展示一技之长的,你与月萧负责安排,务必让云阳玩得开心。”
颐修道:“是,属下明白。”
苏末起身,任梅韵搀着手臂从大殿另外一处门走了出去。
离开了钟粹宫,苏末顿时觉得耳边清静了许多,梅韵急急道:“小姐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有动到胎气吗?”
苏末摇头,“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胎动激烈了些,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那我们现在回未央宫,还是?”
苏末倒也不是真的疲乏,不过是不想听那些咿咿呀呀拉得神经都要崩溃的唱腔,真不知道这些古人怎么就这么爱看唱戏,折磨人的耳朵不说,委实也没什么意思。
想了想,苍昊与长亭此刻大概还在下棋,这第三局刚开始没多久,待要结束最起码还需一整夜时间。
“我们去舒河那里看看。”
下了决定,苏末举步就走,月萧居住的筱月宫原本是月贵妃的居所,寝殿三间,月贵妃住了一间,他十四岁搬过去之后,自己住了一间,还有一间一直空着无人居住。
此番舒桐与舒河同住筱月宫,本来是他与舒桐各住一间,后来舒河也搬进来,便变成了舒桐与舒河一间——
月贵妃的寝殿至今仍保留着她死之前的原貌,无人动过殿中任何一物。
同是后宫,所以距离钟粹宫也并不远,走路大约需要一炷香时间。
因为舒河生病的缘故,月萧特意安排了四个细腻美貌的侍女伺候在身旁,苏末进去之时,那四个女子显然不认识苏末,“姑娘是……?”
苏末淡淡道:“舒河呢?”
为首的侍女道:“舒将军在内殿休息。”
隔了几道水晶珠帘,苏末朝里面望了望,举步欲进。
“姑娘。”四名侍女拦住了她,“舒将军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透过珠帘传了出来,苏末蹙眉,淡淡看了她们一眼,“他的病好些了没有?”
为首的宫女答道:“比起刚住进来的第一天,已经好很多了。”
苏末点了点头,“舒河有没有说过,连我也拒之门外?”
四人不解其意,似乎觉得苏末话中有话,她们还未说什么,舒河因剧咳而沙哑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末主子?”
主子?
连堂堂将军都称之为主子的女子……四人反应过来,心里一惊,忙屈膝行礼,“参见姑娘。”
身上裹着一件简单的银白色锦袍的舒河,拂开帘子走了出来,见到苏末,面上露出丁点笑意,单膝点地,行了个礼,“见过末主子。”
苏末打量了一下舒河脸色,还有稍许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似乎还不错,她淡淡道:“都起身吧。”
四名侍女退到一旁站立,舒河起身,淡笑道:“今日公主生辰,末主子不是在钟粹宫陪十六公主吗?”
“听戏听得头疼。”苏末在一旁藤椅上坐了下来,放松了身子,微微抬眼,“你身子如何了?”
舒河走上前,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奉上,闻言面上一苦,“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点咳嗽,半夜里会咳得厉害些。每日的苦药也还得接着喝,而且主人不允许我随意出去,把我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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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你之前不是会耍赖求饶的吗,这次怎么不用同样的招了?”
“我才不敢。”舒河有些郁闷,“主人心情不错的时候,我才敢那样,这一次是真生我的气了,再恃宠而骄不是自己找死吗?”
顿了顿,嗓音更显低落,“主子这些天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苏末淡淡一笑,“他在忙,连我都有两天没与他相处了。”
“忙?”舒河皱眉,“颐修在做什么?主子才刚回来,他就把事情都推给主子做了?胆子也太了些。”
“不是忙着处理政务。”苏末无奈轻笑,“是长亭回来了,他们在对弈,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谢长亭回来了?”舒河愣了一下,随即皱紧了剑眉,“他才刚回来,就让主子陪他下了三天的棋,这凭什么呀?”
“你说凭什么?”苏末懒懒睨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缓缓啜着茶,“凭你家主子高兴呗。”
舒河闻言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谢长亭还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思?”
苏末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这是眼红了?”
这苍昊再厉害,也就这么一个凡人,没有分身术,也不会妖术魔法,这些个下属都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记错,苍昊现在是她专属的人吧?后宫嫔妃还没有一个,为什么这些个不相干的手下却个个跑来争宠?
“才没呢。”舒河撇了下嘴角,矢口否认。
苏末懒洋洋看了他一眼,也没戳破他已经写在脸的那点小心思。
至于长亭占了苍昊三天时间,苏末嘴角勾起深意的笑痕,神情懒怠地想着,可也不是白占的。
明天之后,朝政大事便自有他这个丞相大人全权担下了。
苏末淡淡一笑,“今儿个有不少帝都贵女来参加云阳的生辰宴,你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不想去。”舒河想也没想就拒绝。
什么帝都贵女?他又不是没见过,无非就是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那里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企图博得男人的怜惜与惊艳目光。
他对这类女人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而且,今天进宫来的贵女都是冲着什么目的来的,他虽然没去,心里也能知道个大概。
况且,舒河微微抬眼,“主子说了,一个月之内我不能踏出这筱月宫半步。”
尽管没有一句威胁或警告,但主子生气时下的令,舒河可从来没敢去尝试过违背了命令会有怎样的下场。
天色已有些晚了,苏末道:“韵儿,去准备些食物来,今晚的晚膳我们就在这儿用了。”
“小姐不回未央宫?”梅韵讶异。
苏末道:“吃完了再回去。”
“是。”
“舒河,用完晚膳随我一道去未央宫给你家主子请个晚安,说不准你的禁闭到今晚就结束了。”
舒河闻言,对此持以怀疑的目光,“末主子确定?”
好动惯了,一刻也闲不住,只这短短几天的功夫,就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但是,若主子还在生气,他去了不是自找死路吗?
苏末淡淡道:“放心吧,苍昊早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末主子说的,是真的?”舒河凝眉,依旧抱着怀疑的目光。
主子怎么可能不生气?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犯了怎样该死的错,这些天可是自责得很,主子只怕心里更怒吧?
苏末道:“我骗你做什么?”
舒河敛了眸光,想了想,有末主子在,主人大概是不会治他违抗命令擅自出门的罪的,便点了点头。
梅韵去了御膳房,只盏茶功夫就回来了,并且,还带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小姐,神武门聚集了大批羽林军,子统领和墨将军都在,宫门外好像拦截了什么人。”
苏末轻轻挑了下眉梢,“神武门?”
“是。”
苏末略一思索,淡淡道:“大概上演了什么精彩的好戏吧。”
“什么人这么大胆?”舒河觉得奇怪,“主子回宫这么长时间以来,可从没有人敢在宫里放肆。”
“这世上,总有一些不自量力的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苏末淡淡一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如今,整座帝都皇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宫门口喧闹的人,大概找不出第二人。
舒河皱眉,“末主子知道是谁?”
苏末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苍昊回宫已有整整四个月,却一直没有临朝。”苏末敛了眸子,眉宇间沉静如皑皑冰雪,她的唇畔,缓缓浮上讥诮的笑容,“这大概给许多人发送了一个错误的信号,让他们私心里以为,当今皇上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呢……或者,见不得人?”
舒河冷笑,“他们既敢这样想,最好是别后悔才好。”
“有子聿和墨离在,本姑娘也就不去凑那份热闹了。”苏末神情淡漠,嘴角的笑意亦显得冰凉,“不过,再过不久,帝都大概又要来一场大清洗了。”
舒河闻言,笑眯眯道:“统一天下尚且没费多大功夫,区区几个跳梁小丑又有何惧?末主子此际可是无需操心那些,安心养胎即可,到时候给我们生个白白胖胖的小主子就行了。”
苏末漫不经心地觑了他一眼,“不用那么高兴,已经没你的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领旨回封地上去?”
有谢长亭和淑太妃在,大概孩子的大部分时间已经被占有了,其他人想分一杯羹,难上加难。
“我没说要去封地。”舒河撇嘴,“最起码半年之内是不要去的,好歹也等过了年吧。”
苏末挑眉,“你还想留下来过年?”
“那是自然的。”舒河理所当然地道,“每年过年,我们都是与主子一起的,今年也不能例外呀。”
顿了顿,他扬唇微笑,“而且,去封地,我最多也只会待上三个月而已,主子允我们长久待在帝都的。”
每年过完正月,二月初启程去封地,五月初回来过端午,一直待到年底。
每年都这样,他已经打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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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了三日时间,换来与苍昊半年独处,这买卖,划算得很。
星眸微眯,苏末因此而笑得勾魂摄魄。
苍昊凤眸含笑,嗅着她发间淡淡清香,嘴角淡淡勾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末儿似乎对带有香味的东西亦不那么敏感了。”
苏末一愣。
苍昊道:“本王还清晰记得,初见末儿那会儿,连马车上的熏香都是用不得的。”
苏末淡淡道:“本姑娘可不是对香味敏感,而是对危险敏感。”
身处枪林弹雨之中,游走于生死边缘,她的世界所面对的,并不只是光明正大的枪支弹药,许多见不得光的暗杀手段,往往令人防不胜防。
身体所能感知到的危险,最难防的便是气味——这一招,不管是在古今中外哪一时期,都是最直接而有效的一招。
所以,二十一世纪的苏末,从来不用香水之类能影响感官的东西。
最初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时,自然不可能马上改掉以前的习惯——即便这里的科技是如此落后,毒药对她来说,甚至特别容易辨别。
苍昊叹了口气,“末儿不止是习惯变了许多,就是这性子,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可爱了很多。”
尤其这段时间,几乎很少有机会见到她初见那会儿的冷酷无情了。
可爱?
一直沉默无声的舒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初见苏末那会儿,他还差点因为蔑视她女子之身而折了性命呢。
往事不堪回首。
当初那三十棍子打在身上虽疼痛,却到底能忍——
最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是他放弃了一切自尊,毫无尊严地磕头求饶那一幕。
如今再想,已然能够想通,即便那时不求饶,以苏末的性子,最多也就能把他打个半残,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敌人——况且,有主子在。
可如今想想也就只是想想了,往事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事亦无法更改。
而那让他这辈子都将记忆犹新的一幕,也永远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这般想着,舒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苏末,不但许多习惯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相较于他们认识之初,这性子简直可以称之为太温柔了。
苏末没有立即说话,对于自身的改变,她心里清楚得很。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如此之大,她与苍昊心里同样也明白,无需过多的言语表白。
不过,可爱?
“苍昊,你确定‘可爱’这个词是用来形容本姑娘的?”苏末从来没想过,这个形容被用来小孩子的词,有一天会用到她的身上。
苍昊含笑点头,语气笃定:“无比确定。”
好吧,苏末无语了。
谢长亭收拾好了棋具,淡淡道:“已经很晚了,主人和末主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不着急。”苍昊淡淡道,“今天是云阳丫头的生辰,本王若不去,到底怕丫头失望了。”
说罢,朝苏末道:“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午夜了,我们去看烟花如何?”
苏末挑眉:“你还命人准备了烟花?”
苍昊点头,“就当是本王送云阳的礼物了。”
虽然不是很贵重,不过,苏末暗想,这倒是一份很浪漫的礼物。
“既然如此,”她淡淡一笑,“待本姑娘生日那天,我要你准备一整夜的烟花,让本姑娘看个过瘾。”
对于生辰这个节日,因为性格与习惯的原因,苍昊其实并不是十分上心,他甚至没有问过苏末她是哪一天生辰,不过苏末此刻提了,他自然也就放在了心上。
“一整夜的烟花?”苍昊垂眼望着苏末黑色的头颅,嘴角始终含笑,眉宇间柔情浅浅,“这么点小小的要求,本王自然允了。”
这还差不多。
苏末慵懒阖眸,“本姑娘做的蛋糕好吃吗?”
让人送了整整两大块来呢,应该都吃完了吧?
苍昊道:“唔,还不错。”
不错两字,指的是手艺,至于食物本身,苍昊不予置评,亦不能落了她的面子。
苏末慢慢抬眼,“长亭,你呢?”
谢长亭淡淡道:“属下对甜食一向不大热衷,基于不浪费食物的原因,硬着头皮吃完了。”
这是长亭的实话,没有半点夸张。
“硬着头皮?”苏末眉头挑得老高,“那可真是委屈你了。”
谢长亭神情淡定自若,“还好,长亭并未觉得委屈,总归是末主子一番心意。”
听听这话说的……
苏末真心觉得无语,好像他吃了她的蛋糕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一样。
“末儿可别不服气,确实是给了你面子。”似乎是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苍昊淡笑着替长亭辩解了一句,“长亭不止是不喜甜食,而是对甜食深恶痛绝。末儿,你让人送来的点心那么大一块,倒是可以自行想象一下,长亭吃得多纠结。”
虽然表现得不大明显,但偶尔的皱眉,已经是波澜不惊的长亭表现忍耐的极限了。
无需想象,苏末本身对甜食亦是不大热衷,自然知道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感觉,尤其是甜腻的东西,更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
“这是否意味着,本姑娘终于知道长亭的弱点是什么了?”苏末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带着愉悦与些微幸灾乐祸。
苍昊与谢长亭还未说话,苏末又接着加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那块名叫蛋糕的点心,是你的福星吗?连输两局,这刚吃了本姑娘的爱心蛋糕就立即反败为胜,长亭,你还应该为此感谢本姑娘。”
谢长亭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以波澜不惊的语气道:“主人说的很对,末主子这性子,最近是变得愈发可爱了。”
说完这句话,谢长亭就带着棋具行礼离开了
苏末神色一僵,瞅着谢长亭高挑沉静的背影,无言以对——她能百分之百确定,谢长亭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是在说,她最近变得愈发幼稚了才是真的。
苍昊转头看着舒河,“你是打算如何?回去休息养身子,还是随本王去钟粹宫?”
舒河没有丝毫犹豫,“自然是随着主子一道去赏烟花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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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午夜子时,钟粹宫里一半之多的人散去之后,才真正迎来了一场热闹的欢腾。
淑太妃已经携着云惜离开了,有长辈在,年轻一辈玩得始终觉得不够尽兴,淑太妃也是个过来人,自然能看得出自己留在这里是多余的。况且,身体早已经习惯了亥时之前入眠的生活规律,突然间熬夜,就算身体不错,也毕竟有些吃不消。
戏班子表演了几个节目之后,便是各家公子小姐的才艺展示,来参加宴会的公子贵女,有一些在简单地露了手精湛的琴技或是献上一段舞曲之后,最后因为皇上并未驾临钟粹宫而在失望之下告辞离去了。
钟粹宫中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八个女子,与七名男子,男女比例差不多占了一半一半。
月萧、颐修、十四,司空落,李安然和另外两名世家公子,一个姓何,一人姓方,此为男子七人。
舒桐不放心一人待在筱月宫的舒河,担心他因为被禁足而心情不好,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他自然不知道,舒河此刻早已经不在筱月宫了。
楚寒说是有事,早早地回了太医院,此刻大概已经歇下。
女子席上安安静静坐着四人,一人小口品茶,一人低头抚琴,一人专心作画,还有一人,眸光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男子席上,眼底隐含异样复杂的情感,眼神专注凝视的,是自打进入席上便始终神色淡然的司空落。
云阳与三个女子随着琴音的节奏在大殿上翩翩起舞——脚步凌乱,节奏凌乱,眼神也凌乱。
这四个小丫头片子,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却偏偏心血来潮想跳舞……
于是,慕姓女子欣然为她们弹奏,但这美妙的琴音与这混乱的舞步,却怎么也无法搭调。
她们兀自跳得开怀,却不知看在别人眼里,就整个是一副群魔乱舞的画面。
一个时辰前,在众家公子小姐各展所长之后,便是即兴活动的自由时间。云阳提议行酒令,自诩大家闺秀的贵女们没几个愿意参加,唯有这三个小丫头片子欣然同意。
相处之后,似乎发现了彼此间性格很有些臭味相投的意味,于是与云阳很快便打成了一片,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不管输的赢的,放开了心情,也无瑕去管这合不合规矩,径自喝得好不畅快。
月萧与十四是云阳的皇兄,在丫头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生辰宴上,自然是放任着她去开心,即使喝得烂醉如泥,与其他三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大殿上神志不清跳舞唱曲儿,他们也只是待在一旁看着——
尽情的放纵一次,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权利,而他们既有义务让云阳玩得痛快,也同样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无虞。
司空落坐在十四的下首位置,自打知道云阳的身份是公主之后,他倒是没有再说出一些可以让他随时掉脑袋的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位上,既不主动与月萧、十四示好,也没有提出告辞,始终是一个人在慢悠悠地品茶。
而对于对面女子席上静静投过来的眸光,仿若未觉。
而李安然,在场的其他六名男子,大概没有一个人看不出他的意图,整个晚上直到现在,他的眼睛便直勾勾地定在了云阳身上,眼底流露出的是惊艳,也是爱慕,还有一些看似辨不清道不明实则已经露骨地表达了他强烈企图心的异样眸光。
至于颐修,纯粹就是留下来凑热闹的。
坐下李安然下首的,是方姓公子与何姓公子。
“他的妹妹,那个自称什么郡主的,是不是已经出宫了?”颐修给自己和十四各倒了杯酒,轻轻与他碰杯之后,如此淡问。
十四冷笑一声:“不出宫难道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敢仗着我外公的名头耀武扬威,还嚣张地欺负云阳,若不是九嫂嫂赏了她八十个大耳锅子,我真想好好教训她一顿——不过,掌嘴八十下,她那张脸铁定也已经肿成了猪头无法见人了。”
说罢,淡淡瞥了一眼自斟自饮的李安然,也不知对方是真没听到,还是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面上的表情竟分毫未变。
“李兰馨被赶出了宫去,便是就此断了她入宫为妃的可能……”颐修蹙了蹙眉,“所以这李安然,就退而求其次,亲自上阵,不惜牺牲色相以求得公主青睐,好借此一飞冲天吗?”
十四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是女子,你会看上这等货色?”
“自然不会。”颐修答得理所当然,半点不带犹豫,“别说他那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野心已经写在了脸上,就是那副尊容,虽勉强长得还像个人,但与云王殿下、月王殿下两人俊美无俦的容貌一比,就只能算是不堪入眼了。本大人眼光独到,怎么可能多看这种人一眼?”
这番话,月王殿下听了无甚感觉,嘴角噙着的笑痕始终保持一样的弧度,而云王殿下,到底还没修炼到家,嘴角微微上扬,就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最好只是想想,毕竟谁也不能阻止谁爱做美梦,但倘若他敢不知死活有什么越轨的举动……
“颐修,这几个女子,都是谁家的小姐?”月萧笑眯眯地看着大殿上几个醉醺醺的女子东倒西歪地舞动着已经不受控制的四肢,脸上,头上,衣服上到处沾满了红红白白的奶油,看起来分外滑稽。
白日里,身上强装出来的属于大家闺秀才有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颐修淡扫了一眼,“你问的是跳舞的群魔,还是安静的大家闺秀们?”
群魔,指的自然是大殿上仪态尽失的四人,也包括云阳在内——那独具一格的舞步,简直可以改编成一支魔女醉舞了。
而大家闺秀,则是指安静地坐在席上的四人。
不过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显然性子越是离经叛道的女子,才愈发能与云阳合得来。
月萧淡淡笑道:“只要是你知道的,都尽可以说与我们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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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心里已经把这只没有自知之明的懒蛤蟆杀了几百遍,瞪着李安然的眼神满满的都是鄙视与愤怒。
颐修显然也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敢在苏末面前提出这样的请求——仅仅只是如此愚蠢的胆量,也足够他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云阳喝醉了,所以她不知道此刻殿上正有只癞蛤蟆不自量力地妄想吃了她这只美丽而尊贵的天鹅,还兀自与三个臭味相投的新闺蜜喝得正欢。
歪歪扭扭的舞步持续了不大一会儿,穿鹅黄色衣服的女子似乎发现了不对劲,醉眼迷离地咦了一声,“乐曲……怎么停了?”
云阳呵呵笑了两声,娇颜泛着绯红,抱着酒坛子道:“停了就……呃,停了,咱继续……喝!”
苏末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安然良久,眼底一片幽深沉沉。
今天这个宴会,苏末百无聊赖地想着,若是放在现代,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些个接二连三的状况,是导演提前排练设计好的节目,可以直接翻拍成电视剧了。
从花园里遇到几个奇葩女子,再到此时遇到的这个奇葩男子,简直太戏剧化了……
月萧端着解酒汤走了进来,把托盘随意放到一张比较靠就近的矮几上,见苏末沉默不语地垂眼看着李安然,淡淡笑道:“末主子,李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苏末淡淡道:“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呃?
月萧也瞬间愣住。
苏末没有说话,径自盯着李安然看着又好大一会儿,忽而淡淡一笑,笑容带着说不出来的讥诮,“司空落。”
“啊?”冷不防苏末会突然喊他,司空落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臣在。”
“你确定司空素雅与你是亲兄妹?”
司空素雅?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提到她了?
司空落懵了一下,没听明白苏末话里的潜在意思,暗自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道:“虽然臣一点儿也不想承认与她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也无法更改。司空素雅的确是司空府唯一的大小姐,臣曾经也的确是司空府可有可无的庶出少爷——所以,臣与司空素雅,在血缘上,的的确确拥有同一个父亲。”
“你不必解释得这么详尽。”苏末睨他一眼,“本姑娘只是觉得,这个李安然与司空素雅,倒更像是一对亲兄妹。”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表情立马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司空落霎时恍然,思及方才司空素雅更加直接的表达方式,更加自恋的行为,更加傲慢的态度,以及最后狼狈不堪的下场……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痛快。
眼前这李安然,与司空素雅倒当真是绝配,说兄妹都还不够,应该直接把他们配成一对,强制赐婚想必会更加有趣。
十四差点拍手叫好,九嫂嫂这话,他真是深有同感。
两个人同样自恋,同样没有自知之明,也同样自以为是,还同样的,为了权势连脸面都不要了。
舒河嘴角上扬,凑热闹似的风凉了一句:“末主子英明!”
十六公主虽然性子野了些,算不得优雅高贵的白天鹅,却也称得上是一只美丽大方的野天鹅了,岂是丑陋低俗的癞蛤蟆之流所能觊觎的?
李安然脸色僵了一僵,表情微变,抬头还待说些什么,苏末已经不耐烦地下令道:“来人,把这颗不知打哪儿来的狗尾巴草丢出宫去!”
钟粹宫外值夜的两名侍卫闻令走了进来,朝殿上行了礼,一左一右抡了胳膊就往外拖去。
“你们做什么?”李安然费力挣扎着,“放开本世子!”
哟,还本世子哩,十四望着他撇嘴,是本疯子还差不多。
没有人再去理会被拖出殿外去的李安然,苏末转头扫了一扫,淡淡道:“离子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待会儿会有烟花燃放,要留下来观赏,或是要即刻离宫回府,尔等自己决定吧。”
说罢,转身走上首座的位置,在苍昊身旁的的贵妃椅上慢慢坐了下来。
月萧给云阳几人灌了特质的解酒汤,几个小女子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眼神似乎还有些迷惘,混乱的舞步却也渐渐缓了下来。
苏末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因为小家伙在肚子里闹腾,她不自觉地伸手抚着腹部,像是在安慰,继而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扫在场的各位,第一句话就是,“说吧,留下来的各位小姐,有没有想入宫为妃的?”
话音乍落,殿上陷入一片怪异的沉寂。
苍昊凤眸微敛,修长如玉的手半屈着支起下颔,神情沉静,看不出眼底思绪,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熟知她爱乱吃飞醋的性子的月萧、颐修和十四则抽了抽嘴角,识相地没吭声。
舒河剑眉扬起,“末主子要亲自帮主人充斥后宫?”
苏末没说话,视线径自望着眼前几个女子。
“民女不是要入宫为妃的。”一个声音小小声地响起,众人转头看去,眼神皆有些讶异。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与云阳差不多大的小女子,身穿水色罗裙,最多也就十五六岁,在众多美人面前,她的五官算不得顶尖,眉目清秀,却是长了一双分外讨喜的大猫眼儿。
苏末眉梢淡挑,注意到她的眸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男子席上的一个方向,她视线微转,心底已经有数,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封灵,小名叫风铃儿,兵部尚书封源,是民女的三哥。”
苏末道:“你今晚进宫来,封源是否知道?”
“三哥知道。”封灵恭敬答道,“他也知道民女是因何想进宫,所以就用公主殿下颁发的帖子带了民女进来。”
“我也想知道,你进宫的目的是什么。”苏末淡淡一笑,“封姑娘,不知能否告诉我?”
封灵闻言沉默了片刻,须臾抬眼,“摄政女王殿下,是否想听民女讲一个故事?”
苏末挑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封灵娇俏灵动的眼底,渐渐浮现出浅浅的忧伤,她展颜笑了笑,晶莹的泪珠却毫无预兆地自眼眶滑落至脸颊,“一个关于少年与少女之间青梅竹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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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寻常却又很让人心酸的故事。
说是少年与少女有些勉强,因为年龄的差距,少年十岁时,少女才刚出生,只能称作少年与女婴。而待女婴长大成了少女,少年却已经长成一名成熟的男子了。
事情说来其实太过简单,不管是巧合还是天意弄人,今时今日,已经没有再去探讨的必要。
往事不可追。
少年的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肌肤胜雪,冰清无瑕,出生书香门第,可世道艰险,人心难测,太出色的美人往往引人觊觎,尤其是没有显赫的身份地位作为屏障的美人,从来逃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怀不轨之心的男人比比皆是,其中最让人无法拒绝的自然是权势通天的朝廷大官。
男尊女卑的朝代,身份卑下的女子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自然更不可能去反抗手握重权的朝廷命官——她也反抗不了。
被娶为第八房侧姨娘成了既定的事实,她的父亲为了能让她在深宅大院里少受一些欺负,取出了家里所有能变卖的值钱物,给她置办了一些首饰当做嫁妆,还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唯一一件传家宝——天下文人墨客千金难求的红丝砚,一并给了女儿。
新婚妻子美貌动人,丈夫日夜疼宠呵护,出入府邸时刻带在身边,女子受尽了宠爱,慢慢的,不知不觉间磨平了对于官宦世家深宅的彷徨,于第二年秋天,喜得了贵子,便是这少年。
“贵子”二字,是在当时女子受宠时众人奉承之语。
贵族世家,从来重视嫡庶之分,一个庶子,能有多贵?少年的出生,在府里并没有引起多大重视,况且,府里早已有了一个嫡长子。
丈夫的宠爱,似乎并没有引起嫡妻与其他姨娘的嫉妒,时间久了,女子与少年在自己的院子里安静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前院大宅子里发生任何事,他们浑然不知,也从来不主动去打探过问。
然而,这样美好而平静的日子仅仅只过了七年。
少年七岁那一年,父亲出了远门,而与此同时,母亲的身子也终于出现了问题。
面色日渐苍白而憔悴,日夜咳血,病情由轻及重,几天之间,如花似玉的美貌几乎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消瘦凋零……少年彷徨不安,六神无主,去前院求任何一个他见得到的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都去求了,只希望他们能帮母亲请一个大夫——
但最终,没有人帮他,一个人都没有。
不管是身居高位的祖父,还是掌管内院大权的主母,甚至是后院里的任何一个姨娘、婢女、小厮……没有一个人,肯对一个病危的女子和一个弱质少年伸出援手。
如真丝一般柔顺的头发在生病之后的短短三个月之内,生出了白发,如花容颜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多岁。
三个月之后,父亲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子,去后院见少年的母亲时,震惊于心爱之人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苍老与憔悴,几乎立即命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然而,为时已晚。
众多名医束手无策,甚至连什么病都诊不出来。男人没有放弃,张贴告示遍寻天下名医,直到一对年轻的夫妇主动上门请诊。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女子是被人投了一种密制的毒药,寻常时少量服用,对身体几乎没有影响,然而日积月累,当毒素堆积到了一定的分量让身体无法负荷时,身体便会出现异常,而一旦这种情况发生,身体却是已经被毒素侵蚀殆尽,已然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
长达六年之久,一点一点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刻,七岁的少年似乎终于明白,为何任凭父亲如何宠爱母亲,嫡母与那些姨娘都对他们视而不见,不是大度,而是知道了母亲必然命不长久——
他们,没有人能容得下母亲与他,只因他们俩,霸占了父亲太多的关注。
名医虽然诊出了女子身子问题的根本,然而母亲的身体却因为长久的摧残已经油尽灯枯,即便用最珍贵的药材解了毒素,却也只能吊着性命,而再也无法让母亲恢复以往的精神与美貌。
男人死心了,去后院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了,从最初的一日三次,到后来的三五天一次,再到最后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影子……
七岁的少年起初觉得很无助,仿佛突然间从天堂跌进了地狱里,脆弱的心灵一度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世间的人情冷暖,接触得多了,认清了现实,后来一天天里,也就慢慢习惯了。
虽然无法彻底根治,但性命总是需要药材维持,在这一点上,少年的父亲还是很大方的,他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却愿意花费大把银两在他们的医药费上——
毕竟那个女子,曾经是他捧在掌心里呵护的心爱之人。
名医夫妇得到默许,隔三差五地从院子的后门进来给女子用药,两年无间断,久而久之,他们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少年容貌遗传了母亲,八九岁时五官俊朗,丝毫也不输真正的贵公子,名医夫妇对他疼爱若子,于身子有孕之时,还曾彼此玩笑,若是生下一个女儿,就彼此结为亲家。
彼时,他们夫妇二人已经有了三个儿子。
第二年,少年整十岁,似乎正应证了他们的玩笑一般,名医的妻子竟当真产下了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婴。然而,血崩,却最终让这个刚落地的女娃儿从此失去了母亲。
这一切,就像上天给他们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名医几乎受不了这个打击,携着妻子的尸体,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只留下这个女婴与少年母子相依为命。
故事讲到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
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封灵轻柔却带着悲伤的嗓音响在众人耳际,一字一句复述着已经久远的故事,声音里压抑的情感,让铁石心肠之人,也情不自禁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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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嘴角也是一抽,这姑娘,性子似乎有些意思,方才若不是有心事,与云阳大概也能很快打成一片。
略微偏首,苏末挑眉笑道:“你今晚送给云阳最好的礼物,就是让她多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志同道合?”舒河嗤笑,想到那个跟脱缰野马一样没有半点淑女气质的公主殿下,忍不住撇嘴,“臭味相投还差不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与云阳玩到一块儿的,也绝对不会是乖宝宝类型的淑女。
苏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给我出去。”
舒河瞬间住嘴,不作声了。
“月萧。”苏末撩了下垂落在肩前的发丝,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的生辰宴到此也就结束了,虽然似乎并不特别精彩,但好在云阳玩得开心……帝都的公子小姐们来了不少,如果本姑娘有意帮云阳选个如意郎君,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月萧闻言,略作思索之后,方待开口,舒河已却再一次开口嗤道:“就她那般野性子,只怕帝都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们,没人能降得住她。”
苏末黛眉一皱,冷瞪着他,“舒河,你能闭嘴吗?”
虽然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冷,但很奇怪,此刻舒河却并不觉得畏惧,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帝都那些个公子哥儿,要么不是无能的降不住她,要么就是贪图她的身份所带来的尊荣富贵,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
就比如方才刚被人拖出去的李安然,要气势没气势,要能耐没能耐,却偏偏异想天开妄想做驸马……舒河心里酸酸地想着,这样的男子,看他一眼都会让人觉得是在浪费时间,若真要与他共度一生,岂不是人生之中最大的不幸?
苏末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云阳注定这辈子就不能嫁人了?”
“那也不是。”舒河想了想,“这世上好男儿多的是,只要别找那些纨绔公子哥儿不就好了。”
苏末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那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这……”舒河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又抬头看了看月萧几人,视线触及靠在椅子上不发一语的苍昊面上,剑眉微拧,似是分外纠结,“主人觉得谁比较合适?”
苍昊淡淡看了他一眼,缓缓合上双目,做闭目养神状,“谁合适不重要,本王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间对云阳的事这么关心?”
话音落下,舒河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倏然一窒,喉咙里滚动了半晌,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能说,因为前些日子,尊贵的十六公主殿下不惜纡尊降贵,每日两次亲自喂他喝了满满一大碗苦药,让他对她痛恨,然后却在她每次露出的看好戏似的开怀笑容里,渐渐发现这个家伙居然是这么可爱,然后一不小心就乱了心了吗?
想当初,在主子想要为云阳指个夫婿时,他可是第一个跳起来说自己太小不要成亲的。而且,后来还特意强调了自己不想当驸马……
此时再改口,岂不是自打嘴巴?
再说,那个丫头若知道他对她有好感,还指不定怎么嘲笑他呢。
舒河转了转视线,企图蒙混过关,却赫然让他发现,女子那边的席上还端端正正坐着个貌美端庄的姑娘——
是方才他们进门时看到的为云阳弹琴伴奏的那位,似乎姓慕。
此际,除了他们几个,留下来陪云阳的几个人都在钟粹宫外面看烟火,唯有这个女子,不声不响,不言不动,自打行了礼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席上。
舒河脑子里灵光一闪,暗中轻轻拽了下苏末的衣服,“末主子,那个姑娘……大概有事相求。”
苏末睨了他一眼,对他故意转移话题的举动暂且放过,眸光微转,正好对上了慕梅君抬眼看过来的沉静目光。
“慕姑娘怎么没与他们一起去凑个热闹?”
月萧、颐修与十四的视线也随之转到此女身上。
“请皇上恕罪,请摄政女王殿下恕罪。”慕梅君站起身离开座位,在座外顺势而跪,然虽是跪在地上,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视线望着脚下的宫砖,既不显无礼,也不会让人觉得她畏缩胆小,“民女慕梅君早已过了选秀的年龄,平时以庶民之身,无法得见天颜。今晚借着公主生辰的机会才进得宫来,之所以待到这么晚,只是想,若能见到皇上,便当面求得皇上允准,赐民女以婚事自主。”
帝都脚下的贵女,除非皇上特赦,否则必须要参加皇上的选秀,而在皇上没有选秀之前,任何人都没有自由婚配的权利——
这是历朝历代皇室祖先留下来的规矩习俗,至今没有破例。
而慕梅君这番求取婚配自由的言行,在别人眼里,与提着脑袋在玩几乎没什么区别。
明摆着不想入宫,这已经不是年龄大小的问题了,而是在打皇上的脸——
就算你清高,视荣怀富贵为粪土,但这般公然拒绝皇上,岂不是让皇上没面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自己的小命,难道也不要了?
慕梅君说这些话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能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这个时代——并且还是在权力至上的帝都脚下,拥有现在的地位,对人对事,她自然有着的判断力。
所求所请,或许不会惹怒天子,她心里唯一不能确定的却是……
苏末颇觉有趣地道:“慕小姐今年芳龄多大了?”
慕梅君恭敬道:“民女已经二十了。”
“二十岁之龄其实并不算大,况且慕姑娘姿色上乘,兼而聪明灵慧,即便年龄稍稍大了些,入宫为妃亦无不可。”苏末偏首淡笑,“苍昊,你觉得本姑娘说的有无道理?”
慕梅君脸色微变。
苍昊原本身子慵懒地靠着宽大的软椅,半垂着眼睑,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微微抬眼,唇角勾了勾,“你觉得可以,便是可以,本王没什么意见。”
苏末脸色倏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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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说完话,便又合上了双眼,沉静的眉宇间似是流露出些许疲色。
舒河见状,慢慢走到他身后,漂亮有力的十指搭上苍昊两边鬓角,细细地按摩,心里忍不住又将谢长亭咒骂了一遍,明知主子身体刚刚恢复,还磨着下了三天的棋不让休息,真不知他是不是居心叵测?
“皇上。”慕梅君略略抬起头,触目所及,心里因天子绝色的姿容而震撼,神色间恭敬却没有畏缩,带着清浅而坚定的色泽,她定了定神,语气缓慢却直接了当地道:“民女性子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进宫与三千佳丽一同服侍皇上,每日争那一点梦幻泡影般的宠爱,对民女来说无异于笼中囚鸟。民女也不愿继续蹉跎青春,只为等着天子三年一次的选秀大典……来此之前,民女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因为皇上身份尊贵,容不得冒犯。此时此刻,民女却觉得,皇上不仅是身份尊贵,只这一副天人之姿,民女此生已然高攀不得,因此,还望皇上开恩,能允了民女所求。”
一番不卑不亢的话说完,慕梅君微微垂下眼睑,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天子发话,或者雷霆震怒。
苍昊闻言却没有说话,舒河悄悄觑了一眼苏末面无表情的面容,笑眯眯地道:“末主子觉得如何?”
“本姑娘没觉得如何。”苏末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苍昊一眼,因为他漫不经心的态度而稍稍有些恼火,人家姑娘都找上门请求不要入宫了,他却还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真不知道他这是要怎么个意思?
爱情能使人盲目,也能轻易吞掉一个人的理智——
已有无数的事实证明,如何冷静的女子,一旦陷入情感之中,不仅是眼睛不好使,连带的,脑子也秀逗了。
苏末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选秀是各国皇室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苍昊,不过是没有言明废除而已。
况且,对于没放在心上的事,苍昊一直都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而且方才一直都是自己自说自话,苍昊连眉眼都没有抬上一下,苏末心里此刻倒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生的什么气?
这么一想,她稍稍冷静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勇气可嘉的女子,淡淡笑道,“慕姑娘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慕梅君显然有些意外对方的敏锐,静了片刻,才表情沉静地如实回道:“民女确实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此前一直恪守礼仪,谨守男女本分,从不曾有过越矩之处,还望女王殿下明查。”
“不必明查,你们有没有过越矩之举,本姑娘并不关心。”苏末淡淡一笑,随即略微蹙了下眉,“别叫我女王,真难听。”
“……”慕梅君没说话,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这个被封了摄政女王的女子,似乎并不如历来皇室中的掌权女子一般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视人命如草芥。
而且,大着肚子的摄政女王,直呼皇上名讳,言语之中不带丝毫面对天子该有的畏惧与恭敬,反而是眼底,总是掩不住深浓刻骨的情意。
这是一个陷入情网中的女子,慕梅君无比确定。
而苏末,也刚刚发现,帝都脚下的女子,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如白蝶、李兰馨和司空素雅那般让人厌恶的肤浅女子,眼前的慕梅君,是一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睿智姑娘。
苏末淡淡笑道:“我可否知道,能让慕姑娘倾心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此话一出,任是从容自若的慕梅君,心里也不免咯噔一下,双手瞬间下意识地握紧。
苏末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略做思索之后,淡淡道:“慕姑娘有难言之隐?”
能让这个面对天子都毫无惧色的姑娘顾忌不敢言的事……
苏末觉得好奇,难道这姑娘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是她或者苍昊的仇敌不成?
苏末有些无聊地想着,就算是仇敌,她与苍昊也还没小气到不让人谈情说爱的地步——况且,这世上,谁有资格让苍昊和苏末视为仇敌?
慕梅君迟疑了片刻,定了下心神,方要开口——
“慕姑娘起身坐吧。”苏末淡淡道,“若真有难言之隐,本姑娘不勉强就是。”
“不是。”慕梅君抬眼,缓缓摇头,“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民女虽不是君子,今日既已求了,便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顿了顿,她低声道:“民女心中所爱之人,是目前远在沧州的……凤王。”
此言一出,舒河手上动作忽然顿住,颐修表情微凝,月萧与十四对视一眼,四人一瞬间把目光投向了苍昊和苏末。
凤王……
领十万精兵镇守沧州抵御澜国最后却并未参与战争的苍凤栖,几乎要被他们忘记了。
舒河一人拿下了澜国与穆国,现天下归一之势已定,各国兵马基本安置妥当,有紫衣骑与舒河手下的烈风骑在,任何一国都不再有反抗之力。
所以,沧州有没有凤王,都已无关紧要。
只是,既提到了他,舒河与颐修心里同时在想,这个人究竟该如何安置?
“姑娘好胆识。”苏末轻轻扬起唇角,真心赞了一句,“在朝廷情势尚未摸清的情况之下,便是连那些昔日凤王之下的肱骨之臣,大概也没几个敢轻易与凤王沾上关系,姑娘一介小女子,倒是无所畏惧。”
“女王殿下谬赞了。”慕梅君淡笑道,“梅君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于朝政社稷一窍不通,于凤王也不过两面之缘。只是,‘情’之一字向来身不由己,心乱了便是乱了,越是抑制,便愈发让人心里难安。”
“两面之缘?”苏末面露兴味之色,“姑娘倒是性情中人,对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子就敢断言心乱,想必亦是敢爱敢恨的性格。”
慕梅君道:“民女惭愧。”
苏末道:“凤王见过你吗?”
“民女不敢确定。”慕梅君摇头,“民女第一次见到凤王,还是在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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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对主子的感情,已经浓烈到可以毁天灭地的地步了。
舒河锁了锁眉,想到片刻之前苏末在未央宫外方说出口的那番话,他不能确定,若主子当真纳了三千妃嫔佳丽,苏末是不是真的会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大开杀戒,让这皇宫血流成河?
提前建造一座妃陵,以备不时之需……这样的话,除了苏末,谁敢轻言出口?而他丝毫也不会去怀疑,这样的威胁之语,也只有苏末敢将它真正变为事实。
“月萧,本姑娘在问你的话。”
苏末淡淡地,又重复了一句,“这份圣旨,是不是下不得?”
月萧还未答话,便有另外一道声音淡淡响起,“圣旨,自然是下不得。”
苏末抬头朝前看去,几乎着一身相同色泽的墨袍的三人,子聿、墨离和苏澈同时走了进来。
开口接话的是子聿。
面色冷沉,眼底是丝毫也不会妥协的决然之色。
苏末眯了眯眼,眸底划过异芒,面上看起来却并无怒色。
三人走到殿上,在离主座三丈之外之处便撩袍跪倒,“参见主人,参见末主子。”
“你们来得好早。”苏末开口,语气淡淡,却能听出几分嘲色。
宴会已经结束,他们才姗姗来迟……确实好早。
月萧似乎觉得疑惑,他抬头看了眼苏末,子聿言语决然,虽这是子聿一贯的态度,并无刻意无礼,于苏末来说已经是挑衅了,苏末似乎却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勃然大怒。
而且,还有心情出言讽刺,言语中听不出以往被惹怒时的那种冷酷得让人心生寒意的冷色……这样的反应,显然是始料未及。
舒河站在苍昊身后,轻揉着自家主子两旁鬓角,此刻见着这殿上情景,心里倒不觉得有几分不安,只是许多话,似乎并不需要让不相干的人听到。
于是,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善意的微笑,朝慕梅君道:“此际已经夜半了,慕姑娘是不是该回家就寝了?”
任她如何淡定不惊,毕竟也只是一介性子比常人沉稳些的小女子罢了,涉及宫廷之事,不管是否为秘辛,她自然是知道得愈少愈好。
因为子聿三人的突然到来,慕梅君心里方掠过些许不安,总觉得接下来有许多话是寻常人听不得的,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令人心弦绷紧的气氛而已。
此际听舒河说话,心里一松,缓缓屈膝行了个端庄的宫廷礼仪,“民女告退。”
舒河体贴地道:“慕姑娘有带家丁护卫来吗?若没有,在下派人护送姑娘回复。”
“谢公子关心,民女自己带了护卫。”说罢,慕梅君躬身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苏末漫不经心地望着她的背影,撩了撩发丝,嗓音慵懒地道:“苍昊。”
苍昊慢慢睁开眼,凤眸含笑,语气懒怠,“何事?”
苏末轻哼,“你的手下欺负本姑娘,你就不管管?”
此话一出,全体愕然。
颐修和十四同时嘴角一抽。
月萧面色一静,在心里无声轻叹。
子聿、墨离和苏澈三人面无表情地低垂着脑袋,望着脚下宫砖,面上皆看不出情绪。
苍昊略略抬眸,视线落在子聿三人身上,淡淡道:“本王记得,几日前似乎就下过命令,要你们一起来参加云阳的生辰宴会,你们这一整天,去哪儿了?”
苍昊永远是苍昊。
他只要一开口,瞬间就能成功撩拨起几人全身的神经。
子聿恭敬回道:“属下在调派羽林军,维持皇城内外的秩序,也确保今日进宫的各家小姐公子能平安回府。”
“平安回府?”苏末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子统领,你这是当着众人的面,胆大包天地欺君你明白吗?”
今天进宫的那些公子小姐,安分守己的自然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府,至于那些自己找死的,只怕不是去了阴曹地府,就是被抬回去床上养着了,还平安呢。
子聿自然明白她的话中之意,沉默须臾,低首道:“属下该死。”
苍昊睨了他一眼,“墨离,苏澈,你们二人方才去哪儿了?”
“属下与苏将军在校场……”
“今天一整天都在?”苍昊轻轻抬手,颐修顺势转身倒了杯茶,双手呈递到自家主子手上。
墨离、苏澈无言以对。
将士训练严苛本就辛苦,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但也有规定的作息时间。此际夜半三更,军营里所有将士早已进入梦乡,校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若说一整天都在校场,一直待到现在,那他们二人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主子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苍昊接过茶盏,动作优雅地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茶水温热,正适合解渴。抿了一口之后,苍昊动作极其自然地把茶盏又递到苏末唇边,“润润喉。”
苏末懒懒挑了眉梢,“夜半饮茶于身体不利,况且,本姑娘还有孕在身。”
这般说着,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倾身,直接就着苍昊的手,把一杯茶一口气饮尽。
把空的茶盏递还给颐修,苏末淡淡道:“续一杯。”
苍昊见状淡笑,也不调笑于她,只是淡淡道:“方才宫门处的骚乱,是司空晟挑起的?”
司空府嫡长孙与唯一的嫡孙女同时进宫,一个被重打了一百大板几乎去了一条命,一个被苏末毫不客气地扔进了水池里,受的伤或许不重,最多不过被乱石划破了些皮而已,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之下,必然只能选择回府。
司空府最金贵的两人,本来是抱着目的进宫的,却在宫里同时受了欺负,对于司空老太爷来说,比直接在他脸上扇上几个耳光要来得严重得多了,目中无人的司空晟自然是要来讨回公道的。
子聿低声答道:“是。”
苏末见他这般温从恭敬的态度,忍不住瞥了他好几眼,心里冷哼了一声,有本事继续装酷啊,怎么这会儿又不装了?
想起他方才那一句冷硬的回答,丝毫也没顾及她的面子,苏末想,若不是自己最近在修身养性,一定忍不住给他两记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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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司空晟,需要你们三人联手才能招架?”
这句话一落地,苏末几乎忍不住要笑出了声。
区区一个司空晟,需要堂堂羽林军统领子聿、琅州白虎苏将军,以及玄武将军墨离三人联手才能招架?
这一定是她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这般想着,苏末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眼三人,对于苏澈倒没什么成见,不过子聿和墨离二人……哼,最好能一日三餐看到他们吃瘪,才可称之为享受。
尤其是子聿,铁面无情的子大统领,除了苍昊,他可是谁的账都不买呢——即便是她苏末。
果然,子聿头垂得更低了些,也不辩解,只低声道:“属下知罪。”
他是羽林军统领,执行巡逻与处理突发状况是他的职责,但墨离和苏澈为何也与他一起,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了。
若他稍稍辩解两句,就直接可以推卸了责任,让墨离和苏澈自己解释就好。
但莫说只是这点小事,子聿的性格已经决定了,哪怕是可以让他揭下一层皮的大事,他也断然不会替自己辩解半句。
充其量,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也就算了。
况且,苏末心知肚明,这三人此刻正心虚呢。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
万点星光照得钟粹宫里里外外亮如白昼,此刻心情还算不错的苏末,一双星眸泛着黑玉一般莹润的光泽,淡淡注视殿上几人。
“苏将军府上已经有了一个公主,虽说离成亲还差一步,但云阳可不是一个会横刀夺爱的丫头,尤其无忧还是云阳的姐姐……”苏末神色淡定地看着苏澈,“苏将军,本姑娘如果记得没错,苍昊命你来帝都是参加云阳的生辰宴的,却不知,这些日子你整日不见踪影,是跑去做什么了?”
“属下去了军营……”
苏末勾唇,“苏将军是要与墨离交换练兵心得吗?”
“……”苏澈垂眼,静静望着身前玄色的宫砖地面,再一次面对这个女子毫不掩饰的不输于男子的霸道与犀利,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父亲说的没错,这个女子,他的确驾驭不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世上有一个如此特别、如此出众、也是如此傲世群伦的女子,则必然需要一个比她更强势却能同时拥有无限包容心能纵容她肆无忌惮的男子。
自然,纵容的同时,亦拥有约束她我行我素的行为的能力。
唯有如此,这个天下才不至于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因心里突生的想法,苏澈凛然一惊。
生灵涂炭?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四个字?
“苏澈?”苏末蹙眉,“你在走神儿?”
在苏末问话时居然还能光明正大走神儿的人,迄今为止,他绝对是第一个。
值得敬佩。
“臣知罪。”苏澈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异样感觉,微微抬起头,心情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方才姑娘提到五公主……臣斗胆,欲请求主上赐婚。”
苏末颇觉意外地挑了下眉,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当儿再度提出赐婚的请求。不过,观他面色,显然是想通了某些事,走出了心里的结,而忽然觉得豁然开朗了。
苍昊闻言,亦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啜饮着手里冷热适宜的茶,并没说话。
苏末嘴角淡勾,“无忧虽说并不十分重视门第,但受不受宠,也毕竟是堂堂公主之尊。苏澈,你想娶她可以,但是以后的路你可得仔只细思虑清楚了,不管无忧怎么想,便是本姑娘这里,也是断然不会允许你三妻四妾的——终其一生,不论发生何事,你只可以有这一个妻子。”
此言一出,所造成的效果立竿见影。
颐修不敢相信地与月萧对视一眼,后者温润如玉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苏末此人,不但本事高过世上大多男子,让人郁闷,便是这专门挑战世俗礼制的叛逆性子,也同样让人觉得无可奈何。
若不是没有那么大胆子,颐修倒真想问她一问,人家娶不娶三妻四妾跟你有一两银子的关系吗?
被世家贵女奉若至宝的女则,女诫之类书籍,她究竟有没有读过?
但就是因为没有那么大胆子,所以这些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
苏澈语调沉稳地道:“苏家祖上传下的家规,苏家子孙一生只可娶一个妻子,并且终生不得纳妾,苏澈既为苏氏后人,自然不敢悖逆了祖宗的规矩。”
这一点,苏末是知道的,当初在苏夫人寿宴之上,苏言与苏夫人便是以此理由拒绝了南越的宝琴公主,苏澈更是决绝言道:无人有资格教他破坏祖上留下来的规矩。
不过彼时,她倒是猜想这或许是苏澈拒绝南越公主的借口,原来却是真的。
苏澈此人,这世上知道他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说出口的话隐含多少分量。
一言九鼎,从不打诳语,琅州苏澈天下闻名。
“既是如此,本姑娘便也不再多言。”苏末抬手淡笑,“你自可站到一边去,但是,没参加云阳的宴会,对主上的话阳奉阴违,你已经是戴罪之身了。云阳的礼物,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臣今日在宫外玉器行买了一块玉舞人佩。”苏澈道,“方才在殿外,已经送与公主了。”
苏澈初来乍到,对云阳并不熟,况且性格所致,他从来没尝试过去揣测女子喜好。
十六公主的生辰,他是客人,纵使再不解风情,礼物也肯定是要有的。帝都最贵的玉器行里,琳琅满目的宝玉他逐个看了个遍,最后选择大多女孩子应该都不会讨厌的玉舞人佩。
苏末凝眉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外面有动静,便道:“烟火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是。公主殿下与三位姑娘已经回凤阳宫了。”
苏末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过,落到了墨离和子聿身上。
这三人是一道来的,既然苏澈已经挑好了礼物送上,那其他二人定然不会空着手进宫来。
至于各自都送了什么,苏末也没兴趣去问,横竖这两人,也不是热衷于此的风流雅士,大概花点银子了了事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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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不想接下这个难办的差事,颐修抬头,还欲做垂死挣扎,苏末眼梢一挑,漫不经心道:“颐修,别再说些让影响本姑娘心情的话了,如果本姑娘心情不好,肚子里的宝宝就会闹腾,这宝宝一闹腾,本姑娘心情就会更不好,你该知道,本姑娘心情一旦差了……”
“……属下领命就是。”颐修脊背一抽,压根不敢让她把话说完,忙识时务地应了下来。
他自然清楚她接下来未完的话是个什么样的内容,苏末心情一旦差了,遭殃的还不是他们几个?
一个苏末已经够叫他们顾忌了,现在再加上肚子里多了个重逾千钧的尊贵筹码,谁还敢不顺着她的意?没见油盐不进的子大统领都沉默下来了?
况且,自家主子都纵容着,他们再反对又有何用?自讨苦吃罢了。
苏末阖上眼,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苍昊,本姑娘困了。”
苍昊见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眉宇间溢满无尽的纵容与宠溺,“本王送你回去休息。”
苏末点头,语气懒怠地道:“今晚你侍寝。”
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音落下,殿上又是一片死寂。
子聿和墨离二人神色僵硬,虽没开口,却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末,眼底隐含谴责意味,苏末只当未见。
苏澈眼睫微垂,望着前面三丈之外的黄梨木矮几,心下已经不觉得震惊了,只是知道,这个女子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想气气子统领吧,谁叫他不长眼色敢招惹她。
若不是子聿性格足够沉稳内敛,只怕此刻已经气得跳脚了。
苍昊对此不发一语,也不偏袒任何一方,任由他们斗法,面上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抱着她举步走下台阶。
“主人。”子聿及时开口。
苍昊偏首,淡淡道:“何事?”
子聿道:“司空府经过今天这么一闹,已经光明正大与朝廷叫板了,司空晟手底下似乎握着一股不小的势力,所以才敢有恃无恐,主人打算如何处置?”
“有恃无恐?”苍昊修眉微挑,眸底的神色恰如这冰凉如水的夜晚,带着沁入心脾的冷,“他所依仗的是什么,本王心里清楚,你暂时不必去理会他。”
子聿闻言,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苍昊已淡淡道:“九月初八举行封后大典。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王少一不可。月萧,让碧月传令,齐朗与夜晚清两人不管此时身处何地,九月初八之前若赶不到帝都,本王让他们个同葬一处。”
苏末闻言,轻轻一挑眉梢,她还没决定到底是要做个母仪天下的尊贵女子,还是要做个祸国殃民的极品宠妃呢,怎么他就如此着急地替她拿主意了?
月萧虽然不明白封后大典为何一定要四王到场,却什么也没问,恭敬应下,“月萧遵命。”
离九月初八,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苍昊没再多言,手里抱着苏末,举步走出了大殿。
今夜月光分外皎洁,月下漫步,伴随着丝丝拂过身上面上的凉风,别有一番宁静幽然的意境。
苍昊抱着苏末,慢慢朝未央宫的方向漫步而去,天际圆月高挂,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有一种淡淡清冷却幸福的柔情浅浅弥漫在周围。
“苍昊。”苏末缓缓开口。
苍昊低头看她,玩味的凤眼对上淡然的星眸,勾唇一笑,“何事?”
苏末淡淡道:“这宫里,什么时候如果多了陌生女子,本姑娘会亲手杀了你。”
苍昊不以为意,只淡笑道,“末儿,你杀不了本王。”
这是实话,苏末身手再好,也只是相对于别人而言。
在苍昊面前,她没有丝毫胜算。
“我一定会杀了你。”苏末却面无表情地强调,“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能杀了你——只要你敢让陌生女人进宫。”
苍昊闻言,静了片刻,垂眼看她良久,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吻一记,“傻丫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本王不还手就是。”
“不解风情。”对他的回应,苏末显然不是很满意,“你应该这样说——末儿,绝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这辈子,本王身边除了你,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末儿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哪怕天地尽毁,本王也绝不会负了末儿分毫。”
这才是一般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承诺。
虽然这承诺在苏末看来,就如二八月的天气一般,没有定数,但许多女人,往往就败在这样的柔情蜜语的攻势之下。
苍昊额角轻轻抽了一下,额前降下两条黑线,他定定地凝视着苏末满是戏谑表情的面容,淡淡笑道:“末儿是不是看戏剧看得太多了?”
苏末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不解风情,真是一点儿都不为过……”
苍昊淡淡一笑,“末儿,本王若当真说出这样的承诺,你会怎样的反应?”
怎样的反应?
