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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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天气转暖,正是赏春游园的好时候。适逢盛世,上至王公贵族,下及平民百姓,皆以游赏为风尚,哪里愿意错过这般春日好风景。大江南北、城郭内外,早已是一片摩肩擦踵、衣冠如织的景象了。
自古皆繁华之地的东都洛阳当然也不例外,不仅洛水附近车马如龙、帷帐林立,又因城郊山川丘陵交错,人们纷纷驱车踏春登山访景。那些藏于山中的寺观,也不复幽然宁静,各类香客频频拜访,寺观之内皆是游者如云。
由前朝世族捐建的长秋寺尽管并不是洛阳名寺,但因是座尼寺,也迎来了不少官宦女眷。焚香祝祷之后,香客们也会在寺中盘亘片刻,赏景游玩。前头寺中的玩闹笑声隐隐约约传到庙宇后头,却丝毫没有冲淡正走在竹林小径上的几人身上的沉郁气氛。
在前面引路的婢女年纪约十四五岁,步伐快而稳,行走间大家气度尽显。走在她身后的男子约二十来岁,眉头紧皱,脸色沉郁,仿佛心中压着什么重担。而落在最后的两个婢女年近双十,举止却略有些轻浮。两人互相使着眼色,目光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竹林深处,掩映着几间精舍。院落虽小,却样样齐全、处处精致。精舍外头,守着位十七八岁的婢女。眼见着这一行人来了,她难掩惊喜之意,向着男子行礼,低声问候:“郎君可算是来了。”
年轻男子往精舍里看了一眼,问道:“九娘近来如何?”
听出他询问中的关心之意,这婢女的眼睛立时便红了,摇首道:“郎君延请的医者来瞧过之后,给娘子开了药方,气色已好转了些。但自从娘子醒来,便已有月余不曾开口说话了。奴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得郎君终于来探望娘子了……”
年轻男子的眉头微微一动,道:“你们都下去罢,我去看看她。”
“是。”四个婢女都退到了院落中间,却是两两各自站着,丝毫没有许久未见略作寒暄之意。
精舍面阔三间,宽敞明亮。男子进了精舍内,环视一遭,见各色摆设还算齐全,暗暗地松了口气。他也没有心思仔细打量,径直往右转去了东屋。跨入屋内,便见一扇绣着曼荼罗的立屏风后,半掩着水色纱罗垂帐的矮足床。待他绕过屏风,那半躺在床上、靠着隐囊的人便直勾勾地看了过来,惊了他一跳。
那是一位年约二十许的少妇,五官秀丽,面容却一片青白,毫无血色,显是正在病中。她仿佛不认识他一般盯着他看,反应异常淡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木然的眼神,衬上垂落下来的如云乌发,竟让人不由得生出森森寒意。
年轻男子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模样,眼中终于流露出了痛色:“九娘……”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轻轻地按在她拢着被衾的柔荑之上,半途中却紧紧握成了拳头,收了回去:“我忘不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怒火也隐约透了出来,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忘不了那日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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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细白麻纸,放在床前的矮几上,语速异常快:“九娘,我不能再见你了。只要一看到你,便会想到那一日。你我夫妻缘分虽已尽,但那件事于你我皆为大耻,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消息流出去。今日回去之后,我便会修书一封让人送去长安王家,请妻兄过来见证此事。”
少妇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根本不曾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又或者,他的情绪起伏早已与她无关似的。事实上,她也根本听不懂他那又快又急的一长串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从死后穿越的惊吓中回过神,她终于接受了自己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朝代、一群陌生的人中间重新活一次的事实。但是,摆在她面前最严峻的问题,就是听不太懂这个时期的语言。
刚过来的那几天,她便从婢女穿的高胸长裙上判断出,这大概是隋唐时期。于是,心里总算也更安稳了一点。语言不通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但说来说去,这到底也是汉语。虽然古汉语发音不一样,不过,听得多了,渐渐习惯了,语速较慢的一些日常对话也就慢慢能听懂了。
醒来已经有将近四十天了,她仍然处于学习与了解的阶段。言语不通,又换了个躯壳,她不敢也不能开口说话,更不能流露出什么奇怪的情绪,以免两位贴身婢女发现什么。而这具身体刚刚大病过一场,接着就悬梁自尽,才让她这个异世的灵魂得以附身重生。她就算是每天不言不语、面无表情,两个婢女也只当她遭逢这些事情之后性情大变,什么都没有怀疑,仅是时不时趁她“睡着”悄悄相对垂泪而已。
通过她的观察,以及婢女们的只言片语,她大概推测出了关于这具身体的身份、境遇等的片段信息。
首先,这具身体大概生在一个条件相当不错的王姓官宦家庭。屋里的摆设精巧漂亮,件件都堪称是艺术品,连两位女婢的举止也像是后世的大家闺秀一般优雅、礼节周到。其次,她可能被安置在了离家很远的偏僻地方。直到这个年轻男子进来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探过病。然后,她大概可能已婚,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不然不会举止称呼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他叫她“九娘”,那她应该就是姓王行九。若是没有闺名,名字应该就是王九娘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头戴翘脚幞头、身穿圆领长袍、脚踏长靴,下颌上略蓄了短须。这样典型的形容装扮,终于让她能够断定,这个时代应该就是唐朝没错了。
说起来,这男子五官端正、身量修长,光从外貌来看,也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但是——现在是她的丈夫,也许以后很快就不是了。从他的表情举止,以及她好不容易提取出的关键词就能够推断,他绝对不是单纯为了探病而来的,更不是为了接她回家养病而来的。而那张细白麻纸,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放妻书”?或者是“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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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婢女一直在她面前念叨着要给郎君送信,就是给他送信吧?结果,传说中的郎君来了,还没说上几句话,就直接向着一个重病未愈的虚弱女子,甩出了一封“休书”?
这具躯体的状况非常差,先前几乎是从濒死的边缘被救回来,养了一个多月也不过堪堪好了些。虽然她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但想必现在也是满脸病容、虚弱不堪吧?这个男人把重病的妻子丢在偏僻角落里不闻不问,一来就给休书,难不成看不出她现在的病况?或者说看见了也没有一点怜惜之情?
不,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似乎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
难道,是这个当妻子的犯了什么大错?所以才被安置到了这种地方,又从来没有人来探视过?但是,两个贴身的婢女在这几十天里,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类似的话题。她们是不知情,还是知情却不想当着她的面说?
她垂下眼睫,心里有些乱了。
不知道前身曾经做过什么事,除了被休妻之外,还会受到什么惩罚,让她顿生忐忑。
而作为她的丈夫的年轻男子望着她,发现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时,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你安心养病。身体养好之后,再动身回长安不迟。”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九娘,待妻兄赶到后,我再过来。”
说罢,他便旋腫离开了。
正当两位男女主人俱在精舍内时,院子里的四个婢女也打破了沉寂。
率先说话的却不是举止有度的两个婢女,而是年轻男子带来的两个年长婢女。她们一脸嘲笑地看向女主人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子,一人道:“瞧瞧她们,事到如今还装模作样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呢!”
另一人接道:“都说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连婢女都与别家不同。不过,大家出身又如何?还不是被郎君厌弃了?”
“是啊,平日里就端着架子瞧不起咱们。现在都流落到这荒郊野外的尼寺里来了,还以为自己同以前一样呢!”
年纪较幼的女婢脸色微微一变,难掩气恼:“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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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舍内,满脸病容的少妇听着院落里的动静,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年轻男子分明对妻子仍有情意,句句吩咐都颇为细心,不过,休妻的决心也异常坚定、无可更改。从他和两个婢女的反应里,她觉得,这对夫妻之间大概产生了什么敏感的误会。妻子并没什么明显的过错,但做丈夫的实在忘不掉也忍不得,才这么狠心地给出了“休书”。
说到敏感的误会,大概就是红杏出墙之类的事了吧。前身的那场重病和悬梁自尽,或许就是出于这个缘故。少妇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幸好她穿到了唐朝,若是换了明清两代,大概就只剩下沉塘的下场了。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非常想知道。如果对此事一无所知,恐怕会给她往后的生活埋下隐患。但是,这种事也不可能贸然去询问两个婢女,只能等学会说话以后,再慢慢旁敲侧击了。而这对性格向来较为直率、从来就不适应那些弯弯绕绕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件无比艰难的任务。
王九娘的视线挪到了矮几上,探出身,拿起那张细白麻纸,仔细地看了起来。
虽然她在书法上没什么造诣,但幸好这位“前夫”写的是楷书,即使是笔画复杂的繁体字,也大致能认得出来。这个时代根本没什么标点符号,断句完全靠猜,她只能艰难地联系着上下文,勉强提取了一些重要的词句。
这男子确实对妻子手下留情了,写的并不是措辞严厉的休书,而是放妻书。内容大致是性格不合,夫妻关系不协调,所以放妻离开,各寻幸福。其中还提到了妆匣、资财之类的事情,她看不太懂,索性也就不再琢磨了。
正当她想把细白麻纸放回去的时候,丹娘和青娘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王九娘还是头一次见到两位素来举止有度的婢女这样惊慌失措,手里的细白麻纸竟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放下去,同时也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丹娘望见那张细白麻纸,又看了看她,猛地扑到床边,跪坐下来,俯身哭道:“娘子,以前的事情便都忘了罢!郎君既然不愿信娘子,便是缘分尽了!只望娘子念及家中郎主、娘子,别再自伤了!”
王九娘结合她的神态语气,以及能听懂的只言片语,大致理解了她的护主之意。她又看了一眼那封放妻书,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颈部。直到现在,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刚醒过来那会儿,颈上火辣辣的疼痛。头部稍稍一动,便会牵扯到伤处,疼得她成天浑浑噩噩,完全无法思考。后来,喉咙更是肿得几乎连药汤都咽不下去,几度高烧濒死。她不知道前身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选择了悬梁,又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逝去。但是,换了是她,绝不会因为离婚就想不开。
且不说唐朝是个对女性多有优容的时代,仅是这次来之不易的重生奇遇,就够让她无比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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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见她抚着颈上仍未消解的青紫瘀伤,似是若有所感,也跟着跪下来抹泪哭泣:“娘子可别再轻贱自己的性命了!那天瞧见娘子悬在屋里,奴简直就要吓死了!且娘子可放心些,郎君道会去信长安,七郎说不得马上便来了。有七郎为九娘子做主,事情说不定便会有什么转机。”说话之间,她便带出了女主人未嫁时的称呼。
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的王九娘终于知道,她可能还有个排行第七的兄长,住在长安,过些天就会赶来探望她。父母俱全,又有个哥哥,离婚之后多少也能得到些照顾。只是,她“性情大变”,他们是否会接受?思索之间,她也便错过了丹娘怒视青娘的那一幕。
“会有什么转机!难不成你方才没见郎君离去匆匆的模样么?”
“丹娘不是也一直希望郎君把娘子接回去,重新和好?”
“那是先前。事到如今,郎君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九娘又何必再留恋他们张家?而且,九娘在他们家也过得不如意,区区女婢竟然都敢欺主,目无尊卑……”丹娘目露决然之意,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九娘,那放妻书不看也罢,奴且收起来,如何?”
王九娘瞥了她一眼,将那张细白麻纸递给她,又半躺了下来。
她这样的反应,已是比今日之前的毫无动静好了不少。丹娘和青娘对视一眼,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二人也不再为放妻之事争执,一个忙着把放妻书放进匣子里保存好,一个上前给主人掖了掖被子。
王九娘看她们忙忙碌碌,心里对她们这些天的照顾也颇觉感激。虽然她们是前身的婢女,照料她也算是本职工作,但尽心或是不尽心,她皆能明白地感觉得到。不论前身曾经做过什么不靠谱的事,单只看她身边能有这种忠婢,就应该也是位不错的大家闺秀了。她或许性格太过刚烈,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对此事的不满,才愤而自尽;或许性格略有些软弱,承受不住丈夫对她的误会以及声誉毁灭的压力,万念俱灰才自尽。不管如何,红颜薄命,真是可惜了。
“九娘——还是唤九娘习惯些。”青娘破涕为笑,殷殷道,“这两日九娘的脸色眼见着好了不少,将窗户支开些,也好教九娘瞧瞧外头的春景,如何?”
丹娘转过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主人一番,颔首道:“确是如此。”主人今日并没有因郎君匆匆来去给了这封放妻书而失色,她心中却更是担忧了。一则九娘与郎君向来琴瑟和鸣,郎君此番却如此决绝,她希冀破灭,只会更加伤心。二则情绪若外露还可,若分毫不露,焉知九娘又下定了什么决心?有前番悬梁自尽之事在,唯恐她又想不开了。
她将窗户支起,让外头的日光斜斜洒了进来。透过那一扇窗,便可见精舍外头,幽幽竹林随风婆娑舞动。那长秋尼寺宝殿的一角屋檐,也若隐若现。
王九娘定定地望着窗外,感受着微凉的春风带来的竹林清香,一时间,内心隐藏着的重重心事也都暂且放下了。
见她仿佛被窗外美景吸引住了,神情略松快了一些,丹娘便轻轻拉着青娘退出了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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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我们轮流陪伴九娘,绝不能令她身边少了人。”她低声嘱咐着,“郎君如此无情,九娘心里许是有什么念头也未可知。不论如何,药汤、饮食均不能断了,从前那些事情也不必再提。”
青娘踌躇了一会儿:“可是,九娘之前……”
丹娘打断了她:“那时九娘不准我们向郎君提及此事,我们自是听九娘的。但待到七郎来时,势必全盘托出,也好教七郎定夺此事。七郎知道事情始末,才更好缓缓开解九娘。”
青娘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又吞吞吐吐地问:“九娘出了这般大事,郎君一怒之下发卖了黛娘。在这尼寺里,九娘又……奴担心,七郎该不会迁怒我们,将我们打杀了,或者发卖了罢?”
丹娘双目微冷:“别再提黛娘那背主的贱婢!”她咬紧牙齿,勉强才咽下满腹的愤懑,声音更低了:“我们忠心为主,与黛娘怎么可能一样?七郎素来宽仁,绝不会因此怪罪我们。大罚虽不可能,小惩却也难免。毕竟九娘出了事,我们既是贴身女婢,多少有失察疏忽之错。”
“奴明白了。”青娘松了口气。
丹娘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接着道:“奴去熬药,准备夕食。你且去九娘身边,好好陪她说说话。”
青娘拿起前两****折的一枝桃花,笑道:“也教九娘看看它,兴许心情好些。”
丹娘赞许地颔首,便去了位于精舍院外的简易厨房中。而青娘轻步回到东屋,将那枝泰半盛放的桃花插在瓶中,搁在床前的矮几上:“九娘看这桃花,开得可好?若是身体好些,便可去这竹林旁边的那一小片桃林中赏玩了。说起来,这长秋寺唯一能赏的春景,也就是那片桃林了。”
王九娘瞥向那枝桃花,见那整枝上开了十余朵花,灼灼艳丽、柔嫩可爱,心里越看越是喜欢。而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桃花边,真应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之语,更显得俏丽灵动。
青娘年纪尚幼,悲喜忧怒更形于色,眼下也笑得格外灿烂,叽叽咕咕地说起了这些时日她在附近转悠时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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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十几日便过去了。
这些时日里,张家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人,男女老幼齐全。他们都是王九娘自王家带来的陪嫁奴婢,据说是母亲李氏精挑细选的,个个都非常忠心。先前九娘被送来长秋寺时实在太突然,因此只带了丹娘与青娘两个贴身女婢,颇有些凄惨之意。如今各色人等皆渐渐到齐,多少恢复了之前呼奴唤婢的风光,令两个婢女不胜唏嘘。不过,由于九娘尚在病中,丹娘令他们在院子里跪拜行礼便罢了。又因精舍院落太小,装不下这许多人,她选了两个小丫头并一个善庖厨的老妪,便将其他人遣到山脚下,赁了农家院子暂且住了下来。
王九娘也并不关注此事,她在床上躺了四十余日,自觉越躺越虚、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于是坚持每天勉强下地走几步。尽管两个忠心护主的婢女都忧心忡忡,劝她安心在床上多躺两日,但她不言不语、一意孤行,气色也越来越好,她们便也不再多言了。于是,她每日早中晚都坚持走上一走,直到微微出汗才罢休。
唐人素来以矫健丰腴为美,并不青睐身体娇弱无力的女子。王九娘病得久了,自是格外渴望拥有健康的身体,暗地里也制定了运动计划。第一阶段的目标,便是希望自己能在这长秋寺里好好地走一走、逛一逛,赏赏晚春的风景。最好能在她那便宜兄长王七郎到达之前,就完成这个目标。长安离洛阳仅有八百余里,不紧不慢行走也才十日,快马加鞭两三日即到,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近暮春,阳光愈发明媚。那浅金色的日光照在人身上,亦是暖熏熏的,格外舒适。
王九娘在精舍院落里来回走了几圈,便站在门扉处,对着外头苍翠幽静的竹林出起神来。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将近两个月,就算是再不爱动弹的人,恐怕也厌烦了。她如今比任何一个人都想踏出这片静谧幽篁。
“说起来,刚过谷雨不久,正是赏牡丹的好时候。”青娘陪在她身侧,小心地搀扶着他,笑道,“洛阳哪里都不比长安好,唯独这种牡丹、赏牡丹的风气,竟比长安还热闹些。说起来,最近都没什么女眷来这长秋寺上香赏景了,可不是都涌到各处寺观、园子里去赏牡丹了?”
王九娘自是从未见过这盛世大唐的都城长安与东都洛阳。听着这少女流露出一派天子脚下京畿人士的骄傲自豪,心中也觉得颇为有趣。而唐人对牡丹的狂热爱好,她早先也曾闻名已久,却因并未到过洛阳,而无缘万千人涌来赏牡丹的盛况。
当然,于她而言,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都离她眼下的生活有些远了。现下,若能去外头那长秋尼寺走一走,她便已经无比满足了。想了想,她自忖近来体力尚可,举步便迈出了门扉。
“九娘?”青娘一边搀着她循着竹林小径往前走,一边低声劝了起来,“九娘身子刚好些,也不急在这一时。竹林幽森,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又该如何是好?”说着,她心里便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提到牡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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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却只是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她的步速极慢,单只是看这片除了苍翠挺拔之外更无其他景致的竹林,也看得格外仔细。往常日夜听着的簌簌竹涛,如今身在其中又颇觉不同。起伏摇动的竹枝,只露出半截的竹笋,皆是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而病弱的她,也仿佛受到感染一般,渐渐觉得精神多了。
几百步后,竹林已到了尽头,王九娘也出了一身薄汗,仍然坚持前行。青娘苦着脸相扶,回头望见**岁的小丫头春娘,连忙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找丹娘。紧紧跟着她们的春娘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快步走回精舍报信去了。
终于来到竹林外,眼前便是长秋寺的角门了。王九娘靠在青娘身上略休息了一会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丈余高的院墙里露出的宝殿庑顶,那飞翘的檐头衬着碧空,显得格外潇洒。每个时代的建筑皆有其特点,她虽然不懂这些,但能看到风格俊逸的唐时庙宇,亦是一种幸事。
“九娘可是累了?不若回去罢?”青娘额角也微微出了汗,神情更是有些紧张起来。
王九娘左右顾盼,终于发现青娘曾经提及的桃林。山中桃花比城中开得略迟,但如今花期也将过了,灼灼其华、落英缤纷的景象已是见不到了,反倒只有些残花留在枝头。她有些遗憾地又看了几眼,才走向尼寺的角门。
“九娘……”青娘压低声音,“若是遇见什么人……”
王九娘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不免笑了。这青娘,说如今大家都去看牡丹的不就是她么?长秋寺里没什么人,可不正是游览的好时机?也不必担心被曾经来往过的官家女眷认出。何况,她并不在意那些外在名声。离婚之事迟早会传遍,这在唐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顶多也就给其他人在茶余饭后提供些谈资罢了。
甫越过角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长秋尼寺比不得洛阳城中那些声名遐迩的大尼寺,前后只有两进。前头院落中屹立着供佛像的宝殿,也算有些气势恢宏。宝殿左右各有钟楼、鼓楼一座,却是颇为小巧。至于后头院落,便是比丘尼们起居坐卧,以及香客们暂时休息的寮舍了。
王九娘踏入的便是后一进,是一个遍植青松的疏阔院落。两三位形容清癯的比丘尼正在清扫着路径,看也未看她一眼。倒是有个刚从寮舍内走出的比丘尼怔了怔,转身又走了回去。
王九娘并没有注意到她,扶着青娘,挪着步子穿过月洞门,去了前头的宝殿。
来到宝殿前,她才发现这座佛殿比她想象中的更雄伟。殿中供着的佛像高达三四丈,竟是镀了一层金身。抬首看去,只见这佛像双目半闭、嘴角轻笑,形容格外生动。那双眼睛俯视着信徒们,仿佛洞悉了过去未来、看穿了生老病死一般。
王九娘从未信过神佛,但联想到自己的奇遇,再看这趺坐于莲台之上的慈悲大佛,心中一动,便轻轻地挣脱了青娘,在佛像前的茵褥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头。
青娘也忙跪了下来,跟着磕头跪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九娘身子大安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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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听了,心里越发柔软。想到那位她们忠心耿耿的前身,她内心不免叹息,又向着佛像磕了几个头,暗暗祝愿那位真正的王九娘早登西方极乐,或者和她一般有一番奇遇,又或者下世能投入殷实之家,享尽父母疼爱、丈夫宠溺、儿女孝敬。
“九娘可要上香?再捐些香油钱?”青娘祝祷完后,忙将她扶了起来。
王九娘点点头,目光投向宝殿角落中,正跽坐着轻轻诵读梵经的几个比丘尼。虽然听不懂她们念诵着什么经文,那些经文到底又是什么含义,但这方外之音听起来却格外能安抚情绪。其中一个比丘尼站起身来,引着她们来到宝殿外上香。
巨大的三足香炉上,燃着三支约拳头粗的长香,旁边也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
王九娘上了三炷香,又到钟楼鼓楼前转了转,这才觉得有些疲惫。她的身体本来便未养好,一旦觉得倦疲,双腿就异常沉重,连挪都挪不动了。青娘年纪尚小,力气也不大,勉强扶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便已是气喘吁吁了。
“明青,扶那位檀越,到寮舍中歇息片刻。”
“是,师父。”
旁边突然又多了一个年轻比丘尼搀扶,王九娘转头向身侧看去,便见一个手持佛珠的中年比丘尼朝她点了点头。她表情肃然,看起来很难亲近,但目光恬淡清澈,并不让人觉得冷厉。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比丘尼有些眼熟,似是在重病挣扎的时候见过。
自她的意识清醒之后,长秋寺的比丘尼们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她还以为她们并不关心她这个借住在尼寺精舍内的异类。可能是她想错了,比丘尼们没有来打扰她养病,不意味着她们没有和丹娘、青娘来往。
于是,王九娘也点头致意,青娘则忙不迭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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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尼寺的寮舍多是比丘尼坐卧之处,自是远远称不上华美,甚至也并不算舒适。自门到对墙,大概十几步就走到头了,显得有些逼仄。屋内的摆设也格外简陋,靠墙放置了一架光秃秃的松木四足矮床,床边搁着两方短榻,短榻间又安有一张小几,上面供奉着一座小佛像。矮床上铺了干净整洁的褥被,却是粗布制成。短榻之上更是空空如也,连茵褥也没有。
这样窄小的寮舍,一旦屋中多了几人,便显得格外拥挤。当灵和暂时离开,屋内只剩下王九娘与青娘之后,方留下了些腾挪的余地。
王九娘和衣侧卧在床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间陋室一番。与寮舍相比,精舍内的摆设何止精巧百倍。推想起来,她所见所用的器物,应当不是长秋寺所有,都是张家送来的前身惯用之物。她那“前夫”在这些细微之处上,确实挑不出任何错漏。这也令她对那件丹娘、青娘都讳莫如深的事生出了更多的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这桩婚姻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虽然寺主确实是好意,但这褥被也太粗了,九娘如何能在此处好生歇息?”青娘摸了摸褥被,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了手,摇首道,“也不知丹娘究竟在忙些什么,奴早便让春娘去告知她了,怎地还不过来接娘子?”
王九娘其实很想说她并不是那般娇贵之人,也觉得灵和法师的安排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然而,她张了张口,却仍是不曾应声。这十几日来,或许是量变积累达到了质变,她已经完全能听懂丹娘、青娘的对话了。但出于谨慎,她依然没有开口,只是试着在心中练习发音、语气、语调。无法自由表达自己意愿的憋屈日子,她并不愿意继续过下去,但贸然开口说话,总需要一个契机——那位便宜兄长的到来,大概便是最佳的时机了。见到亲人心情激荡,说个一言半语也是在情理之中,不是么?
眼下还不能说什么,青娘也不期盼她能做出什么回应,王九娘便只有闭目养神了。她今日确实运动过量,困倦得很了,不多时便有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青娘见状,便不再多言了。取出巾帕给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之后,她便跪坐在短榻上,静静地守候起来。
没过多久,寮舍外便传来了有些匆忙的脚步声。就听似是丹娘唤了一声守在寮舍外的明青,而后,门便吱呀一声推开了。
王九娘张开眼,正好见丹娘提着裙角走进来,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双环髻竟微微有些散乱。她虽年方十七八岁,但遭逢此次大变之后,已俨然成了王九娘一行人中的主心骨,平素成熟稳重,极少显露什么情绪,眼下却是难掩又悲又喜之状。
王九娘有些疑惑,便听她垂泪哽咽道:“九娘,七郎来了。”
七郎——王七郎!她那住在长安的便宜兄长!
王九娘也不知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强撑着半坐了起来。
“太好了!”青娘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喜极而泣,“七郎来了,便能为九娘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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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莫急。”丹娘拭了泪,忙上前相扶,“方才听灵和法师说道,娘子身子虚弱,须得在这寮舍中歇息片刻再回精舍才好。七郎刚到山下,差遣了仆从来报信,就算紧赶慢赶地,也须得等好些时候呢。”
“九娘在此处也歇息不好,不若瞧瞧长秋寺内有没有檐子,抬了九娘回精舍岂不更好?”青娘道。
丹娘略作思索:“也好,只能再烦劳灵和法师了。”
所谓的檐子,便是类似肩舆的唐代轿子。简单来说,就是两根粗竹竿上紧紧绑了一张坐榻。灵和不但让比丘尼们抬来了檐子,见王九娘身边只得丹娘、青娘二人,还令四个健壮些的比丘尼扛起檐子送她们回精舍。丹娘、青娘自是万分感激不提。
回到精舍后,丹娘、青娘又是好一番忙碌,带着小丫头春娘、夏娘将三间屋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服侍王九娘里外换了一身衣衫,饮了一回汤药,劝她睡下养养神。
王九娘心里忐忑不安,如何能睡得着,只能闭上眼干躺着,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
没过多少时候,便听精舍外隐约传来一片人声。声音并不大,但其中夹杂了不少男子的音色。接着便听见丹娘、青娘、春娘、夏娘脆生生地唤“七郎”。
“起来,带我去见九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随即脚步声便到了精舍内。
王九娘正迟疑着是不是应该恰到好处地“醒过来”,突然似有所感,张开眼看过去,便见屏风后头,一个将近而立年纪的男子正快步行来。他头戴玄色长脚幞头,身上却是穿了件空青色右衽广袖长袍,行止之间气度从容端方。
唐人在这样的年纪,已是以蓄须为美了,他自是不会例外。王九娘本以为自己会有些难以适应这个时代的审美喜好,但是眼前这位即使略蓄了须,也仍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风度翩翩、姿容俊美、身形挺拔的成熟美男子。如今这般模样依旧风姿不减,便可以推想他年少时又是怎样一位佳公子了。
她不敢打量得太明显,迅速地移开视线后,却正对上那王七郎的目光。
那目光里满是怜惜和担忧,令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眼睛竟立即酸涩起来。本以为这一关她必须靠着不怎么样的演技才能冒险通过,但感受到那份似乎确确实实属于她的关爱之后,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瞬间,骤然穿越重生到这陌生时代之后所生出的战战兢兢与小心翼翼,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化成了泪水涌了出来。
她就似见到了真正的亲人那般,情不自禁地抽噎着唤道:“阿兄。”
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变得嘶哑无比,而久未使用过的喉咙也隐隐作痛。再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已是发不出声音了。
“九娘!”王七郎满脸心疼,坐在床边细细端详着妹妹苍白的脸色,又拿起她的手腕诊了诊脉,“没想到你竟然病得这么重。可有医者开了药方看过了?每日可按时饮了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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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医者隔几日便会过来瞧瞧,长秋寺的灵和法师也会定期来查看九娘的病情。”丹娘答道,低声吩咐青娘去取了医者开的药方过来,“七郎有所不知,九娘先前病势更加沉重,如今已是渐渐好转了不少。”
王七郎眉头微微皱了皱,见妹妹仍然无声地落泪,温声安慰道:“九娘莫怕,阿兄会一直陪着你。你如今什么都不必多想,都交给阿兄,只需将身体养好便是。养好了身体之后,便随阿兄回长安去。阿爷阿娘都念着你,催着我赶紧将你带回去。眼下却也不急,总不能让他们瞧见你这瘦骨嶙峋的模样,白白让二老担心,你说是不是?”
王九娘抽泣着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却仍是无法发声。她心中一凛,手按在喉咙处,“啊啊”地试着发音。越来越着急,喉咙便越来越痛,发声的气息却像是仍然闷在胸腹内,始终不得门而出。难不成,她永远都发不出声音了?这个念头在心里一转而过,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王七郎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待她渐渐平复下来之后,安抚道:“阿兄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莫急,且躺下来歇息。待养好了,有什么委屈尽可向阿兄说,阿兄替你出气。”说罢,他亲自扶着妹妹躺下,又给她掖好了被子:“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明日一早阿兄便派人请来洛阳城最好的医者,给你仔细看看。你先睡罢,待你醒了,阿兄陪你一起用夕食。”
他安稳的反应让王九娘安心了不少。哭过一场,她又耗费了不少体力,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见她熟睡之后,王七郎这才接过青娘拿来的药方翻了翻,双目突然微微一凝,沉声道:“出去说话。”此时此刻,他寒霜覆面,目光冷厉,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方才宽慰妹妹时的和煦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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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今日身心俱疲,但或许因心情太过激荡之故,王九娘其实并未睡多久,便醒了过来。若是往常,丹娘、青娘不放心她独处,至少会留一人服侍在侧。但她张开眼后,却发现寝房中竟然空无一人。反倒是隔壁的中屋,隐隐约约传来啜泣与低语声。
王九娘下意识地轻轻坐起来,侧耳细听。中屋内王七郎早便遣退了无关人等,令他们都在院子外听候吩咐,自然不会刻意防备正在熟睡的她。于是,丹娘略带沙哑的声音所叙述的事情,她皆听得一清二楚。
“九娘出嫁三载,一直未有身孕,年前侍奉舅姑时,遭张家娘子暗讽,回来后左思右想,便将我们四个陪嫁侍婢中颜色最好的碧娘开脸给了张家郎君为妾。张家郎君口头宽慰九娘不必忧心子嗣之事,她仍然整日闷闷不乐。虽不见张家郎君有多爱宠碧娘,但自忖相貌出色的黛娘私下却颇有怨怼之意。婢子曾提醒九娘,早日将黛娘发嫁出去,不过九娘念着旧情,说是好歹过了年再提此事。”丹娘似是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除夕后原本一切顺遂,但上元节前,黛娘突然提起观灯之事,劝说九娘去城中几大寺庙中观灯,施舍些香油钱,尝尝那些吉祥寓意的佛门小食,也好保佑早得贵子。九娘意动,上元节便依言去了几大寺庙。”
“寺庙中灯火辉煌、人潮汹涌,到得安国寺时,更是挤挤攘攘。婢子、青娘本来一直紧跟在九娘身边,但不留神却与九娘并黛娘走散了。待我们四处寻找,终于寻得九娘时,已是过了半个时辰。而九娘那时明显失魂落魄、惊惧交加,回到家中后便称身体不适,又不肯就医,便恹恹地躺了两天。”丹娘这样徐徐说来,细节详尽,连王九娘都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听得聚精会神。她虽然不曾明说,但前身在那短短的半个时辰内所遇见的事,显然便是一切变故的根源了。
“因上元夜里只有黛娘一直侍奉九娘,张家郎君便询问她那时可遇到什么事端。黛娘巧言说人流夹裹她们走出太远,九娘受到惊吓这才病了。但是,没两日,她便悄悄给九娘递了张细白麻纸。婢子侍奉在侧,亲眼见九娘脸上血色全无,然后便勉强起了身,打点出门。”
“九娘本想只带着黛娘一人,但婢子好说歹说,她便勉强答应容婢子与青娘在侧服侍。婢子本以为,她只是去见一见故交旧友,没料到她进了一座偏僻的寺庙,出来相见的却是一个年轻男子。”
说到这里,丹娘突然沉默了。
紧接着,王九娘就听见王七郎紧捏指节发出的咯吱声,然后便是难掩怒意的冷笑:“呵,好个无耻之尤的元十九!接着说!”
元十九?听得这个名字,王九娘突觉心中一缩,又惊又痛又怒又怨的复杂情绪瞬间从心底涌出来,几乎便要将她的神智淹没了。她猛然警醒,暗地里握紧双拳,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这才恢复了平常。
看来,这名叫元十九的男子,确实和前身有旧情。然而,明知旧情人已经嫁作他人妇,却收买其贴身婢女私相授受,暗地里传信约见,人品实在太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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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男子长得一表人才,口舌又甚是了得,同九娘说了好些旧情难忘的话。九娘不言不语,那黛娘竟跟着胡说八道起来,还说她见这十九郎后悔不迭,这才心软让他在上元节见了九娘一面。婢子直到那时才知道,上元节的事,都是这黛娘一手设计的。”丹娘接着道,“然后,他们又一唱一和地说起九娘被张家薄待的事,惹得九娘落泪不已。那年轻男子竟说他比张家郎君更怜惜九娘,九娘若遇到什么难事,不妨便遣人告知他。又说他被长辈逼迫娶的娘子已经过世了,若九娘愿意,他们便可重续前缘。”
王九娘心中一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狗血事件,她完全能想象得到。前身识人不明,被无耻的旧情人和心存不满的侍女联手祸害到自尽身亡的境地,她必须吸取教训才行。
“九娘又羞又急,转身欲走,迎面就撞上了脸色铁青的张家郎君。结果,因张家郎君只带了随身仆从,没拦下那元十九郎,教他跑了。他一怒之下,便把黛娘直接捆了发卖出去,又将羞愧晕倒的九娘径直送到了长秋寺。”
外间又是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青娘细小的哭声。
王九娘定了定神,便听王七郎冷道:“发卖?实在太便宜那贱婢了!你们便不曾想过,张五郎怎会来得那么巧?”
王九娘心中一动,顺着他的提示细细思索,悚然想到另一个名字——碧娘。
就听丹娘倒吸了口冷气,涩然道:“竟是碧娘?!”
不是那碧娘还会有谁?前身将她开脸送给丈夫为妾,又对她不冷不热,还有黛娘在旁边虎视眈眈。谁知道她会不会胆大包天,企图一箭双雕?再者,除了曾经是贴身侍婢的她以外,谁能那么轻易地打听到主母的动静?甚至从主母的反应中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便暗地里通报给了张五郎?
“你们二人对前事一无所知。那两个贱婢本来早应灌药打死,却因九娘怜悯她们的性命,阿娘不得不放过她们。一个两个在阿娘面前发了毒誓,到头来却害得九娘落到如今的境地。”王七郎嘿然笑了,语中带着说不出的冷酷之意,“本应是内宅妇人之事,但犯到我手上,也容她们不得。”
王九娘虽不习惯这种高高在上、视人性命于无物的姿态,但也不可能愚蠢到对这个时代的一贯做法说三道四。何况那碧娘与黛娘都心存害人之意,将前身逼得自尽,也算得上是罪有应得了。
接着,便听王七郎又问:“九娘到这长秋寺后,便病了?”
丹娘哑声答道:“……不是病了,是当夜就小产了。”
王九娘双瞳微缩,不由自主地抬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腹中竟曾经孕育着一个生命。刚遭到丈夫抛弃的前身,又雪上加霜地失去了孩子,所以才——
外间王七郎久久未曾说话,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果然,我方才看那些药方便觉得不对,确实是产后失调用方。此事,那张五郎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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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小产之后,心灰意冷,令婢子不准再提此事,说是便当这个孩子从未来过。将养了几日后,替九娘诊断开药的长秋寺寺主灵和法师私下对婢子说,九娘此次小产太伤身体,恐怕往后再难有子息了。”丹娘哽咽起来,“又过两日,九娘将婢子、青娘支开,便……便悬梁自尽了……”
外间猛然响起几案翻倒的声音,王九娘又悄悄地躺了下来,翻了个身。她仿佛感觉到有人站在东屋入口,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这才安心地放下挡风的竹帘。
“婢子当时只顾着替九娘伤心,后来想想,九娘许是听到了灵和法师那番话,才会一时想不开。”
“所以,九娘才伤了喉咙?”
“是。那天刚好张家郎君请来的洛阳医者赶到了,又有灵和法师相助,才救活了九娘。后来九娘也几度病危,幸得医者妙手仁心,这才转危为安。经此大变,九娘易了性情,醒来后不言不语,毫无反应。今日唤七郎一声‘阿兄’,还是九娘头一次开口。”
王七郎长叹一声:“丹娘,将那放妻书拿来我瞧瞧。青娘,去将长秋寺灵和法师请来一见。她是九娘的救命恩人,我作为阿兄,理应替九娘好好向她致谢。”
“是。”
青娘似是出门了,外间又安静了一会儿,王七郎才道:“和离之事,已无可更改。事到如今,张五郎如此行事也算是事出有因。不过,他张家上下苛待九娘,我绝不会就此放过。两个贱婢也只有一死才能放心。”说罢,他低声又道:“你们二人好好侍奉九娘,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倘若再有什么流言蜚语,那两个贱婢就是你们往后的下场。”
“是,七郎放心。婢子在此立誓,终身不嫁侍奉九娘。如背叛九娘,愿受九雷轰顶而死,死后堕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很好。”
王九娘闭上眼,心里不免长叹一声。丹娘才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适婚的好年纪。然而,在这个时代,嫁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好选择。丈夫纳妾蓄婢都是常事,揽妓谈笑更称为风雅。而矢志不嫁又是另一条艰辛的路途了。仔细想想,像她这样和离归家,又有父母兄长可依靠的,说不定才过得更自由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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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兄长王七郎的到来,大幅度提升了王九娘的生活品质。
原本她以为之前那种衣食无忧、起居皆有人服侍照顾的日子便已经很是奢侈了。不过,很明显,在王七郎看来,这样的生活水准根本经不起他的挑剔。但是,无论如何,这毕竟并不是在家中。于是,这位格外细心体贴的兄长也只能安慰妹妹“暂且忍耐一二,待回到长安后,阿兄再补偿你”。
听到这句安慰孩子一般的承诺之后,王九娘心里哭笑不得。这也令她格外好奇王氏家族到底是一个怎样气韵深厚的钟鸣鼎食之族,才能养出这般翩翩君子的兄长,就连侍婢丹娘、青娘也带着与众不同的气度。
王七郎既然并不打算改善妹妹的起居坐卧环境,在衣食方面便格外精心。
在他的叮嘱下,绫罗绸缎纱绢绣源源不断地采买回来,所有擅长女红的奴婢都开始忙碌。没几天,各式各样长安、洛阳时兴的新衣便装满了十几个箱笼。丹娘、青娘特地翻出来给王九娘欣赏了一遍,看得她眼花缭乱,不得不彻底放弃了每天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权利。横竖她也不懂得这个时代的流行风尚,还是将这种装扮搭配的事情都交给两位贴身婢女更合适。
至于食物方面,自是更不用提。仆从采买的食材一日比一日多,那老妪也确实擅长厨事,变着法儿整治食物,样样都新鲜可口。唐时并没有炒菜,只有蒸、炖、煮、烤、炸之类的做法,但吃食的种类也已经很丰富了。王九娘并非老饕,只要味道不错也并不挑剔,所以不知不觉便被养胖了一圈。
当然,王七郎其实并未在这些事情上花费多少精力。抵达洛阳的第二日,他便差人延请了洛阳城几位著名的医者,给妹妹进行了细致的会诊。尽管名医们或许各有各的脾性,但得到一位世家子弟有礼有节的邀请,他们也不会轻易驳了他的颜面。会诊之后,几位医者仔细商讨出了一个药方,又答应轮流定期前来探视复诊,这才被王家的仆从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回去,附带上了每人五万钱的丰厚诊金。
有了药方,王七郎从长安家中带来了不少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又不惜钱财去洛阳三市中的生药铺采买了其他质量上乘的药材,自然令熬出的汤药更具效果。此外,在医者的指导下,灵和法师的针灸之术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如此这般过了将近十天,王九娘便觉得身体大有起色,喉咙的伤势也渐渐痊愈。虽然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会妨碍她日常说话。至于音色的问题,她并不在意,心中反而庆幸今后又多了个不能多说话的借口。
晨光熹微,王九娘自睡梦中幽幽醒转,迷迷蒙蒙地坐了起来。
“九娘醒了?”和衣歇在屏风另一侧的长榻上的青娘揉了揉眼睛,赶紧起身帮她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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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了,王九娘的体质也越来越好,因此已经换上了较为轻薄的初夏装束。上身穿藕色窄袖小衫搭配浅青色绞缬罗纹半臂,下身系着一袭水色高腰曳地六幅绫裙,再拢上一条米黄色的薄纱披帛。虽然不是时下贵女们喜好的秾丽风格,但也颇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清新之感。
“九娘就喜欢这样的素色,若是穿上石榴裙、间色裙,气色也能衬得更好些。”青娘不免嘟哝了一句,又捧起装满各色珠宝饰物的妆匣,兴致勃勃地道,“九娘今日换个发髻如何?望仙髻、螺髻、倭堕髻、半翻髻、同心髻、惊鹄髻、乐游髻都行。别总是梳高髻,另外,也得多配些篦子、簪钗、步摇、华胜才行。”
王九娘不由得失笑。她这模样简直就像是热衷于给洋娃娃打扮的孩子,格外灵动可爱。不过,以她的性子,连高髻都不想梳,恨不得就把头发简单束起来便好,更别提戴那么多又沉又重的首饰了。
于是,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必了。”
青娘满脸失落,将妆匣放在旁边,又不死心地问:“那九娘待会儿可要修饰妆容?”
按照眼下时兴的妆容,把脸抹得雪白,眉画成又粗又宽的广眉,还描上红色的面靥?王九娘一个激灵,连忙摇了摇头。饶了她吧!这种审美观她实在是欣赏不了,再怎么漂亮的美人也经不住这种奇葩妆容的“修饰”啊!
青娘又默默地把铅粉、胭脂、花钿、口脂都收了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地晃悠出去了。
“这又怎么了?”丹娘掀起竹帘,带着春娘、夏娘,捧着净面的温水、软巾,漱口的青盐水、细齿刷进了屋。
王九娘摇摇首,笑道:“无事,许是青娘昨夜没睡好罢。”
待她洗漱完之后,丹娘本也想捧来妆匣,但一看青娘早就收了起来,不免笑了:“九娘虽是这样素面朝天的,但气色也已经好多了。不过,头上没有半点装饰总看着不像,不若奴去附近看看可有开得正好的花,折上两朵回来簪上?”
簪鲜花总比戴那些金银珠玉好些,王九娘点了点头。
“不必去了,今日我见清云观外那几丛芍药开了,一时心喜折了两朵,正好让九娘簪上。”精舍院子里响起了王七郎的声音,除了惧他如虎的青娘之外,王九娘并丹娘诸人都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阿兄今日来得真早。”王九娘起身迎了出去,正好见王七郎走进了中屋。
他今日仍然裹着玄色幞头巾,身着浅碧色交领大袖袍,手里托着一个盛了水的白瓷盘,上面静静卧着两朵芍药。一朵为浅粉色,一朵为淡黄色,花盘肥硕动人、花瓣繁复美丽,乍一看去,与花王牡丹相比亦不逊色。
“九娘且簪了这朵,更衬出了好气色。”说着,他选了那朵浅粉色的芍药,让丹娘给妹妹插上。
“原来那清云观外也有这般漂亮的花丛,改日真该去看看。”王九娘抬手轻轻抚了抚头上的花朵,仍有些不太习惯。
“待你身子大好了,阿兄带你去。”王七郎道。
“我还想看看阿兄住的寮舍,是不是真比长秋寺的寮舍好些。”
“不过住上两旬而已,被褥早便换过了,其他哪有什么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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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小小一间精舍,也容不得兄妹俩一同住下。王七郎便去了离长秋寺不远的道观清云观中借住。他虽然什么都不曾提起,但春娘、夏娘两个小丫头向他的贴身侍从打听过,那道观的寮舍恐怕也不比长秋尼寺舒适多少。
王九娘没想到,对衣食住行那么挑剔的王七郎竟如此随遇而安。每日都是精神奕奕的,便如在华屋美榻中歇息一般起居自然。她不禁对这位兄长的人品气度更加敬服了。
兄妹俩用过朝食之后,便一同去了精舍外的竹林里散步。
不多时,王七郎的心腹侍从便匆匆来报信,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王九娘瞥见兄长的眉头微微一挑,嘴角轻轻勾了起来,主动道:“阿兄若是有事,尽管去忙便是。我正想去长秋寺里拜佛上香,也有两日没见灵和法师了。”
“去罢。”王七郎道,“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张五郎来了而已。”
转身欲走的王九娘步子一顿。
便听身后兄长又轻飘飘地加了几句:“九娘可想见他?当初他遣人往长安送信,路上竟费了十来日。所以,大约他就以为,阿兄要从长安过来,至少也须得十几日后罢。难怪都隔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见你。”
作为贵介公子,王七郎从长安赶到洛阳,只不过用了三日。而张家的仆从连送急信也如此怠慢,怪不得他提到张家时便又愤怒又不屑。
“我与他缘分已尽,也不必再见面了。”王九娘对那张五郎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毕竟,他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才做出了过激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作为丈夫,他对于前身的死当然也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算了,毕竟说的是你与他和离之事,你在东屋里听着便是。”王七郎略作思索,便松了口,示意妹妹跟着他回精舍。
回到精舍后,王九娘便在东屋的矮榻上坐下了。因她如今身子尚虚,丹娘、青娘也并不会提醒她必须规规矩矩地跪坐,反而主动地拿了隐囊给她靠着,又在她身前放了个栅足案,摆了些水果、小食供她取用。
不多时,便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许久不见七郎,真是风采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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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之间有什么关系,委实是一个相当深奥的命题。
尤其对于王九娘而言,再苦苦思索,亦找不出答案。她本人对纵横魏晋隋唐那些赫赫有名的世家几乎一无所知,而前身又从未给她留下半点记忆。于是,思考了一段时间未果之后,她便果断地将这个深奥的命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其耗费时间想什么世家谱系,不若先仔细打听清楚自家到底有哪些人。免得回长安与亲人相见时,闹出见面不相识的破绽来。不过,她该向谁打听?兄长王七郎自然不能提,不但不能提,更不能让他察觉。至于丹娘与青娘,也不合适。她们是她的贴身侍婢,对前身的性情了如指掌。眼下她的转变尚可称为遭逢大变移了性情,但若是连家人都不记得,又该如何解释?何况,她都已经与兄长两眼泪汪汪地相认了,如今再装作失去记忆,已是太迟了。
想到此处,王九娘有些纠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她此刻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中屋左侧的矮榻上,惯用的栅足案放在旁边,上头摆了一大碟红艳艳的樱桃。而她那位便宜兄长盘腿趺坐于正中的长榻上,手持书卷侧靠着凭几,一派闲适之态。按理说,他眼下全无仪态,但偏偏即使是这样随意一靠,也仍然姿容优雅、毫无破绽。
“怎么?可是累了?不必坐得那么端正,随意一些便是。你身体尚虚,经不得也没必要守这些虚礼。”王七郎温和道,随手拈了一颗樱桃放入口中,“果然还是当季的樱桃味道好。那些为了摆阔早早办樱桃宴的,却因果实酸涩只能沾糖酪吃,真是暴殄天物。”
王九娘轻轻地捶了捶跪得有些麻木的腿,也学着靠在了凭几上,顿时便觉得舒服多了。不过,她只吃了几颗樱桃,便因心事重重没了胃口。
王七郎突然放下书,拍了拍掌。
他那名唤赵九的贴身侍从立即从精舍外走了进来:“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去清云观将我的琴取来。”王七郎道,对着妹妹笑了,“九娘,转眼你离开长安已经三载,也许久未听阿兄抚琴了。今日阿兄便为你抚上一曲,也教你听听阿兄的琴艺是否有长进。”
“确实许久未曾听到阿兄的琴音了,甚是怀念。”王九娘只能如此回答,心中却是苦笑连连:她哪里懂得欣赏什么琴艺?
自从不费吹灰之力便收拾了张五郎之后,她这位兄长的心情便越发好了。心情好,容光焕发,即使有些过于随意的本性逐渐暴露,也丝毫不损他格外出众的气度。也因此,他时不时地便会给她带来一些严峻的考验。
譬如,最近他在清云观结识了几位前来投宿的士子,颇觉投契。于是,每日都抽出半天时间,与这群新认识的友人饮酒谈笑、游览附近的山川古迹。几天下来,这些人吟诗作对、写赋撰文唱和,竟很是有所收获,光是文卷便记了足足十几卷。这等值得自豪的风雅美事,他自是不会忘记妹妹,亲手抄了一份,送了过来让她好生赏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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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硬着头皮展开那些文卷,细细品读了一番。诗还好说,一句一句对仗工整,短短几十字也容易理解。那些几百字的长赋,依旧没有标点符号,文辞再华丽,她也觉得实在无法读懂。
所幸王七郎并未追着妹妹问感想,不然,有些悲催地觉得自己成了半个文盲的王九娘,说不定见了他便要绕道而行了。
赵九很快就取来了王七郎惯用的九霄环佩七弦琴。不多时,精舍内便响起了如淙淙流水般的琴音。
王九娘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樱桃酪浆。琴音比她想象中更加舒缓,流露出的安抚之意也让她焦躁的心情略有些缓解。打听家中之事确实很重要,但也不能因为心急而露出了什么行迹。兄长、丹娘、青娘都可排除在外,春娘与夏娘两个小丫头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启示。再不济,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既然想开了,她脸上的神色也便松快了许多。又给她倒满一杯樱桃酪浆的丹娘觑着她的神情,悄悄地松了口气。
一曲毕,王七郎笑道:“九娘觉得如何?”
“阿兄的琴艺越发精进了。”王九娘真心实意地道,“原本心中有些郁结,听了阿兄这一曲后,顿觉胸臆间开阔许多。”她于乐理也并不太通,但音乐本便是直撼人心的艺术,单只情感动人这一点,便足以评判高下了。
“比起过去,你确实豁达了许多。”王七郎不禁满意地颔首,“如此甚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放心,就算你仍然念着那张五郎,在阿兄面前居然也是一付神思不属的模样,阿兄也不会多说什么。权当作没看见罢,不为难他了。”
这个误会简直太离谱了!
王九娘赶紧摇首:“阿兄不提起张五郎,我都快将他忘了。”
王七郎挑了挑眉,显然并不相信。
王九娘想了想,低声道:“阿兄,我只是……想阿爷阿娘,想回长安了。”
王七郎怔了怔,恍然安慰道:“是阿兄不对,竟未发现你是思念阿爷阿娘了。”
王九娘略作犹豫,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阿兄,我归宗回家,可会让阿爷阿娘为难?”
王七郎锁紧了眉头:“九娘,你怎会冒出这样的念头?难不成是谁在你面前嚼了什么舌头?”他的声音虽然温和,但目光却锐利之极,扫过精舍内的几个侍婢时,她们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即跪了下来。
“与她们无关。”王九娘道,吩咐丹娘、青娘带着两个小丫头先退下去。“阿兄,此番和离之事,都是我太过大意了。不论如何,和离到底于名声有损,我倒是无妨,只怕给阿爷阿娘还有阿兄你脸上抹黑了。”
王七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如今哪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和离再嫁者比比皆是,天家公主连三嫁、四嫁都有过呢。”说到此处,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当初……便不应该送你回晋阳休养,短短一年就养得呆了。别听他们说什么太原王氏女颇重贞节,矢志守贞不再嫁者大有人在——阿爷阿娘只得你一个女儿,我也只得你一个妹妹,我们都只愿你过得好便心中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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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只觉得心里一片温暖,四肢百骸仿佛都涌出了融融之意,令她不由得笑道:“再嫁?我才不想再嫁呢!我只想一直待在家里,让阿兄养着。”
王七郎哑然失笑,毫不犹豫答道:“放心,有阿兄在,绝不会委曲了你。”
“那,阿兄,我们何时启程回长安?”王九娘又问。她必须了解兄长的行程安排,抓紧时间打听消息,做些准备。
“张五郎那封放妻书上,须得有阿爷阿娘叔伯的署名作为见证。”王七郎答道,“我早已派人送回长安,过两日应该就取回来了。张家也需有爷娘亲戚署名,再将放妻书送往县廨中备案即可。”他略作思索,又笑道:“待到那一日,你便去洛阳城中再逛一逛罢。回长安后,大约便很难再过来了。”
王九娘颔首,声音依旧低哑却不掩欢喜:“多谢阿兄。”
“这有什么好谢的?”王七郎笑道,低头一看,正好瞧见她手边合拢的文卷,“九娘能猜得出,哪首诗是阿兄作的么?”
王九娘笑容一滞,蛾眉微蹙,扶额道:“阿兄,我有些头晕……”
她这般模样当然骗不了火眼金睛的兄长。王七郎放声大笑起来:“猜不出来,阿兄又不会吃了你。罢了罢了,回屋歇着去罢!”
心事皆烟消云散的王九娘好好地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同兄长一起进了夕食,便目送兄长回清云观去了。时候尚早,她根本没有任何睡意,于是习惯性地从那一堆文卷里随意抽了一轴,带回了寝房。
她侧坐在榻上,双足自然而然地垂在榻边,靠着隐囊,拿着文卷,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日获得的一些细节信息。
丹娘见了她这有些怪异的坐姿也并不觉得奇怪。跽坐为正坐,盘腿趺坐、垂足坐甚至躺卧在榻上完全凭贵人们的喜好,只需不在人前这样随意便可。“多掌几盏灯。”她低声对青娘道,又取了件广袖大衫轻轻披在王九娘身上,“山风仍有些冷,九娘小心受寒。”
王九娘点了点头,继续琢磨。
今日兄长王七郎不仅充分表达了家里对她这个和离归宗女的支持态度,也无意之间透出一些家中的情况。譬如,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任何姐妹。而从他话中隐含的意思来看,她甚至觉得,家中应该也只有他一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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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王九娘是微微翘着嘴角醒过来的。甫张开眼睛,她便含着笑意拥着衾被坐了起来。服侍她穿衣的青娘亦是一脸喜气洋洋,她甚至还能听见外头春娘、夏娘两个小丫头低低的说笑声。而素来稳重的丹娘也并未约束她们,眉眼弯弯地独自捧着一朵新鲜欲滴的大红芍药进了寝房。
不错,王九娘心里想着。今天委实是个好日子,一想到从今往后便能彻底摆脱那桩婚姻、重获自由,她心中便止不住地涌出喜意。更何况,兄长王七郎还特地安排她进洛阳城中逛一逛、散散心。困在长秋尼寺已是两月有余,她又何尝不想四处走一走?如今,总算是能见识到大唐东都的风采了。
“可算要去洛阳了,九娘可不能装扮得太素净了。”青娘从箱笼里找出了她看中的衣裳,热切地看向丹娘,寻求她的支持。
丹娘放下那朵芍药,抿嘴笑道:“素净的衣裙,可压不住这朵七郎特地折的芍药。”
王九娘瞥了她们一眼,摇了摇首,道:“罢了罢了,今日便随你们罢。”连兄长王七郎都希望她装扮得华丽一些,她当然不能辜负大家的好意。何况,好生打扮一番,也能教那些以为她会伤心欲绝的人息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青娘自是喜出望外,服侍她洗漱之后,便与丹娘一同忙碌起来。各色衣笼、大小妆匣都纷纷打开了,从里头细细挑选。
王九娘也豁出去了,只要不画广眉、不点面靥,便由得她们如打扮洋娃娃一般打扮她了。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方装扮完毕。青娘特意将半人高的铜镜推到旁边,喜滋滋地道:“九娘好生看看。”
王九娘下意识地往铜镜中看去。这还是她穿越重生后,头一回自镜中瞧见如今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异常光滑,比她想象中还看得更清楚些。只见那里头映着一位双十年华的秀丽女子,略施薄粉、轻扫娥眉、口脂微点、双颊晕红,眉间贴着红色花钿,显得气色相当动人。她一头乌黑长发都尽数梳了起来,盘成了朝天髻的式样。鸦鬓上插着一把通透匀称的玉篦,侧面则是一枝精巧的花穗钗,此外还簪着那朵吐露芬芳的大红芍药。她上身着了浅橘色窄袖小衫外套鹅黄色宝相花纹的半臂,下身系了条高腰石榴裙,肩头又拢了一条银泥夹缬披帛。
见了自己这番形象,王九娘不由得有些晃神。若不是体态仍有些过于纤瘦,镜中之人瞧起来竟像是记忆中那些活脱脱从画卷里走下来的大唐仕女一般。
“九娘再将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从前的好气色了。”青娘捂嘴笑道,“就算是眼下,若是再肯多戴些首饰,脂粉施得更厚重些,可不是比哪家新妇子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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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回过神来,听了她脱口而出的称赞,不由得失笑了。这句话她自然不会太当真,刚刚大病初愈之人,当然无法与那些出嫁的新妇媲美。青娘这性子,不比丹娘稳重,唬唬外人是足够了,但私下里总有惊人之语。她是和离归宗的妇人,若是心不宽,光是听了“新妇”这种词,恐怕便会疑心她是在暗讽什么,心生不喜迁怒于她了。不过,这也足见青娘的性情委实真挚率性得可爱。
“什么‘新妇子’?又口无遮拦。”丹娘伸出纤纤食指戳了戳青娘的额头,无奈道,“也就是九娘宽容慈和才不与你计较。”
青娘立刻将铜镜推回原处,压低声音道:“是奴的错。”听见精舍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更是唬得连脸色都变白了,萎靡道:“奴下次再也不敢胡说了。九娘,奴去厨下看看朝食和药汤可做好了。”说着,便赶紧匆匆地走了。
王九娘不由得浅笑道:“青娘怎地如此惧怕阿兄?阿兄哪有那般凶恶?”她也知道,王七郎唯恐她身边再出像黛娘、碧娘那样背主的侍女,待丹娘等人便格外严厉一些。但,严厉归严厉,他并不是那种苛刻暴虐的主人。
丹娘摇了摇首:“她只是不习惯七郎的威容而已。其实,青娘也该好好磨一磨性子了,九娘千万不能由着她。”
“我知道了,听你的便是。”王九娘拢了拢银泥披帛,慢步朝外走去。她一度曾担心自己的礼仪步态会露出端倪,但这具身体早便形成了习惯,她又曾经暗地里揣摩了许久两位贴身女婢的动作,因此举手投足竟也颇像样子。
在王七郎看来,妹妹如今虽不如以往那般举止规矩妥帖,但也别有一种从容气度。这与他两旬前第一次见她时,简直天差地别,看了也教他心情跟着好了许多。
“这般装扮便是正好。”他满意地打量了妹妹一番。
“阿兄也终于肯穿圆领衫了。”王九娘笑道。她家这位兄长似乎并不喜欢时下流行的圆领、翻领袍,总是穿着宽袍大袖,也衬得风度十分优雅。不过,今天他却是戴了长脚幞头,身着赤红圆领衫,脚踏黑靴,显得格外精神奕奕,仿佛瞬间便年轻了好几岁。
“阿兄也不是那般古板之人。”王七郎道,“何况,今日还是显得利落一些更好。时候不算早了,用了朝食,我们便动身罢。趁你出游,精舍里的摆设器物正好让仆从都收起来,明日我们便启程回长安。”
“太好了,阿兄。”王九娘翘起唇角。
王七郎又细细端详了她一番,确定她确实满心喜意,这才完全放了心。
东都洛阳,是大唐仅次于京师长安的繁华都市。洛水自西南流向东北,穿城而过,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称为洛北、洛南。洛北区域的西北隅便是皇城与宫城所在,与城外的上阳宫、禁苑遥遥相望。由此,洛北东面便稍显窄小,建有二十九坊,以一坊之地为市,称“北市”。而洛南区域便宽敞许多,建有七十五坊,内有以三坊之地辟成的两市,称“南市”、“西市”。整座洛阳城共计一百零三坊、三市,不似长安那般规整,热闹之处却并不逊色多少。
王九娘端坐在马车内,光明正大地通过掀起的门帘观察着车外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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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寺就在洛阳南城郊,乘马车只需一个时辰便到了城门外。洛阳城南共有三座城门,分别是厚载门、定鼎门、长夏门。若从定鼎门入城,便直接上了天街。这条大街自定鼎门起,通过洛水之上的天津桥后,直达皇城,地位等同于长安的朱雀大街,是洛阳城最重要的街道。不过,由于离长夏门较近,他们一行人并未舍近就远。
待入了长夏门后,王七郎驱马来到车边,低声道:“阿兄先去张家走一遭,再去县廨。九娘,你随意逛一逛,我将赵九和一些部曲留给你差遣。不必管我,你只需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回长秋寺即可。”
“阿兄放心。”王九娘嫣然一笑,“尽管去便是。”
“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物事,随便买,阿兄替你出钱。”
“知道了,阿兄去忙罢。”有位出手大方的兄长真是太幸福了。
待王七郎带着随从离开后,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的青娘才松了口气,就像活转了过来似的:“时候还早,三市都未开坊呢!九娘想去哪里?”