苏末愣了一下,随即在脑子里勾勒出苍昊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双眼做出表白的表情,满含柔情地道:“本王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苏末霎时嘴角剧烈抽搐,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算了吧,甜言蜜语也是要看人的,她与苍昊这样的,还是比较适合含蓄一点,无声胜有声的意境。
“本姑娘突然间觉得有点亏。”苏末皱了皱眉,煞有其事地道,“我可是矜持啊含蓄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不止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你在本姑娘面前,却连哄我开心都没有过一次。”
苍昊神情淡定道:“本王一向不擅言语,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实际行动还比不过那几句轻飘飘的甜言蜜语?”
话虽是这样说,然而,但凡女人,谁不喜欢深爱的男子嘴里吐出那些醉人的句子?苏末性格如何强势,一旦爱上了,她也毕竟只是个沉浸在爱意情浓中无法自拔的小女子。
“有点亏?”苍昊略做思索,须臾淡笑,“本王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封后大典,权当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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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天,苍昊与苏末待在未央宫里寸步未出,除了洗漱用膳时间,有梅韵进去伺候之外,三天里没见任何人——包括云阳来求见时,都被梅韵以主子需要休息为由打发了过去,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云阳百无聊赖之下,想起还待在筱月宫中禁闭的舒河,水灵灵的大眼滴溜溜一转,瞬间计上心头。
一路蹦哒着去了药膳房,让人把这几日舒河还在继续喝的药熬好了,云阳亲自给舒河送了过去。
两三天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那家伙最近有没有乖乖地躺在床上“养病”。
一路上,不断有小太监和宫女来去匆匆,见了云阳却赶紧停下行礼,态度端的是无比恭敬,云阳一概不理。
这些人里大部分云阳是认识的,以往她在宫里受到冷遇时,这些个奴才狗眼看人低,可从来没把她与云惜两人的公主身份看在眼里。加上慕容清的刻意纵容,这些奴才没少欺负她们。
她性子野,会些武功,一般宫女太监奈何她不得,最多减她的用度,可云惜就不同了,被克扣每月用度不说,还经常听他们的冷言冷语,便是想看些书籍打发时间,都要自己出钱去买。甚至,每到月尾银子用尽之时,每日三餐不知何故就莫名其妙地减为两餐了,清水粥能轻易数出米粒多少,每个月尾至少有两三天是要饿着肚子的——
这些,全都是拜这些奴才所赐。
这些年若不是有羽林军大统领在,稍稍压制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她与皇姐二人还不定是被饿死了,或是冻死在皇宫某个角落里了呢。
云阳突然想到,若当初子大统领能想到今日云惜会成为他的妻子,当初会不会给她们更多的保护?
想到这里,她似是觉得有趣,突然间毫无意识地就笑出了声,把周遭一干侍女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喘,以为她现在扬眉吐气,是要寻个机会报复了。
不过,云阳才没那么多精力与他们折腾,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径自端着托盘去往筱月宫了。
有时候,报复并不是非要付诸于行动,让他们提心吊胆、日夜担惊受怕的心理折磨,可比亲自动手要来得有趣多了。
悠悠哉哉晃到了筱月宫,一眼看到那个红衣显明的男子正在庭院中大槐树下练剑,云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出神地凝视着漫天槐花飞舞下矫健的身姿。
耀眼夺目,剑势如鸿,每一招每一式如行云流水般潇洒从容,却带着凌厉慑人的卓然之气,挥手劈剑之间,身姿轻盈飞跃,仿佛偌大天地间,再无他人,唯有这一身标志性的红色,在瞳眸深处如星芒耀动。
云阳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没发现自己眼底闪耀着惊艳的光芒,俏丽的小脸上泛着动人光彩,一个劲地盯着前方的红色身影,几乎移不开眼。
即便是在专注地练剑,舒河也是在云阳刚临近筱月宫时就发觉了她的身影,身影灵活穿梭在枝梢之间,以一招日月同辉作为收尾,足尖点在槐梢之上,一个轻飘飘的借势,身姿潇洒落地。
回过头,看见某个丫头眸光灿动,眼神里毫不掩饰赞叹的神采,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舒河心里一动,恶作剧之心顿起,故意作出一副冷怒之色,“谁准你擅自偷窥本将军练剑的?”
“你凶什么凶?”蓦然被吼,云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你当本公主爱看,整个一套花拳绣腿,还不如去看子统领练兵呢,那才叫一个有气势……”
舒河嘴角一抽,无语地瞪了她半晌,花拳绣腿?她还真敢说。
方才是谁看得目不转睛两眼放光的?
若是其他人敢这么说,他绝对第一个用花拳绣腿抽死他。
云阳自己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是偷窥,充其量也就是欣赏一下而已,不过,对于贬低舒河的花拳绣腿却显然是没底气,嘀咕了两句也就不说话了,把药碗往前一递,“喏,你的药,喝了。”
舒河神色一变,“还喝药?本将军已经三天没喝了,你怎么又拿来?”
“三天没喝药了?”云阳讶异地看着他,眨眨眼,“为什么没有人与本公主说?”
舒河觉得奇怪,收了剑朝旁边凉亭里走去,“本将军喝不喝药,为什么要与你说?”
云阳蹙眉,跟在他身后,进到凉亭里,把药搁在桌上,淡淡道:“本公主是你的大夫,你的病有没有痊愈我还没发话呢,你怎么就不喝药了?”
舒河张嘴,刚要辩解,云阳已经打断道:“还有,喝一个月的药是九哥给你的命令,不是因你的病情而异,你知道你擅自不喝药是什么行为吗?”
阴奉阳违,舒河自然知道。
但是,从上次去钟粹宫那晚回来之后,苍昊就没有再提到他关禁闭的事情,他以为主子已经不再追究了,至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况且,末主子不是说了,有她在,主人大概不会怪罪了?
再说,每日两次的药那么苦,他只连续喝了三天就受不了想吐了,真要喝一个月的话,没病也得去掉半条命。
云阳冷哼一声,“你最好为方才对本公主的无礼叫嚣道歉,否则,我等一下一定告诉九哥,你没有按时喝药,还擅自出了筱月宫。”
舒河闻言,瞬间愣得说不出话来,“你威胁我?”
云阳想了想,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言下之意,本公主就是威胁你了,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
舒河难得傻眼。
众所周知,十六公主云阳现在就是皇宫里的一颗明珠,任何人惹不得,不但惹不得,还得捧着她。
不止其他人惹不得,便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舒大将军,也同样惹不得。
所以,舒河心里很清楚,云阳的威胁在他面前,非常奏效。
可是,他生平只有要别人道歉的份,他还从未朝别人道过谦呢。
当然,苏末除外。
云阳见他发愣,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他面前,“把药喝了,本公主耐心有的是,会让你好好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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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河和云阳同时停下了动作,脚尖轻点槐梢,身子翩然落地。
回过头,舒河看见两名锦衣玉袍的男子站在庭院外,正朝这边走来,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和侍卫,足足有十五六人之多。
这是王公出巡?
两名锦袍男子五官长得倒是不丑,并且看起来还有些微眼熟,只是显然是因为常年纵欲享乐缺乏锻炼,而使得身子有些虚胖,眼底神采黯淡,走路时两腿无力,下盘虚浮,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练过武。
剑眉微皱,舒河淡淡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是没见过他们,但观他们的衣着,显然不是侍卫之类的身份,而且,说话的口气带着质问,颇有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
舒河很确定,这两人定然也不认识他,否则不会敢以这种口吻对他叫嚣。
云阳看了舒河一眼,小声道:“是我的皇兄。”
皇兄?
舒河脸色发黑,显然是立刻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并且为之不悦,“就是上次墨离所说的,被罚了三十军棍然后待在宫里养伤的八皇子苍云翰和九皇子苍云霖?”
“呃,是……”云阳心虚地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
她朝前走了两步,礼貌地道:“两位皇兄,有事吗?”
苍云翰冷冷看了她一眼,“谁准你们在宫里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云阳小嘴微张,似有些愕然,刚要开口,苍云翰又质问:“那个穿得红不溜丢的男人是谁?为何会与你走得这么近?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苍云阳,你把皇室的脸都丢尽了!”
云阳愕然,被呵斥得说不出话来。
舒河见状,眼神微冷,缓缓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两位有何指教?”
这话的潜在意思是,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将军面前耀武扬威,还敢怒骂如今宫里最受宠爱的十六公主?当真是太平日子过得太多无聊了,自己跑来找死。
可惜苍云翰听不懂,眼含鄙夷的睨了他一眼,“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嘿。
舒河几乎要气得笑了。
滚一边去?这四个字听在他耳朵里实在是稀罕极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对着他说过这四个字。
不过,且不说这人待会儿会为这四个字付出什么代价,只听他这话里的意思,看来兴师问罪只是装腔作势的开场白,顺口一骂罢了,他们来此,是有别的目的呢。
于是,舒河难得的没有发怒,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着听他们找云阳究竟有什么目的。
云阳单纯归单纯,脑子显然却不蠢笨,也看出了今日两位皇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这三宝殿不是她的三宝殿,他们大概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来吧?
“两位皇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虽然月萧和舒家兄弟都暂时住在这里,但这里是后宫,一般男子哪能随意踏足?
“本皇子想来就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苍云翰径自走进凉亭,看到桌上的茶水,很自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完全一副当自己是主人的架势。
目光扫过地上各色点心造成的混乱狼藉,苍云翰冷冷地吩咐下人过来打扫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朝云阳训斥道:“这些食物是拿来吃的,不是让你们玩耍的。云阳,你还懂不懂一点规矩?这里是皇宫,不是荒郊野外,你身为一个堂堂公主,怎么就跟个山野村妇一样粗鲁野蛮?一点端庄贤淑的气质都没有。”
舒河挑眉,这还没完没了了?
云阳无语了片刻,她活了十六年,什么有过端庄贤淑的气质了?怎么以前就没人教训过她呢?
苍云霖坐在苍云翰身旁,见他还不说正事,悄悄拽了下他的衣服,示意他就算装腔作势也该差不多了,适可而止,不可太过。
他自以为动作很小,实则莫说是舒河,便是云阳也没有错过,“那个,两位皇兄找我有事?”
“我找你能有什么事?”苍云翰冷哼了一声,“你现在得势了,风光了,就把皇兄们都忘到脑后去了是吧?”
云阳眨眼,这话从何说起?
“十六岁生辰可是玩得很开心?”语气里酸味浓重。
确实是蛮开心的,云阳心想,因为九嫂嫂整治了几个没有自知之明还心思歹毒的官家小姐,然后她又交了几个合得来的朋友,嗯,还有九嫂嫂做的蛋糕很好吃,再然后……她终于认清了帝都里那些公子小姐都是一副怎样的德行——
不比不知道,一比还真的是吓一跳。
原来子大统领才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云惜皇姐好福气。
墨离和十四皇兄武功比那些文弱的公子少爷们强得多了,那些个少爷没有一个长得有三皇兄和舒河好看……
嗯,对了,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舒河俊美如火,武功高强,还能调兵遣将,一举灭了四个国家,战神大将军之名当之无愧……
想到这里,云阳小脸微红,弱弱地点头,“嗯,很开心,收到了很多礼物。”
苍云翰和苍云霖脸色微变,“你是开心了,却忘了以前皇兄们对你的好了吧?”
皇兄们对她的好?
云阳又眨了下眼,哪个皇兄们对她好了?
除了六皇兄和云惜皇姐会经常与她说话,还在她被皇后禁足的时候安慰她,偷偷给她送些好吃的之外,还有谁对她还好过了?
三皇兄离开皇宫十一年没有回来过,大皇兄虽然对她不错,但他的母后实在太坏了,十四皇兄自己都贪玩,之前也是离宫两年,据说是去拜师学艺了……
请问一下,还有哪位皇兄理会过她了?
舒河虽年纪轻,但为人可不傻,他看云阳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那个,皇兄有话直说吧。”云阳看着眼前两人,也没做辩解。
苍云翰哼了一声,这才进入主题,“云阳,你没忘记我们的五皇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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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兄?
“他怎么了?”
皇兄们本就与她不亲近,再加上许多事并不适合女孩子知道,也是没必要,所以一直没有人跟她说起这件事。
便是云惜,子聿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
“五皇兄被姓墨的杀了。”
云阳一愣,五皇兄死了?
姓墨的,是墨离?
“墨将军为什么要杀五皇兄?”
墨离虽然看起来冷酷,但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营练兵,怎么会与五皇兄有瓜葛?
舒河却是眯了眯眼,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两位今日来的用意了。
苍云翰冷冷道:“他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诛杀皇子,罪名确凿……云阳,你如今不是正得圣宠吗?皇上大概还不知道五皇兄被杀的事情,你去他面前说上一说,把墨离的罪名全抖出来,我倒要看看,皇上是要包庇他的罪,还是就此处死了他。”
云阳眨眨眼,“皇兄要我去九哥——呃,皇上面前揭发墨将军?”
“什么将军?”啪的一声,苍云翰重重拍了下桌子,怒不可遏,“他就是个乱臣贼子,罪责当诛!”
云阳下了一跳,稍稍后退了一小步,“皇兄,你冷静冷静。”
苍云翰见她吓到了,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他哼了一声,缓和了自己的表情,淡淡安抚道:“云阳,别紧张,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云阳点头,她也没紧张。
有舒河这个高手在,她怎么会紧张这两个连武功都没练过的皇兄?她只是突然被吓了一跳而已。
苍云翰慢慢叹了口气,放软了态度,语重心长地试图给云阳将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云阳,五皇兄与你毕竟是亲兄妹对吗?”
云阳点头,“是。”
虽然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他们之间压根也没什么亲情可言,但在血缘上,确实是沿袭了同一个父亲血脉的亲兄妹不假。
“那个墨离,不但是苍氏皇族的臣子,也是个外人,对吗?”
说到这里,苍云翰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恨凭愈发浓烈。
什么一个卑微的臣子可以享受奢华的宫殿,可以做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可以行调兵遣将之权,甚至,可以杀害皇子而不受法律制裁,而他们堂堂正正的苍氏皇子,却待在偏僻的角落乏人问津,备受冷落?
自新帝入宫伊始,至如今天下归一,封了一个什么摄政女王姓苏,拜了丞相姓谢,内阁大学士姓颐,南越亲王兼镇南大将军姓舒,羽林军大统领姓子,再到分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王,舒河、原九罗女皇夜晚清,苏澈,墨离……
掌实权之人全部是外姓,没有一个苍氏皇族之人领文武要职。
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圣上,究竟是不是苍氏血脉?
这……似乎也对。
云阳皱眉想了想,“墨将军是皇上的臣子,不是苍氏皇族的。”
而且,是不是外人她不知道,但能得九哥重用的人,横竖是要比这些纨绔的皇兄们重要多了。
这一点,云阳虽单纯,心里却是明白的——不止是墨离,还有颐修和子大统领,甚至也包括舒氏兄弟,还有那个琅州来的苏澈,他们臣服的是九哥一人而已,可不是什么苍氏皇族。
大皇兄不是也姓苍吗?可是现在还不是只能待在沧州。
六皇兄也姓苍,但他却宁愿通过正常的渠道参加应考,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取功名,从来没因自己出身苍氏皇族就目中无人,试图高人一等。
她的这句话说出口,舒河嘴角微微扬起,眼含赞赏,这丫头,心思倒是够用的。
若不是有主人在,苍氏如今是不是皇族还不一定呢。
苍云翰脸色却瞬间僵了一下,瞪着云阳,“那依你的意思,到底是五皇兄与你亲些,还是墨离与你亲些?”
这个问题,云阳觉得很奇怪,“墨将军与我又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自然谈不上亲不亲。
这句话显然深得苍云翰和苍云霖的心。
“云阳,你能明白这一点,还是很可贵的。”苍云翰表情这才友善了一些,语气也缓了下来,慢慢喝着茶,“那你觉得,五皇兄死得冤不冤?”
舒河嘴角笑意泛冷,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这两人今天究竟是要做什么?
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云阳去主子面前告墨离的状吗?
还是要利用云阳单纯的性子,达到什么目的?
云阳没说话,她又不知道苍云祁是因何而死,怎么知道他死的得冤不冤?况且,就算死得冤了,又能如何?
她转头看了舒河一眼,见舒河沉默不语,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便又转过头去。
“那个,”云阳清了清喉咙,试图劝说,“五皇兄既然已经死了,现在再来讨论这些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墨将军不是骄纵跋扈滥杀无辜之人,虽然五皇兄有些不成器,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杀了五皇兄,只其中,应该是什么内情是我不知道的……”
“苍云阳!”苍云翰蓦然怒吼,刷的站起身,脸色阴狠铁青,“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给我住口!”
云阳脸色一变。
舒河双眼眯起,淡淡道:“苍云翰,注意你的态度。”
苍云霖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
舒河眉梢一挑,眼底冰芒一闪而逝——
“皇兄,不许你骂他。”云阳不自觉地将身体挡在舒河面前,面上难得升起怒意,“舒河是大将军,是英雄,比你们强多了,墨将军也是。五皇兄为什么会被杀我不知道,但是他若不该死,墨将军不会杀他,墨将军既然杀了他,那便是他该死!你们今天来找我,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我自当应允。若是想利用我对付墨将军,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不可能的,我绝不会答应!”
“你——”苍云翰怒极,表情狰狞,举起手就往云阳脸上挥来,苍云霖惊叫一声,“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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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苏末随意一句玩笑,居然会一语成谶。
两个脑袋四只手臂的怪物……
云阳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个,师父……你确定没有诊错?”
楚寒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不敢确定。”
苏末敛着眸子,神情淡定,嘴角弯起一抹浅得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弧度,唯有被浓密的睫毛覆盖的眼底,清浅地荡漾着异样的光芒。
苍昊略做思索,淡淡道:“前几次诊脉,为什么没有发现这种状况?”
“胎儿太小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发育好,心跳也不是很明显……”楚寒斟酌着措辞,心里却感到阵阵不安,如朗朗晴天突然覆上了一层阴霾,教人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虽然多少年前曾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但对于他来说,这次毕竟是他第一次直接面对,而且,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差错。
如果诊断的结果是对的,则这个孩子不能留。可就是因为有那万分之一的不确定,这个孩子又轻易动不得……
事实上,楚寒心里还猜测着另外一种可能性,只是这种可能,却更加让人不敢说出口。
房里有很长时间的静默,谁都没有开口,就算开口,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舒河领兵上战场时,面对千军万马尚能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可此际,一个女子肚子里尚未完全发育成形的小小生命,就让他彻底变了脸色。
云阳担忧的目光一直投在苏末身上,怕她想不开,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所带来的打击。毕竟,几乎没有一个女人能在面对自己生出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或者即将生出一个不正常的孩子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淡定不惊的心态。
可是,面对这种百年难遇的状况,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甚至,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所幸九哥与九嫂嫂感情深厚,而且九哥不是一个轻易相信迷信的帝王,若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以往历朝历代的妃子身上,只怕只这一次诊脉,就能被视为不详的征兆,母子双亡是最正常的结局。
时间静静流逝,金灿灿的阳光自打开的窗子里照射进来,在地上铺上了一层金光。
苍昊清雅嗓音带着仿若沉淀了千年的冰雪忽然消融的清新沉静之气,在屋里缓缓响起,“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诊脉。”
楚寒抬起头,脸色苍白而颓废,“主子……”
“这个孩子,是否要生下来,取决于末儿。”苍昊淡淡说着,眉宇间并无半点异样神色,“其他人,无权干涉。”
言下之意很清楚,就算是只怪物,只要苏末想生,就肯定要生下来。
苏末抬眼,懒洋洋地看了苍昊一眼,与他沉静的眉眼静静对视了片刻,须臾勾唇一笑,移开眼,漫不经心的眸光落到快要哭出来的云阳身上,心里觉得好笑,口气也颇为无奈地道:“云阳,你那是什么表情?舒河欺负你了?”
云阳大眼雾蒙蒙地看着苏末,有些不解她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表情,是故作淡定,还是压根不相信师父的诊断?
慢慢走上前,云阳在床前半蹲而下,仅紧紧握着苏末的手,“九嫂嫂,你冷静一点……”
这个孩子若没有福气来到这个世上,总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这句话云阳不敢说,怕苏末突然崩溃。
冷静一点?
苏末淡淡道:“云阳,我看起来很不冷静吗?”
云阳摇头,就是太冷静了,看起来才更加反常。
正常情况下,有哪个女子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的?
“师父的医术天下无双……”
又是天下无双?
苏末轻轻挑了下眉梢,须臾,缓缓点头,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天下无双。只是,比起科技先进的二十一世纪,还是要落后太多。
云阳想叫她不要难过,也不要恐惧,一个人活一辈子,总要遇上一点自己无法控制的意外的,或天灾,或是人祸……可是对着苏末自始至终淡然不惊的面容,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楚寒。”苏末懒懒叫了他一声,嗓音里带着些许此时本不该有的漫不经心,“本姑娘这身子没有任何异常,孩子也好得很,你三日一次正常请脉即可,若需要服用安胎药,你便只管下药,那些所谓的怪物论,纯属无稽之谈,以后别再提了。”
楚寒怔了一怔,慢慢抬起头,“末主子是不相信属下的诊断?”
苍昊负手站在窗前,神色从容而沉着,凤眸瞬也不瞬也凝望着苏末,从她一如既往冷静的眼底窥不到半丝不安,也全然没有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的的确确的胸有成竹,显然心里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明了。
苍昊垂下眼,须臾,嘴角缓缓露出清浅的笑容。
“本姑娘相信。”苏末回以肯定的点头,“你的医术,当今世上确实是少有人能比得上,但是,医术好,不代表你的判断就一定是正确的。”
楚寒一愣,瞬间无言以对。
因为他深知她说的有道理,仅仅通过把脉,他确实无法断定苏末肚子里的孩子现在的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自己把脉的结果。
而从脉透露出来的症状显示,苏末的腹中只显示了两种结果——
而这两种结果,不管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楚寒,你之所以诊出双重心跳,是因为本姑娘肚子里怀了两个宝宝。”
此言一出,楚寒首先脸色大变,接着,舒河和云阳也愣在了原地。
两个宝宝……意思就是,她怀的是双生子?
苏末对众人脸上的异样神情视若未见,继续以淡然的口吻说道:“至于你方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就是两个脑袋,四只手臂却共用腰部以下同一身体的,可不是什么怪物,不过是一种异常罕见的妊娠现象,称为连体婴,这种现象发生的几率非常低,大概十万对双生子中才会出现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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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子……
这便是楚寒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另外一种可能。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苏末居然也会知道,并且丝毫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
楚寒脸色比方才更不好了。
舒河脸色亦是更白了几分,唯有云阳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不明白为何他们的表情那么奇怪。
“双生子,不好吗?”云阳迟疑地问出了口,视线在沉默的楚寒和舒河面上来回流转。
苏末也是挑眉,她只知道,很多人生了双胞胎都是高兴的,倒从未听说过,有人会为此觉得不安。
而楚寒和舒河此刻的神情,分明就是流露出了不安。
“楚寒。”苏末眉目沉静,淡淡开口,“你是觉得本姑娘说的不对,还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有妇人生下过双生子?”
楚寒脸色一变,抬起头,唇色发白,出声都觉艰难,“末主子……双生子现象百年难遇,发生在寻常百姓家里,尚且需分开抚养,若此种现象出现在帝王家,则被视为不详的征兆,两个孩子……一个都……不能活。”
自古以来,帝王之家各式各样的忌讳就不少,也因为如此,许多朝代都设有钦天监,用来占卜吉凶。而一旦牵扯到皇嗣龙脉,通常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封建迷信之下,冤死的婴幼儿不在少数。
此言一出,云阳吓得小脸儿惨白,瞪大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这种情况,怎么会发生在九嫂嫂身上……?
“楚寒,你是大夫吧?”苏末懒懒问道。
楚寒怔了怔,不明白她话中意思,“……是。”
“因为双生子不详,所以你宁愿以为本姑娘腹中是个连体的……怪物?”苏末眯了眯眼,从榻上慢慢坐起身,“认识你的人都称你为神医,而不是神棍,对不对?”
楚寒一愣。
神棍?
舒河也愣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末,苏末面上太过淡定的表情已经显示,她压根不相信什么不详之类的说法。
一屋子不安的气息,不知不觉间消逝了不少。只是,舒河仍旧不敢说话。
“双生子百年难遇?”苏末挑了挑眉,站起身走到苍昊面前,对上他清润的眸光,如此问道。
苍昊略做思索,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据本王所知,双生子的现象确实不多,至少,在本王行走天下的这十一年间,尚未听闻。”
好吧,苏末只能认为,古代女子怀上双胞胎的几率确实很小。
不过,“所以就被认定为不详?”
“祥不详,只是无知的古人流传下来的说法,意在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找个借口而已。”苍昊神色从容,修长有力的手顺了顺她额前稍显凌乱的发丝,“本王唯一担心的是,双生子,会不会为末儿带来危险。”
苏末闻言,稍稍沉默了一下。
古代医疗水平落后,女子产子的过程本就风险极大,弄不好,一尸两命的现象太过寻常,而双生子的现象又是少数,一个疏忽大意,危险是确实存在的。
这一点,苏末还不会托大地认为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最多比别的女子力气大些,体质也好些,生孩子的时候或许能因此少吃了苦头。
但若当真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比如血崩之类,她是没有办法自救的。
“楚寒。”苏末转过头,看着他淡淡开口。
“……在。”看着苏末脸上似下了某种特殊的决定,楚寒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会接生吗?”
接、接生?
楚寒凌乱了。
舒河也瞬间脸色僵硬,呆若木鸡。
末主子的意思,不会是要楚寒做她的……接生婆吧?
苍昊凤眸微眯,自然也看出了苏末的想法,并且为此感到些微不悦。
他轻轻一扯,将苏末扯到了怀里,修长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颔,浅浅幽凉的嗓音响在耳畔,“末儿,你想做什么?”
苏末认识苍昊这么久以来,何曾见到过苍昊这般明显情绪外露的时刻?而且,显然是因为……吃味了?
苏末讶异之后,心里喜悦的小泡泡一个个往外冒,却无辜地眨了下眼,故作淡定地道:“为了保证你的老婆和孩子安全无虞,苍昊,这是唯一的办法。”
“本王不会允许。”苍昊嗓音依旧清雅好听,却隐含些微冰凉寒意,“末儿,本王不会允许任何男子与你这般亲近,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一向纵容她与男子走得近,却不代表,可以忍受他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裸裎相对。
苏末淡淡道:“那如果本姑娘有了危险,你要怎么办?如果孩子和本姑娘只能保全一方,保孩子死娘,保了娘就没了孩子,你会如何抉择?苍昊——”
“末儿,闭嘴。”苍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有本王在,你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大可放心就是。你也不必以此试探本王,若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将不会再有心情来要本王做抉择。”
苏末怔了一下,突然间就觉得,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狭隘?
苍昊如此清贵的男子,哪里需要她一再去试探他的心意?难道自己心里真真切切所感受到的,竟比不过简单的言语来得让人信服吗?
还是因为,女人都是脆弱的动物,一旦遇到敏感的事情,就瞬间变得不可理喻了?
“楚寒。”苍昊清冷的视线对上他依旧带着几分不安的眼,面无表情地道:“双生子不详一说纯属无稽之谈,本王以后不想再听到此类说法。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多教教云阳医术,离末儿大概的产期还有四个月,时间应该够用了。”
楚寒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云阳也瞬间傻住了。
九哥是意思是,让她学好医术,帮九嫂嫂接生?
苏末对此安排虽觉意外,却什么也没再多说,嘴角勾了勾,径自抿唇微笑。
相较于双生子发生的几率,能看见苍昊吃醋,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那可能性堪比火星撞地球。
“舒河,待会儿让碧月进宫一趟。”
舒河回过神来,恭敬应道:“是。”
苏末眼角一挑,心里暗自猜测着他叫碧月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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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离开了未央宫,就直奔太妃宫而去,这两三天十四殿下似乎突然间长大了也懂事了,一改往日整日往外跑的作风,连续三天没有出门,窝在宫里陪母妃用膳喝茶,闲话家常极尽孝道。
天气渐渐凉爽,早晚气温宜人,唯有正午时分,还能感受到些许夏末的炎热。
云阳顶着太阳踏进太妃宫时,宫女全部候在外殿,见十六公主前来也没有阻止,恭敬行了礼,云阳轻车熟路进了内殿。
“用午膳的时间到了,母妃饿不饿?儿子让人传膳可好?”
传入耳朵里的是十四皇兄的声音,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云阳扬唇,毫不客气地出声嘲笑了一句:“难得看到十四皇兄如此乖巧,云阳今日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话音落下之际,云阳的身影已经穿过水晶珠帘,出现在两人眼前。
虽已年届五十,但因为练过武的缘故,太妃娘娘身子骨还算硬朗,与十四两人过招百来个回合,也不见半点喘息,气息平和,跟个没事人一样,唯有额际沁出些许晶莹,显示她刚进行过一场激烈的运动。
十四整了整衣衫,扶着母妃的手在一旁坐下,听到云阳的声音,扬眉道:“十六皇妹此言差矣,在母妃面前,为兄一向都是乖巧孝顺的孩子,从来不敢违逆半句。”
“这话倒是不假。”云阳皱了皱鼻子,轻嗤一句,“逆了太妃娘娘,不怕被打屁股吗?”
十四瞬间俊美爆红,慢慢地又转为铁青,磨了磨牙,转过身来,看着把太妃宫当做自己家伙后院的某人。
“云阳丫头。”十四脸色黑黑地看着她,“女孩子家说话能文雅一些吗?”
“什么叫文雅?”云阳斜睨了他一眼,走到淑太妃眼前,文文静静地给太妃福身行了个礼,甜甜笑道:“云阳又来这里蹭饭了,太妃娘娘不介意吧?”
淑太妃笑眯眯道:“随时欢迎。”
“云惜皇姐今天没来呀?”
“一早上来陪我喝了茶,坐了小半天,看要到晌午了才回去。”淑太妃吩咐十四把桌上的点心拿给云阳,“这是我昨晚上做的凤梨酥,云惜刚才尝了,说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皇姐现在可忙了,每天早早就起身伺候子大统领洗漱更衣,一日三餐陪着他吃,还要帮他收拾衣物,每次赶在子大统领回来之前就得回去……”云阳说着,捻起一块金灿灿的凤梨酥丢进嘴里,慢慢品尝了一会儿,点头,“嗯,好吃。太妃娘娘手艺真好。”
淑太妃笑了笑,“好吃也要少吃点,马上就要用膳了。”
怕她吃得快噎着,淑太妃体贴地倒了杯茶给她,“云惜虽然还未正式成亲,但子聿是个可靠的男子,云惜心里早已经把子聿当作夫婿看了。妻子伺候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云阳,你还小,这些迟早也是你要面对的。”
云惜是公主,子聿是禁军统领,两人身份皆不一般,下面伺候的人也不少,所以云惜需要做的事并不是很多。若是在寻常百姓家,妻子还要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有时更辛苦一点,甚至还需要与丈夫一起出外赚钱。
相比之下,云惜已经是轻松得多了。
“我才不要。”云阳皱了皱眉,“嫁人真麻烦,还得做这做那,一个人多好,生活过得多姿多彩,想怎样就怎样,没人有资格管。”
这种论调放在女子身上,绝对是第一次听闻。
十四殿下抽了抽嘴角,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你是公主,生活在宫里十六年,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所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你自己生活一辈子,没人管没人问,不出一个月,你就得活活饿死。”
淑太妃笑道:“如果你哪一天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你会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些。”
云阳皱了皱眉,“若是自己喜欢的人,那就更不应该这样了。”
“为何?”
“您看九嫂嫂和九哥两人……”云阳说着,眼底闪过艳羡之色,“九嫂嫂只要负责开心就好,九哥身边有南风、南云二人伺候,根本就不需要九嫂嫂动手嘛。再说了,只有知道疼妻子的男子才值得喜欢,若我喜欢上这样的一个男子,他又怎么舍得让我做那些?”
这是要强词夺理,还是开辩论赛呢?
淑太妃虽然年已五十,但说到值得喜欢的男子,她生平并未有过这样的体会。
皇帝三宫六院,不是所有人都如苏末这般幸运。她当初入宫之时,皇帝的后宫里已经有了妃嫔无数,她性子虽不拘小节,但到底也是古代封建教育下长大的女子,自小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深深知晓男尊女卑的世俗礼制。
嫁给皇帝,她不抱怨,也没曾后悔,当然,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后宫里的争风吃醋,阴谋算计,她应付自如,却不代表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只是不喜欢与命运做无谓的抗争罢了。
所以,对于云阳这样罕见的理论,她一时竟也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须臾,她缓缓道:“丫头,这世间如你九哥九嫂嫂这般人物,百年之内,不会再出现第二对。拿他们为例,有些脱离现实。”
“是吗?”云阳怔怔的,表情似有些疑惑,但心里也似乎知道太妃说的是事实,所以倒也安静了下来,并未再出言辩解。
“况且,末儿爱皇上至深,方才我们所说的,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没有做过?”淑太妃笑了笑,“云阳,感情之事,毫无道理可讲,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皆不同,你也不能拿别人的例子来作为衡量自己的标准——譬如说,云惜对待子统领的方式,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以一个寻常普通的妻子去服侍自己的丈夫,她只要这样做,心里就会觉得快乐,自然,若她不愿意,你觉得以子统领的性格,会强迫她吗?”
云阳没有犹豫,“当然不会。”
子聿虽然不擅言语,但从来不是一个会欺负女人的人,何况还是云惜这般美丽却温柔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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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赐婚之前,子聿一向是自己一个人打理一切,他已习惯了自己动手的习惯,有没有人在身边伺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但是云惜喜欢这样伺候他,并且为之快乐着,所以他便没有拒绝,只此而已。
“各人的性格不同,无法一概而论。”淑太妃牵着云阳的手拂帘而出,水晶珠帘触碰交织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身后回荡,正如淑太妃温和的嗓音一般动听,云阳心弦似有触动,静静聆听不语。
白皙娇嫩的脸颊,就如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娇艳欲滴,吹弹可破,白里隐隐透着粉红的色泽。
淑太妃没发现她的异样,只是觉得这些丫头都长大了,该知道的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作为宫里现在唯一的长辈,她有义务告知她们最基本的道理。
“丫头,以后迟早有一天,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一个男子,假如这个男子是个浪子,他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且他也喜欢你,为了不让你受苦,他或许会选择留在这方寸之地,但他的心一定不会快乐,那么你是否愿意放弃一切,与他一起走遍这天下万里河山,每日看朝阳升起,夕阳西下?”
云阳思索了好半晌,才道:“这样也算是一种付出吗?”
淑太妃点头轻笑,“是,也是一种付出。”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子付出呢?”云阳蹙眉,不是不满,只是觉得不解,“那男子既然也喜欢我,为什么为了我留下来却反而不快乐呢?”
“因为各人性格不同,他所追求的定西也不一样。”淑太妃淡淡道,“向往自由的人,他的心便如翱翔在蓝天上的苍鹰,长久困在一个地方,他会厌倦,会拘束,就算他为了心爱的女子勉强了自己,他也不会真正快乐。”
云阳摇头,“我还是不能明白,如果两个人的性格无法融合呢?”
“无法融合,便无法走到最后。”淑太妃摸了摸她的头,“所以说,女子选择夫婿有时也是一种无奈,选好了一辈子快乐无忧,选不好便会痛苦一生。你现在还无法明白,等你遇到了那个能让你觉得付出是一种快乐而不是委屈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哦。”云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赧然地看着十四,“皇兄,你吩咐宫人传膳了没有?我肚子饿了。”
云王殿下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忽然被这么一打岔,都顿时有些愣了,随即回过神,“哦,已经叫传了,大概快来了。”
安静下来了,云阳忽然想起方才在未央宫的事,神情有些紧张,抬头朝淑太妃看了一眼,“那个,太妃娘娘,双生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双生子?”淑太妃愣了愣,“怎么突然问到这茬了?”
云阳扒着她的手,娇声道:“您先告诉我嘛……”
“这,我也不知道。”淑太妃凝眉思索了片刻,淡淡笑道,“史书上对此没有明确的记载,但坊间曾有传言,双生子不吉祥,虽然不知道这依据的是什么,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子虚乌有之事罢了。”
“咦?”云阳惊奇,“太妃娘娘也这么想?”
“不是我也这么想。”淑太妃道,“只是我从来不相信那些没有凭据、以讹传讹之类的说法,人生在世多做些善事,吉祥或者不吉祥,不过是那些做多了孽的人自己心底发虚所找出的借口罢了。”
十四奇怪道:“你为什么突然间问这个问题?”
“哦,没什么。”云阳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而已。”
十四微微皱眉,却也没再多问,“等一下吃完饭,为兄带你出宫去玩如何?”
“出宫?”云阳斜瞥了他一眼,“本公主这两天天天往宫外跑,哪里需要你带?又不是不认识路。”
十四嘴角一抽,“你既然认识路,那你告诉我,你都去哪里玩了?”
“本公主和凤梨她们去逛了集市,去月记酒楼喝茶吃饭,还去了红粉佳人听曲儿。”
“红粉佳人?”十四瞪大眼,瞬间脸色全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淑太妃表情也是瞬间僵了一下,突然间生出了一种吾家有女始叛逆的错觉。
“知道啊,不就是妓院嘛。”云阳睨了他一眼,一副你少见多怪的表情,“我们女扮男装去的,喝了点酒,听了会儿小曲,欣赏了会儿美人跳舞,然后付了银子就走了。”
十四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还敢去……”
“为什么不敢去?”云阳奇怪地道,“只准你们男人欣赏美人儿,就不准我们去了?同样使银子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再说,本公主也只是好奇而已,去见识过一次,后来也就没有再去过了。”
“你们几个人去的?”十四咬牙。
“就四个人,凤梨,莹莹,初晚和灵儿,哦,加上我一共五个人。”
十四吸了口气,“果然是物以类聚……”
“十四皇兄,你什么意思啊?”云阳不乐意了,恼怒地瞪着他,“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朋友。”
还侮辱她的朋友呢,十四没好气地道:“以后不许再出宫与她们一起玩了。”
“为什么?”云阳抗议,“你不讲道理。”
“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太妃娘娘,你看他。”云阳转头,可怜兮兮地瞅着淑太妃,“十四皇兄很不讲理,他自己都可以随时出宫去妓院,为什么我就不能和朋友一起玩了?”
“那个,云阳。”淑太妃苦笑了一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口气很温和地试着与她讲道理,“女孩子家的确不应该去那勾栏之地,男女之别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如果你们不小心遇上不轨之徒,并且被人识破了女子身份,你知道这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吗?”
云阳皱眉想了想,“我出宫的时候,身边都有武功高强的侍卫保护。”
“那也挡不住有意外发生呀。”淑太妃道,“莫说你是个女子,即便是男子,经常出入青楼都会被人认为是行为不端的纨绔子弟,更何况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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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开本公主!”云阳死命挣扎,小脸蛋儿被气得通红,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舒河看似轻轻松松的钳制。
“你坐好了,待会儿一不小心掉下去,俏生生的小脸儿可就破相了。”舒河好整以暇地提醒,丝毫不在意她费尽力气的挣扎,反正即便使出吃奶的力,也是白费力气。
在他看来,就如蚍蜉撼树是一个道理。
通体雪白的马儿放开蹄子飞奔,在偌大的绿油油的马场上,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风声灌进耳朵里,让耳膜嗡嗡作响,迎风驰骋的惬意,却让人心情分外舒畅。
“你为什么要这样?”云阳却没有一点好心情,浑然不顾在马背上乱动会不会有危险,怒声指责道,“本公主跟着十四皇兄学骑马也碍着你了?你太讨厌了!”
喜欢成千上万女子的花心大萝卜,为什么要管她的事情?
舒河嘴角微扬,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竟丝毫也不怒,心情似乎还好得很,“本将军哪里讨厌了?”
云阳一噎,似乎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嘴上却恨恨地道:“哪里都讨厌,全身上下都讨厌。”
“是吗?”舒河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声,俊美的五官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脚双脚踢了下马腹,马儿霎时撒腿狂奔。
云阳吓了一跳,第一次正式骑马就享受如此飞一般速度的强烈刺激,吓得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因被舒河完全固定在怀里而动弹不得,只觉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直到奔出数十里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舒河才吁了一声,策马渐停。
抱着云阳翻身下马,云阳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站好,舒河一个俯身,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娇嫩嫩的唇瓣已被狠狠地堵住。
云阳受惊之下,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大眼呆呆地望着上方舒河邪肆的眸光,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一时之间,只能任由舒河在自己唇上肆虐。
霸道张狂的气息毫不掩饰,须臾之后,云阳觉得有些呼吸苦难,更难以控制道地觉得心惊肉跳,胸腔里砰砰的剧烈跳动,让她不知所措。
“唔……”情不自禁地自唇畔溢出一声低吟,云阳摇头,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开始挣扎。
舒河见状,似乎是怕第一次太过激烈吓着她,很仁慈地在她刚刚开始挣扎时就放过了她。
任是如此,云阳娇嫩的双唇也看得出些微红肿,陌生酥麻的感觉让她觉得第一次无助,加上方才马上的惊魂未定,急促喘息的同时,大眼睛里瞬间凝聚了莹莹水汽。
岂料,舒河放开她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就是霸道的命令:“以后不许与其他男子靠得太近,兄长也不可以。”
云阳瞪大眼,珍珠大的泪滴顺着脸颊就这么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泪水之后是对舒河满满的控诉,看起来可真是伤心欲绝,半点也没有淑女们那种梨花带泪的感觉。
舒河嘴角一抽,笨拙地以袖子替她拭去眼泪,“别哭了,哭得可真丑。”
话因刚落,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到他俊俏的脸上,五个狰狞的手指印浮现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清晰,舒河顿时僵了一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个小女人……该死的手劲还蛮大。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九嫂嫂去。”云阳眼眶通红,抽噎着转身就走。
舒河忙一把拉住她,“哎,别走。本将军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莫要冤枉我。”
云阳哭得老伤心了,奋力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不放。”舒河抓着她的手,一个使力将她拉到了怀里,“你再使性子,本将军又要亲你了。”
“你敢。”云阳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
舒河见状,好笑之余,非常觉得郁闷地看着她一副戒备的模样,“我有那么可怕么?”
云阳不说话,还在小声地抽泣。
“乖,别哭了。”舒河拍拍她的背小心翼翼地哄着,“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
“……”云阳抬起一双氤氲水眸瞪着他,你还不是故意的?谁信?
“那个……”舒河摸摸鼻子,干笑了一声,“情绪有些激动哈……下次一定不会了,你别再哭了……”
云阳摇头,鼻音浓重,“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这么对她?
舒河蹙眉想了想,片刻之后,情感战胜了理智,理智战胜了面子,于是,他表情很认真地道:“本将军喜欢你。”
“什么?”云阳一愣,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随即蹙眉,“你骗人。”
“真没骗你。”舒河俊脸微臊,显得有些难为情,“之前是因为面子问题,没好意思承认,而且,也是怕你笑话我。”
云阳看着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没说话。
“丫头,本将军说的可是真的。”舒河怕她不相信,剑眉微拧,“早上末主子说的那些话,都是我曾经混账时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后来可是受到好一番教训了,你不能把那些话当真。”
云阳还是沉默,目光锁着他俊脸上颜色鲜明的五指印,眸底是迟疑不决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舒河勾起她精致的下巴,指尖下娇嫩且弹性十足的触感让他心弦一荡,动作和语调瞬间都温柔了许多,“本将军洁身自好,生平可从未喜欢过别的女孩子,身边也从来没有过女子伺候,更是从来没去过青楼妓院……”
青楼妓院……
轰!
云阳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俏脸儿却瞬间爆红。
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飘啊飘……
他一次青楼妓院都没去过,她可是已经正大光明去逛过一次了——跟那几个刚结交的闺蜜一起。
天不怕地不怕的云阳,突然间有点心虚,眼睛不由自主地乱瞟,就是不敢去看舒河的眼睛。
舒河奇怪地看着她的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捏了一把,“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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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什么。”云阳赶忙心虚地回道,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前几天去光顾了一趟红粉佳人。
舒河虽不解,却也没再多问,拉着她的手,“那边有条小溪,我们去那坐一会儿。”
云阳没拒绝,乖乖跟着走了。
刚走了几步,舒河却突然回头看着她,云阳差点撞上他的头,忙朝后退了两步,疑惑地道:“怎么了?”
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舒河左手摸着自己的脸,淡淡道:“你打人可真疼。”
云阳一窒,瞬间有些无语。
生平第一次被男子占便宜,而且还是在她心里难过的情况下……
她又不是故意的,谁教她一句话不解释就随便亲她的?
跑场上的这条小溪并不宽,却很长,南北望不到尽头,河水清澈干净,一眼见底。
起初只是为了马儿饮水方便才开凿出的这条小溪,后来不知是谁闲暇无事时,在小溪两旁隔一段路就种上一颗垂柳,除了冬天,春夏秋三季皆能看到发芽的柳枝低垂着,随风舞动,似美人腰,轻盈婉转。
舒河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云阳,“喝点,解解渴。”
云阳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不渴。”
“是吗?”舒河一副怀疑的表情瞅着她,“流了那么多泪,就算不渴,也是需要补充水分的吧……”
云阳闻言,脸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瞪了他一眼。
舒河把水囊硬塞到她的手里,低声咕哝,“我今日可算是见证了一句话……”
云阳觉得奇怪,接过水囊,顺口就问道:“什么话?”
舒河在溪边席地而坐,慢悠悠地道:“……女人哪,果然都是水做的。”
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刁蛮公主,竟然也是那么爱哭鼻子。
云阳瞬间气结。
舒河拍拍身旁空地,“别气,过来坐下,我有话与你说。”
云阳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坐了。
“你要对我说什么话?”
“你喜欢我么?”舒河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地问道。
“什么?”云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问题,不由蹙了蹙眉。
倒是没有脸红害羞,只是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
“不知道?”舒河怪叫,好像很不可思议一般,“你为什么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的什么不知道?难道自己心里的情绪是喜欢还是讨厌,她也感觉不到?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云阳冷哼了一声,眉宇间却似有些苦恼。
舒河见状,略做思索,“那你听到我说喜欢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云阳皱眉想了想,“好像有点开心,然后心跳有点快,嗯……”
“你今天在未央宫听末主子那么说我,心里是不是很难过?”舒河一副肯定如此的表情,嘴角扬起的弧度太惹眼,“你肯定是难过了,所以才不理我,负气离开了是不是?”
云阳摇头,“心里酸酸的,是难过吗?我也不确定,反正不舒服就是了。”
“好吧,本将军现在很确定,你已经喜欢上本将军了。”舒河龇牙咧嘴地笑着,一口白牙分外刺眼,笑得像个白痴一般。
无需再多问,他已经确定了云阳对自己是有感觉的。
想起自己前几日还怕她笑话,真是无聊,她如此单纯直率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了,哪里可能会来笑话他?
云阳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慢在他身边坐下了。
脑子里不期然想起中午淑太妃说的一些话,心里沉甸甸的。
“丫头,你怎么了?”舒河伸手在她眼前一挥,见她脸上神色沉重,不由觉得奇怪。
“那个……”云阳表情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你以后会不会要我帮你洗衣服,做饭,然后伺候你洗漱,更衣,还有……”
舒河表情一抽,额头降下三条黑线。
云阳噘了噘嘴,“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公主在问你话呢。”
“这个,”舒河俊美的脸颊微微抽动,表情纠结地看着她,很诚实地道:“本将军着实无法想象,经过你这双娇贵的手洗出来的衣服还能不能穿,你做出来的饭能不能下肚……至于洗漱更衣,本将军一向都习惯自己来,倒是不必委屈你……”
云阳默默瞅着他,不发一语。
舒河干笑一声,“本将军只是喜欢你,又不是想找个侍女在身边。”
“那你的意思是……”云阳想了想,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就是不需要本公主做个贤妻良母了?”
贤妻良母?
舒河嘴角一抽,她看起来哪里像个贤妻良母了?
再说,现在才哪儿跟哪儿啊?
离贤妻和良母还差好大一截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舒河看着眼前红艳艳的朱唇,心痒难耐,一个把持不住倾身覆上,轻啄了一记,随即退开,双眼微眯,笑意自嘴角扬起,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你——”云阳愣了一下,“你怎么又亲我?”
舒河嘴角一扬,“本将军喜欢。”
喜欢就可以随便乱亲了?
云阳娇嗔地瞪了他一记,哼了一声道:“你以后遇到若别的女孩子长得漂亮,脾气也好,还温柔贤惠,你会不会也喜欢她?还动不动就亲她一下?”
“……”舒河顿时无语。
他要真是敢这样,大概苏末第一个就把他活劈了。
连苏澈请求赐婚时都必须保证以后只娶一个妻子,只因苍无忧是皇族公主,更何况是备受两位主子疼宠的云阳丫头。
他若敢让她受丁点委屈,不是自己找死么?
云阳皱眉看着他,心底隐隐觉得紧张,还有一点愤怒,“你做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舒河叹了口气,“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什么?
云阳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里的酸楚一波波涌上心头。
舒河见状扑哧一笑,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本将军逗你呢,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这也太好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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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河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凤阳宫,云阳一向睡得晚起得早,往常这个时候早已经起身了,可是今天却发生了意外。
伺候云阳的宫女说,公主殿下一早就不见了,她们还以为公主又出宫去了。
舒河觉得奇怪,晃悠了一趟永寿宫,却并未在淑太妃处找到云阳,淑太妃也觉得不太寻常,宫里云阳最常去的地方除了永寿宫,就只有子聿和云惜住的云台殿了。
但因为子统领的原因,云阳一般不大可能会在一大早就去云台殿。
最后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淑太妃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怕舒河脸薄不好意思,遂陪着他一道去了云台殿。
离轩宫与云台殿相隔不是很远,天亮之时,子聿已经梳洗完毕,用完早饭准备出宫去了,而离轩宫,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舒河以为墨离睡过头了,还打算取笑他一番,谁知一脚踹开门之后,却看到让他目眦欲裂的这一幕——
衣衫不整地云阳,和同样衣衫不整的墨离,并肩躺在床榻上……
然后就是舒河怒极大骂了一声,墨离蓦然惊醒,舒河一键剑刺进他的肩膀,怒极之下,一剑虽未伤及上要害,却也深可见骨。
淑太妃说完,忽然蹙起了眉,“我觉得,事情应该并不如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这一点,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清楚。
墨离是什么人,他们彼此相处了十多年,岂能不知?
即便是暴怒之后的舒河,稍稍冷静下来,也马上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聿。”苍昊淡淡唤了一声,“有什么发现?”
子聿恭敬回道:“桌子上的茶水里被放了无色无味的药,窗纸上被捅破了一个圆形的洞口,大小正与竹管的圆径相仿,只这两处疑点,便足以证明,这是事先被人设计好的阴谋。”
淑太妃道:“凤阳宫的侍女说,云阳是在早上才不见的,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云阳睡在自己宫里,应该是后半夜才被人带到了这里。在不能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凤阳宫的侍女定然也是被下了迷药一类,直到早上才清醒过来。”
苍昊闻言淡淡一笑,眼底却笑意全无,如画的眉目清冷如霜,他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圈,漫不经心地笑道:“本王的众多心腹爱将这几天算是到齐了,偌大一个皇宫,且不说守卫的羽林军有多少,便只是你们这几个,能让宵小出入宫廷如入无人之境,也真算是给本王长了脸。”
话音一落,全场一片死寂。
人人脸上苍白一片,尤以子聿和墨离为甚。
子聿皇宫内外防守,羽林军全权归他调配,此际出了这种事,等于是在脸上狠狠挥了一掌。
而墨离身为一军统帅,自身武功高强,对周身一向戒备甚重,此次却失了往日敏锐,被人以如此低俗的手段暗算,真真是不可原谅。
苏末沉默地掀开桌上茶壶,拿起来轻嗅着已经冷却的茶水,须臾,放下茶壶,淡淡道:“虽手段低俗,但使此手段的人倒还算有些小聪明。”
苍昊淡淡道:“没有些小聪明,又怎么可能避开羽林军的耳目?”
苏末闻言,黛眉微挑,回首看了他一眼,“这种药放在茶水里无色无味,功效不是很大,无毒,只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感到疲乏从而加速睡眠,因效果不是很明显,所以轻易也不会引起防备,一般人很难发觉,除非喜爱喝冷茶之人。”
周遭一片安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意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纵然平日定力十足,应付什么事都能从容不迫,然而此际,可以很准确地说,他们是一起阴沟里栽了跟头。
“能设计到墨离,成功避开羽林军,必然需要对宫里的防守知之甚稔。”谢长亭平和儒雅的嗓音缓缓响起,淡然中却带着让人心惊的睿智与洞察力,“夜晚宫门守卫森严,宫外之人也不大可能进得来皇宫,并且成功完成这一计划。”
“——即便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也绝难做到。”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动这下作手段的,是宫中之人。
“与本姑娘的想法,不谋而合。”苏末冷冷一笑,视线定格在东面被捅破的窗纸上,“双重迷魂药的药力,足以让一个拥有三十年功力的内家高手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睡足六个时辰。”
不管晚上是什么时辰入睡,睡足六个时辰之后,天也已经敞亮,所有异常情况全部得暴露在众人眼前,从而制造出一起宫中丑闻。
而墨离与子聿因为喜静,再加上心里隐隐的一点自负,他们的寝殿周围并没有什么守卫,也因此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设计这一切的人……”苏末看了看面色因渐渐失血而愈发苍白的墨离,“跟墨离大概有仇,与云阳也必然有点怨隙。”
否则宫中的侍女如此之多,随意安排一个,也足以让墨离名声大损。
但云阳却不同。
一箭双雕。
被如此多人撞见与公主有染,既可以让墨离身败名裂,严重一点甚至惹来杀身之祸,又可以让云阳名节不保,一个想不开就此寻了短见都有可能。
苏末冷酷至极地道了最后一句:“用心之歹毒,足以五马分尸。”
一字一句自齿缝中蹦出,已然表明她心里的必杀之心。
不管查出此人是谁,想死个痛快?绝无可能。
“子大统领,即刻派人去查,半个时辰之内若查不出结果,你大概也不配担任羽林军统领之职了。”
自打苍昊与苏末入了这皇宫,一次大换血之后,宫内宫外得以重用的都是心腹之人,而除了墨离、子聿这些手下之外,并无多少外人。
而后宫之中,除了苏末,只有淑太妃一人,也因此,完全可以排除争风吃醋阴谋算计的可能。
想查,其实太容易。
子聿低头领命,“是。”
“不必查了,我知道是谁。”
久未出声的舒河,突然缓缓开口,嗓音沉冷,若冰渣刺骨,浑身上下仿佛罩上了一层蚀骨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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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墨离有仇之人,这帝都之中或许有不少,毕竟那一晚血洗帝都,许多官员被灭了门,漏网之鱼谁也不能肯定还有没有,纵使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还有反抗之力。
甚至,在宫里设下圈套。
但与墨离有仇,同时与云阳也有怨隙之人,不做他想,唯有两人。
舒河出声之际,子聿也同时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主使之人。
眸色一冷,子聿踏出离轩宫宫门,冷冷大门,冰冷的命令毫不犹豫地出口,“来人,速速捉拿苍云翰、苍云霖两人,不得有误!”
淑太妃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抬头朝苍昊和苏末看去。
她压根没有想到,做出这种事的,居然会是两位皇子……
苍昊神色从容淡定,面上并未流露出特别的情绪,甚至,对如此一个结果似乎并没有觉得意外。
子聿之所以能这么快想到苍云翰、苍云霖两人,便是因为此前在城外军营时,因为苍云祁的出言不逊,墨离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这两位皇子也因为违反军令而被罚了三十军棍。
也只有这两人,在宫里横行惯了,才精通顽劣宵小之手段,甚至于,这种低俗不堪的手段,也只有他们使得出来。
而舒河,则是想到了两日前发生在筱月宫的一幕,这二人临走之时看云阳的眼神,很不对。
彼时,他只是要云阳远离这二人,却压根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敢胆大包天到做出这般行径。
在这么多高手眼皮子下面,居然也能得逞。
不得不说,他们还真是了得。
“太妃娘娘。”苏末淡淡开口,“接下来的画面不太适合您,还是请您回宫稍作歇息,可好?”