对这座城池一无所知的王九娘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记起在城门外所见的葱茏垂柳:“这些时日成天待在寺庙里,今天便不去闻什么香火气了。不若去水边走一走,赏赏杨柳也是好的。”
“那便去洛水边上走走。”丹娘闻言,笑道,“明天就要离开洛阳,说不得便再也不会来了,总得去天津桥上转转。”
“走罢。”王九娘微微颔首。
洛水之上,自西向东共有三座桥,称为天津桥、中桥、利涉桥。其中,位于皇城端门、定鼎门之间的天街之上的天津桥自然最为出名。立在天津桥上,南眺人流如织的天街、北望巍峨壮观的皇城,东西又可观水波粼粼的洛水以及两岸婉约拂动的垂柳。人间权势之盛莫过于帝王,天地钟灵毓秀皆集于山川,天津桥上的人们所见的自是无双盛景了,所思所想所感慨的,则复杂多了。
由长夏门大街一直往北行,便正对着中桥。王九娘在中桥边下了马车,带着丹娘、青娘、春娘、夏娘,缓步走上了这座宽阔的石拱桥。而赵九领着王七郎留下的护卫部曲不近不远地缀在她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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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术坊位于洛水南岸,是天津桥与中桥之间的五坊之一。这名字听起来甚是大气,其实却是个小坊,与西侧的惠训坊加起来才抵得过东侧的道德坊。不过,或许也正因为它占地较小,坊中倒没什么豪门世家宅邸,只挤了些顶多两进、三进的小宅院,而且多数住着平民与商人。也因此,坊中开了不少食肆、酒肆,有几家颇具特色,在洛阳城中也算有些名气。
当然,只在平民与商人当中口耳相传的名气,作为官家女眷的王九娘从来不曾听说过。即便是一向喜好听传消息的青娘,也是刚刚才得知,此刻正笑得甜甜地唤着赵九,请他去打听那些食肆的消息。
赵九是王七郎最得用的心腹,对王九娘自然也是毕恭毕敬。他吩咐赶车人将马车停在妥当的地方后,便带了两名部曲在道术坊中寻访了一圈。不多时,他便回来禀报:“回禀九娘,坊中人倒是荐了两三个食肆。某去看过了,其中一家是上下两层,瞧着既轩阔,也干净些。”
“那便去罢。”王九娘其实并不挑,想当年她也就是个普通平民而已,路边摊没有少吃过。但看丹娘手中攥着软巾一付担忧紧张的模样,她便也不得不挑剔一些了。
赵九便在前面引路,带着她们去了那家看好的食肆。与旁边那些古旧的小楼相比,这食肆确实修得格外精致一些,二楼窗边悬着迎风招展的旗帜,从远处看去也颇为醒目。
因王九娘瞧起来身份高贵,食肆店家不敢怠慢,特地命伙计引她们去了二楼最大的雅间。说是雅间,果然齐整地铺着坐席,设有干干净净的案几、凭几,墙壁上还挂了字画。王九娘跪坐下来后,春娘赶紧在她身侧放了个隐囊,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小伙计也颇有眼色,待她安稳坐好,便殷勤地推荐了不少市井吃食。王九娘因心中好奇,又仗着人多,不虞浪费,于是便按他所言,要了不少听起来或稀奇或诱人的饮食。
譬如色泽碧绿的桑叶饮,据说是用扶桑叶制成的,喝起来酸涩中微微带苦,但细细品来又有回甘之意。不过,这种味道略有些奇特,就像时下大家都爱喝的酪浆一样,王九娘仍然有些接受无能。要仔细说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那些加了水果的饮品——樱桃酪浆就不错。只需用水果调调味,酪浆也便变得可口多了。
王九娘还点了传说中的肉类胡饼古楼子。待伙计端上来,她微微张大双眼,有些讶异地看着那份占了半张几案的千层肉烤饼。一层饼夹一层羊肉,足足摞了十几二十层。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份量,就算她与四个侍女分食,撑死了也吃不下这么许多。幸好外头还有赵九和几个部曲,于是,她命伙计切了一大半给他们送过去了。
当然,也有很合她胃口的吃食。盛在白瓷碗中的五色馄饨,细巧可爱地簇拥在碗中央,显得格外诱人。说是五色,白、绿、紫、红、黄,用不同的粮食揉的面,里头的馅料也完全不同,味道确实很不错。以及裹着白嫩虾仁,还撒了些腌萝卜之类的酸菜在里头调味的虾饼,咬下去便是满口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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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娘、青娘、春娘、夏娘也很少尝这市井中的小食,还好奇地要了这里的芝麻胡饼、蒸饼,说是要尝尝与自家厨下做的是否有所不同。结果认为自家做得好吃的和食肆做得好吃的,各占一半。青娘不服气,又央王九娘来试试,作为评判。王九娘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吃得微微有些鼓胀的小腹,只能艰难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吃饱喝足之后,王九娘想走路消消食,于是带着婢女们循着路在道术坊中漫步。这里甚少见她这样的世家女子,来往的人群不免总会多看她几眼。没多久,她便受不住打量的目光,回到了马车上。
这时,从东面隐约传来一阵鼓声,铿锵激昂,足足响了上百下才突兀地止住了。
丹娘道:“已经到了午正时分,附近的南市也开了,九娘可想去走一走?”
王九娘点点头,想起兄长先前豪气万分的叮嘱,不由得浅笑道:“既然阿兄都那样说了,我自是不必替他省钱。”
听她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种玩笑之语,丹娘与青娘均微微一怔。
稳重如丹娘居然突地便双目红了起来。她垂首迅速地拭了拭泪,方勉强笑道:“奴真替九娘高兴,九娘终于……终于算是走出来了。”
青娘更是又哭又笑,鼻尖都有些发红了:“奴这才算是相信,九娘真的想开了。在张家时,九娘何曾如此轻松过?总算脱离了他们家这个苦海,九娘往后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王九娘反思了一番自己近来的得意忘形,决定还是应该高高挂起“谨慎小心”这四个字作为座右铭。再如何移了性情,前身也不会成为那种过于活泼外向之人。虽然她本便不是那类人,但打趣这种事情或许确实不太符合原本的设定。
不过,两位贴身侍婢的反应,仍然忠诚得让她意外。
“今天本应是个再高兴不过的日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哭成花脸猫了?”她不由得轻轻地拍了拍她们的手,“这几个月你们也跟着我受苦了,往后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九娘说的哪里话?这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怎么能这么说?九娘就从来没亏待过奴与丹娘。有九娘这样的主子,奴就已经很满足了。”
说来说去,怎么哭得越厉害了?连两个小丫头也受到了感染,偷偷地抹起眼泪来,想是也曾经受过不少慢待。王九娘略作思考,决定换个话题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明日便要启程回长安了。别的不提,总得买些礼物带给阿爷阿娘、阿嫂和侄儿们才是。”她并不知道兄长到底已经有几个孩子,或者她先前以为的只有这一个兄弟的结论是否推断失误了。但有丹娘、青娘在,肯定不会让她在这种事上出差错。“你们须得帮我想想,带些什么回去才好。”
两个贴身婢女得了这个异常重要的差事,立刻精神起来,左一句右一句地出起了主意。春娘与夏娘也竖着耳朵细细听着,似乎想将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郎主与娘子爱重九娘,只要是九娘送的,不论是什么都只会说好。如此,倒不用送多贵重之物。九娘且去那些行肆中多瞧上几眼,有合心意的便很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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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再一次印证了兄长先前所言,父母确实爱宠这个唯一的女儿。她并非原主,最担心的便是见父母这一关。越是疼爱,越是了解女儿,这一关其实便越不好过。但愿性情大变这个借口能瞒得过去。她也会替前身好好孝敬父母的。
“若是崔娘子,送些时兴的珠玉发饰总不会出错。”
“还是慎重些罢。崔娘子平素不太喜爱逛市坊,一些别致的摆设或许更能打动于她。”
兄长娶了崔氏女,不知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估计也应是嫡支嫡女。名门著姓之嫡女,珠玉发饰多得早就使不过来了,眼光也不会太低,或许别致些的玩意儿更能得她青睐?
“小郎君、小娘子们今年该有多大了?九娘刚出嫁那会儿,二郎才过百日呢!”
“算起来,大郎应有十岁了。大娘晗娘也有八岁,二娘昐娘也是六岁了。”
“这么说来,大郎便送笔墨纸砚,二郎送些玩器,两位小娘子就送臂钏或是玉佩?”
兄长已经有两双儿女了,虽不知是嫡是庶,但膝下毫不空虚,实在是太好了。想到此处,王九娘轻轻地抚了抚腹部:她这辈子恐怕是不可能有儿女了。便把侄儿侄女们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好好疼爱罢。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便听外头赵九道:“九娘子,马车已经入了南市。某见南市之北多为饭食行肆之类的杂店,便驱车往南赶了些。”
“还是赵九大兄细心。”青娘头一个下了马车,粲然笑起来。
丹娘眉头轻挑,瞧了瞧她,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赵九,转身扶着王九娘下马车:“九娘小心脚下。”
王九娘方才只顾着听婢女们谈论礼物和家人了,根本没仔细看马车外头的景物。如今见到宽阔的大街两侧,各类行肆林立,作为招牌的旌旗在风中飞舞,衣着富贵的男男女女悠闲地在不同的店面中进进出出,俨然便是一片繁华的步行街,不由得大开眼界。
而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中,更不乏高鼻深目的胡人与肌肤黝黑的昆仑奴。不愧是万国来朝的大唐盛世,外国人的比例真是出奇地高。即使是在后世早就看惯了外国人的王九娘,也不禁为那一张张拥有颇具异国风情的脸孔、却身着唐人服饰的胡人而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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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侍婢们簇拥着的王九娘,回首望了一眼竹林掩映下只露出些许轮廓的精舍,目光中充满了感慨与复杂。这是前身自尽之地,亦是她获得新生之地;曾经是充满绝望之地,后来却成了安逸休养之地。洛阳、长秋尼寺,这辈子她可能都不会再踏足了。然而,这间精舍,一定会永久地留存在她的记忆中。
她身侧的丹娘、青娘也跟着望过去,眼里蕴含的情绪却更加矛盾。过去这几个月充满了跌宕起伏,她们陪伴主人从垂死边缘挣扎着走了过来,委实太过不容易了。两人仿佛回忆起了那些惊惶、恐惧的过往,互相看了看,却并未出声提醒什么。春娘、夏娘则更是静默无比,对于主人此刻的举动,有些懵懂,又似乎有些理解。
“走罢。”王九娘很快便回过了神,缓步走出竹林,进入了长秋尼寺。
她在长秋尼寺的精舍中住了那么久,又曾得灵和法师妙手相救,于情于理,都应向这位恩人告别。不过,当她在年轻比丘尼的指引下,于宝殿香炉边寻得身着一身缁衣的灵和法师时,却发现兄长王七郎正拈着香立在旁边。
“阿兄。”她出声唤道,又对灵和法师行礼,“见过灵和法师。”
灵和法师对着她微微颔首,王七郎扫了妹妹一眼,勾唇笑了。
王九娘抬起下颌,有些刻意地挺了挺胸膛,作出几分威武霸气之态。只见她身着时兴的藤黄色翻领窄袖长袍,配上漆黑的腰带,身侧垂着块羊脂白玉花鸟佩,头上绑着玄色长脚幞头,脚踏翘头长靴,瞧着竟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般俊逸潇洒。
丹娘、青娘、春娘、夏娘也纷纷着了胡服,站在她身后,亦是个个精神抖擞。
长安、洛阳两地的贵女们多有着“丈夫衣”的举动,王七郎瞧着妹妹前所未有的打扮颇觉有趣,灵和法师则早就见怪不怪了,反应也很是平静。
将手里的线香插进香炉中后,王七郎道:“你亲自来辞别灵和法师也好。阿兄不便在尼寺中逗留,且去外头等你。”说罢,他便悠然出去了。
王九娘遂笑了笑,像个男子一般朝着灵和法师躬身作揖:“蒙法师数次施救,九娘感激不尽。他日若是有缘,法师去往长安挂单时,莫忘了与我一见。若长秋寺遇上什么事,只要我帮得上忙,法师尽管差人送信便是。”其实,作为一个女子,她能帮得上忙的,或许也只有定期派人过来多施舍些香油钱了。
灵和法师合掌还礼,淡然道:“檀越是有缘法之人,心性又赤诚,一劫一度已是过了,往后必然安稳无忧。而贫尼与檀越,若有缘便自能相见,倒是不必太过刻意相求。”
王九娘怔了怔,心中对这位豁达的比丘尼更是钦佩:“多谢法师吉言,九娘就此别过。”
灵和法师微微颔首:“贫尼是方外之人,便不送檀越了。”
王九娘点头致意,目送她回到宝殿内继续诵经,便带着侍婢们走出了长秋寺吱呀轻响的大门。待她们踏出去之后,那无人守着的木门竟紧跟在她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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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回头打量着门上悬着的“长秋寺”牌匾的王九娘若有所悟。丹娘、青娘也似是想到了什么,春娘、夏娘则被唬了一跳,只能面面相觑了。
王七郎就等在门外,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幕般,笑着道:“九娘居然穿了一身胡服,莫非是想跟着阿兄一起骑马?”
“阿兄觉得,我能骑马么?”王九娘并不知道前身骑马技术如何,也只能这样反问回去,“我只是觉着,赶路的时候,穿长裙实在不太方便,着胡服才便于行动而已。”至少,穿上窄腿裤和靴子,在上下马车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多了。她新做的衣服里恰有那么两三身,正好在这一路上换着穿戴。
“骑马便罢了。”王七郎摇了摇首,“教了你六七年也没学会,还赌气不愿意继续学。如今都这么大了,就算你想学,阿兄也不能教了。”他语中带着感慨,仿佛回忆起了过去的时光,看着妹妹的目光越发温和。
王九娘又瞧见他身后立着几个眼熟的部曲、仆从,还抬着一个精巧的檐子,笑道:“阿兄,我们不如走下山罢。我连这片山都不曾好生走过呢,今日也算是最后的机会了。”昨天赶着进洛阳城,所以她也是坐了檐子下山。今天她倒想漫步下山,不但能赏景,还能在坐一整天马车前,好好活动一番筋骨。
王七郎自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无妨,我们也不用急着赶路。横竖只要在端阳前赶回长安便可,十来天已是足够了。”
于是,兄妹二人带着侍婢仆从,缓步朝山下走去。这座山并不高峻,与那些名山大川相比,也不过是个林木森森的小坡罢了。又因附近寺观众多,平日也常有不少香客往来,上下山的路径皆铺了青石板,所以并不难行走。
时近五月,阳光已是颇具威力,但走在几乎遮蔽了头顶的森林石径上,却依旧是凉风习习、舒适惬意。
王七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岔路口:“那边便是清云观了。说起来,一直没带你去瞧瞧那几丛芍药,实在可惜了。不过,待回到长安,自家园子里的芍药也应该开得不比它们差。”
王九娘好奇地侧身瞧了瞧,小径弯弯曲曲,通入松林深处。虽没能见到屋檐围墙,却隐约听见钟声阵阵。她摇了摇首,道:“听阿兄说起来,这清云观也不过是座普通的道观而已,没有道法高深的观主,亦没有多美的景色。至于那芍药丛,这些天阿兄大概已经将那些开得好的都折来与我簪在头上了,我便也不觉得有多可惜了。”
王七郎不由得大笑起来:“说得倒是。守门的小道童每一回见到我都是一付苦脸,似乎恨不得立刻将那几丛芍药移到别处去才好。不过,在这观内认识的几个文士,倒是心性、才华俱是不错。”他忽然细细听了听动静,又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王九娘正疑惑,便听见后头一阵脚步声传来。
自刚才那条岔路上,快步走来了几位年轻男子。他们中,年纪轻的不过十七八岁,年长的也不足三十,皆穿着有些褶皱的圆领衫,行色匆匆地边赶路边低语着什么。待瞧见王七郎后,几人均是神情微松,露出半是怨怪半是欣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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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怎么不待我们醒来,便不告而别了?”
“是啊,王兄走得也太匆忙了。”
“总得让我们送一程罢。”
王九娘闻见他们身上传来的淡淡酒味,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王七郎瞥了妹妹一眼,微笑着道:“昨夜咱们喝得又尽兴又畅快,该说的也都说了。今早发现你们都酒醉未醒,我也不忍心再将你们都拉起来了。相交相知一场,又何必拘泥送与不送这等小事?”
“王兄说得好!我们几个适才也合计了一番,就不给你送行了——干脆直接跟着你一起回长安便罢。”
“是啊,在洛阳也待得够久了,回长安便该好生准备贡举之试了。”
“咱们的文贴,也该寻机好好投递一番了。”
“最近的诗文正好能用得上!”
王七郎不由得莞尔:“也好,若是送行便罢了,若是同行,自是再好不过。此去长安十余日,途中说不得还能多出些佳作。”
年轻男子们个个意气风发,都齐声大笑起来。
这时候,才有人发现王九娘与几位侍婢似有些不同。女子装扮成男子,又未刻意掩饰形态,只要稍加注意,便能认得出来。不过,扮成须眉的女娇娥在长安、洛阳早已成了一道道亮丽风景,他们倒也并不算太意外。
“王兄,恕我等唐突了,不知这位是?”
“正是舍妹。”
王九娘便垂首与这些士子见礼,侍婢们则退得更远,低首静默不言。有外人在场,她再与他们一起下山便不太合适了。于是,她只能略有些遗憾地坐上了檐子,暂时辞别了兄长,先一步下山去了。
山下,赵九牵着几匹骏马,正立在装载得满满的车队前静静守候。见王九娘乘坐着檐子下了山,立刻迎了上去:“九娘请入马车。”
王九娘见他牵了这么多马匹,又想起方才那群年轻男子的人数,竟正好能对上,不由得微微蹙起眉来。等入得马车内,丹娘便立刻让青娘出去问问待会儿会在哪里用午食、晚上去哪里投宿,她们可需要准备帷帽之类的细节。青娘对这些问题也甚为好奇,便带着两个小丫头缠上了赵九。
待马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后,丹娘压低声音问:“九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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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日行七八十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七八日之后,终于来到了潼关。潼关是扼守关中的要冲,京师长安的门户,亦是自东向西去往京畿地区的必经之路。它南邻延绵千里的秦岭,西接险峻孤绝的华山,北依渭河与黄河交汇之处,东面亦是山峰相连,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关内。如此险要之处,从古至今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战场与传说无数。由此,凭吊往昔、怀古思今的文人骚客也始终络绎不绝。
王九娘早便听兄长提过,他们会在潼关附近逗留一日。于是,当车队徐徐在潼关外停下来后,她亦丝毫不意外,甚至心中还有些许雀跃。这些日子她都闷在马车里,早晚也只能在邸店的房间内转几圈,浑身早便是又酸又麻了。因而,她比任何人都期待兄长赶紧带着那几个友人走远些,她也好抽空下马车松松筋骨。
“九娘。”青娘掀开车帘,左右瞧了瞧,欣喜道,“七郎他们下马了。”
王九娘瞥了车外一眼,示意她继续实况播报。
“赵九大兄去旁边的食肆买了酒。咦,七郎过来了!”青娘赶紧缩了回来,小脸煞白。
紧接着,王九娘便见竹编的车帘被缓缓地拉了起来,露出兄长那张虽然风尘仆仆但仍然不掩风度的脸。
“九娘,阿兄与钟十四郎几人去一趟大河河谷,打算边饮酒边吃炙羊肉,至少须得费上三四个时辰,你去么?”最后那句询问,仿佛是不经意之间顺带提起,丝毫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早就已经放松了戒心的王九娘眼睛一亮:“阿兄尽管去罢,我就在这附近走一走便罢了。”她对这种文士聚会当真没有任何兴趣,一则很可能听不懂,二则万一兄长兴致上来让她点评一二,她到底说什么才好?妙口生花是决计不可能了,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的面子也委实丢不起。
王七郎挑了挑眉,发现她似乎确实不感兴趣之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罢。我把赵九留下来保护你。若是我们回来得晚,你便先入关城,到里头的邸店投宿,歇息一夜再走。”
“阿兄放心。”王九娘弯起了嘴角。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王七郎早便已经看穿了她那期盼他们早点离开的小眼神。即使知道妹妹这几天是拘得有些狠了,他也算是被那几位朋友无辜牵累,做兄长的也仍觉着微微有些内伤。于是,他轻咳一声,吩咐丹娘、青娘好好服侍之后,便有些萧索地离开了。
“九娘。”不多时,马车外便传来赵九一贯冷静的声音,“七郎与客人都离开了,可要下车走一走?”
“好。”王九娘忙不迭地下了马车,顿觉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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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马车边,她第一眼自然看向了千古雄关潼关。那是一座造在山坳中间,用于屯兵的小型城池。城池之外还有更坚固结实的关城。潼关的关城因地利之便,只需将周围的山地囊括其中,便营造出了易守难攻的城防。而面西的关城门楼高达将近六七丈,底下的门洞窄而幽深,门洞上方刻着“潼关”二字,被时间侵蚀得略有些剥落了。无论是门楼上垛口处,或是门洞中间,都立着一队队目光里萃着煞气的士卒,紧紧地盯着过往的行人不放。
由于此处地处要冲,门卒验过所也格外细心,停在门楼外的车马已经排成了长队。步行之人、下车走动之人越来越多,又兼有冲着潼关名气而来的文士,人头攒动,竟让这充满威煞之气的潼关外围变得像洛阳南市那般热闹。
也许由于人实在太多,过门楼又实在太慢,为了满足过往行人的需求,这关城外头竟还开了两家食肆,生意非常兴隆。
王九娘转了几圈,终于活动开身体之后,便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遂带着侍婢们随意地选了一家食肆,进去用午食。这样的路边食肆,也不可能提供雅间,所有客人都挤在一楼的大堂里,吆喝声、大笑声,几乎将小二的声音都淹没了。
“此处……”丹娘皱起眉,凑在王九娘的耳边,“九娘,这等腌臜之地,便莫要进去了。不若让赵九去买了吃食,在马车里用便是。又或者,先验过所入了关城,在城中的邸店中用午食。”
“丹娘顾虑得是。”赵九也很少见地附和道,“九娘身份贵重,还是先回马车中。某这就去买些吃食。”
王九娘扫了一眼这稍有些乱糟糟的食肆,为了安全考虑,只能点头同意。不过,在转身离开之前,她却发现角落里一张小食案边坐了个年约四五岁的孩童。他手里拿着一个芝麻胡饼,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了又摸,有些窘迫地抬起首,那张白嫩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在旁边正等着收钱的店小二见状,说了几句之后,又赶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那小家伙咬了咬嘴唇,又在怀里摸索起来。比起同龄之人,他已经足够镇定了。但是,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又丢失了钱财,总让人觉得分外可怜可爱。
“赵九。”王九娘以眼神示意,“帮那位小郎君付了午食钱,再将他带过来。”她左看右看,也没见那孩子的父母出来解围,更没有什么仆从追随,不由得有些为这小家伙的安全担心。
待赵九将小二叫过去付钱,又低声去与那个孩童说话。王九娘不太意外地发现,孩子对他充满了警戒。他侧首认真地看了看她们这一群人,神情才略松了松。接着,小家伙朝她们走了过来,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竟也隐约透着几分风度。
走到她跟前后,他仰起首,这才恍然大悟般行了个礼,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多谢娘子相助。”
“……”小家伙如此称呼她,王九娘一瞬间竟有些难以反应过来。谁叫这个称呼和“相公”一样,在后世变成了私密称呼呢。“你怎地一人在此?阿爷阿娘不在身边么?你小小年纪,孤身待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很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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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方才出去了,吩咐我在此处等他。”
“他也不担心你被人掳走。”
小家伙笑了起来,摇了摇首,道:“旁边就是潼关,谁敢在这里掳人?”
这孩子倒是比想象中更成熟懂事。王九娘微微笑了,还是不太放心:“此处确实不安全,你阿爷可说过何时回来接你?”
“不曾说过。”小家伙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晚我们在城内的邸店里住,我可以回去那里等他。”
“这做阿爷的也太不小心了,竟将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这鱼龙混杂的食肆里。”青娘压低声音,却难掩愤慨,“连上元节看灯的时候都有拐子掳走那些与家人失散的孩童呢!潼关外又如何?这么小小的人,转眼就带走了。”
确实是位不负责任的父亲。王九娘心里也腹诽了一番,和颜悦色地对小家伙道:“我们也正要入潼关去邸店投宿,你可愿意同行?”
“多谢娘子。”小家伙又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我姓崔,不知娘子贵姓?”
“原来是崔小郎君,我姓王。”王九娘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这崔小郎刚开始似乎有些讶异,却并未挣脱,反而还多看了她好几眼。
一起回到马车上后,不多时,赵九便买了些蒸饼、芝麻胡饼、古楼子、饼饵之类方便拿在手中的吃食回来了。王九娘吩咐他用过了午食,就立即排队验过所、入城投宿:“时候虽早了些,不过我已经有些累了。估计阿兄他们兴致一起,也会在河谷处多赏玩一阵。待我在邸店住下之后,你还可以带些吃食与酒,去瞧瞧他们。”
赵九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幼小孩童,点头道:“听九娘的。”
崔小郎正接过丹娘递给他的蒸饼,乖巧地道谢,感觉到他的目光后,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或许担心吓着他,赵九对他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结果,却让青娘忍不住笑了起来,丹娘和王九娘亦是忍俊不禁。
吃完有些简陋的午食之后,孩子约莫是累了,趴在马车角落里便睡熟了。排在长队伍中等待验过所的马车仍然缓缓地朝前面移动着。
王九娘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睡着的孩子,轻声道:“丹娘,这崔小郎君的衣衫虽普通,但气度却很是不一般,莫非是世家子弟?”
丹娘微微颔首:“可能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的分支子弟。”
“再如何枝繁叶茂的钟鸣鼎食之家,分支也有败落的时候。但看这位小郎君,便觉得他们家迟早会有再起的一日。”王九娘叹道,又想到兄长的孩子,“许久不见大郎了,不知与崔小郎君相比如何。”
“大郎当然是好孩子。”丹娘毫不犹豫地道,“九娘以前也说,大郎君和七郎很像呢。”
王九娘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位缩小版的兄长,不由得勾唇笑了:“二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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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王九娘足足睡到卯时末才醒过来。拥着带有熟悉味道的衾被坐起来,她半睁着有些朦胧的睡眼,满足地伸了个大懒腰。邸店的四足矮床光秃秃的,并未挂任何纱帐遮蔽,她一眼便望见半支开的窗外透入的浅淡日光,略有些不习惯。
“九娘睡得可好?”听见响动后,青娘从床前那扇粗糙的屏风后探出头,眼下一片青黑。
“很好,昨日你们收拾得很不错了。”王九娘浅笑道。这家邸店的寻常客房就像长秋寺的寮舍那般简陋:一张四足矮床、一扇屏风、屏风外铺着芦苇编成的长榻,便再也放不下旁的东西了。昨天丹娘、青娘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布置出她们认为能睡下的床铺。但在这样朴素简单的房间内,她倒是睡得很是安稳。
青娘利索地爬了起来,穿上裙衫:“丹娘还说我呢。说是九娘都受得委屈,偏我竟受不得……”她嘟哝着,“她这回却是冤枉我了。我前半夜的时候还睡得好好的,后来听见外头响起了怪声,才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怪声?我倒是未曾听见。”王九娘道,“丹娘听见了么?”
“奴也什么都未听见。”丹娘捧着清水走了进来,“偏就她说听到了刀剑的声响。”
王九娘蹙了蹙眉:“阿兄可回来了?”刀剑的声响,令她联想到了各种打劫、追杀之类的恶**件。但潼关城是屯兵之处,寻常恶人盗贼哪里敢在城内肆虐?如今又是太平盛世,潼关守兵也不可能随意调动。算了,这种事,像她这样的后世人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只求别牵累了兄长便罢了。
“七郎刚入城不久,瞧着很是精神。”丹娘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心之意,回道,“许是青娘听错了,九娘千万别将此事放在心上。”
青娘也忙跟着点头:“许是我做梦了罢。待会儿在马车上,可得好好补足了觉。”
“横竖没什么事,睡上一整日也无妨。”王九娘神色微松,由着她帮她挽发换衫。乌黑密实的长发在头顶绾了个髻,用玄色的幞头巾绑住,身着檀色圆领长袍,烟灰色腰带上系了件葡萄穿枝碧玉佩,双足套上皂色小短靴。
装扮妥当后,依旧又是一位风姿俊逸的少年郎。而且,穿“丈夫衣”穿得久了,王九娘举手投足间也多了几分英气、几分随意。若是不熟识之人,一眼看上去,已是很难发现她女娇娥的真实身份了。
“稍后便要启程了,九娘是去大堂用朝食,还是在房间中用?”
王九娘想起兄长那几位朋友,不得不选择了后者:“取来在房间中用罢。”
丹娘、青娘将春娘和夏娘唤进来收拾床铺,这才一齐出去了。不多时,她们便端了羊肉汤饼、蜜豆蒸饼、葵叶汤过来。
王九娘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昨日遇见的懂事小家伙,“崔小郎的阿爷可回来了?”她昨夜睡下之前,那人确实还未回来。晚上城门关闭,又有宵禁,就算要回邸店,也应是像她家兄长那样,一大早才进城。按理说,赵九等人应该会注意到才是。
丹娘摇了摇首,以目光询问消息比较灵通的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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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娘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回道:“听赵九大兄说,一早他们便离开了邸店,留了一千钱作为酬谢。咱们还缺那一千钱么?九娘待崔小郎那么好,他阿爷竟然也不过来拜访致谢,实在是太不知礼了。亏丹娘先前还猜他们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分支呢!行事做派一点也不像世家子弟!”
王九娘笑了笑,不知为何却想到了青娘夜半听见的刀剑声响:“这倒是无妨,或许他们只是急着赶路罢了。”她帮那个小家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求对方感谢。只愿那位父亲能吸取教训,别再一次将孩子随意地抛在人来人往的陌生之地便足矣。
辰时左右,潼关城内唯一的邸店前越发热闹了。从邸店内走出的旅人们或匆忙或悠然地分赴东西,带着厚重行李或货物的车辆则慢慢地在一旁的角落里汇聚成了车队,去往了不同的方向。随着一队队人马的离开,有些嘈杂混乱的邸店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了一支车队停留在原地。
那车队里足足有十来辆牛车、驴车,不仅拉着沉重的行李,还装了二十来个老弱妇孺。赶车人且不说,另还有一群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守在一旁,半是警惕半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邸店对面的某条小巷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静地站着。骑在它身上的,是位身着红褐色窄袖圆领衫的年轻男子。他大约二十余岁,身形挺拔,肤色却很白皙,视线略有些散漫,似乎正在出神。而他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幼童,倒是目光炯炯地盯着邸店前面不放。
“阿爷,那些人,是部曲?这些部曲瞧起来挺厉害。”
“唔。”
年轻男子答得很随意,显然并没有仔细听儿子在说些什么。但孩童也丝毫不在意,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
这时候,自邸店的门内,走出三位衣着轻便、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便是几个年纪略长一些的年轻文士。为首的少年郎朝着年轻文士中的一人说了几句话,又简单地向其他人点头致意,这才快步走到马车边,利索地登了上去。
“阿爷,那位就是王娘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险些将她认成是男子了。”
“嗯。”年轻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虽然穿着胡服,但对方是位女眷,所以他并未细看,便挪开了视线。不过,他很快就在翻身上马的那群人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轻轻地念着这个字,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依稀记得,好像这一支确实是只有一兄一妹。既然是他们,那昨天的事,的确仅仅是巧合而已。晚上的意外,应该也和他们没什么干系。
“阿爷,不用过去谢谢她么?他们已经朝西城门走了。”小家伙眨了眨眼睛。
“不必了。”年轻男子拨马转身,驱马小步地跑了起来,留下一阵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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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帮了我,阿爷怎么能不去当面致谢?”小家伙固执地抬起头,抿紧了嘴唇,满脸都是不赞同之色,“记得以前祖父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施饭之恩呢?虽然这是给我的恩情,但我还小,报不得恩,当然只有阿爷去报了。”他小小年纪,说得头头是道,越说眉头便皱得越紧。
本来他以为,阿爷一早就会去拜会王娘子致谢——但当他把他夹在手臂下匆匆离开邸店后,他发现自己彻底错了。本来他还以为,阿爷是因为昨晚出了事,不想牵累王娘子才赶忙离开邸店,打算日后再去致谢——但当他带着他驱马转进了这条小巷后,他发现自己再一次错了。本来他又以为,阿爷是想等着王娘子出邸店再去致谢——但他如今打算转身就走,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错了。他家阿爷,好像总是在做一些五岁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年轻男子只觉得他气得双颊微微鼓起,显得格外可爱,却并不把他的怒气放在心上:“王家与我们也算是世交。你回头写封信给祖母,她便会替我们好生谢谢她了。”而且,作为世族女子,她或许也更需要那样“实实在在”的感谢。
“真的么?世交,又姓王,是太原王氏?”小家伙转怒为喜,迅速地想出了他最熟悉的郡望名称,“阿爷,我以后还能见到王娘子么?”
“以她的年纪,应该已经出嫁了。若是嫁在长安,倒是能见着。若是嫁在外地,或许也能像昨日那样偶遇上罢。”
“我总觉得王娘子有些眼熟,我以前见过她么?”
“呵。”年轻男子挑起眉,“或许你出生的时候,她给你添过盆。”
早慧的小家伙自然知道父亲是在敷衍自己,想了想,又道:“阿爷,他们像是要回长安,我们也许久没有回去了。”
“你想回长安?”
“阿爷不想回,我就不想回。”小家伙将自己完全缩进了父亲温暖的怀里,“阿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下一回,阿爷不能再把我丢下来了。”
年轻男子微微一怔,神色温和了许多,轻轻地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好,我答应你,再也不会把你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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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潼关,离京师便已只剩下二百余里。继续往西行了三四日后,京都长安便遥遥在望了。
离长安愈来愈近,王九娘的情绪也愈来愈低沉。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化成了忐忑不安,甚至于焦躁,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激动与兴奋。她发现,自己远不如自以为的那般镇定、那般乐观。能顺利得到王七郎这位兄长的关爱,并不意味着能同样顺利地获得父母的认可。万一他们发觉了什么,她该如何应对?万一他们不能接受性情大变这个借口,她又该如何是好?万一她连兄长的认可也一并失去了,又该怎么办?
她的紧张,也影响了丹娘与青娘。她们误以为她是近乡情怯,安慰了几句却毫无效果之后,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她。于是,马车中越发闷声不响,一日比一日更安静,让王七郎也颇觉讶异。
这一天,偌大的长安城终于浮出了地平线,隐隐绰绰地露出了轮廓。离这座当今最为庞大、最为繁华的都市只剩下半日路程,车队却突然停了下来。王七郎驱马来到马车边,低声道:“九娘,钟十四郎等人要告辞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罢。”他这几位朋友虽然皆是京畿人士,但都未居住在长安。京师所属的雍州下辖二十余县,长安分属万年县与长安县,他们的老家则在周边诸县中。
马车的车帘微微一动,在丹娘、青娘的帮扶下,王九娘稳稳地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兄长身边。她迅速地扫了一眼围在兄长另一侧的几个年轻男子,不期然却与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端正,身形略显得有些清癯。他微微一怔后,朝她轻轻颔首,便挪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清澈平静,也并不唐突,因此,王九娘便也不甚在意,垂首静静地听着兄长与他们寒暄道别。
“承蒙王兄这些时日的照顾,平白蹭了王兄这么多日的吃喝,改日一定请王兄光临寒舍,也好让我有机会尽尽地主之谊。”
“过两日便给王兄下帖子,一同去曲江池走一走,王兄可莫要推脱。”
“那我便在家中等着你们二人的帖子了。可别教我一直等不着啊。”
“王兄身为太原王氏嫡支子弟,竟与我等平辈论交,不愧是大家风度。我先前还对高门子弟多有微词,目光实在是太过短浅了。”
“时人可不以家世出身论英雄。我与诸位相交,也是性情相合、意气相投之故。诸位都有意贡举晋身,我却没什么太大的能耐帮上什么大忙。不过,些许小事还是能做到的——诸如举荐你们的文卷、邀你们参加几场文会之类。”
“这于王兄虽是小事,于我们,却已是帮了大忙了!”
“王兄能如此提携我们,已是我们的幸事了。”
到目前为止,王九娘仍然未能将这几人的名字与人一一对应起来。幸好她也不必多说什么,只需朝他们点头致意便可。王七郎却很是和颜悦色地说了好些话,又是一同展望贡举之事,又是三言两语定下几日后的邀约。送行的时间眼看着便越拖越长,再依依不舍的友人,也只能果断地告别了。
“王兄,时候不早了,也别耽搁了你们入城。我们这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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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改日再会!回头我抄上几十卷书送与你,就当抵了这匹马了!”
几个年轻男子终于拨马转身飞奔而去了,留下几道烟尘慢慢地消散在路途中。
王七郎微微眯起眼睛,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渐变小,突然对身边的妹妹道:“九娘可想骑马散散心?阿兄让赵九替你牵着马,慢慢走。”
王九娘略想了想,觉得往后大概也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七郎亲自给妹妹挑了一匹性子和顺的小母马,又扶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兄妹二人骑马跟在车队后头,慢慢地走动着。刚开始王九娘浑身上下一片僵硬,连缰绳也只敢虚握着,唯恐刺激到了身下的马。但走得久了之后,发现这匹马确实脾气温和,她也便渐渐地放松下来。
“这两天,阿兄觉得你又有些闷闷不乐了。马上便要见到阿爷阿娘了,不高兴么?”
“能见到阿爷阿娘当然很高兴。”王九娘回道,“只是觉得离开长安太久了,有些情怯而已。”
王七郎挑了挑眉,只觉得妹妹的性子果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有了心事便藏在心里不说,自己闷着独自烦恼,也不知又该闷出什么症候了。但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能逼着她吐露什么。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前两日给你的文卷,你看过了么?”
“……”她这几天脑子里纷乱得很,哪里还能集中精神欣赏什么诗文。无法回答,王九娘便只能保持沉默了。
王七郎又看了妹妹一眼:“你以前最好品读诗文,这几年大概也没什么心思了罢。说起来,张五郎一手字写得尚可,诗文却是平平,委屈你了。”顿了顿,他又道:“那钟十四郎,文辞是几人当中最出色的,他的诗文,很是值得细细品读一番。他也有意贡举,如今常科众多,他若想中进士科仍然略有些不足,明经科应是无碍。”
王九娘眨了眨眼。这钟十四郎到底是谁?阿兄果然还是未曾放弃帮她选婿的念头?
“阿兄打听过了,他尚未娶妻。”
“……”居然打听起了这种事,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恐怕那位被打听的钟十四郎也应该心里有数了罢。王九娘突然想起方才与她对视的那位青年:或许那并不是巧合,他也有心想看看她的反应?但单从他的目光来看,也不像是在试探什么,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
王七郎似笑非笑地接着道:“榜下捉婿如今已渐成风尚,若是九娘你不着紧些,这样的佳婿很快便会被人抢走了。早些下手,也好早些定下来。只要你有意,钟十四郎必定不会拒绝。”
“阿兄,我当真不想再嫁。”被他这样一说,王九娘的双颊上不禁飞起了粉霞。但她的神情却异常认真,声音也非常坚定:“不管是钟十四郎也好,旁的什么人也好,我都不想嫁。所以,阿兄也别再替我操心这些事了。”
王七郎轻轻一叹,有些懊恼:“是阿兄太心急了,想着你一向最欣赏这种文士才子,说不准便会因诗文而动心。罢了罢了,此事阿兄不会再提。那钟十四郎,也只能随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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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娘绷紧了脸,接道:“阿兄这么急着想将我再嫁出去,难道是不愿往后在家中见到我么?若当真不想再见我,我便搬到尼寺、道观中去住,也好自在一些。”
王七郎瞥了她一眼,见她嘴角轻轻勾起,显然并不是当真在生气,不禁莞尔:“好罢,都学会打趣阿兄了。在阿兄面前这般顽笑无妨,阿爷阿娘可听不得这些,别惹得他们伤心。”
“知道了,阿兄放心。”经过这么一出“惊吓”,先前种种不安与焦躁竟像是飞走了似的,已经寻不着痕迹了。王九娘浅浅地笑了笑,示意赵九放开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竟驾着马小步跑动起来。
王七郎摇了摇首,驱马赶了上去,忍不住提醒妹妹小心一些。
不多时,巍峨壮丽的长安城便已是近在眼前了。
这座城池与洛阳不同,结构规整而严密。皇城、宫城位于城池的正北,以一条朱雀大街分隔东西。朱雀大街之东属万年县管辖,建有五十五坊一市,称“东市”;朱雀大街之西属长安县管辖,同样建有五十五坊一市,称“西市”。整座长安城便被横竖三十八条街道,分成了棋盘状的一百一十坊、二市,基本呈对称形状。不过,东北面兴建的大明宫、西内苑、东内苑,东南角的曲江池则又多少增添了些许不对称之美。晨鼓响则里坊开,暮鼓响则里坊闭。近百万人就在这样一座辉煌的都市中,过着规律而又浮华的生活。
长安城郭共开了十二座城门,北面是光化门、景曜门、芳林门,西面是开远门、金光门、延平门,东面是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南面是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其中,自正南方向的明德门入城,便踏上了朱雀大街,它亦是长安城的中轴线。而正东方向的春明门外,便是赫赫有名的灞桥,关中八景的“灞桥风雪”指的便是附近河堤上柳絮飞舞的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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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春明门入长安城,越过道政坊后折向南行,经过东市东大街,再过安邑坊,便是宣平坊了。天色已经不早,落日余晖洒落在坊墙之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明暗相间的宽阔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神色匆匆,唯恐错过了坊门关闭的时辰。尤其东市坊门附近,更是人流如潮。但即使大家都归心似箭,人群与车队也仍是安定有序地在街道两边迅速地流动着。王家十几辆车汇入其间后,更是丝毫不醒目,很顺利地赶在暮鼓敲响之前,进入了宣平坊。
王家的宅第便在宣平坊的东南角。从外面看去,不过是座不甚起眼的四进宅院。白墙黛瓦,非常朴素,丝毫没有高门世家那种煊赫气势。这样的普通宅院,整个长安城中几乎随处可见,委实低调得很。
车队无声无息地自乌头大门驶入,伴随着咚咚的暮鼓响声,在外宅左侧渐次停了下来。载着王七郎、王九娘的马车,则一直顺着甬道行至第二进的内门前才缓缓停下。
“九娘,到家了,还不赶紧下车?”马车外响起王七郎的笑声。他似是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口气甚是亲昵:“这些时日辛苦你了,阿爷阿娘身子可还健朗?”
“阿翁阿家身体还好,只是最近挂念九娘,略有些心火旺了。”回应他的,是一个宁静的声音,淡然中带着些许温情。
“九娘初回家,恐怕有些不惯,还须你多用心些。”
“等你吩咐便晚了,我早便和阿家都布置妥当了,放心罢。”
王九娘稍稍平复了心情,便下了马车。一眼望过去,藤萝垂落的内门前立着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少妇,眉眼浅淡,气质略显清冷,看起来像是有些难以亲近,但当她唇边勾起一缕微笑时,却显得随和了不少。只见她上身着雪青色窄袖小衫,外套藕荷色卷草纹对襟系带半臂,身下是一袭高腰碧色长裙,手上挽着一条水色绞缬披帛。这样一身偏素淡的装扮,与时下流行的富贵华美全然不似,却很衬她高华的气度。
王九娘心道:这应当就是那位不知是出身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的嫂嫂了。她正要上前见礼,崔氏便轻移莲步,姿态优雅而又不失亲密地将她拉到身边:“九娘,来,让我瞧瞧。”
她并没有刻意地流露出亲热之态,只是温和地打量了王九娘一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果然又瘦了些,气色倒是还好。不过,还须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往后说不得便要烦劳阿嫂了。”这样自然的态度,倒让王九娘觉得十分舒适。她是归宗之女,往后大概一直会在娘家住着,少不得必须与这位嫂嫂打交道。若能姑嫂相得,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性情不投,也只能敬而远之了。幸好,目前看来,崔氏不愧为大家女子,气度从容高洁,并非难相处之人。她总算可以略微松口气了。
“一家人还说什么见外的话?”崔氏笑道,“七郎,记得将九娘所用的方子抄一份与我。明日再延请医者好好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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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郎道:“那便都交给你了。”他敏感地发觉妹妹在崔氏面前仍有些拘谨,想起过去这姑嫂二人的关系也很是寻常,心中不禁微叹。不过,来日方长,一起生活得久了,渐渐地便会亲近起来。
“阿翁阿家都已是等得急了,我们这便进去罢。”崔氏把起王九娘的手臂,带着她往二门内走去。王七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含笑随在她们身后。落在最后的,便是一群静默无声的侍婢了。
越过内门,眼前赫然是一个偌大的回字形宽敞院落。院落里遍植葱茏花木,或幽香阵阵,或树荫婆娑,几条青石铺就的小径湮没其中,弯弯曲曲,颇有意境。院落正中央建有一座轩阔的二层小楼,便是女主人起居或待客所用的内堂了。由于天气渐热,楼上楼下都悬挂起了竹卷帘,半放不放地垂在中间,既可遮阳又显得精巧美观。
王九娘随着崔氏、王七郎踏上内堂的台阶,正要推门而入,门便突然由内打开了。几个侍婢匆匆退到一旁,里头快步走出了一位中年丽人。她梳着高髻,身穿茶色宝相纹绞缬广袖衫、青翠色撮花高胸裙,体态微丰、肤色白嫩,尤显雍容。但她此刻的神情却与雍容毫无干系,满面急切焦躁,蹙紧的眉头在望见王九娘时,才渐渐舒展开来。紧接着,她眼中便已盈盈泛起了泪光,伸手将女儿紧紧地揽入了怀里:“玫娘,我的儿,你可真是受苦了!”
或许因血缘的关系,王九娘甫见到她便觉得格外亲近。如今听得她忍不住啜泣起来,心中亦是又酸又涩,泪水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阿娘,儿回来了。”至于“玫娘”这个称呼是否意味着她有个大名,她也已经暂时没有心思再细究了。
“早便该回来了。若知道我儿过的居然是那种日子,阿娘早便让七郎接你家来了,哪里会让我儿受那么多委屈?”李氏眼见着女儿消瘦得略有些脱了形,又想起儿子先前信中所言,越发怜惜心疼,竟哭得更厉害了。
母女二人就这样在内堂外头相拥而泣,崔氏在一旁看得双目微红,侍立在侧的婢女也无不落泪。只有王七郎劝解道:“阿娘,九娘回来便是好事,应觉得欢喜才是。过去之事不必再提起,徒增伤怀而已。”见母亲、妹妹、妻子都已哭得眼睛红肿,他一叹,又劝道:“阿娘,九娘随着儿子千里迢迢赶回来,已是累得狠了。如今又哭了这么一场,恐怕身体便更虚了。儿子好不容易才让她养了这般好气色,若是病倒了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到时候,又累得阿娘阿爷担心了。”
崔氏也拭泪道:“阿家近来心火略旺,七情上头也需注意一二,大喜大悲恐有些伤身。九娘的身子尚未完全养好,也该小心才是。”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劝得两人收了泪,这才一同进了内堂。
内堂一楼以一架巨型的花鸟人物屏风分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中,一张长榻紧靠那架屏风放着,长榻东西两侧则置有几方短榻,上头都铺着厚实软和的茵褥,角落则摆放着香炉、铜灯座等物。
李氏携着女儿坐在了长榻上,王七郎在右侧短榻上坐了,崔氏侍立一旁,低声吩咐了侍婢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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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摩挲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叹道:“我的儿,你阿兄还说你身体好多了,阿娘怎么看都觉得还病着呢。”
“确实已经好多了,阿兄将儿照顾得很好。”王九娘回道,瞥了坐在下头的兄长一眼。王七郎端起一杯解渴的浆水饮了,朝她笑了笑,接道:“方才十五娘还说,明日便让医者来给九娘瞧瞧,看看是否要改个药方。”
李氏看了看崔氏,也微微露出了笑意:“确实想得周到。十五娘,你也忙了一天,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她说着,又对身侧的侍婢嗔道:“还不赶紧去把郎主请过来?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还端什么架子?”
王七郎听了,站起来道:“我去外院见阿爷罢,九娘身体弱,便不必去了。”
王九娘也连忙要跟着起来:“儿不累,拜见阿爷是应当的。”
“好好坐着。”李氏却把她揽在身边,“七郎也别动。当初都是他答应了张家,许了这门婚事!将好好的女儿害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这做阿爷的也不觉得亏心!”
明显是两个长辈正在置气,做儿女的倒是不好说话了。
王九娘正觉得为难,便听外头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温和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进来。“好了,都是我这做阿爷的错,你这做阿娘的半点也没有错。玫娘如今好好的,这些事也不必在她面前提起了。否则,岂不是总教她勾起了心事?”说着,一位身着浅绿色襕袍的中年男子便走了进来。他蓄着长须,肤色略显苍白,身形也稍有些瘦弱,姿容仪态虽是无可挑剔,却丝毫没有一家之主那般的威严。
“阿爷。”王七郎行礼唤道。
“阿爷。”王九娘被李氏按着只能坐在榻上,也赶紧唤了一声。
“好,好,回来便好。”太原王氏三房嫡支之主王奇,不论待家人或是同僚,皆是温如春风。他坐在了女儿的另一侧,也细细地端详了她一番,抚了抚长须:“天色已经晚了,尽快用过夕食,也好早些让七郎、九娘下去休息。待到明日,再好好叙一叙这几年的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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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侍婢们便陆陆续续端上了食案。
时人素喜分食,只在宴饮之时才会偶尔同桌共食,王家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李氏一边揽着女儿,一边搂着孙女,都不愿意放手,侍婢们便在她们面前摆了一张格外宽大的食案,上头放满了各式菜肴饭食。
每一张食案上都有一盘薄如蝉翼的切鲙(生鱼片)、一碟翠绿欲滴的凉拌波棱菜(菠菜)以及一些很难认全的腌菜、肉脯类的佐食凉菜,除此之外,便是各有所好了。譬如,王奇食案上便摆着蒸饼、裂饼、馄饨,另有羊肉羹、蒸鹅肉、葵菜汤;王珂王七郎食案上则是羊肉汤饼、金银丝粥,煮菘菜、炖鸭肉、炙羊蹄;崔氏食案上偏素淡,一小碗香米粥,菘菜豆腐汤、清蒸鸡块、煮昆仑瓜(茄子);至于李氏前面的食案上便是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了:青精饭、樱桃毕罗、鱼羹、炖鸡汤、蒸兔肉、天花毕罗、裂饼、凉拌胡瓜(黄瓜)、炙鹅肉、鸭舌羹、鸡丝粥、鸡子汤等。
世族大家虽然讲究礼节,但因是家人团聚,也便更随意一些。除了崔氏仍然按规矩跽坐之外,李氏带着女儿、孙女皆是侧坐,而王奇、王珂与大郎王昉、二郎王旼皆是盘腿趺坐。二郎王旼吃着吃着,看着祖母面前的食案眼馋,还蹬蹬蹬地跑过去要樱桃毕罗吃。
他虽然长得圆圆滚滚,行动却异常敏捷。服侍他用食的乳媪、侍婢都尚未反应过来,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便已经扑到了长榻旁边,睁圆了乌黑的眼睛,指着樱桃毕罗脆生生地道:“祖母,我要吃这个!”
王珂与崔氏均皱起了眉头,王旼的乳媪、侍婢则惊了一跳,这才赶忙过去抱他:“二郎君……”他却不住地挣扎,异常执着地道:“我要吃樱桃毕罗。”
小家伙力气奇大,手脚挥舞来挥舞去,竟从乳媪怀里挣脱了,又一次扑到王玫王九娘面前:“姑姑,我要吃樱桃毕罗。”
这一声“姑姑”,叫得王玫顿时心软了。在她看来,三岁多的孩子,看着想吃的食物眼馋是常事。于是,她忍不住拿起一块樱桃毕罗递给他。
王旼喜出望外,眼睛都笑眯了,捧起樱桃毕罗就要啃,冷不防旁边却伸出一只手将毕罗抢了过去。
小家伙扁了扁嘴,泪眼汪汪地看向抢他的毕罗之人——却是大郎王昉。
王昉施施然地拿着樱桃毕罗回到他的食案边,刻意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这才扬起眉对弟弟道:“还不快回你的食案边去?不然,夕食你便别吃了。”他作势要接着拿王旼食案上的菜肴:“你拿走姑姑的夕食,我便拿走你的夕食,这才算公平。”
“那是姑姑给我的。”王旼赶紧回到自己的食案旁坐下,撅起嘴哽咽着回答。
“你不能仗着姑姑心善,便索要她的吃食。平日里还缺你这点吃食么?想吃樱桃毕罗,与阿娘说了,明日一早便能吃上,连一晚上也等不得?”
“那……那我明日一早能吃吗?”
“不能。你方才犯错了,必须受惩,明日早上只能喝肉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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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旼泪汪汪地又看向父母、祖父母和姑姑,发现大家仍旧在默默地用着夕食,好像根本未曾注意到他被兄长“欺负”,顿时失落极了。但他现在还饿着呢,明天早上又只能喝他不太喜欢的肉糜粥,只能赶紧先填饱了肚子。
王玫夹了一箸切鲙,沾了些碟子边缘的葱碎、橙皮丝与蒜泥,放入口中。清甜滑腻,味道很是不错,比她印象中的生鱼片美味多了。她一面品尝着美食,一面暗暗关注着两个孩子的互动。旁观了十岁的侄儿别出心裁教弟弟的全过程之后,她不禁在心中感叹家里的好教养。单看孩子们的言语举止便知,王家虽然重礼节,却并非一板一眼,而是更自然从容。既不纵容孩子,也不会严加教训。由兄长来教弟弟,也别有一番趣味。而她往后也必须谨记,不能随意纵着这小侄儿,免得与家里的教养相冲了。
而后,除了偶尔还记得抽噎两声的王旼之外,王家继续在“食不言”中默默地用完了夕食。直到食案都撤下去了,圆滚滚的王旼才站了起来,有些犹豫地在父母和祖父母之间看了看,果断地奔向素来和善的祖父寻求安慰。
王奇笑呵呵地将他抱了起来,晗娘与昐娘也挪过去逗弄弟弟。倒是王昉仍然坐在原地,并没有理会的意思。
王玫瞧瞧大侄儿,又看看旁边的兄长,觉得这父子俩确实出奇地相像。侄儿大概便是二十年前兄长的模样了——再看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又觉着这大概便是二十年后兄长的模样了。
“玫娘在想什么?一直盯着你阿爷、阿兄瞧。”李氏轻轻地捏了捏女儿依然略带些病色的脸颊,叹道,“方才用的夕食也不多,难不成没有胃口?”