淑太妃心里一震,不由自主地想说些什么,然而一抬眼,在苏末冰冷的眼底,她只感受到一片无情的杀意,所有的话,便全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半个字。
莫说一向手段狠辣的苏末,即便是舒河、子聿,还有看着温和实则比谁都要狠心无情的谢长亭,在发生了这种事之后,也断然不可能饶过苍云翰、苍云霖二人。
更何况,还有苍昊在。
纵然同是姓苍,但是苍氏皇族的血脉,在这个如谪仙一般的帝王眼里,完全可以视为无物。
他所看重的人,即便是路边的乞丐,也照样可以封王封将。他所厌恶的,哪怕与他留着相同的血,也如草芥一般不值一文。
而偏偏,今日发生的这事,受伤害的云阳,是皇族之中最得他喜爱的丫头,被陷害的墨离,是他的心腹爱将。
若真是苍云翰和苍云霖两人所为,她已经完全可能想象,接下来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心里有点复杂,但于此事,她没有丝毫说话的资格。
视线掠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最后锁在墨离受伤的肩胛处,她温声道:“末儿,先给墨将军处理一下伤口,这样下去,只怕他失血过多,会有危险。”
苏末扫了一眼低垂着头始终不发一语的墨离,淡淡道:“无妨,死不了。”
淑太妃一怔。
死不了……
纵然十四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苏末的性子冷酷,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识过,今日才算真正深有体会。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脾气,才能与皇上相匹配吧。
淑太妃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到殿外,招呼着侍女回永寿宫去了。
自作孽,不可活。
苍云翰、苍云霖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有任何下场,也是他们自找的,与别人无尤。
殿里殿外,又恢复了安静无声。
舒桐担忧的视线在墨离身上打了个转,缓缓移开,落到了舒河面上,眼底的谴责,让舒河嘴角一撇。
他又不是故意的。
任谁第一眼看到那样的画面,也是会控制不住地暴怒的吧?那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思考以墨离的为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情绪太过激动,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除了杀意,别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若不知最后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才让剑尖在紧要关头偏离了要害,只怕墨离已经死在他剑下了。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对不起他。
怎么说,他也是受害人呢。
身子朝前挪了挪,舒河嗫嚅地开口,“主子……”
他很想说,墨离既是无辜的,又受了自己一剑,是不是可以先让御医过来帮他把伤口上药包扎一下……
苍昊偏首,还没等他说完,便淡淡道:“你今日为何如此激动?”
“……啊?”舒河愣了一下,有些不知如何反应是好的懵。
“本王问你,今日为何情绪如此激动?”苍昊语气淡淡地又问了一句,“云阳与墨离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可以愤怒,但应该还不至于愤怒到要杀了墨离的地步。”
“我……”舒河无言,低着头嗫嚅了半晌,才小声道:“本来是要跟主子讲的,这两天一直没有机会……”
苍昊挑眉,“你要跟本王讲什么?”
苏末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月萧和舒桐同时转过头来,眼底是浅浅叹息之色。
谢长亭面上浮现一丝了然,语气却淡淡道:“即便十六公主与墨离之间当真有点什么,大不了嫁他为妻也就是了,舒河,你这番愤怒与粗暴动手的行为简直毫无道理。”
让云阳嫁给墨离为妻?
怎么可能?
舒河一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本将军没跟你说话呢。”
这厮真是可恨,心里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简直乱点鸳鸯谱。
被呛了一记,谢长亭只是淡淡挑了下眉,面不改色地道:“你可以当作是,谢某对你此番失去理智的行为的不满。在宫里正大光明地伤人,谢某有权力以图谋不轨之罪将你拿下。”
舒河被他这番话狠狠地噎了一下,瞬间无言反驳。
此际谢长亭代理朝政,他说的话几乎就等同于苍昊的话,他敢与他争辩么?
还图谋不轨呢。
舒河心里郁闷,豁出去一般,低头道:“我喜欢云阳,我想娶她为妻,这个理由应该足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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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翰不在意,再度对苏末的话充而未闻,始终在皇兄说话时保持沉默的苍云霖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阴不阳地道:“姑娘在说什么话?墨将军与十六皇妹不知廉耻,在皇宫大内就敢做出如此有辱皇室尊严的肮脏事,实该各自赐下白绫和毒酒,也免得昭告天下以让天下子民嘲笑我皇室尊严尽失。”
这番话,有没有说得太大义凛然了一些?
而且,什么叫他的皇室尊严?
苏末挑眉,“你是九皇子苍云霖?”
苍云霖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睥睨,像是看她一眼就已经是莫大恩典了一般。
苏末嘴角一抽,好吧,她原不该多问这么一句。
舒河和月萧对这两位脑子不好使的皇子也算是服了。
要是他和墨离现在敢用这种语气同苏末说话,用这种眼神看他们的女主子,只怕被活活剥下半层皮都是完全可能的。
“月大哥,这两人也算是你的兄弟呢……”舒河嘴角微微上扬,小声嘀咕着与月萧交谈。
月萧嘴角一抽,温润的面容泛起无奈之色,“你该知道,就算我想保,在末主子手下,这种人也是没有半点活命的机会的。”
况且,他也实在没想出来,他有什么理由保这两人性命。
兄弟,皇室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兄弟姐妹。
若如十四和苍云慕这般,即便不小心犯下什么无法原谅的错,冒着性命之忧求一番情也是完全无可厚非的,但这两人——纨绔子弟中的阴险小人,留在世上都是浪费粮食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比肮脏的蛇鼠虫蚁更让人厌恶,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保下他们的性命——
那浅薄的血缘关系,完全抵不上他们卑鄙龌龊的小人行径对云阳名节的伤害,更抵不上墨离肩上所受的那一剑。
“照本将军看,这种人,干脆一掌毙了得了,做什么还跟他废话那么多……”舒河轻哼了一声,忍不住小小声地咕哝。
苏末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舒河,你在嘀咕什么?”
舒河倏然一静,须臾,“没,没嘀咕什么。”
苏末也轻哼一声,苍云翰似乎这才注意到舒河,扬了扬下巴,眼含恶意地阴笑道:“姓舒的,你喜欢苍云阳是不是?”
舒河神色一冷,抬起头看着苍云翰和苍云霖二人,眼神倏然变得危险。
月萧和舒桐也同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一脚踩上黄泉路却还不自知的白痴皇子,神色微冷。
苍云翰不知哪来的胆子,似是完全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径自冷笑道:“如今苍云阳已经脏了,你还会要她吗?只怕给你做妾你都嫌脸上无光吧,墨离做出这种事情来,你怎么就没有一剑杀了他,反倒只伤了他肩膀就作罢了呢?”
舒河嘴角倏地抿紧,眼神一暗,足尖一挑,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挑起置于一旁的长剑,犀利锋锐的剑尖带着雷霆之势,直直刺向苍云翰肩膀!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的同时,舒河嘴角勾起,眼神极度危险,握剑的手猛地一个翻转,剑尖生生在苍云翰肩胛骨里旋转了一圈,几乎剜掉了骨缝之间所有的肉碎,苍云翰身体一个打跌,惨叫哀嚎声愈发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苍云霖在一旁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墨离径自坐在床沿上,身体一动不动,任由楚寒动作娴熟地给他上药,以白色纱布缠在肩胛处。
楚寒心思全部放在眼前的伤口上,对近在耳边的那声差点震破耳膜的惨叫声听而未闻,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舒河。”苏末淡淡开口,“这两个人本姑娘本来打算好好玩玩的,你这么煞风景,本姑娘也没什么兴趣了,交给你处置吧。”
舒河一听这话,嘴角一抽,“这两个龌龊的败类,哪里值得末主子对他们感兴趣?”
苏末轻轻挑了下眉。
舒河扬唇一笑,“属下不敢污了主子的眼。”
说罢,故意折磨对方似的,动作慢如乌龟一般缓缓抽出了长剑,苍云翰几乎疼得晕了过去,可惜舒河又怎么会如他所愿?
身体痛到极致,想晕都不成。
苍云霖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两腿软得几乎站不直要瘫倒在地。
“一箭双雕,哼,本以为是一箭双雕,实则陷害了墨离,侮辱了云阳,也同时报复了本将军……这岂止是双雕?”舒河盯着苍云翰,唇边冷冷的笑容愈发蚀骨,“想不到众人眼里不学无术的草包皇子,也有如此心计,让本将军和墨离同时栽了跟头……”
苍云翰已经疼得说不出半句讥讽之语了。
“本将军也不是残忍之人。”舒河淡淡说道,只是脸上冷酷到极致的表情让他的话显得那么没有说服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很过分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人一愣,这怎么还?
难不成也找几个女子,放上苍云翰和苍云霖二人的床,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美人恩?
“子大统领。”舒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子聿,淡淡开口。
子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舒河本来是想让羽林军将士办了这事,然而转念一想,以子聿这般耿直寡言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允许手下之人做出下作的行为的。
于是,他把目光收回来,淡淡道:“本将军自己动手,才会有成就感。”
话音落下,他把手里的剑扔到桌子上,左手提着苍云翰,右手提着苍云霖,就像在提小鸡一样,两个身高六尺的男人在他手里仿佛一点重量也没了,就这样提着两人大步流星走出了离轩宫。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
月萧突然想起一事,“舒河还没问问,这两人是如何避过宫里重重高手的耳目,把云阳弄进墨离的宫里来的。”
“不必问了。”子聿面无表情地道,“西面院墙墙角处的大槐树后面,有一个足够成年男子通过的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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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萧嘴角一抽,堂堂皇子,为了一己私仇,竟改行钻狗洞了?
苏末漫不经心地道:“你们猜,舒河这是带着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舒河那家伙向来做事不按章法,谁能猜到他去哪儿了?
苏末挥了挥手,语气懒怠道:“都起来吧。”
月萧和舒桐自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墨离,舒桐走过去几步,朝楚寒问道:“怎么样?伤得很严重?”
“除死无大碍。”楚寒一副风凉的口吻,语气中无半点担忧。
除死无大碍……这五字名言还是跟着苏末学的。
舒桐沉默地抽了抽嘴角,觉得一段时间没见,这楚神医的脾气似乎大有长进。
缠好纱布,臭美地在肩胛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浑然不管墨离无语的表情,淡淡道:“在床上躺半个月修养,两个月之内最好别动武。”
两个月?
不止是墨离皱眉,月萧和舒桐同样意外地微微变了脸色,伤势如此严重?
苏末淡淡挑眉,“楚寒,本姑娘当初叫你一声庸医,是在没算冤枉了你。”
提到当初,楚寒额头忍不住降下两条黑线,“末主子,属下的医术,可以接受任何考验。”
苏末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当初谢长亭肩胛骨断裂,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肌肤,也只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而已,甚至,不足一月,就一招伤了紫衣骑二十七人。”
如今,舒河的一剑,竟有如此大威力,让墨离两个月不能动武?
楚寒闻言沉默了片刻,虽然不知道谢长亭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但他对谢长亭的为人却是能大概了解几分,所以淡定地道:“谢长亭不是正常人。”
好吧,这是事实。
在场的人基本上都领教过谢长亭非一般人的坚忍性子,还有他非一般人的脾气,和非一般人得罪人的本事。
总的来说,这个人无法与常人相提并论。
但是,事实也无法证明,墨离的伤势需要修养两个月。
“本姑娘很肯定,你是在整他。”苏末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墨离,视线掠过他脸上清晰并且已经红肿的指印,“墨离,你要听他的吗?”
墨离抿了抿嘴,没说话。
两个月不能动武,对任何一个练武之人来说,都绝对是一个折磨。
“墨离,”舒桐凝眉,表情没有愧疚,却隐隐有些担忧,“舒河急脾气,你——”
“没事。”墨离淡淡道,红肿与苍白混合,脸上委实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没怪他,原就是我自己大意……”
说到这里,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始终合着眼闭目养神的苍昊,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慢慢又垂下眼,“舒大哥不必觉得内疚,舒河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对,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遇到这种事都免不了失去理智……况且,墨离犯了如此低级不可原谅的错误,怎么样都是应该的。”
若换做是一般男子,遇到这种事,只怕立刻把两人杀了泄愤都有可能。
不是世间任何一个男子都能能以平常心看待此事——即便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般男子对自己喜欢的女子要求太重,这种有损名节之事一出,莫说成亲,只怕能保持沉默,不出声谩骂侮辱就已经是修养到家了。
而舒河,冷静之后,显然更愤怒的是,有人胆敢伤害云阳,而不是云阳的名节已毁。
甚至,墨离知道,若不是自家主子对所谓的皇室尊严一向没看得那么重,只这一个罪名——哪怕他与十六公主皆是无辜遭人陷害,只怕最终也逃脱不了一死。
或者,两人被迫成亲。
这两个选择,不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悲剧。
在历朝历代的皇室之中,这已经足以算是一个皇室丑闻了。
他只是该庆幸,今生遇对了主子。
也该庆幸,身边有一群重情重义的比手足还亲的不似朋友的朋友。
或者该说,更像是亲人。
“好了。”苏末站起身,“该回去休息的回去休息,该吃早膳的吃早膳,墨离既然需要躺床上半个月,你们就不必打扰他了,以后一日三餐,膳食汤药什么的,交给楚寒就好。”
墨离嘴角一紧,真的需要躺半个月?
他还以为,苏末方才话里的意思是……
也不知道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还是单纯的只是觉得好玩,苏末淡淡笑道:“不管是庸医还是神医,既是医者,他说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况且在本姑娘看来,不管伤势如何,两个月不许动武,对你来说委实是少了些。”
两个月还少了些?
墨离指尖颤了颤。
月萧浅浅一笑,“末主子何出此言?”
“对别人的袭击不会还手之人,练武也是无用。”苏末语气淡淡地道,“若是本姑娘诊治,至少让你一年不许动武。”
既然练了武功不会用,那就不如以后再也不用,只当从未学过武功。
这就是苏末的意思。
墨离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没吭声。
月萧也聪明地没敢做辩解,跟苏末争辩,是最愚蠢的人才会有的最愚蠢行为。
苏末说完话,就伸手拉了苍昊一下,哼笑了一声,“还睡呢,该走了。”
苍昊慢慢睁开眼,唇边笑意浅浅,眉宇间情意融融,“玩够了?”
“玩?”苏末懒懒扬了下眉,“本姑娘可没玩,让舒河玩去了。”
语毕,又淡淡道:“不用本姑娘多言,这种事若是再发生第二次……”
慵懒的眸光缓缓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容显得分外慑人,“子聿,你第一个应该撞墙自杀,其他人可以一个一个排队跟上。”
撞墙自杀?
为什么不是抹脖子?
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有几个像娘们一样为了一点事去撞墙的?大不了内力震碎心脉,回天乏术,也比撞墙有年子得多了。
子聿沉默,月萧和舒桐各自安静无声,再一次领教了他们家女主子与常人不一样的想法。
“今日这事,知道的人也不是很多。”苏末蹙了下眉,“那两个混账大概也活不过今日,所以,任何人不许在云阳面前提起,只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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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逼近,齐朗和夜晚清接到圣旨之时,距离九月初八只剩下十二天时间。
一声恨恨地低咒,怨怪大好的蜜月旅行被打扰,还有性命受威胁的不满,让齐朗一整天脸色臭臭。
“封后大典是牵动天下江山的大事,我们能有机会前去一观,也是件荣幸的事儿,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一身普通闺秀小姐打扮的夜晚清,卸下了尊贵华丽的龙袍,身上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多了几分清丽婉约之气。
两人快马加鞭从纳伊往苍月的帝都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时间虽所剩不多,但对他们来说还算宽裕,因此,也并不十分紧张。
在纳伊看完水上莲花盏,一路上游山玩水,尽情地享受着不受政务绑缚,不受规矩约束而格外悠闲自得的生活,对夜晚清来说,完全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虽然这几天风吹日晒,肤色不似以前那么白皙如玉,在齐朗看来,却反而更多了些自然健康的味道。
此际,两人已经出了原西域国界,马上要进入苍月境内了。
“天下归为一家,以后便没有苍月、西域之分了。”
夜晚的郊外,篝火冉冉,红色火光映照着月牙白娇美清丽的面容,别有一番无法言喻的魅惑动人。
齐朗看得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倾身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淡淡道:“怎么没有分别?你忘记了皇帝陛下的圣旨上是怎么说的了,就算归为一家,也还有州城之分呢。”
夜晚清神情淡定地将烤架上的兔子翻了个身,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最近似乎很喜欢占我的便宜。”
动辄亲一下,抱一下,摸摸她的脸,捏捏鼻子什么的,这样的动作虽显得亲昵,但于她来说,感觉还是太陌生。
齐朗无语了一下,“这怎么叫占便宜?咱俩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亲亲抱抱是增进感情,也是情动时无法自已,你这说法,一听就知道还是个纯情的小白兔。”
小白兔?
夜晚清睨了他一眼,“我若是小白兔,今天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齐朗闻言想了想,似乎也是。
能够通过在自己身上下药的方式阻止后宫男子的靠近,她又怎么可能会真那么纯情?
若她真是个纯情的小白兔一样的女子,他大概不会与她走到这一步。
虽说如今两人的感情与日俱增,但当初,付出比较多努力的,一直都是她。
夜晚清不是一般闺阁女子,她的出身,她九年的皇帝生涯,以及她天生清贵的性子,造就了她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倔强脾气——
看上的人,心里所在意的东西,除非希望俱灭,否则绝不轻言放弃。
即便如今不做皇上了,她这柔韧的心性还是能看出些许。
白天赶路兼游山玩水,晚上宁愿享受荒郊野外篝火烧烤,也不愿意去住客栈。
住客栈有什么意思?客栈的房间也不可能比皇宫里的寝宫还舒服,露营郊外才能真正体验一下江湖人的生活习惯。
这是她的原话。
齐朗是自然唯她之命是从了。
只是,“这一路没有侍女在身边伺候,你还习惯吗?”
当初离开皇宫之际,齐朗曾问她要带一些侍卫吗?夜晚清淡淡一笑,“齐朗,难道你保护不了我吗?”
莫说侍卫,便是端茶倒水的侍女,夜晚清也是一个没带,这些天在路上,所有生活琐事,她一律自己打理,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从容,似乎适应得很好。
只是,齐朗还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喜欢这样的生活。
“习惯是会慢慢改变的。”夜晚清神色从容,没有一点儿勉强或者无所谓的做作,她是当真喜欢这样的生活,“比起生活在华贵的笼子里受万人敬仰,被无数人服侍,却不得不受一大堆规矩约束的身不由己,这种无拘无束的日子相较于以前而言,虽看起来清苦了些,但很快乐。”
抬头看了看齐朗,夜晚清淡淡地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与你在一起,就算什么都需要自己动手,我也是快乐的。”
齐朗闻言,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对这这番话很是触动。
即便早已知道,这个女子是个心里有话就说从来不懂遮遮掩掩的真性情,他也依然觉得动容。
与夜晚清在一起,他从来不必刻意去猜测她心里的想法,这个女子的心思太过简单,没有那么多的弯弯曲曲,有什么话直接说出来,对于情感的表达亦是清楚明白,不会骄矜,亦不会故作含蓄。
被这样一个女子深爱着,齐朗觉得很舒服,很轻松,也同样觉得快乐。
兔肉烤熟的香味钻入鼻尖,轻易勾起了两人的味蕾,齐朗拿出薄利的小刀,开始把烤好的兔肉切割开来,递了一块给夜晚清,“小心烫。”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无声地享受着味美多汁的烤肉,也各自在心里品尝着这得之不易的幸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两人都已吃得七分饱时,夜晚清淡淡开口,唇边溢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我突然间发现,自己似乎很幸运。”
齐朗意外地挑眉,“怎么说?”
“在对的时间里遇上了对的人。”
对的时间里?
齐朗闻言,显然有些不解。
夜晚清淡淡道:“我很庆幸自己喜欢你时是在厌恶了做皇帝之后,否则,今日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齐朗沉默,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刚登基时,忙着平内忧外患,虎视眈眈盯着皇位的那些人恨不得立即抓到她的把柄,如果那时她对人人敬仰的神圣大祭司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只怕莫说九罗皇族容不下她,便是九罗子民亦无法接受他们的女皇居然敢有如此这般逆天之举。
而登基八年后,她处理朝政、对付野心勃勃之人早已游刃有余,同时也渐渐厌烦了日复一日枯燥繁忙的政务,她无法抑制地对大祭司情根深种,而这样不容于世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她对皇位的执着。
齐朗在心里想,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他们的这段缘分。所以他才在最该出现的时候,追随着自家少主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被一个美好而执着的女子深深地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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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享用了一整只兔子,都已觉得大半饱了,齐朗摸了摸肚子,提了建议,“老规矩,散步半个时辰,再回来闲聊半个时辰,搭帐篷睡觉,明日一早起来赶路,差不多傍晚就可以抵达月城了。”
夜晚清站起身,很是觉得不解,“去苍月帝都的路不止一条,你为什么一定要从月城走?”
齐朗神秘地笑笑,“因为月城风景好啊,还是苍月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我们可以去长长见识。”
“长长见识?”夜晚清淡淡一笑,“骗得了别人,你觉得你也能骗得了我吗?”
“骗不了。”齐朗叹了口气,哥俩好一样揽着她纤细的肩膀,很自然地侧头在她脸畔上又偷了一记香吻,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娘子心思玲珑剔透,聪慧异常,非一般人可比。”
夜晚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当初你是怎么拒绝我的,可还记得?”
齐朗噎了一下,干干一笑,“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
夜晚清淡淡一笑,虽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明白,即便现在幸福,自己这一生却也永远忘不了,他不告而别的那段时间,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没错,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如今苦尽甘来,再去提那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她想要的,所追求的,已经得偿所愿了,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那些曾经心痛得无以复加的经历,从此留存在心底某处,当做人生的一部分记忆,偶尔无聊时,拿出来回忆一下,便能更加珍惜当下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也权当对生活的调剂了。
晚风凉爽,空气清新,两人便在这郊外无人的小路上悠悠漫步。
齐朗向来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在苏末面前时而像个孩子,但与夜晚清在一起之后,似乎渐渐成熟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般跳脱。
“清儿。”安静无声中,齐朗缓缓开口。
夜晚清偏首,虽表情淡淡,心里却是很喜欢他这样亲昵的唤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齐朗道:“封后大典之后,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夜晚清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游山玩水呗,把九国走遍了,大概怎么也需要三年五载吧,各处风景都去瞧一瞧,到时候如果有个孩子,就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待孩子大了些,带着孩子再去各国原址走走,古人不是说了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孩子?
齐朗在脑海里里勾勒出一副儿女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图,嘴角忍不住上扬,却随即表情微敛,古怪地唤了声:“清儿。”
“嗯?”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齐朗嘴角溢出无奈的笑意。
夜晚清闻言,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蹙眉沉默不语,想了片刻,才蓦然想起这段时间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事情。
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想起来了,齐朗叹道:“你被封了朱雀王,除非有皇帝陛下口谕或者诏书,否则,你得待在自己的封地上,哪儿都去不了。”
夜晚清淡淡看了他一眼,回过头去继续散步,却是半晌没再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段时间两人经常如此,晚上在荒郊野外搭个帐篷,猎两只山鸡或者野兔,点燃了篝火,吃完烤肉便是慢慢散步。
夜晚清很享受这样只有两个人相处无人打扰的安静美好,心里却也知道,齐朗的性子不适合这样的生活。
他是个静不下来的人,偶尔为之他视之为新鲜,时间久了,必定会厌烦这种枯燥无味的日子。
三千里封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远离帝都,也远离九罗,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有太多麻烦困扰。
夜晚清抬头看着天空里繁星点点,良久,淡淡笑道:“皇后娘娘不是你的少主么,你去求她,她大概不会拒绝你的要求吧?”
齐朗有些觉得意外,“去求少主?”
“是啊。”夜晚清点头,“不过,即便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答应了,我们大概也必须先回封地住一段时间。”
“为何?”齐朗不解。
“趁热打铁。”夜晚清解释,“天下刚刚一统,在苍月雄壮兵马的震慑下,余威尚未散尽,尤其以南方之地为甚,红衣战将的威名人人闻之丧胆,此时若去南越、恒国之地,有皇上手谕在手,任何人——即便不识我们,也断然没有反抗的胆量。”
“若是我们去游山玩水,三年五载之后回来,形势便会截然不同——官员治理州政,武将兵马在手,他们不是结成一派,便是分庭抗衡,我这挂名的朱雀王到时候便可有可无了。那时候,再想在南方站住脚,必然难上加难。”
“那样不是才更好玩?”齐朗眉头一挑,丝毫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凭我的本事,你还怕我在南方弹丸之地打不下来一片江山给你?”
夜晚清淡淡一笑,“你自然可以,但是,我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事情上面,逞凶斗狠是件很无聊的事,若真有那么多时间,我宁愿多走一些路,多去一些地方,多看看山川湖泊,多接触秀丽风景。而且——”
齐朗挑眉道:“而且什么?”
“折腾出的动作太大,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夜晚清望着前面不知名处,语气淡淡道,“这天下江山永远只是皇帝一个人的,任何人无法与之分享,所以……”
“你怕引起皇帝陛下的侧目?”齐朗了然。
夜晚清淡然点头,“纵使山高皇帝远,但当今陛下实非凡人,这天下他既能如此轻易拿下来,那么,即便路途遥远,此处一有风吹草动,也别想瞒过他的耳目。”
齐朗奇怪地道,“清儿,你对他的评价倒是蛮高,你见过他吗?”
夜晚清淡淡扬唇,“没见过,但我做过过皇帝不是吗?所以,从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评价另一个皇帝的丰功伟绩,并不会产生多少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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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匆匆而过,一晃眼就是十多天过去。
九月初八,秋高气爽。
今天是举行封后大典之日,早在三天前,宫里就已忙得不可开交,除了苍昊和苏末已经悠闲度日,其他人皆忙得累成了狗。
卯时至辰时,皇宫内外一片肃静,静悄悄的无半点声响,皇宫内九门、外九门皆开,文武百官、皇亲贵胄、帝都子民百姓按照身份高低早早齐聚于九门内外,虽万万人之众,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朗朗白昼,清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皇宫至高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缓缓浮现于众人眼前,月牙白玉的晶莹光泽,直通而上令人仰望的高度,即便是站在皇宫外玄武街道上,亦能看得清晰。
所有人安静无声,呆呆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只觉得恍若梦中一般。
天天阶至高处,平滑如镜的玄色水晶地砖呈现在眼前,地砖前方,是一座外表很朴素却骨子里透出神圣威严的殿宇。
放眼望去,左右各九道古老庄严的汉白玉纹龙柱支撑着长长的廊道,脚下玄晶地砖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
端详了一阵,大殿的整体构造与宫里其他殿宇并无不同,甚至没有其它宫殿来得奢华雅致,却真真如月萧曾经所说一般,透着无可言喻的尊贵霸气。
似是历经了数千年岁月洗礼,淬炼出的无双精华。
这座宫殿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昊天殿——
苍月皇宫之中数百年以来最神秘也是最尊贵的一座宫殿,数百年以来,一直以神秘莫测存在于各国皇室掌权人的印象及手札之中,今天终于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眼前,从此以后,将不再恢复以往的神秘虚幻。
天下归一,国号苍宇,这里便是苍宇皇朝天下至尊之处。
封后大典,亦是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无上荣宠。
时间接近巳时,皇宫里钟鼓楼上响起悠远的钟声,九长五短,宣告着帝后登上天阶的时辰已到。
宫里宫外,皇城内外街道上,众人翘首以待,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无不殷殷切切期待着目睹这千百年仅有的一次盛世荣耀。
然而,此际的未央宫外面,月萧脸色出现难得的凝重,等候两位主子换装出来的当儿,神情几番变换。
燃眉之急,此刻无人能解。
焦灼之色,浮于眼底。
“月萧,这是什么表情?看上了哪家小姐不好意思开口,还是怎么的?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一袭火红色凤袍的苏末从未央宫里迤逦而出,长长的袍摆曳地,八名宫女尾随其后。
月萧闻声抬头,刹那间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一瞬间,几乎被闪花了眼。
宫里司制坊数百绣女连天带夜赶制了二十天,才终于制得的这件天下独一无二的凤袍。
料子是万金难求的极品鲛绡,胸前到肩头一只展翅欲飞的火红色凤凰栩栩如生,凤目之中隐有凤霸王者之气,却偏生又带着些许甘于沉寂的顺服之态。
锋锐与温顺,皆绣得恰到好处,就如一只真正翱翔于苍穹的凤凰,几要凌空俯瞰天下,却又偏生为了心中那一抹在乎而甘心归于平静。
这一件凤袍,同时把苏末的两种性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月萧心里震撼。
火红色是凤凰之色,亦是大喜之色。
今天是苏末的封后大典,也同样是帝后的成亲大礼。
天下万万人瞩目之下,苍昊迎娶苏末,九国天下,浩浩苍宇,见证这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刻。
“月萧。”苏末淡淡挑眉,唇角上扬些许弧度,“苍昊呢?”
“本王在这里。”
清雅的嗓音传来,一身尊贵紫袍的苍昊出现在眼前,眉目如画,身姿清贵出尘,身后伴着南风、南云两人。
月萧侧身让开一条道,苍昊缓缓走上前,嘴角含笑,轻轻抬手。
苏末抿唇一笑,霎时柔化了清冷,素手微抬,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于他手掌之间。
月萧垂首立于一旁,神色肃穆,面上温润笑意尽敛。
“月萧,”苏末淡淡侧首,“方才见你神色凝重,是有什么事发生?”
苍昊闻言,也顺势偏首,轻挑眉梢。
月萧迟疑了片刻,道:“风行数日前传来消息,直到昨晚,萧才得知,霁月山庄为末主子特制的凤玺,丢失了。”
凤玺?
苏末懒懒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罢了,丢了就丢了吧。”苍昊淡言,眼底若有所思,“能从霁月山庄把东西盗走之人,这天下寥寥无几,盗走凤玺所作何用?本王大概能猜出是谁所为。”
月萧低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暗自猜测着这个盗玺之人的身份。
临近午时,钟声又响,依旧九长五短,万众期待之下,苍昊与苏末终于缓缓现身,一步步从容走上月白玉天阶。
一阶一阶拾阶而上,紫衣华贵,广袖飘飘,红衣似火,袍摆绵延曳地,所有侍女脚步驻足于天阶之下,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通往昊天之巅的天阶上,唯有苍昊与苏末二人脱俗魅惑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底,恍若画中走出来的天宫之主,带着永远高不可攀的清贵。
即便是皇后陛下腹部明显的凸起,使得身材看起来已不那么完美,却依旧未减丝毫风采。
美到了极致,已无法再用轻飘飘的言语去形容。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其高度亘古未有,众人安静无声的仰望之中,两人最终漫步登上那至高处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玄晶地砖,紫衣广袖,凤凰展翅,清冷魅惑的姿容,仿若与这晶莹剔透的地砖融为一体,愈发显得出尘脱俗,万千官员、民众静静看着,眼神竟透出几许痴迷的光芒,几乎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登极昊天,仿佛登临灵台仙境。
宫里宫外,皇城内外,万万之众,皆看到了这让人终生难忘的一幕。
悠远的钟声第三次响起。
万众似倏然自沉醉中惊醒,齐齐俯拜于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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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昊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一重接一重的呼啸呐喊响彻九重,几乎直达云霄宝阁
此时此刻,苏末真真体会到了一种站在云端俯瞰地上芸芸众生的浩然之气。
这是苍昊在世人面前给她一生的承诺,以及此生独一无二的爱恋。
玄晶地砖上,苍昊淡笑低语,“末儿,觉得风光吗?”
苏末轻轻抬头睨他一眼,“风光无限,此生难忘。”
苍昊低笑,苏末淡淡道:“子聿不是怕天下之人不识你么?从今日起,大概无人不识了。”
两人目光居高临下俯视偌大皇宫,皇城街道景象皆尽收眼底,乌压压的人群之中,除了黑甲玄袍的羽林军是如此显眼,各色人群几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王分守东西南北四处宫门,此际同样以仰望的姿态,恭敬而敬畏地注视着天阶尽头的两人,恍若从凌霄宝殿踏着云彩下凡的仙人一般,带着紫色的尊贵,还有红色的热情耀眼。
臣民行三跪九叩大礼,朝拜新帝与皇后,人人眼含崇敬之色,神情虔诚至极,犹如在膜拜神灵。
来自南越、恒国、西域、九罗、纳伊,穆国、澜国和东璃原八国的皇亲贵胄,世家权贵,皆跪于人群之中震撼地望着这让人心情澎湃的一幕。
阳光照耀下,苍昊和苏末二人周身仿佛被度了一层金边,耀眼绝世,容颜脱俗,身姿飘然若仙,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午时过半,一身玄衣的谢长亭出现在昊天殿天阶之下,两旁宫人端来酒水与紫玉杯盏,香醇的美酒被注入晶莹剔透的玉酒杯之中,一紫一红,置于成年男子手掌般大小的白玉托盘之上,恭敬奉到谢长亭面前。
谢长亭淡淡接过,身形一动,足尖一点,整个人瞬间翩然腾飞,顺着层层天阶而上,直达顶端。
步行至玄晶宫砖之上,谢长亭屈膝跪倒,嗓音儒雅清和,姿态恭谨,却带着无边的穿透力,“恭请主人与皇后陛下饮下交杯酒。”
嗓音在空气中回荡,人人屏息以待。
人群中一阵因这意外而骚动之后,再度恢复了安静无声。
苏末淡淡一笑,“交杯酒?封后与成亲大礼一起办了,倒是省却了一番麻烦。”
“已经省了很多麻烦了。”苍昊低笑,“按照正常封后大典的礼仪,祭祖,拜太庙,百官恭贺,一天下来,只怕你身体吃不消。”
说罢,抬手自白玉托盘中拿起一红一紫两杯酒水,红色的递给苏末,苏末却并未伸手接过,反而挑眉道:“我要那一杯。”
苍昊淡笑,很配合地把紫色的酒杯递给了她,天阶之下万万人皆清晰看到了这一举动,不由心里哗然。
手腕环绕,各自浅浅抿了口杯中薄酒,杯盏复置于托盘之上,苍昊淡淡道:“长亭,宣旨吧。”
“长亭领命。”
站起身,谢长亭沉静的声音再度穿透全场——
“陛下旨意,册封摄政女王陛下苏末为正宫皇后,母仪天下。昊帝陛下在位其间,只此皇后一人,撤六宫,废秀女制,特此下诏,钦此,谢恩。”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肃静。
人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哪一代帝王曾颁过这样的圣旨?
“苍昊,你的臣民们被吓傻了。”苏末勾起唇角,颇为有趣地说着。
谢长亭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末主子虽面色淡定如常,然此刻心里一定是心花怒放,激动不能自已……”
激动不能自已?
苏末抽了抽嘴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长亭,今天是本姑娘大喜之日,你别煞风景取笑于我,当心我一个不高兴,把政务再丢给你一年半载,让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谢长亭道:“就算长亭不取笑,末主子大概也没打算让长亭闲着。”
苏末面不改色地道:“能者多劳,苍昊信任你才让你代理朝政的。”
谢长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苏末垂眼看着天阶下神色各异的人群,视线最后落于层层巍峨华贵的天阶之上,第一次近距离并且清晰地感受着这份天地间磅礴大气、无与伦比的威严与荣耀。
“恭贺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响亮的呐喊声响起,苏末懒懒回头,一身红色战袍的舒河率先领着东门羽林军俯身跪下,高呼声瞬间拉回了众人神智。
西门苏澈、南门齐朗和夜晚清、北门墨离齐齐跪下,以及他们身后各自的羽林军,数万人之多,齐齐呐喊恭贺,“昊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陛下千岁千千岁!”
皇城内外臣民俯身叩首,“昊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陛下千岁千千岁!”
接连不断的恭贺声此起彼伏,震慑宇内,人人心里难掩激荡。
“你当初登基时,可有这番盛景?”齐朗低头附在夜晚清耳边,小声咬着耳朵。
夜晚清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这么严肃的时刻,你最好不要试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番盛景?
这是昊帝给予苏末的荣宠,除此之外,谁有资格享受得到?
登临昊天。
只这四个字,历朝历代的帝王帝后,没有一个人有本事做到。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阶,亘古以来的帝王从未达到过如此高度。
“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齐朗扬唇一笑,“那是不可能的。”
话音落下,身子顿时腾空飞起,如离弦之箭,直往昊天殿至高处疾射而去。
夜晚清一惊,再欲阻止已是不及。
“如此千年难遇的封后大典,若再添一物,才会更加气势夺人!”
万人齐齐侧目凝视。
伴随着这声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嗓音,谢长亭淡然偏首,没有任何动作,迎面大鹏展翅般飞来一人,不是轻功,却比轻功丝毫不弱,转瞬间已翩然落地,站到了眼前。
“齐朗?”苏末懒懒轻挑唇角,“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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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之后,就是宴请群臣。
除了苍月国臣民,还有来自原天下九国的皇亲贵胄,世家子弟,以及一部分身份地位超群的江湖魁首。
九华殿外偌大的广场上,两排坐席绵延数十里,络绎不绝的人群被长袖善舞的碧月和颐修二人妥善安置,宫里的美酒美食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
宫里宫外,羽林军严正以待,严密地把守着各个宫门,官员臣民出入虽然不需严格审查,但他们的眼睛却如豹子一般犀利敏锐,暗中防着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宵小之徒。
这些来自各自的宾客之中,月萧几人皆不在座,四王也同样不在场,唯有谢长亭与颐修二人待天子迎客。
不过,说到宵小之徒,月萧就不得不多嘴一句了。
“这位公子好身手。”浅浅带着笑意的赞叹之中,月萧却觉得分外不解,“霁月山庄守卫森严的程度,堪比大内皇宫,而且放置凤玺的藏宝阁是防守的重中之重,内有凶狠夺命的机关暗器且不说,四周还有主子亲手布下的九宫阵法……齐公子看来不但武功了得,对这奇门遁甲也精通得很。”
此时此刻,众人齐聚未央宫外。
苏末身子稍乏,慵懒地侧卧在软塌之上,苍昊则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除了输了些真气缓解她的疲乏之外,还细心地按摩着她略显僵硬的小腿,虽做的是服侍人的工作,然而动作优雅,面色含笑,看起来却
更像是娇宠。
四王齐聚,特来恭贺皇后娘娘,并且纷纷纷纷送上了贺礼。
月萧此话一出,夜晚清首先脸色一变。
她曾在心里想过霁月山庄与皇帝陛下之间可能会有某种联系,却不曾想,原来霁月山庄的真正主子,居然就是昊帝陛下。
偏头看了齐朗一眼,眼底隐含淡淡责怪,齐朗却笑得悠然自得,眉目之间从容得很,半点不见窘迫,“奇门遁甲我倒通得不是很多,但九罗大祭司会看五行,生门、死门何时阴气最重,何时危险最小,还是能略通一二的,我只要静静待在阵法之中,直到天将破晓阵法威力最弱时出来便可,危险自然远离。”
他话虽说得轻松,可即便是谢长亭,在苍昊设下的阵法之中都很难找到生门,若说九罗大祭司齐朗不懂奇门之术,谁会相信?
而月萧与苏澈等人,也才知道,还这个人原来就是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九罗大祭司——
其实早该想到,能与九罗前女皇陛下一起出现的,除了大祭司,还能有谁?
只是,与传闻中圣洁清贵的大祭司,形象似乎有些不相符。
“去本王的地盘上,盗取本王的东西,然后当做贺礼送给本王的妻子……”苍昊缓缓开口,唇角溢出幽深难辨的笑意,“古往今来,这种事情也算是格外罕见了,本王想不佩服都难。”
“请陛下恕罪。”夜晚清微微垂首,姿态谦卑,表情恭敬,“齐朗事前并不知道霁月山庄属于陛下所有。”
“不知者无罪的道理本王还是懂的。”苍昊眉目轻敛,唇角微勾,“不过,齐朗究竟知道不知道内情,朱雀王大概说了不算。”
夜晚清微微一窒,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齐朗,却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依旧衣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一撇,低声咕哝着,“既然大家目的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去追究是不是预期中的形式?”
此话一出,显然是承认了他事前的确知道,霁月山庄的主人是谁。
霁月山庄为皇后娘娘大典上准备的凤玺,定然是出自苍昊的谕令,如此一来,横竖他的目的没被破坏,只不过最终呈上凤玺的,换了个人而已。
苍昊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打算计较他不光明的行径,“看在末儿的面子上,本王权且饶你一次,下次若再犯到本王手上,你得试试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若骨头够硬,会如何?
若骨头不够硬,又会如何?
齐朗抬起头看着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两个问题,不过,眸光一转,嗓音卡在喉咙里,终于也没有问出口。
在场的这么多人,他是要给自己留点面子的。
这个男人手段有多狠,心肠有多硬,本事有多高,他是清楚的,也深有体会过,他不会以为因为自己曾治过他的气海就会比别人多几分面子。
人家已经明明白白说了,是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才饶过他这一次,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次次都有的。
齐朗轻哼一声,拉着夜晚清的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夜晚清脸色变了变,只站着未动,低声道:“齐朗,不要放肆。”
既然决定拱手让出江山帝位,夜晚清就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介普通的臣民,到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做出逾越本分之事。
“清儿。”齐朗闷闷地喊了她一声,知她心底想法,遂也不勉强,跟着她一起站在一旁。
心里郁闷地想着,以后有这小女子在,当着昊帝陛下与少主的面,怕是没办法随意放肆了。
苏末倦懒的眸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眸底闪过揶揄的笑意,这个家伙,终于遇到克星了,当初信誓旦旦地断言绝对不如女皇后宫,如今即便没入后宫,也算是栽了。
“外面大摆宴席,各国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亲权贵来了不少,你们几个可以去凑一番热闹了。”
这是逐客令。
舒河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末主子,今天是主子入宫以来宫里第一次正式举办宫宴,主人与末主子才应该出去露个脸,让天下人皆知道我苍宇皇朝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仙姿玉骨,与无上的威仪。”
苏末黛眉一挑,“本姑娘与苍昊今日露的脸还不够多?差一点没建个通天的梯子站在云霄任人观赏了。”
“那不是观赏。”舒河咬了咬牙,“那是膜拜。”
膜拜?
苏末嘴角抽了抽,“本姑娘只是个简单的凡人,不喜欢被人当做神祗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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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宾客云集,已经没有我们的落脚之地了。”舒河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初出道的小狐狸,心里不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末主子身子疲乏,不如去内殿休憩片刻,我们几个便在这殿外摆张桌子,让御膳房备些好酒好菜,那个,行酒令什么的就免了,会文的作些诗词歌赋,会武的舞套剑法或者轻功什么都,权当助兴……末主子大概不会反对吧?”
苏末懒懒抬眼,“要喝酒,要作诗,要比武,我是管不着了,只要别在未央宫就好。”
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舒河嘴角一撇,暗忖真不给面子,好歹今天是双喜临门呢,怎么就不能让他们放纵一回了?
齐朗双臂环胸,懒洋洋地晃着脚,“各方臣民慕名而来,无非就是想亲眼目睹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之绝世风采,顺便表达一下自己最诚挚的忠君爱国之心,以期皇帝陛下对他们委以重任,皇帝陛下不露脸,岂不是要让他们失望而归?”
“诚挚的忠君爱国之心?”舒河怪异地瞥他一眼,“这位祭司大哥,你脑子没抽筋吧?天下八国灭国之后,这些权贵从云霄顶端一下子跌进了地狱,再不复往日威风凛凛,荣华富贵一夕之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怀抱着一个亡国之臣的身份,他们不恨得咬牙切齿已经算是修养够好的了,你还指望他们感恩戴德吗?还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呢……”
说到这里,舒河略做思索,最后道:“主子不去才对呢,他们摸不着主子的心思,心里定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什么小九九的算盘也是白打。”
“话是这样说没错。”月萧微微一笑,“但是,就这样放长亭与颐修两个人在外面招呼那上千来客,似乎也有些不地道。”
此言一出,墨离和苏澈皆抬头看了他一眼,须臾,再度垂下眼,默不作声。
他们一个性子冷漠,沉默寡言,一个是远来之客,对宫里并不熟悉,招待宾客之事,他们皆不擅长,就算有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齐朗和舒河二人,皆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让他们去帮忙,大概越帮越忙,说不定最后就与各国来的高手们大打出手了。
夜晚清做了九年的女皇,对付外宾自有一套,但她是个女子,若是在九罗,这一点自然没什么,但现在她可是齐朗的心爱之人,怎么也不能让她去出这个风头。
至于月萧自己……
他笑眯眯地道:“末主子既然已说了能者多劳,那长亭和颐修二人大概不会介意辛苦这区区一天的时间。”
“若颐修知道你这么说,大概会气得吐血。”
月萧道:“他不会知道的。”
只怕现在就是有人告诉他,他也没时间听。
“子聿现在在做什么?似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人。”
“羽林军维持皇宫内外安全秩序,他今天忙得不可开交,连抽空吃饭喝水都时间几乎都没有了。”舒河笑得兀自开怀,“末主子要是能见到他的人,才是奇了怪了。”
“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苏末表情淡淡地扫了几人一圈,“你们这几人,当真是不害臊,还好意思杵在这里,本姑娘都替你们觉得丢脸。”
月萧面不改色地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谢长亭是丞相,代天子处理朝政,颐修是内阁大学士,协助谢长亭处理朝政,子聿是禁军大统领,皇城内外的人员安全全归他负责——他们即便忙死,这些也是他们分内之事。
月萧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愧疚,毕竟偌大的一个霁月山庄,事务繁多,账务庞杂,也是他自己一个人打理过来的,可从来没有人帮他分担过,不是么?
至于其他人愿不愿意帮忙,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舒河左望望,右望望,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表情,齐朗径自转头与夜晚清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咬着什么耳朵。
夜晚清面上似笑非笑,却始终什么也没说,任由齐朗对她摸下小手,亲下脸颊,调戏上两句,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地不搭理苏末的话。
至于苏澈,面色淡然,与墨离二人持剑站在一旁,既不搭话,也不应声,仿佛自己压根不存在一般。
苏末心里哼了一声,这些人最近胆子都大大地见长啊。
苍昊低头在她微抿的唇角吻了一下,含笑道:“末儿,胎教。”
忙着占便宜的齐朗耳朵却极尖,一听到“胎教”二字,忙回过头来扬眉笑道:“对啊少主,啊不,皇后娘娘陛下,胎教可是很重要,您得注意多休息,没事多哼哼小曲儿,少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心生下来的宝宝是个爱管闲事的话唠。”
苏末闻言,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罢,不想再搭理他们,淡淡道:“都出去,让身子娇弱的本宫好好休息,不得宣召,任何人不许再来未央宫打扰本宫。”
还本宫哩?
齐朗撇嘴,牵起夜晚清的小手,口气不无傲娇地道:“清儿,我们出宫走走,我请你吃大餐去。”
夜晚清捏了他掌心一记,提醒他注意分寸,转头朝苍昊和苏末福身行了个礼,“皇上,皇后娘娘,臣先告退。”
齐朗见状白眼一翻,“这般煞有其事的模样,还装得真像。”
夜晚清嘴角一抽,恨不得抽他一记。
舒河伸了个懒腰,“本将军要去找我心爱的小甜心了。”
话音落下,径自转身走出了未央宫,招呼都没打一个。
“小甜心?”
苏末挑眉,“月萧,他的小甜心是指云阳?”
月萧抿唇忍着笑,“是,末主子。”
苏末额上降下两条黑线,撇过头,挥了挥手,“都退下,别待在这里碍我的眼。”
月萧笑着躬身,“属下也告退,嗯,顺道去看一下舒河的小甜心。”
话音落下,招呼着苏澈与墨离一道退下了。
“苍昊。”苏末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
苍昊漫应一声,“嗯?”
“本姑娘今天看起来,是不是很像菩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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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事,尤其是自打苍昊与苏末回宫之后,苏末安心养胎,苍昊则安心陪着苏末,其他啥事不管。
宫里先是为了十六公主的生辰忙了几天,期间发生了一些贵族公子与贵女之间不愉快之事,然后又是舒河养病,与云阳之间的打打闹闹,因着与墨离一起被陷害一事,最后成了一对欢喜冤家,整日忙着出宫游玩,再然后又迎来了封后大典……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住在朝阳宫的澜国落霞公主。
这个女子与云阳年纪相仿,性格也相仿,本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姑娘,没有一般姑娘家的端庄羞涩,却更多了几分率真之气。
然而,自打澜国灭亡的消息传来之后,这个以往爱说爱笑爱吼爱叫的姑娘,似乎一夕之间沉默了许多。
得到孟家兄弟孟秦与孟殷欲见落霞公主的请求,谢长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落霞公主?”
“是,许久未见,臣等心里有些挂念。”
落霞不是孟皇后的女儿,与孟家也并无什么关系,但皇族灭亡,皇帝与太子归西之后,澜国皇室只余孟皇后膝下两位皇子,对这个澜国唯一的公主,牵挂亦是颇深。
尤其是,两位皇子自小便极疼爱这位妹妹,长大之后因为被皇帝与太子打压,性子变得冷漠寡言了许多,与落霞来渐渐少了,彼此之间的感情似乎也生疏了不少。
澜国被灭,他们是彼此仅剩的亲人,除却了勾心斗角追名逐利的算计,似乎亲情才变得难能可贵。
“臣等知道这个要求唐突了些,此前也并不知道落霞是什么原因来的帝都……只是,她一介柔弱女子,陛下隆恩浩荡,自是不会为难于她……”
谢长亭慢悠悠抬眼,唇角轻挑,“陛下隆恩浩荡?谢某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此际陛下已经不管朝政了,朝上大小事务,现在皆有谢某代为打理——包括宫廷内苑所有事情。”
孟氏兄弟一呆,显然没料到谢长亭会堵上这么一句话。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机会见到皇帝陛下的面,而能不能见到落霞,也掌握在眼前这位丞相大人的手里。
孟秦位列澜国国舅兼兵马大将军十多载,早已练就了一套沉着应对的本事,听谢长亭如此一说,方要出言歌功颂德一番,却听谢长亭淡淡道:“你们自己可以去打听一下落霞公主住在哪儿,让宫人带你们去即可。”
孟秦呆了一呆,送了口气方要致谢,却突然想起,“这是大内皇宫……”
尤其是女眷的住所,岂能任由男子随意出入?
“宫里女眷少,皇后娘娘也从来不大重视这些规矩,无妨。”说到这里,谢长亭淡淡又加了一句,“只要你们没有不轨之行,便不必担忧会有什么麻烦。”
不轨之事?
孟秦嘴角抽了抽,他和孟殷区区两人,其中还有一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不轨之事?
躬身谢过之后,孟氏兄弟便离开了。
谢长亭没再去理会,转身去了御书房。
看了半个时辰奏折,晚膳时刻,招来了所有闲闲没事做的将军公子王爷们。
“苏澈,舒河,月萧,舒桐,齐朗。”谢长亭眸光淡淡扫过眼前这几人,“十六公主的生辰已经过了,封后大典也结束了,各位是否该回去各自的封地准备打理各方事务了?”
这是在逐客——呃不,他们不是客,是臣,所以,这是在驱逐臣子……
几人静了好久,各人神色不一,却都无人说话。
心里却在想,这是不是在记恨他们没有在宫宴上帮忙,所以公报私仇?
对待这些人,谢长亭从来就没有客气过,所以见状也只淡淡道:“都哑了?”
月萧嘴角一抽,“长亭,在下没有封地,是否可以……”
“月城难道不是你的地盘?”谢长亭不待他说完,就语气平和地打断,“霁月山庄难道没有事情等着你回去处理?”
月萧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舒桐扯了扯他的袖子,淡淡道:“我们明日就走。”
“喂,姓谢的。”齐朗显然不怎么买账,“我又不是你的臣子,况且我家少主还待在宫里呢,你可没权力赶我走吧?”
谢长亭径自低头看着手上奏折,表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夜晚清是朱雀王,她的封地距离此地遥遥万里路程,如果你长期愿意分居两地,谢某没有意见。”
意思是,夜晚清必须回封地去了。
齐朗闻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撇过头不说话。
笑话,娇妻在怀,分隔两地算是怎么回事?孤枕难眠的滋味,他可不想体会。
“苏澈,回去之后,命五千紫衣骑回帝都。”
苏澈颔首,“是。”
天下大归,即便护国城池还没有完工,但四周已无强敌,自然也就不再需要紫衣骑的护卫。
舒河双臂环胸,懒洋洋道:“不要赶本将军走,不待到过完年,我是不会走的。”
“谢某可以不强迫你离开。”谢长亭似乎格外好说话,他抬起头看着舒河,淡淡挑唇,“但有一个条件。”
舒河狐疑地皱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与沧州比邻的卞州城,前几日突然河堤决口,洪水肆虐,所有庄稼毁于一旦,百姓今年颗粒无收,莫说税收无望,便是连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谢长亭目光平和儒雅,眸底却有敏锐的洞察之色,“谢某若派你前去赈灾,顺便查看一下周遭的地势灾情,以及河堤损坏状况,你应该能胜任这个职务吧?”
他话音落地,舒河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好几只苍蝇了。
“卞州城?”月萧神色一凝,“若萧没有记错,明帝十年间,卞州城上游的河堤曾经大修过一次,花费了无数人力、财力,修了近整整一年时间,并且前年与去年,霁月山庄曾派出专人各地查看,应该不大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况且,今年苍月国各地,并没有出现接连不断的暴雨天气,怎么河堤会无缘无故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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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谢某也想知道。”谢长亭淡淡道,眉眼微垂,视线锁在手上翻开的折子上,“这份奏折,是谁送上来的?”
这个问题,问的自然不是眼前这几人。
一个青衣侍卫从柱子后站了出来,躬身道:“是由卞州知府命人送至帝都,然后由户部侍郎所呈。”
“卞州知府?”谢长亭略微沉吟,淡淡道:“舒河,这个人的底细,也顺道去查了。”
“为什么是我?”舒河剑眉皱起,很是不满地瞪着谢长亭,“本将军留在帝都又不是为了帮你查案子的,再说——”
“二选一。”谢长亭无视他的不满,头也未抬,径自截断了他的话,“回封地,或者去卞州。”
“如果本将军两个都不选呢?你又不是无人可用了。”舒河心里暗哼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挑了挑眉。
“谢某手下可用之人是不少,也不是非你不可。”谢长亭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圈,慢慢抬起头,语调不紧不慢地道,“但是,谢某看你整日无所事事,所以觉得应该给你找些事来做。”
舒河张了张嘴,方要说话,谢长亭接着道:“你自然可以拒绝,不过,从过完年开始,你将没有机会再踏入帝都一步——如若你不信谢某的能力,大可以试上一试。”
舒河瞬间无语,目光像是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地死死瞪着谢长亭,恨不能把他脑袋上瞪个窟窿出来。
舒桐目望他处,只当未见,齐朗幸灾乐祸地笑着。
“那个……”月萧轻咳一声,嘴角温润的笑容完美无瑕,“长亭,经常欺负小孩子不大好,舒河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你让他打仗还可以,让他去查案子,只怕他能惹下一堆麻烦事出来。”
舒河嘴角抽了抽,心里想,月大哥这到底是帮他说话呢,还是鄙视他呢?
谢长亭依旧淡淡道:“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磨练。况且,现在也无仗可打。”
视线淡淡扫视眼前几人,虽眸光平和如初,几人却同时感觉到一股凉意袭上脊背,却见谢长亭忽然扬唇浅笑,“谢某的话什么时候也轮到各位讨价还价了?这代天子处理朝务,是不是对各位来说,也就如同当初颐修做的傀儡皇帝是一个概念,听或不听,皆看各位心情?”
几人脸色微微一变,同时噤声不语。
“若没什么其他的事,都出去吧。”谢长亭面无表情地道,“准备一下,该离开的,尽早离开,卞州的案子,后日一早启程出发,半个月之内务必水落石出。”
几人沉默了片刻,竟是谁也没有说话,各自鱼贯而出。
待走到御书房外,舒河皱着眉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就这样被赶出来了?”
齐朗凉凉道:“这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月萧微微一笑,抑住唇畔叹息,“长亭代理朝政,行的是天子权威,就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尔等谁敢抗命不成?”
舒河冷哼,“可他的身份其实还没本将军高,本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听他的?”
舒桐淡淡看了他一眼,舒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虚,呐呐地道:“哥……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什么,但如果你想留在帝都长久,就必须听他的。”舒桐缓缓摇头,“你还欠墨离一个道歉,有空记得去跟他说。”
舒河闷闷道:“知道了。”
忽然若有所觉,五人同时转头,水蓝色夹衫女子从复道深处款步行来,不待其他人反应,齐朗眼睛一亮,面容含笑迎上前去,“清儿。”
夜晚清淡淡道:“事情都商议好了?”
“商议什么?”齐朗撇嘴,“是姓谢的看我们不顺眼,想赶我们走而已。”
“别这样说。”夜晚清轻轻瞪了他一眼,“天下初归,各地事务繁多,许多事还没有步上正轨,四王也至今还没有上任,丞相代理朝政,自然所思多虑要多些,你莫要胡说八道。”
“九罗的女皇陛下果然非一般人,心思缜密,考虑周全,为人处事不偏不倚,未见其人便能道出丞相心里筹虑,与白公子倒也互补。”月萧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语意中带着显见的敬佩之意。
“什么互补?”齐朗一瞪眼,“这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本大祭司没脑子吗?”
夜晚清则淡淡笑道:“不是白公子,他姓齐,应该叫齐公子。”
月萧心里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含笑点头,“月萧口误。”
九罗的大祭司,明明应该叫白齐朗,什么时候改姓齐了?
齐朗也抬头看着夜晚清,显然心里同样疑惑。
当然,他的疑惑与月萧不同。
他只是不解,夜晚清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姓齐而非姓白的?
这么一来,她应该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并不是原来的大祭司了吧。
夜晚清抿唇温婉一笑,纵然看见齐朗与月萧眼底闪过些微几不可察的异样,却并不多解释什么,淡淡道:“齐朗,封后大典已经过了,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帝都如何?”
齐朗蹙眉想了想,苏末如今有孕在身,皇帝陛下把政事全部甩手扔给了谢长亭,全心全意陪伴娇妻,他即便留下来,也不可能与少主有多少接触,况且,还要受姓谢的管制,不如早些离开。
于是,他很干脆地点头,“好,听你的。”
说罢,拥着她的肩膀,也不与其他人打招呼,径自抬脚走人了。
舒河见状,嘴角撇了撇,“本将军要去找云阳出宫去玩了,你们各自自便吧。”
自便?
三人并肩走在复道之中,月萧笑了笑,“澈,你打算明日一早走吗?要不要跟我们一道?”
苏澈点头,眼底却似乎有思绪沉沉。
月萧敏感地察觉到了,“怎么了?”
苏澈沉默了须臾,淡淡道:“今天只通过简单的接触,我就发现,谢丞相的本事非一般的强,主上这般全权让他代理朝政,并不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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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萧招呼着舒桐和苏澈一道坐了下来,亲自执壶,给二人和舒河都倒了杯茶,四人静静地喝着茶,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茶香入口,方觉身体微乏。
世间不知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月萧开口道:“本打算来此用晚膳的,但下午宫宴上吃了一些,现在还不是很饿,要不命人传些点心来,权当是宵夜了。”
“我也不饿。”舒河抱胸倚在墨玉般泛着晶亮色泽的床柱上,垂着眼,神情显得有几分低落,“今晚是大家相聚的最后一晚上了,明日一早起,各奔东西,下次相距不知是何年何月,我觉得,我们应该大醉一场……”
“舒河。”月萧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略带愁绪语调的话,“别装得那么像,伤感这种情绪一点儿也不适合你,数万里路也难不住你的千里追风,何况你根本没打算长期留在封地。”
这些年天下哪处他们没有去过?有千里宝马和绝顶轻功在身,只要想去的地方,花个三五七日的,既不怕半路刺客追杀,又无惧路遥遥远辛苦,权当游山玩水了。
想联络感情,那不是太简单的事情?
被戳破伪装的情绪,舒河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表情淡定得很。
蹙着剑眉思索了好大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苏澈和自家大哥,“谢长亭让你把黔州的五千紫衣骑调回帝都来,加上帝都原有的三千,就有八千人了,那月城的还剩下的两千多,他怎么没有下达调令?”
这一万多紫衣骑,是属于主子的紫衣骑。舒河猜想,谢长亭大概是打算集中到一块的,只是为什么命令只下了一半?
舒桐与月萧对视了一眼,两人也觉得疑惑,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墨离淡淡出声道:“月城是富庶之地,仅凭雪域谷中六万精骑守护,是否会略有些薄弱?”
“不会。”舒桐摇头,“天下大势已归,除了苍月,没有哪方势力还能强大到能抵六万精兵。丞相没有下令,不是因为要留下那两千八百人守护月城,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进行兵马的分置。”
“什么意思?”舒河皱眉。
“意思就是,天下大定之后,兵马行调之权不可能集中在哪一个人或者哪一方势力的手里。”舒桐解释之后,缓缓沉吟了片刻,抬头,“舒河,你手中握有一百多万大军的兵权,这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大概再过不久,丞相就会削弱你的兵权,你有什么想法?”
舒河皱眉,“现在已经没有仗打了,一百多万兵马掌控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再说,我的封地在东面,南越、恒国大军我总不可能全部带走,他要是不削,我才觉得不正常。”
舒桐松了口气,淡淡一笑,“你能这样想,倒是不错,我还担心你会有什么不满。”
“为什么会有不满?”舒河不解,“我手里兵权再大,兵马再多,总也不可能去与主子对抗。谢长亭这个人虽然不怎么可爱,但他不管作何决定,都一定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而这江山是主子的江山,既然他一心一意为了主子的江山尽心尽力,我不会对他有什么不满的。”
所以,就算他一点都不喜欢去查案子,但谢长亭的命令既然下来了,他还是会听。
因为,谢长亭代理朝政,是主子的命令。
月萧唇边笑意温润,“舒河虽然看着像个孩子,其实是最为通情达理的,心思也最为简单,没有那么多算计与阴暗,什么事都能抱着乐观的态度——这样很好,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快乐。”
舒河闻言,眸光怪异地看着他一眼,“月大哥,这番话是赞美吗?”
月萧点头,淡定地笑道:“是赞美。”
舒河默默无语,好吧,既是赞美,他就接受好了。
墨离开口道:“你们,明日一早就走?”
或许是这个命令来得太过突然,墨离显得有些怔忡。
也或许他们早已想过了会有这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心底深处依旧觉得有些怔然。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月萧抑住心里的叹息,语调温和地道,“主子一手造就你们今天的不凡,不是为了让你们时刻陪伴他左右,而是要你们成为镇守四方的顶天之柱。”
舒河哼了一声,“我宁愿做主子的御前侍卫,也不想做那什么顶天之柱。”
一想到这事,纵然已经看开了也接受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几分酸意。
四王之中,苏澈和墨离的命是最好的,一个可以长久留在帝都陪伴圣驾,一个无需背井离乡,只要留在自己的地盘即可。
而他和夜晚清,显然就比较不幸了。
万里迢迢去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手下大将,周遭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还要处理许多自己不耐烦的政务……
“舒河!”舒桐皱眉看他,“不许胡言。”
舒河撇撇嘴,将脸别到一边。
反正他一年只去封地待三个月,多一天都不可能。
虽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任何人无法真正体会,所以也没有人会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
只是该庆幸,时间和距离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无法克服的困难,以后虽不能当做亲戚朋友一般经常走动,但一年聚个两三次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又觉得,似乎眼前这次分别也并不是那么让人忧桑的事情了。
舒桐沉稳淡然的视线在舒河身上扫过,落到墨离面上,淡淡道:“往后,陆陆续续的不管是兵马军权,还是朝政,在丞相手里,大概都会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调整。不管长亭要做什么,墨离,舒河,你们必须得配合他,绝不允许有悖逆之事发生。”
墨离点头,“我知道。”
舒河撇撇嘴,“知道了。”
悖逆谢长亭?只怕那心深似海的家伙不知道还有多少手段在那儿等着你呢。
一个黑色头颅从屏风外悄悄探了进来,舒河眼尖逮了个正着,没好气地笑斥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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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什么凶?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本姑娘……”咕哝一声,云阳拍拍裙摆走了进来,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换了一套轻便的裙装,淡蓝色泽,裙摆过膝,脚蹬一双粉色绣花鞋,走起路来轻松得很,一点儿也没有累赘之感。
绕过屏风走进来,将手里攥着的红色小瓷瓶送到墨离跟前,“那,这个生肌活骨丹给你,你自己涂在伤口上,不出三天,伤口就结疤了,结疤之后不要碰水,也不要有太剧烈的动作,再过三日,疤口自然脱落了就好了。”
墨离垂眸看着她手上的药,有些心动,又似乎有些迟疑,犹豫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月萧,眼底似乎有些哀恳之色,“……”
相处了十多年,月萧对墨离这样的眼神是再明白不过了。
若是照楚寒所说的,在床上躺半个月,两个月不能动武,对于墨离来说即便难忍,他也会尽量忍下去。
这几天城外军营一直由苏澈或是舒桐偶尔过去监督一下,但明天一早他们都将离开帝都,若他还继续在床上躺着,便会耽搁许多事情。
本来耽搁几天也没什么,出不了什么乱子,何况子聿有时也会去军营里走走,但墨离天生的责任感,让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职。
不过,月萧虽然明白,这一次却不会任由着他,微微一笑,“云阳,过来这里。”
云阳转头,朝他跟前走了几步,狐疑地道:“三哥,怎么了?”
“你师父说了,墨离的伤口不适合用那么好的药,必须慢慢调养。”月萧招了招手,将云阳拉到身边来,拿过她手里的瓶子看了一眼,“这药虽好,但与悉心调养的目的背道而驰,还是不用为好。”
这些年墨离紧绷着心弦,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的休息,受过的伤也不少,借着这次机会,楚寒是想让他好好休息一次了。
月萧明白楚寒用意,自然便不可能顺着墨离的意思。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墨离,见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掩住了眼底思绪,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那么沉默,月萧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能真正学会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
云阳闻言闷闷地“哦”了一声,料想因心思了白费而心情有些低落,不过转瞬又朝舒河瞪了一眼,“你下次与人比武小心些,别动不动就伤人。”
“我什么时候动不动就伤人了?”舒河立刻喊冤,“这次是个意外,意外!”
云阳皱眉,“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
都冤枉他动不动就伤人了,这还叫没说什么呢。
舒河郁闷地瞅着她,须臾,慢悠悠拉着张椅子坐下,两腿交叠,瞬间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卞州了,你自己留在宫里,多注意安全,没事的时候多去去找末主子,要随时顾着她的身子,也可经常去淑太妃宫里走动走动,或者去找九公主……总之,不要一个人往宫外跑,就算有人陪着也不行,老老实实待在宫里,我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月萧、舒桐和苏澈三人嘴角微微抽动,却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各自眼观鼻鼻观心。
“你在说什么?”云阳表情奇怪地瞅着他,对他突然要出远门显然表示疑惑不解,加还有隐隐的兴奋,“你要去卞州?去做什么?难道不能把我也带着吗?”
能离开皇宫走走远路,对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去做什么?”舒河暗喜在心,嘴上却不以为然道,“本将军去是因为有要事在身,你一个姑娘家,知道江湖险恶吗?吃得了风餐露宿的苦吗?别到时候走到半路,哭着喊着要回宫……”
“我才不会。”云阳跺了跺脚,“你不要看不起人,我就是要与你一起去,你不同意,我就去找九嫂嫂,她一定会同意的。”
说罢,转身就待离开。
舒河一把拉住她,“哎,你别这么冲动行么?我又没说一定不带你去。”
苏末当然会同意,她的观念从来与常人不同,一直认为女孩子就算没有高强的本事,最起码不能事事依赖男人,要学会自立自强,明辨是非,这样万一将来遇到什么无法控制的意外之事,也不必陡然觉得头顶的天塌了。
舒河觉得云阳从苏末那里学来的那些理论一点都不好,好像世上男人都很不可靠,随时准备以后分道扬镳似的。
不过,对于女孩子要自立自强这一点,舒河还是同意的,小鸟依人偶尔为之,会让人觉得分外可爱,要是整日小鸟依人,可怎么让人吃得消?
云阳皱眉瞅着舒河,“那你是同意让我跟你一道去了?”
舒河轻咳了一声,“那个,我去卞州是真的有事,不是去游玩的,而且在那里只能待半个月,来去匆匆,应该会很辛苦……”
“我不怕。”云阳抢声打断,语气坚定地强调,“我一定要去。”
好吧,舒河心愿达成,扬唇一笑,俯身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吻。
云阳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愣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到月萧几人故作淡定的表情,和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脸色瞬间爆红,然后便失去理智一般,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臭舒河,色胚子!”
踩完了,骂完了,脸色红晕还未消退,云阳羞赧难耐,无颜再在这里待下去,转身奔出了内殿。
舒河站起身,当做没看到众人要笑不笑的眼神,走到外面倒了三杯茶,递给月萧、苏澈和自家哥哥,“舒河以茶代酒,权当给你们送别,后会有期。”
月萧睨他一记,“后会有期?舒河,是不是江湖上打交道次数太多了,也练就出一套江湖人的说话方式了?”
舒河嘻嘻一笑,“难得正经一次,月大哥不要取笑我嘛。”
说罢,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随手把空杯丢在床头的矮桌子上,迫不及待地久往外走去,“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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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印象之中,凤王似乎已经被驱逐出了皇权的中心,发配至边疆,以后再也回不了帝都。
许久没有见到凤王,云阳几乎要把这个印象并不怎么深刻的皇兄忘记了。此时听舒河乍然提起,还有些怔忡。
凤王苍凤栖,曾是皇族宗亲与百官公认的储君,苍月的下一任帝王,在云阳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稳重、胸襟宽广气度非凡的男子,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一点,与他的母后没有任何关系。
她对他的印象,不会因为他是皇后慕容清的儿子而有丝毫改变。
不止是她,皇族之中的公主和皇子们,似乎潜意识中,也从来就没把他和皇后扯在一起相提并论,虽然他们是亲生母子。
此时想到那个人,云阳蹙眉思索了好久,才迟疑地点了点头,“大皇兄,应该不会讨厌我吧?”
她也不能确定,在慕容一族覆灭之后,他是不是还如当初那般受人敬仰的性子。
舒河点了点头,虽然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凤王,但通过从别处听来的信息,大概可以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不会讨厌你。”
“嗯。”云阳食不知味地啃着手里的鸡腿,双眼默默瞅着对面的舒河,“我若跟在你身边,是不是会耽误你做事?”
“也不是。”舒河摇头,想了想,“应该说,我是怕有人注意到你,如果我一门心思放在查案子上,大概就会疏于对你的保护,怕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谢长亭只给了他半个月,他以为除了来回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只剩下几天,大概不是什么太大的案子,于是也没多想,权当出来游玩了。
结果一看这状况,舒河敏锐地发觉到了其中的奇怪之处,这才想起自己当时该多嘴问一句,半个月是只查案子的时间,还有来回赶路也包括进去了。
不过现在再去想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多余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是保护好云阳的安危,他才能安心去查探。
此次带出来的手下不多,舒河不想因自己的自负而让云阳受到丝毫的损伤,所以,放到沧州凤王那里才是最万无一失的决定。
十万精兵,若还保护不了她的安危,那一定是暗中敌人太强大,天下又要打乱了。
不过,舒河暗暗叹了口气,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吃完了饭,你随我一起去河堤上看看,然后我连夜送你去沧州,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
云阳“咦”了一声,“这么近?”
舒河点头,“正好我可以顺便去观察一下沧州的情况,若有人暗中捣鬼,沧州只怕也是要出状况。”
“有大皇兄的十万精兵镇守,大概没有人敢做什么吧?”云阳皱眉,有些不确定。
舒河道:“我也希望如此。”
吃完了饭,漱了口,舒河带着云阳直奔城外,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匹通体赤色奔跑起来如火焰一般耀眼的烈马载着两个人,直奔西面沧州地界而去。
此时的凤王帅帐内,苍凤栖正在听取手下卫兵的汇报。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淡淡道:“明帝在位期间,虽值得载入史书的大作为没有几件,但对于修筑运河却是一向极为重视的,卞州的那条运河我曾经特意去看过,其牢固程度,决定了它自毁决堤的可能性太小。”
卫兵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殿下的意思是,人为?”
“是不是人为,目前还不宜过早下结论。”苍凤栖淡淡道,“这件事你们不必去查,只要随时注意卞州一带的动向,若有百姓食不果腹的情况出现,即刻开仓放粮,其他的事,自有人会去查得妥妥的。”
卫兵躬身领命,“是。”
苍凤栖道:“天色不早了,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卑职告退。”
待卫兵出去,苍凤栖身边的副将厉寒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迟疑道:“若开仓放粮,朝廷会不会以为殿下故意以此手段博得民心而对殿下生出疑窦?”
苍凤栖没有说话,望着帐外一片黑幕沉沉,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那个清华无双的雪衣男子——苍月的帝王,如今也是整个天下的主宰。
在他眼里,是非黑白,似乎只淡淡一眼就能洞察所有。那些无聊的怀疑猜测,天生就不适合用在他的身上。
若只因为放粮赈灾这一简单的举动,就产生疑心,他如今又怎么可能手掌这偌大天下?
直到现在,苍凤栖也还没有搞清楚那个年轻的天子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想法,放着一个有辱皇室尊严的留着肮脏血液的凤王至今不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个把持朝政的母后,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苍氏皇族的耻辱,任何一个正常的帝王,都不该留着这样一个人存活于世间。
曾经他以为,留着他不过是为了让沧州要塞多一道屏障,今天他才想明白,沧州有他没他,根本无甚差别,而今天下归一,更已经没有了他的用武之地。
可皇上对他的态度,却似乎是早已把他遗忘了一样,完全不放在心上,连兵权也不曾收回。
沉默了良久,苍凤栖才缓缓道:“军中还有多少饷银未发?”
厉寒闻言,沉吟了须臾,“除了充足的米粮,上个月底,户部刚拨下来八十万两银子,还分文未动。”
苍凤栖听此言,看了厉寒一眼,再度陷入了沉默。
即便现在没有仗打,他手底下十万精兵的粮草与饷银这几个月来却从未断过发放,比起当初自己母后掌政时,这银子似乎来得更容易些。
国库空虚,霁月山庄的财富却是问鼎天下,这点区区银两,对他们来说,大概连九牛一毛都不到。
厉害似是觉察到了什么,问道,“殿下是打算把这笔银子……用到何处?”
“或许根本用不上,有备无患而已。”苍凤栖淡淡道,“卞州知府范文卓,本王想见他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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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州知府范文卓,是个不到四十岁的文官,文弱书生的那一种,半点武功不会,从最初九品县令做到如今五品知府,用了整整十年时间。
不会讨好上司,也从来不去捞油水,一门心思放在公务上,为人有点小固执,说好听点叫坚守原则,说难听点叫不知变通。
知府做了三年了,也没出什么显著的政绩,起初与他同一批金榜题名的那些人,其中一大部分早在几年前就做到了朝官的地位,自然,如今也比他提前一步进入地府大门了。
与他一样还安然无恙的,已经寥寥无几。
自打卞州决堤,他越过了顶头上司甘宁一带的巡抚,一道折子直接递到了帝都,由户部侍郎代为呈上御案。
洪水淹没膝盖,愈往城外水势愈深,根本无法查探河堤损坏情况,自然也无法及时修筑。
一连几天,洪水才慢慢消退,范文卓带着衙门里的衙役匆匆赶往城外,尚未及查看具体是什么原因,一道缉捕的命令自甘宁发下,数百官兵动作利落且极为粗鲁地将范文卓带走了。
罪名是,越权上报。
“范文卓现在在哪儿?”苍凤栖淡淡发问。
“被关在甘宁巡抚衙门的大牢里。”厉寒回道。
甘宁巡抚王昌平……
苍凤栖知道这个人,他的幕后主子与慕容家曾经在朝堂之上是对手,是死敌,慕容家覆灭之后,另外一人也已经退出了朝堂,如今手里却似乎还攥着一股不小的势力。
范文卓被抓捕,大概不是一件巧合之事。
“殿下,需要想办法吗?”
“想什么办法?”苍凤栖淡淡反问,“我们救不了他。”
厉寒闻言,瞬间沉默了下来。
凤王现在身份不可谓不尴尬,虽皇上没有圣旨明言,在许多人眼中,慕容皇后的儿子即便还没有被剥夺亲王封号,但除了行军之权,手里似乎并没有其他权力。
就算他亮出凤王的身份去巡抚衙门强行要人,王昌平大概也不会买他的账。
况且,苍凤栖也同样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该去出那个风头。范文卓自会有人去救——若没有,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而已,他的生死或许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想到这里,苍凤栖淡淡道:“悄悄盯着,静观其变吧。”
“是。”
厉寒躬身退出帐外,一转身,迎面走来一个巡逻的卫兵。
“厉副将。”来人行礼。
厉寒点了点头,“有事要禀报?”
“是。”
“进去吧,凤帅在帐中。”
“是。”
外面两人说话的声音,苍凤栖全数听在耳朵里,抬起头,卫兵已经进入帐中,单膝跪地,“禀报凤帅,外面有一男一女说要见凤帅。”
一男一女……要见?
苍凤栖眉眼微动,不是求见,而是要见?
心底微微泛起异样的滋味,苍凤栖垂眸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让他们进来。”
“是。”
卫兵出去只一小会儿,就有两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帅帐。
苍凤栖抬眼望去,心里莫名地觉得松了口气——不是他心里以为的那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苍凤栖有些排斥再见到那个御座上的新天子,那种言笑晏晏间浑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和周身无与伦比的王者风范,在在让他产生一种无端压抑的感觉,也可以说是拘束,或者自卑。
做了凤王近三十年,那个男子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个能让向来冷静自持的凤王同时产生这三种情绪的人。
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两人,视线在云阳身上停留了一点时间,苍凤栖面上表情淡然,语气亦是淡然地道:“阁下是什么人?见我所为何事?”
因他的自称,舒河挑了挑眉,从没听说哪个皇族的殿下与外人说话时会自称“我”,封王的会称“本王”,太子称“本宫”,他若没记错,这凤王的头衔主子似乎并没有剥去?
云阳呐呐地喊了句,“大皇兄……”
苍凤栖一怔,目光凝在云阳面上良久,才淡淡道:“原来是十六皇妹。”
他的态度似乎有些太过冷淡,云阳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局促,却是恭敬地福了福身,“云阳拜见大皇兄。”
“不必多礼。”苍凤栖抬手示意,“二位请坐。”
说罢,也没有唤人进来,自己动手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凤王殿下似乎对自己的妹妹并不欢迎。”舒河眉梢轻挑,注意到他客气而生疏的态度,眉宇间闪过几许深思。
苍凤栖闻言,执壶的手顿了顿,垂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虽说逝者已矣,但母后在世时对待苍氏皇族的皇子与公主们并不和善,苍凤栖没有资格担当十六公主这一声‘大皇兄’。”
况且,他们本就不是亲兄妹,不同母,亦不同父。
他不过是苍氏皇族的一个耻辱,一个挂着苍姓却本不该拥有这个尊贵姓氏的冒牌货,一个难以启齿的孽种,是苍氏皇族永远无法公诸于世的耻辱。
如今正得圣宠的十六公主口中喊出的这声“大皇兄”,他又怎配担当?
“配与不配,始终也改变不了事实。”舒河双臂环胸,语气中并无多少刻意为之的善意,亦没有不必要存在的敌意,“本将军奉命来卞州查看灾情,十六公主与本将军待在一起,怕被有心人盯上,暂且放你这里保护她两天,待我事了,再来接她一道回宫,你觉得是否可行?”
“奉命查看灾情?”苍凤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沉默下来,略微思忖之后,淡淡道:“军营之中自可护她安全无虞,只是,在下是否能知道阁下的身份?”
舒河不藏不掖,很干脆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及身份,并且,详细得很,“本将军姓舒,单名一个‘河’字,圣上曾封南越亲王兼镇南大将军,此前又下旨封为青龙王,镇守东面之地,封地六千里。”
清朗中带着几分天生傲然的语调,听起来却偏偏似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而非刻意炫耀。
事实上,舒河也并未存着炫耀的心态,只不过他一贯说话的口吻即是如此而已。
只不过对于苍凤栖来说,所有加诸于他身上的头衔,也远远不如简单的“舒河”二字来得让他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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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州与沧州临近,舒河被长亭派去卞州查案,与凤王碰面的几率应该不小。苍昊,这个凤王,你打算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慵懒柔魅的嗓音来自六角凉亭之中的长椅上的苏末,一身淡蓝色宽松轻便的及膝长裙,如瀑般柔顺中带着点栗色的发丝自然垂下,头上无任何饰物,看起来毫无华贵之感。
然而,就是这般随意的一身穿着打扮,配上极端无害的懒怠神色,却依旧无损她身上长久磨砺出来的锋芒慑人之气。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一连在未央宫待了这么多天没出门,虽掩不住情意容容,也不免有些无聊。
况且,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躺着,对孕妇也不是一件好事,是该做些合理的运动的,更该经常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这里是御花园,苏末第一次真正踏进这里赏花。
说是赏花,倒不如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来得准确些。
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即便现在已是入秋时节,眼前依旧一片花海美景,各种花卉争相开放,紫色的牡丹雍容华贵,艳压群芳,红色的芍药艳丽妩媚,无瑕的白山茶,气质高雅的红梅……
各种馥郁的芬芳入鼻,让人霎时觉得心神宁静,全身舒畅。
一身雪衣的苍昊,坐在大理石桌旁,自己摆好了棋局,似乎是在下棋,又像在拨弄阵法,如画的眉目沉静如雪。
闻苏末所言,他似是沉吟了一会儿,随即慢悠悠地笑道:“不知末儿有何想法?”
“我?”苏末勾唇一下,魅惑众生,“我现在弱质女流一枚,能有什么想法?”
苍昊轻挑唇角,斜睨了一眼神情悠闲自在的某人,精神看起来似乎非常不错,暗忖果然应该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宫里,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了。
“能让末儿自称弱质女流,今儿个,这太阳似乎……”抬头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太阳在正东方向,虽是晨光,也有些刺眼,苍昊眯眼浅笑,“似乎并没有从西边出来。这样看来,倒是有些不大寻常。”
苏末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连连瞅了他好几眼,良久,才把视线移开,回到眼前似锦繁花上,“不能动武,还不能剧烈运动,连走路都不可以跨开步伐,典型一个轻移莲步的大家闺秀,这难道还不算是弱质女流?”
“大家闺秀?”苍昊悠悠浅笑,“古人云,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的美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大家闺秀……”
转头看了一眼身姿慵懒仿若无骨的某人,苍昊缓缓道:“与气质出众的大家闺秀一比,末儿似乎还有点差距。”
苏末不以为然地漫声道:“在本姑娘看来,大家闺秀的言外之意就是一桩木头杵在人前,空有美貌和礼仪,却无半点人气,也只有那些沙猪主义的男人,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杀猪主义?”苍昊面露疑惑,“何解?”
“无解。”苏末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很干脆地道。
苍昊轻笑了一记,慢慢起身坐到她身边去,将她轻轻揽在怀里,“可觉得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苏末慢慢摇头,“今天还好,都很乖。”
“宝宝很乖可不是什么好事。”另一个清朗的声音蓦然加入进来,苏末轻轻叹了口气,“又要诊脉?楚寒,躲到御花园居然也能被你找到?你是不是装了一副狗鼻子?”
平日里从来不游园赏花的人,这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并且,除了南风、南云和梅韵,其他根本没有人知道。
楚寒手里空无一物,只一个人从长廊上慢慢行走过来,神情同样悠闲自在,听苏末言语,笑道:“属下可是神医,就算封了他们的嘴,他们也断然不敢拿皇后娘娘尊贵的玉体不当回事,所以,这连严刑逼供的过程都省了,配合得十分心甘情愿。”
苏末哼了一声。
走进凉亭里,楚寒驾轻就熟地屈膝蹲跪在苏末身前,手指搭上苏末伸出来的玉腕,边把脉边淡淡笑着说道:“这小主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太乖巧了,之于储君来说,可不是一件太值得高兴的事。”
“谁规定,这两个胚胎将来就一定能继承大统的?”苏末懒懒睨他一眼,“若他们资质愚钝,或者对皇位不感兴趣呢?”
“怎么可能?”楚寒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反驳,“主人与皇后娘娘的孩子,怎么可能资质愚钝?只怕不是又出一个仙童下凡。至于说对皇位不感兴趣……这一点,属下倒确实是不敢多言,但主子起初对皇位不是也不感什么兴趣吗?只当做一场游戏,不是也玩得游刃有余?这天下江山还不是手到擒来?”
顿了顿,楚寒又道:“况且,这兴趣也是可以自小培养的,只要方式得当,什么事皆有可能改变。”
“我却不这么看。”苏末不紧不慢地道,“楚寒,若到时候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你完全可以以此理由建议你家主子重纳妃嫔,以确保江山后继有人。”
“皇后娘娘还是开恩饶命吧。”楚寒心里没好气,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忙喊冤叫屈,“属下若敢有此想法,倒是正好给了末主子灭属下的机会了,再说,属下一介无权无势的小大夫,哪有资格议论朝堂后宫之事?末主子还是不要试探属下的忠心了。”
完诊脉,一切正常。
楚寒站起身,撇撇嘴忍不住说道:“皇后娘娘醋意浓烈,正大光明地阻止皇上纳妃选秀,现在宫里无人不知,可没人敢轻易触末主子逆鳞。”
“是吗?”苏末懒懒地撩撩头发,“原来已经这么出名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装吧。
“末主子脉象正常,小主子健康得很。没什么事,属下便告退了。”
说罢,也不带苏末发话,朝苍昊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凉亭。
苏末见状挑眉,“呦,胆子也见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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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昊失笑,抚着她的发丝,“怎么这段时间愈发像个孩子了?”
闷的呗。
若不是身子不允许,苏末铁定三天两头找十四出宫去马场赛马。
说到赛马……
苏末道:“十四最近都在干什么?似乎,许多天没有看到他了。”
苍昊道:“孟氏兄弟前几日来看了那个澜国来的那个丫头,似乎要接她回家居住,十四正在准备护送事宜。”
“护送?”苏末扬眉,“孟家没有自己的护卫队吗?”
“帝都前几天来的人太多,天下各地的三教九流都有,鱼龙混杂,孟氏兄弟曾经一个在朝为官,一个下海经商,现在澜国灭亡,孟家不复以往荣耀,难免有得罪过的人想借机报复。”
苏末淡淡一笑,“难得十四有心。”
微顿了下,笑道:“云阳这趟跟着舒河出去,大概也没什么可玩的,不知她有没有后悔?”
苍昊没说话,漫不经心地抚着她的头发,半晌,淡淡笑道:“末儿的头发似乎长长了许多。”
“是吗?”苏末撩起一缕发丝看了看,比划了下长短,“长是长了点,不过,离长发及腰似乎还有点距离。”
说到这里,苏末蹙眉,“长发实在麻烦得紧,可惜这里又没有手艺好的师傅可以剪出让我满意的发型……”
对于剪出满意的发型一说,苍昊不予置评,毕竟除了剃度出家的尼姑,从未听说过哪家女子对自己的头发不满意想要剪掉的,更谈何找到手艺好的师傅?
“苍昊。”苏末突然抬头,嘴角一勾,冲着他笑得无比魅惑而妖娆。
苍昊眯眼,“嗯?”
“帮本宫美发这工作,若是交给你,你觉得自己能否胜任?”
美发,这个词苍昊从未听说过,不过,从字面上理解,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微微一笑,淡定摇头,“末儿可不要为难本王。”
“为难你?”苏末轻哼一声,撇唇,“本宫这是给你献殷勤的机会,你居然都不知道要珍惜。”
苍昊略作思索,“难得今日末儿心情不错,这天气也不错,本王给末儿弹首曲子如何?”
苏末愣了愣,“你上次说要给本姑娘弹首曲子时,那几个家伙可是受了好大一番苦楚,这次又是存着什么心思?”
“本王什么心思也没存。”苍昊敲了敲她脑门,“只是单纯的想给你弹首曲子,你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倒是蛮多。”
苏末没说话,心里却在反驳,这可不是她乱七八糟的想法多,而是上次的记忆太过深刻了,想忘都难,害得她现在一听他要弹曲子,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妙。
南云离开去取琴了,苏末想到方才自己问的问题苍昊还没有作答,淡淡道:“苍昊,你还没说要怎样安置苍凤栖呢。如果不出所料,按着舒河的做事风格,他为了云阳的安危着想,大概会去找苍凤栖,这兄妹二人一见面,也不知道……各自心里是个怎生复杂的感受?”
舒河和云阳皆不了解内情,不知道苍凤栖心里的痛处,所以去找苍凤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即便云阳曾受尽冷落,想必依她善良的性子,也不会对凤王抱以敌视的态度。
但那位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地狱的凤王殿下,亲人与皇位尽失,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态度对待云阳。
“沧州十万将士,可以让他们卸甲归田了。”苍昊缓缓站起身,负手凭栏,眸光落在西面遥远的天际,那里便是沧州的方向,“至于凤王……好歹也做了二十多年的储君,心中不缺治国安邦之策,加之际遇特殊,想必有许多想法憋在心里无处倾诉。”
苏末挑眉,转头看着他风华无双的身姿,“你的意思……?”
“太傅一职,由他来担任,末儿觉得如何?”
苏末沉默了须臾,倒不是质疑他这番大胆的决策,只是,“你之前不是已经决定了由长亭来担任太傅一职?”
“是本王当初估计错误。”苍昊悠悠道,毫不在意地自我反省,“长亭可没有三头六臂,既要处理国政,又要负责教导皇子,什么时候把他累趴下了,末儿,你觉得损失最大的人,会是谁?”
长亭一旦倒下了,损失最大的……自然是苍昊与她两个,从此以后就别想有悠闲日子可过了。
不过,有本事把身体与性子皆坚如磐石的谢长亭累趴下了,可得需要十足的本事才行。
素手向外一伸,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白色花蕾已落入魔掌,放在鼻尖轻嗅着淡淡的香气,苏末懒懒道:“你要谁当太傅,我都没什么意见,即便是有些冒险,为了我们的幸福着想,我也只好认了。”
这话说的……有没有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本王从来不喜欢做冒险的事。”苍昊转头,眸光凝视着她清丽的面容,“有长亭和苍凤栖在,本王与末儿至少可享二十年悠闲岁月。”
“二十年?”苏末似乎有些疑惑,“二十年之后呢?”
难不成,待皇子长大成人了,他们反而不得空暇了?
“二十年之后……”苍昊微微一笑,“我们自然是游山玩水去,玩累了就享受一下隐居山林的自在生活。”
“苍昊。”苏末面容严肃地看着他,“你这话似乎很不地道。”
“嗯?”苍昊挑眉。
苏末深深吸了口气,颇有些大义凛然地道:“这江山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你却一天朝政都没有处理过,早朝也没有去过一次,所有大小事务均有长亭与颐修代为决策,并且,你还非常不道义地打算往后二十年皆是如此,二十年之后,再由咱们的儿子接手……你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苍昊很感兴趣地道:“意味着什么?”
“这种行为,意味着你将是开天辟地以来,最最懒惰的一位皇帝,足以载入史书,让后世皇帝观摩。”苏末深深叹了口气,很悲哀地道:“而我,将会非常不幸地成为导致你懒惰无双的罪魁祸首,红颜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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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舒河去查案,固然因为速度快,大概也是为了苍凤栖吧?”
棋盘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如黑夜里星罗云布,棋局深奥,玄妙难测。
轻轻放下一子,苍昊眉梢轻扬,目视长亭沉静俊雅的面容,如此淡问。
谢长亭目光微垂,静静注视着棋盘,语调平和温雅,“长亭的举动,从来瞒不过主人的心思。”
苍昊挑眉淡笑。
“长亭在想,凤王此刻大概亦是忐忑不安,对于朝廷来说,沧州十万兵马显然已经是多余的了。”
“既是多余,自然便没有留的必要。”苍昊淡淡道,“本王倒不在乎十万兵马一年要消耗国库的银两多少,只是,既然他会为此不安,倒不如换个让他安心的方式。”
谢长亭点头道:“太傅一职,确实适合他——储君需有王者气度,还得意志坚定,心胸开阔,心怀天下,不会轻易被左右意志,如此才能保得江山稳固,国家长久太平。”
“那么,”苍昊抬眼,漫不经心地道,“凤王此人,你觉得如何?意志够不够坚定,心胸够不够开阔,够不够王者气度?”
“长亭虽然谈不上喜欢他。”谢长亭淡淡道,“但无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经历了丧母之痛与夺位之恨之后,他尚能保持一颗正直的心胸,没有被仇恨的种子淹没,并且,不带任何伪装,不管是痛是伤,一直以真性情活着。
甚至,心里几乎从未有过算计。
这样的品性,放眼天下也是难找。
苍昊似乎觉得讶异,挑唇笑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喜欢他?”
谢长亭略做思忖,随即自嘲般地漫声说道:“说得矫情一点,长亭擅长尔虞我诈、运筹帷幄的处事方式,并且习惯了算计,而凤王的品性高尚,倒是与长亭格格不入,或许因此而觉得,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是吗?”苍昊不置可否,“本王却觉得,在某些地方,他与你十分相似。”
谢长亭意外地抬眼,“主人指的是哪方面?”
“韧性。”苍昊缓缓道,“他与你,皆是非一般的坚忍,一般的打击击不倒谢长亭,也击不倒苍凤栖——自然,这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由,他是真正的坚强,而你,则是万事根本不放在心里。”
谢长亭闻言,清浅一笑,“主人说的总是那么透彻,一针见血。”
顿了下,又道:“凤王身上,有他优秀的地方,却也不乏缺点,而正是这些缺点,同样让长亭厌恶。”
“性子是足够坚韧,然而意志却薄弱了一些,因此,便难免失却了几分王者气度。”
苍昊道:“何出此言?”
谢长亭淡淡道:“若他当初意志足够坚定,哪怕与全天下为敌,自己容忍不了之事,也绝不允许它发生,甚至,任由它事态发展到自己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么今天,苍氏皇族,朝廷之上,大概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彼时,他却只知逃避,不管是不是真的出于孝心使然,这样的态度,都不是一国储君所该有的行为。”
苍昊淡淡道:“虽没见过苍凤栖,不过你对于他的性格分析,却是八九不离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慢慢聊着,棋局也不知不觉进行到了大半,黑白双子正纵横驰骋,如沙场对决,两军交战正酣即将尾声之际,苍昊却忽然伸手,缓缓拨乱了棋盘上所有棋子。
谢长亭怔了一怔,眸光沉静地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堆在一起,静默了良久,才缓缓抬手,慢慢地将黑子与白子又各置其位,只须臾功夫,便恢复了与此前一模一样的棋局。
“记忆力不错。”苍昊扬唇,淡淡赞了一句。
谢长亭没说话,略做思索之后,才温声道:“主人的意思,长亭大概是明白了。这江山天下便如这一盘棋,任何人有本事打乱了,必须得有足够的本事收拾善后……彼时,苍凤栖还没有足够的自负,能够同时压制安王的江湖势力,慕容霆的外戚专权,以及其母皇后的后宫干政,是以,也并不能说他是在逃避。”
苍昊闻言,略略挑起唇角,却没说话。
垂下眼,继续未完的棋局。
“苍凤栖的身世,主人打算如何处理?”
“他是苍氏皇族的凤王,这一点没有改变的必要。”苍昊淡淡道,“本王既能让他活下来,便没打算折辱他,所以他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的言行。”
谢长亭想起前几日被舒河折腾死了的两位皇子,心底便明白了,不止是姓氏,甚至是血脉,这些历朝历代皇族之中最被看重的东西,苍昊一概可以视为无物。
谢长亭没有多嘴去问,若凤王不想回帝都怎么办?毕竟当初,听说似乎他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帝都来。
而且,身份尴尬,心里也始终放不开。
若他问了,苍昊定然是漫不经心地回他一句,“这很重要吗?本王的话,还容他讨价还价不成?”
淡淡一笑,谢长亭道:“既然主人已经有了主意,不如长亭便拟旨,让凤王在回帝都之前,把卞州之事一并处置妥善了?”
苍昊想了想,点头,“也无不可。”
转头看了看御花园中,满园秀丽风景,几要淹没苏末与梅韵两位游园的小女子,时间过得倒是不慢,眨眼间两人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再看天色已经快晌午,苍昊淡淡道:“司空府的事,你便早些去办了吧。直接让子聿带人去查抄拿人即可,不必与他们说太多废话。”
谢长亭站起身,躬身为礼,“长亭告退。”
苍昊起身,站在亭柱边上,负手淡淡道:“事情既已查清,舒河和云阳二人倒是可以留他们在宫外多玩两日,不必催促他们回来。”
“长亭遵命。”
说罢,转身走下凉亭,离开了御花园。
苏末与梅韵绕过长廊,缓缓出现在眼前,苏末懒洋洋地掸了下袖口沾到的露水,“苍昊,你对舒河和云阳,倒真是格外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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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之中最后一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司空府,终于也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
比起当初查抄慕容府时,阵势毫不逊色,数千铁甲羽林军团团围住了整座司空府,大统领子聿亲自入府拿人,身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铁甲军,上至老太爷司空晟,下至府里的家丁婢女,无一幸免。
哭声、哀嚎声、怒吼声,谩骂声,声声不绝于耳,司空府一片哀鸿遍野,惊慌失措。
子聿一概只当未闻,即便面对司空晟上声声狠厉的质问,也不曾变过神色分毫,自始至终如冷面判官一般,只管拿人,不予作答。
司空府大门外街道上,围观的人群站得远远的,不敢妨碍了羽林军办事,却也掩不住心里好奇——
这已经卸了官职好些年的司空大人,究竟是犯了何事而惹来了抄家灭族这样大的罪名?
帝都位于天子脚下,距离极近,对于宫城内外发生的大事自然要比天下人知道得快些。
“你们好大的胆子!老夫已归隐十多年不问朝政,既没有卷入党争,也未曾有过犯上作乱之举,子大统领,你为何竟随意拿人?!”
“放开本少爷!你们太放肆了!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擅闯司空府?”司空明渊的挣扎叫嚣,羽林军将士全体充耳不闻,拿人的动作也动作稍显粗鲁,全然不顾司空明渊因此而疼得变了脸色。
“爷爷!爷爷!”
听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凄厉的吼叫,司空晟心里一震,猛地使力,睁开两名羽林军的控制,怒吼:“我要面见皇上!你们这群谋反作乱的乱臣贼子,说!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老夫要面圣!面圣!”
司空晟唯一的儿子,和他的七八房妻妾同样无一幸免,甚至,在子聿的眼里,犯人便只是犯人,连男女之分都没有,羽林军照样毫不客气地拿人。
被两名铁甲卫抡了胳膊制住无法动弹的司空晟,满面怒容,言辞激烈,颇有一股凛然不惧之气。
子聿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冷声命令道:“全部带回刑部大牢。”
“是!”
一个女子蓦然大声叫道:“我要见皇上!”
子聿蹙眉,转过头去看向出声的女子,脸色瞬间变得冷沉。
其他人的目光也全部转到那名素衣女子身上,方才拿人时一窝蜂乱七八下,倒慕在意,此刻细观此女子,见她容颜美丽,身上穿着虽算不得华丽,但显然料子是极好的,而且周身有一股清淡素雅之气,看起来与大家闺秀不尽相同,却更多了几分超然于世外的低调隐修的气质。
一般时候,一个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能有这样的气质实属罕见,也让人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敬意——一种对于远遁红尘之外的修行之人的敬意。
自然,这样的敬意是要建立在此女不开口说话的份上的。
此时她一出声,眼底同时缓缓浮现出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气,顿时让浑身那股不同于一般人的修行之气立时狠狠地打了折扣。
抓着他肩膀的两个铁甲男子显然被她不同于一般人都反应弄得有些怔愣,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头他们家大统领,征询他的意见。
子聿浓眉紧皱,表情冷沉地注视着这个女子,对方目光也毫无畏缩地与他对视着,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想见皇上。”
周遭所有人这一瞬间几乎都安静下来了,各种异样的视线全部凝聚在这个女子身上,可这个女子,毫不慌张,面上亦没有一丝局促,看起来竟比她的祖父司空晟还要沉稳。
这女子名字叫司空素雅,子聿认识。
上次在十六公主的生辰宴会上,因她另类的表现方式,在云阳生辰宴上一厢情愿地等候皇上,并且直言要做皇后的司空素颜。
甚至,还质问皇上为何不来。
子聿沉默地看着她片刻,面无表情地道:“以司空姑娘的身份,并无资格求见皇上。”
“是吗?”司空素雅闻言,面色丝毫未变,其镇定沉稳,竟比上次在宫里所见,还要老练三分,子聿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缓缓发酵,只觉得这个女子奇怪异常。
正沉思,司空素雅再度开口,语调冷静得不似常人,“那么小女子可否知晓,司空府犯了何事要被抄家灭族?大理寺连审都没审,皇上就如此轻易定了罪吗?”
子聿漠然道:“皇上既下了令,手里自然就是握有了足够的证据,司空姑娘不必担心陛下冤枉了司空一家。”
说罢,缓缓自袖中掏出了两样东西——一份长长的折子,和一份看起来似是名单的东西。
子聿朝前走了几步,亲自展开手里的折子和名单,两份上面写了许多人名,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司空素雅认识的人,而那份名单,却不仅仅是名单,还有口供,那些名字皆是被审问的官员签的字,画的押。
至于罪名,口供洋洋洒洒写了很详细,但大概的意思致归为两点——
司空晟派人炸毁卞州河堤,以致卞州陷入洪水灾害,农作物尽毁,颗粒无收,视百姓民生如无物,经查一切属实,其行可诛。
以庶民之身控制各地官员,收受贿赂,意图干预朝政,霍乱朝纲,此举藐视天威,可视为逆反之意。
将折子与口供缓缓展示给司空晟和司空素雅二人看了,子聿语调依旧漠然无情地道:“皇上下了诛杀令,此事已无更改余地,司空姑娘不必再做垂死挣扎。”
司空晟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神情颓废,眼底浮现着浓浓的不甘。
司空素雅却淡淡道:“卞州水患小女子也听说了,但这与司空府何干?难道仅凭这些官员合起伙来一番诬赖陷害签字画押,就能证明这一切皆是司空府所为?”
子聿闻言,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既然一处小小的水患,皇上也怀疑是有人刻意所为而当成案子来查,小女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司空素雅左右环视了一周,语调冷静而清晰有力,“负责查这件案子的人是谁?小女子要与他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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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话音落下,司空素雅脸色显而易见地僵了一僵,半晌才回过神来,眼底带着点不可思议,“不是皇上,你为何坐在皇上的御案之后?”
谢长亭还没说话,她又道:“方才那人,不是喊你‘皇兄’?”
谢长亭挑起挑眉,淡淡道:“喊皇兄就一定是皇上?不是皇上,就一定不能坐在皇上的御案之后?”
“自然不能。”司空素雅义正言辞地道,“你这样的举动,说轻了是大不敬,是重了是有谋反之心,是随时可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样的话,大概也只有司空素雅这个奇葩的女子敢说,其他人——哪怕是胆大包天的舒河,也断然不可能在谢长亭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谢长亭显然是没有兴趣与她辩论自己的行为究竟是不是足以抄家灭族,单刀直入地道:“司空姑娘为何想见皇上?”
“因为我想当皇后呀。”司空素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理所当然地道,并且看着谢长亭的眼神,带着俨然一副你为什么这么蠢的意味,“你觉得以我的美貌与修养,还有空谷幽兰一般让人无法抗拒的气质,难道没有资格做皇后吗?”
饶是素来冷漠寡言沉稳异常的子聿,听闻此言也有一瞬间的愕然,显然没料到,也不明白,经过上次钟粹宫外园子一事,这女子居然仍能保持这份近乎于愚蠢的自负。
当皇后?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想当皇后的女子可不少,母仪天下不管是对女子本身,还是对家族,都是何等荣耀的一件事?天下貌美女子几乎都在心里暗暗做过那样一个梦,有的也的确曾真正付诸过行动,只是——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如她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我要”二字,似乎皇后之位就是街边卖的糖葫芦一般,她一句“想要”,就可以随时付钱买来。
子聿心里虽觉得荒谬,却到底没有出声,甚至连抬头看一眼司空素雅也没有,须臾,便听到谢长亭波澜不惊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叹息,还有几分几不可察的调侃之意,“说实话,姑娘这副容貌确实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离皇后的资格还差足足一大截,至于修养与气质……”
谢长亭煞有其事地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缓缓点了点头,“外表看起来确是人如其名,清纯素雅,淡泊宁静,然而你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眼底妖娆邪气浓重,媚眼一勾,凡俗男子大概十之八九意志难抗,当个祸国殃民的宠妃大概有几分可能,至于母仪天下的皇后……”
谢长亭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字,抬眼,正色而淡定地道:“你去五台山再修行一个十八年,也绝无资格。”
“你——”司空素雅脸色瞬间变得狰狞难看,不知因为被如此贬低,还是因为本质被看穿而恼羞成怒。
“这里是御书房,司空姑娘最后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谢长亭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即便你以为自己武功足够高强,也请不要试探谢某的手段——对待一个自己找死的人,即便是个女子,谢某也从来不会手软。”
说罢,挥了挥手,“谢某已经见过了,陛下就不必见她了,大统领把司空姑娘带下去吧,命刑部抓紧时间,现在正值入秋季节,不冷不热,气温适宜,是个行刑的好气候。”
子聿喊了一声,四个男子自门外进入,准备带下司空素雅。
“你敢。”司空素雅挣见状,冷冷地看着谢长亭,“姓谢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属于什么行为?这是蒙蔽圣听,阻挠皇上封后,甚至是干预皇嗣传承,这样的后果你担当得起吗?!若是皇上知道了你今日所为,你定然难逃一死!”
因她突然失去理智般的叫嚣,子聿冷冷地皱眉,司空素雅却不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瞬间冷静了下来,冷冷道:“你最好是让我去见皇上,否则,我一定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谢长亭浑不在意地漫问,“无非就是那个去卞州查案的俊美如火的年轻男子被你抓了,是吗?”
“你猜得倒是不错。”司空素雅扬高了下把,眼底带着几分阴狠的得色,“还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大概是他的什么相好吧?此际二人都在我手里攥着,只要你敢对我如何,我一定让他们再也回不来帝都!”
果然……
子聿心底一沉。
谢长亭道:“你把他们关起来了?”
“当然。”司空素雅冷笑,“那个男的身手可不错,不关起来能行吗?”
“关在哪儿了?”
司空素雅鄙夷冷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自然不会。”谢长亭还是低着头,一本一本批阅着奏折,近段时间各方事务太多,若不抓紧处理,只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司空姑娘从进来到现在,除了一个劲的告诉谢某你要当皇后,其他连一个字都没有为司空府辩护,难道你对司空府会被全部斩首这个事实还抱着怀疑,或者侥幸的态度?”
“我要见皇上。”司空素雅重复道,“见了皇上,司空府自然也就安然无恙了。”
“但是,谢某不可能让你见到皇上。”
“你——”司空素雅咬了咬牙,心里渐渐生起一个令她心惊的怀疑,“你是不是软禁了皇上?”
子聿一愣,觉得这个女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姑娘何处此言?”谢长亭神色淡定地问道。
司空素雅没有回答,只冷冷道:“如果你不让我见到皇上,我一定杀了那两个人。”
“姑娘大可以现在就传令出去,只要你有本事的话。”谢长亭抬了抬眼,“不管,姑娘大概是收不到什么预期中的消息了。被你抓住的那两个人,一个叫舒河,一个是皇族的十六公主,身份皆是尊贵得很,就算现在没有任何人证、无证,谢某也有足够的理由让你死无全尸。”
说罢,似乎懒得与她再多言,淡淡道:“子聿,带下去,看着就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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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聿心里似乎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却又不是很确定,所以,命人带了司空素雅出去,自己却留在了御书房内。
“有问题要问?”谢长亭垂着眼,折子一本翻过一本。
子聿点头,想了想,道:“舒河和十六公主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你觉得呢?”谢长亭淡淡道,朱笔几乎不停地勾勾画画,“以舒河的身手,身边还跟了几个高手护卫,若如此轻易就遭人暗算,他还有什么本事去做青龙王?”
子聿瞬间了然。
舒河与十六公主被抓一事,大概是舒河自己故意所为,为的自然是探查这些人背后的目的与真相。
“司空素雅在五台山修行那些年,暗中招揽了不少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她一介小小的女子,本身武功也并不怎样,凭什么能让那么多高手为她驱使?靠的,自然是美色。”
子聿皱眉,“一个已经不洁的女子,为何竟有胆量肖想皇后之位?”
谢长亭淡淡道:“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自负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子聿终于明白,谢长亭说要见见司空素雅,竟然真的就只是见见而已,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那舒河和十六公主,现在在哪里?”
“去玩了。”谢长亭道,“五台山隐藏的众多高手已经被全废,恰好这几天那附近有个村子里要办喜事,各个地方成亲的习俗皆不一样,他与十六公主一时兴起,凑热闹去了。”
子聿缓缓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得高高的三摞奏折,“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谢长亭抬起头,“方才鸾梓晏说的话,你听了就没什么想问的?”
子聿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所说的,是有关官员起用任命之事。
“子聿只负责宫城内外安全无虞,主人既把所有事都交给了你,便是信任丞相,内举不避亲,子聿没有干涉的权力。”
谢长亭淡淡看了他一眼,“看起来榆木一根,倒是蛮通晓情理。”
子聿嘴角一抽。
谢长亭又淡淡道:“你出宫一趟,把碧月叫来,我有些事需要吩咐他去做。”
子聿道:“他现在应该不在帝都。”
前段时间,凤衣楼的情报频频出现失误,惹得苍昊不悦,碧月惶恐不安,近期一直忙着整顿内部,几乎很少在帝都现身。
谢长亭却道:“今日一早,他刚从五台山回到帝都。”
碧月也去了五台山?
子聿略做沉吟,随即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这几天事情繁多,天下归一,大势方定,许多重要的政务都等着紧急处理,早上在御花园下了盘棋,代价就是今晚上不用睡了。
各地送来的奏折几乎已经堆成了山,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加上自从回宫,陛下就一直没上过朝,许多事都是颐修一手处理,前段时间文武百官也纷纷递上了折子。
各地事务每日呈倍数增长,即便以谢长亭过人的能力与体力,也至少一个月内不得空闲。
这个忙碌到三餐不继的关键时刻,司空府却还愚蠢到给他整出这么一出,不让他们死都没有天理了。
谢长亭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批阅,重要的奏折批完置于一旁,有些滥竽充数的,或是废话连篇的,直接被丢到了地上。
一个时辰的功夫,地上已经是遍地残尸。
“来人。”
有人推门而入,躬身道:“丞相大人。”
“去吏部请颐修大人过来。”
“是。”
抬起头,身体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谢长亭抬手揉了揉鬓角,昨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今晚直接不用睡了,就这样熬下去,即便他是铁人,大概也得英年早逝。
不过,一切皆是自己心甘情愿,倒是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样的日子,虽忙碌却也充实,尤其是,自己所在乎的,所执着的,都已随心所愿,忙一点累一点,倒也无所谓。
吁了口气,再度恢复忙碌的状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谢长亭淡淡一个字,“进。”
一个粉衣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眼,态度恭谨地近乎于卑微,“奴婢参见丞相大人。”
谢长亭眸光淡淡扫了她一眼,轻轻落于她手中的托盘上,心中已经有数,“什么事?”
“皇后娘娘担心丞相大人疲乏,命奴婢给大人送来补身子的人参鸡汤,请丞相大人稍作休息,不要太劳累了,身子要紧。”
稍作休息,身子要紧……
谢长亭唇角微挑,“皇后娘娘费心了,搁下吧。”
这个侍女看起来卑微,胆子似乎也不小,苏末让传的话,她一字不差地代传了,吐字清晰,语调淡定,神色间没有一丝畏缩之意。
听闻谢长亭的命令,她恭敬地应了声“是”,本打算把汤直接放到御案之上,抬头一看,却见案上早已堆积如山,根本没有落汤的位置,再看地上,一片“尸横遍野”,同样连连落脚之地也没有。
靠近屏风处有一张稍矮些的桌子,婢女把汤放到了那张矮桌子上,便躬身退下了。
“还请丞相早些喝了这碗鸡汤,莫等凉了,就失却味道了。”
谢长亭头也没抬,轻轻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婢女刚刚离开,颐修就进来了,触目所及,嘴角抽了抽,“就算你心情不好,也不该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自个儿发脾气吧?”