崔氏接道:“许是我记错了?记得以前九娘甚是爱吃鱼。”
“阿嫂居然记得那么清楚,真是费心了。鱼羹确实很好喝,切鲙味道也很不错。”王玫笑道,“只是我下午垫了两个胡饼,不觉得饿而已。”
“想吃什么,就尽管与我说。”崔氏道。
“若想换换口味,也尽可去街上买来。”李氏接着道,又指了指正在撒娇的王旼,“二郎与你阿爷一样,最喜东市魏家饼肆,隔上一两日便想着念着,非要吃他家的吃食不可。到时候,不如你干脆跟着十五娘,带着大郎、二郎、晗娘、昐娘去东市走一走。”
“待九娘歇过劲了,我便邀她出门去。”崔氏笑道,“正好也快过端阳了,热闹着呢。”
王玫自是答应了,又想起自己在洛阳买的礼物,连忙唤丹娘、青娘赶紧取过来:“回来之前,正好去洛阳南市走了一遭,寻了些有趣的东西,便带了回来。”说着,她站起来,拿起丹娘捧着的一个长盒子,打开道:“这是一匹夹缬,印的是洛水春景。儿想着或许能做张屏风,好给阿爷摆在书房里。”
“好!好!”王奇喜得笑眯了眼,展开一瞧,道,“这幅图的笔法有些眼熟,玫娘眼光很是不错。”王珂与王昉也凑上来瞧,祖孙三人对着这夹缬沉思了半晌,愈看愈是眼熟。最后还是王珂想了起来:“这不是崔子竟的笔法么?不过,倒像是早些年的画,最近两年在外头已经瞧不见了。啧,这夹缬店或许与崔家有些干系,九娘确实买得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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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和王昉均是一脸不舍地放开那匹夹缬,王奇更是笑得连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王玫不禁失笑:“改日我再去瞧瞧,东市、西市的夹缬店中或许也有呢!”她心里也默默记下了崔子竟这个名字——唐时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她也只记得阎立本、吴道子而已,往后须得多做些功课了。
而后,她又捧了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送到李氏面前:“这是带给阿娘的,烟熏色绞缬银泥帔帛。儿看这绞缬花纹晕染得很有些意思,不知阿娘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李氏拿出来比了比,眼眶微微发红,叹道,“玫娘送什么,阿娘都喜欢。何况这帔帛式样确实很不错,饮宴时正好挽着出去。”
“阿娘喜欢便好。”王九娘又小心地捧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崔氏,“这是几只水晶杯,在胡商铺子里瞧见的。阿嫂拿来饮浆水或饮酒,也许别有一番滋味。”
崔氏有些惊讶,打开来一瞧:“清透得与琉璃也相差无几了,确实很难得。九娘费心了,我很是喜欢。”
王九娘又拿了一个盒子,转身却见王旼、昐娘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期盼地望着她,而年长些的王昉、晗娘也似有似无地瞧了瞧丹娘与青娘手上的盒子。她不由得笑起来:毕竟还是孩子,多少也会期待给自己的礼物。
“这是给大郎的陶砚。这是给晗娘的玉佩,给昐娘的赤金嵌红宝臂钏。这是给二郎的九连环。”
“多谢姑姑!”
孩子们抱着礼物,有些兴奋地打开了盒子,又忍不住互相瞧了瞧。
“好了,得了姑姑的赠礼,你们也该满足了罢。”王珂道,“回你们的院子去。”
听得他的吩咐,孩子们又忍不住朝他望了过去,睁大眼睛朝他身后左看右看,直到确认他确实什么也不曾给他们带回来,这才在大郎王昉的带领下,有些失落地行礼告退了。
见他们走了,王珂摇了摇首,对妹妹道:“这九连环居然是玉的,大概没两天便会被二郎砸碎了。他须得玩精炼铁连环,就算再如何使蛮力也无法破开,才愿意仔细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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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和王玫离开后,同样是风尘仆仆刚赶回来的王珂丝毫没有告退回去休息的意思,而是继续陪着父母说话。
便听王奇道:“往后,二郎尽可交给大郎了,不如让二郎搬到大郎的院子里住下罢。”
“阿爷说得是。”王珂也一付十分欣慰的模样,“想不到我离开家一段时间,大郎都能教养阿弟了。倘若他们兄弟二人住在一起,大郎便能随时管教他。如此,十五娘也能松口气了。”
李氏却抿嘴一笑:“今日大郎教二郎这番模样,令我想起了七郎和玫娘年幼的时候。那时不也是这样?后来我也将玫娘交给七郎带了。”
提到王玫,内堂中徒然静了下来。王珂朝周围看了一眼,侍婢们立刻垂首静悄悄地退了下去。转眼之间,内堂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阿爷阿娘,我遣人送的信,可都看过了?”王珂低声问。自从他得知妹妹和离的真相后,便将过程简要地写了下来,派可靠的心腹赶紧送回了长安。
王奇长长地叹了一声,脸色更苍白了一些。矛盾、痛苦和愤怒在他脸上交错,与方才那个满含笑容逗弄儿孙的他相比,竟像是猛然老了好几岁一般。
李氏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却喷涌出了森然的寒意:“七郎,那两个背主的贱婢呢?!”
王珂平静地回道:“不敢留着脏了阿娘的手,已经处置妥当了。”
“当初便不应该留她们一条贱命!至少也该灌了哑药打断手脚发卖出去!”只要一想到女儿在前几个月里受到的苦楚,李氏便不由得咬牙切齿,“那元十九,居然还敢闹出这种事!简直是无耻之极!玫娘当年因他受的苦还少么?!一想到那畜生,我便恨不得打杀了他!!”
王奇本便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的脸色更是浮上了一层灰败,连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是我无能,对不住玫娘……”
“阿爷……”王珂刚想说什么,李氏便火冒三丈地重重拍向旁边的凭几:“与你何干?!他不过是始乱终弃,却给自己找借口而已!你宦途不显又如何?!他们元家这两代出过高官么?!还敢嫌弃我们家不能给他助力?!”
想起当年的屈辱,她心中的怒火更是难以抑制,竟一把掀翻了身侧的凭几,猛地站了起来:“元家!哼!元家又如何!不过是胡人而已!端着个前朝皇室的名头又如何?!兰陵萧氏、弘农杨氏还是前朝皇室呢!比流着鲜卑贱血的他们可高贵多了!”
“阿娘慎言。”王七郎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她。当今天子流有鲜卑血脉,娶的皇后又是鲜卑高门女子,对这种事情分外敏感。况且,当年五胡乱华,未曾渡江的那些世家大族,嫡支虽然仍彼此嫁娶,但分支或多或少都曾与胡人联姻。而太原王氏中途北渡归来,除了嫡支之外,分支也同样不得不与胡人嫁娶成姻亲。在血脉这种事上,与天子一族相比,其余世家也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通常也不愿提及这些事。
李氏自知一时愤懑失言,闭上眼,勉强平复了情绪后,这才跽坐下来,接着道:“若论门第,太原王氏比他们家高多了,只不过欺我们三房没有显宦,玫娘又是女子坏不得名声而已。迟早有一日,我们必要教那畜生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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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奇有些怆然,看向唯一的儿子:“阿爷这些年的考评皆是中中,恐怕四年大考时又难以更进一步了。七郎,你可有什么打算?”他以门荫出仕,兢兢业业从不怠慢,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却仍是从七品下的少府监主簿。职官位卑,散官因家族之故已经逐步升到了正六品上的朝议郎,却也于事无补。作为太原王氏三房嫡支之主,他虽然身体偏弱,但文才武艺亦从不懈怠。就算而今名臣辈出、能人比比皆是,按理说他的仕途也不该如此不顺——只能说,是上意如此了。
李氏也沉默着望向儿子。作为陇西李氏嫡支之女,她的眼光自然也远远超过了寻常内宅女子。夫君此生怕是难出头了,而尚未出仕的儿子与聪颖稳重的孙子,便是太原王氏三房嫡支未来的希望。而倘若要帮女儿复仇,也只能靠儿孙了。
“我去试试贡举。”王珂回道,“不论常科或制科,出仕应是无碍。”以父亲的职官品阶,他大约是守不到门荫出仕的资格了。而且,他的文名不显,也等不来天子的征辟。不如下场一试,先博个清贵文名,从九品慢慢地往上熬。
贡举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更严苛的,却是太原王氏嫡脉几房所面临的困境。从父亲及族中叔伯兄弟曲折的宦途便能看得出来,太原王氏嫡脉因国朝初立时态度不够果断,毫无拥立之功,所以普遍都受到了压制。偌大的太原王氏晋阳嫡脉,大房、二房、三房数百男丁,两代以内竟未出过服绯高官,实乃几百年来闻所未闻的怪事。至于四房,出了驸马又如何,不过是帝王安抚太原王氏的心术而已。如天家所愿,四房确实也与其他三房渐渐越走越远了。倘若继续如此蹉跎下去,五姓七家之中,太原王氏恐怕便将最早降等没落——又或者,晋阳嫡支被中山王氏等分支彻底取而代之。
“你想清楚了便可。”王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去罢。”
“阿爷阿娘也早些休息。”王珂立起来,欠身行礼,“九娘也已经安然回来了,往后阿爷阿娘只管享受天伦之乐便可。外头的事,便都交给儿子罢。”
李氏双目微微一红:“七郎,以后便要辛苦你了。”
王奇长叹一声,却没有再言语。
待儿子告退后,李氏想了想,又对进来服侍她洗漱的侍婢道:“去瞧瞧玫娘可睡下了。待她睡了,便将她身边那个叫丹娘的贴身侍婢带过来。”说罢,她垂下眼,慢慢地握紧了双拳。坐在她身侧的王奇伸出青筋纠结的手掌,轻轻地覆在妻子仍然洁白柔嫩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王玫的闺房薰风阁占据着王家宅子第四进的东半侧,西边紧邻着家中的小花园。它其实亦是一个回字形的院落,若论大小,与母亲李氏的正内院、兄嫂居住的三进主院也相差无几。院落正中央同样立着上下两层的小楼,样式结构俱像是小巧一些的内堂。除了小楼之外,院子左右建有厢房,又有坐北朝南的正房、耳房,正房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大大小小竟有二十来个房间,别说是住她一个主人,就算再住上两三个人也仍然显得很是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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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自然便是王玫的起居坐卧之处,也是院落中灯火最明亮的地方。王玫随着崔氏缓步走上木台阶,便隐约听见像是从哪里传来了细微的铃声。她循着声音抬首望去,就见屋檐下收起的竹卷帘皆垂落着一条条赤红色的流苏,而每一根流苏尾部都挂了个小巧精致的银铃铛。当微风拂来时,流苏轻轻摆动,这数十个小铃铛便叮铃铃地响起来。铃声错落有致,又细微轻柔,听着与风铃声一般无二,不但不吵闹,反而令这寂静的夜色中多了些许趣味。
“记得你以前最爱听着铃声读文卷,我便从库中寻了些出来。大小有些不一,声色听起来也不太相似。”崔氏笑道,伸手轻轻地拨了拨离她最近的小铃铛,“晗娘与昐娘也很是喜欢,都说姑姑这里有意思,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过来听一听。”
王玫自是面露感动之色:“阿嫂真是太细致了,我也已经有好一阵未曾听过这些铃声了。”她在精舍养病时,自是什么也听不见。至于在张家生活的日子,每天都被各种烦恼杂事缠绕,料想前身也没有多少心思听铃声看文卷罢。
走在她们身后的丹娘与青娘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些许怀念之色。
王玫又道:“既然晗娘与昐娘喜欢,阿嫂便让她们多来寻我顽。当然,搬来与我同住便更好了,也能让这院子里热闹一些。”
崔氏不由得失笑:“花园里还有几处院子空着呢,哪能与你挤着。只是与你住得近了,少不得让你费心照顾她们一二了。”
“阿嫂若能放心,我自是愿意。”王玫浅笑回道,“晗娘、昐娘俱是乖巧听话,能天天见着她们,恐怕心情也会好些。”
二人说话之时,引路的婢女已经推开了门。王玫与崔氏便在贴身婢女的簇拥下,移步进入屋内。举目看去,屋内正中摆了两架花鸟虫鱼屏风,呈扇形环抱着一张曲足长榻。长榻边放着月牙坐墩、圆坐墩等,造型甚是精巧别致。除了这些能够垂足坐的坐具之外,当然也少不了矮短榻之类的跪坐之处。
此时,立在房间四角的铜灯台上都燃着灯火,长榻边的枝形烛台上更是点了好几支蜡烛,角落的香炉也徐徐吐着浅淡的香气,案几、凭几、隐囊也都放得甚是随意,就像是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
“都是按你在家时的样子摆的。以前那些家居摆设你都带走了,这些是另寻出来的。若是觉得不舒服,尽管与我说,咱们再一起好好去挑一些。”崔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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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王玫在一阵阵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的轻微铃声中醒了过来。她略有些迷茫地望着陌生的青烟色垂帐,目光落在垂帐下方的团花蝴蝶银球香囊上。一时间,她仿佛忘却了如今的身份,又回到了一千余年后。直到见到半透明的垂帐外,丹娘、青娘忙碌的身影,她才恍然回过神,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而后又渐渐地消散了。
“九娘可是醒了?”青娘挽起床帐,娇俏的脸红扑扑的,显得极有精神:“时候不早了,九娘莫忘了,郎主昨日可是说了要一同用朝食的。”
“时辰可来得及?”王玫立刻清醒了许多,起身洗漱之后,便由得青娘给她好生装扮了一番。她素来坚持不施脂粉,或者少用铅粉,青娘拗不过她,只能淡扫了峨眉,略涂了淡色的甲煎口脂,眉间贴了梅花状花钿。一头乌发挽成了半翻髻,插着白玉镶金步摇,又戴了火红的石榴花,再配上秋香色小团花对襟窄袖薄衫、一袭齐胸石榴裙,妃色绞缬纱帔帛,自是病色全无、容光焕发。
随意地看了一眼铜镜中那张略显消瘦却仍然年轻昳丽的脸庞,王玫并没有多瞧,便起身道:“阿爷阿娘怕也等得急了,这便去罢。”青娘随在她身后,仍然对她不愿意施脂粉的行为表示不满:“脂粉能让九娘的气色更好些呢!”
“那可不是真正的好气色。”王玫只得如此道,“我倒想养出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天天给阿爷阿娘瞧呢。”正说着,略有些憔悴的丹娘便迎了上来:“九娘,箱笼尚未归置妥当,便由青娘陪你去内堂用朝食,奴带着春娘、夏娘好好收拾一番。”
“十几二十个衣物箱笼,另还有妆匣,有好些东西也一时用不着。”王玫想了想,也没见自己的房间里有衣柜、收纳盒之类的家具,便道,“将正房打开,暂时作为库房,再把不用的东西都装了箱子,全都放进去。”
“奴再清点一遍,造册之后再入库。”
“你想得周到,我素来很是放心。造册之后,拿来与我看看,也好教我知道,自己都有些什么东西。”
“奴省得。”
眼下,王玫的大件嫁妆都由兄长王珂清点过了,全部装入家中的库房。库房钥匙她自己留了一份,母亲李氏那里也保留了一份。至于随身携带的箱笼,如衣物、贵重首饰、惯用的小摆件等物,全都由稳重的丹娘保管。青娘则一手挑起了给她梳妆挑衣的重任。春娘与夏娘目前只能是打打下手,收拾擦洗寝房。仔细想想,她身边有这四个人也够了,总算是共患难过的,感情也更深一些。若是再添些人,便不免又多了烦杂,反倒容易扰乱眼下的平静。
于是,王玫便只带了青娘一人,去了第二进的正内院。
到得内堂时,崔氏早已经侍奉在李氏旁边了。婆媳二人正挑着盛在瓷盆内的两支杜鹃,一支艳红如火,一支雪青淡雅。见王玫到了,李氏笑道:“玫娘簪的石榴倒也很是不错,衬得血气也足些。”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瞥了崔氏一眼:“石榴寓意好,你这些时日也别嫌它颜色太浓,多簪几天,也好早日给二郎再添个弟妹。”
崔氏双颊微红,低声道:“阿家……”听起来竟像是女儿与父母撒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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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也笑道:“若是再添了侄儿侄女,家里便更是热闹了。”
崔氏轻轻地推了推她,目光里含羞带嗔,原本浅淡的眉眼竟也染了几分娇媚生动之色,令人看得有些转不开眼去。
“十五娘面皮薄,不提这个了。若早日传来好消息,我便再去庙里捐些香油钱。”李氏拍了拍儿媳与女儿的手,让她们都在自己身边坐了:“玫娘昨夜睡得可好?”
“阿娘看我如今的气色,自然是睡得好了。”王玫回道。
三人说了几句话,晗娘与昐娘也到了。随后不久,王奇领着王珂、王昉、王旼都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王家崇文尚武,最是推崇上马能拉弓杀敌,下马便能挥毫撒墨。自一家之主王奇往下,每日男丁们都会去外院的小演武场中练习一个时辰武技。
“赶紧先擦了汗。”李氏命侍婢端上铜盆与软巾,亲自替王奇拭汗。崔氏也给王珂递了软巾,又把二郎王旼搂进怀里替他擦干净满头大汗。
接着,侍婢们便将食案都端了上来。这回,王玫、晗娘、昐娘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独自用朝食。食案上摆放的吃食也完全不同——王玫还不能进太多油腻之物,古楼子、羊肉汤饼之类的自然与她无缘。不过,鱼片粥、鲜花蒸饼以及几样蒸熟蘸佐料吃的小菜她都觉得味道不错。
用过朝食之后,王奇赶紧穿上襕袍去了皇城内的少府监官衙。他虽然职官位卑,又并非常参官,平日不必上朝,但官衙点卯考察也一向甚是严格。中午官衙提供午食,直到傍晚他才能赶回来。
接着,王珂也领着王昉去了外院的书房。因王旼年纪尚小,便留在内堂里与两位阿姊顽耍。
“中午便不必让七郎、大郎过来了。”李氏对崔氏道,“我虽然也想时时多见他们几面,但毕竟他们有事忙着,只管把午食送过去便是。”
崔氏自是答应了,想了想又道:“昨日听七郎说,欲试一试贡举。进士科县试约莫就在五月中下旬,儿去打听打听须要备些什么东西?”
李氏略作沉吟,颔首道:“恐怕我们交好的世家里也没什么人去考贡举,唤仆从去那些乡贡举子聚集的地方打探一二便可。七郎既然已经下了决断,便由得他去罢。”她说着,将二郎王旼搂过来,道:“原本还说早日让二郎搬出你们俩的院子,去与大郎住。这些时日先让他与我同住罢,免得一时不习惯,反倒成天缠着七郎不放。”
听了她们的交谈,王玫觉得母亲与嫂嫂对兄长去考科举似乎并不算太担心,这也让她不由得放下了心。而且,想到兄长之前交好了一群寒门士子,想必早就有所打算,她便也对兄长此次下场产生了有些盲目的信心。不过,既然说到王旼搬院子的话题,她想到自己空落落的大院子,遂提议道:“何不让晗娘与昐娘也搬去与儿同住?儿一人孤零零地住在第四进,也没什么人说话解闷呢。”
李氏笑了起来:“哪有让姑姑和侄女挤在一处的道理?花园里也不是没有别的院子,收拾出来便可让晗娘、昐娘住进去了。不过,昐娘如今还小,还是与晗娘住在一起更放心些。十五娘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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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家说得是。”崔氏轻轻地揉了揉两个女儿的头发,“九娘若是觉得闷了,随时都可去找我。我若不是侍奉在阿家身边,便必是在自己院子里管教孩子呢。”
“你也可以多来陪陪阿娘。”李氏道,“整日让你陪着我也没趣,从我这里把你两个侄女儿带出去逛一逛也不错。”她说着,将圆滚滚的王旼放下来,兴致勃勃地道,“不如现下就去花园里瞧瞧,让晗娘、昐娘选一处院子?先收拾着,该修葺的好生修葺一番,待七郎县试之后,便搬进去。”
“正好也走一走消消食。”王玫道,牵起了二郎王旼的白嫩小手。
王旼对这位昨晚给他樱桃毕罗的姑姑显然很有好感,冲她灿烂一笑:“姑姑,我带你去。”小家伙手劲大得很,竟拉着她便蹬蹬蹬地跑将出去。
王玫不得不加快脚步跟着他,青娘和王旼的乳媪、侍婢提起裙子随在他们后头。
他们绕到回廊外时,李氏、崔氏刚带着晗娘、昐娘出了内堂。
王玫只依稀听见李氏笑道:“可小心些!别摔了!”崔氏接着又像是说了什么,但因他们已经奔进了第三进的垂花门,却是听不清楚了。
跑了这么一段路,王旼也有些累了,身体尚未完全养好的王玫更是气喘吁吁。小家伙精力旺盛,走了几十步之后,又撒欢地跑开了。这一回,又跑进了第四进的垂花门。垂花门前的小径分了两条,左边通向西侧的花园,右边通向东侧的薰风阁。
王旼拿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王玫,指着东侧:“那里是姑姑住的地方?”
“是,你想去瞧瞧么?”王玫笑着回道,立在原地平复气息。
“下回再去。”王旼摇了摇小脑袋,拉着她又要往西走。
“二郎,等等祖母和你阿娘、阿姊。”王玫从侍婢手中接过软巾,蹲下来给他擦汗,“姑姑想同她们一起逛逛花园。若你愿意在这里等,午食之后,姑姑给你一个樱桃毕罗作为奖赏,如何?”
听到樱桃毕罗,王旼眨了眨眼睛,显然很是心动。小家伙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条件:“悄悄地给,不让阿兄看见。”
王玫忍俊不禁,答应了:“等大郎下午去了书房,我再给你。保管不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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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悠闲地又过了几日后,王玫已经完全适应了家中的生活。她平常也没什么事要忙,一天的生活极为简单:早晨起来梳妆打扮后,便前往母亲李氏的内堂中,一家人共进朝食;上午陪着李氏说说话,或者与晗娘、昐娘、二郎王旼在花园里走一走,顽耍一阵;中午继续回到内堂,一同用午食;下午回薰风阁小睡,读一读文卷或者打一打秋千;傍晚再一次来到内堂,一家人共用夕食,之后再聊一会儿天,便可回去睡了。
这样简单而规律的生活,让她因旅途辛劳而过于消瘦的体态又渐渐地养了回来。不过,不论是王奇与李氏,还是王珂与崔氏,都觉得让她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大概会闷坏了。这一天,用完夕食又让孩子们回去睡之后,李氏便将想告退的王玫留了下来。
“玫娘,你的身子也养得好些了,出门逛一逛应是无碍了。”王奇满面和煦,“若是想出门去,便带上几个仆婢,随意走一走也使得。”
“阿爷阿娘,最近日头有些烤得慌,实在不想出门。”王玫有些无奈地回答。近来接连几天都是烈日炎炎,她的身体还有些虚,根本无法在这般炎热的天气里出游。她并不是不想出门逛一逛这盛世长安城,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已。
李氏眉头微蹙,摇首道:“出门便暂且算了。待再过些时日,我带你们一同去寺里上上香也好。”
“九娘最近很是得闲,便帮你阿嫂处置些杂事罢。免得她常向我抱怨,都没什么空闲抚琴习字了。”王珂笑着道,望了崔氏一眼。
崔氏听了此话,又得了他的眼色,神情不但没有半分变化,反倒莞尔道:“原本我也不过是帮阿家分担些许杂务而已。九娘若愿意帮忙,我也好偷些懒。”
“饶了我罢。阿爷阿娘也都知道,我哪里理得了什么杂事?”王玫当然不愿意担下这种事。王家内宅未来的女主人自然是嫂嫂,而不是她这个归宗之女。倘若她伸手分理家务,就算嫂嫂毫不在意,仆婢们也不知心里该如何想了,她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以她的本性,好好地过眼下平静的小日子便足矣,揽事也只会揽过来一堆麻烦。“阿兄,我陪着晗娘、昐娘、二郎顽耍,也算是帮嫂嫂的忙了。”
王奇、李氏、王珂与崔氏听了这话,皆是忍俊不禁。仔细想想,这话也不无道理。至少二郎王旼如今不但听大郎王昉的话,也很是信服这位姑姑,成天都惦记着和姑姑顽耍,听姑姑讲故事,也很少去骚扰忙碌的父母了。
王珂笑道:“我还说,二郎最近怎么都没使劲缠着我了,原来是九娘的功劳。”
崔氏也抿唇微笑:“阿娘,眼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九娘帮忙。眼看着端阳节就要到了,各色的辟邪厌胜之物也都须得备起来了。咱们家中的端阳宴席,当日去曲江池观看竞渡,诸事种种也都须仔细安排。细细一想,事情还真是不少呢。”
李氏笑着将王玫揽进怀里:“你便去帮你阿嫂这个忙罢,免得她忙得团团转,连喘口气的功夫也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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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完全不懂这个时候端午的风俗到底有些什么,但如今也只能暂时先答应下来:“但凡有我能做的事情,阿嫂尽管吩咐便是。”
“你身子还未养好,我也不敢使劲地差使你。”崔氏沉吟了半晌,“我先想想,列个单子出来,你从中挑几件感兴趣的事做了便是。”
王玫自是点头应了。
翌日,王玫展开崔氏递给她的纸卷,看着上面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列出的一长串事情,不禁有些惊呆了。在后世,端午节最为典型的两项活动,无非就是吃粽子、赛龙舟了。若是那些传承保持得完好些的地区,自然也还有吃五毒饼、悬挂艾草的风俗,但那时候的人们也早就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她从来不知道,在一千余年前,过个端午节而已,居然还有那么多传统习俗。作为内宅主妇,安排过一个节日,也委实是件不容易的事。
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因时处夏日,蚊虫滋生易生疫病,所以被视为是五毒皆出、邪祟肆虐的“恶日”。因而,辟邪厌胜之物的准备是非常要紧的事。每家每户门外都悬挂艾草,插着因形似剑而称“蒲剑”的菖蒲叶。另还须用五色丝绳结成续命长寿缕,或挂在门上、床上,或缠在手臂上,用以去除邪祟。给孩子做的续命缕又称长寿索,可以锁在腕上或戴在颈上,更有祝福之意。当然,除了这些,实实在在驱虫的药香囊也需要准备充足,既可自己佩戴,也可赠与来客。
端午的吃食、饮品同样是重中之重。粽子自然不必提,菖蒲酒、雄黄酒也都是必饮之物。这些在食肆、酒肆中都能买得到,西市中的虞家食肆做的粽子更是闻名长安城。不过,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通常都是由自家准备这些吃食饮品,外头买来之物也只是尝尝鲜罢了。
端午这一日,曲江池畔还有竞渡活动,也便是后世所言的赛龙舟。到了那时候,长安城简直是万人空巷,但凡能赶过去的长安人都不会错过这场热闹。王家想要找个好些的位置看竞渡,并且从人海汪洋中全须全尾地回来,亦需细细安排一番。
一般而言,端午晚上通常都是家宴,但也可能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自是该早早吩咐厨下好生筹备,以免待客失礼。
林林总总,确实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忙。王玫仔细想了想,道:“若阿嫂不嫌弃,我愿领了筹备辟邪厌胜之物等事。只是,阿嫂须得派人来帮我才好。”其实,年年都需要过节准备这些东西,肯定早就有成例做法在了。她只需要吩咐侍婢仆从按去年的成例好好筹备,再随时监察督促一番便可。不过,她毕竟对这些事很是陌生,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旁边提点。
“好,那些事便交给你了。我身边可差使的人少,实在分不出人手来,不如求阿家将她的心腹侍婢暂时遣给你用,也便宜些。”崔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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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看了一眼她身后立着的两个十**岁的贴身侍婢,记得她们名叫桃娘、杏娘,平日确实很得崔氏倚重。嫂嫂不想将自己的人给她,大概也不止是人手不够,还有一丝避嫌的意思在罢。“那我便向阿娘讨要人罢,阿嫂也记得时不时来瞧一瞧,免得我出了什么错漏还不自知,也好及时补救一二。”
崔氏笑道:“那是自然,放心罢。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阿嫂替你担着。”
王玫勾起唇:“有阿嫂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说罢,两人便分开了,各自去忙碌。
王玫回到内堂,一五一十将自己领的事说了,又向李氏讨人:“阿娘也知道,我身边的丹娘、青娘当初随我去洛阳时都还是小丫头呢,与家中上上下下都生疏了,哪里能办得了这种事?少不得还须阿娘给一个人,我才能帮得上阿嫂的忙。不然,怕是给阿嫂添乱呢!”
李氏瞥了瞥立在旁边的丹娘、青娘,点头道:“你身边确实没有个经事可靠的仆婢。”她想了想,唤婢女璃娘过来:“璃娘过些日子便要出嫁了。嫁的是你阿爷身边的小管事,往后也大小算是个管事娘子。以后,便让她去你身边帮衬着你,如何?”