去皇后娘娘面前发发脾气,才更有效果,不是吗?
谢长亭抬眼,“你哪只眼睛看到谢某在发脾气了?”
颐修指指自己的双眼,“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就都剜了去吧。”谢长亭神色淡定地道。
颐修白眼一翻,“你可真够冷酷无情的,叫我来所为何事?不是要我帮你批折子吧?你知道我很忙的,没那么多空闲……”
“你说错了,不是批折子,是让你来把这些一团乱麻的奏折整理筛选出来。”
“一团乱麻……咦?”颐修语调忽然顿住,“这书房里怎么有鸡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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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修本是来给皇帝陛下请安的,顺便汇报一下这连日来的政务进展,压根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这番让他火冒三丈的话。
顿时觉得心里不平。
舒河懵了一下,随即心里发虚,嘴上却强自镇定地道:“本将军可也没纯粹去玩……本来是去卞州查案子的,谢长亭可是给了我半个月时间,我还没用完呢,所以才带云阳去玩了两天……驻扎在澜、穆两国边境的百万大军,本将军可是安顿好了,帝都到穆国,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往就得花费二十多天吧?本将军在宫外待了月余,实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赶路以及处理公务,颐修,主子还在这儿呢,你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冤枉了本将军。”
身上披着一件紫色貂裘的苍昊,径自坐在一旁矮塌上喝茶,神色悠闲自在,对两人的争吵充耳不闻。
十六公主则陪着她家九嫂嫂坐在床边,饶有兴味地瞅着两人,眼底兴味盎然,显然把他们两人当成热闹来看了。
“本官什么时候睁眼说瞎话冤枉你了?”颐修气结,额上青筋隐隐浮现,“你去逍遥快活一个多月呢,大概已经玩得忘了今夕是何年了吧,这会儿还有理了?”
舒河撇了撇嘴,抱胸道:“本将军的职责就是闲时调练兵马,战时沙场杀敌,朝上的政务又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你就算累死了,又与我何干?”
颐修眉头一挑,就待发作。
舒河却又接着道:“况且,本将军现在是青龙王,就算要处理政务,也不是在帝都,上次去帮谢长亭查案子已经算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了,你可别又来不知足。本将军留在帝都是打算跟主人一起过年的,又不是要留下来当牛做马给你们差遣的……”
颐修一窒,额际青筋猛跳,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舒河漫不经心地转开眼,状似淡淡地道:“你心里要是有委屈,不妨跟主子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些人手?净是冲着本将军发脾气,能起什么作用?”
有委屈?
颐修深深吸了口气,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要不是看他那么悠哉地在把心思浪费在公主的衣服上,他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吗?
还不是看着眼红。
想想自己这一个月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人家的逍遥日子,真心觉得抹了一把辛酸泪。
不过好歹,最难熬的这一个月也算是熬过去了,现在再来诉委屈也太过矫情了些。
这般想着,颐修沉默了一会儿,渐渐收敛了面上怒容,撩衣跪下,“属下是是来给主子请安的,不是来诉苦的,请主子明察。”
苍昊打量着他的面容,一个月的辛劳,似乎憔悴了些许,脸色看起来有些青白,胡髭也冒出了些许,感觉确实是狼狈了许多,失却了几分往日的潇洒从容。
“起身吧。”苍昊淡淡笑了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舒河,给他倒杯茶。”
“是。”
“谢主子。”
颐修道了谢,站到一旁。
舒河莫不吭声地走上前,给颐修倒了杯热茶,亲自送到他的手里,“那,喝杯热茶去去寒。”
颐修接过茶,也学着他方才的表情,撇了撇嘴,酸酸地道:“真是麻烦你了。”
舒河挑眉,“不谢。”
云阳扑哧一笑,“舒河,你很过分哦,能不能不要老是欺负人?”
舒河顿时气结,瞪着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你到底是谁家的?”
云阳眨眨眼,“九嫂嫂家的。”
说罢,低头朝半躺在床上的苏末道:“九嫂嫂,身子还算爽利吗?”
苏末抿唇一笑,“无碍。”
“……”舒河嘴角一抽,瞅着这个“忘恩负义”的丫头默默无语。
暗忖着,下次再出宫去玩,究竟还要不要带上她了?
“长亭呢?”苏末挑眉懒懒地问道,“这些天不是你一个人累吧?他人呢?”
“那个家伙简直不是人。”说到谢长亭,颐修表示很郁闷,“没天没夜地忙,奏折看了一摞又一摞,名单拟了一份又一份,圣旨下了一道又一道,一天吃一餐,有时想起来能吃两餐,有时忘记了就直接一天都不必吃了,若不是皇后娘娘隔三差五地送去些补身子的鸡汤啊鱼汤的,他大概已经饿得尸骨无存了。睡觉也是,实在困到极点了就直接在御书房的软塌上眯上一小会儿,有时忙起来三两日不睡实属正常,这一个月从来没见他回过自己的寝殿——”
“——可即便是这样,他那个人看起来还是跟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精神好得很,比起我这副狼狈样子简直好上太多了……”
一说到这里,颐修就觉得特别郁闷,也愈发想不通,这个谢长亭究竟是习了什么玄妙的内功,还是吃了灵丹妙药?
苏末蹙眉,“这些日子没出去,倒是忽略了一些事情,长亭这是不要命了?”
苍昊神情从容地啜了口茶,抬眼看了一眼颐修,“你担心他?”
“呃……”颐修表情讪讪的,“那个,也不是担心,只是万一他身子吃不消,累得一病不起了,那遭殃的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去劝说,他也不会听……”
苏末道:“所以才来告诉你家主子?”
颐修点头。
就是心里隐隐担心,怕他这样没日没夜熬下去,万一出了个什么状况,只怕悔之晚矣所以,他今日才趁着请安的机会,看起来似是偷懒,实则是趁机隐晦地把情况跟苍昊汇报了一下。
苏末表情若有所思,“长亭这是突然间吃错药了?这么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倒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
苍昊眸光一转,看向站在苏末身旁的梅韵,温声道:“丫头,把丞相请过来一趟。”
梅韵福身领命:“遵旨。”
“主子对女孩子说话好生温柔。”舒河看着梅韵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酸酸地咕哝了一句。
只是,下一瞬间,众人目光齐齐朝他身上看去,顿时让这个肆无忌惮的大将军俊脸爆红——
苏末都还没吃醋,他倒是迫不及待捻什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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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个月,因为苏末身子的缘故,苍昊都一直歇在未央宫,偶尔心血来潮时,苍昊便会为苏末弹奏一曲——用苏末的话来说,这也是胎教,为肚子里的胎儿培养音乐细胞。
未央宫里有现成的白玉琴,是前些天苍昊命南风送进来的,就放在靠近屏风不远的位置。
谢长亭走进来时,先行了礼,待苍昊出声免礼时,才站起身,不解地道:“主人叫长亭来,是为何事?”
苍昊还未说话,苏末已嗤笑出声:“长亭这架子倒是不小,若没什么事,是不是就不能叫你了?”
“长亭不是这个意思。”谢长亭面色从容淡定,波澜不惊地道,“只是最近政务繁忙,空闲时间太少,长亭却是疏忽了给主人请安,还请主人和皇后娘娘恕罪。”
“行了,”苏末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别来假惺惺文绉绉的那一套,一点儿也不适合你的作风,看着就烦。说吧,你如此连命都不要似的没日没夜折腾,是为哪般?”
还政事繁忙呢,这是诉苦还是要怎么着?
“娘娘此言差矣。”谢长亭清淡一笑,“长亭可不是没日没夜地折腾,只不过想早些日子处理完堆积的政务,今年好与大家一起过个闲暇而热闹的年而已。”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云阳面上自然是恍然大悟,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现在已是十一月底,离年关确实已经不远了。
苏末似笑非笑。
颐修和舒河则是嘴角一抽,不约而同地将质疑的眸光落到他身上,眼底显而易见的是浓浓的不相信。
与大家一起过个闲暇而热闹的年……
这句话单独听没有任何毛病,或者说若是从其他任何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他们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这个人是谢长亭,得罪人比喝水还简单的谢长亭啊,可从来没把他们任何一个人看在眼里的,莫说是过年,只怕他们当中有人死在他面前,他的眉头也不会皱上一下的。
这么拼命地处理国事,他们怎么能相信是这个原因?
或者该说,他们应该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他想过个闲暇而热闹的年,一定不是非要与他们一起,而是与他们的主子一起才对吧?
这个家伙,如今当着主人的面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了。
颐修和舒河同时在心里腹诽。
苍昊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杯,淡淡道:“离除夕还有一个月时间,你若打算在年前把积压的政务处理完,大概除夕那天会累得爬不起来。”
谢长亭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欲言又止。
苍昊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长亭垂眼道:“政事每日都在增多,若堆积的处理不完,除夕与新年再耽搁几天,过完年又得两个月不得闲。长亭担心,事情耽搁得多了,各地机构无法正常运作……”
“长亭。”苍昊嘴角轻轻一挑,淡淡一笑,“你的那三个兄弟,不是还没走了吗。”
谢长亭怔了一怔。
“那个鸾梓阳与鸾梓冥二人,皆是个治军的铁腕将军,至于鸾梓晏,于治国方便,大概也颇有几分见解。”
“主人的意思是……”谢长亭态度似是有些迟疑,却也只迟疑了一会儿,便道:“让他们参与政事?”
苍昊淡淡道:“难道你觉得不可以?”
谢长亭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就没考虑过让鸾梓晏参与进来,所以一时竟有些无言。
“你担心本王无法信任他?”
谢长亭沉默了须臾,缓缓点了点头,“长亭心里的确应该这么想,主人对他不了解,没有信任他的理由。”
顿了顿,“就算主人信任他……这样的决定,也并不妥当。”
苍氏皇族,皇族姓苍。
他暂代政务,固然是因为苍昊信任,但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己不想让苍昊再过于劳累,也因为……下意识里觉得自己与苍昊的君臣关系比其他人要更加密切一些。
但鸾梓晏不同,他姓鸾,是原东璃皇族之子,谢长亭本身已是东璃储君,鸾梓晏若是也参与了摄政之权,必定会让许多有心之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是鸾梓晏自己,也不能保证日后会不会生出什么想法出来。
“有本王在,就是整个东璃皇族皆参与朝政,也出不来什么乱子。”苍昊道,“况且,也只是帮你年前年后各一个月而已,你便可以腾出些许时间稍作休息。”
谢长亭闻言,一时没有说话,眼睑微垂,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本王为了犒赏你与颐修的劳苦功高,给你们弹首曲子如何?”
此话一出,舒河表情惊诧,还带着几分惊喜之色。
谢长亭和颐修面上却是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极力保持平静。
舒河眼神何等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并且为此不解,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眼底分明带着审视的意味。
能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长亭罕见地露出失态的神色来,这其中……
舒河若有所思地转头去看苏末和自家主子,却见苏末嘴角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魅惑笑容,眼底却分明写着戏谑二字。
而苍昊,一脸云淡风轻地起身走到屏风处,在铺着柔软暖和的厚毡子的宫砖上席地而坐,淡淡道:“各自找个座椅坐下来吧。”
颐修神色不淡定了,吞了吞口,偷偷碰了下谢长亭,神情紧张且小声咕哝道:“我们最近没犯什么错吧……”
谢长亭只在刹那间的失态之后,便镇定了下来,照着苍昊的话,随意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却对颐修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垂下的睫毛,覆盖住了眼底不知名的思绪。
颐修见状,也只能忐忑不安地照做了。
不管怎样,主子的命令,还容不得他们违抗。
修长如玉的十指搭上琴弦,苍昊眉宇间沉静如画,对二人隐隐流露出的不安恍若未觉,径自缓缓拨动起冰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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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一场冷得让人打寒战的风雨之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终于在腊月初一这天来临。
早晨起来,推开门,触目所及就是白皑皑的一片冰雪世界,纯净、美丽寒冷,重重巍峨的宫檐之上,也已被一层白色覆盖。
整座皇宫,都沐浴在一片令人目眩的银光素裹之中。
对于不畏寒冷的练武之人来说,似乎只有看到了雪,才确定冬天原来真的已经来了。
未央宫里已经放进了两个火盆,一个放在苏末经常用的软塌边上,一个放在床尾的位置——自然,这不是苏末的要求,而是楚寒的安排,说是要注意保暖,实则却让苏末不期然想到了在虎城时齐朗和长亭所经历过的油煎火燎般的酷刑。
不过那时是夏天,与此时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况且,苍昊也默许了。
一大早,十四殿上与舒河、云阳顶着风雪来了未央宫请安,十四和云阳皆是裹着毛裘披风,带着暖手的手炉,只有舒河,一身蓝色紧身的骑马装,脚上蹬着一双羊皮靴,看起来一副分外凉爽的打扮,让人只是看着,都要不由自主打起寒战来。
不过,“小爷内力深厚,才不冷呢。”
且不说这句话的用词是否恰当,单只是这句话一出口,所产生的效果有多明显就知道了。
十四和云阳皆下意识地朝坐在软塌边上喝茶的苍昊看去,苍昊身旁不但放置着一个火盆,他身上还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貂裘,与苏末的打扮几乎如出一辙。
自然,这也是楚寒的请求,以及南风、南云二人半刻也不敢大意的“监督”所致。
苍昊表情丝毫未改,面色自若地饮完手里的茶水,淡淡抬眼,“你是谁的小爷?”
“呃……”舒河一下子语塞,变了变脸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话。
他平日里与云阳开玩笑时经常会用这样的自称,云阳这个傻丫头也从来没提出什么异议,自打跟他去了一趟穆国军营,回来就把当无敌英雄膜拜起来了,哪里还会跟他计较什么用词习惯?
谁曾料到,他这一个得意忘形,居然当着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面,就敢脱口自称“小爷”了?
见苍昊淡然的眸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似是在等着他的回答,舒河脸色隐隐流露出些许不安,但若照实说了,又怕他生气——
不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苏末。
苏末正在与云阳说笑,接收他的灼热而紧张的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唇一笑,“苍昊,让她们一起留下来用完早点再回去吧。”
苍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舒河松了口气,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转头朝十四道:“吃完早点我们出宫骑马去吧,暖暖身子。”
十四摇头,“这几天天冷,母妃身体不是很好,我待会儿要去给母妃请安,今天就留在母妃宫里伺候了。”
“身子不好?”苏末凝眉,“淑太妃是练武体质,若身子不好,大概就不是什么小毛病了,有宣太医去看看吗?”
“只是腿疾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十四急忙摇头,“九嫂嫂不必太过忧虑。”
苏末淡淡道:“待会儿藤茵来诊过脉之后,让她顺便去太妃宫里看看,都是女子,说话也方便许多……”
说曹操曹操到。
碧月在消失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首次在宫里现身了,与他一齐走进来的,便一身青色大氅拎着药箱子的藤茵女神医。
上次于绵州苏末生命危急之际替她诊治时,苏末一直处在昏迷之中,所以未能得见,也就这几天才开始认识。
藤茵此人话不多,算是凤衣楼的一个下属,性子有些孤僻,但脾气还算温和,平日里除了钻研医术,对许多事关心得并不多,除了自己诊治的病人,一般不是很喜欢与外人打交道,就如同凤衣楼十六位堂主之中排行第三的赫连战一样,一个只对医术感兴趣,一个则精通毒术。
自然,比起赫连战,她的脾气确实要好上太多了。
药箱子放在桌上,碧月与藤茵双双跪地行礼,“拜见主人,拜见末主子。”
苍昊淡淡抬手,免了两人的礼。
苏末端详着碧月的脸色,须臾笑道:“碧月这段时间似乎瘦了许多,减肥吗?”
碧月恭敬地回道:“也没怎么瘦,大概是末主子的错觉,属下不一向都是这么苗条纤瘦吗?”
苏末嘴角一抽,喃喃道:“倒是还没改这自恋的毛病……”
有苍昊在的地方,碧月稍显拘谨,即便是玩笑,也不敢太过放肆,至于藤茵,就更不必说了,除了诊脉,一句废话也没有。
告了声罪,藤茵便走到榻前屈膝蹲下,细细地给苏末诊起脉来,神情专注而有些凝重。
因为产期快到了,不出意外,也就这三五天了,加上苏末的身子委实笨重,两个孩子生下来体重大概都不会轻到哪里去。
孩子个头大,母亲就得多受罪,若是在寻常人家还好些,可这是尊贵的皇后娘娘,尤其这娘娘还是他们家主子身边唯一得尽宠爱的女子,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他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够抵命的。
这次诊脉,足足诊了盏茶时间,在场的几人都被她弄得神情紧张,藤茵放开苏末的手腕,转身朝苍昊跪下,缓缓道:“请主人让所有人回避一下,然后让产婆婢子们都准备好待命。”
产婆和婢子?
苏末挑眉,要接生吗?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反应呢。
苍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云阳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说罢,自己也站起身走了出去。
藤茵转头,朝苏末道:“娘娘就没觉得哪里不适?”
苏末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以略带迟疑的口吻道:“似乎……有些湿,裤子……”
这种反应……也不知道第一次当母亲的都这么迟钝,还是只也她自己这么迟钝,苏末为此有些赧然。
“娘娘羊水破了。”藤茵的嗓音很冷静。
云阳一惊,“什么?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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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茵的吩咐显得很冷静,加上产婆和丫头婢子早已在宫里待命一月有余,所需物什一应俱全,所以,即便临到事头,人人也并无慌张凌乱之色。
舒河、十四和碧月,包括苍昊在内,皆被赶出了未央宫,三重珠帘隔断了外界所有视线,让他们完全无法得知,里面究竟是一副怎样混乱的情况。
“这是不是……太、太突然了些?”舒河面色有些青白,一向镇定张扬的语调都有些打嗝了。
方才还好好地说着话呢,怎么这会儿就要生孩子了?
“但是,里面怎么没有声音啊……”十四忐忑不安地左右看看,最后视线锁在碧月身上,“别人家生孩子不是都叫得撕心裂肺的,这……末主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的确,这未央宫此刻似乎太压抑了些,殿内殿外,一丝声音也无。
苍昊负手站在廊下,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以及院中两颗高可参天的大树,面上窥不见丝毫不安的神色,如画的眉眼之间,也依旧沉静如眼前这一片皑皑白雪。
这一刻,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又似乎一晃样就过去了半天。
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只有产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里面传了出来,似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安抚,间或伴随着云阳小声喊着“九嫂嫂”的声音,舒河和十四二人焦急得不停地打着转。
远远的,淑太妃在六名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而来,十四急忙迎上前,“母妃,您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生产,我怎能不来看看?”淑太妃一脸担忧之色,连与苍昊打招呼都来不及,“里面怎么样了?”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十四道,眼底闪过些许茫然之色。
他茫然也是应该的,十八岁的少年可没见过这种女人生孩子的阵仗。
“母妃,她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十四眼尖地看到她身后的侍女手里捧着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是衣物吗?
淑太妃回头看了一眼,“是婴儿的襁褓,我自己做的两个,怕她们准备不周。”
襁褓?
十四眨眨眼,方才产婆和婢子们进去之前,似乎把什么东西都已经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了。
“陛下。”淑太妃转身看向苍昊,柔和笑道,“陛下莫要担心,末儿一向坚强,不会有事的。”
苍昊淡淡点头,“本王知道。”
说罢,转头朝十四道:“让淑太妃去殿里坐下,你去伺候着。”
闻言,淑太妃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了一下,虽然叫他不用担心,但是……这反应是不是也有些太镇定了?
“是。”
十四扶着淑太妃进了门,让她在一旁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十四怕她不安,还不断在一旁安抚着,可惜,他家娘亲一门心思几乎全部放在了内殿,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时间过去愈久,淑太妃愈觉得奇怪,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产婆与婢子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间或伴随着一言半句的“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热水准备好……”,“快,剪刀拿来!”
听着听着,淑太妃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末儿怎么一直都没有出声的?”
“这……”十四皱着眉,一脸疑惑之色,“我也不知道……”
从头至尾,他们就没有听到苏末发出一点儿声音。
“哇——”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打断了十四不解的声音,让他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生了生了,九嫂嫂生了!”
舒河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激动得几乎忘乎所以了,“我去看看是男孩女孩……”
说罢,转身就要冲进内殿去,却被十四一把抓住了,“舒河,你做什么?”
舒河眨眨眼,“进去看看……”
“你有病啊?”十四恨不得踹他两脚,这个家伙怎么这个时候才少根筋呢?
舒河愣愣地,“怎么了?”
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即使没看过,也大概可以猜出里面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不由脑门一抽,无语了片刻。
片刻之后,一个婢子抱着被襁褓包裹着的孩子走了出来,满脸喜气,福身恭敬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皇子。”
舒河和十四闻言,同时高兴得咧嘴一笑。
淑太妃也松了客气,主动上前接过孩子,“皇后娘娘如何了?”
“回太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无碍,母子均安。”
淑太妃这才展开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刚落,里面似乎又传来一阵骚动,淑太妃凝眉,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九嫂嫂肚子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淑太妃面色一变,十四也是愣住,随即两人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苍昊,却见苍昊缓缓踏进殿上来,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似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意外。
但是,殿内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淑太妃功力不浅,清清楚楚听到里面传来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产婆与婢子的慌乱,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双生子的传言,她们纵使没有亲眼见过,也绝对听过不少,谁能想到,皇后娘娘肚子里居然怀了两个孩子?
这对皇室而言,究竟预示着未来一个怎样的命运?
这个时候,淑太妃和十四同时想到了那日云阳问出的话——太妃娘娘,双生子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是不太好……
淑太妃现在心里有些乱了,怕里面的产婆和婢子应付不来这突发状况,蹙眉想了想,把怀里的襁褓放到了十四手上,“抱一下,我进去看看。”
“啊?”十四殿下动作僵硬地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小小的婴孩,见他一脸皱巴巴,也看不出五官是啥样,不由一呆。
“慌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及时阻止了淑太妃的脚步,她愣了愣,听到内殿传来了女子冷静异常的声音,“准备接生。”
这个女子的声音,淑太妃是陌生的,但是,听得出其中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沉着镇定,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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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苍昊拿起帕子给她额上擦了擦汗,淡淡笑道:“都是些平民百姓,省着点花,一百两银子足够一家人这辈子吃穿不愁了,若给得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惦记,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这个道理苏末自然懂得,她不过是嘴痒,随口调侃一句罢了。
淡淡叹了口气,“本姑娘也活了二十年了,这辈子风光的时候不少,但这一次,感觉却是最值得骄傲的一次……”
微微偏首,眼底柔情蜜意几要泛滥,她抿唇笑道:“因为,我也终于做了一个女人一生当中最幸福的一件事——帮心爱的男人生了个孩子——嗯,是两个孩子。”
苍昊握着她的手,淡笑道:“最重要的是,你安然无恙。”
这句话,大概是苏末认识苍昊以来,听他说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了。
她微微眯眼,叹了口气,“说实话,一想到你当初威胁利诱本姑娘时的腹黑行径,至今都令本姑娘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苍昊失笑,“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耿耿于怀?”
“这么说也不对……”苏末刚要反驳,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
“陛下,末儿刚经历了生产,身子大概疲惫得紧,此刻应该多多注意休息才是。”抱着小公主回来的淑太妃,见他们似乎愈说愈投机,似乎对于一胎怀了两个孩子之事当真没有一点负面想法,心里不由欣慰,却忍不住劝了一句,“我找两个伶俐可靠的丫头来这里伺候着,我也会在这里看顾一下两位小殿下,让末儿先睡一会儿吧。”
苍昊闻言,扬唇浅笑,“也好,麻烦你了。”
淑太妃闻言一怔。
这么久了,虽被封了太妃,淑太妃至今却还没有真正与苍昊说过几次话,对他的印象还是有几分的,明白这位天人之姿的皇帝陛下一向喜怒不惊,也从来不喜与人无聊的客套,此次见他这般客气,心里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心里也清楚,以苍昊与她之间剪不清理还乱的混乱辈分而言,封她为太妃,在宫里安静地享后半生荣华,已经是对十四最大的恩典了。
苍昊虽年纪轻,辈分却还在她之上,这彼此之间,连最基本的称呼都有些不尴不尬,淑太妃面对着这个年轻的天子,即便她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也难免感到拘束。
不过,苍昊对此,却似乎从容得很一点儿也没觉得不自在。
她摇头,只能淡淡言一句:“陛下客气了。”
苍昊起身,朝苏末道:“晚上我再过来。”
苏末点头,不忘嘱咐:“让长亭给孩子取个名字。”
淑太妃闻言,不免多了一句嘴,“你自己的孩子,想个名字也懒?”
苏末勾唇,指着自己的脑袋,“浪费脑细胞。”
淑太妃嘴角一抽,听不懂。
苍昊却是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拂开重重珠帘,舒河和十四早已在外面等得心焦了,见苍昊出来,忙道:“末主子还好吧?”
“九哥……”
苍昊挑眉,“方才太妃娘娘没告诉你们?”
“呃……”十四搔了搔头,“娘亲只顾着照顾小公主了,我忘了问。”
“她没事。”苍昊道。
说完,就悠悠举着步子往外走。
纷纷扬扬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院墙上、树梢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走下檐道,一阵冷空气迎面袭来。
南风、南云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一件雪白色加厚的貂裘顺势便披上了苍昊略显单薄的肩头。
舒河见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南风、南云二人,大概只是觉得奇怪,因为这样的天气在他看来其实并不冷,况且主子内力比他还要深厚得多。
不过,略一思索,也瞬间明白,主子特殊的体质,大概是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保暖的吧——即便不需要,这两位从小便伴在主子身边的南侍卫也必然是要时时放在心上的。
南风、南云二人对他的侧目恍若未觉,径自跟在苍昊左右,舒河略做犹豫之后,迟疑地道:“主人此刻要去哪儿?”
苍昊行过长廊,一脚跨出了未央宫的院门,闻言脚步顿了顿,似在考虑,随即淡淡笑道:“末儿此刻需要休息,本王闲着没事,不妨去与长亭分享一下初为人父的喜悦。”
舒河跟在身后,闻言嘴角一抽。
怎么突然发现,这姓谢的在主子心里的地位,似乎一下子飙高了许多呢?
连初为人父的喜悦,都可以与他一起分享了?
跟在苍昊身后,舒河想到了去给藤茵安排住处的云阳,在心里挣扎思考了许久,不知道该去和云阳去玩雪人,还是去看主子如何与谢长分享为人父的喜悦……
纠结了半晌,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到了九华殿了。
这几天谢长亭经常在此处召见群臣,寒冬已至,驻扎在各地的军队御寒衣物是否足够,天下各州各府哪里遭到了暴雨冰雪的袭击,哪里的冰雹一夜之间毁坏了百姓的农作物,连房屋也没能幸免?需要赈灾的赈灾,需要运送物资的紧急调运物资……
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忙碌,各地下至九品县令,上至提督、巡抚,放眼整个天下,所有紧要的官职几乎已经全部落实,各地兵马该裁的该减的该调的,也丝毫没有耽搁地运行着,六部尚书每日亲自面见谢长亭时,所汇报的工作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往年任何一个时候皇帝的工作量。
这个时候,已经数月不问朝政的苍昊和悠哉悠哉的舒河,就显得格外悠闲自在了,就如闲云野鹤一般,与这忙碌的宫廷倒显出了几分格格不入。
踏进九华殿,六部尚书刚刚离开不到片刻,谢长亭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殿上,缓缓踱着步子,半垂着眼睑,似在想事情。
高挑的玄色身影显得分外沉稳,犹如万年不变的常青树。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谢长亭转过身,眼底一抹讶异浮现,随即上前两步,屈膝拜倒,“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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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雪静止的那一刻,皇宫奉天门内,已经多了一个人。
奉旨安排了沧州十万兵马卸甲归田,然后处理完卞州水患之事的凤王苍凤栖,冒着突如其来的风雪,已在今早雪停之际,赶回了帝都。
对于宫里的所有人和铁甲羽林军们来说,凤王此人,委实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甫一回宫,子聿便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亲自前往奉天门,在看到苍凤栖的那一刻,子聿一如往常地躬身为礼,不是蔑视,只是在这个沉默寡言的禁军统领心里,参见亲王的礼仪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如同上次一样,苍凤栖这一次依旧是单枪匹马来,身边未带一兵一卒,连一个护卫或者随身伺候洗漱的随从也没有带上一个。
不知道是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因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亲手交到新帝的手里,任由处置的意思?
子聿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猜测。
他只是有礼地问了一句:“凤王殿下是要直接去见陛下,还是先回府打理一下自己?”
听到“回府”两个字,苍凤栖显然有些不解,面上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子聿淡淡道:“以前的凤王府还留着,陛下并未收回,王府的一应侍奉依旧遵照以往的亲王规格,陛下也未曾说过要变动。所以,殿下此时若回府,还依旧是凤王府的主子。”
苍凤栖闻言,沉默了须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雪打湿的衣袍,知道这样去面君确实不合规矩,遂淡淡道:“我回府一趟,半个时辰后再来,你帮我禀报陛下一声,就说……苍凤栖觐见。”
觐见……这是要向陛下表明臣服之心么?
子聿不知道,苍凤栖自己也不甚明了,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似乎什么含义也没有,也似乎,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
子聿颔首,“我会禀报陛下。”
说罢,转身朝九华殿的方向漫步而去——
苍昊从未央宫出来就直奔九华殿,一路上羽林军将士纷纷参拜,子聿自然不可能不知晓。
谢长亭行过礼之后,就与苍昊在西暖阁里下起了棋,对于谢长亭来说,接近年关的这两个月几乎每天都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三天来用。
能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么,睡个安稳觉绝对不会排在首位重要的位置。
他一定更愿意把这半日空闲花在与苍昊的对弈上。
“给孩子取个名字?”手指在甫落棋盘的黑子上顿了一下,谢长亭微微抬眼,表情似乎有些讶异。
自然,这份讶异并不仅仅止于苏末要他给孩子取名字的要求,还包括,就在片刻之前,苏末顺利产下了一位皇子一位公主两个宝宝的这个事实。
静静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谢长亭才淡淡道:“这几天忙得都有些忘了时日了,皇后娘娘居然这么快就到了产期了。”
而且,一胎就生了两个孩子?
苍昊淡淡一笑,如画脱俗的眉眼微垂,没有说话。
“长亭忘了跟主人说声‘恭喜’,末主子身子大概也无碍吧?否则主人不会有心情来见长亭。”
“这句恭喜,本王先收下了,末儿的身子也很好。”苍昊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叹道,“本王儿女临门,你却在这里为国事操劳,本王直到此刻,心里才真觉得有几分过意不去。”
谢长亭愕然,显然未曾料到苍昊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有些怔住。
或许,在他的印象中,即便苍昊面容如何温雅绝世,笑容如何倾倒终生,他的骨子里,却始终是个霸道得容不得任何人说“不”的主子。
十一年的漫长时间,足以让任何一个与苍昊相处过的人深刻地了解他的脾性,何况还是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肝的谢长亭。
苍昊的霸道与强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隐入了骨髓血液里,一言一行皆是任何人违背不得的铁令,即便笑语晏晏,那笑容之下的无情,也往往让人脚底生寒。
骄傲如谢长亭,平和如谢长亭,泰山崩于前也能淡然不惊的谢长亭,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苍昊畏惧如虎。
可是,曾几何时,那个如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主子,居然也有了如此温情的一面了?
似乎只这弥足珍贵的只言温语,便能让冰铸的心肝也瞬间融化。
谢长亭沉默了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坚稳而有力,平和而淡然,“儿女临门,不仅仅是主子一人的喜事,对朝廷,对社稷,对天下黎民百姓,皆是福气。”
苍昊淡淡看了他一眼,“本王倒是乐意见你多些情绪,不过,奉承之类的阿谀之语……还是能免就免了吧。”
谢长亭闻言,淡淡失笑,神情轻松地落下一子。
“大年初一是孩子的满月日,届时给他们举办满月酒时,让帝都里的贵女们再进一趟宫,给你选个夫人,长亭,你觉得怎样?”
这个建议,谢长亭倒是没觉得意外,毕竟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苍昊能给子聿指婚,自然过问一下他的终生大事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不过……谢长亭淡淡扬眉,“帝都之中那些所谓的贵女,谁能配得上长亭?”
这般平淡的问句中隐藏的自负与骄傲,才是曾经的谢长亭身上也同样存在的光芒。
苍昊同样为之失笑,随即无语了片刻。
“好吧,你的事情本王就不多嘴了,你自己做主就好——怪只怪,皇族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公主了。”
苍氏三位公主,一个嫁给了琅州苏澈,一个指婚给了子聿,一个与舒河情投意合。
再多也没有了。
话音落下,子聿已经上了丹陛,抵达了九华殿宫檐之下。
他边走边巡逻,所以速度并不快,奉天门到九华殿,恰好用了半个时辰。
稳重而恭谨的一声“子聿求见”之后,被获准进入西暖阁。
“子聿参见主人。”
苍昊淡淡转头,“起来吧,有事?”
“是。”子聿恭声禀报,“凤王已奉旨回抵帝都,请求觐见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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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接近年关,气温愈冷。
帝都里,鹅毛般的大雪几乎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天地间似乎只余下白茫茫的一片。
农历新年,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便是连苏末,也是一天天数着日子在过,恨不得时间插翅飞过,眨眼就到除夕。
不过,她的期盼与平民百姓的期盼却显然是不大一样——
只因月子难熬,这位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主子,快要闷得发霉了。
若说怀孕的时候只是行动受了限制,不得动武,不得做剧烈运动,那么这生完了孩子,却是连人身自由都彻底失去了。
躺卧在床上整整七日,两层被褥盖得密不透风,淑太妃、梅韵和另外两个婢女轮流像照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不许她下床走动。
终于盼过七日,淑太妃娘娘也终于大发慈悲允许她每日下床走动一次,时间为一盏茶,而且只允许在内室,想出去看看下雪?门都没有。
犯人一般的苦闷日子一直煎熬了二十多天,直到除夕夜,伟大的太妃娘娘才发话恩准我们的皇后娘娘走到外殿,透过敞开的门扉看看外面雪花飘飘。
而让苏末最为郁闷的是,对于淑太妃强制性把她当作犯人对待的日子,苍昊面上虽然总是温柔含笑,实则却是完全默许支持,半点也不体会她万般煎熬的处境。
苏末真想吼上一句:“坐月子可不是这么个坐法,本姑娘身体强壮着呢!”
可惜,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对着一帮古人科普坐月子的知识,无异于对牛弹琴,况且——也辛亏现在是冻得人打哆嗦的腊月里,零下十多度的天气,盖着两层被子也不会生痱子。
否则,只怕熬不出半月,她就一命呜呼了。
在众人千呼万唤之下,除夕之夜终于来临。
今天格外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从昨晚就搁下所有事情的谢长亭和颐修,今日一大早吃完早点,就来了未央宫请安,顺道看看还差一天就要满月的两位小主子。
晚宴依旧设在钟粹宫,虽然算是家宴,但来的人却委实不少。
而且,大多都是不请自来。
夜晚清和齐朗先不用说,月萧和舒桐自然在也意料之中,舒河虽为青龙王,却至今还没有离开帝都,所以理所当然也在,有他自然就有云阳,加上谢长亭和鸾氏皇族三位皇子,苍凤栖,子聿和云惜,墨离,颐修和六部尚书,碧月和凤衣楼驻扎在帝都的十六位堂主一个不落,皆趁机进了宫来,一为请安,二来为了参见小主子的满月酒宴。
十四殿下来了,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他的母妃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后宫守岁,所以淑太妃也到了殿上。
大理寺卿司空落和六皇子苍云慕,则是奉苍昊口谕来的。
钟粹宫里设了坐席整百,几乎座无虚席。
还有两个人,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湘北青家的家主青衍,和他刚刚才成亲半年的新夫人白氏红鸳居然也千里迢迢跑来送上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
许多人不明白其中内情,唯有苏末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笑语晏晏地命人赶快有请。
酋时方至,众人便齐聚钟粹宫,两排坐席一直延伸到朱漆宫门处。
众人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苏末今日一身紫色大氅,除了保暖效果很好,整个人显得格外雍容华贵。
因为日子特殊,不仅苏末允许被走出未央宫,便是两位皇子皇女,也破格加了这场忍耐的聚会。
殿上众人早已行了礼落了座,青衍和白红鸳算是最晚到的一个,行了最标准的参拜礼仪之后,苍昊还未发话,苏末已淡淡道:“红鸳,你可以先起来,你家夫君就暂且委屈一下,先跪着吧。”
众人闻言,齐齐抬眼,视线不由锁在跪在大殿中央的青袍男子身上。
殿上除了谢长亭、月萧、墨离和碧月认识青衍之外,其他人只是听说过湘北青家家主,知其人行事公正,武功亦是不俗,在湘北口碑极好,青家偌大势力,只认此一人为主。
甚至,在白红鸳几乎成为湘北死敌的情况下,青衍依旧一意孤行地娶她为妻都没有引起众怒,而是最终以众人的退让妥协收尾。
但这个男子,此刻看起来,与苏末之间却似乎又有些渊源,或者该说,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苏末?
殿上众人皆疑惑,唯有左右为首的谢长亭和苍凤栖两人,对青家家主似乎完全不感兴趣,他们的注意力,皆放在了各自怀里的婴儿身上了。
谢长亭怀里的是公主,凤王怀里的是皇子,今日除夕夜,他们却成了两位殿下的临时奶娘了。
白红鸳站起身,应着苏手招手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低低的嗓音里隐含暖暖的关怀之意,“这段时间过得怎样?皇上对你好吗?听说你生了两个孩子,宫里没起什么流言吧?有没有人针对你……”
“红鸳,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苏末淡淡一笑,打断了她一连串的关心之语,朱唇含笑,偏首看了一眼苍昊,“一个月前顺利产下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宝宝,一个女宝宝,除了受了坐月子的这份罪,其他的都好,皇上对我也不错,宫里没有什么流言。”
红鸳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自打听说皇后娘娘产下两个孩子,她这一路来忐忑不安,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理智说服她苏末所爱的人定然不是迷信迂腐之人,但皇室之中一向偏信祥瑞恶兆之类的传言,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理智上认为怎样就是怎样的。
不过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她又略有些紧张起来,“那个末儿,青衍……得罪你了?”
苏末淡淡道:“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本事保护的男人,本姑娘难道不该教训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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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红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青衍,“这话从何说起?”
虽是这么问,但心里却已经明白,苏末大概还在记着上次她成亲时青衍大意之下被人暗算之事,心下不由感到些许愧疚,低声道:“你不说我快忘了,上次你伤得怎样?没有什么大碍吧?”
“我没什么事。”苏末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浑然不管殿上的青衍,“只是该有的教训还是得有,让他长长记性,别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自己伤重不说,还要累及妻儿。”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青衍低声道,声音诚恳,“青衍无能,下次不敢再大意。”
一别大半年不见,比起当初在梧桐镇长亭客栈里当伙计时的平凡与卑微,此时的青衍,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眉宇间也愈发显出了一方掌权之人应有的沉着与霸气。
或许,任何人在经历过一番几乎要灭顶的打击之后,都会抛掉以往不可取的幼稚与懦弱,而迅速成长起来,脱胎换骨之后,成为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不过,在这天下至尊至贵之处,面对昔日自己敬重的当家和当家的主子,这份霸气自然是收敛得干干净净了。
青衍眸光微转,看向坐在左侧首位上正专心逗弄宝宝的谢长亭,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谢长亭面上始终淡然不惊的神情,以及他对周遭所有人事仿似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他满肚子的话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认错也没有用,你家红鸳吃这一套,我可不吃。”苏末睨了他一眼,径自朝红鸳道:“你是要先看看我的儿子,还是先看看女儿?”
红鸳嘴角抽了抽,眸光怪异地瞅着她,“我怎么听出了一种炫耀的意味在里面?”
“你的错觉。”苏末淡定地道,抬手指了指凤王的方向,“那个,我的儿子。”
说罢,又指了指长亭的方向,“那个,我的女儿。”
红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两个俊挺儒雅的男子各自手里抱着一个被襁褓包裹着的婴儿,而他们,也正神情专注地垂眼注视着婴儿的小脸,似乎对殿上发生的什么事都一无所觉。
红鸳白皙光滑的额上慢慢降下三条黑线,“照顾皇子和皇女的奶娘应该是女子吧,末儿,什么时候你家都请得起奶爹了?果然是皇族最有钱……”
话音落下,殿上瞬间一片寂静无声。
数十道诡异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这个红衣女子身上,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莫怪能成为苏末的朋友,果然是性情相投啊。
“奶爹?”娇嫩清脆的嗓音在殿上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这个说法好新鲜,丞相大人和大皇兄居然升级为奶爹了?”
毫无疑问,说出这句话的人唯有云阳无疑。站起身,蹬蹬蹬跑到前面,粉色宫装裘袄把原本纤细的身段包裹得圆圆的,活像个小宠物。
云阳以无比热情的态度和灿烂的笑容对着白红鸳打了个招呼,“这位美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我可以和你做个朋友吗?我叫云阳,九嫂嫂平素最疼我的……”
白红鸳微微转头,看到这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心里微微一暖,唇角绽放一个善意的笑容,“自然可以……”
被独自扔在坐席上的舒河愣了愣,随即嘴角剧烈一抽,一个飞身而起,身子骤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圆滚滚的小宠物捞到了怀里,再一闪身,瞬间又回到了坐席上。
“你做什么?”云阳一惊,忙奋力挣扎,“臭舒河,你做什么抱着我?放开放开!”
“不放,你给我老实点!”舒河低斥。
笑话,白红鸳是什么人?但凡闯过江湖的人都知道,此女不仅杀人不眨眼,这性子也是极端狂放,从来不把世俗礼教放在眼里,这样的一个另类女子,让云阳和她交朋友?
近墨者黑的道理,他可是比谁都明白。
哼,别什么时候把单纯善良的云阳给教坏了,还是避而远之的好些。
坐席上,月萧、颐修和碧月几人面面相觑,抿唇轻笑。
对于舒河显而易见的不善态度,若是放在平常时候,白红鸳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不过,想起皇帝陛下还在,自己自从嫁了人,因为爱情的滋润,心性比以往也收敛了许多,此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舒河,声音冷冷地道:“你最好有本事把自己的娘子看得牢牢的,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满天下去贴寻妻的告示。”
舒河一听,立即炸毛,横眉竖目地瞪着白红鸳,“你敢!信不信我领十万精兵端了整个湘北?!”
“皇后娘娘在此,你敢无端兴兵,是想造反吗?”白红鸳嘴角一勾,笑得不怀好意,“别说我没提醒你,湘北势力虽算不得太大,但青氏家族的势力却不小,族人个个精通骑射,众人若齐心协力起来……哼,真要兴兵,湘北儿郎一个顶十个,即便你有十万精兵,就以为自己能讨得了多大的好了?”
殿上众人显然对他们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杠上觉得无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不知,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点心,聪明地选择置身事外。
事实证明,白红鸳的话确实有道理。
手握重兵的将军固然令人忌惮,却偏偏不能为所欲为,朝廷有明确的制度以及兵马行调条令,可不是你说丢了个妻子就能随意挥兵的。
舒河显然也自知理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接触到苍昊漫不经心的眸光,脊背一抽,忙心虚地垂下眼,恨恨地咕哝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本将军才不屑与你一介江湖女流计较。”
话是这样说,手臂却是仅仅揽着云阳的腰,半点也不容她再随处乱跑,即便惹得云阳气结在他手臂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个深深的牙印,也丝毫不为所动。
总之,白红鸳这样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让云阳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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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目光有致一同地转了个方向,看向缓缓站起身的凤王殿下。
一身白色绣金边的锦袍,勾勒出这位曾经帝都之中最令人瞩目的凤王殿下俊朗出众的挺拔身形,和如今已经内敛得让人几乎要遗忘他存在的沉默。
脚步沉稳地离开坐席,踏上前两步,苍凤栖面朝主座方向长身而立,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弯腰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嗓音低沉却铿锵有力,“臣苍凤栖,值此年节之际,恭祝圣上万寿无疆,亦恭贺陛下喜得龙子龙女,特此敬上水酒一杯,以聊表臣之心意。”
说罢,慢慢站起身,同样自一旁侍者手里接过酒壶,踏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圣驾之前,动作缓慢地将酒壶微倾,先将苍昊面前的酒杯斟满,才又倒酒在自己的杯子里。
放下酒壶,同样双手托起酒杯,苍凤栖垂下双眼,沉声恭敬地道:“臣先干为敬。”
话音落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抬手举足之间,没有丝毫失礼之处,显示出极端良好的教养和沉稳的气度,以及非一般人可比的坚韧心性。
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甚至连一点别扭与纠结也不再有,似乎一切已如过眼云烟。
对于曾经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一个英伟男子,一个帝都贵族以及文武百官皆已默认的未来储君,在经历过一场天翻地覆的劫难,一切物是人非之后,此际他心里曾经产生过的所有情绪,似乎已经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月萧和舒桐默默注视着这个英挺不凡的男子,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纠葛,随着慕容皇后的身死,大概可以一笑泯灭吧。日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他们将彼时共事,不管是同处一处,还是远隔天涯,昨日种种,希望日后不会再有人剥开这些往日的恩怨,而让平静的岁月再度掀起波澜。
纵然是慕容清那个仇人的儿子,月萧此际看着苍凤栖,心头却没有升起丝毫的恨意,反而无端觉得平静。
只是,这个男子,在如今这个情势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帝都之中,想要恢复以往从容不迫的生活,只怕还需克服许多心里障碍。
毕竟,墨离和舒河,还有帝都之中许多年轻一代的贵族与官员,都曾经直接或者间接地受过慕容霆兄妹的迫害,慕容家虽已覆灭,但苍凤栖作为被恩赦的慕容皇后的儿子,谁也不能确定,日后会不会有人将仇恨转移到他的身上。
月萧这般想着,双眼微垂,动作缓慢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以低到只有他和舒桐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这么多人,一人一杯,轮流到我们俩时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桐,不如我们先对饮一杯,如何?”
舒桐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管是按照身份,还是按着坐席的顺序排下来,轮到我们时时间都不会太久。”
月萧浅浅笑道:“可是,愈排到最后,才愈有可能成为最终得胜的那个人,不是吗?”
“你真以为今天能有人把主人灌醉?”舒桐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唇角,“你倒是可以想想,等一下该怎么应付主人的‘随意处置’才是正道理。”
月萧闻言,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再说话。
前方主座上,苍昊从容饮下了苍凤栖敬的酒,同样一滴未剩。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凤王心里在想什么,所有人只看到他微微躬身,恭敬地退回到坐席上,轻敛着眸子,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接下来便是舒河和一脸兴奋的云阳、十四、楚寒、墨离、子聿一个个上前敬酒,云惜不会喝酒,所以放过了,然后碧月率身后十六位堂主以及女神医藤茵,同样高举酒杯,无比豪爽地饮下了自己手里的酒,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苍昊一杯接着一杯,以再优雅不过的动作一连饮下十八杯,一滴没剩。
再然后,是鸾氏皇族三位皇子。
喝到此处,时间已过了小半个时辰,苍昊下腹的酒也至少已有三十杯。
众人抬眼望去,他们脱俗若仙清冷尊贵的皇帝主子,面色丝毫未变,依旧一副漫不经心悠然自得的神情。
而谢长亭那一排往下,就只剩下月萧和舒桐没有敬酒了。
“月萧,舒桐。”苏末轻轻挑了下眉梢,饶有兴味地开口道,“你们是打算捱到最后,做领赏的幸运之士?”
被说中了心事,月萧面上淡定如常,反而微笑着摇头,“月萧什么都不缺,所以对赏不赏的并不在意。”
说罢,起身与舒桐一起,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给他们家主子先斟满了酒,然后才给自己和舒桐各自斟满了一杯。
“至此良宵佳节,月萧也同样恭祝主子喜得皇子皇女,薄酒一杯,先干为敬。”温润的话说完,一杯酒仰首下腹。
待苍昊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一杯酒饮完之后,月萧又恭敬地再续一杯。
舒桐敬酒,苍昊照饮。
两人躬身为礼,退回坐席上。
苏末环视殿上一圈,视线从左边掠过,最终眸光定格在右侧的那排坐席上,悠悠轻挑唇角,“接下来,轮到谁了?”
右边在座的除了凤王和颐修,齐朗和夜晚清之外,其他的大多都是新晋的官员,凤王已经敬过酒,接下来自然轮到颐修上前。
不过,看着前面靠在椅背上身子慵懒眉目如画的自家主子,颐修心里真心觉得没底,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在心里发酵。
压下心里阵阵怪异的感觉,颐修离开坐席,手里执着酒壶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走上前,完成例行的任务一般,把众人所做过的动作照搬全抄了一遍。
不过,台词却是略略改了一下,“恭祝主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江山千秋万代,天下昌盛,四海升平……”
“马屁拍得有点过了。”苏末凉嗖嗖地送上一句评语,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颐修干笑一声,“属下先干为敬。”
说罢,一口饮完了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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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寒气深重。
以齐朗和夜晚清压轴收尾,一个时辰眨眼即过,大殿之上一片静寂无声。
苍昊垂下眸子,如画的眉眼沉静如雪,漫不经心地笑道:“长亭,命人换酒。”
换酒?
众人显然不解,面上流露出些许诧异。
酒过一轮,大小官员皆已轮流过一遍,可殿上的皇帝陛下,神色间却没有丝毫变化。
谢长亭躬身领旨之际,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认知,似乎这一回合,他已然在不知不觉间落了下风。
四个内监直接抬了几个密封的酒坛上来,虽然酒坛密封得严严实实,然而只闻那醇厚的浓烈酒香,就知道一定是珍藏多年的好酒。
谢长亭闻着清冽的酒香,微转过头,淡淡一笑,“窖藏了二十年的荷花娘,虽不是酒中极品,却是许多人爱不释手的珍宝……主人倒真是舍得。”
苍昊淡淡抬眸,“你怎么就知道这荷花酿是本王的珍藏?”
谢长亭垂眸低笑,“虽然以主子的年龄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长亭曾花了大量心血和精力派人查过主子在踏入江湖之前的背景。”
此言一出,殿上的气氛有瞬间的僵滞。
除了一小部分人不明所以之外,许多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纷纷投注在他身上,眼底深意复杂。
“所以呢?”苍昊淡淡一笑,“你查探出来的结果如何?”
“一无所获。”谢长亭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对于这二十年荷花酿是主人珍藏之说,只是长亭自己的直觉而已。”
众人惊疑的目光瞬间消失无踪,各自嘴角一抽,眼光怪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惊才绝艳如今震慑朝堂的丞相大人,须臾,各自垂下眼,饮酒的饮酒,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各自忙碌。
一轮结束,新的一轮依旧从谢长亭开始,不过,大概是嫌白玉酒杯太小,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效果,在兴致高昂的齐朗的提议下,玲珑酒杯也改换成了青花瓷茶盏。
以茶盏来装酒,这样的一杯分量可是足足的,酒量不好的,大概这样一杯下去,就得马上醉得不省人事。
舒河剑眉微皱,显然有些不赞同,刷的一下站起身,踏上前几步,冷冷道:“齐朗幼稚,丞相大人也跟着幼稚吗?这样的分量,所有人轮流下来,足足有七十多杯,莫说是伤身的酒,即便只是水,七十多杯喝到肚子也无法消受吧?”
对于舒河的愤怒,谢长亭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舒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谢长亭像是在用一种可怜且鄙夷的眼光在看他。
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这一点,让舒河觉得郁闷,但是却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坚决抗议他此番明显失去理智的行为。
“舒河。”苏末声音懒懒地唤了他一声,“连续喝下七十杯水的确没有人能消受,但是换成酒,你怎知你家主子就没有这酒量?再说,七十杯也不一定就一定要全部喝下,要是喝到中途第七第八杯的时候,你家主子就醉倒了呢,剩下的不是就不用喝了?”
舒河皱眉思索,觉得苏末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但是,七十多杯啊,舒河恨恨地瞪了一眼提出换杯建议的齐朗,暗忖这厮一定没安好心。
齐朗不痛不痒地回了他一记,低下头,与夜晚清咬耳朵秀恩爱去了。
换酒又换杯的效果尤为显著,当然,不是指苍昊,而是对大多不胜酒力的人来说,这俨然是个不小的考验。
两种酒掺着喝,本就容易醉人,更何况本身酒量并不行的云阳等人,理所当然挺不过第二轮。
一杯酒只抿了一小口,小脸蛋儿就泛起了红晕,身子左右打晃,语调不稳地眯着眼,“咦?怎、怎么有两个……九哥,还……还有两个……嗯,两个九嫂嫂……”
很好,开始说胡话了。
舒河对天翻了个白眼,起身及时将她拉回坐席上,一杯解酒茶慢慢给她灌了下去。
因为云阳敬酒不成,所以苍昊这杯不必喝,杯子里的酒也还在,碧月敬酒时,只把自己杯子里的酒饮完,然后才走到台阶上,站在一旁等着他家主子倒酒。
十六公子一一上前,碧月一杯接着一杯倒,江湖上的汉子酒量毕竟是不错的,一排敬下来,除了云阳、藤茵两位女子和鸾梓宴,其他人面上都未有什么异样。
东璃皇室的人都知道,鸾梓晏是除了谢长亭之外,东璃皇族最优秀的一位皇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善饮酒。
而轮到凤王那一排,就有些吃力了。
六部尚书除了宫扬之外,皆是文弱书生,这酒量就算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颐修当初教导他们时,没把这酒量给锻炼上来,估计现在想想,也是追悔莫及,不免有痛锤心肝的冲动了。
苍云慕同样没撑过两杯,双颊通红,眼神迷离,脚步踉跄地被司空落拖回了坐席上。
不过幸好,没做出什么失态的举止出来。
而大理寺卿司空落大人,举起酒壶出列,兴许是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在殿上行了礼之后,一声“臣先干为敬”,仰起头,咕噜咕噜跟喝水似的,一杯酒很豪爽地干了。
可惜,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呛咳声,和随之而来的满目呛出来的泪水,使得这份豪爽大打了折扣。
殿上众人见状,嘴角剧抽,瞬间无语。
然后,便看见那个潇洒从容豪气的大理寺卿司空大人,“砰”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瞬间不省人事。
反观前面龙座上的苍昊,酒杯搁在唇畔,嘴角微扬,表情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殿上发生的事,眉目如画,沉静而脱俗,依旧如那落入凡尘的谪仙,带着永远纤尘不染的尊贵,和丝丝缕缕自眸底流露出的高不可攀的清冷。
苏末垂眼理了理自己身上保暖的貂裘大氅,嘴角忍不住弯起愉悦的弧度,微微抬眼,以无比慵懒而魅惑的语调悠然调笑:“突然间好生期待,在所有人皆醉倒之后,这殿上……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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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更精彩,还待你细细欣赏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苏末闻言,淡淡敛眸轻笑。
南云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末主子暖暖身子吧。”
苏末接过暖茶,浅浅抿了一口,朝苍昊道:“我回宫去看看孩子,然后再过来。”
孩子由淑太妃和奶娘在照顾,本就不用担心,不过孩子随时会饿,趁这个空暇回去看看,她才安心。
苍昊点头,命子聿护送。
出了钟粹宫,向前走数里石板路,要绕过一座拱桥,再经过两处不大不小的园子,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再走数里,才到未央宫。
子聿只喝了两杯,身上酒气并不重,甚至闻不到什么酒味,只有最后的果子酒酒香浓重,他身上亦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不过外面冷风一吹,他也便瞬间清醒了。
因为尚未出月子,所以苏末乘了轿子,子聿出来时,云惜也跟了来,与苏末坐在同一轿子里。
自打孩子出生,温婉含蓄的云惜,还是第一次去未央宫去看宝宝。
到了未央宫,淑太妃还在,手里抱着宝宝,另一位在奶娘手里,见苏末回来,忙道:“来的真是太巧了,快,孩子饿了。”
苏末走前几步瞅了瞅,果然见儿子小嘴一瘪一瘪的,再迟来片刻,大概就得哭出来了。
子聿一人持剑守在殿外。
苏末和云惜把孩子抱到内室,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奶娘和婢女皆只能在外面等,淑太妃也是静静地坐在榻上,饮着暖暖的茶。
今夜外面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几乎要赶上月圆之夜了。
苏末暖暖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太妃娘娘这段时间腿疾好些了吗?是否需要早些回去休息?”
淑太妃淡淡一笑,“已经好多了,楚大夫的医术是真不错的。此前宫里的御医也有诊断过,不过却始终不能除根,一到冬天膝关节处就隐隐泛着疼痛,上次被楚大夫行了一次针,效果好得让我惊奇,这几天我都快忘了自己这个毛病了。”
苏末道:“太妃娘娘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一般妇人还不敢轻易让大夫行针呢。”
“以前我有何尝不是如此?”淑太妃淡淡叹了口气,语气里隐含无奈,“虽然不拘小节,但深宫女子毕竟不是一般妇人,不可与男子有丝毫失礼之处,即便是诊脉,都得隔着一层帘子,又怎么可能让御医贴身行针?那时我父亲是朝上唯一一个还敢跟慕容霆分庭抗礼之人,慕容清时刻都在等着抓我的错处,一步只差就将满盘皆输,即便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做任何事情之前,也得一步步思虑周全,以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珠帘之后传来一记轻笑,“想不到太妃娘娘也有憋屈的时候。”
如今往事已矣,纵使那些不开心的过往还历历在目,淑太妃也只是淡淡一笑,“人生总有许多不如意之事,哪能什么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到底是没有说错的。”苏末淡淡道,语气里似乎有些想不通,“以太妃娘娘的性子,当初怎么就一时想不开进宫了呢?”
淑太妃愣了一下,随即叹道:“末儿,你以为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本事超群吗?”
珠帘之后,苏末沉默了须臾,轻声道:“也是。律法如此,待嫁的闺女只能入宫选秀,先供皇上挑选,待皇上挑剩下来的,才能正常婚配,若一个不幸被皇上挑中了,就只能一辈子老死宫中了。”
淑太妃淡淡笑道:“而我,就是那个不幸中的其中一个。”
古代女子始终是抗不过命运的,管你是温柔淑婉的闺秀,还是诗情画意的才女,或是不让须眉的巾帼,都永远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律法。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珠帘响动,苏末从内殿慢慢走了出来,淑太妃抬眼看去,“这么快就好了?”
苏末淡淡一笑,眼底母爱泛滥,“都睡下了。”
“一个月的孩子,本来睡眠就大,没有人吵着的话,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这样有利于孩子健康成长。”
云惜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娇颜微微泛红,面上却带着柔和的笑意,“两位殿下都长得很好,容貌神似皇上,与娘娘却有些不大一样。”
苏末扬唇浅笑,“云惜,你和子大统领两人,不出一年,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云惜摇头,“一日没有正式成亲,他一日谨守男女之防,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苏末挑眉,瞅着她脸上的红晕,须臾,淡淡笑道:“等过了年选个吉日,你与云阳可以一并把婚事给办了,届时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云惜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显然对成亲之事亦是期待的。
“好了,孩子既然睡下了,又难得今晚这节日,末儿,你还是回去钟粹宫凑个热闹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两位殿下。”淑太妃望了望殿外,铁甲羽林军将未央宫围得水泄不通,未央宫今晚安全得很。
“今晚是除夕,太妃娘娘自己在这里未免也无趣……”
“末儿。”淑太妃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们年轻人爱热闹,我却已经过了那个劲头了,方才在钟粹宫也吃了些点心,稍后命人再送些膳食来,与云惜一道儿用了,也就算过了除夕了。”
苏末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暖融融的,这个女子,与苍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待她的态度却全然不含别的心思,似乎只是单纯的一个长辈对待子女的态度,不刻意笼络,却十足付出了真心。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午夜了。
苏末略做思索,道:“太妃娘娘和云惜在这里说说话,待子时燃了烟花,我就回来,到时你们再去歇息吧。”
“自然可以。”淑太妃笑道,“难得一次看烟花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不过,末儿你的身子自己却要注意,千万别着凉了。”
苏末笑着应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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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烟花直冲飞天,接连不断地炸响在半空,红黄紫绿姹紫嫣红,映得整片天空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宫人们脚步停下各座宫门口,抬头仰望着浩大炫目的烟花美景,眼神迷离,嘴角含笑,眼底隐含惊艳之色。
一年一度的除夕之夜,却属今年的意义也最特别。
惊心动魄之后宣告着是长久的天下天平,也昭示着未来百年之内,将不再有战争。
再度回到钟粹宫,苏末不知道苍昊已经喝下了多少杯酒,不过,除了主动提出放弃的一些人,整座殿上尚保持清醒的,也就只剩下长亭和齐朗二人了。
齐朗是因为尚未饮下手里的酒,长亭倒是真正的酒量匪浅,尤其是抵抗力超强。
但是,到了这个份上,面对苍昊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的如画眉目,谢长亭显然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在座的许多人都深深地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最近真的是非常辛苦,为了能让自家主子和皇后娘娘彻底地休息,真可谓食不知味,夜不安寐。
政务处理得仅仅有条,短短两月时间,一团乱麻的政务已经在他手里恢复了完全正常的秩序。
所以,即便不为犒劳,只为体谅,苍昊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仪?
况且,那些日子不眠不休的忙碌,也只为了与自家主子安稳地过个年,苍昊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的丞相受半点委屈了。
通体莹润的白玉琴已经被放置在石阶之上,苍昊的琴音苏末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但次次都有虽不尽相同却同样神奇的效果。
月城校场之上召兵点将,昊天殿上略施薄惩,未央宫中催眠安神之曲……
这一次,不知道在他修长十指之下,又将弹奏出怎样一番热闹的画面?
“今天是除夕,本王平日里也不大喜欢听那些阿谀奉承之类的话,”苍昊手执酒杯,单手负在身后,天籁般的嗓音依旧魅惑迷人,唇畔泛起的浅笑,似是云端一抹清浅飘逸的云彩,“长亭,今日权当给你个台阶,你说几句动听的软话,本王便饶了你,你觉得如何?”
谢长亭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软,嘴角含笑,“主人不打算连长亭一起罚进去?”
“也不算是罚。”苍昊淡淡笑道,“难得大家兴致高,娱乐一下罢了,不过,对你这个罪魁祸首,本王却是连娱乐也是不忍心的。”
“长亭谢主人体恤。”躬身一礼,长亭将手里的酒杯搁置在桌上,转过身来,低眉沉吟了片刻,才嗓音平缓地道:“至此佳节良宵,长亭祝主人与皇后娘娘夫妻恩爱鸾凤和鸣,海枯石烂同心永结,地阔天高比翼齐飞,鸳鸯福禄,情比金坚……”
“长亭。”苏末慢慢从门口走了进来,闻言嘴角高高扬起,“祝福的话要带上祝福的语调和表情,奉承的话自是须有拍马屁的精神,你这副淡定的神情,怎么感觉与之相差甚远呢?”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苏末,苍昊笑道:“末儿也别要求太高了,若长亭真有拍马屁的精神,当初你也不会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东西有趣了,不是吗?”
“有趣的小东西”这六个字,谢长亭至今记忆犹新,此生唯一的一次被人如此称呼,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偏偏以彼时那种情况,出自苏末这个比他小上好几岁的女子嘴里,却似乎没有一点儿违和感。
苏末勾唇一笑,的确,当初第一眼见到谢长亭时的情景还清晰刻在脑海之中,那种坚忍到让人觉得心惊胆战的性子,那种宁愿死也不愿放弃心中所在乎的强烈执念,让苏末对这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子,产生了一种无法自制的由衷的佩服。
继而,做出了生平第一次为人求情的举动。
时至今日,因对谢长亭了解愈深,“有趣的小东西”这六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说出口了。
偏首看向齐朗,苏末淡淡笑道:“你们夫妻二人,去了朱雀封地?”
“嗯。”齐朗点头,“清儿说趁着现在恒国、南越族人士气低迷,会省下许多麻烦。”
“若是依你的性子,大概是希望能有机会大动干戈一番的。”苏末淡淡道,视线望向已经伏在桌上睡着的夜晚清,“她的性子淡然,自然是偏向平静的生活的,战争亦为她所不喜。”
齐朗没反驳,心知苏末所说的是实情,不疾不徐地饮下手里的酒,神色淡然地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若我与谢丞相两人联手,你觉得我们依旧没有胜算?不妨告诉你,本公子的酒量还是可以拼上一拼的。”
“就算你千杯不醉,又能如何?”苍昊悠悠淡笑,“千杯之后,总会有一醉吧。”
齐朗闻言,狐疑地看着他,“难不成你就不会醉?”
“不会。”苍昊淡笑着摇头,“本王对美酒并无太大嗜好,但也绝不会败在区区几杯酒上,你若不信,我们可以试上一试。”
苍昊这个人生平自负,齐朗是知道的,但他也绝对有自负的资格,也绝对不屑于打诳语。
所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他是信的。
“今夜除夕,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拼酒上。”齐朗扫了扫周遭已经倒下的大帮人马,挑了挑眉,“醉舞什么时候开始?我迫不及待想欣赏一番了。”
“楚寒。”苍昊开口,“解酒丸。”
“是。”楚寒应了一声,将备好的解酒丸逐一分给了早已主动提出放弃却因果子酒的浓香而半醉半醒的十多人。
子时过了一刻,外面的烟花还在继续。
苍昊放下酒杯,施施然走上台阶,长长的雪色貂裘在苏末与长亭眼前划过,荡过眼帘,留下瞳孔深处一抹难以磨灭的惊艳色彩。
苏末清丽的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刻骨深沉的爱意,敛眸一笑,缓缓举步跟上。
白皙如玉的十指搭上琴弦,指尖轻挑冰弦,优雅中却带着魔力一般的琴声在殿上幽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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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除夕夜,便是大年初一,这一天也同样是龙凤胎殿下的满月日。
因为昨晚免费献上了一曲醉舞,为除夕之间增添了不少乐趣,碧月以及凤衣楼旗下十六公子今日容颜羞涩,不敢外出,皆躲在家中闭门绣房了。
文武群臣欣赏了一出别出心裁的舞曲,昨晚汗津津地过足了瘾,今日怕被恼羞成怒的众家大侠灭口,同样躲在了各自府上没有进宫,除夕的年夜饭进宫陪了皇帝陛下,初一这一日便打算留在府上,给长辈拜年了。
所以,两位殿下的满月宴,有幸到场的人可不多,只有苍昊和苏末,两位公主,淑太妃,以及几个心腹爱将。
不过,虽然人不多,不过个个都是重量级的,这场满月宴的仪式虽简单却也意义重大。
昨晚上苏末就下了令,大年初一早上要吃饺子,宫里所有人皆不例外。
当然,主子们的饺子与宫人必然是分开包的,御膳房的掌事总管以及手下的御厨们,昨晚守完了岁,从寅时就开始动手准备饺子大餐了。
虽然苍昊一直暗中掌握着朝政,但今年却是他回归宫廷之后的第一个年头,也是天下归一之后的第一年,意义自然比较重大。
虽然昨晚苍昊有下旨所有人——包括苍凤栖在内,皆不必一早入宫请安,但新年忙忙碌碌,长辈与晚辈,上下级之间,以及平辈平级之间的拜年礼仪还是应该有的。
或许是太久没有待在帝都,苍凤栖即便是身在自己府中,也总也一种自己是外人的错觉。
身边信得过的人,除了常年待在凤王府打理琐事的总管,几乎再也找不出几个,即便是本该热闹的新年,这座还没有女主子的王府内,也显得格外冷清。
未及辰时,皇后娘娘的懿旨就到了凤王府,命凤王进宫参加小皇子和小公主的满月酒宴。
辰时方过,苍凤栖便入了宫。
虽然昨晚苍昊有旨在前,不必早起进宫请安,但他作为臣子,却不能失了礼仪。
况且,今日还是两位小殿下的满月宴,算是个特殊的日子了,就算皇后娘娘没下懿旨,他作为钦点的太傅,也不该缺席。
未央宫里,苏末亦是难得的忙碌了一个早上,给两个孩子换上了喜气洋洋的新衣裳,发给身边所有的侍女和奶娘分量不轻的红包,然后在舒河和十四几人过来拜年时,同样给他们包了分大大的红包。
“我们居然也成了小孩子了。”这是舒河领到红包之后发出的一句感叹。
待用得早膳时,已经是太阳高挂了。
大大的金丝楠木八仙桌上,各色馅子的水饺以晶莹的玉盘,富贵的金盘,奢华的银盘各自装着,金碗玉筷,银勺玉碟,摆放得整整齐齐,金光闪闪,可谓奢华至极。
大年初一,难得喜气,便是俗气一点,也任由他们去了。
“过新年,发大财,这些饺子里可都是藏着宝呢,谁能有福气吃到,本宫大大有赏。”
“饺子里藏宝?”十四眉头挑得高高的,兴致勃勃地道,“九嫂嫂,都藏了些什么宝?”
“佛曰,不可说。”苏末抿唇轻笑,神情轻松地拒绝告知。
众人围在桌子旁,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面面相觑,唯有苍昊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抱着小女娃娃逗弄。
男娃娃则被坐在屏风旁的淑太妃抱在手里。
两个娃娃身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小袄,被同样红色的襁褓包裹着,只露出了酷似苍昊容颜的小脸蛋。
看起来分外喜气,淑太妃真是愈看愈爱不释手。
身着红色宫装的侍女进殿通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凤王殿下来了。”
舒河抬眼,“他来做什么?”
“舒河。”舒桐轻斥一声,“不许胡言。凤王府中没有长辈,也没有妻儿,进宫来拜年才是正常。”
苏末瞪了舒河一眼,“我让他来的,你有什么意见?”
孩子满月宴,将来的太傅焉能不在?
“来了就来了。”苍昊似乎没觉得丝毫讶异,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遵旨。”
侍女退下,恭请凤王入内。
“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太妃娘娘。”
“起来吧。”苏末淡淡一笑,“来了刚好,人多才热闹些,一起吃饺子,看能不能吃到福气。”
说罢,回身去取来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梅韵,梅韵上前几步,交到了苍凤栖手上,“凤王殿下,新年好。”
苍凤栖显然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接过红包,淡淡道:“谢过皇后娘娘。”
顿了顿,道:“臣已经在府中用过早膳了,此来只是为了两位小殿下的满月酒……”
“满月酒?”苏末懒懒笑道,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人,“难得你有心,还记在心上。”
“末主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舒河第一个不满地大叫,“难道我们就没有心了?我也是心心念念着待会儿该送些什么给小主子当礼物呢……”
“行了吧。”苏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就眼馋着这桌上的饺子了。”
舒河剑眉一皱,低声咕哝道:“我才不是眼馋这饺子……”
而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饺子里都包了些什么“福气”好不好?
苏末招呼着众人坐下,却见一个个皆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一旁逗弄专心娃娃的苍昊,面上的表情显而易见。
淑太妃抱着孩子走过来,淡笑道:“末儿,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女眷和孩子到偏厅里另坐一桌,让他们君臣同坐,你觉得可以吗?”
“如此甚好。”苏末笑道,“我还担心跟一群臭男人坐在一起,云惜和云阳会羞得不敢吃东西呢。”
一群臭哄哄的男人,曾经可是云阳对他们的评价。
“九嫂嫂又取笑我。”
苏末走到苍昊身旁,接过孩子,淡笑道:“他们盼着这两天过年已经盼了很久的。”
苍昊起身,走到金丝楠木八仙桌旁,看了一眼桌上各种形状代表着各类馅子的饺子,率先拂衣落座,淡淡笑道:“谁吃到了好料,别忘了报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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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苍凤栖、颐修、墨离、子聿、舒桐、舒河、月萧、十四、齐朗、楚寒,加上苍昊,刚好十二个人,坐满了一桌。
隔壁偏殿里,淑太妃、苏末、夜晚清,云阳、云惜,再加上梅韵,才只有六个人,把两个小娃娃也算上,倒是刚好凑了个吉利的数字。
饺子分门别类地放在十二个盘子里,代表着十二种饺子馅,大体分为素馅、肉馅、三鲜馅,肉馅又分为几种,素馅再分几种,十二类饺子做出来,也算是御膳房的掌事们费了心思了。
包在饺子里的“福气”是随意的,并没有一定的规律,能不能吃到,就端看个人的运气了。
不过,说实话,这饺子里的名堂皆是苏末突发奇想的主意,除了御膳房的掌事们,其他人可无从得知其间猫腻。
至于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的“福气”,亦是无人知晓。
苏末抱着和淑太妃两个各自抱着孩子,与云阳几人坐在一块儿,云惜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神是喜悦,亦是艳羡,与其说她们期待饺子里的福气,还不如说她们期待将来宫里孩子成群的天伦之乐——
尤其对于已经在宫里生活了半辈子的淑太妃来说,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欢笑闹腾更让她觉得快乐和满足了。
“等过完年,选个良辰吉日,让皇上下旨,把云惜和云阳的婚事一起办了吧,这样宫里才能多添几个娃娃的欢声笑语。”
淑太妃笑眯眯地建议,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成家生子,生活平静,就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
尤其是自己的亲亲儿子,要是能早日遇到个心仪的姑娘,她就更满足了。
苏末淡淡一笑,“会的,以后宫里会热闹起来的。”
淑太妃睨她一眼,状似叹息道:“历朝历代的皇上皆有三宫六院,这孩子一生就是好几个,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的,一直排到十几二十多,每到逢年过节齐聚一堂,简直热闹到不行……”
云阳、云惜同时抬头,眸光奇怪地看着太妃娘娘。
苏末嘴角一抽,同样怪异地瞅她一眼,“太妃娘娘居然如此怀念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吗?那您数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又是为了哪桩?”
若不是后妃太多,皇子太多,宫里的勾心斗角太多,她至于费尽心思与前皇后虚与委蛇吗?
“那可不。”淑太妃叹了口气,“现在的日子平静得让人眷恋不舍,真要再来一次那样的生活,无异于把人扔进炼狱里重造,只怕侥幸活下来的机会已经接近于零了。”
苏末淡淡一笑,“放心吧,即便没有那些三宫六院,这宫里的孩子也不会少的。”
淑太妃闻言,点头笑了笑,“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末微微转头,看向夜晚清,淡笑道:“这段时间你们过得怎样,脱离了宫廷生活,还算适应吗?”
“皇宫里的生活才教人觉得压抑。”夜晚清语气恬淡地道,虽然表情淡然,眸底却无法掩饰浓烈情意,“与齐朗在一起,我很快乐,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曾经尊贵优雅的女皇,如今的齐夫人,亦是南方朱雀王,与齐朗待了一起久了,身上褪去了许多矜持与高贵的气息,但性子温婉大方,言行举止之间依然显得极有修养,俨然像一个不拘泥于死板教条行为却也不会出格的大家闺秀。
自然,这只是表现于人前的夜晚清,她在齐朗面前是一副怎样模样,其他人却是不得而知的。
苏末眸光在她只隐约能看出端倪的腹部一掠即过,唇畔溢出浅浅笑意,颇有一种姐姐看弟媳妇的自豪,“以后那家伙若敢欺负你,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夜晚清闻言,似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苏末是在维护她,心里一暖,语气低低地道:“多谢皇后娘娘。”
至尊之位上待了久了,她早已忘记被人在乎维护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除了男女之情,原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之谊,同样让人觉得温暖。
“啊,我吃到了!吃到了!”一声太过忘性的欢呼声响起,从正殿清晰传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吃到福气了!”
苏末嘴角抽了抽,额角降下两条黑线。
这个舒河……
今天是新一年的正月初一了,所有人又长了一岁了,这性子是不是该随之成熟一点了?
怎么还是这样一副咋咋呼呼的毛躁脾气?
起身悠悠走到正殿,苏末双臂环胸,淡淡扫视了桌上十二个人,最后目光落于舒河身上,淡淡道:“你吃到什么了?”
“福气啊。”舒河愣愣地回答,“末主子不是在饺子里包了福气吗?”
苏末挑眉,“在哪儿呢?”
舒河献宝似的伸出右手,掌心里赫然躺着半个指甲片大小的碎银子,“这是饺子里吃到的。”
桌上其他人尽皆一副无语的表情,各自垂眸享受美味,对他幼稚的行为不予置评。
苏末嗤笑,“就这点破银子也值得你高兴成那样?”
舒河一噎,“不是银子的事,不是末主子说这是福气吗?我吃到了最起码能代表我是有福之人——”
“吧”字尚未出口,倏然被一声异响打断。
众人慢慢抬头,眸光齐齐投向发出声音的谢长亭面上。
一向从容不迫的谢长亭,此时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冷静淡然的神色,嘴里慢慢咀嚼了几下,在众人专注的视线下,以舌尖轻轻踢出一物——
一粒色泽饱满莹润的黑色晶亮珍珠,个头不大,比米粒只大上一点,但在场的都是识货之人,这粒黑珍珠看起来不起眼,然而舒河掌心那玫碎银子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若以价值衡量福气,则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舒河表情僵住,狠狠地瞪了一眼落入谢长亭指尖的小东西,再看看自己掌心的碎银子,表情凶狠的模样,好像真想一口吞了它似的。
“舒河。”苏末表情似笑非笑的,“别太难过了,聊胜于无嘛——比起其他人,你的福气也算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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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兵器拳脚之后,朗儿和蓝蓝被一步步逼得退出了凤王府,虽未伤得性命,但显然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是彻底失败了。
他们错估了凤王的性格,也估错了凤王此刻心里真正的想法。
虽然少年朗儿与少女蓝蓝自以为他们进入王府时神不知鬼不觉,但早在他们进入帝都时,他们的所有举动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凤衣楼的监视网了。
碧月进宫汇报消息时,其实并没有把他二人真的放在眼里,只不过是因为,昨晚丢了人,在别院里窝了半天不出门,想来想去觉得就这么避着不见人也终归不是事,刚好属下来禀报了此事,才让他有了个借口,进宫露露面。
毕竟,今天是两位殿下的满月宴,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也该去请个安的。给两位主子请了安拜了年,照例收到一个不薄的红包,碧月无语了半晌。
这么多年,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收红包呢。
前段时间谢长亭已经把政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两天过年无事,热闹了一整天,晚上苏末与淑太妃在未央宫带孩子,苍昊与谢长亭又在宫外九曲回廊连着的复道下悠悠下起了棋。
所以,碧月禀报这件事时,苍昊和谢长亭二人皆听到了。
闲聊一般聊到了凤王府,谢长亭眼也未抬,淡淡道:“无需理会他,若凤王要行错,太子太傅换个人做便是。”
碧月嘴角一抽,小声嘀咕:“怎么说的跟白菜换豆腐似的。”
自家主子能饶过这个人不杀,最起码可以证明,苍凤栖是个人品不错的将才吧?否则也不至于被任命为太傅。
“夜静海和即墨莲皆已经死了,龙莲以及龙凤帮也已经不复存在,单凭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儿,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苍昊的语气比云淡比风轻,显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知道是对苍凤栖有信心,还是觉得凤王不足为惧。
“是,属下一月前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碧月慢慢禀道,“九罗与南越,还有穆国皆还残留着即墨莲与夜静海,甚至是穆国凤御熙手下的一小部分势力,即便全部汇集起来,大概也只有区区几万人,而且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暗底势力,他们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必须要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所以他们现在才急需得到凤王的支持。”
谢长亭执子的手略微顿了一下,以闲聊一般的口吻道:“若筹码足够吸引人,主人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没有什么可选择的。”苍昊手里端着杯热茶,徐徐啜饮,缭绕的热气袅袅升起,是这冰天雪地里仅存的一抹热源。
谢长亭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主人如此相信他?”
苍昊睨了他一眼,“本王信不信他不重要,苍凤栖是个怎样的人,已经决定了他最后的答复。”
说罢,略微抬眼,朝碧月道:“那两个人现在离开帝都了?”
“还没。”碧月看了看天色,天空一片漆黑,一颗星子也无,“此际城门已经关了,他们被迫杀出凤王府之后,找了一家偏僻人少的客栈住了下来,看那架势,似乎对凤王还没有死心。”
苍昊淡笑:“以苍凤栖的性子,不杀他们大概也不过是看他们还没有成年,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知难而退,只怕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碧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略显迟疑地道:“主人觉得,凤王当真不会受到他们言语的蛊惑?这两个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之前是跟着即墨莲和夜静海的,不是等闲之辈。”
苍昊没说话,轻轻睨了他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淡淡敛眸,注视着棋盘,白子已经深入敌腹,看似不经意,却成功把黑子命运牢牢捏在了掌心。
碧月只看他家主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清能激起的波澜,远远不如一阵轻风划过湖面所产生的效果来得大,所以,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凤王与那两位蚂蚱一般乱蹦哒的娃娃之间不管有什么互动,也没有必要太当做一回事了。
不过,碧月想不通的却是,“那两个娃娃既已失去主子,他们不好好隐姓埋名过日子,还想瞎折腾些什么?大势已定,他们再怎么折腾,又能改变什么?”
“这也是所谓的忠诚中的一种。”谢长亭淡淡道,“夜静海死了,但苍凤栖还活着,子承父志,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凤王身上——至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们暂时或许根本没有考虑。”
黑子完全呈现一面倒的弱势,败局已定,谢长亭没打算负隅顽抗,从容干脆地弃子投降。
慢慢抬起头,就着长廊复道里一排明亮的宫灯,他看着廊外又在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站起身,缓缓走到栏杆前,靠着柱子负手而立,平和淡然的嗓音再度于雪片纷飞的夜里响起,“或许,在现在这个局势里,他们没有任何胜算,但若是他们有足够的耐性,有足够的本事说服苍凤栖改变心意,那么,打着复国的旗号,以后用心经营,说不定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待他们的势力成熟了,于皇朝天下来说,即便颠覆不了什么,也会是一条不容小觑的蛀虫链。”
天下动荡,有时并不完全来自于君王的无道,还有一些野心分子的自以为是与幼稚无知,以及对权势与信仰盲目的憧憬。
对于他这番慎重的言论,苍昊并无太大反应,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感受着这新春夜里的寒冷。
碧月似乎被搞得有些懵,他看了看苍昊,又看了看谢长亭,最终仍是问出了口,“那需要派人斩草除根吗?”
谢长亭慢慢回过头,眸光沉静地注视着苍昊,似是想听他的答案。
“不用。”苍昊淡语,“人皆有通病,死于安乐而生于忧患,皇朝亦是如此。天下太平是为君者与百姓共同的愿望,但若太过风平浪静,对于为君者反而不是幸事。所以,于现在来说,他们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垂死挣扎的蚂蚱,但百年之后,若能成为皇朝的隐患,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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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稳固,社稷昌平,四海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苍氏皇族建国四百余年,至昊帝这一朝,无论是国力、兵力还是经济,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即便是宇帝时期兵力最强盛的时候,也全然比不上如今的平静和安乐。
征战天下,昊帝采取了与其父完全相反的策略,虽耗尽十一年心血,然而不费吹灰之力之力,便将九国天下一一收归股掌之间。
虽战却并不乱,于天下子民来说,江山的征服是悄无声息的,他们连惶恐都尚未感受透彻,战争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
时间荏苒,匆匆三年一晃而过。
又是一年开春。
月城郊外,偌大的庄园里,曾经被损坏的院子已经修缮完妥,处处充满生机。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竹林,苍翠浓郁,盎然生机,天然生长巧手布置,外围怪石嶙峋,看似杂乱无章,却处处为阵,无意间阻行人脚步。
竹林深处一如既往地布置着重重阵法,机关亦是数不胜数,避无可避,雷霆凶险可瞬间夺人性命,胆敢随意踏进一步者,绝无回身余地。
占地近千亩的庄园依旧芬芳浓郁,悠然宁静。
南苑桃花来得如火如荼,美景迷离梦幻。
此时已是辰时将过,正是风和日丽,柔软的春风微微拂过,撩起桃花树下一缕墨黑发丝,几瓣桃花缓慢悠然飘落,慵懒小憩于躺椅上的男子面容安详,似已熟睡,明媚春光下,男子一张俊美容颜更显神圣,一袭天蚕丝织就的雪衣衬得他修长削瘦的身形,高贵得不似凡人。
一阵极轻的几不可察的脚步声缓缓靠近,荷花酿的清香也同时钻入鼻翼,直至走近身侧,熟睡的人却丝毫反应。
直到带着熟悉气息的紫貂裘披风轻柔覆盖到身上,伴随着一个薄如蝉翼的轻吻落上面颊,椅上之人才缓缓睜开眼来,一双凤眸清清明明,眼底却流露出无限柔情蜜意,令人无法自制地沉醉其中。
男子手臂微一使力,女子嘴角缓缓勾起,慵懒身姿顺势靠入他怀里,正大光明地吃着美男豆腐。
双臂勾着他的脖颈,魅惑低柔的嗓音的男子耳边响起,隐含无限妖娆风情,“又是一年桃花盛开时,此处风景静谧美好,难得今年空闲,这一次,一定要过完夏天再回去。”
“你倒是贪心。”男子低笑着开口,嗓音清雅如天籁之音,令闻者迷醉,“帝都如今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你若真打算过完夏天再回去,信不信有人挥兵过来拆了这里?”
“本姑娘倒想看看,谁敢?”女子眉宇轻锁,冷冷轻哼了一声,以指尖轻轻划过男子线条优美的颈项,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语气里亦多了几分狠意,“打扰本姑娘蜜月之人,杀无赦。”
一声低低的笑声溢出唇畔,嗓音里透露出无限愉悦的魅惑,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女子已经及腰的柔顺发丝,年轻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如谪仙一般飘逸出尘的俊美面容泛着无奈的神色,“末儿,三个春秋过去了,这长发已经及腰,这霸道的性子却怎么还是一点没改?”
“长发及腰,就代表一定要改了性子?”苏末轻轻挑眉,风情万种地睨了他一眼,“你当初第一眼看上的,不就是本姑娘这与众不同的脾气吗?若改了,岂不是刚好给了你纳妃的借口了?”
苍昊闻言静了片刻,嘴角怪异地抽了抽,眼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缓缓合上凤眸,语意慵懒地道:“给本王捏捏肩膀。”
苏末愣了愣,“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苍昊嘴角含笑,理所当然地道,“你身兼母仪天下的皇后与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宠妃之职,还是一个人尽皆知的醋坛子,若不费点把夫君伺候好了,难保日后本王春心萌动,纳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皇后娘娘大概就得夜湿裘枕了……”
“夜湿裘枕?”苏末嘴角一抽,有些无语,“本姑娘只会掀了皇宫而已,独自伤怀可不是我苏末的性格。”
这般说着,却也轻轻哼了一声,柔软的素手攀上了苍昊双肩,细细地给他按摩起来,难得做一回宠妃该有的温柔体贴。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朝局平稳,政务也并不繁忙,长亭一人处理得游刃有余,加之颐修在旁协助,凤衣楼听起调遣,也勉强可以清闲一些度日了。”这般说着,苏末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至于宫里的那些孩子,自有太妃娘娘和奶娘婢女们照顾的无微不至,还有他们各自的母亲陪着玩耍,虽忙了些,也别有一旦热闹的趣味,不是吗?”
“你总是有你的道理。”苍昊淡淡一笑,悠然揽着她的细腰,阖目养神。
“这是自然的,成亲之后的蜜月一等等了三年,你也欠了我三年,人生苦短,岁月如梭,总不能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再还吧。”苏末静静凝视着他脱俗的容颜,一如初见时那般震人心魄,仿佛一颗心沦陷之后再也找不回来,心里一股无言的满足将整个人包围得暖暖的。
一阵清风拂过,粉色花瓣片片纷扬,美不胜收,点点醉人的桃花香袭向鼻尖。
苏末素手微抬,纤指拈起如瀑墨发间一片轻盈的花瓣,星眸光芒微闪,嘴角浮现暖暖的笑意,唇畔轻启,嗓音清魅,如上等荷花娘迷人深醉,“一株寒梅,胜却十里桃花。”
苍昊眉眼如画,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低低叹笑:“此次前来,总共就带了十瓶荷花酿,你若不省着点品,只怕夏天不过一半,肚子里就得犯馋虫了。”
荷花酿性子清冽,甘醇柔和,男女皆宜,酒劲不强,这三年来苏末似是爱上了此酒,在宫里时常饮些也就罢了,出了远门也不忘带上一些。
苏末黛眉一跳,起身走到不远处凉亭里取来了两个干净的杯子,提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苍昊,自己执了一杯,与他轻碰,淡淡笑语,从容优雅,“今朝有酒今朝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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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生的时候刚好是在下雪天,也是希望小公主如冰雪一般聪慧纯净,所以龙凤胎中的女娃儿被长亭取了名字叫倚雪。
倚雪自打出生,除了苏末和奶娘之外,抱得最多的就是谢长亭,尤其是周岁断奶之后,政务处理完的闲暇时间,小公主几乎都是与谢长亭在一起。
宫里的人谁都看得出来,雪儿公主喜欢依赖丞相胜过她的父皇母后,而丞相大人,喜爱这个冰雪精灵一般的小公主,远远胜过与她容颜相似的太子殿下。
纵容,宠溺,有求必应。
但是,谁也不会刻意去多想,只当是他们之间的缘分深,更多时候,他们的关系是被看做长辈对于孩子的喜欢,以及孩子对于崇敬仰慕之人的依赖。
但是现在,三岁的公主斩钉截铁地断言,长亭哥哥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
这样的一句话,寻常人只会当做是童言稚语,但无论是苍昊、苏末,还是涉及谢长亭本人,都不会把这样坚定的话当做是孩子的戏言。
沉默持续了良久,苏末才淡淡道:“雪儿,你知道你这样的话说出来,会让长亭觉得为难吗?”
“我知道。”苍倚雪没有任何迟疑地答道,直视着谢长亭的双眼,眨也不眨一下,红润欲滴的樱桃小嘴却吐出惊人的字眼,“但我只能这样做,因为我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把他据为己有,雪儿不在乎年龄,也不在乎外表,但是雪儿却在乎……他是否身心干净。”
话音落下,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苏末脸颊抽搐,舒河额上降下黑线,云阳沉默无声。
三岁的孩子说出“身心是否干净”这样的字眼,真真无法不让人觉得诡异。
谢长亭抿了抿嘴角,面对这种完全不在他可以控制范围之内的事情,纵面上平静,心里却第一次觉得无措。
惊才绝艳的谢长亭,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无措的时候。
“雪儿……”他方要开口再说,倚雪却已经把白皙娇嫩的食指抵在他的唇间,摇了摇头,“长亭哥哥,不要再说了,雪儿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谢长亭垂了眉眼,沉默了须臾,才微微点了下头。
“楚大夫。”苍倚雪螓首微转,淡淡唤了一声。
回廊上慢慢走出三个身影,楚寒,十四和墨离。
苏末挑眉,“你们几个,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了,是吗?”
“母后。”苍倚雪白皙娇嫩的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致的小刀,与成年男子食指相似的长度与宽度,刀鞘上镶嵌着闪闪发亮的紫水晶,一眼看去,不似利器,倒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她抬眼看向苏末,语气平淡地道:“是儿臣让楚大夫一起来的。”
环顾了一下四周,庄园里绿意盎然,蓬勃生机,处处透着隔绝于世外的超然气息。
曾经,父皇与手下的心腹在这里与世隔绝一般生活了八年,除了没有鳞次栉比的巍峨宫殿,这里的一切都不逊于皇宫,甚至比宫里更方便。
尤其是,楚寒在这里布置的药房与他亲手种植的药园是皇宫的太医院都及不上的。
慢慢走上凉亭,桌上放置着干净透明的水晶酒杯,拔开刀鞘,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间,迅速在指尖轻轻一划。
鲜红的血滴自娇嫩的指尖滴落,一滴滴落入已经准备好的水晶酒杯里,倚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杯之后,似乎是觉得分量够了,才轻轻以纱绢覆在指尖,止住血流。
苍昊与苏末脸色皆是有些凝重,谢长亭眼底划过几许复杂的光芒,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三人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端起盛了新鲜血液的酒杯,倚雪走下凉亭,一步步走到神情呆愣的楚寒面前,抬起手,将酒杯举高到他面前,神色淡漠地道:“去研究一下,这血液有些什么功效。”
楚寒下意识地接过杯子,才慢慢反应过来方才一个年纪三岁的女娃儿做了什么事情,脸色亦有些惊疑不定。
此前只是觉得这小公主太过老成,小小年纪从来不哭不闹,眉宇间一股清冷之气与他们的主人几无二致。
原以为只是性子遗传了父亲,然而今天他们看到的苍倚雪,却让人深深感受到了她身上存在着的一股不同寻常的神秘气息。
“趁着血还新鲜,赶紧去吧。”倚雪轻灵却极度冷静的嗓音打断了发愣的楚寒,他回过神,看了眼自家主子,在得到苍昊点头示意之后,转身便离开了。
时间不容耽搁,不管有什么神秘之处,楚寒知道自己无权知道得太多。
苍倚雪垂眼看着自己指尖上已经凝固的一个细微的血点,拿下纱绢随意般丢到地上,转过身,慢慢走到苍昊身旁,开口喊了声:“父皇。”
声音里充满了一个弱小的孩子对父亲满满的孺慕之情,还有丝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无助。
苍昊伸手将她抱到膝上,垂眼看着她黑色的小头颅,低低叹了口气,笑道:“雪儿有话要对父皇说?”
倚雪轻轻点了下头,小小的身子靠着苍昊温暖而充满干净气息的胸怀,嗓音闷闷地道:“我有话,想单独与父皇说。”
苏末挑了下眉,合着,她这个十月怀胎的母亲还算是外人了?
虽是这般想着,苏末仍是做了个退下的手势。虽然雪儿性子与一般同龄女孩相差甚远,但自己的女儿自己是了解的,看起来老成,也事事有自己的主见,但事关心中所在乎的,大概心里也有一些自己所无法控制的不安吧?
没有多余的话,苏末离开之际,朝长亭看了一眼,见他神色虽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然而眸心深处,却似乎盘旋着剧烈的漩涡,波涛汹涌,复杂难辨。
苏末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她与苍昊平静的二人世界,到今日,大概是彻底结束了。
不止自己,或许连苍昊也无法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只是,再度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上静静地长廊的长亭,苏末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心里暗暗叹气——
一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女婿,想想都觉得无比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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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长亭哥哥是我命定的人……”倚雪怔怔地望着前方幽深绵长九曲回廊,淡漠的嗓音终于流露出丝丝裂缝。
桃花芬芳,香气怡人,清风卷过,花瓣纷扬而下,轻轻巧巧落入倚雪秀丽的发梢。
苍昊抬手拂过,眼底异芒涌动,唇畔似是溢出一声叹息,低柔的语调隐含无限娇宠:“雪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长亭也没有意见的话,待你及笄,父皇倒是不介意收一个高龄女婿……”
“父皇。”苍倚雪抬起小脸,一双与苍昊一模一样的凤眼灵动闪亮,淡漠而沉静,此际凝视着自己父皇脱俗绝世的容颜,眼底却渐渐浮现几缕哀伤之色,“父皇,您会觉得女儿荒谬吗?”
苍昊修长如玉的手指划过女儿的眼角,抹去一滴无声滑落的泪水,眼底溢满浓浓的温暖与心疼之色,嗓音低低柔到了骨子里,“吾儿莫哭。有话尽可与父皇说,纵没有开天辟地之能,雪儿心中所想所求,父皇也必尽全力为吾儿达成。”
“父皇……”仿佛江河湖海瞬间决堤,也似乎所有伤痛在这一刻终于承受到了极致,精致脱俗的小脸上,泪水如晶莹剔透的珍珠潸然而下。
闭着眼,埋首在温暖的胸膛,小小的人儿哭得无声,却肝肠寸断。
苍昊一下下轻拍着小人儿细弱的肩膀,眸心微凝,静静不语。
“十世轮回,只为这一世相守……”带着些微颤抖的嗓音低低响起,似是自言自语,又似痛极倾诉,雪儿抬头,泪眼朦胧之间,流露出的是任何一个三岁的孩子都不可能有的伤痛眸色,“父皇,雪儿好累好痛,您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苍昊前襟的蚕丝布料,指尖发白尚不自知。
苍昊没有说话,静静地垂眸凝视,大手轻拍着怀中娇弱的小人儿略做安抚,任由她尽情发泄心中似是积压已久的伤痛。
纵面上半分神色不露,深邃的眸心却已暗潮汹涌。
十世轮回,换一世相守。
此时此刻,即便苍昊不信神灵,不信鬼魂,他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身上究竟藏了怎样令人心惊的秘密。
失声痛哭,哭出心里埋藏已久的不安,哭出惶惶然不知所归的情感,哭出了无助与茫然,以及坚守了天长地久即便天崩地陷也无法回头的执着。
靠在怀里的人儿,若此刻有外人看到,似乎才真正像一个三岁女孩该有的喜怒哀乐,只是她的喜怒,她的哀乐,却又与一般同龄的人儿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眸光微垂,视线锁住小人儿白皙优美的后颈,那里有一个生来自带的胎记,指甲大小,是不明显的粉色,若漫眼细看,便可看出那是一个类似于昊天殿的建筑。
若曾经只以为这是巧合,那么此时此刻,苍昊心里已经有了几乎是笃定的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缓,泪眼迷离间,只余小小的无法控制的抽噎。
“雪儿。”苍昊眸子微敛,嗓音清雅,“是否已经可以冷静下来?”
对着三岁的女儿,苍昊说话的语气却完全没有一点诱哄孩子的意味,反倒更像是对着自己的爱将,心疼亦控制在威仪之后。
倚雪一震,咬着唇,透过泪水迷离的双眼,怔怔地看着父皇沉静如画的眉目,满脸的泪水似灿然的水晶凝固。
“雪儿。”苍昊一点点耐心地拭去她面上的泪痕,眸心暗潮一点点退去,眉目亦渐渐恢复了沉静,“你现在还小,父皇即便同意,你们也不可能真正成为夫妻,但长亭却已经不小了,如果日后发生变数……”
顿了顿,苍昊淡淡一笑,“雪儿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我明白。”似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哭哭去了心中诸多情绪,倚雪的嗓音带着点沙哑,却已然冷静了许多,“父皇,长亭这三年代父皇处理国政,日夜操劳,如今江山稳固,社稷安定,父皇与母后是否该收回摄政之权了?”
苍昊闻言静了一下,想起女儿方才对着谢长亭说的话,以及割指取血的举动,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
轻轻抬起女儿泪痕斑斑的小脸,望着那双晶莹剔透冷静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凤眸,苍昊声音低柔缓慢地问道:“雪儿,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对你,对长亭,是否会有危险?”
“既得一世相守,我自然便希望他能与我白发到老,那么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倚雪摇头,“不会危及性命,于身体亦无碍,只是,也不会好受就是了。”
见苍昊没有说话,她垂下眼,低声道:“父皇,人的心痛到了极致,身体的疼痛无论如何都是可以忍受的,请父皇莫要担忧。”
“收回摄政之权父皇同意,但是,即便父皇与母后重掌国政,雪儿,你也必须时刻待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不可随意胡来。”或许知道自己的女儿本事非同一般,苍昊顿了一下,柔声加了一句,“就当是安为父的心了,雪儿,你觉得如何?”
倚雪垂眸思索,须臾点头,“成交。”
成交?
苍昊清浅勾唇,为她难得的俏皮而颇感愉悦,“我的小雪儿,来历大概不凡吧?”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樱桃小口缓缓溢出一抹灿然的笑容,似是雨过天晴天空乍现的彩虹,令人目眩,“发生在雪儿身上的一切,父皇不觉得诡异,雪儿便已心满意足。追究以往没有任何意义,父皇,您只要知道,我现在是您的女儿。”
苍昊点头,“好,雪儿欲丢开过往,为父不问就是。”
倚雪叹了口气,“今生得父皇如此,乃雪儿之幸。”
苍昊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头,嘴角笑意揶揄,“雪儿露陷了,你的清冷和淡漠哪儿去了?”
苍倚雪闻言,撒娇道:“这不是要学父皇吗?父皇在女儿心里,可是如同神祗一般的存在。”
苍昊轻轻一挑眉梢,雪儿却已经敛了笑,语气郑重地道:“父皇,天下安定,国富民强,此际若重现隐患,父皇是否会让战争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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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殿下。”舒河终究是没忍住,好意提醒了一句,“竹林里很危险,到处都是致命的机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儿擅自进去,这后果实在令人担忧,您就算是为我们的小心脏考虑一下,还是乖乖地待在外面等丞相大人出来吧?”
倚雪双脚甫一落地就听到这样一番煞风景的话,很是不悦,转过头,冷冷地道:“既然很危险,方才长亭哥哥进去之时,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这……”舒河霎时语塞,喉咙滑动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丞相的性子和身手皆非凡人,谁能拦得住?”
倚雪冷笑,“你拦不住长亭哥哥,以为就能拦得住本宫吗?”
舒河嘴角一抽,额上不断降下黑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祖宗沟通了。
长这么大,当真还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娃儿。
什么叫拦不住丞相,就能拦得住她?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的意思只是说,谢长亭身手好,武功高,就算充充机关令人防不胜防,但于他来说,还不至于把命搭进去。
但是,她不一样。
一个三岁的娃儿,竹林深深,莫说连谢长亭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这样硬闯无疑是进去送命,即便知道他在哪儿,以一个柔弱孩子的本事,也不可能安然走进去再安然走出来吧?
这片竹林,曾经葬送了多少武林高手的性命,她知道吗?
此时此刻,舒河俨然已经把倚雪归类于一个任性不听劝而且固执己见的小屁孩了。
“雪儿。”苏末淡淡蹙眉,显然对她的打算亦是持反对态度,“竹林里危险,舒河没有诳你,长亭或许是需要自己冷静一番,也或许他是有事情要做,你进去了有危险不说,万一受个伤什么的,你让谁担这个责任?”
“母后。”倚雪抬起小小黑色的头颅,表情沉静,犹如那日初出生时帝都里一尘不染的白雪,带着天生清冷的气息,“我们打一架如何?”
“……你说什么?”苏末怔了怔。
“儿臣说,母后可以与儿臣比试一场。”倚雪淡淡道,“父母在上,儿臣不敢无礼冒犯,只要母后在一炷香时间内能抓住儿臣,这竹林,雪儿今天就不进去了。”
顿了顿,她抬眼看了一眼苍昊,眸心划过一丝狡猾俏皮如狐狸一般的笑意,却及时敛下了眸子,没让任何人发觉,“或者说,如果母后对自己的身手没有信心,也可以邀父皇帮忙,只要在一炷香时间内能抓住儿臣,儿臣便认输,这竹林进与不进,皆由父皇母后说了算。”
此言一出,天地间霎时陷入了一片安静无声的寂静……
让当今九国天下的主子与皇后联手抓一个小屁孩?
莫说苏末的身手常常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内侍卫,想要抓住一个三岁的小姑娘,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吧?哪里还需要和主子联手。
宫里众所周知,小公主苍倚雪三年来从来没有跟着谁学过一招半式,完全属于手无缚鸡之力一流。用她的话说,扎马步很累,太累了会流汗,流了汗身上会不香……一个从来没学过武功的三岁娃儿,一双短短的小腿能跑多快?
然而,闻此大话,苍昊的嘴角却勾起莞尔的笑痕,凤眸远眺,负手朝幽深难测的竹林看去,不发一语。
至于其他人,却远远没有他这般面不改色的定力了。
舒河和十四皆是一副诡异到极致的眸光,脸色忽青忽白忽黑,直觉这个小丫头片子在吹大气。
苏末却是眉心微锁,眸光淡然地俯视着身高才刚刚到自己腿部的女儿,脑子里隐隐约约划过一丝什么,却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便瞬间消失了踪影。
倚雪神色自若,精致脱俗的小脸儿看起来还无比稚嫩,除了容颜超乎寻常的美丽,其他的与一般孩子几无二致。
但是,洞察力惊人的苏末,却没有忽略她眸心常常一闪即逝的睿智光芒,那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三岁孩童绝不会有的眼神……
静静思忖片刻,苏末面无表情地摇头,开口道:“不用比试了,你若要进去,便进去吧。”
倚雪扬眉,“母后生气了?”
虽是这样问,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担忧。
“生什么气?”苏末叹了口气,轻柔地捏了捏她莹润娇嫩的面颊,“你自有主见,母后相信你便是。”
内心深处,不管信是不信,苏末委实不希望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孩子超乎常人的本事。
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或许从今天开始,会渐渐不再隐藏自己过人的本事,只是,或许出于自己的私心,她不希望有大多人知道。
所以,信她一次又何妨?
倚雪垂下眉眼,无声地扬唇,敛衽福身,嗓音温润地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拿自己性命冒险。”
说罢,也不待苏末在说什么,脚步沉稳地步下凉亭的石阶,小小的身子缓缓没入危机四伏的竹林深处。
须臾之后,便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墨离,看着倚雪娇小却分外清冷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慢慢锁了眉头。
与舒河沉默的对视之间,他们似乎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于这个小公主的行为,苍昊和苏末似乎都太过纵容,纵容到明知到她的决定有多危险,居然也未曾阻止。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已然出乎了所有人能消化的程度,他们想不通,也不敢去想,究竟是因为他们主子本身的不同寻常,才生出了如此不凡的女儿,还是因为,这位小公主本身就不是凡人?
思及方才她在桃花林里的言语举动,墨离心头蓦然一凛,发现自己已然无法再深思下去。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人敢擅自去揣测其真正的答案。
苏末收回凝视的眸光,转头看了看站在雕龙玉柱旁的苍昊,星眸微敛,慢慢走到他身旁,淡淡道“雪儿大概是希望我们回帝都,重掌执政之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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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拂过尖尖的竹叶时,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充满盎然生机的青色,清幽雅致的竹林,本该是一处悠然自在的风景。然而,因为无处不在的精妙机关,对于曾经的许多武林高手来说,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处断魂的鬼门关。
谢长亭离开桃花林之后,或许因为心头突如其来的心绪不宁,不知不觉间便走入了竹林深处,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是静静走到了这里,然后静静地看着自己身旁一大片犹似泪痕点点的湘妃竹,陷入了思索——或者也可以说,是回忆之中。
竹林的机关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无法避开的致命利器,只是因为一时失神,而被尖锐的竹叶划伤了手背,流出了一点鲜血。
自然,这对他来说,也并不算什么,除了让他分神看了一眼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只是,手背上鲜红的血液,却让他不期然响起了倚雪破指取血的举动,一时竟有些怔然。
轻轻以手指拭去那一点并不太疼却刺眼的红色,谢长亭转开眼,负手于身后,眸光静静注视着眼前大片的湘妃竹,眸心深处,似有暗黑色的漩涡涌动。
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如潮水一般倏然涌上心头——
刚出生时的小娃儿,小脸皱巴巴的看不出美丑,那时的他忙于政务,几乎很少有机会刻意去亲近这个娃儿。
除夕之夜,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面与尚未满月的小人儿对视,忆及彼时,还是小小婴儿的公主温顺而安静地躺在臂弯之中,灵动的双眸散发莹润剔透的光泽,时而令人看得移不开眼。
若彼时只是因为主子的原因,才让他分神关注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后来的三年,他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深地喜爱上了这个如山中精灵一般的女娃。
周岁之前的人儿从来不曾发出过一丝声音,连樱唇的轻微蠕动也是没有,只是在旁人察觉不到的须臾,那看似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眸心时常闪过一道晶亮的光芒,让他偶尔捕捉时心里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只是,那时却不过以为是孩子聪明伶俐胜过常人——有一对不同寻常的父皇,孩子天赋异禀也并不是一件奇怪之事。
然而,小人儿周岁那日抓阄时,面对琳琅满目的各色珠宝、令牌、玉佩、胭脂水粉、文房四宝,她全部视而不见,步履蹒跚走过摆放着各类物什的桌子时,一声清晰的“长亭哥哥”让他心房一震。
那是她自打降生之后第一次开口发出声音,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甚至不是简单的爹娘二字,吐字清晰,嗓音轻灵悦耳的“长亭哥哥”四个字,让他心底划过一股无言暖流的同时,亦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只是彼时,任他如何惊才绝艳,如何通晓世事,如何掌控江山全局,却全然没有猜透一个年仅周岁的小人儿方表露了尖角的玲珑心思。
三年来,除了在九华殿与群臣议事,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即便是在御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时,也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无声的坐在一旁,以极度温顺的姿态守候在身侧。
若当初以为这只是她的兴趣,她的快乐所在,或者是因为善解人意地不愿打扰父皇与母后的耳鬓厮磨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地亲近着谢长亭……
那么现在,长亭当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三岁的孩子,究竟应该有着怎样的眼神和表情?
天真稚气,单纯而干净,犹如一张白纸,会因开心而咯咯娇笑,会因一点疼痛而泪眼婆娑,会有受了委屈被瘪着小嘴,也会因吃到喜欢的食物而满足地眯起双眼,笑得像个月牙……
但绝不会如倚雪那般,露出冷静敏锐到让人心惊的犀利眸光,眸心也不会流露出似是历经过万千痛苦最终达成所愿时才流露出的执着与无悔——
就在方才,他从那个孩子的眼底,清清楚楚看到了这样令他心惊的神色。
长亭哥哥是本宫未来的夫君……这样一句听起来完全当不得真的童言稚语,在接触到那眸心如磐石坚定的眸色时,在长亭心里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过的滔天巨浪。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方才是刻意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在他们心湖投下一块可以激起千层浪花的巨石,并且,轻描淡写地向众人宣告了她无人能够改变的决心。
摒退了所有人,只单独与自己的父皇说话,是因为,只要说服了苍昊,其他任何人的意见,都将不再是意见。
这一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长亭,也终于体会到了一种深沉的不安。
仿佛有个被埋藏千年的秘密,将要破茧而出……
“长亭哥哥。”
不改轻灵稚嫩的嗓音带着仿佛历经了千年岁月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平稳与静谧,从身后蓦然传来,谢长亭一怔,几乎不敢置信一般缓缓转过身,慢慢低下头,垂眼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前仅仅四五步远的小小人儿,眸光以电速扫视了她全身,没有看到丝毫伤口才微微松了口气。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隐隐涌上心头,让一向从容淡定的眉眼也倏然染上冰霜,他神色沉冷地道:“此处凶险之地,你竟如此胡来?”
倚雪平静地看着他难得失了镇定的表情,和眸心一闪而逝的忧色,淡淡笑道:“长亭哥哥,我此刻既然站到了你的面前,你便应该相信,倚雪不是一个普通的三岁娃儿,若不然,你大概也只可能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半残不缺的小小尸首了。若那时再来担忧,岂不是为时已晚?”
谢长亭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眸光微敛,神色悄然恢复了平静,“你想说什么?”