王玫怔了怔,她本来只想借个人使一使,没想到母亲却干脆把人给她了。虽说似乎不好推辞,但她实在不愿意身边多一个陌生人。目前,她与身边的婢女都有患难之情,私下言谈也很是随意自然,璃娘一来,恐怕会影响她们相处时的气氛。而且,她也有些担心她瞧出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便报给母亲李氏知道。
“怎么?只想借人,不想要人?”李氏挑起了勾画精致的蛾眉,嗔道,“阿娘的人,还能害了你不成?”这话一出口,她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又微微一红,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对周围使了个眼色。
待婢女们静悄悄地退出了内堂,李氏这才接着道:“玫娘,阿娘也仔细想过了。你在家中长住,身边没有个熟悉家里的人怎么能行?璃娘的性情温和稳重,与你身边的丹娘、青娘应该也处得来。而且,她到你身边时,又是已出嫁的管事娘子,你那些贴身婢女的差使都不必变,让她将外头往来的事情挑起来便是了。还有你嫁妆中的铺子、田庄的出息,阿娘也不能一直替你管着,你也得学着自己接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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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风拂过宽敞的院落,叮叮的铃声仿佛舞动一般陆陆续续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如同奏起了不知名的乐曲。院落中遍布的花木亦摇动着枝叶,以簌簌的叶涛声相和,使幽静的午后更多了几分安宁的气息。
薰风阁小楼的二层,此时亦是轻纱曼舞。烟霞色的纱幔时而被风卷出了栏杆,时而又飘落回来,微风穿过它们之间的缝隙,为坐在阴影中的人带来丝丝清凉。王玫轻轻地理了理旁边的五色丝线,继续有些笨拙地编织着五色缕。编五色缕的花样很多,她学了一种类似编发辫的法子,自以为掌握得很快,编得也很是用心,实际上却连六岁的昐娘都比她灵巧多了。
王玫也并不气馁,横竖明天才是端阳节,别说她已经早就编得够了,就算再多编上几条五色缕,时间也是绰绰有余。而且,她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并不是容易满足,而是坚持与执着。只要是下定了决心与目标,她便会用尽自己的全力去完成,最终无论结果如何,也都不会留下遗憾。譬如,如今她已经决定学些简单的女红针黹技巧,至少贴身的衣裤须得自己缝制才好——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习惯过于宽大的亵衣亵裤,穿着总觉得格外别扭。
五股丝线交错相缠,编到能绕手臂两三圈的长度后,在尾部细细地打个漂亮的结,又留下一段丝线当作流苏。按照这种较为简单的方法,终于又编完一条五色缕,王玫认真地察看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放入旁边的小篮子里。抬首朝对面瞧去,她却发现只剩下晗娘仍然坐在茵褥上编着长寿索,昐娘已经不知何时趴在了纱幔外头的栏杆上,冲着楼下咯咯地笑起来。
“姑姑!二郎想上来呢!”小姑娘扭过头道,杏眼水汪汪的,透着娇憨之态。
王玫随口道:“若他不给我们捣乱,便放他上来。”前两天二郎王旼见姑姑与两位阿姊又是忙着做五色缕、长寿锁,又是忙着编艾草人胜,根本没空理会他,便一直在旁边闹腾不休,扰得她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换地方。之后,李氏亲自过来将他带走了,这才算是安生了不少。
于是,昐娘便守在楼梯口,待二郎王旼兴奋地抓着一把草叶跑上来时,脆生生地道:“姑姑说了,不许捣乱才放你上来。”
王旼转了转乌黑的眼睛,高高地举起肉呼呼的手:“阿姊陪我斗草,我就不捣乱。”
对编五色缕早就失去兴致的昐娘自是满口答应了。谈好了条件的两个小家伙蹲在一边,从那把草叶里各挑了一根,将叶柄相勾,捏住叶子用力拉拽起来。断了自然便是输了,再挑一根草叶继续斗。
斗草也算是端阳节的风俗之一,孩子们当成游戏,倒是每日都能玩耍。只是,另一种文雅些的采集花草最终以种类多寡定胜负的斗草,却是内宅女子们打发时光的戏耍方式了。人越多越是热闹,越是有趣,彩头自然也越丰富。
待王玫又编完一条五色缕,晗娘放下了手中那个异常精致的长寿索:“姑姑,做这些极费眼睛,不如歇息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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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点点头,笑道:“眼睛确实有些酸涩,还是晗娘体贴。你年纪小,更是熬不得。”
见两人停下了活计,丹娘、青娘很及时地端上了几杯口味各不相同的浆水,以及几碟时令鲜果供她们歇息食用。“这是刚做的樱桃酪浆、杨梅酪浆、桑葚饮、杏酪,新鲜的枇杷、杏子、樱桃。”
“这个时节已经有枇杷和杏了?”王玫吃樱桃都已经快要吃腻了,便拿了个皮薄汁厚的杏子吃,“晗娘、昐娘、二郎,渴了罢,来喝些浆水。”晗娘选了紫黑色的桑葚饮,昐娘、王旼各选了杏酪、樱桃酪浆。王旼对樱桃的执着让王玫不禁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一碟樱桃塞给了他大半。她自己拿了剩下的杨梅酪浆慢慢喝,觉得酸酸的滋味甚是不错,比樱桃酪浆还要更合她的口味一些。
“方才斗草谁赢了?”她突然想起了孩子们的斗草游戏,随口问。
“阿姊赢了。”王旼答得有些垂头丧气。
昐娘的笑容很是甜美:“二郎将端阳那天的粽子输给我了。”
提到这个,王旼喝光他的樱桃酪浆,便往姑姑的怀里扎,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王玫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二郎可是担心没有粽子吃了?放心,姑姑的粽子分给你吃。”
“那姑姑吃什么?”小家伙并没有立刻欢天喜地地接受,反而撅起了嘴,迟疑起来。
“姑姑去买虞家粽子吃。”王玫也已经听说了那家名满长安的西市虞家食肆了。每逢端阳节的时候,那家的粽子便卖得格外火爆,不但是平民百姓、中下层官吏十分捧场,就算那些达官贵人们也都想尝尝鲜。嫂嫂崔氏当然也不会错过,据说今天下午便会遣仆从去买回来,以免明日一早人实在太多买不着。
“姑姑与我斗草么?”王旼咬了咬嘴唇,圆溜溜的眼睛里难掩对虞家粽子的渴望。
晗娘与昐娘都齐声笑了,王玫故作认真地想了想,瞥见楼梯口璃娘的身影,道:“姑姑忙得很,你还是寻你阿姊们去顽罢。”
王旼很是失望,吃了几颗樱桃后,猛地又跳了起来,往楼下跑去:“我去找阿兄!”
晗娘、昐娘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定是去找阿兄帮他斗草了。阿姊,如果阿兄帮二郎,那你就得帮帮我。”
“赢了二郎的粽子还不够么?回头我将这个长寿索给你。”
“阿姊做得真好看。”昐娘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诚恳地加了一句,“比姑姑做的好看。”
正要随璃娘下楼的王玫闻言,抬眼瞧了瞧连忙捂住嘴、睁圆了乌黑的杏核眼望向她的小姑娘:“晗娘确实手巧,姑姑自愧不如。你编的那些艾草人胜实在精致,姑姑明日还想戴着出门呢!”
受到夸赞的晗娘双颊微微一红,立即从她的小篮子里拿出个精美漂亮的艾叶人胜,笑道:“明日姑姑插在头上,一定好看。”
“多谢晗娘了。青娘赶紧替我收下来,再将我那两条蜜蜡手串送给晗娘与昐娘作为谢礼。”王玫朝她笑了笑,不等小姑娘们推辞什么,便继续与璃娘一同下了楼:“长者赐不可辞,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们拿着便是。”
接着,她便与璃娘说到正要去验看宅中辟邪厌胜之物的悬挂情形:“光是我一个人看?不如唤上阿嫂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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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娘虽然刚来到她身边没两日,却早就摸清了她谨慎的性子,笑道:“九娘考虑得周到,奴已经遣秋娘去请崔娘子了。”她来之后,便从洒扫的小丫头里又挑了两个,改名叫“秋娘”、“冬娘”,专门负责这类跑腿通传的差使。王玫也觉得这样安排很是方便,丹娘、青娘、春娘、夏娘都不必增减任务,正好继续各司其职。
于是,两人便去第三进的正院中与崔氏汇合,一同在四进的宅子里转悠了一圈,确定每个门楣、每张床上都挂了五色缕,宅子大门和每一进的月洞门、院门处都悬了艾草和蒲剑,各色装着药的香囊也足足准备了几箩筐。
崔氏微微颔首,轻轻握住王玫的手,浅笑道:“多亏了有九娘,这回可轻松了不少。”
王玫抿唇轻笑,回道:“也是有璃娘帮忙,才没出什么差错。回头璃娘出嫁的时候,我可得多给些嫁妆才行。”
璃娘脸微微红了红,倒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的打趣:“那婢子就先谢过九娘了。”
崔氏双眸微转,接道:“如此说来,我给的嫁妆也必不能少了。”
“阿娘那里定也还有一份呢!”王玫又道。
崔氏的贴身婢女桃娘、杏娘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直说得璃娘忍不住轻轻跺脚微嗔起来才罢休。端阳节的各项筹备事务,亦终于在这说说笑笑中圆满的结束了。
第二日一早,正是五月初五端阳节。王玫在艾草与蒲剑的独特香气中醒了过来,一想到今日要出门去曲江池看赛龙舟的前身“竞渡”,她的心情便飞扬了起来。青娘欢欢喜喜地服侍她洗漱了,给她挽起了螺髻,簪了一对镶金蔓草纹白玉梳,又插上晗娘做的翠绿艾草人胜。头发虽是细细的装饰了,脂粉却仍然未施,眉眼也不曾多加修饰,只在双眉间贴了青色的三瓣纹花钿,唇上略涂了些甲煎口脂。
到得内堂后,一家人先聚在一起用了朝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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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当之后,留下丹娘、春娘值守,王玫带着青娘、夏娘,再一次来到第二进的内堂。
她来得不早不迟,嫂嫂崔氏已经到了,兄长和侄儿侄女却尚未赶来。而母亲李氏正换上了她送的那条烟熏色绞缬银泥帔帛,配上秋香色的宝相花对襟半臂、绾色高腰曳地长裙,显得富贵而又雍容。
“阿家这身衬得很是年轻。”崔氏赞道,将一个绣着五毒花样的香囊系在她腰间,“儿上阿家续命。”端阳节凡送礼必称“续命”,也有吉祥祝愿“长命百岁”之意。
王玫拿起那个精致的香囊看了又看,叹道:“阿嫂这样的好手艺,儿还如何送得出手?”她这位嫂嫂果然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几乎无所不能。若说高雅,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熟读诗文,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抚琴弹琵琶也很是精通;若说世俗,女红针黹做得,整治宴席、交情往来、打理家务也都有条不紊。简直就是这年头大家闺秀的典范人物。她若是能学得她五分,大概便能在这世上好生立足了罢。
“早便知道你这几日都忙着做什么去了,还藏着掖着作甚?你女红做得不好,阿娘也不是头一天才知道。”李氏横了她一眼,“眼下不送,等晗娘、昐娘来送了,怕是你更要羞得不敢送了。”
“儿上阿娘续命。”王玫赶紧将自己编的五色缕系在她手臂上,也给崔氏系了一条,“上阿嫂续命。”接着,她见王奇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又赶紧凑上去给他也系了一条:“儿上阿爷续命。”
王奇仔细看了看那条五色缕,笑道:“总算比以前有些长进了。”
“终于能系着出门了。”李氏也道,“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思。罢了,阿娘相信,你是真的想学女红针黹。待过几日,就跟着晗娘、昐娘一起在内堂多留一两个时辰,让家里的绣娘好好教教你们。”
沦落到与小侄女们一同上女红课的王玫点头答应了。她本来只想向丹娘、青娘学一些简单的缝纫编织技巧,但遇上了系统学习女红针黹的机会,她自然也不愿意错过——虽然与八岁的晗娘、六岁的昐娘相比,她最有可能是课业垫底的那位。不过,在家人面前,她在女红方面的面子里子早就掉光了,即使垫底也毫无压力。
没过多久,王珂便带着四个孩子过来了。王玫又送了一圈五色缕不提,也得了晗娘、昐娘做的五色缕、药香囊。嫂嫂崔氏亦给她准备了一个格外小巧的五毒香囊,让她绑在手臂上缠着的五色缕边,看上去就像个别致的饰物。
一家人互相赠了礼物,又将那些具有吉祥寓意的礼物都带上了,这才来到内门外头。马车备了两辆,牛车也有三四辆。王奇与李氏带着王玫、大郎王昉、二郎王旼坐了头一辆马车,王珂与崔氏、晗娘、昐娘上了第二辆。除了贴身女婢之外,剩下的仆婢带着各色器物吃食皆上了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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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徐徐出了宅门,又多了几十名部曲在旁边护卫警戒。只是去曲江池看竞渡而已,便前呼后拥地带上了这么些人,王玫仍然略有些不习惯。她本以为自家这种阵势已经很是夸张了,但尚未出宣平坊,旁边就驶来另一个足足有十几辆车、上百护卫的车队。被几十位骑马披甲的卫士簇拥在中央的金顶朱轮车上缀满了珠玉,光芒夺目。连拉车的健马也均是一模一样的枣红宝马,每一匹看起来都健硕非常,连深棕色的马鬃都修剪得格外飘逸。
对方气势惊人,王家车队自然默默地退到旁边让道,待那煊煊赫赫的车队过去之后,才随在后头出了坊门。
“玫娘恐怕还不知道,这是真定长公主的车驾。”李氏道,“前两年这位贵主在坊中东北角建了座别院,时不时地便带着儿孙过来小住几日。以前宣平坊里没什么达官贵人,安安静静的。贵主来后,连坊中的道路都像是窄了几分似的,与我们家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她唇角微勾,流露出的些许讽意转眼间便消失了。
王玫并没有发现母亲的情绪变化,而是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真定公主”这个封号。真定长公主听起来应该是皇帝的姐妹而非女儿。当然,她也从未听说过这位公主的名号。有唐一代赫赫有名的几位公主,除了和亲西藏的宗室女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之外,无非是李渊之女平阳公主、李世民之女高阳公主、李治武则天之女太平公主、李显之女安乐公主等寥寥几位而已。平阳公主是位活生生的花木兰般的女中豪杰,而其他三位既没有留下什么美名,也未得到什么好下场。唐代前期的公主驸马们,真是说谋反便谋反,废成庶人、赐自尽、流放三千里、绞杀者比比皆是,割韭菜似的一茬接着一茬。不得不说,这也是两份相当高危的职业。
出了宣平坊后,真定长公主的车驾稳稳地向南行去。而王家的车马也汇入人群之中,顺着人潮涌动,亦是一路南行。宣平坊离曲江池并不算远,出了坊门后一直往南,经过升平坊、修行坊、修正坊、青龙坊后,便到了曲江池畔。
曲江池是长安人最喜爱的游览之地,本便是一座天然湖泊。因湖岸弯弯曲曲,所以得名“曲江”。曲江池周围花卉环绕、绿柳成荫、烟水明媚,碧波红渠相映,楼阁亭台宫殿高低错落,掩在葱茏之中,美得如诗如画。附近的皇室禁苑中更是栽满了樱桃树、杏树、桃树与梅树,每逢花开季节,皆是烂漫如云、灿若烟霞。
听闻竞渡下午才开始,王玫本也以为时候尚早。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自己低估了长安人民对游乐活动的热情。当马车进入曲江池附近后,便渐渐陷在了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她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发现举目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群,与后世旅游旺季的景点相比也不遑多让。若不是提前遣仆从占好了位置,恐怕他们一家人便也只能看这群乌泱泱的人了——且别提竞渡,就连曲江池的水面也休想看到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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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主,附近的人实在太多,车马都过不去了。”车夫吆喝了很久,马车仍是寸步难行,不禁急得满头大汗。
“罢了,不如下车步行。”王奇道,搂起了二郎王旼,“大郎,好好照顾你祖母与姑姑。”
王昉点点头,吩咐仆婢们将李氏与王玫围在中间,慢慢地朝前走。
“不等等阿兄、阿嫂么?”王玫问。
李氏道:“马车早便失散了,不如先去席棚中。”
王玫回首望去,果然后头早已经不见自家马车、牛车的踪影,不知何时便被人流裹夹得散开了。
此时,曲江池畔的杨柳岸边,早已扎起了形形色色的彩楼席棚。就连皇家禁苑最外围的紫云楼上,也已经布满了仪仗,显然宫中亦有贵人前来观赏竞渡。
彩楼席棚有大有小,或粗糙些或细致些,形形色色,绵延数里。王玫光是看着,就觉得要在这中间找到自家那顶席棚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氏端详了半晌,也笑道:“许是今日圣人也要来看竞渡的缘故,光是彩楼席棚便比去年多了不少。更别提那些人了,有多少是真冲着竞渡来的?”
“阿娘,至少咱们家是只想好好看竞渡的。”王玫接过话,“附近席棚里也没什么人,大概都被堵在外头了。咱们家的席棚到底在何处?还接着找么?”
“不接着找,待会儿竞渡开始,被人群冲散了便危险了。”李氏道,牵起她和王昉,继续跟在王奇身后走。
直到中午时分,他们才总算在不甚起眼的角落里寻得了自家那座小席棚。王珂、崔氏带着晗娘、昐娘早到一步,苇席、茵褥、食案、吃食、浆水都已经准备妥当。
“阿爷、阿娘。”见了他们,王珂脸上的焦急之色才尽数褪去,笑着迎上来,“赶紧进来休息,用些浆水吃食。”
崔氏也忙让侍婢递过软巾,亲手替李氏擦了脸,又服侍她补了一回妆容。王玫坐下喝了一杯杏酪,这才略微缓过劲来。炎炎烈日下,在人群中挤了这么许久,她已经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了。不过,从席棚里随意往外看去,便是曲江池浩淼的水面,微风清凉,景色开阔,又令她渐渐精神起来。
一家人用了温热的午食后,便一面谈笑,一面等着竞渡开始了。附近的席棚里也渐渐填满了人,丝竹笙箫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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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节过后,王家便恢复了往常和乐融融的生活。除去王珂县试之事尚需担心一二外,其余诸事皆很是顺利。不过,眼见着王珂言行举止一如往常,似乎对县试满怀信心,原本暗地里多少有些紧张的王家人也便完全放松下来。
王玫、晗娘、昐娘开始每日跟着家中绣娘上女红课。与两位侄女相比,王玫于女红针黹上头确实没什么天分,十指上很快便扎满了针眼。但她性格坚韧,即使如此也毫无退缩之意。李氏、崔氏则带着二郎王旼启蒙,旁的暂时不教,只教他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读书声琅琅动听。王旼生得聪慧,却因年纪尚小不耐久坐,一天能读半个时辰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不过,即使如此,没两天他便也记下了不少字。喜得王奇胡子直翘,接连好几日都命大郎王昉带着他去东市魏家饼肆买他喜欢的吃食作为奖励。
如此过了几天,也到了璃娘出嫁的日子。李氏、崔氏、王玫皆给了一份嫁妆。仆婢的婚礼主人不便出面,丹娘、青娘都去了观礼,回来说给王玫听,也甚是热闹喜庆。王玫本想多给她放几天假,但没过两****便回到薰风阁当差了。她的丈夫王四喜往后便管着王玫在京畿附近的三个田庄,而她则帮着王玫盘所有嫁妆的账目,越发受到倚重。从此后,因原本姓“刘”,人皆称她“刘氏”,平辈间亦可称“阿刘”或“刘娘子”。“璃娘”这个名字,也只是主人或亲近之人才能叫得了。
这一日,王玫与晗娘、昐娘好不容易得了一日休息,围坐在一起旁听二郎王旼学《千字文》。见姑姑与阿姊们也都在旁边瞧着,王旼很是得意,挺着小胸膛,想也未想便背出了好长一段,顿时得到了一片夸赞声。
“二郎学得也不比大郎慢。”李氏笑道,“只是这性子实在是安静不下来。”
“让他耍刀弄枪,他反而更是起劲。”崔氏也颇为无奈,“七郎说,他如今尚小,也不必拘束他。阿翁似乎也有此意?”
“他这性子,就该去外头撒欢。”李氏颔首,“若是拘得太紧,反倒会令他对读书生厌。”
王旼按着王玫的要求又背了一遍,果然便坐不住了,扭来扭去颇有些不耐烦,接着就拉起她的手道:“姑姑,我们去园子里顽!”
“别缠着姑姑,阿姊带你去。”晗娘、昐娘立即牵起弟弟,向长辈们告退。
王玫见状,不禁笑道:“晗娘和昐娘也正是喜欢游戏的年纪。她们每日的功课都安排得很紧,也很该多休息几天。”如今两位小姑娘不但有女红课,还有习字、抚琴、绘画、诗文等课,由祖母李氏、母亲崔氏轮流授课。原本李氏、崔氏还想让王玫去教她们习字、诗文,她连忙以学习庶务为借口推辞了。以她眼下的水准,时时刻刻都担心露陷,别说教授了,简直恨不得还能继续跟着她们一起学呢!
李氏想了想,也叹道:“咱们家的女儿原便不必过得那般辛苦,何况晗娘、昐娘也都聪敏懂事得很。”说罢,她又联想到身边这个原本不懂事、吃了亏才好些的女儿,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崔氏一向心疼孩子,左思右想,也妥协道:“能多留她们几年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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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虽觉得孩子们尚小,她们不免想得太长远了些。但一想到侄女们迟早都会出嫁,到时候不知会被夫家如何磋磨,心里也颇不是滋味。然而,在这世道中,女子就是如此艰难。五姓七家女又如何?权势鼎盛如皇后,不也须忍受三宫六院?更须大度为夫君广纳美人?若流露出一丝一毫不甘不愿,便是嫉妒,便是七出之条了。
三人坐在内堂里,一时沉默下来。待回过神后,互相瞧了瞧,又微微笑了。
至少在他们王家,孩子们多留一日,便能无忧无虑地多过一天。
这时候,家中的大管事王荣捧着一个泥金帖子匆匆地赶了进来。他是王奇的心腹,如今随着王珂做事,等闲并不在内院出现。如今拿了帖子过来,想是发生了什么急事。李氏、崔氏对视一眼,心中虽是一动,神情却仍然优雅而平淡。
“娘子、七郎娘子。”王荣躬身行礼,双手奉上那泥金帖子,沉声道,“东北角送来了帖子,邀家中女眷过两日赴芙蓉宴。”
王玫眨了眨眼睛,见母亲、嫂嫂似乎皆有些惊讶,这才反应过来:东北角,那不是真定长公主的别院么?那位真定长公主似乎与他们家并没什么交情?上次路上遇见了也未曾遣人来招呼一二,可见本便不怎么熟悉。如今为何又送了帖子来?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李氏拿过那张帖子,打开看了看,道:“知道了。”
待王荣退下之后,崔氏也接过帖子看了,眉头微蹙:“阿家,贵主在宣平坊建了别院后,与咱们家几乎没什么往来。除了按时送节礼之外,儿也从未做过什么多余的事,怎么……”
“我记得,与其他几位贵主相比,真定长公主素来并不喜欢宴饮热闹。”李氏想了想,“怎么突然便办起了芙蓉宴?若是小宴倒也无妨,只是帖子里点明了家中女眷都必须赴宴,玫娘、晗娘、昐娘都免不了,那便是上千人的大宴了。”
“阿娘,必须去么?”王玫实在不愿意去参加这种宴会。她倒并不担心礼仪举止,这些日子她一直悄悄观察母亲与嫂嫂,私下也勤加练习,应当不会出什么错漏。只是,就怕遇见前身认识的闺中好友与她寒暄,躲也躲不得,避也避不掉,含糊其辞更容易惹人怀疑。
“既是贵主相邀,当然必须去。”李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看似安抚,出口的却是警告,“这回不许临出门前称头昏,不许半途称病退席,不许看不惯他人便给脸色,不许听见别人冷嘲热讽便泪流不止……”
王玫本来想的就只有“装病”这一招,没想到不但立刻就被她拆穿了,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不许”,顿时便有些蔫蔫的。不过,转而想到前身这种脾性,或许也没有多少交好的朋友,她的心思又有些活络起来,拉着李氏的手嗔道:“阿娘,儿不想见她们。”
“她们”究竟是谁,她并不知道,也无法细说。但李氏与崔氏却像一点就明白似的。
“都已经不是小娘子了,从前那些小恩小怨哪会有人还一直放在心上?”李氏宽慰道,“她们有嫁得远的,你这辈子怕也是遇不上了。就算是嫁得近的,也接了帖子,有阿家在面前,哪敢随随便便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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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听明白了,前身的“仇家”绝对比闺中好友多了不少。她心里松了口气,若是“仇家”,不理会便是。她只担心那些个闺中密友。不过,仔细想想,前身离开长安三载,可能早已是物是人非了。而且,她回家后也没人上门探访过,大约友情早便淡了罢。
崔氏在一旁细细想了想,又轻声道:“阿家,真定长公主的驸马是博陵崔氏二房,有一子崔子由。”原来她沉吟许久,却是在梳理各种世家关系。世家女子自小便对这种人情往来、远近亲戚了如指掌,接人待物也游刃有余。这也便是时人竞相争娶五姓七家女的原因之一。门第高贵、教养出众,不但能相夫教子,又有亲戚族人遍布朝中,哪家不喜欢这样的新妇呢?
王玫恰是最缺这些“常识”,便认认真真地听起来。
李氏略加思索,也颔首道:“崔子由娶的是我们陇西李氏女,论起来也是不算太远的亲戚,她还须唤我一声姑姑。”同一个房头,尚未出五服的族侄女,也算是很近的亲戚了。就算几乎从未见过,在外头也少不得姑姑、侄女唤得亲热。到时候,崔氏、王玫也应跟着叙叙表嫂、表姊妹的情分。
崔氏松了口气:“若是如此,给我们帖子也算是理所应当了。”
李氏又想了想,不放心地道:“我记得崔子由年纪不大,可有儿女?晗娘、昐娘虽然尚小,但也保不准有这个心思。”毕竟是太原王氏嫡支嫡女,门第足够高贵,父祖宦途不顺也无妨。世家大族之间,有些将权势看得重些,有些将门第看得重些。五姓七家之一的博陵崔氏,从来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与太原王氏也多有联姻,未必没有选孙媳妇的想法。
事关爱女,崔氏一时也有些急了:“博陵崔氏二房一贯显达,又是贵主之孙,晗娘、昐娘应该没有这个福气。儿依稀记得,他们家孙儿刚三四岁,与二郎差不多大小。”公主之孙听起来荣华富贵不用愁,但自小就被宠着长大,哪里是知冷知热的好夫婿?不说别的,那崔子由便是吃喝玩乐无所不精的纨绔子弟,不但家中宠妾众多,也是平康坊常客。父亲如此,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她宁愿晗娘、昐娘嫁的门第低一些,也不愿意她们高攀这般显贵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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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芙蓉宴这一日,从清早开始,来自长安城各处的马车队便纷纷朝着宣平坊涌了过去。往日已经算是很热闹的宣平坊内,更是处处闻得车马喧嚣之声。东北角别院的乌头门外,形形色色的客人亦是络绎不绝。
在诸位贵主之中,真定长公主应该算得上是最容易令人忽略的一位了。她的那些姊妹侄女时不时便闹出传遍长安大街小巷的奇葩事,几乎都成了长安人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而这位贵主既不骄奢跋扈,亦没有养面首或与什么奇怪人士私通的嗜好,更不喜大肆挥霍、****饮宴被一群人围起来吹捧。当然,她也并非孝悌贤妇的典范,也从未大度到主动为驸马纳妾寻嬖宠的地步。总而言之,在一群公主中亦是处于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位置。所以,真定长公主一年到头都难得在各类宴席或者传闻中出现,低调得几乎让人很难记住她。但这并不意味着高官世家们胆敢无视她的存在。因为圣人对这位安安静静从来不惹是生非的异母妹妹很是看重,时不时便给些丰厚的赏赐,连带她的驸马和唯一的儿子也甚得圣意。
正因如此,这位贵主的芙蓉宴帖子甫发出去,不论是收到帖子还是未收到帖子的人都不敢怠慢地赶过来赴宴。原本打算选在这个日子开宴的人家更是忙不迭地改了日期,以免冲撞了贵主,或者届时大部分宾客未到反而失了面子。
此时,三辆不甚起眼的乌檀马车在别院的二门前缓缓停了下来。既不是朱轮华盖车,也未镶金饰玉,显见里头坐着的并不是有品级的外命妇。然而,正立在门边迎客的真定长公主儿媳李氏柳眉微微一动,却仍是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六姑姑可教儿好等!”
这一声亲热的呼唤,让刚与她寒暄过,正要入内的几位盛装贵妇步子略停了停,不着痕迹地回首瞧去。虽然李氏对每一位客人都是同样的亲近,言谈举止无不妥帖,但待自家亲戚毕竟不同,这种亲热劲儿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就见那当头的乌檀马车内下来一位看上去大约三十左右的雍容贵妇,那含着笑意的精致面容竟与李氏有三四分相像。她轻轻地握住李氏的手,微嗔道:“十三娘,就你一人在这里迎客,怕是累了罢。若早知道你这么忙,我便让我们家十五娘来帮忙了。”她梳着宝髻,头上插戴了梳篦和步摇,身穿一袭妃色宝相花纹八幅齐胸长裙,肩上披着杏红花鸟纹夹缬帔帛。虽不算格外富贵逼人,却自有高门女子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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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娘?若是六姑姑舍得,便让她在这里陪着我迎客如何?顺便将九娘也留下。”李氏笑道,略有些好奇地往后头两辆马车瞧去。第二辆马车内,下来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梳着高髻,眉眼浅淡,气度出众。她上身着水红石榴纹绞缬对襟半臂,系了一条梅青色六幅高腰绫裙,披着秘色卷草纹绞缬帔帛,看似简约却十足出尘不凡。第三辆马车里,则走出一位年约二十许的少妇。她梳着螺髻,前头插了个金镶玉钗朵,簪了朵半开的芙蓉,后头彩带飘飘,配上蜜合色的小团花翻领半臂,齐胸的八幅石榴长裙,披在肩上的鹅黄五瓣花绞缬帔帛。秀美的面容被这身打扮衬着,显得稳重大方中又多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动人。
“表妹。”崔氏颔首行礼,浅笑道,“若不嫌弃,我便留在这里帮你罢。”
王玫一手拉着一个小侄女,笑得也很是愉快:“我也想同表姊学一学接人待物呢!”由于来客众多,各色马车都排成了长队,规规矩矩地从二门前通过。她们虽然早便到了,但其实已经在这内外院的甬道里等了一阵。透过轻薄的纱帘,她早已看到这位便宜表姊了。甫瞧见她的时候,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天杀的崔子由,简直是暴殄天物。不错,这位便宜表姊李氏,是她目前见过容貌最出众的美人。年约二十余岁,柳眉杏眼,肌肤白嫩如玉,体态略丰,身段婀娜多姿,一颦一笑皆优雅贵气而又娇艳。如果她是男子,这般的极品美人必是要时时宠着爱着才好。但很可惜,这个时代的男子绝大多数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李十三娘双目微微一动,又看向她身边的女童。一个大概七八岁,梳着简单的双环丫髻,两边各插了一朵攒珠花,上着浅粉色葡萄纹夹缬半臂,下穿樱桃红高腰六幅裙;一个只有五六岁,同样是双环丫髻配小珠花,上身着樱草色对襟花鸟纹夹缬半臂,下穿橘红高腰六幅裙。一个温柔娴雅,一个娇憨可爱,不需刻意雕琢,便都像鲜嫩的花儿一样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两个小姑娘乖巧地行了礼,口称“表姨”,嗓音亦似黄鹂般动听。
李十三娘忙从手上褪下两个赤金花鸟衔蓝宝手镯给她们,连声赞了几句,又道:“六姑姑真是将自家媳妇、女儿、孙女儿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她们被人抢了去不成?不过,若我在街上见了这般的人儿,也愿意抢回家去每天都好好看着。”
李氏忍不住笑了起来:“若不是怕贵主怪罪,我还想将你带回家去藏起来呢!”