倚雪抿唇微笑,视线微转,眸心一点神色,定格在那一株湘妃竹身的斑斑泪痕上,淡然开口,是比长亭更平静的语调,“逃避现实,不是长亭哥哥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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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年以前,这片大陆还没有九分天下,那时只有一个国家,名为云国,曾面临一次几乎灭顶的灾难。
君主失德,天降重惩,江山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社稷动荡,战争弥漫在每一处有活物的角落,处处残垣断壁,民不聊生。
揭竿起义的各方首领数不胜数,军队自相残杀,天下各地到处上演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况,瘟疫横行,无药可医,死的人不计其数。
曾有江湖术士卜言,君主无道,庶民不恭,惹怒了天上诸神,所以才遭此灾难,不出三月,天下将活物灭绝,寸草不生,沦为一片无边炼狱。
各方枭雄崛起,争权夺利,逐鹿天下,鲜红的血液洒在天下各地每一处角落,似乎正如那术士所言,天下即将终结在无休无止的战乱之中。
然而,便是在此时,东方之地出现了一位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名叫栾天。
杀昏君,除恶霸,斩尽四方首领,凭着手中一柄锋芒慑人的上古宝剑轩辕,和一身深不可测似乎神鬼不可挡的高深武功,将各处势力收归己手,统一政权,建立了自己的铁骑军团,开始了他展尽锋芒的皇图霸业,也同时开创了新一代皇朝蒸蒸日上的盛世之景。
濒临灭绝的人类,濒临覆灭的天下,于他手中涅槃重生。
可天下的灾难刚刚结束,这位拯救了天下的一代帝皇自己本身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上天诸神怒气未消,在得知毁灭人间的计划被破坏之后,纷纷迁怒于这个意外蹦出来的男子,齐齐上奏九天宫,欲请求一个可行的方案。
修炼了一万三千九百年的姬雪刚刚被天帝封为九天玄女,在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之后,觉得天下庶民不过是在对人间的皇帝绝望至极之后,心灰意冷之际抱怨了几句上天不开眼,昏君无道,并不算是对诸神不恭,若只因为如此便要毁灭人间,未免有些冷酷。
但挡不住诸神义愤填膺,她只得亲自下了九天宫去查看。
当她置身薄雾缭绕的云端,看到那个在万民众望所归之下荣登九五的男子居然是如此俊俏而儒雅的一个少年郎之后,顿时心生好感,赞了一句:“英雄出少年,果然不假。”
可随即想到,就是因为这个少年男子的凭空出现,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才导致天庭诸神恼怒,不由眉头一皱。
思忖再三之后,她决定给这个男子略施薄惩,一来当做是给他的考验,二来也是给诸神一个交代。
她是九天玄女,亦是战争女神,除却法力无边,她还深谙军事韬略。
天下本属一家,只有一国,国君自然也只有一个,可为了给他制造难题,她以法力在千里平原的沃土之上开凿了一片海域,轻而易举地将经他整合后已经统一的天下强行分成了两国。这样一来,在治理国家上,他必然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可任她法力无边,睿智无双,却因一时大意而出了差错,栾天亲手调教出来的铁骑兵团因驻扎在边关时全部被无边无际的海域隔绝到了另外一边,包括铁骑军团的所有兵器与装备。
除了地方军与皇城守卫军,一夜之间,栾天手下居然再无兵可调。
天下战争方休,百废待兴,江山急需整顿,栾天纵一时失掉小半壁江山,恼怒之余,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忧愁——当务之急,是让国富民安,天下子民恢复太平宁静的生活。
然而,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总是自私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尤其当抵挡不住权势的诱惑之时,良知也能在瞬间泯灭。
历经七年雷霆手段治理,天下富庶,百姓安定,已然是一片太平盛世。这个时候,栾天知道,该是想方设法召回海域另外一端的铁骑军团了。
但七年过去,沧海变桑田,事情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一直以为,无论发生何事,铁骑军团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当铁骑的最高将领亲率麾下所有铁骑军乘着木舟浩浩荡荡登上此岸时,却不是为了归来,而是举起了手里的刀剑,对着皇城之中的守卫军进行了一场灭绝人性的屠杀,剑尖直指皇城之内帝王的宝座。
七年与世隔绝的训练,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强得令人胆寒,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支神军。
栾天得到消息之时,皇城守卫已经毫无反抗之力,他大怒大惊之下,携起已经尘封了七年的轩辕剑,于铁骑军团展开了一场输死搏杀。
若他输了,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天下将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但是,以一己之力对抗兵强马壮的千军万马,结果几乎可想而知。
姬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而且,已经有无数人因为这个错误而丧生。
海域之上,浩浩荡荡的兵马还在源源不断地登案,黑压压的直线,直通到海域的另外一头,站在云端俯瞰,俨然就是一座黑色流动的人桥。
若这支上万的兵马全部顺利抵达皇城,即便是那个智勇双全拥有惊绝天下之才的天子,亦绝无力挽狂澜之能。
姬雪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以自己颈项上西海进贡的极品珍珠化作无数礁石,投入原本平静无险的偌大海域之中,布置出神鬼难破的九宫阵,让一支天下无双的神骑兵上万人魂断深海。
历经三天苦战,叛军首领被轩辕剑斩了首级,叛军败退,被及时赶来救援皇城的地方军一举歼灭,再无一丝活口。
而精疲力竭的栾天,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天下诸神欲趁此再行灭国之举,被九天玄女一番大怒呵斥,方才意识到自己身为上神,气量居然如此狭小,与凡间百姓计较不休不说,便是只可享短短百年寿命的人界皇帝亦比他们伟大得多,心里不由心虚,这才悻悻作罢。
而九天玄女姬雪,却并不知道,在这一刻,她已然悄悄失落了一颗本该清心寡欲的修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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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补偿对人间造成的灾难,姬雪在告知了天帝之后,亲自下凡,化作一名医女,进宫伴驾。
栾天伤势严重,又耗尽了真气,这一倒下几乎就去了半条命。
姬雪带了一颗九天宫还魂草制成的丹丸,在给栾天医治时让他服了下去,补充损耗严重的真元,硬生生把他自已经踏进一只脚的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无论是天下万千黎民百姓,还是云国历经残酷厮杀的军队,都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战争带来的损耗。一颗丹丸,让身体亏损严重的栾天重新站了起来,白日处理国政,治理天下,夜半三更力竭之时,却只能躺在龙榻上饮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
每到那个时候,才是这个忙碌的帝王唯一可以喘息的机会,姬雪也每每能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眼底散发着一种莫名隐晦的、她看不明白的情愫。
十年心血煎熬,一日又一日的体力透支,让这个传奇英雄也命运乖桀的帝王即便苦苦支撑,也仅仅只活到了四十岁。
那一夜,宫里宫外一片缟素,哀戚的痛哭声不绝于耳,天下万民痛失明君,哀祭持续了整整三月。
修炼了一万三千九百年,自认早已看淡人世间生死离别之苦痛,九重天上尊贵仅次于天帝的九天玄女姬雪,那一刻,即便心里叹息,却也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世间所有生命的必经之路,不过早晚而已。
她以为自己已经尽了本分,将原本该二十八岁就耗尽的生命延长了整整十二载,让帝王有足够的时间还天下一个清平盛世,也足以弥补天庭诸神以及她犯下的失误。
然而,这一次,她又错估了一件事。
一万三千九百年清心寡欲的修炼,也挡不住一颗不知不觉丢失的芳心。
帝君驾崩,因无子嗣,其弟继位,至此任务圆满完成,她以一种慈悲、尊贵而漠然的姿态返回了九天宫。
三界没有战争,九重天的日子便一成不变,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然而,日复一日对着九重天上最尊贵也最清冷的宫殿,她却渐渐迷失了自己。
突如其来的迷茫,心里愈发深沉的空洞,那个伟岸的男子儒雅的容颜时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每每在她潜心修炼时强行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心绪难安。
以一柄轩辕剑号令天下无人可挡其锋芒的夺目风华,点将台上剑指江山的英伟身姿,端坐马上斩杀叛将时的雷霆之怒,书案后挑灯处理奏折的伟岸身影,夜夜被疲惫与虚弱染得苍白无色的容颜,以及那人深沉的眼底一直被她因懵懂不解而忽略了的异样情愫……
点点滴滴,皆是那人早已侵入了骨髓蚀了心扉的气息。
日渐烦躁的空茫与失落,终于让平静如一汪死水的心也起了波澜,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物转星移,沧海桑田,感情上迟钝的姬雪终于明白,自己终究是没逃过宿命,动了情了。
人世间的情感,是蚀骨的毒药。
犹记得一万多年前初踏入修仙之道时,便已耳闻目染,将这句话深深刻在了心扉,将心也封闭了起来。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却不是人神鬼任何一种,不是空有一身法力深谙军事韬略便可轻易阻挡的。
她是九天玄女,身份地位只在天帝之下,天上诸神谁也无权约束于她,然而作为众神敬仰膜拜的九天宫之主,她在无形之中已经受到了戒律教条的约束。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万劫不复时,那个乱了她一颗修炼之心的男子已经转世了十年。
过阎罗殿,走奈何桥,饮忘穿水,以闭关修炼之名瞒住众神,以法力隐藏身份,只为追逐那男子已经远去的背影。
可人神殊途,刻意隐藏法力的后果便是每每将要遇见,却只能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他光芒正盛时性命迅速衰竭。
没有任何征兆,不是突发疾病,便是飞来横祸,或是中毒身亡……无一次能侥幸活过二十八岁。
她终于明白,诸神因恼怒他的多事而给他定下的寿命便只有二十八年,她明明知道此事,却再一次犯了大意的失误,人生正当风华正茂时,他却每每只能迎来死亡,无一世例外。
回了天宫,召来阎王改了生死簿,让那个男子与正常身体康健之人一样,可享百岁高寿。
这个举动虽小,却引来了天帝的侧目,闭关修炼的借口已经无法再用。一番不经意的垂问之后,她和盘托出——包括她及诸神对于人间的亏欠与弥补,包括那个男子行救世之举却世世不得善终的不公,亦包括,自己一日一日已经无法控制的浓烈情感。
在天帝面前,她本也就没打算撒谎隐瞒。
“若剥去神籍,便能还我一段正常的爱恋,我无怨亦无尤。”
对着至高无上的天帝,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再简单的不过话语,是执着,是无悔,亦是不容回头的决绝。
“此事还有谁知?”威严的天帝在久久的沉默之后,如此淡问。
“唯陛下与姬雪而已,再无他人。”
“是吗?”天帝喃喃苦笑,回转天庭之际,淡淡抛下了一句,“明日起,你继续闭关修炼,朕给你半年时间。”
话音落下,姬雪在那一刹那间生生愣住。
心头思绪百转千回,法力无边的玄女娘娘终究还是心神不定,去找天帝问了个清楚明白。
闭关修炼半年是什么意思?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天帝抚着额头,万般无奈地道,“九天玄女之神位,几十万年空悬,如今好不容易出你这个天赋异禀之才,让九天宫得以迎进了主子,朕岂能说剥去神籍就剥去你的神籍?”
姬雪张口欲言。
天帝瞪了她一眼,“朕给你半年时间,让你陪着那个胆大包天敢随便勾走你心魂的凡间男子了结一世情缘,此段情缘一了,你需得马上回返九天宫,不许得寸进尺——否则,朕必定让那个凡夫俗子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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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希望他当皇帝?
夜雪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她自然是希望的,要不然她何苦暗中为他谋划?
她想再看到他指点江山的潇洒与霸气,想看他号令天下时无人可挡其锋芒的夺目风华,想看他点将台上剑指千军万马的英伟身姿,想看他书案后挑灯处理奏折的伟岸身影,除却夜夜被疲惫与虚弱染得苍白无色的容颜,记忆中有关他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再看到,尤其想日夜看到他深沉的眼底一直被她因懵懂不解而忽略了的异样情愫……
可这一切,她无法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望进他充满浓情蜜意的眼底,以万分温柔的语气道:“景烨,你是天生的王者,我不想看你臣服于他人。”
他的兄弟不多,争气的更是没两个,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就是嗜画成痴,整日纵情于山水田园之间。只有太子一人,虽然总是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但作为储君,他的能力却是深得朝臣信服,在朝堂上的人脉亦是广泛。
若要助他登位,太子必除。
那一刻,她似乎从那双温润的眼底看到一丝微光划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消失得了无踪影,须臾,只看到他温顺点头的动作,却没有察觉他眼角一闪而逝的黯然。
她依偎在他身旁,满足地笑开。
那个时候,栾景烨藏在心里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一个他计划了许久打算当做礼物送给她的一世深情。
他想博她开心,想告诉她,天下之大,风景如此美好,他想带着她远遁红尘,离开乌烟瘴气的朝堂斗争,去走遍世间每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去边关草原上策马奔腾,享受无拘无束尽情翱翔的自由,去无边无际的海域上乘舟破浪,更想带着她去最高的山巅看五湖四海的各色精致,在山谷中建一座最美丽的木屋,然后在木屋旁种上许多清冷如雪的梅花……
因为他知道,她最喜爱的花种,便是清冷高洁的梅花。
可是这些话,彼时他却全部藏在了心里,再也说不出口。
三年后,太子在东宫与宫女厮混时突然猝死,皇帝接到消息时赶往东宫,见他衣不蔽体,丑态毕露,横尸于大殿之上,惊痛交加,雷霆大怒,一口鲜血喷出,几欲昏厥。
此事干系甚重,震惊了朝野,东宫所有服侍的宫人皆被下令灭了口,可依然挡不住流言四起。
皇帝气怒之下一病不起,半个月无法理朝,所有政务乱成一团,其他几个皇子皆是不争气,只能把朝务交由年仅十八岁的七皇子打理。
通往江山的荆棘之路,栾景烨至此,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如画的江山并不是他心中所求,但既答应了她,他自会认真努力地去做。
受了剧烈的打击之后,皇帝身子变得孱弱,三天两头需要卧床休养,栾景烨一人渐渐独揽了朝政大权。
参与朝政三年,他在朝廷上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棋局,将整个国家的政权、兵马、经济命脉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每次出宫巡视军营时,身边总有一个女子伴在身旁,热切的目光追随着校场上英姿焕发策马奔腾的矫健身影,每次御书房里挑灯批阅奏折时,那个女子亦总是安静无声地坐在一旁,托着腮静静地凝视着他灯下俊挺的容颜。
那眸心,有丝丝缕缕教他看不清辨不明的异芒闪动。
这样的感觉,他喜欢,也享受,心里的爱意逐日加深,即便肩头挑着的担子为他所厌恶,也因之感到疲惫,他却依旧甘之如饴。
如此又过两年,在他行弱冠礼的那一天,她一身凤冠霞帔,于当天晚上悄悄入了他的宫里,嘴角的笑容是那么明艳动人,“景烨,今晚我们成亲吧。”
他微微震惊,不知道她是如何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宫门,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来到了这里,但对于她虽然温和却隐含强硬口吻的语气,他却皱了皱眉,“雪儿,私定终生为世俗礼制所不容,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儿女,婚事也需得由父母做主,我们这样只怕不妥。待我明日禀了父皇……”
“禀你父皇做什么?”她却觉得奇怪,因为印象中那些人神恋传说中的男女不都是私定终身吗,有谁是征求过父母同意的?
那其中一大部分人还没有父母呢。
况且,一想到那个已经垂暮的老皇帝,夜雪就真心喜欢不起来,她淡淡道:“成亲是我们俩的事,跟他人无关,我希望你做一个说一不二、一言九鼎、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总是习惯对别人卑躬屈膝——即使那个人是你的父皇,也不行。”
栾景烨闻言,倏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道:“雪儿,你与我之间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父亲这些年怎么会一心一意助你夺嫡?早在许多年前,我就跟父亲说了,你会成为东璃的下一任国君,并且,我要看着你一步步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然后伴在你身旁,直到生命尽头。”
听完这番话,栾景烨已经不知道心里是一番怎样的滋味了。
五味俱全。
怔然地看着她一身明艳照人的红色凤冠霞帔,眼底思绪万千,这些年两人相处的一幕幕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十岁那一年的初遇,她才七岁,然而笑语晏晏的纯真笑容之下,总是不经意流露出超乎年龄的睿智与冷然,让他一次次为之沦陷。
少男少女的情怀本就单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无需更多的理由,一点点编织美好的幻想。
之后五年漫长的岁月,她把后宫当成了第二个家,他也同样会在空闲的时候往尚书府跑,两个人的感情就在这样几乎形影不离的相处中日渐加深。
再后来呢,他慢慢参与朝政,她对他的要求似乎也愈来愈多。
直到他一点点丢失了自我,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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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烨,我喜欢看你沙场点兵的大将之风。”
“景烨,我喜欢看你策马奔腾时的意气风发。”
“景烨,我想看你权掌江山,然后完成逐鹿天下的帝王霸业,让万万民俯首叩拜。”
“景烨,我想与你袖手山河,并肩俯瞰天下,直至白头终老……”
一句句记忆中的话语此刻清晰地飘荡在脑海里,栾景烨除了怔然,还是怔然。
然后,慢慢地察觉出了丝丝不对劲之处。
这些话大多是在他十八岁刚掌权的那一年,她在他耳边吐出的表白,或者,可以说是她对他的期待。
至少那个时候,在他听来,她的语气里是有期待的。
可是如今想来,她说这些话时那样特别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她记忆中男子的眼神。
她说话的语气,隐隐流露出的怀念,让他觉得无比困惑——
因为,十八岁之前,他尚没有机会去过军营,也更没有一次策马过沙场,什么沙场点兵,对他来说虽不是完全陌生的,但他从未亲身有过那样的经历。
可是,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却似乎已经见过了无数次战争,即便她每次轻描淡写地揭过,可语气里那种熟稔的感觉,却无可抑制地让他心里产生异样的感觉。
似乎,他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的人,他无法猜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从来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男子二十弱冠,那一日,亦是他被封为储君的日子。
当晚,他们在东宫成了亲——只要是她的要求,她的喜好,她的决定,他几乎从来没想过要反驳,于是,成亲之事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做了。
没有媒人,没有父母,没有成亲的队伍,亦没有喜庆的气氛,唯有一双红烛,一壶合卺酒,一间花烛洞房。
自古女子成亲,无不期待着父母送嫁,以及亲人的祝福,更期待成亲之日风光的场面。
可他们的婚礼,寒酸得无法言喻,她却笑得分外满足。
而那抹真心的笑容,也轻易抹去了他心底的疑虑和阴霾。
琉璃灯光下,喜爱之人容色明艳绝世,明眸含情,柔情似水,堪称倾城倾国,栾景烨很快忘掉了一切不虞,几乎无法自持地动了情,深陷在心爱女子的柔情之中,迷离沉醉。
然而,一盆冷水很快浇灭了满腔如火的热情。
红罗帐里,面对她疏离不容反驳的眼神,他喃喃不解:“今夜既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雪儿,你不知道成了亲之后夫妻之间要发生何事?”
洞房之夜,夫妻合欢,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即便是最矜持的世俗礼仪,也不可能约束着夫妻间的亲密举止。
喝下了一杯酒的夜雪双颊泛着红晕,吐字却异常清晰,“景烨,我们之间可以不要肌肤之亲吗?”
她如此问他,虽是征询的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语调,似乎她的话正如以往她对他所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而他,唯她之命是从就好。
但这一次,栾景烨却是真的呆了,对着她满含深情却格外冷静的眼神,他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景烨?”夜雪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雪儿。”栾景烨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既已成了亲,就是正式的夫妻了,夫妻之间理当有正常肌肤之亲,如果没有,那才是不正常……”
“可我不能。”夜雪脸色微变,眉间紧皱,不等他说完便淡淡地打断了,清冷的眸色落在景烨面上,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嗓音温柔,甚至带着诱哄的味道,“景烨,我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不是喜欢两个人裸裎相对,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幸福。你也喜欢我,那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是喜欢我的身体?我们就这样快乐地过一辈子,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做那种事?”
为什么非得做那种事?
栾景烨怔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却问得栾景烨哑口无言。
若放在寻常男子身上,定然会很容易回答。为了欢愉,为了传宗接代,为了阴阳调和,为了身体与精神上更深层的契合……随意一个答案都是理所当然的,男女结合,不就是为了这些原因么?
况且,男女之间爱意深浓,对着自己心爱之人,总能强行克制情动?
但是这个时候,栾景烨却无法说出口一个字。因为他清楚,夜雪并不是单纯得过了头,相反的,她心里明白所有的事情。她的心思,从来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她清楚男女之间成了亲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也知道这种事情在任何一对正常的夫妻之间都会发生……但是,她拒绝配合。
所以,她才以这种诱哄的语气对他说,“景烨,我们就这样快乐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这句话已经表明了她的意思——拒绝肌肤之亲,拒绝与他发生关系。甚至于,她觉得美好的爱情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玷污——是的,她的反应已经表面,在她眼里,夫妻爱人之间的肌肤之亲似乎是羞耻的,是她所容忍不了的。
性子内敛的栾景烨不知道该如何回她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她的想法。
只是,心里却有一颗怀疑的种子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而这个时候的夜雪,想法其实是非常简单而且自私的,神女的身子纯洁,不容凡人玷污。她只是想要一场爱恋,成全她一不小心动了的凡心,却不代表她要为此失去修炼了一万多年的玄女之身。
待他百年之后,她还是要返回天宫,心无旁骛潜心修炼,失了身子对她的修为亦会有损,更会在她心里烙下抹不掉的痕迹。
但是这些话,她无法与景烨说。
“雪儿。”整理好衣服,坐在床沿,栾景烨表情恢复了冷静,眼底划过一丝异芒,语气平静地道,“雪儿可否告诉我,一直以来,你喜欢的究竟是我栾景烨,还是与我神似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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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阎王曾经遵着九天玄女的命令,改了栾天短寿的命运,但九天玄女亲自出手的一掌,却是人神难挡,即便是阎王也没办法让他还魂。”
太阳的光芒已经散尽,夕阳落下,黑幕沉沉降临,竹林里一片昏暗无光,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只除了雪儿轻灵隐含悲伤的语调还在述说那些已经遥远的不知道是神话还是真实的故事。
东璃的皇帝得此噩耗,病情雪上加霜,景烨死后,栾氏已经没有足以继承大统的成年皇子,各方诸侯崛起,内忧外患,最终被力挽狂澜的鸾氏取代了江山,一直延续至今。
云国从分崩离析,到一代皇朝的灭亡,栾氏江山仅经历了两百年风雨飘摇,霸业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夜雪,那一夜抱着景烨已经失去了鲜活之气的身体,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宫砖地板上,直到天明。
那一夜,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爱情是由心生,不是任何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或者法力高深的神所能控制的,他们或许可以阻止,甚至也可以强行避免,却始终无法控制一颗已然深陷下去的心,在失去之后如尖刀深深刺入骨髓那般剧烈难忍的疼痛。
痛得无法呼吸,痛得浑身打颤,痛得她那一刻几乎想杀了自己。
夜雪浑浑噩噩地想着,如果机会再来一次,她再拥有一次爱景烨的机会,她还会不会一如从前地那般,全然不顾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按照想象中他本该有的样子要求于他?
人转十世,世世不同,纵然是同一个灵魂,可换了身体抹了记忆之后,又怎能要求每一世的性格相同?
何况,每一世他所面对的环境亦是迥然不同,又怎能以同一个标准去衡量他该有的作为?
可幡然醒悟,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所造成的苦果……仅仅一世的机会,已经让她自己生生掐断了。
“按照她与天帝的约定,本该是待到景烨百年之后,真正结束这一段情缘,便重返天庭……”不知不觉间,泪水打湿了一张粉颜,雪儿靠在长亭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哭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伤痛自责与懊悔,“长亭哥哥,可是我好不甘……”
刻骨的爱恋被她亲手扼杀,她心痛,茫然,不知所措。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她已经没有办法重返九天宫了。彼时,修炼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神话。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忘记了一万三千九百年前自己对于修仙的执着与信念……
呆呆地陪着已逝的爱人一夜之后,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个坚定而决绝的,浑然不顾一切后果的疯狂想法——
一世情缘百年岁月对她来说太过短暂,眨眼即过,景烨的身死固然让她追悔,让她心痛,然而却也更加让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她要生生世世陪他走过,哪怕人神共愤,哪怕魂飞魄散,哪怕灰飞烟灭!
只为他临终前那一句“雪儿,我不怪你,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自然是有来世的,雪儿痛哭,哭得不能自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晶莹的泪滴打湿了谢长亭胸前的衣襟,无声的痛哭更让人觉得心酸。
谢长亭眉眼低垂,眼底思绪流转,手上却是万般温柔地拍抚着她小小的身子。
即便身体里住着一个装载了一万多年记忆的灵魂,她的外表看起来,却还只是个小小的三岁幼童,即便真的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也不会有人忍心苛责于她。
况且,那样的错误,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即便那一晚没有爆发,以景烨与夜雪的相处模式,也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只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栾天……景烨……长亭哥哥……”她一个个唤着记忆中的名字,泪眼迷蒙之后,呢喃出的是对这一世深沉的不安与惶恐,“你会原谅我吗?那一晚,我陪了你到天亮,侍卫发现我们之时,我们都已不知道魂归何处,威严的东宫……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体……我别无他法,唯有亲手杀了自己,毁了身体里的内丹,让九天玄女再无复活的可能……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让天帝对我没有办法,也才让能事情还有转圜余地,长亭哥哥,若不这样做……我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时间流逝得太快,竹林里一片黑暗的寂静,听不到声响,看不清周遭,只有怀里小小人儿的啜泣声那么清晰对回荡在耳侧,仿佛能轻易触动心弦,带起心尖上一点点几乎要被忽略的锐痛。
谢长亭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全然忘却的前尘记忆已经在灵魂里刻下永世无法磨灭的伤痛,还是那般深情当真已经到了身死魂灭亦无怨无悔的地步。他只知道,在这一刻,这个小人儿充满哀伤悔痛的哭声,让他无端感到心疼。
他没有刻意去理清这种心疼是属于何种,他也不觉得自己对着一个三岁的娃娃会产生什么别的情绪,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需要发泄,心里憋得太久了,若再不让他尽情发泄一次,只怕会酿成无法估计的后果。
竹林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更听不到林外半点动静,抬头看了看月色,此时大概已经是辛时了。
事情的所有前因后果,谢长亭从雪儿吐字清晰有条不紊的叙述中已然听得明明白白。而从雪儿进来,到听完整个故事,他们已经在竹林里待上了整整一天光景。
怀里的人儿激动的情绪已经渐渐缓和下来,痛哭也慢慢转为小声啜泣,长亭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雪儿,我们该出去了,再晚一些只怕你父皇母后要担心了。”
谢长亭和苍倚雪都不知道,此时此刻,离他们不远之处,一颗斑竹之上便迎风站着一身雪衣飘飘的苍昊——以他的功力,要想不被发现,轻而易举。
不过,他进来也只为确定他们的安危,看到雪儿完好地窝在长亭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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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苑里灯火通明,墨离和十四都已退下,楚寒端着先前雪儿取血的酒杯放在桌上,此际,酒杯里的血液依旧鲜红,让人诧异。
历经了整整一天时间,血液居然新鲜如初,而没有半点变色。
楚寒面上神色凝重,其中又夹杂着几分无法抑制的惊奇,在苍昊和苏末的视线望过来之际,他有些迟疑地道:“属下花了一天时间研究出来的结果,有些令人心惊。”
令人心惊?
苏末皱了皱眉,不解其意。
她很确定,倚雪自打出生,除了正常的进食之外,他们并没有刻意给她补一些奇珍异草,或是拿一些强健身体的稀奇丹丸给她服用,更没有给她服用过什么百毒不侵的解毒丹之类的奇药。
按照道理来讲,倚雪的身体和血液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的血液里不可能有什么奇怪得令人心惊之处——
除非,遗传了她特殊的体质,那么倒是有可能不惧各种毒药。但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对于一个神医来说,其实并不奇怪,这一点并不足以让楚寒有这种反应。
苍昊负手,淡淡道:“说清楚。”
“公主殿下的血液里,含有让正常人停止老化的奇特成分。”
停止老化?
苏末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倚雪所说的有办法让长亭与她年龄相配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正常人的血液为什么会有这种功效?
或者她该弄清楚,她与苍昊两人生下来的这个女儿,究竟是何方神灵转世?
苏末百无聊赖地想着,却殊不知,自己这无聊的想法离事实也委实是相差不远了。
苍昊闻言,面上神色幽深,垂眼淡淡道:“你的意思是,吸食她的血液,便便可以维持容貌与身体状态不变?”
“是。”楚寒道,“身体停止老化,容貌也停止衰老,不管是成年人还是老人小孩,服了这种血便可以保持生命停驻不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无疑的,却可以延年益寿。”
“直接饮下她的血,还是以她的血为引配制入药?”
楚寒低头道:“两者皆可。所需要的血量很并不多,通常每次一滴即可,但需要定时服用,时间一般间隔不超过三日。”
苏末闻言,初时的兴味已经消失不见,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正常人必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个循环的过程,世上之人早已习惯了这个趋势。
然而,人生而贪婪。
没有希望时便安于现状,一旦某种他们内力极欲渴求的东西有了实现的希望,那么,他们便会化身成为不择手段的豺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更何况,这世上在乎自己容貌的女子太多了,希望长寿的人也太多了,
雪儿的血液特殊,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去,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继而给她带来祸端。
纵然身为皇室公主,谁也不可能确保她一辈子安全无虞。
江湖上热衷于长寿驻颜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女子,天生爱美,为了留住年轻美丽的容貌,她们常常不惜一切代价。更有甚者,不择手段,疯狂得失去理智者也大有人在。
如今看来,雪儿的处境很危险。
苏末眉眼微动,淡淡道:“这种血液,没有失效期?”
“待公主殿下成年,成了亲之后……便会自动变成一般正常的血。”
楚寒是男子,倚雪年纪小身份又尊贵,所以有些话他只是点到为止,而不敢名言。
但苍昊和苏末皆非普通人,他们自然听懂了楚寒话里的意思——成了亲,破了处子之身,她身上的血便会失去效用。
虽然苏末想不通破身和血液有什么关系,但楚寒的话,她还是信的。
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她抬眼,淡淡道:“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只有我和苍昊知道,我不希望以后有第四个人听到莫名其妙的谣言。”
“末主子。”楚寒脸色一怔,“公主殿下既然命属下研究,定然会问结果。属下该如何回答?”
苏末一愣,倒是差点把雪儿给忘记了。
她转头去看苍昊,想听听他的意见,苍昊淡淡笑道:“雪儿来了。”
苏末闻言,狐疑地转头,竹林里果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着响动愈来愈大,谢长亭高挑颀长的身影缓缓从竹林里走了出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几乎失踪了整整一天的谢长亭,终于肯现身了。
他的怀里,抱着似乎已经睡着的倚雪。
到了这个时候,苏末已经完全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当做一般三岁的女孩看待了——虽然她窝在谢长亭臂弯里沉睡的模样十足是个孩子,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一双猫儿似的大眼也肿得像核桃,看起来分外狼狈。
挑了下眉,苏末抱胸道:“长亭,本姑娘一直以为,以你的性子,就算是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也绝对不会自己躲起来不见人的,怎么这会儿,你偏要给我一个意外呢?”
谢长亭敛了敛眉眼,没有说话,抱着雪儿径自走到了院子里,表情平静地屈膝跪下,面上虽依旧从容,眼底却有着深沉难解的思绪在漂浮。
“这是什么意思?”苏末定定地看着他,“长亭,你要求亲吗?”
苍昊负手站在廊檐下,表情沉静地看着他的举动,不发一语,面上亦辨不出喜怒。
谢长亭垂眼望着地面,刻意忽略怀里其实并未睡着并且睫毛在微微颤动的小人儿,嗓音平静地道:“长亭岁数已经不小,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但长亭于帝都贵女并不相熟,待回帝都之后,长亭希望能借着末主子举办赏花会的机会,替自己选个知书达理的妻子,还求主人恩准。”
此番话一说出口,苏末首先愣了一下,“赏花会?本姑娘什么时候说要办什么赏花会了?”
长亭方要开口,躺在他臂弯的倚雪缓缓睁开眼,泪痕已经干涸的小脸上一片苍白若雪,眼神透着股令人心碎的哀绝气息,“长亭哥哥,你若敢娶妻,我便敢在你婚礼当天,当着你的面……再自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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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月萧准备好了最奢华的两辆超大号马车候在了庄园外,马车内所有设备一应俱全,躺卧坐吃喝当真怎么方便怎么来。
软玉枕,烟罗帐,玄龙玉柱,层层繁复的紫绫随风轻扬,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后清香袅袅,八匹白骏俊美夺目。
马车里四个角上各镶嵌了拳头大的月白色夜明珠,柔和的光照得马车里温暖明亮,映着盘龙纹的红色玉柱,光色璀璨,流光溢彩。
奢华贵气的装饰,几乎堪比一座小型的寝宫了。
苏末盯着两辆帝王级马车看了良久,须臾,挑眉淡笑,“月萧,你大概是怕我们路上太无聊了,找点事情给我们打发时间兼活动筋骨对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此奢华的车辇,就算引不来盗匪,也绝对能让地痞恶霸孤注一掷。
月萧低眉一笑,“末主子这可冤枉属下了。这马车是严格按照公主殿下的要来的,可不是月萧擅做主张。”
“嗯?”苏末意外地转头,看向长亭怀里的女儿,“雪儿,你的主意?”
倚雪点头,专心致志地把玩长亭的头发,“母后,您与父皇同乘一车,我与长亭哥哥同乘一车,其他人骑马,这么安排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才怪。
“谁告诉你我要乘马车的?”
倚雪奇怪地道:“皇后娘娘不坐马车,难道要学那些粗略的江湖汉子一样骑马不成?”
很好,只眨眼的功夫,在场的墨离和十四、楚寒全部沦落为粗鲁的江湖汉子了。
苏末挑了挑眉,忍不住转头去看了一眼苍昊,心头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小雪儿,当初她与苍昊留书出走时,为了加快步伐不让人发现,就是一路骑着千里马昼夜兼程抵达月城的。
不过,有失面子的事,还是自己知道的好,其他人能瞒则瞒吧。
看了看两辆豪华至极的马车,苏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不想在女儿面前丢了皇后娘娘该有的“威仪”,更不想让这个女儿一路上以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所以,还是认命地上了马车,乖乖地充当端庄高雅威严天成的国母了。
谁都没有多嘴去问,为什么丞相大人也要做马车而不是骑马?这个小公主的心思,显然没有人愿意去戳破,也没人敢去戳破。
暂且,只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三岁女孩来看待,便不会有错。
对于这样的安排,纵使是意外,谢长亭自然也是不会提出异议的。况且,他本也不觉得意外。
慢慢抬眼,与月萧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淡淡对视一眼便各自退开,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晚上发生的事,各自眼底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昨晚去城里吃晚餐时,雪儿中途转道要去霁月山庄,谢长亭什么也没说便同意了。
岂料,到了霁月山庄,月萧命人备好了上等酒菜,还有小孩子爱吃的桂花糕、千层糕、芝麻酥、蜜汁蜂巢糕等等糕点一应俱全,可倚雪却看也不看一眼,径自让月萧唤来了梅韵和雪帘。
月萧不解其意,倒是按着她的意思把两个女子叫到了厅上,结果这个人小鬼大的公主殿下直接遣退了谢长亭和月萧二人,在厅上与梅韵、雪帘叽叽咕咕了好大一会儿,也不知道彼此都交换了哪些神秘兮兮的心得。
临走之时,让月萧准备两辆奢华雅致一点的马车,顺便携带了一包点心,回庄园的路上吃得津津有味,胃口看起来好得很。
然后天一亮,月萧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命人准备好马车之余,召来了两个女子一问,才解开了心里疑团。
不过,答案却委实让他忍俊不禁。
“长亭哥哥,你抱我上马车吧。”倚雪轻轻睨了一眼月萧,眼底的威胁不言而喻。
月萧解读出了她的眼神含义,就是不管你知道什么,最好是憋在心里,若敢说出口了……
月萧摇头叹息,想起这个小公主曾经的威胁之语,“我可是你的姑姑呢。”
若不想叫一个三岁的孩子作“姑姑”,月萧知道自己只得依着她的意思,守口如瓶。
一个不轻不重的辈分问题,却让月萧、十四和苍云慕等一系前朝皇族子嗣在她面前都矮了一截。
想到这里,月萧再度送给谢长亭一个隐含同情的眼神,不过后者已经应着倚雪的要求与她一起进入马车里了,所以来不及感应到。
月萧躬身拜别,然后离开。
有关昨晚在竹林里发生的事情,不管是谢长亭还是倚雪,或是苍昊和苏末,谁也没有再提起,似乎那一晚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事实上,昨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虽不多,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只言片语之间,却免不了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而昨晚之后,许多事情,在无形之中已经变得看似复杂实则却也简单得多了。
明白了心中所想所求,清楚了既定的目标,深刻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然后,除了时间问题,还有什么事是能难得倒她的呢?
绕过崎岖的河边小路,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大道上。
倚雪眼底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小小的身子滑出长亭的臂弯,在光滑的黑曜晶几面上倒了杯刚泡好不久的云雾,转过身,笑意晏晏地举到谢长亭面前,“长亭哥哥,喝杯茶解解渴吧。”
凝视着谢长亭儒雅面容的大眼里,透着闪亮的色泽和希翼的光彩。
“雪儿。”长亭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回到茶几上,淡淡摇头,“我不渴。”
“长亭哥哥……”倚雪嘟了嘟嘴,锲而不舍地又端起了杯子送到他面前,“我已经倒了,你若不喝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茶,也浪费我的一片心意么?喝嘛喝嘛……”
谢长亭一愣,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以及她眼底属于孩子的天真,心头隐隐划过一丝什么,却一闪而逝,让他来不及捕捉,目光落到了她小手里托着的杯子上,眸光一沉,忙再度伸手接过。
再看倚雪,短短须臾时间,粉嫩的小手已经被烫得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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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大意了,没留意刚泡好的茶水有多烫,而那样的温度,远远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可以承受的。
谢长亭眼底闪过一丝自责,抓过她的小手,给她揉了揉指尖,淡淡道:“疼不疼?”
倚雪笑得一双大眼眯成了月牙儿,“长亭哥哥,不疼,只是有点红而已。”
确实只是有点红。
谢长亭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一会儿,放下绷着的心弦,淡淡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倚雪不满地咕哝:“我只是想给长亭哥哥倒杯茶,难道这点自由也没有?长亭哥哥可是把雪儿从小带大,比父皇母后尽的责任还多……”
谢长亭窒了一窒,突然生出一种被狡猾的小狐狸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个小家伙,大概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
拒绝的话没办法说出口,谢长亭只能举起手里的杯子,动作缓慢而不失优雅地把雪儿一片心意奉上的茶喝了。
饮完了茶,谢长亭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以防她再有什么别的出人意料的举动。
雪儿乖巧地在他膝上坐着,将头靠在他胸膛之上,清晰感受着那股每每让自己深陷其中的阳刚与儒雅并存的干净气息,马车轱辘缓慢而平稳的行驶过程中,她脑子里去快速而灵活地转动着一个又一个追夫养夫的完美计划。
谢长亭没有读心之术,自然不可能知晓此刻她心里打的小九九,语气平和地道:“雪儿,父母之恩大于天,更何况当初皇后娘娘生下你与太子时,所冒的风险危及生命,所面对的更是关乎社稷的谣言与压力。你该庆幸你有那样一对伟大的父皇和母后,否则,今日你能不能存活于世都是个未知数……长亭寸土之功,岂能与他们相比?”
倚雪闻言收回心神,静默了一下,低声道:“我说错话了,长亭哥哥莫要生气……”
她怎会不知父皇与母后是怎样一对不凡的帝后?
虽说帝王一向一言九鼎,可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帝皇皇后能真正做到一言九鼎?不是顶着朝臣的压力,就是迫于祖宗的规矩,世俗礼制道德舆论,甚至是死后留名,他们无一不在乎。
人人瞻前顾后,做事缩头畏尾,既看中帝王的绝对权威,偏偏又不得不顾及后世史书上的评论,以及天下万万民的置评。
龙凤双子不管发生在何朝何代,只怕都免不了被冠上一个不详的预兆,帝王顶不住满朝流言四起,顶不住天下万民以有色的眼光看待皇族子嗣,更抵不住自己心里对于不详流言生出的质疑与不安……于是,小小的生命尚未长大就会被千方百计扼杀夭折,然后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保江山昌盛永固。
即便那是帝王自己的血脉,为了江山不被动摇,为了权势与自身威仪,他们也毫不在乎地拿去当做牺牲的筹码。
可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却与他们不同。
他们是亘古以来绝无仅有的帝王皇后。
他们向来只按照自己的性子行事,不忌世俗流言,不忌祖宗礼制,从来不刻意去看中声名与保持威却比任何帝王威仪更重,也更受天下人敬仰。
他们眼中,该杀之人从不手软,不想杀之人,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该杀,他们也无动于衷。
不详之兆,被母后一句轻描淡写的“龙凤呈祥”化解,朝堂之上,皇宫内外,乃至偌大的天下,谁敢擅自议论苍氏皇族是否不详?谁会想到双生子乃不详之兆?
他们的眼里,只看到了一代伟大帝王的丰功伟绩,苍氏江山未来数百年无法动摇的稳固根基,以及江山是否后继有人……
九国归一,父皇在天下人心目中,永久地留下了一个神秘且无所不能的神祗的印象。
悠悠叹了口气,倚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长亭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抿唇笑道:“长亭哥哥,我只是给自己选对了爹娘而已。”
这样一对爹娘,不但能让她顺利降生在谢长亭身边,让她与长亭时时刻刻都能相伴在一起,还能在漫长的追夫路上为她斩尽荆棘,帮她制造一条平坦易行的捷径。
谢长亭一怔,向来从容淡定的表情,昨日与今日两天却频频出现失态,这个小妮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老是在聊天聊到一半时突然语气极其自然地冒出一句似是而非的“神语”,让人不知道是该顺着她的话接上一句,还是只当做没听到。
“长亭哥哥,”倚雪淡淡叫了一声,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想解开心里结症,“昨晚竹林里,你听完我讲的那个故事,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说的?”
“故事永远只是故事。”谢长亭脸色丝毫未变,平和淡定地道。
“说的也是。”倚雪没反驳,反而点头同意,“长亭哥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前世记忆,自然不可能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些什么话。”
“雪儿,不管前世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正如你所说,我的记忆中什么都已经不存在,除了十六岁之前那个让我辗转难眠的梦魇,我的脑子里没有残存一点点印象,自然也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谢长亭抚着她的发梢,轻轻叹了口气,“退一步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还是个孩子,难道你当真觉得你与我能走到最后?”
“当然能……”倚雪下意识地就要接口。
“雪儿。”谢长亭淡淡阻止了她要说出口的话,“你现在年纪太小,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男女之情。你对我的感情是依赖的成分居多,待你慢慢长大,你的生命里出现更多更好也更年轻的男子,你便会觉得,当初的童言稚语真的只是童言稚语,不可当真……”
“行了吧,长亭哥哥。”倚雪不想再听他讲一箩筐的大道理,小脚一翘一翘的,语气悠然地道,“你知道我早已经不小了,你也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拒绝我。自欺欺人这种事,真的不符合你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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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谢长亭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在委屈地抽噎的小人儿,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从此刻开始,不许再在我身上用心计。”
倚雪嘟了嘟嘴,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长亭斜靠在车厢上,微微垂了眼睑,淡淡道:“你心中若有怨,自是可以十倍百倍报复回来。待回到宫里,是要以冒犯公主的罪名把长亭送到刑部,还是直接让侍卫施以庭杖,长亭皆受着便是。”
倚雪一震,慢慢垂下眼,“长亭哥哥,你不要这么说。你说什么,我照做便是。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在你身上用心计了还不行么?”
谢长亭没说话,敛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倚雪似乎知道他此刻心里的自责与愤怒,慢慢走上前两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淡淡道:“事已至此,你想得再多也已是没有用,你在我身上挥了巴掌出了气,这件事便算揭过去了。”
这番话的语调,听起来就完全不是一个孩子会说出的话了。
谢长亭抬眼,他只是想教训她一番,哪里是想出气?不过,确实被她气到了却也是真的。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她抱到腿上坐下,浑然忘了某人刚刚挨了铁砂掌大刑伺候,直疼得倚雪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小的脸蛋儿迅速泛白。
谢长亭没理会她,大有一副疼也要忍着的意思,垂眼看她,“真的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
意思是,以后除了定时用她的血才能保住两人的身体正常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没有。”倚雪想都没有多想,便毫不犹豫地摇头,“长亭哥哥若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你不妨试验一下——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个月以后,我的血液必定会发生变化,楚寒是医术卓绝的大夫,他只要一诊脉,就可以诊得出来。”
谢长亭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隐含太多情绪,似是无奈似是气恼,又似心疼,却最终也没再多问,像是真的认命了。
“长亭哥哥,”倚雪坐在他硬邦邦的腿上一点儿也不舒服,屁股疼得紧,索性站起来,殷勤地道,“我给你捏捏肩膀如何?”
谢长亭有些意外,“雪儿……”
“哎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当做是提前做个贤妻良母了。”
说罢,径自把谢长亭身子扳过来,自己爬上软塌,走到他身后,站着的姿势让她刚好能够到谢长亭肩膀,也不等谢长亭反应过来,小手就在他肩膀及后颈的穴位上捏捏按按,很是乐在其中。
谢长亭却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剧烈抽搐,额前黑线齐刷刷往下降。
贤妻良母?
一个三岁的孩子,真亏她说得出口。
很少享受如此待遇的谢长亭,可没觉得受宠若惊,一把拉过她小小的身子圈在怀里,“没事就闭上眼睡一觉,我不需要你伺候。”
倚雪不满地瞪着他,“我为了学会伺候你,可是特意去请教了——”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了话,倚雪吐吐舌头,立刻闭紧了嘴巴。
谢长亭眸光一闪,眼底闪过了然。
怪不得临走前月萧的表情如此奇怪……原来如此。
倚雪小声道:“可不要再骂我了,长亭哥哥,我困了。”
谢长亭睨了这个小妮子一眼,面上平静,心里却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这个妮子牵着鼻子走了。
不管是想法还是情绪,都似乎有些身不由己的感觉。
马车在平坦的大道上一路行驶,速度不算太快,却也绝对不慢。不过,装饰奢华的四骏马车,即便是飞奔起来,也是平稳得很,坐在马车里的人感受不到一点儿颠簸的不适。
待到夕阳落山的当口,一行几人恰好赶到了与月城毗邻的落霜镇,在一家装修不错的上等客栈下了榻,洗漱之后,命人备了晚膳在二楼用了。
落霜镇虽然占地不大,仅仅是一个人口不足三万的小镇,但因地处交通要道,道路四通八达,通往各座繁华的城池,所以,经济相对而言,比其他镇子要繁荣得多。
用完晚膳,谢长亭应着雪儿的要求,带着她出来逛了一圈,脑子里回想起方才苏末似是别有深意的眼神,不禁又想叹息。
这个小妮子,真是吃定他了,给他制造了这个天大的麻烦,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收场。
落霜镇的晚上很热闹,街道上走着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和各地商贩较多,而江湖人多的地方,热闹总也少不了。
“长亭哥哥。”坐在谢长亭臂弯里的人儿笑得眉眼弯弯,“方才吃完晚饭,你去找我父皇和母后是想做什么?又想请旨成亲么?”
谢长亭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是。”
“那就是想为今天马车上对本公主动粗的事情请罪了?”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心思实在是灵慧得很。
谢长亭垂着眼,又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过,还没来得及请罪,就被这小妮子拉出来逛街了。
“长亭哥哥,被打的人是我,我都不计较了,你又要多什么事?”倚雪似乎想不通,皱着眉奇怪地看着他,“父皇母后知不知道又什么要紧?横竖你已经把我打了,就算请了罪又能怎样?既不能挽回已经发生了的事,又不能让我的屁股不再痛,你这么做不就是多此一举吗?”
谢长亭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记,“虽是这个理儿,可世间万事,却不是你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请罪是改变不了什么,但君是君,臣是臣,君为臣纲,冒犯了君王,臣子便该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与能不能改变或者挽回什么没有关系——而是,即便明知道这样做改变不了什么,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去做。”
“那我又不是你的君王,你也不算冒犯我呀。”倚雪淡淡道,还是觉得奇怪,“君为臣纲是没错,可夫为妻纲也对啊,我是你的妻子呢,丈夫教训妻子也不算犯了什么大错,为什么一定要去请罪?长亭哥哥,你是不是还是没有把握当成你的妻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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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稚语,谢长亭只当没有听到。
在闪烁着灯火的结束街道上逛了一圈,倚雪对街边小摊贩推销的小孩子玩意儿半点兴趣也没有,不断催促着谢长亭往人多的地方走。
人多,才有热闹可瞧。
“这位公子,买串额饰吧。”旁边眼尖嘴甜的年轻小贩看见谢长亭抱着雪儿走近,忙拿起一串漂亮的额坠,展示在两人眼前,“虽然不是真品,但胜在美丽大方是不是?这位是公子的女儿吧?长得跟小仙女似的,配上这串额坠啊,一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了……公子看看,给小小姐买上一串吧,价钱绝对合理……”
倚雪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隐隐流露出了什么,可商贩对孩子的戒备心太低了,自然对她的目光也浑然未觉。
谢长亭好似没有听到年轻的商贩对他们的称呼,只淡淡看了一眼,米粒般大小的白色珍珠串成一串,中间由一颗红色玛瑙切成的星形,一看就是小孩子才能佩戴的饰物。
好看的确是好看,不过,倚雪会喜欢才怪。
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抱着雪儿就待离开。
苍倚雪收回目光之际,却盯着那饰物笑个不停,看模样似乎是看中眼了,那商贩可不愿放过丝毫可以赚钱的机会,忙殷勤地道:“小小姐要一串吗?保管你戴上了漂亮……”
谢长亭奇怪地瞥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见她神情中确实流露出非一般的兴趣,于是淡淡道:“真喜欢?”
“喜欢啊。”倚雪答得理所当然,视线一直盯着那男子手里的额坠没有移动,须臾,抬头直视着男子道,“多少钱?”
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是黑心的主,自然也有可能是眼尖利,看出了谢长亭不是好糊弄的主,所以也没敢多要银子,伸出两个手指示意,“二两银子。”
身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小商贩也练就了一身察颜识人的好本事,知道什么能愚弄,知道什么人绝对得罪不得。
而眼前这个儒雅公子,虽然身上看不到一丝戾气,却不代表他就是和善的。
钱少赚也是赚,不一不小心把小命丢了才最重要。否则赚了再多的银子没人花,可就得不偿失了。
倚雪淡淡一笑,“二两银子也不算贵,就算自己不戴,买个回去送给丫鬟,看着她们戴也是赏心悦目的。”
“那是那是,小小姐真是有眼光。”
听了这话,那商贩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眼前这两个人可都不是泛泛之辈。
家里养得起丫鬟,并且小小年纪就一眼能看出这些饰品是丫鬟们才戴的假货,再加上他们身上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谢长亭只是淡淡看着,不掺言,随着倚雪高兴。
而倚雪呢,说买就买,没有再啰嗦,连讨价还价都懒得,掏出一块十两重的银子,直接丢到那男子手里,扬起俏皮无害天真无邪的笑容,“看在你实诚的份上,剩下的算我多给你的,不用找了。”
那商贩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小小姐,您真是贵人,贵人啊……”
倚雪接过额坠,不佩戴也不细看,只拿在小手里把玩,小嘴儿一勾,很是和气地道:“这是你应该得的,不必谢我。”
说罢,大眼儿一转,笑眯眯道:“长亭哥哥,我们走吧,去别处逛逛去。”
谢长亭睨她一眼,淡然点了点头。
只当没有看见……这个小丫头片子暗中动的手脚。
倚雪依旧笑得天真无邪。
然而,他们只走开了不到三十丈远,那个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小贩忽然捂住了肚子,左看右看,一脸纠结的表情,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是想做什么了。
倚雪攀着谢长亭的肩膀看着这一幕,不由笑得脸上像开了一朵花,“哈哈,活该。”
“他怎么得罪你了?”谢长亭淡淡询问。
“谁教他眼盲,看不出我们是夫妻,居然敢说我是你的女儿,本小姐看起来有那么幼稚吗?”倚雪嘟着嘴,不满地说道。
谢长亭嘴角一抽,顿了下脚步,垂眼看她,“要不然,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成熟吗?”
“……”倚雪顿时语塞,半晌,才低声咕哝,“就算不成熟,也没那么幼稚呀。”
“这条街上有数千人之多。”谢长亭道,“雪儿,你去问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会把你与我的关系看成是夫妻,你觉得呢?”
倚雪嘴硬道:“那我也不是你的女儿呀。”
的确不是。
但一个成熟男子怀里抱着一个仅仅三岁的孩子,在一般人看来,都会下意思地以为这是他的女儿,或者是子侄女辈,这是正常的反应。
不过,谢长亭却没与她争辩,只淡淡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泻药呗。”倚雪哼了一声,“算是一点小小的教训,药量也不重,明日一早能就恢复正常了。”
所以才给了他十两银子,算是补偿他这个晚上做不成生意的损失。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其实她已经算是很有善心了,对不对?
药量不重,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宫……谢长亭闻言,自然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长亭哥哥!”倚雪突然兴奋地一喊,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指着前面不远处,“你不是说这街上数千人之多,不会有一个人认为我们是夫妻吗?那边有个相命的,我们去问问他怎样……”
转过头来,倚雪挑了挑秀气的眉梢,语带挑衅地道:“长亭哥哥,你敢吗?”
谢长亭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远远的街边角落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孤零零地自己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的地上摆放着简单的道具,上面写着简单的两个字,卜卦。
老者的年龄看上去已经是垂暮之年了,不过精神显然还可以,眼神透着精光。虽生意萧条,他的神态看上去却分外闲适自得。
谢长亭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儿,嘴角微扬,“只要雪儿不出暗招,试试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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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人,战战兢兢地伏跪于地,骇得大气不敢喘。太医院几乎全体出动,却无人能想出对策。
太子出事,太傅苍凤栖首当其冲成为被问责的对象,而一向被江湖人奉为解毒圣手的赫连战,同样踢到了铁板,自出道之后首次对毒束手无策。
而这唯一的一次束手无策,足以使他惶惶不安。
赫连战是用毒解毒的高手,楚寒是神医,轮番把脉之后,二人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苏末两手紧握成拳,眼底翻滚着狂风暴雨般的黑色漩涡,眸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床榻上小小的人儿。
安静地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了七日的孩子,尚还有呼吸和心跳,可是周身却没有一丝鲜活之气。
金童般的容颜同样消瘦了许多,因为无法进食,唯有每日两次费力喂进的汤药才能保住小小的生命力不会迅速衰弱下去。
“这种毒世间罕见。”楚寒神色凝重,表情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羞愧,说出了与赫连战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属下暂时还没有办法解毒,赫连开出的方子已是最好的解药,却也只能暂时压抑住毒素的迅速蔓延。”
苍昊坐在床沿,执着儿子细小的手腕,感受着指尖下一条细线般几不可察却能搅动全身血液如油锅翻滚的毒素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在小小的身体内移动,三年来一直温润如玉时常泛着暖光的凤眸慢慢凝结成了冰。
赫连战和楚寒皆有些心惊,已经许久没有面对发怒的主人,此际除了对自己医术的羞愧,更感到恐惧——因为他们深刻地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狂暴气息。
“如果一直配不出解药……”苍昊清雅淡漠的嗓音缓缓溢出唇畔,丝缕成冰,“凌儿还能支撑多久?”
楚寒脸色一变,低下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不会以为自己会有配不出解药的时候,可是这一次……
与赫连战对视一眼,他们同时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不确定。
“如果配不出解药……”赫连战精通毒素,所以知道这种毒的性质,“太子殿下会一直昏迷下去。”
一直昏迷下去?
苏末闻言,回过头,冷冷地道:“什么意思?解释清楚。”
苍昊面上去似乎并无意外之色,放开了凌天的手,用薄被盖好。
赫连战道:“这种剧毒毒性霸道难解,一旦毒素蔓延至心脉,便神仙难救。当初因为发现得及时,凤王以独门手法封住了太子殿下全身六大要穴,待属下进宫时,毒素已经被控制得很好,离心脉尚有三寸距离,所以才没有危及生命……”
顿了顿,他接着道:“属下配制的解药只是治标不治本,一能软化太子殿下身体里毒素的霸道性子,让剧毒不至于腐蚀血液及全身筋脉,二来也是帮助维持殿下的生命力不至衰竭。但一日做不成解药,太子殿下便只能这样被封住大脉躺在床上,而不能起身走动,否则,毒素便会一瞬间侵蚀心脉,导致……导致……”
导致什么?
苏末瞬间明白,一日没有解药,她的儿子便只能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不言不动,不吃不喝,唯有一点呼吸和心跳还能证明……他是活着的。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便有希望。
苍昊站起身,语气淡漠地道:“太医院的人全部退下,不必在这里候着。”
十多位中老年太医瞬间如蒙大赦,匆匆叩首谢恩,鱼贯行出了东宫大殿。
待到了殿外,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身上汗津津的一片,被风一吹,凉嗖嗖的感觉马上袭遍全身。
“你们两个跟我来。”对着赫连战和楚寒说出这句话,苍昊径自走出了内殿。
楚寒和赫连战一左一右无声跟随。
子聿还跪在外殿,颐修刚忙完了一个上午的政务,匆匆赶至东宫,还未来得及与子聿说上一句话,便看到苍昊走出来,忙俯身下拜并请罪,“主子,属下该死……”
“凌儿暂时无碍。”苍昊似乎并没有好心情听他废话,眉宇间一片沉冷漠然,唇畔溢出的嗓音依旧清雅好听,却冷到没有一丝情绪,“是谁的责任是谁的失职,本王暂时没心情追究。子聿,本王许你特权,可与碧月联手查这件事的主谋,不忌任何手段。七日之内,若查不出结果来,你与碧月可自行了断,不必再来本王面前请罪。”
颐修和子聿同时一震,后者一瞬间抿紧了唇角,俯身恭敬地道:“子聿领旨。”
“主子……”颐修还想说什么。
苍昊没有听他说话的欲望,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径自负手步出了东宫大殿。
楚寒和赫连战皆不知他要去往何处,却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只能沉默地跟在身后。
“南风。”走了一段,苍昊顿了顿脚步,淡淡道,“让苍凤栖也来昊天殿。”
“是。”暗中人影一闪,南风迅速领命离去。
内殿里,只剩下苏末一人。
爱子中毒昏迷,最大失职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站在床边,静静看着这个年幼的孩子,苏末心底一瞬间划过千丝万缕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也有懊悔自责。更多的,却是无人察觉到的杀意。
登临凤座三年,她也沉寂了三年,日子过得太美好太平静,以至于她都快忘了,想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或许不止是她忘记了,这天下有许多人都忘记了,如今的天下国母苏末,曾经是个怎样冷酷无情的主?