崔氏、王玫便也跟着说笑了几句,李氏接着道:“后头还有贵客,我们便不耽误你了。”
李十三娘露出些许歉意,把住崔氏和王玫的手臂道:“实在对不住了,待客人都到齐了,我再过去与六姑姑说话。我呀,一见十五娘、九娘便觉得实在心喜,待会儿你们一定要坐在我身边才好。”
“到时候,希望十三娘不觉得我们无趣便好。”崔氏抿唇微笑,也顺着她换了称呼。她们俩年纪相差无几,这样唤着名字倒是更显亲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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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与表姊一见如故,很想和表姊多说说话。”王玫也笑道。这便宜表姊真是个长袖善舞的妙人,与自家母亲、嫂嫂的风格完全不同,她也着实对她很有好感。如果她说的不是什么客气话,想必往后也会渐渐有来有往,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
于是,李十三娘便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婢吩咐了几句。那侍婢相貌平平,举止却很是从容,极为有礼地将王家女眷们引入了二门。
真定长公主这座别院,建造之时确实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整座别院只有两进,头一进是家中男子大宴宾客之处,里头据说还有个夯土修筑的大马球场。里一进则是个绕湖修筑的大园子。王家女眷一路走过去,便见假山奇石如峰峦叠嶂,时而泉水叮咚,时而飞瀑流泻,时而矮木葱茏,时而苍松挺拔。抬首便远远可见有一座楼阁立在假山之上,隐有丝竹笙箫之声传来,欢笑一阵接着一阵,想是招待客人的所在了。
那侍婢脚下却并未停歇,王家女眷也便安然随在她身后,继续缓步行走。
直到绕过这座如延绵山脉般的假山群,眼前豁然一片碧波荡漾,清澈的水面上覆盖着几乎无边无际的绿叶,洁白、粉红的芙蕖竟相绽放,随波涌动起伏,简直就像是芙蓉之海一般。王玫看得惊叹不已,心中暗道:果然不愧为芙蓉宴。开了这么一池子荷花,若不请大家都来赏一赏,如何能分享这般震撼人心的生命之美?她之前还犹犹豫豫地不愿意过来,但如今看了这座园子,心里却觉得很是值得了。就算接下来会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也完全动摇不了她的好心情。
“姑姑,这片芙蕖开得真是漂亮。”晗娘也略停了停步子,叹道。
昐娘则有些惋惜:“可惜二郎没有来,不然他肯定高兴极了。”
王玫忍不住低低笑道:“幸亏二郎没有来。咱们家湖里的芙蕖都快教他折光了,可别祸害了贵主院子里这些花儿。”
李氏与崔氏听了,均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嘴唇。那领路的侍婢忍不住瞥了她一眼,继续将她们领到临湖的一座楼台前。那楼台看起来像是宫殿,其实四面都没有墙壁,只围了几层纱幔,显然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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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与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寒暄起来,崔氏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王玫原本微微垂着首、装作内敛羞涩之状,但她始终觉得主位上似是有什么人正打量着她,于是忍不住抬起眼皮撩了一眼。
却见主位的长榻之上,斜倚着一位面容娇嫩的女子。她梳着宝髻,两鬓插着玉步摇,簪了朵盛放的粉色芙蓉,身上穿着十二破杏黄色夹缬凤鸟纹及胸长裙,雪白的臂膀上轻轻笼着石榴红的薄纱莲花纹帔帛。凤目半张半合,红唇轻勾,显得极为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而她旁边,跪坐着一个与母亲李氏差不多年纪的贵妇,梳着高髻,发鬓上插戴了翠玉葡萄钗、白玉梳篦、珠花等。她穿着较为正式,上身着秋香色对襟广袖短襦衫,系了条银红色走兽纹六幅长裙,腰上缠着条姜黄色夹缬帔帛。她的相貌并不算如何出众,但面带浅笑、眼含善意,光是瞧着便令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这便是真定长公主,与她的嫂嫂三品郡夫人郑氏了。
王玫刚要赶紧移开目光,却对上了郑氏的视线。这位贵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显然方才就是她在观察她。王玫怔了怔,朝她露出一个恭敬而又得体的笑容。虽然不知道这位郑夫人为何无缘无故便对她表露出善意,但对方是长辈,这样应对总不会有错。
“贵主,丹阳长公主到了。”外头侍婢又轻声道。
真定长公主脸上露出些许喜意,竟坐了起来:“怎么来得这般迟?我去迎迎她。”
李氏见状,很识趣地提出了告退。崔氏、王玫、晗娘、昐娘也都跟着起身行礼。
真定长公主莞尔道:“也罢,正好让芝娘替她阿娘招待你们。”她这样说了,侍婢自然将王家女眷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待她们去得远了,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走出楼台,迎向远远迤逦走来的一行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真定长公主轻轻一笑:“阿嫂觉得如何?如此这般,可算是帮着阿实报了施饭之恩?”
郑夫人勾起唇,笑意温暖:“幸亏贵主举办了这芙蓉宴。不然,我还不知该以什么名目邀她们才好呢。本来只想着瞧一瞧阿实所说的恩人,提携一二也便罢了。如今看来,倒不愧是太原王氏嫡支,举止有礼有节,确实是可交之人。”
真定长公主对这些并不是十分在意:“那李氏说起话来倒也还算舒服,她家女儿似是个内敛不爱说话的,不吵不闹也不错。若十三娘喜欢,也可多邀她们过来游玩。”
不过,王家几人于她们而言始终是陌生人,寥寥几句后,妯娌二人便没有再提起她们,自顾迎客去了。
却说侍婢引着王家女眷沿着湖边的堤岸往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座掩在亭亭花树后的院落前。里头也传来了人声,却并不似方才所见的假山楼阁那般热闹。她们正要入内,恰好遇上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带着几个侍婢走了出来。乍一看去,这小姑娘同李氏、李十三娘、昐娘生得甚为相似,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王玫知道,这必是真定长公主所说的孙女儿,也就是她那便宜表姊的爱女崔芝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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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王家一行人,尤其是李氏的形貌,年纪不过**岁的崔芝娘也有些惊讶。但她很快便掩饰了神色,迎上来笑道:“没来得及去见表姑祖母,是儿的过错。”她小小年纪,却像自家母亲一般言行举止得当,又别有高华大气之风,令王玫不由得在心里啧啧赞叹。怎么她所见的孩子,一个两个都这般早熟?先前遇到的崔小郎、自家侄儿大郎王昉、晗娘,以及这位崔芝娘,虽然性子不同,但个个都像小大人似的。也只有昐娘、二郎王旼年纪小些,才仍保留着童稚之心——说起来,那位崔小郎的年纪怕是比昐娘还小些,但因颠沛流离之故,反倒是懂事多了。
李氏一见崔家这小姑娘便心生喜爱,从头上拔下碧玉梳篦,插在她的丫髻上:“哪里的话,我知道你还须帮着你阿娘招待客人呢。不必管我们,去忙便是。”
崔芝娘忙摇了摇首:“表姑祖母和表姨、表舅母又是亲戚长辈又是客人,儿怎么也该好好招待才是。”她说着,又看向晗娘、昐娘:“这两位表妹如何称呼?”
“我是晗娘,这是我妹妹昐娘。”晗娘不急不缓地回答,昐娘反倒是有些害羞似的,只眨着眼睛,并不像平常那般随性活跃。
“如果不嫌弃,你们便叫我芝娘姊姊罢。”崔芝娘伸手牵了晗娘、昐娘,带着李氏、崔氏和王玫走进了院子里。
这院子很是宽敞,一边种着石榴、杏树、桃树,一边是形如长廊般蜿蜒曲折的紫藤花架。如今只有火红的石榴花绽放,若稍早一些紫藤花开或桃杏花开时,想必这院落中亦是一片盛景。除了这些花木之外,院落里只有两座相对而望的二层小楼,与寻常院子的布置完全不同。而三三两两的客人便散布在院子中,或在紫藤花架下说笑对弈,或在桃杏树下投壶,或在石榴树下漫步。
李氏、崔氏与王玫在紫藤架边安置的矮榻上坐了。见崔芝娘带着晗娘、昐娘也要坐下,李氏不由得道:“不必特地陪着我们,芝娘,你还是带着表妹们去一旁顽罢。”
“方才走得有些累了,我们正巧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王玫也笑道。
“这两个孩子甚少外出赴宴,也不认识什么人,便劳烦你了。”崔氏温柔道。
崔芝娘略作犹豫。她毕竟只是个**岁的孩子,也知道自己与长辈之间不好说些什么,于是点头道:“表姑祖母、表舅母、表姨放心罢,我带着表妹们到处走一走,稍后便将她们还回来。”
李氏、崔氏和王玫看着三个小姑娘离开,心中自是各有所思。
枯坐了一会儿,李氏与崔氏竟是遇上了熟人,自然而然地说说笑笑起来。王玫自觉无趣,便悄悄同母亲、嫂嫂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四处走动走动。她既不想去看对弈,亦不想加入投壶游戏,又对外头池子里那一大片荷花很是心动,于是便回到了湖泊边,极目远眺。丹娘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此时也分神欣赏着这片美景。
主仆二人立在杨柳岸边,看了半晌碧波映荷,都觉得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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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过神来,王玫觉得自己出来得似乎久了些,心中担心母亲、嫂嫂找不见她会着急,便转身欲离开。不料,这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有些故作惊讶的声音。
“咦,这不是王九娘么?”
王玫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几位打扮时兴的贵气少妇结伴款款行来。为首那位容貌瑰丽,一双美眸中带着高傲,红唇微勾又似含着几分讽意。她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了王玫一番,又道:“果然没认错人,你不是嫁去了洛阳么?依稀记得,是礼部侍郎张家罢?”
她提到张家时,明显并没有什么敬意,反倒目露鄙薄之色。王玫想起青娘以前满含怨怒的话,以及当时兄长与张五郎交涉的过程,自是知道在世家女子眼中,即使位列高官,寒素之家仍然是不值得来往的。想必,她以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的身份下嫁了张家,更是会让她们在背后说道不休、嘲笑不已罢。
对方显然并不是为了叙旧而来,王玫也没有自找气受的想法,于是便当作什么也没听见,转身缓步离开。
那少妇轻轻笑了一声,当她是羞惭不已了,声音又刻意提高了些:“怎么?你们太原王氏三房也开始卖女儿了?卖了一回不够,还想再卖第二回?”
卖女儿?这又是什么说法?王玫步伐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不论这究竟是什么新鲜说法,她都没有必要停下来与满怀恶意的人继续纠缠。
“他们家正是敢想,居然试图攀上崔四郎。”又有一人加入,一句话里既含怒带怨又有轻鄙。其他人似乎被这消息震惊了,不顾方才作壁上观的矜持,竟是纷纷议论起来。
“崔四郎对亡妻情深意重,定是不愿意再娶的。”
“卢氏去了也有三年了罢,守孝三年也已经够了。”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贵主与郑夫人真的打算帮崔四郎相人么?”
王玫无言以对,也不知她们是怎么联想到的。难不成,就因为方才真定长公主、郑夫人见了她们一家,便被这群贵妇传出了什么小道消息?崔四郎崔子竟?亏她们想得出来。她是和离归宗之妇,与那个鳏夫大才子根本不般配罢!更何况,博陵崔氏二房出了崔尚书,又有真定长公主下降,这般煊赫权势,便是再尚一位公主也使得,如何看得上他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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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十三娘在旁,先前那些被莫须有的消息震得又惊又喜的年轻贵妇们也不敢追着过来冷嘲热讽了。须知这可是真定长公主的芙蓉宴,若是莽莽撞撞地扫了贵主的面子,她们不但会立即沦为笑柄,更有可能往后便彻底被隔绝在顶级豪门世家的饮宴活动之外了。于是,王玫终于得了清净,心情自是很快便恢复过来。
不久之后,便到了午食时分,李十三娘亲自引着这院落内的客人们前往湖边。
不知何时,湖边早已搭起了帷幔围成的席棚,绕着杨柳堤岸延绵而去。藤黄色的绫纱随着湖边的风轻轻抖动,与绿意盎然的杨柳、碧波芙蕖相映,几种颜色冲撞在一起,鲜而不俗,令人不禁眼前一亮。
“这可真是芙蓉宴了,一边赏着芙蕖,一边进食,实在是风雅得很。”王玫叹道,挽着嫂嫂崔氏的手臂,“阿嫂,改日咱们自家也办一场芙蓉宴罢。须知芙蓉不但能赏,也能吃呢。”
崔氏笑着戳了戳她的脸:“想来想去,哪有什么芙蓉做的吃食?光喝莲子粥,拌藕片么?眼下鲜藕也尚未长成呢!”
“前两日刚吃了槐叶冷淘,不如用芙蕖叶试试?荷叶冷淘听起来也很是不错。”王玫想起曾尝过的荷叶腊味包饭,以及藕合、桂花糯米藕、藕片粥之类的食物,再看向那一池子荷花时,也没了什么风雅的心思。当然,她一向就是俗人,本便与风雅没什么干系。
“荷叶冷淘?这可是个好主意。”李十三娘听见了,唤来婢女吩咐了几句,笑道,“若是阿家吃着欢喜,九娘可是大功臣。”
“那可不敢当,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吩咐下去的是表姊,自然是表姊的孝心。”王玫回道。此时,她们又一次回到先前觐见真定长公主的楼台边。离得最近的头一座席棚的客人自然是诸位贵主、国夫人、郡夫人,隐约也已经坐满了,由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亲自招待。李十三娘则带着她们这一行人进了第二座席棚。
这座席棚里并未设主位,而是安置了一排弧形的榻席与食案,大概二三十席,都正对着湖面而坐。李十三娘将李氏、崔氏和王玫留在自己身边,又招呼其他客人坐下。待坐下后,王家三人不免想到晗娘、昐娘,俱流露出些许担忧之色。
李十三娘见了,低声宽慰道:“晗娘、昐娘和芝娘如今正在湖对面的席棚里坐着呢。她们年纪尚小,与我们这些人在一起,反而拘谨。我便想着,不如让小郎君、小娘子们都在一起坐着,也好多认识些人。”
“就怕晗娘、昐娘给芝娘添麻烦。”崔氏这才定了定神。
“你家的两个小娘子如此懂事,还说什么客气话?”李十三娘微嗔道。
李氏也笑道:“早知还有些小郎君也过来,就该把二郎也带来了。”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知会有多气闷呢。”王玫抿唇笑了笑。她们出门前,二郎王旼便拦着马车不许她们去,被大郎王昉强行拉走了。待她们晚上回去,必是要哄一哄,小家伙才愿意原谅她们。
李十三娘听了,接道:“过两日便带着大郎、二郎过来顽罢。既然离得这么近,也该多多来往。改日我再领着芝娘和我家大郎去做客,六姑姑可千万别将我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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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李氏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此说笑了几句,李十三娘不免又去与席棚里的其他客人寒暄。以这个席棚的位置,里头这群贵妇应该不是博陵崔氏二房的世交,就是贵主们、国夫人、郡夫人们带来的儿媳、女儿之类。不少人似是瞧着王家的女眷很是眼生,不免多看了几眼,低低议论了一番。
王玫有些好奇地望向席棚外,眼尾扫见其他席棚中坐着的人,并未瞧见方才那些个找她麻烦的年轻贵妇。近千人的饮宴,三四十个席棚,想必她们坐得有些远了。也好,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倒影响彼此的食欲。
忙碌了一会儿,李十三娘又去前面的席棚中见了真定长公主,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她走了这么一圈,额上已是微微见汗,压低声音道:“幸好还有堂嫂们、姊姊们帮我,不然只今日这一遭便要累得病上好几天了。”
王玫恍然大悟。上千人的大宴会,李十三娘一人当然忙不过来。这么多客人,也需多些人帮着招待才不失礼。而博陵崔氏二房同辈的贵妇在这个时候自当挺身而出,务必让每一位客人都不觉得受了冷落。想必,如今每一个席棚中也都坐着一位身份适当的人,正周游在客人们之间罢。
便听旁边的席棚外响起了鼓声,似是昭示宴饮开始。随着丝竹笙箫声隐约传来,近百个美貌婢女捧着各色新鲜吃食依次进入每个席棚。没多久,王玫面前的食案上就已经摆满了吃食:肉食当然以野味与羊肉居多,有驼蹄羹、红虬脯、炙羊蹄,也有鱼肉做的鱼白作、乳酿鱼,以及海鲜制的光明虾炙、冷蟾儿羹。蔬菜便是凉拌胡瓜(黄瓜)、蒸波棱菜(菠菜)、蔓菁,还有可以去油腻的冬瓜薏米汤、葵菜汤。主食还有狍皮索饼、素汤饼、五色馄饨,以及王玫提过的荷叶冷陶等。
琳琅满目的菜品,每一样都放置在如玉一般莹润的青瓷食器中,份量并不算太多,佐以芙蕖花瓣相配,将一张食案摆放得如同艺术展览一般。王玫看得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旁边也响起啧啧赞叹之声。
她忍不住低声对李十三娘道:“表姊,光是看便看够了,哪还忍心吃呢?这般的巧思实在难得,只是这些芙蕖是哪里攀折来的?自家池子里的恐怕舍不得罢。”
李十三娘眉眼弯弯,夹了一朵芙蕖花瓣,朱唇轻启咬了一口:“你不妨试试?”
王玫便也夹起了一瓣。只是,夹起的同时,她便发觉那并不是花瓣,而是由面揉成的。接着,她便尝了尝,果然是甜而不腻的面点,味道也很是不错。虽然不比鲜花装盘风雅,但以面点雕琢既好看又好吃,却又更费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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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者,色香味俱全也。为了赏色,反而不品香、味,那就是本末倒置了。王玫略收了收惊艳之心,开始享用起美食来。驼蹄羹看似肥腻,喝起来却浓如凝乳,味道并不十分浓厚;乳酿鱼顾名思义,竟有种奶酪煎鱼的口感;冷蟾儿羹以蛤蜊为原料做成,鲜香味美,隐有回甘。进了肉食之后,再略用一些冬瓜薏米汤、葵菜汤解腻。而这些素菜的烹制果然也别有方法,尝起来滋味与平常并不相同。
待各色菜品都略尝了一遍,王玫便已经是七八分饱了。此时,便见席棚边走来一个年轻男子,后头跟着两个扛着高足案的仆役。那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眉目俊美,顾盼之间又自含着一股别样的风流意味。明明应该是头一次见,但王玫怎么都觉得这人似是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笑盈盈地走进这席棚里,朝诸位贵妇略拱了拱手,便向着李十三娘道:“听阿娘提过要办场芙蓉宴,我总算是赶上了。十三娘,有些日子没尝我做的切鲙了罢。”
李十三娘美目流转,竟是含喜带羞:“都过了这么些日子,别是手生了才好。小心些,这么多贵客都在看着你呢!”
王玫暗道:原来这个风流俊美男子就是那便宜表姊夫崔子由了。不过,切鲙?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位堂堂贵公子要亲自给客人们做生鱼片?在场的贵妇们也似乎很是期待?君子远庖厨什么的,难不成在唐时并不盛行?
当然,她并不知道,切鲙绝不仅仅是切点生鱼片这么简单。切鲙的技术不但考验眼力、刀法,也是速度的较量。就如狩猎似的,切鲙早已经成了贵公子们之间的比试。在长安城,倘若哪家世族公子不会切鲙,便如同不会骑马打猎一般,迟早都会沦为众人的笑柄。而若是切鲙技巧声名在外,自然也颇得追捧。
就见那崔子由手法娴熟,很快便料理了一条鱼,细嫩的鱼脍堆积在一起,看着莹白柔嫩,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鱼鲙吃的便是新鲜,仆从很快便将它们分成了十来碟,送到略年长的贵妇们跟前。王玫品尝的是第二条鱼,配着酸甜的橙丝、香浓的豆豉与葱蒜泥,果然滋味非同一般,比家中厨子做的还更胜一筹。
“如何?手艺没有生疏罢?”崔子由净了手,凑到李十三娘跟前,笑着问。
李十三娘笑盈盈地赞了两句,旁边那些贵妇自也是不吝夸奖,连声说这是她们尝过的滋味最好的切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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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的芙蓉宴之后,太原王氏三房嫡支便仿佛是从水底潜出徐徐盛开的芙蕖一般,引来了那些高门世族的关注。不但邀请女眷赴宴的帖子****不断,连王奇和王珂也收到了不少文会、马球赛、宴饮的请帖。五姓七家之中,陇西李氏、清河崔氏本来与他们是姻亲,来往也似乎变得更亲密了。加之博陵崔氏的示好,连荥阳郑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也接连表现出了最大的善意。即使在太原王氏家族内部,作为分支反而仕途更显达的中山王氏也送来了帖子,一付要与本宗好好叙旧的模样。一时之间,王家人便再度悄然回归了顶级世族的交际之列。
来自诸世家的帖子众多,李氏、崔氏自是无法推辞,每天都忙个不停。王玫刚开始还随着她们去了几回,但自从被那群看她不顺眼的年轻贵妇堵过三四次之后,她便对千篇一律的饮宴活动失去了兴趣。横竖也不过是吃着山珍海味,聊些衣料首饰花草,赏歌赏舞或者弹奏乐器之类的活动。无才无艺的她也做不得别的游戏,还不如待在家中继续读书明理、苦练书法与女红呢。
由于李氏与崔氏忙着赴宴,家务自然而然便都推给了闲着无事的王玫打理。王玫实在无法,只能带着两个小侄女一起熟悉家事。幸有璃娘在旁边,家里的仆婢又得过李氏、崔氏的吩咐,不敢阳奉阴违,家中事务才逐渐有条有理起来。即使有几个以挑拨为乐的刺儿头,也被她毫不心软地责罚了一通,后来又由兄长王珂做主发卖了出去。此事让她郁闷了几天,之后便渐渐振作起来:她来自后世,确实同情这些如同牛马般可以随意买卖的奴婢的处境。然而,以一人微薄之力很难做出什么改变,便只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了。而她自己,也只能做到尊重身边的人,教养侄儿侄女们对下人仁慈一些而已。
如此过了十来日,李氏与崔氏终于分别将那些该去的人家都走了一遭,叙了叙过去的情谊,也将这些个给王家送帖子的人家分出了亲疏远近。接连在熟人、陌生人当中周旋了这么久,她们也已经累得狠了,便在家中歇息了一段时间。眼看着便到了五月下旬,王珂即将去万年县廨赴县试。李氏这才猛然想起要去寺里上香,索性便约了李十三娘一同去施舍些香油钱。
这一日清早,坊门打开的晨鼓声咚咚响起后,王家那不甚起眼的乌檀马车便一前一后徐徐驶出了家门。来到正对西边坊门那条街道上时,一架翠盖朱轮车带着数十护卫与她们汇合在一处。李氏正待让赶车仆从继续走,李十三娘却遣了贴身婢女过来。
“娘子遣婢子过来向王家娘子们问好。”那婢女立在马车外行礼,道,“因想着有些时日未见王家九娘子,问九娘子是否方便过去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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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仔细一想,她最近都在家中,没出门赴宴,确实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表姊了,遂拉着李氏的袖子道:“阿娘,儿去表姊马车里坐一坐?带着晗娘、昐娘一起去?”今日王家用了两辆马车,前一辆坐了李氏、王玫、晗娘、昐娘,后一辆坐了崔氏、大郎王昉、二郎王旼。她将侄女们带过去交际也是应该,但留下李氏一人毕竟有些孤单:“不如让阿嫂过来陪阿娘?”
李氏看了看晗娘、昐娘,笑道:“将晗娘带过去,昐娘便留下来陪我罢。”
晗娘似有几分意动,又有些为难。王玫拉起她的白嫩小手,鼓励道:“晗娘不是与芝娘颇为投契么?也有些日子不见芝娘了罢?正好与我一同过去,好好地叙一叙。”
“可是……昐娘……”晗娘秀眉微蹙。
“我替姑姑、阿姊陪着祖母说话。”昐娘笑道。她年纪幼小,与崔芝娘的关系很是平平,宁愿留在祖母身边。
王玫便携了晗娘下了自家的乌檀马车,随着那侍婢走了几步,踏上那架翠盖朱轮车。
刚掀开薄纱制成的车帘,内里便伸出一条白如凝脂的臂膀,将她拉了进去。便听李十三娘嗔道:“你果然生得懒怠的性子!没几天就到处都不见你的踪影,说是病了,谁不知道你在家中躲懒呢!”