而一手得了这天下的苍昊,似乎也逐渐被人淡忘了……也或者,不是被淡忘了,而是就因为记忆太深刻了,所以才只敢趁他们不在宫里的机会,而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暗处深藏的野心,终于忍耐不住要付出水面了?
“任你魑魅魍魉……”苏末低喃,眼底隐隐划过狠厉的冰冷光芒,“既然敢来招惹,本姑娘也绝对让你无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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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三年前无比风光的封后大典惊艳了天下之后,昊天殿——苍月皇宫里这一座在世人眼中最为神秘也最尊贵的宫殿随即再度被阵法封了起来。
三年来,包括苍昊在内,几乎没有人再进去过。
而楚寒和赫连战,包括苍凤栖,更是第一次有机会踏进这里。
隐隐流露出无与伦比的尊贵气息的昊天殿,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惊艳而震撼,并且让人不由自己生出敬畏俯首之心。
“医书在第二、第三排,这里有许多世间已经绝迹的医药及解毒宝典,对应的你们两个可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去书中找寻一下答案。”
苍昊说完了这句话,便独自走了出去,扔下楚寒和赫连战二人现在巨大的藏书架前面面相视。
略做思索之后,二人便已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不必紧张,姑且一试,即便当真找不出解药的配置方法,他们二人也不会因此获罪。
面对一种谁也没见过的剧毒,他们束手无策只是暂时的,楚寒从来不会以为天下有什么疑难杂症能难得住他。而赫连战,莫说他要解的是小主子身上的毒,即便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砸了招牌。
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苍凤栖则是面无表情地跟着苍昊走了出去,站在汉白玉玄龙纹玉柱旁的玄晶地砖上,凝视着前面帝王风华无双的背影,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种沉默逐渐演变成了压抑,他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口,来结束这种无声的对峙,垂下眼,他缓缓道:“太子中毒一事,臣责无旁贷。即便陛下即刻赐臣一死,臣亦……无话可说。”
他身为太傅,并且与太子同处一座宫殿,一天里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是伴在一起的。比起护卫宫廷的子聿,对于太子殿下的安危,他才该担下更大的责任。
苍昊背负着双手凭栏而立,如画的眉目清冷如霜,眼底波涛汹涌,幽深难测,闻苍凤栖之言,他冷冷道:“你倒不必急着担下责任,查明事情前因后果之后,该担的责任,该治的罪,谁也跑不了。”
苍凤栖闻言神色微变,心里却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低声应道:“是,臣失态了。”
或许,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自己拥有特权,受重视一一回事,然而在出现了重大失误之后却不必承担责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外人。
“让你过来,只是因为本王想知道,凌儿中毒前后的具体情况。”苍昊道,“当时有谁在场,他吃了什么或者喝了什么?中毒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或者,谁身上出现了异常举动?”
顿了顿,他道:“苍凤栖,或许你会觉得本王的这些问题显得有些无聊。本王也知道,在此之前不管是子聿还是你,大概都详细地排查过了,本王想知道的是你们的排查结果。但呈现于纸上的东西已经定了型,本王不相信。本王需要的是你的口述——一字不落。”
苍凤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太子之事,陛下为什么没有怀疑到臣的头上?”
“怀疑你?”苍昊淡挑唇角,“与其有功夫怀疑你,不如当初就不要留下你的性命,岂不是更省事?”
苍凤栖闻言,瞬间愣了一下,又沉默了须臾,心里万般思绪浮沉,最终渐渐归于沉寂。
略做思索之后,他慢慢开口道:“臣遵旨……但是,在此之前,臣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什么事?”
“太子殿下出事的前一日,凤衣楼的楼主碧月曾在东宫逗留了半日,并且,当晚太子殿下的晚膳只服用了一小盅银耳莲子羹,就寝时间也比往日提前了一个时辰。”苍凤栖记忆清晰,却只是陈述事实,而无半点主观臆断,“那晚臣本来安排了半个时辰的文课,子呈提前了一盏茶时间到了东宫,却意外地发现太子殿下已经睡着了。臣当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太子殿下毕竟年龄还小,接连不断的文课与练武大概让他有些吃不消了,以至于还没到就寝时间就早早地疲乏了也属正常,索性就把课取消了……”
“当晚东宫寝殿除了臣之外,只有太子身边的四名侍女轮流伺候着,别无他人近身。第二日一早,太子起身时面色及身体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且看起来休息得很好,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地要找云王一较高下——”
苍昊回过头,淡淡道:“如果你觉得没有任何异常,为何特意禀报了这一段?”
“臣只是觉得有些巧合。”苍凤栖不卑不亢地道,神色间并不惊慌,“有时候,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反而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
苍昊复又转过身子,背向着他,淡淡道:“继续。”
“是。”苍凤栖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思路,续道:“太子殿下在东宫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吃完午膳就出宫去了云王府——其间,臣与子大统领二人陪伴在侧保护殿下的安危,而从去了云王府到回宫的时间,只有短短半个时辰,一路上,没有任何外人有机会接触过太子殿下。”
“为什么只有半个时辰?”
“因为云王殿下在宫外认识了一名女子,特意带进宫去淑太妃那儿请安了,此前太子并不知道,所以去云王府时就扑了个空。”
苍昊道:“十四进了宫,子聿也不知道?”
苍凤栖摇头:“臣等出宫的时间与云王入宫的时间几乎赶在了一起,也可以说是擦肩而过,所以子大统领并未接到消息,而我们也因为走了不同的路而错过了碰面的机会。”
苍昊漫不经心地点头,“继续。”
“回宫之后,太子说想去看看十四带来的美人,臣同意了,并且与他一道走路去往太妃的宫里。可路还没走一半,太子殿下……便晕倒了。”
之后不久,宫里几乎就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苍凤栖。”苍昊语意淡淡,却隐含笃定,“你的意思本王已经明白,你现在可以告诉本王,太子前一日睡觉与第二日昏倒的时间,是否在同一个时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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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凌天身上所中之毒极为罕见,对于楚寒和赫连战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剧毒。
但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这种剧毒的名字,带着些许浪漫色彩,叫做“三日夕阳”。
这种毒不但难解,而且下毒也极为不易,需要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连续三天是晴朗明媚的好天气,才能确定傍晚时分的夕阳有足够的效力。
第二,必须确保被下毒者连续三日的傍晚时分都出现在室外,也就是说,需要被夕阳的光芒充分“眷顾”到,然后才能催发体内的药性。
第三,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一点,这种毒不是通过饮食进到腹中,也不是单纯地掺入熏香之中吸食,甚至可以说,下毒所需要的步骤极为复杂,缺其一则不成事。
自从走路稳当,说话清晰开始,凌天每个月就有一半的时间是单独居住在东宫。而因为孩子太小,太傅苍凤栖理所当然就入宫陪伴了。
太子的课程安排是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每天所接触到的东西无非就是笔墨纸砚,木剑棍棒,然后便是一日三餐。
小太子在饮食方面不怎么挑嘴,几乎没有什么特别讨厌或者特别喜欢的食物。但他的性子有点像其父皇,从来不喜欢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生活,只一点尤其体现在膳食上。
他吃东西虽说没特别的喜欢,但特别喜欢自己点菜,他点了什么,御膳房就得做什么。一般点的菜样数不多,就像是随口点了几个菜,但一个月内,他点出的菜名中可以没有一道是重复的。
所以,若是想从膳食下手,很难。
剩下来的,就只有笔墨纸砚这四样了。
墨的气味清香,东宫太子的案头摆放了两种墨,一种松烟墨,一种朱砂墨。
松烟墨自然是太子殿下拿来写字用的,而朱砂墨则是太傅在检查太子的功课时用的。
这两种墨摆在一起没什么不妥,甚至朱砂墨中散发出的清浅的气味对人体还有安神的作用,但当它们同时遇到另外一种气味,就会催发朱砂中潜藏的毒性,让这种气味随着呼吸进入到身体里面。
当然,仅仅只是这样的话,也算不得什么,对人体并无太大影响。
但生长在茫茫海域中礁石之上,经年累月被风吹狼打还能保持起顽强生命力的白色海上花,却能让这种毒瞬间变成致命剧毒。
白色的海上花,楚寒和赫连战都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见过。
直到苍昊在昊天殿藏书架的第三排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蓝色硬皮书籍,翻到了第三百二十七页,那上面整整占据了满满三页纸的详细记载,让赫连战一瞬间僵住,脸上彻底失了血色。
白色海上花,铜钱大小,花开六瓣,味香似兰花,与朱砂气味相融,可以潜伏在体内达半年之久,一旦连续三日吸收夕阳之光芒,便可刹那变成剧毒,侵蚀心脉,魂归地狱,无药可解。
此剧毒名曰,三日夕阳。
楚寒第一次听到这种毒,看完这些记载之后,一时只觉得天下之大,当真是学无止境。不止是医药方面,即便是能使人致命的剧毒,也依然存在天外有天还需探索的境界。
解药虽然还没制出,可最起码现在是有了眉目了。
楚寒为此,感到稍稍松了口气。
可赫连战的反应,就让人不得不侧目了。
“你怎么了?”
楚寒觉得不解,为什么他的脸色看起来那么难看?
瞥了一眼神情明显异样的赫连战,苍昊淡淡道:“赫连,你是不是觉得,书上描述的这种白色海上花,让你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扑通”一声!
苍昊话音落下,赫连战无力地跪倒在地,咬着牙,脸色难看至极,苍白至极。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
楚寒一惊,心头划过一种预感,面上止不住惊疑的神色。
苍昊负手站在九华殿东暖阁的壁柜前面,清雅的嗓音没有起伏,却带着漠然的杀气,“这种毒潜伏在体内一般不易被人察觉,因为身体不痛不痒,没有任何不适之感。但一旦夕阳光感强烈,而中毒之人又处在室外的话,夕阳暖融融的温度可以催发身体里蛰伏的毒素,使之苏醒,然后慢慢朝心脉移近,第一第二日会使人强烈地感到困乏,第三日黄昏则直接陷入沉睡——这个时候,毒素还没有真正抵达心脉,但除非有人及时封住中毒者全身大脉,否则只要中毒者的身体稍稍移动一下,剧毒便会立即侵入肺腑,神仙难救。”
“若遇上阴雨天气,或者太子偶尔并未出宫而是待在内殿,使之无法构成连续三日皆有夕阳的条件,那么毒素依旧会安稳地潜伏在筋脉之中,而不会有任何危险。”苍昊慢慢走到一旁软塌上坐下,随手挑了挑矮柜上金色狻猊纹熏香炉,“太子的习武的课程安排在下午,这给了下毒之人创造了一个太有利的条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到目。”
“太子在东宫读书时,一般情况下,所接触到的人只有凤王。”楚寒眸心微凝,脸色沉重,“东宫所用的朱砂墨,也只有凤王有机会用到。而下午武功教习的时间,除了凤王之外,宫里许多人都知道,宫外却并没有人能轻易掌握到太子殿下的行踪与时间上的安排。”
说到这里,楚寒沉吟了片刻,“白色的海上花,属下与赫连战都没有听说过,而一直待在宫里教导太子的凤王,知道这种花的几率也并不大……”
“楚寒。”苍昊慢悠悠抬眸,“你这番的意思,是表示怀疑凤王,还是想为凤王辩解脱罪?”
楚寒一怔。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种剧毒的特性,以及所需要的条件之后,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的确是凤王,因为他离太子最近,并且其中所有关键点都离不开凤王。
但想过这个可能之后,楚寒又立即在心里把他否认了,凤王是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况且,白色的海上花,凤王怎么可能会有?
“赫连。”苍昊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股莫名的他们听不出的情绪,“你家觉得下毒之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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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子大统领和玄裳来了。”
南风沉稳的声音在暖阁外轻轻响起。
苍昊抬眼,“让他们进来。”
一身黑袍的子聿,和深蓝色长衫的南宫玄裳,迈着永远坚稳的步伐,沉着镇定地走了进来,各自行礼,“主人。”
苍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道:“玄裳,发出信令,命凤衣楼东南西北所有分舵属下密切注意周遭活动异常之人,各分舵舵主和堂口堂主皆需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让任何人轻易着了别人的道。”
南宫玄裳愣了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苍昊的意思。
暗中有人想针对凤衣楼的上层势力进行剪除吗?
思及东方青龙王、西面白虎王和南方朱雀王一一被下了手,身处禁宫被严密保护的太子也没能意外地遭了暗算,南宫玄裳可不敢托大地以为凤衣楼中人本事高强,就一定会没事。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
虽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暗藏野心之人不少,但短短三年之内,能以凤衣楼都察觉不到的速度迅速崛起的势力……怎么想,也总觉得不大可能。
况且,凤衣楼的实力一直都是处于暗处的,能准确地查出凤衣楼各方暗藏的势力,再一一进行剪除,这种可能……实在太过渺茫。
除非……
想到某种可能,南宫玄裳心头蓦然滑过一阵阵冰冷的寒意,一瞬间只冷到了骨子里。
“子聿,贴出通缉告示,万里九州大陆通缉碧月,提供有用消息者赏万两黄金。”
此言一出,暖阁内所有人瞬间僵住。
“主人。”玄裳抬起头,脸色大变,“楼主做了何事?”
子聿浓眉皱了皱,轻轻斥了声,“南宫,别放肆。”
南宫玄裳一惊,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缓缓低下头,心里却止不住一阵阵心惊。
赫连战脸色同样更难看,因为他提前想到了某种可能,但是在苍昊命令出口之时,他却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垂下眉眼,心里思量一番,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反而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苍昊没去理会他们各自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赫连,这几****与楚寒便待在宫里,安心配制解药即可,本王会让颐修给你安排住处。”
楚寒有些讶异,这是不让赫连出宫的意思吗?
赫连战却什么也没说,垂首恭敬地领命。
“主人。”子聿略做思忖之后,慢慢开口,“碧月只是出去办点事,何不等他回来再问个清楚?通缉告示一旦贴出去,他便成了众矢之的,如果最终证明他是无辜的,岂不是委屈了他?况且,万一危及性命……”
苍昊轻轻挑了下眉梢,冷冷道:“聿,你是觉得本王愚钝至此,分不清善恶是非,辨不出谁忠谁奸?”
子聿一震,唇角一瞬间抿紧,低头道:“属下不敢。”
“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本王没那么多耐性听你们废话。”
“……是。”
苍昊静默了片刻,“都下去忙吧。”
四人怀着复杂的心思退出了东暖阁,各人脸上神情苍白,眼神恍惚,皆有一种天要变了的不详感觉。
在最信任的君臣之间,朋友之间种下怀疑的种子,于任何人来说,都绝对不会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但他们却别无选择。
他们有共同的主子,因为如此他们才先后成为朋友,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他们只是伙伴而已。
但即便是伙伴,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也难免加深,何况,凤衣楼楼主碧月……莫说是南宫玄裳,即便是子聿和楚寒,也断然不会相信他能背叛。
苍昊在东暖阁又独自待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十四,遂招来了南风一问。
南风道:“太妃娘娘前几日彻夜未眠照顾着太子殿下,许是夜里着了凉,腿疾又犯了,云王这两日一直在太妃宫里照顾着。”
苍昊略略皱眉,“没有召太医开方子诊治?”
“叫过了,太医们也看过了。”南风细细禀报,“之前楚大夫已经把治疗太妃娘娘腿疾的方子教给了其他御医,太医们照着方子开药针灸,两三日下来,已经有了明显的效果了,但还是需要一点点调养,暂时行动上会有些不便。”
苍昊闻言,稍稍思索了下,淡声道:“把宫里会些武功且信得过的宫女调几个过去,十四一个大男人,总归是不太方便贴身伺候。”
“属下遵旨。”
苍昊吩咐完了,似是闲着没事做,随手拿起矮柜上的一本书翻了起来。
南风觉得有些奇怪,“主人不去看看皇后娘娘?”
“暂时先不过去。”苍昊淡淡道,“末儿此际心里难过,让她独自陪着凌儿呆会儿,本王去了她只会更自责。”
自责?
南风有些懵,“这是为何?”
“九国归一,三年来天下情势渐渐趋于平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已经太平了,这宫里也安全了。”苍昊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基于男孩子该历练,也该给予绝对自由的成长空间这样的想法,以至于末儿一直向往与本王一起隐居山林的生活。”
苍昊身边人才太多,这就造成了苏末骨子里的惰性。
物尽其用,人才更要极尽所能地压榨,所以谢长亭和颐修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大多政务。而子聿统辖下羽林军守卫宫廷之森严,几乎可以说宫里绝对是安全无虞的。
所以,一个月前,苏末才放心大胆地想离宫出走,为了不抹她的面子,苍昊欣然同意了这个计划,留书一封,归隐山林,以至于最后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现在出了事情,苏末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定然悔得肠子都青了。
南风明白了,但是,他锁了眉头,“其实就算主人和皇后娘娘当时在宫里,难道就一定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自然不能。”苍昊道,“这件事显然是一件被计划了很久的事情,即便现在不发生,也避免不了迟早有一天会发生。但,这阻止不了一个母亲心里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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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彼此一起共事了十多年的兄长叛变,楚非和清扬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五味俱全,遍体生凉。
来自最亲近的人的背叛,从来都比被敌人的利剑加身更让人恐惧与无法接受。
可是,他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无知小子,无法接受的事情终究也不得不接受。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良久的沉默之间,清扬问道。
碧月敛着眸子,沉思了半晌,缓缓道:“将计就计,与他虚与委蛇,暗中查出他的真正目的。”
“主人发出通缉令的目的……”
“我明白。”碧月神色冷沉,叹了口气,“恒国是不必要去了,查出他的身份之后,带回去交给主人亲自处置。”
“凤衣楼的属下,他不知道掌握多少势力。”楚非皱了皱眉,“当务之急,也是要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叛,叛了多久?其背后的势力究竟来自哪里。”
“我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碧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子看了看,“你们两个细细计划一下,接下来该如何演一出完美的戏,我先走了。”
为了不被察觉,碧月依旧从大门口的方向走了出去。离开别院之后,在外面逗留了许久,直到晚膳时分过去了半个时辰,才恢复了男装再度回到别院。
“楼主,发生什么事了?”
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五官端正的楼炎,站在大门口,似乎也是从外面刚回来。
他奇怪地看着碧月头上戴着斗笠,四面垂下的丝纱把五官都遮住了。
碧月没说话,急急忙忙进了大门,命令守卫关了门,然后才取下了头上用来遮掩身份的斗笠,“帝都分舵的玄裳和赫连全部被捉进了天牢,外面大街小巷全贴着通缉我的告示。楼炎,这两天不到万不得已,你先不要出去别院了,免得发生意外。”
“楼主说什么?”楼炎皱眉,“大哥和三弟被捉进了牢里,为什么?”
事实上,楼炎从外面回来,也是看到了那张贴满了全城的通缉令,只是帝都方面,他却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消息。
“不止他们两个,除了你和小五、小六随了我一道出来,其他十三人全部被下了天牢。”碧月脸色难看,义愤填膺,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凤衣楼并没有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此番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毫无征兆,倒让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楼炎低眉沉思,“那我们还去不去恒国了?”
“去什么恒国?”碧月冷冷道,“命都要不保了,还去恒国做什么?”
说罢,气冲冲地直接去了偏厅,命人把楚非和清扬都叫了出来。
楼炎跟在他身后进了偏厅,什么也没说,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碧月把在外面悄悄撕下的一张通缉令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一向秀丽绝伦的眉心难得地显现出几分冷峻来。
“楼主,唤我们何事?”
清扬大大咧咧的嗓音传进来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出现在了眼前。
碧月语气低落地道:“你们来看看这个。”
清扬和楚非对视一眼,带着疑惑的表情朝前走了几步,当看到通缉令三个字时,面上划过讶异。继续往下看,当他们看到白纸黑字上的全部内容,已经附在一旁的画像时,顿时震惊当场。
“楼主,你被通缉——”清扬失声,“这是怎么回事?你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碧月低喃,“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通缉令上是怎么写了来着?”清扬有低头细细看了一遍,“罪大恶极,人神共诛,杀人逃匿,若有提供有利线索者,赏银万两……”
读完了一遍,清扬眉头皱得紧紧,“人神共诛?”
“看起来情况不妙。”楚非淡淡道,“只是为何没有说明具体罪名?”
“因为根本就没有罪名。”坐在一旁的楼炎突然插话,眼神阴鸷,“圣上这番举动,只不过是过河拆桥罢了。”
“不许胡说。”碧月怒声呵斥,“圣上行事作风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论。”
“楼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楼炎咬牙,猛地站起身,表情愤怒不平,“天下归一,他的江山已经稳固无虞,自然不再需要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江湖草莽了。况且凤衣楼势力如此庞大,陛下难道不会顾忌功高震主吗?趁着楼主没有防备,打凤衣楼一个措手不及,削弱江湖势力,才能让朝廷势力永远占得绝对的主导地位。”
“住口!”碧月大怒。
“楼主为何不能接受现实?如果皇上不是要打压凤衣楼,为何在任何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凤衣楼十三位堂主全部下了大牢?为何遍天下通缉楼主?为何——”
“什么?!十三位堂主被抓?”清扬失声叫道,“楼主,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究竟犯了何事?”
楚非脸色冷了下来,砰!咬牙捶了下桌子,“如果我们现在在帝都,大概也一起进了天牢了吧?皇上这是要将凤衣楼所有主事之人一网打尽吗?”
碧月看着三人愤怒的表情,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有似乎怀疑。
不信,也得信。
偏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楚非、清扬各自脸色苍白,神色颓然,楼炎面上愤怒,眼底却闪过莫名诡谲的光芒。
良久,楚非缓缓开口道:“楼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碧月沉默了好久,才道:“我们必须先回帝都,救出玄裳他们。”
“回帝都?”楼炎反对,“现在帝都风声鹤唳,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莫说救人了,我们一旦回去,岂不就是自己找死吗?”
“那你说怎样?”碧月怒瞪着他,“难道为了苟且偷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处死?”
“楼主稍安勿躁。”楚非渐渐冷静了下来,淡淡道,“救人是一定要的,但是前提是,不能把我们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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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一条黑影以鬼魅般忽隐忽现,速度极快地飘过几道屋檐,闪出了别院。
犀利冷酷的视线扫过安静无声的巷道,即使是偏僻的墙角亦没有放过。没有发现异常,才身子一闪,朝南面城门方向飞去。
高高的城墙近在眼前,城门却是紧闭着的。黑影脚下没有丝毫犹豫,竟是足尖轻点墙面,快速朝墙头上方行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顺利飞出城楼之后,两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同样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城。
别院里,楚非居住的厢房里突然亮起了蜡烛。
碧月、楚非和清扬三人姿态悠闲地端坐在三张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良久,碧月幽幽叹了口气。
“这个人,不是楼炎。”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从方才对话的时候就可以看的出来。
楚非同意地点头,“楼炎与我们一样,跟着主子十多年,对主人的行事作风了解非常,不可能说出‘过河拆桥’这样的字眼。”
清扬道:“凤衣楼虽不是是主人亲手建立,但他却是凤衣楼真正的主人,凤衣楼代表的势力就是朝廷的势力,主人断然不会削弱凤衣楼——这个人,自以为是的主观意识太强了。”
碧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神情比起方才,显然轻松了一些,“十三位堂主被下入天牢的说法,他居然深信不疑,足以证明,他一点儿也不了解主人。”
他们家的这位主子,若真有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该死之事,哪里还需要大费周章地拿人?直接一掌一个送去地府投胎了。
“这么说来,楼炎并没有背叛主子。”清扬轻轻舒了口气,“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做大义灭亲这种痛苦抉择了。不过这个人,易容术也确实够高明的,连楼主您都没识破……”
“……”碧月默默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关键是……现在二哥在哪儿?”楚非神色却并不乐观,甚至该是担忧的。
楼炎若是叛徒,他们却痛心,虽愤怒,可最后主子杀了也就杀了。现在既然能确定他没叛,那么他们就该担忧他的安危了。
是已经死了,还是被谁暗中控制着?
碧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楚非,你方才派出去的两个人,这几日全力盯着这个人,务必查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
“清扬。”碧月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你发消息到帝都给主子,告知这边的情况。然后,让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全力追查楼炎的下落。”
“是。”
碧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轻轻叹息,“该是时候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回去,也不能大张旗鼓,反而是要悄无声息,否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领白银万两呢。
碧月闭眼,觉得主人肯定是故意要借此机会折磨于他。
黑幕沉沉,无风,却有桃花的清香钻入鼻尖。
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南风、南云两人,正在专心致志地赏月。
“计划是不错。不过,”未央宫里,苏末倦怠地半卧在美人榻上,嗓音慵懒地道,“你觉得,碧月能领会到你的意思?”
“这是自然。”苍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秀发,神情从容,没有半分紧张之色,“凌儿的毒解了,你该不会再担忧自责了吧?”
苏末淡淡道:“若让我知道下手的人是谁,我一定追到天涯海角把他大卸八块。”
顿了下,她道:“楚寒和赫连战之前不是还说暂时做不出解药吗?怎么快就研究出结果来了?”
苍昊闻言,淡定地低头睨了她一眼,“这种剧毒罕见,这世间几乎没人见过,既不知道毒素的性质,自然不知道该如何解毒。而一旦知道了是何种毒药,要解毒,对他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
苏末奇怪地道:“既是世间罕见无人见过的毒,他们现在怎么又知道了?”
“凤王在本王面前对凌儿中毒前后的经过做过详细解说,本王听着觉得很是熟悉,此前也曾经在昊天殿众多藏书之中见过记载这种毒的书籍,所以翻出来细看一番,也就知道了。”
苏末挑眉,“看来,这冥冥之中,连老天都在保佑着凌儿。”
苍昊笑了笑,没有说话。
“能不能说……凌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末难得俏皮一次,因为儿子的无碍,让她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
“后福肯定是有的。”苍昊淡淡道,“至少,经过这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以后他的自有多多少少大概都得受到管控了。”
至少,凤王对太子殿下的安危定然会更上心,子聿对太子经常出入宫廷的习惯也绝对会有所管控,身边保护的人多了,出入受的拘束多了,相对而言,自由自然也就成了奢望了。
“失去了自由,这也是福?”苏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苍昊但笑不语。
“话说回来,舒河和苏澈的毒是不是也都解了?”
“还没有。”苍昊道。
苏末闻言皱眉,“也是罕见的难解剧毒?”
“应该可以算是。”苍昊低首,捏了捏她的鼻子,神情悠然,“这毒,到了该解的时候,自然会解,末儿,你不必操心。”
苏末挑眉,瞬间心领神会。
这天下能解毒会治病的人,绝对不止楚寒和赫连战两人。而舒河和苏澈此刻没有解毒,定然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不过,只要他们性命无虞,这些琐碎的细节,她事不大关心的。毕竟,现在这些事,都是苍昊一人在负责,与她也着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不过……
“这一次,暗中崛起的这股势力,大概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了吧?”苏末淡淡一笑,“若需要帮忙,知会一声,看在美人容色倾城的份上,姑娘可以勉为其难地出山。”
苍昊清雅出尘的眉目渐渐染上柔和的色彩,嘴角勾起魅惑众生的微笑:“等本王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定然已经年老垂暮容色渐衰,到时只怕皇后娘娘不肯怜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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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了消息之后,碧月呆愣了好久,才确定白纸黑字写的不是诳人的话。
原以为一张通缉令是主子给了什么暗示,结果通缉令居然只是通缉令而已,目的只是为了整他好玩?
“本楼主还打算好好与他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呢,主人怎么叫我直接把人杀了?”碧月满脸不解,抬眼去看楚非和清扬,后者二人耸耸肩,一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神情。
烦恼地抓了抓头,真恨不得一口把这纸条吞到肚子里然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楼主。”楚非思索之后,淡淡道,“主人既然叫杀了,自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主人早已掌握了一切,根本不需要你多此一举查这个人的底细了。”
“这样不是很好?”清扬开心地笑道,“不是我们多费神了。”
“但是……”碧月皱眉,一脸想大便的纠结,“难得本楼主兴致这么高昂……”
清扬、楚非各自嘴角一抽,齐齐垂下眼,喝茶。
“你们说,如果我们抗命一次……”
“楼主。”清扬急急出声打断他的话,“你要玩火可以,可别把我算进去,我怕死。”
“我也没兴趣陪楼主找死。”楚非淡定地喝茶,“如果楼主真舍不得,我们至多当做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绝对不会去主人面前告您的状就是了。”
碧月满脸黑线。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本楼主的威严已经扫地到了如此地步了。”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从鼻间溢出的冷哼带着十足危险的意味,“本楼主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整顿一下楼风……”
楚非、清扬垂眉低眼,专心致志地品茶,仿佛那是比琼浆玉液更美味的极品。
对于自家楼主显而易见的威胁,完全充耳不闻。
碧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举起自己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豪爽,堪比任何一路英雄豪杰。
“楚非。”碧月嗓音冷沉,“那个人交给你去解决,本楼主相信,以你的身手,杀了区区一个他……应该不在话下吧。”
“这是自然。”楚非说罢,就站起了身,显然是打算出去“办事”了,“清扬,你负责护送楼主回帝都,路上小心些,可别让楼主的细皮嫩肉伤着了。”
清扬笑眯眯地道:“一定不会。”
“你们两个——”碧月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两人,额头黑线齐刷刷往下降。
楚非视而不见,挺直着背影走了出去。
清扬站起身,也往外走去。
“你做什么去?”碧月皱眉。
“睡觉啊。”清扬奇怪地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楼主,已经是夜深了,您还不知道吗?”
碧月嘴角一抽,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清扬哈哈一笑,飞身闪出了房门。
砰!
茶杯撞击到门板上,随即跌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两个臭小子……”碧月没好气地低咒一声,也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别说是天下子民喜欢安居乐业的生活,即便是他,可也不喜欢一年到头提心吊胆,整日生活在阴谋轨迹之中。
平静的生活,没有谁会真正讨厌。
抬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碧月莞尔一笑,决定还是学着清扬——回屋睡觉去。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谁?”屋里传来压得低低的声音。
楚非敛着眸子,眼睑遮去了所有夜晚看不清的情绪,淡淡道:“是我,二哥。”
屋里稍静片刻,随即声音亦淡然响起,“进来吧,门没闩。”
楚非在门外停顿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从敲门到进门,楚非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来自对方身上的气息变化。屋里灯光亮起,楼炎披着外袍在桌边坐了下来,抬手示意,“坐。”
楚非没有落座,静静直视着对方的双眼,直截了当地喊道:“二哥。”
楼炎倒茶的手顿了下,抬起头,接触到楚非炯炯的目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淡定自若地道:“怎么了?”
“楼主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回帝都。”楚非垂下眼,目视着桌上方注入了一半茶水的茶盏,翠绿晶莹的颜色,看起来不像用来品茶的杯子,反倒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楼炎皱眉,“这件事不是早已经决定了么?楼主的话,我们做属下的还敢违抗不成?”
“话虽这么说。”楚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可是我们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失误,如果不把这个失误给弥补上来,回去帝都与主人无法交代。”
主人?
楼炎一愣,随即心头隐隐生出一种怪异的预感,“你是说……皇上?”
楚非嘴角淡勾,眼底泛起冰凉之色,一向表情并不丰富的他此时乍然一笑,让楼炎心里突生不详之感,全身气息一瞬间变得凛冽。
“凤衣楼楼主与手下十六堂主,从来只喊主人,而不喊皇上。”楚非一字一句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仔细审视——也可以说是欣赏着自己比例完美保养得当的手,修长的五指骨节分明,皮肤呈健康的淡古铜色,看起来格外沉稳有力。
这是一双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颤抖的手,只除了在面对主人之时。
缓缓抬起头,面对眼前之人全身的气息猝变,楚非犹似浑然未觉,淡淡道:“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躲过海上重重凶险,成功避过世人耳目,越过茫茫深海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么?”
对面之人“刷”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楚非,你在说什么?”
“你取代楼炎,进入凤衣楼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因为你只专注于楼炎与弟兄们平日里的相处细节,却忽略了凤衣楼真正的主子是谁,以及我们平日里与主子的相处模式。”楚非动作镇定自若地取过茶壶,把未满的杯子注满了茶水,“要想成功地代替另外一个人活下来,并且最终使自己达到目的,仅凭片面的模仿是没有任何胜算的……你觉得在下说的对吗,野田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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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话音落下,扑面而来的杀气如冬日里凛冽的寒风。
黑色身影一闪一隐,在眼前如鬼魅一般一晃而逝,仿佛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这是安全不同于这片大陆上常见的武功招式,身形隐遁之间,比鬼魅更快,更诡异。
楚非径自垂眼,握着满满的一杯茶,不言不语,不慌不动。
看不见的气息在周遭浮动。
只半刻功夫,楚非持着茶盏的手忽然握得紧了些,身子猛然旋转,杯中之水如瀑布倒流,化作雨剑撒向四周。
茶水交织着气流,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完美的正圆形。
随着淡黄色的茶水如数泼出,楚非一个抖手,猛然掷出了手上已然空了的茶杯。
砰!
咔——嚓——
鲜血飞溅。
快如鬼魅的身影缓缓现身于眼前,瞳孔骤缩,身躯慢慢委顿于地。
泛着诡异的黑色光泽的指尖上,还攥着五支待发的绣花针。
楚非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似乎死不瞑目的“楼炎”,语气缓慢而冷漠地道:“你以为仅仅凭九十七个人的力量,就能让勃勃野心凌驾这浩然九国的江山天下吗?简直痴心妄想!”
“你……”嘴唇蠕动,堵在喉咙口的万千疑问却问不出一字,躺在地上的人睁圆了双眼,死死地盯着楚非,“为……什么……”
楚非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道:“你是想说,以你的武功修为,我不应该是你的对手?”
死鱼般的双眼轻微眨了下,似乎是回答了楚非的疑问,同时想求得对方的解答。
这的确是他想不明白的一点。
若不是自诩伸身手顶尖,无人能及,他怎么可能敢一个人周旋于凤衣楼楼主与十六堂主之间,而不被察觉丝毫异常?
他甚至刻意研究过凤衣楼当家们的日常相处模式,甄别了近一个月才决定替代楼炎……
“你的武功确实不一般,我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使过这样的功夫。”楚非冷漠地与他对视,毫不介意告知对方失败的原因,“只不过,在你之前,却还有一个武功与你同出一家,但速度却快过你十倍的高手——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恰好也是凤衣楼的女主子。”
苏末的身手,楚非并没有真正领教过一次。但是,碧月见识过,并且为此特意请教过苏末,若然有一日遇到与她武功相仿的高手,该如何应对?
苏末自然不吝赐教。
凤衣楼顶尖高手花了整整五日时间追踪于他,一来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二来自然也是为了试探他的武功路数,五日下来,收获匪浅。
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念之间。
掌握了对手的破绽与死门,一举击溃易如反掌。
鲜血咕噜咕噜从喉咙里冒了出来,遗言似乎尚未交代完——或许,应该理解为话还没有说完。
楚非难得体贴地直接解答,也省却了他辛苦的力气,“你还有九十六个同伴,你想知道他们的下落?”
死鱼眼又困难地动了一下,显然楚非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猜即中。
“九十六个人……”楚非慢慢地垂眼,似在回想,偏偏记忆却清晰得没有丝毫混乱之处,“暗中听命于你的九个人,已经被刀剑分了尸,扔下悬崖喂豺狼了……”
“嗷……”
喉咙翻滚,身躯重重震了一下,却只能困难地发出嗷嗷的单字音节。
“你们似乎觉得青龙王特别不好对付,所以安排了十八个高手在他的身边潜伏。”楚非接着道,视线一直锁住对方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那十八个高手之中,还有一个是非常善于用毒的,对堂堂青龙王下毒,居然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并且成功了——这足以说明,你们都实力是不容小觑的。但是,这仍然改变不了什么。”
楚非缓缓走道桌前,重新拿起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半温的茶水,端起来喝了几口,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咽气了,更不管他能不能听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径自道:“莫说只是一个青龙王,即便是把东西南北四王都控制了,把他们手下的兵力也全部据为己有,又能如何?你们不会有丝毫胜算能打这片天下的主意——况且,若舒河、苏澈、夜晚清都是这般不济事,他们又有何资格当这各方之王?”
瞳孔渐渐放大,慢慢放大……终于失去了焦距。
楚非看了地上的尸体最后一眼,转过身,慢慢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凉的夜色中,正对上花容月貌、笑意盈盈的碧月楼主,以及手里扯着一株桃枝把玩的清扬。
“楚非。”清扬扬眉,满眼戏谑与似假非真的抱怨,“杀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听你炫耀了半天的废话,本公子都快睡着了。”
楚非淡淡看了他一眼,“叫五哥,没大没小。”
清扬翻了个白眼。
“全部解决了?”
碧月淡定地道:“不全部解决,你有脸回去面圣吗?”
清扬懒懒地道:“没脸。”
说完就转身回房了。
“明日一早回宫,记得备好马车,要全封闭的,别半路被人当做万两白银给捉了。”
碧月嘴角一抽,“通缉令上貌似只有本楼主的画像,官府要抓也不抓你们。”
“楼主此话差矣。”楚非淡淡道,“白银万两不仅仅局限于官府,天下各路英雄豪杰皆有机会领这笔赏银,端看谁的本事更高一筹了。况且,江湖人士,不乏与我和清扬打过交道的,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我们被人认了出来,楼主就算藏得再隐秘,大概也无法安然回到帝都了。”
“楚非。”碧月皱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也这么多话?”
难道与清扬待久了,这啰嗦多舌的毛病也被传染了?
楚非一呆,随即慢悠悠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楼主久了,总要潜移默化些什么才好,免得有朝一日,被人误认为是冒充的,白白浪费口水也解释不清。”
说完,施施然举步,回厢房睡觉去了。
碧月在他身后嘴角一抽,深深叹了口气。
威严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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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岚熙领着一众侍卫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云阳扯开舒河揽着她肩膀的手,在他之前躺过的软椅上躺了下来,懒懒地道:“舒河,你身上的毒是不是已经解了?”
“呃?”舒河愣了一愣,随即才发现自己露馅了,正思索着该怎么圆谎,转念一想,敌人已经铲除了,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遂点头笑道:“娘子英明,为夫正待告诉娘子这个好消息。”
云阳点了点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大将军解了毒,作为夫人,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舒河,你是不是觉得,让我为你提心吊胆,忧思百转千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啊?”舒河愣住,随即极快地摆手,“没没,云阳,为夫可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怕万一说漏了嘴,让他们有了防备吗?”
暗处之人可是狡猾,连他都不小心着了道,不小心一些,怎么能查出他们的底细?更何况,万一让他们有了防备,预先拿他的妻儿做威胁,岂不是让他投鼠忌器?
不过,理虽是这个理儿,得罪了宝贝娘子,这罪还是要赔的。
“他们?”云阳眉头一挑,低头去看软椅一侧的地上,美人儿的尸体已经被拖下去了,她轻轻一叹,“亲手杀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遗憾啊,舒河?”
“一点儿也不遗憾。”舒河俊脸一变,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走过去,赔着笑,语带撒娇意味,“娘子……”
云阳抬手看着自己肌肤柔嫩的右手,五指纤细白皙,就如上等羊脂玉,光滑细腻,让人一看为之欣喜。
可惜,说出口的话却让舒河一阵阵心凉,“这青龙王的封地上,美人如此之多,可都日夜盼望着能得青龙王的垂怜呢,舒河,你就一点儿也不心动?如果你真有那个意思,本宫也是可以考虑大度一些,替你张罗一些进府,暖暖床啊,唱唱曲儿,时不时还能再来本宫这里请个安儿什么的,也能让本宫威风一把……你说是不是啊,舒河?”
舒河小心肝儿一颤,连“本宫”都出口了,他要是敢应个是,只怕死无全尸都是轻的。
还威风呢,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大大小小所有事,哪一件不是她说了算?谁敢轻易违了她的令?
舒河暗忖,这还不够威风吗?
云阳一双无辜的大眼静静注视着他,“舒河,你在考虑我的建议?”
“啊,没有没有……”舒河不屑地切了一声,脸不红气不喘地表明心意,“这世上美人千千万,我舒河却独独钟爱娘子一人,其他女子在我眼里,就堪比那……嗯,就堪比那……”
“堪比那什么?”云阳眼角一挑,好整以暇地问道。
舒河笑道:“堪比那芸芸众生中最微不足道的蝼蚁,自然不值一提。”
哼,算他会说话。
云阳斜睨了他一眼,躺回软椅上,“本王妃累了,给我捶捶腿。”
“娘子。”舒河一愣,随即剑眉高高挑起,双手抱胸道,“光天化日之下,为夫需得维持青龙王的威信,大将军的威严,还有一家之主的……”
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住,搔了搔头。
“嗯?”云阳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打住不说,反倒饶有兴趣地道,“怎么不说了?一家之主的什么?”
“云阳娘子。”舒河狗腿地偎了上去,俊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不就是锤捶腿嘛,小意思,为夫这就伺候娘子。”
云阳轻哼一声,“你不要维持你青龙王的威信了?”
舒河淡定地道:“在娘子面前,青龙王就是个仆人。”
云阳嘴角笑意加深,对这个回答简直太满意了,“也不要维持你大将军的威严了?”
“在娘子面前,大将军也是个……”舒河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奴才。”
对于他尊严全面沦陷的示爱表现,云阳满意得不得了,皱皱鼻子,嘴角志得意满的笑容愈发深邃,“量你也不敢反抗。”
“是。”舒河嘴角忍不住狂抽了几下,在她身旁蹲下身子,殷勤地给她捶捶腿,捏捏穴位,力道适中——与方才大老爷们的角色完全对调。
让云阳舒服得眯起眼直犯困。
肖鹏领着下人过来布置晚膳的桌椅餐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虽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将军的威严已经全面扫地。
下人手脚麻利,动作却放得很轻,当着将军的面,谁若胆敢把已经快要睡着的夫人吵醒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桌椅碗筷都放置好了,肖鹏打发所有人退了下去,心道这顿晚膳大概又要白费功夫了。
舒河曾经伺候自家主子都是得心应手,这时候伺候娘子还不是小菜一碟。三年来,云阳虽然刁蛮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稚嫩的手段,却远远还不是舒河的对手,只一会儿功夫,云阳已经在舒河两手熟稔的游走之下,梦周公去了。
舒河嘴角终于浮现一抹真心满足的笑容,双手将心爱的娘子打横抱起,转头看向肖鹏,淡淡道:“这里风景如此美好,备好的晚膳就赏给你们几个了,可别浪费了本将军的一片好意。”
肖鹏低头,无比恭敬地道:“谢将军赏赐。”
嘴角却隐隐扬起可疑的弧度。
舒河只当未见,抱着云阳就走,走到了长廊上,远远还不忘丢下一句,“两个时辰之内,哪怕天塌地陷,哪怕有人举兵造反,也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本将军‘就寝’。否则,杀无赦。”
肖鹏静静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心知扮猪吃老虎的将军又要去享用他的美味晚膳了,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领命:“是,属下谨遵王爷之令。”
待舒河身影自眼前彻底消失,肖鹏才直起身子,缓缓转头看看左右,美好的景致总是让人不有自主生出一副好心情——即便这里刚刚才死了两人,也无伤大雅。
路遥和岚熙从一旁的小路上散步一般悠哉悠哉走了过来,肖鹏看了他们一眼,由衷笑道:“天下太平的日子,真好。”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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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无忧嫁给苏澈已经三年,三年里孕育了两个儿子,而第三个孩子已经又快六个月了。
腹部明显的隆起,让苏夫人每每看到,总是担惊受怕,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伤了身子。
“真希望这第三胎能生个女孩儿。”虽总是紧张,也抵不住苏夫人心里的喜不自胜。
苏家几代单传,到了苏澈这一代,谁也没想到少夫人如此争气,两年之内连续给苏家添了两个孙子,喜得苏言夫妇俩整日里乐不可支,几乎把无忧疼得到了心尖上。
无忧抿唇笑了笑,嗓音温婉道:“媳妇也希望能生个女儿,上面有两个兄长疼着宠着,她一定会生活得很快乐。”
苏夫人拉着她的手,动容地道:“无忧,辛苦你了。”
无忧摇头,体贴地道:“娘,儿媳不辛苦。能嫁给澈为妻,是儿媳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媳感到很幸福。”
苏夫人欣慰地点头,四周看了看,“澈儿呢?”
“夫君在前厅。”无忧道,忽而蹙了下眉,“听说是在处置奸细。”
“处置奸细?”苏夫人愣了愣,“澈儿抓到对他下毒的人了?”
无忧道:“应该是吧,儿媳也不是很确定。”
苏夫人想了想,轻笑道:“澈儿做事一向有分寸,况且,男人们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走吧,陪娘去后园子里走走。”
无忧会心一笑,起身道:“无忧听娘的。”
虽是这么说,无忧却心知肚明,苏夫人这是陪她多走动的意思。
怀了三个孩子,无忧已经完全明白苏夫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的意思。而事实也证明,长辈们的金玉良言多听听绝对有益无害。
出门之际,苏夫人吩咐身旁的婢女,“少爷办完事,让他去景园陪我们赏花。”
“是。”
无忧笑道:“娘,澈的性子,可不是一个爱赏花之人。”
“不爱赏花无所谓,懂得惜花就好。”苏夫人说着,微微转头,摸着无忧的手,“尤其是家里的话,更应该多爱惜。”
无忧愣了愣,低下头,心里一阵阵暖流流过,良久无法答话。
三年来,苏澈对她宠爱有加,极尽呵护疼宠,几乎比琅州任何一个丈夫做得还要贴心尽责,而且公公婆婆对她也像对待亲身女儿一般疼爱,她苍无忧,三年来早已成了琅州所有已婚女子甚至待字闺中的少女们艳羡嫉妒的对象。
三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幸福且满足。
但无忧心头,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一日苏夫人寿宴时,满府的宾客中,苏澈看向苏末嫂嫂的眼神——
那时一种深沉的爱慕,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流露。
所以,即便那日决定留在苏府生活时,她心里也并不能确定自己最后能如愿以偿嫁得苏澈为妻。
成亲三年,苍无忧从来没有问过苏澈,她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成亲那一日,她其实已然明白,这个男子是要把心里那份不属于他的情感抛开,决定让时间慢慢淡化心里那段不该有的感情,而强迫自己做了对他对苏府最重要的抉择——
苏府不能无后,苏老爷苏夫人盼着他早日成亲。
而苏澈,是一个孝子,所以他顺从了父母的意思。
苏澈是琅州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丈夫,好儿子,也是好父亲。无忧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满足,所以,有些秘密便只能藏在心底,而不该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了,只怕会毁了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安宁。
侍女在园子里备了茶水点心,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明媚,风景独好。
苏夫人和苍无忧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两个儿子也被奶娘抱了过来,正在花丛中追逐着玩耍。
长子苏卓两岁多一点,步伐稳当,说话吐字也清晰得多。而次子苏耀才刚满一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需要奶娘时刻守在身旁,以防他摔倒。说话还不是很流利,一般情况下除了苏澈和哥哥苏卓,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有时候苏夫人和无忧都会因此觉得奇怪,难道兄弟两个之间是心有灵犀,所以才容易沟通?
看着两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苏夫人和无忧都很开心,打心底觉得,子孙满堂,此生如论如何也是无憾了。
苏澈进入园子里时,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看到两个爱子在花丛里捉蝴蝶,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走到苏夫人面前请了安,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人老了,就容易犯困。”苏夫人吃了些点心,站起身道,“我带孩子先回去睡个午觉,你们在这里赏赏花,说说话,等我们睡醒了,澈儿你再去忙自己的事情。”
说罢,冲着花园里招招手,“卓儿,耀儿,来,随奶奶回屋睡觉喽。”
两个孩子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苏澈和无忧站起身来送她,苏夫人摆摆手,“坐下坐下,不用多礼……”
话音未落,已经一边一个,牵着两个孙子的手离开了。
没了孩子的欢声笑语,与奶娘婢女们紧张的声音,花园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无忧有些拘谨,柔声道:“夫君如果还有事情要忙,不必留下来陪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已经忙完了。”苏澈走到她身旁,看着她明显凸起的腹部,眼底划过丝丝柔意,蹲下身子,执着她的手,面部表情慢慢柔和下来,温声道:“无忧,辛苦你了。”
无忧摇头,“为你生孩子,妾身不觉得辛苦。”
“不是……”苏澈抿唇,缓缓摇头,“澈心里对你有愧,三年来一直没与你坦白。”
无忧心里一跳,“澈?”
成亲三年,妻儿的陪伴软化了一向威严寡言的苏澈钢铁一般的性子,他面上浮现些许柔情与动容,语带愧意地道:“我只是遗憾,没能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喜欢上你。”
否则,他也不会把感情投注在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身上。
无忧沉默了良久,心里有股酸酸的甜蜜在升华,“澈,你的意思是……”
是她心里一直所奢望的那样吗?
苏澈抬起头,对着妻子露出深情的笑容,真挚地道:“此生有妻若此,澈夫复何求?”
无忧眼睛一酸,一瞬间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心里的感动一发不可收拾,缓缓偎进他宽阔的怀里,嗓音低低地道:“嫁夫君若此,无忧此生亦是无憾。”
天下太平,岁月静好,她只愿与他相濡以沫,不负一世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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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末过了三年清静岁月,苍昊终于重新掌回朝政。
一袭淡紫色衮龙纹尊贵而合身的龙袍,紫玉腰带勾勒劲瘦腰际,一头乌黑墨发以紫玉皇冠束起,清冷如画的苍昊,周身更添几分神秘冷然的尊贵气息。
苏末体贴地替他整理好一身帝王服饰,满眼眷恋的情意,流连不舍。
“长亭来信了。”苏末轻轻叹息,语调里隐含伤感,“他与雪儿去了极北之地,万丈雪山之上,估计三五年内不会回来。”
碧月回到帝都后,凤衣楼各方势力全部出动,暗中清缴残余的野心势力,除却琅州的苏澈,东璃的舒河,以及远在恒国的齐朗和夜晚清皆在一天之内拔出来所有隐藏在身边的暗桩之外,其他残余势力还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伺机寻找有用的潜伏势力。
可惜,凤衣楼全体出动,莫说区区几十人,即便有成千上万颗钉子,这一次也一定给他拔除得干干净净,半个不留。
苍昊闻言,神色微动,抚着她的头发,唇畔溢出微笑:“你确定信是长亭写的?”
“……不是。”苏末更想叹气了,“是雪儿模仿长亭的笔迹。”
长亭是绝对不会说出三五年不回来这样的话的,而雪儿倒是真狠心,为了爱情,连父皇母后也不要了。
这一点尤其让她郁闷。
还有一点……话说古代的毛笔字有多难写,苏末可是深有体会,这世上唯二能难得住她的事情,其一是奇门遁甲,其二便是毛笔字。
可雪儿才三岁啊,写得一手好字不说,清秀俊丽的小楷让人赞叹,模仿长亭儒雅中隐含铮铮锋芒的笔迹,居然也几可乱真……这个孩子一定是个天才。
苍昊失笑,明白她心里的纠结,安慰道:“谁也不是无所不能,不会写字不算丢人。况且,那是你的女儿,你应该不会连女儿的醋也吃吧?”
苏末想了想,哼道:“我这才不是吃醋,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说罢,看了看外面天色,阳光普照,天气晴朗,只是这个时辰……
“人家皇帝勤勉,都是五更起身上早朝。你可倒好,这都过了辰时了,你还姗姗未走。”苏末忍不住调侃,嘴角的笑意带着十足看好戏的意味,“文武百官早就在大殿上等着了,这个时候,大概所有人都在心里骂你昏庸懒惰,或是女色误国,待会儿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大票不怕死的耿直大臣冒死上谏,纠正你这懒惰的习惯。”
门外的南风、南云耳朵好使,把她的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彼此对视一眼。
虽说三年来,主人过问朝事不多,政务大多是谢长亭和颐修在做主,但三年的时间已足够这些年轻俊杰的臣子们了解主人的性子了。
冒死上谏?
怕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
看着面前站在眼前恭恭敬敬等待的小太子,南风心忖,究竟是主人懒惰,还是末主子您舍不得与主人分开,故意拖延时间呢?
太子殿下在外面已经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了,您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皇帝懒惰是假,女色误国……只怕,倒确有几分道理。
苏末送苍昊到未央宫外,身着太子袍服的苍凌天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见到父皇母后,恭敬地跪下,稚嫩的嗓音已然可听出几分沉稳不惊的气度,“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前几日的中毒,小小地亏损了这个孩子强健的身子骨,苏末心疼地将他扶起,“凌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见到父皇母后不用行此大礼。”
“请母后恕罪,儿臣不敢。”苍凌天微微垂首,保持着一个臣子和儿子应有的礼仪,“太傅说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儿臣身为太子,是一国表率,若无法严格地要求自己,则日后便不能理所当然地统御天下万民……”
苏末头疼地打断道:“凌儿,这些纲常你还是留着书房里与太傅一起讨论吧,母后听得云里雾里,头疼得紧……时间不早了,还是与你父皇一起去上朝吧。”
苏末真心怀疑,苍昊选苍凤栖作为太傅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怎么好好一个机灵灵的孩子,如今好像被洗脑了似的?
“是,儿臣拜别母后,下了朝之后,儿臣再来给母后请安。”
苏末笑道:“好,我多备些你爱吃的点心。”
苍凌天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小孩子欣喜的表情一闪而逝,随即正经的躬身,“父皇先请。”
苍昊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太傅的话多听听是不坏,不过,在父皇面前,倒是没必要过分执着于礼仪。”
说罢,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臂弯之中。苍凌天猝不及防,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小心翼翼地环着自己父皇的脖颈,在触及到苍昊温润的眸光时,心头的紧张终于被抛开,享受着父皇温暖的宠爱,心里一粒粒幸福的小泡泡止不住往上涌。
“父皇……”稚嫩的嗓音呐呐的,还有些害羞。
苍昊淡笑道:“男子汉不管面对什么事,都得从容自若,害羞可成不了事。”
凌天静了静,须臾,恭敬点头道:“儿臣知晓了。”
与苏末告别,苍昊一路抱着他去往九华殿,对孩子的疼宠丝毫不吝啬地展现在举动之间。而出口的言语,也同样温和,却带着父亲特有的严苛,“待会儿朝堂上父皇与大臣们会有许多大事要商议,你且认真听着,下了朝父皇会考你,若你的表现不让父皇满意,凌儿,父皇可是打你屁股的。”
凌天闻言,小小的身子急速一颤,却缓缓点头道:“儿臣恭领父皇教诲。”
文武百官早已齐聚九华殿,见到苍昊到来,眼底划过敬畏,齐齐俯身下拜,“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放下爱子,苍昊站在尊贵的龙椅一侧,眸光淡然俯视群臣,如画的眉目清冷脱俗,带着永远高不可攀的尊贵与出尘气息。
唇畔微启,清雅的嗓音溢出唇角,恍若来自遥远的世外天籁,让人敬畏之余,心底渐渐平静——
“众卿平身。”
“谢皇上!”
帝王落座,三岁的太子仰望父皇倾世的无双风华,孩子的眼底,划过浓浓的敬畏,以及深深的孺慕之情。
这是他的父皇,天下的主宰,母后此生唯一的爱恋。
亦是亘古以来,绝无仅有的一位传奇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