纤纤食指戳在额头上,王玫也并不在意,笑眯眯道:“我先前病了一场,确实尚未好全呢。表姊看,养了这么些时日,是不是好多了?”这些天来,她躲在家中又是喝药又是用药膳又是每日点心水果粥汤的,养得皮肤白嫩、气色红润,又胖了一圈,总算略有些唐朝仕女的风姿了。
李十三娘拉着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颔首道:“看着确实丰润了一些,更光采照人了。”
王玫也煞有介事地将她瞧了又瞧,道:“表姊真是一日胜过一日,越发娇艳动人了。”
互相捧了几句,两人便笑成了一团。崔芝娘与王晗娘在一旁听了,也跟着脆声笑起来。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坐到了马车角落里,小声地说起了悄悄话。王玫与李十三娘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裙,斜靠着隐囊,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车队出了宣平坊西门,折向南走半坊之地,再转向西经过永崇坊、靖安坊,便到了位于朱雀大街边上的靖善坊。这靖善坊内,便是赫赫有名的佛家密宗源地大兴善寺。此寺庙初建于晋朝开国时期,开始称遵善寺。前朝开皇年间,文帝将其命为国寺,迁寺于都城之中,因都城称“大兴城”(长安城隋时名称),便改名为大兴善寺。仅仅一寺,便占了靖善坊一坊之地,是长安城中最大的寺庙,亦是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之一。
王玫只知大雁塔、小雁塔之名,哪里知道这前朝国寺大兴善寺?在靖善坊内下车时,猛然见到那巍峨高耸的山门,金碧辉煌的数座佛殿,在葱茏绿意中矗立的钟楼、鼓楼、舍利塔,延绵不绝的僧舍、寮舍院落,还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皇室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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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洛阳郊外供她住了几个月的长秋尼寺,与这座宏伟的寺庙比起来,委实寒酸得不值得一提。而出没于大兴善寺的僧人、香客,也是****川流不息。既有无比虔诚来上香的,也有无所事事来听讲经的,更有来赏花赏景游园游湖的。不论他们目的为何,大兴善寺的知客僧人和小沙弥们都态度平和地引着香客们来来去去,国寺气度尽显。
“先去佛殿中挨次上香,再去听法师讲经。中午在寮舍里用素膳,歇息一会儿,下午便在园子里走一走,然后去济度院捐些钱物,如何?”李氏似是经常来这大兴善寺,早便已经想好了这一日的行程。众位小辈自然由她安排,皆点头称是。
合掌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知客僧人朝他们微微颔首,便带着他们去了最近的佛殿。每座佛殿中供养的佛像都不尽相同。最大的佛堂中巍然坐着过去佛燃灯佛、现世佛如来佛、未来佛弥勒佛,趺坐莲台,面容庄严、目含慈悲,俯视众生。其他佛殿中又分别供了菩萨、罗汉等。
王玫跟着一座佛殿一座佛殿走下来,跪拜、磕头、敬香,心里一边念着兄长王珂的县试,一边为前身王九娘继续求佛祖庇佑。她前世的家人朋友、如今的家人,也都在她心心念念之中,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平安安。至于她自己,目前过的生活已经很是满足了,并不需要更多花团锦簇。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将诸佛殿都拜了一遍,众人额上早已见汗,便由小沙弥领着去了旁边的讲经院雅舍中休息。那讲经院顾名思义,便是法师向信徒讲经之处,是个口字型院落,四周植满古木,树荫森森、凉风习习。他们进去时,法师早已坐在小佛堂前头的台阶上开讲了,底下一片人头攒动。
王玫跟在李氏、崔氏、李十三娘身后进了讲经院西侧一排房间中的某个雅舍,在铺设好的坐榻茵褥上坐了,小沙弥又端了生津解渴的乌梅饮与杨梅饮进来。
王玫一口气喝了半杯乌梅饮,这才觉得舒畅了许多,也分了些神去听外头的讲经。本来她以为讲经必定很是深奥虚无,或者讲述些佛祖菩萨以身饲鹰之类的传说,没想到那位法师却是正娓娓地讲着信徒的故事。虽然说的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循环,但他讲得无比生动,让底下的信徒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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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善寺后园在长安人民心目中,是仅次于曲江池的人间胜景。然而,曲江池之美,胜在天然雕饰、野趣盎然,而大兴善寺后园之美,胜在一花一草无不精心琢磨的细致与巧思。换而言之,大兴善寺园子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当年前朝工匠们费尽心思布置而成的。西园中的牡丹、芍药、海棠、玉兰、桃花、杏花,群花各居一隅,互不夺色。然而,每一株亦是独一无二,盛开之时往往吸引了无数游园观赏者。东园中那一汪碧波粼粼的水池,洁白无瑕的芙蕖,垂落湖面随风摇动的柳枝,在水中自在游动的鱼儿,既静且动。有佛门之纯净,也有放生之慈悲,更令人不由得静坐冥思、心平静气。
王玫带着王旼从西园中走过。此时已经过了诸花的花期,但园子中丛丛葱翠,观之仍然甚为可喜。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园中漫步,既有结伴上香的女眷,也有布衣长袍的男子,各自缓步而行。姑侄二人并未停留太久,便接着朝东园走去。
此时正值芙蕖盛开之季,偌大的湖泊边自是围了不少游人。大兴善寺的芙蕖皆是白莲,如雪般清净,不染一丝杂色。看在香客信徒眼中,自是佛门之净;看在文人士子眼中,则又别有另一番感念了。
“姑姑。”王旼站在水池边看了半晌,扬起小脸认真地道,“我不该折了家里的芙蕖。它们还是长在水里好看,折下来没两天就枯了。”
在家中最喜欢攀折花木、屡教不改的小家伙竟然主动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令王玫颇有些惊喜。而她也不自禁地想到了如今大家爱簪时令花朵的喜好。不论贵女民女,仿佛不在鬓边簪朵盛放的花,便衬托不出自己的颜色似的。甚至连男子也有在喜庆之时簪花的习俗,似乎不簪便显不出自己的喜气洋洋一般。尊重花草树木也有佛门不杀生的慈悲之意,但与眼下的习俗确实有些矛盾。因而,她这做姑姑的仔细想了想,才回道:“折之有用,便不算对不住它;若是折之无用,胡乱丢了它,才是对它的不敬。”
王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折下来送给祖父祖母、阿爷阿娘、姑姑和阿兄阿姊。”
“乖。”王玫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牵着他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丹娘、青娘及乳媪静静地随在他们后头。
时已近午,日光炙烈,走在柳荫下却甚是舒畅,时而便有阵阵带着芙蕖香气的轻风拂过,万千柳枝翩然飞起。虽然旁人的说笑声始终不绝,但王玫却有种异常宁静祥和的感觉。仿佛她牵着小侄儿,走在与别人不同的时空之中。那些经过她身侧的人们,与他们似是隔着一层膜,极近,却又极远。
恍然间,她像是回到了刚到达这个时空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唯独她的死亡才是最真实的。然而,死亡与孤独,却又让她心中油然生出了恐惧与不安。不过,而今,手中传来的温暖、父母兄嫂的疼爱,已经令她渐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归属感。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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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的声音令王玫回过神,露出了笑容:“怎么?”是的,曾经的她已经逝去了,如今的她存在于此时此刻此世间。她属于她眼下的亲人,而他们也属于她。她属于这个大唐盛世,这个时代也同样属于她。或许她来到这里确实是有什么因果,而这因果,也只能用她剩下的人生去追寻、去圆满了。
“他是谁?”王旼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地望向突然拦在他们面前的年轻男子。
王玫这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正挡住他们的去路。他头戴玄色翘脚幞头,身穿深青色襕袍,腰上系八銙瑜石带,眉眼弯弯,笑意盎然。显然,这是位年少有成的人物。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是八品官,且又生得眉清目秀,瞧着又甚是温和可亲,走在街上也定是让寻常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风流人物。
然而,尽管有一付俊秀而又和善的好相貌,王玫却直觉此人甚是令人厌恶。
当然,她并非因这人贸然拦住她而心生不悦,只是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便从心底涌出了一种恨不得离此人越远越好的强烈意愿。下意识地,她便将这种意愿判断为——生理性厌恶。待理智尽数回笼之后,她自然而然便又想到:能让自己生理性厌恶的陌生年轻男子,除了那个渣渣元十九之外,还能是谁呢?
王玫拉着小侄儿,装作根本没看见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跟前,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倘若她有足够的能力,早便恨不得替前身好好报复这个人渣了。可惜,如今不论是她还是王家,都暂时没有办法对付他。因此,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装作不认识,赶紧避开了。
那元十九怔了怔,快步跟了上来:“九娘,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王玫眉头微蹙,心里又腻歪又不齿。这人渣究竟是怎么回事?正月闹的那一出竟然被他选择性忘记了么?还敢厚着脸皮跟上来,口中说得如此亲热?堂堂一个八品官,竟然主动设计有夫之妇私相授受,被人家丈夫当场逮住之后又逃得比谁都快——难不成他以为这是一桩无关紧要的风流韵事?被那些个监察御史得知也无妨?所以竟然不躲不避,还不罢休地缠上来?
“九娘子,咱们赶紧回讲经院罢!也到用午食的时候了!”丹娘勇敢地拦在了元十九面前,朝青娘和王旼的乳媪使了个眼色。她们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拉起王玫,一个匆匆地抱起了王旼,加快脚步继续往回走。
然而,丹娘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拦得住成年男子?元十九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绕过她便继续赶了过来,口里连连赔罪:“九娘,我那时也没料到有人走漏了消息,之后也甚是挂念于你。后来听说你与他和离了,我才放了心……”
王玫越听越是恼火,因一己之私害得前身家庭破碎、小产伤身之后又投缳自尽,他怎么还敢再追过来纠缠不休?她回头一看,丹娘已经被跟着元十九的一个仆从挡住了,还有几个人跟在那人渣身后,竟也是气势汹汹地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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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被他们逼迫得步子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低声吩咐:“你们一个抱着二郎赶紧去讲经院,先什么都别提!一个去找赵九,让他多带几个人来!”以眼下这种情况来看,如果她们都被这人渣带来的人困住了,就很难脱身了,倒不如赶紧去找人来帮忙解围更好些。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渣又是八品官,想必也干不出什么太过分的事,也只能多恶心她一阵而已。
青娘略作犹豫,咬咬牙道:“听九娘的!”
那乳媪也跟着胡乱点了点头,搂着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王旼赶紧跑开。
王玫立刻停了下来,冷冷地看向跟在她后头,仍然一付情深意重模样的元十九:“我与阁下素不相识,光天化日之下,阁下意欲何为?”
元十九倒并没有遣仆从去追青娘与乳媪,而是满脸怜惜地一叹,道:“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我对天发誓,当初说的句句都是发自真心。如今你和离归宗,我又丧妻,岂不是天作之合?可见老天果然怜惜我们,终于愿意成全我们了。”
“阁下认错人了罢。你我根本不相识,别再胡说羞辱于我了。”尽管武力值不怎么样,但王玫对这个人渣根本没有半点耐心,已经生出了拿块石头砸破此人脑袋的冲动。
“九娘……”元十九仍是一派深情款款的无奈模样,又上前几步。
王玫赶紧退后,与他保持距离,仍然冷淡道:“阁下想仗着自己八品官的身份,欺压良家女子么?”为了不引起周遭游人的注意,她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是一个年轻男子紧紧跟在一个年轻女子后面追跑了一段路,早就令不少人又是好奇又是皱眉地看了过来。
元十九勾唇一笑,不软不硬地道:“九娘,我知道你并非如此无情之人。也罢,此处不便说话,我在寮舍那边赁了个雅静的院子,不如过去再说?若是在这里……我身为男子,倒是不惧什么,你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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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王玫心中虽是愈来愈紧张,但头脑反倒是更加冷静了。倘若被追上,无非就是继续冷淡对峙下去,直到青娘、丹娘她们带人来找到她为止。她不信这元十九在朗朗乾坤下还敢多做些什么,或者强行将她带到他租赁的院子里去。倘若没有被追上,当然是再好不过,她也不用忍受恶心继续面对那个人渣。
在前头奔跑开路的孩童忽然又转了方向,王玫本能地随着他跑了过去,却见不远处或坐或立,似是聚了一群人。她正想避开,那孩童却牵着她从一旁绕了过去,只惊动了站在外围的一个穿右衽宽袖长袍的年轻士子。
那士子瞥了他们一眼,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王玫在匆忙之间,也觉得这人似是有些眼熟,但却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这不是元十九郎么?元兄!元兄稍等!某对元兄实在仰慕已久!”身后忽然响起了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显然那士子拦住了元十九。
王玫忍不住转头看去,正好那年轻士子也不动声色地瞧过来。她终于想起来,那是兄长在洛阳城郊认识的朋友,钟十四郎。她忍不住对他露出了感激之色,他微微点了点头,又回首笑道:“诸位看这是谁?四年前以一首曲江赋名动京城的元十九郎啊!”
元十九本是有些不耐地要推开他,却不料旁边那些布袍士子听了此话,都又惊又喜地涌了过来,将他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王玫见那人渣与几个仆从都被这群士子团团围在中间,不敢翻脸只能勉强应对,顿时松了口气。但她也知道,光靠这群士子毕竟不可能留下他太久,她仍然处于危险之中,只能继续逃跑。
这时,她才分神望向前头那个救了她的孩童,越端详却越觉得熟悉,忍不住脱口而出:“崔小郎?”
那小小的身影微微一滞,却仍然未停下来,反而牵着她的手继续在林子中东绕西绕。直到奔到湖泊北侧的一片假山群中,那孩子才止了步子,回头粲然一笑。不是在潼关遇到过的崔小郎却是谁?
跑了这么久,此时王玫已经累得一步都挪不动了。她看着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可爱孩子,一边喘着气平复过急的心跳,一边笑道:“崔小郎,这回可真是托了你的福。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救了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对付那个人渣……”
“人渣?就是那个坏人?”崔小郎也微微有些气喘,歪了歪脑袋,“我瞧着王娘子很讨厌他,他还追过来不放,是想把王娘子带走的拐子吗?”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王玫失笑。这孩子倒是将青娘提过的“拐子”这个词记得很是清楚,想必潼关那番被父亲丢下的遭遇也令他记忆十分深刻。“真是多谢你了。你眼下有空闲么?我带你去讲经院找我阿娘、阿嫂,顺便请你一起吃素斋,如何?”虽然已经离得足够远了,但她仍然须尽早与侍婢汇合,回到讲经院才好。免得王旼的乳媪惊慌失措将此事透露给母亲李氏、嫂嫂崔氏知道,反倒是惊动了她们。
崔小郎想了想,往假山上看了过去,脆生生地问:“阿爷,我跟着王娘子去吃素斋,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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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一愣,根本没想到假山上居然还有人。她立刻抬首看过去,却只瞧见那假山石上露出的一角衣袍。只见那衣袍微微一动,一个有些心不在焉的声音回道:“什么王娘子?阿实,你小心被人骗了去。”那音色听起来像是箫声,低沉而磁性,但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好像正魂游天外一般。
崔小郎脸微微一红,鼓起双颊,气道:“就是在潼关对我有施饭之恩的王娘子!”他有些羞恼地看了看王玫,似是对自家阿爷散漫的反应十分不满。
王玫安抚地朝他浅浅一笑。毕竟事情都已经过了那么久,又是小恩小惠,不记得也很正常。作为成人需要记住的事情委实太多了,对孩子而言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在成人看来也不过是弹指间便可忘记的小事而已。
“……唔……”假山上的人似乎记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你们怎么赶得这么急?都饿到那般程度了么?”
“……”王玫没想到对方刚才根本没听见她和崔小郎的对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为好。倒是崔小郎,毫不犹豫地回道:“王娘子遇到了坏人,我带着她逃出来了。”他就像所有年纪不大的孩童一样,对着自家阿爷难免有些自豪之色:“那坏人一直追在我们后面,我故意往那些士子聚在一起的方向跑,果然有人将他留下了。啊,对了,他还穿着襕袍呢!”
“噢?这么说,你救了王娘子。”
“是的,幸亏有崔小郎相救,我才得以脱身。”王玫赶紧接过话,“解困之恩眼下难以报答——不知二位暂居何处?改日我再与阿兄来拜访二位。”说是拜访,其实就是送礼答谢。有兄长王珂陪伴在侧,方便来往,也显得正式一些。
“呵,不必如此。救你的是阿实,不是我,你尽管谢阿实便是。”
王玫暗道:这人倒是颇为洒脱,并不是那等挟恩图报之辈,怪不得养出了崔小郎这般懂事的好孩子。她先前因潼关之事,多少对这位不负责任的父亲有些负面印象。但如今却觉得,大概这位父亲的性格便是如此,又是孤身带着幼小的孩子,难免有疏漏之处。
想到此,她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又对崔小郎道:“崔小郎的小名是阿实?我能这么唤你么?”
崔小郎坦然点了点头:“我叫崔简,小名阿实。”
“那,阿实,时候也不早了,你大概还未用过午食,先同我一起去用了午食如何?你这解困之恩,可比我那施饭之恩重多了,我须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谢你。”
“我救王娘子,只是因为想救,没想过要谢礼。”崔简很干脆地回道。
王玫笑了,终于缓过劲来的她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当初我带你回潼关城里,给你送吃食,也没想过让你记我的恩情。所以,彼此彼此而已。”
崔简想了想,看了一眼假山上那完全看不见踪影的父亲,犹豫道:“我可以带些吃食回来给我阿爷么?”
“当然。”王玫牵起他的手,朗声道,“崔郎君,我借阿实一会儿,大约一个时辰后定将他还回来。”
“借?还?”假山上的人笑起来,“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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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假山里,又相视一笑。王玫只是不想走回头路,再在湖泊边出现,遇到那人渣元十九的几率也大些。而崔简早熟懂事,自然也理解她的顾虑,熟门熟路地顺着小径走出假山群,越过一个不起眼的月洞门,一路向西行去。
王玫见他对这大兴善寺十分熟悉,索性便完全由他带着走:“阿实,你们什么时候来了长安?如今是住在这大兴善寺中么?”
“前两日刚回来。阿爷不想回家,便带我躲在这里。”崔简回答。
“原来你们也是长安人?”
“嗯。”
“之前你阿爷带着你四处游历?”
“嗯,我们去了蒲州、郑州、洛阳、商州。”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便回到仍然热热闹闹的讲经院。法师讲经显然已经告一段落,正在小佛堂中休息。底下的听众信徒们或正吃着自己准备的简单吃食、饮些浆水,或挤到法师身旁抹泪问那些故事人物命运如何,或干脆施舍香油钱换了寺内的素斋吃。
王家众人先前听讲经的雅舍外,李氏身边的贴身婢女琉娘正安安静静地等着,却不时目露焦灼之色。王玫心中暗叹王旼那乳媪实在沉不住气,竟然没听她的话,莽莽撞撞地便说了出去。她并不是想隐瞒今日之事,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在寺中提起。何况李十三娘也在,委实不好解释。待到回家之后,她自会向父母兄嫂将前因后果述说清楚,寻求他们的帮助。
“琉娘,我回来了,正好遇见一位有缘的小郎君,便带着他来了。”想到此处,她仍是扬起了笑容。
琉娘神色略松了松,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崔简,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午食的时辰都要过了,娘子、七郎娘子还担心九娘迷了路呢!”
“这大兴善寺的园子确实太大了些,不慎就与青娘、丹娘走散了。”王玫回道,“幸好遇到这位崔小郎君,便央他带我回来了。”说话时,她已经走进了雅舍里。李氏、崔氏、晗娘、昐娘虽然仍坐在茵褥上,却都有些担心地看了过来,王旼更是突然从乳媪身边扑了上来,紧紧搂住她不放。而李十三娘、崔芝娘却并不在雅舍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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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玫、崔简与丹娘、青娘再次循着小路走到方才那座假山群里。先前她急于回讲经院,并没有什么心思看这座假山,如今仔细看过去,突然觉得这并不像是寻常堆砌起来的山石,更像是天然形成的一片碎石区。大块的石头林立,长满了野草矮树,阴影处也生了青苔;小块的碎石被蔓草覆盖,逐渐化成了泥土。这些山石虽不算太高,但若坐在上头眺望生满白莲的湖泊,想必也与湖畔边常人所见的景观并不相似罢。
虽是这样想,但王玫也并没有登上去望远的念头。只是忽然便有些理解为什么崔简的父亲光是在山石上坐着也能出神而已。
崔简连声唤了几句“阿爷”,却久久无人回应。他也不急不躁,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不过,王玫仔细一看,假山顶上那一角衣袍已经不见了踪影:“阿实,你阿爷已经不在此处了,莫非回你们暂居的院子里了?”
崔简想了想,又在假山群里绕了几圈。穿过一个几乎隐蔽在浓密爬藤叶之下的小门,前方便出现了一处回廊。那回廊依着底下山石、水流高低起伏,飞檐上垂着爬藤、长了高低不一的青草,看起来便是久未修缮,很有些年头了。不过,这一切都无法掩去内里廊墙上那整片线条昳丽、色泽鲜艳的礼佛图的风采。
礼佛图的中心是趺坐莲台上的佛祖,周围则仿佛展开的画卷般,描绘了数十个供养人。或男或女、或长或幼、或坐或站、或悲或喜,皆作双手合十之状,神态虔诚地望着佛祖的方向。王玫虽然不懂国画,但仍然觉得画中之人皆是衣袂飘飘、灵动至极。
她情不自禁地登上回廊,走近了细细观看。行了一段距离,绕了个弯后,便见前头一个男子正面对廊墙站着,双目紧盯着画中人,似是在欣赏,又似是在发呆出神。他浑身上下打扮得都极为简单:头上只是挽了个发髻,用竹簪固定,身上穿着与崔简一个式样的牙色圆领窄袖长袍,脚踏皂色短靴。然而,即使是这般朴素的装扮,也丝毫不减他浑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世家子弟气度。只是那般随随意意地立在那里,便让人忍不住去端详他。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强烈存在感,王玫此前只在自家兄长身上见过。但王珂比此人更收敛、更圆润一些。
“阿爷!阿爷!”崔简唤道。
那男子“唔”了一声,回过头来。他的面容与他的背影给人的感觉完全不符,脸上的胡须浓密得几乎将半张脸都遮了起来,而且似乎很长时间都未曾好好修剪过,令人完全猜不出他现在的年纪。而那双眼睛刚开始尚有些茫然,而后又仿佛瞬间便汇聚起了注意力,变得炯然有神。他的视线迅速掠过了王玫、丹娘与青娘,并未停留片刻,便落在青娘提着的食盒上了。
端看此人形象,王玫便联想到了后世那些个不修边幅的艺术家或科学家。不过,魏晋隋唐时的文人士子也多有狂狷不计形象之人。这些人无一例外,与时下的礼教并不相合,也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于是,她自动自发地将那食盒接过来,递给崔简:“崔郎君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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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拎着食盒转交给了他的父亲,礼貌道谢。
“多谢。”他家阿爷也不推辞,抬手便把食盒接了过去,似是有些饿得狠了。
王玫也不欲打扰他用午食或者观赏画作,接着便行礼告辞了。崔简有些不舍地看着她走远,回首就见自家阿爷已经打开食盒,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低声嘟囔了一句:“嗯,能吃这种素斋,捐的香油钱也不少。呵,他们家到底是有些家底。”
“反正阿爷你每天也记不起来要吃饭。等饿了再吃,不管是素蒸饼还是天花毕罗,滋味不都一样么?”崔简道。
男子失笑,用竹箸敲了敲他的额头:“你救下她,便是报了潼关的施饭之恩。为何又要随着她去吃素斋?想着日后再报一次施饭之恩么?施来施去,这恩情何时才能了结?你每天又要挂着记着了。”他自己挂着记着倒也无妨,但总是在他这做阿爷的面前念叨替他报恩之事,他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原本他对这些事毫不在意,如今也不得不记住了“王娘子”这个看似寻常又似略有些不寻常的女子。
崔简捂着被他敲红的额头,低声道:“为什么非要了结?”他见着王娘子便很是欢喜,或许便是祖母曾说过的眼缘。既然是有缘之人,为何不能常来常往?横竖太原王氏与博陵崔氏也是世交。
男子怔了怔,叹道:“也罢。她品性不坏,由得你喜欢便是。”想了想,他又道:“日后走得近了,她定会知道我们的身份。你不担心此时欺瞒于她,她以后会生气?”
“那我马上去告诉她——”崔简转身就要跑。
男子赶紧拉住了自家儿子:“你阿爷我好不容易在这里藏了几日,你就见不得我清净?!”他蓄须自毁形象,就为了将面目遮住,以防熟人认出来,也好继续在外头自在逍遥地过日。如果透露了消息,让家里人得知,来个瓮中捉鳖,岂不是前功尽弃?
“王娘子不会说的。”崔简干脆地答道。
“……她不说,她身后的婢女不会说?你能确定那时候不会隔墙有耳教别人听见?总之,你若不想回家被困上几个月,便去罢!”男子心情颇有些复杂。他怎么突然有种自家的儿子被人抢走了的错觉?
待王玫再回到讲经院时,李十三娘带着崔芝娘也回来了。见她进来,忙不迭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嗔道:“方才听六姑姑说,早些时候有个士子唐突你了?没事罢?”
“没事,认错人了而已,生了些许误会。”王玫笑着回道。
“当真?”
“当真,骗你作甚?”
李氏摇了摇首,对崔氏道:“十五娘,你代我去济世院捐些财物。我这就将玫娘带回去,找医者来仔细看看,以免她受了惊吓反而不自知。”
李十三娘也点头道:“我听了刚才的消息都唬了一跳,你可别不放在心上。今日回去,必是要好好诊断一番才好。明天我再遣人给你送些养神的药材、香片,好生休息几日。”
王玫感受到她们的善意,也便不再坚持:“也好。”倘若那人渣还在寺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又遇见了。今天还是早些回去,尽快向父母兄嫂说清楚此事比较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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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行人便兵分了两路。崔氏、李十三娘仍然带着小姑娘们去济世院,李氏与王玫携着二郎王旼打道回家。行到山门外时,大郎王昉正巧赶了过来,悄悄看了看王玫,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祖母与姑姑要家去?我也一同回去。”说着,他顺手把王旼拎到了自己怀里。
出事之时,丹娘去舍利塔寻了一圈,却并未找见王昉。但如今瞧他的模样,似是知道了些什么。王玫转念想到了钟十四郎,或许是他正巧遇见王昉,与他说了些什么。这一位也是她的恩人,虽然是兄长的朋友,她也仍须找机会好好谢谢他才是。
回到家中之后,青娘、丹娘特地烧了艾叶给王玫去晦气。王玫犹觉得不足,干脆如端阳节那天一般,用兰汤沐浴了一番,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而她换下来的衣物,丹娘也毫不客气地都拿去烧了个干净。
刚刚再次装扮妥当,李氏便亲自带着相熟的医者过来了。王玫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弱到了受到一场小惊吓便会病倒的程度,但为了安抚母亲李氏,也只能顺从地让医者把了脉,又不痛不痒地开了几个凝神的方子。
李氏吩咐厨下赶紧去煎药,又将那些小丫头都遣了下去,只留下了几个贴身女婢。王玫正想着该怎么坦白今天那场意外之祸,便见方才还优雅含笑的她猛然神情一变,脸色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是不是元十九那天杀的混账?!别想瞒着我!听二郎的乳媪说起来,我便知道,一定是那个犬彘不如的畜生!”
她一面怒骂着,一面红了眼圈,把女儿拥进怀里:“你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我们不立刻找他寻仇已经算好的了。他竟然还见不得你安生,非得毁了你才罢休么?!元十九!元十九!往后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能解我心中之恨!”
长久以来,她虽然一直怨恨元十九,但从未在女儿面前发作出来。一则她深知女儿对元十九仍有情意,必定听不得这样的话;二则她担心提起元十九反而勾起女儿的情伤,徒惹得她哭泣不止。但是,今天居然又闹出了这么一件糟心事,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王玫没料到母亲的反应竟然这般大,连忙轻抚着她的背:“阿娘莫动怒,因这种人怨怒过甚伤了身子,反倒是不值得。”李氏将她今天气急的时候生出的念头都说了出来,她再想起稍早的恶心遭遇时,反而没有当时那般火冒三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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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后,王家便对外称王玫受惊生病,须休养一段时日。李氏、崔氏也借口照顾她,减少了外出赴宴的次数,即使出门宴饮,提起她来亦是满面忧心忡忡之色。李十三娘本是遣了贴身婢子送了药材和熏香过来,听闻消息之后,也匆匆带着崔芝娘来探病。王玫不得不佯装病态,躺在床上隔着纱帘与她说了些话。虽然欺瞒这位表姊让她心里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但两人之间的交情尚未好到能将元十九之事和盘托出的程度,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幸好除了李十三娘之外,王玫并没有在宴席上交到其他朋友,也没有人会借此来探望她。她便没有必要一直装病,仍如先前一般练字、学女红针黹,带侄儿侄女玩耍。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她确实开始抄经了。她不习惯用卷起的纸轴抄写经文,便让婢女找了重物将白麻纸压得平平整整,裁剪得横平竖直,再一张张地抄写。每次抄得也不多,抄完顺便就塞进香炉里烧了,以免自己的字迹泄露出去。虽然丹娘、青娘以前不得前身信赖,伺候笔墨的事情也做得少,但她们都是识字的婢女,多少曾见过前身的字迹,她不得不格外注意一些。
丹娘、青娘虽觉得这种行为有些奇怪,但主人自从濒死之后,又经历了性情大变,如今好不容易平易近人起来,就算有些许执拗之处,她们也毫无异议。
如此又过了几日,王珂去万年县廨赴进士科县试。县试需连考两天,一天考读史,一天考策论。高祖时,进士科只须考策论一门,一天便考完了。而当朝圣人登基之后,亲口加试了读史,从《史记》、《汉书》、《后汉书》中择一精通即可。自从知道如今正是贞观盛世,莫名松了口气的王玫不免联想到李世民与魏征这对君臣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以及后世那句流传甚广的“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位千古一帝对“古史”的爱好,或许早就已经在选拔官吏时便显现出来了。而她在好奇之下,也将《史记》当成了认字读文的教材。太史公所著的各种逸闻,可比长孙皇后写的《女则》有趣多了。
此时科举考试方兴起不久,士子多清高自持,更无考场舞弊之风。因此,无论县试或是府试都无封考场之说。一日考完,便可回家休息,第二日再来应试便是。王珂第一天出门时,神态从容,仿佛与平时一样,不过是应朋友之邀赴文会而已。
他如此安然自若,王玫却很是心神不宁。既担心兄长考试疲倦,又忧心前两天发生的事情会影响兄长考场发挥。她胡思乱想了一阵,没心思抄经,做小香囊的时候又把自己十个指头都戳满了针眼,索性便去了正院内堂中。
“阿娘、阿嫂,阿兄还未回来么?”她到内堂时,李氏、崔氏两人正在里头看晗娘、昐娘陪二郎王旼玩耍。就连大郎王昉也在,为了看顾撒欢的弟弟,不得不跟着他满屋子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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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还早着呢,你阿兄也不是那种会提前交卷惹人注意的性子。”李氏笑道,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你阿兄出门的时候胸有成竹,不必担心。”
崔氏也笑了:“这才是县试第一场,九娘便如此忧心,后头还有府试和省试呢。”
见母亲与嫂嫂一如往常,王玫不由得暗暗惭愧:“是儿多想了。”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李氏道,“别说你阿兄此次鼓足了劲,必是中第无疑。就算他考场失常,也与你无关。”
“阿娘,这种不吉利的话怎么能说出口?”王玫嗔道,晃着她的手臂摇动了好几下,“阿兄文采风流、才思敏捷,定然不会折在县试这一关。不论是县试、府试还是省试,都能一路过关斩将、顺顺畅畅。”母亲的态度让她心中暖融融的。她知道,这不但是在开解她,也是说给嫂嫂崔氏听的。就算往后兄长贡举入仕确实遇到什么波折,母亲也会替她撑腰,崔氏心中自是不能对她生怨。不过,以她对崔氏的了解,也应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果然,崔氏就像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抿唇浅笑:“倘若七郎这回贡举顺遂,说不得便是九娘吉言之功了。”
“连阿嫂也打趣我。”
“怎么会是打趣?到时候我可得好生谢一谢你。”
一家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暮鼓声响起后,王珂与王奇一同走进了内堂,照常共进夕食。王玫见兄长精神奕奕,说笑一如平常,便稍微放下心来。王奇、李氏、崔氏也并不问他今日考得如何,只让他早早地去歇息。
第二日,王玫便将女红带到了内堂来做。她连着几日都在做手上这个秋香色的夹缬小香囊,本想做完便送给李氏,但怎么看都不满意,于是拆了又做、做了又拆。如今就算是她针脚再好,这小香囊做出来也已经不堪入目了。教李氏、崔氏见了,又忍不住笑了好一阵。连她自己也不免自嘲:不用绣花的香囊都能做成这样,比起小侄女们已是远远不如了。说不定十几年后,她便要沦落到和侄孙女一同习女红了。
虽是一家人守在一起,但这一天里,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日头升到正中央,又不慌不忙地才往西落。李氏与崔氏早早地便派了大郎王昉去万年县廨接他阿爷,过了没多久,又有仆从回来说郎主从官衙出来后,也直奔万年县廨那头去了。
连王奇都这般心急,李氏、崔氏却仍然淡定地吩咐仆从准备夕食。待到祖孙三人一齐回了家,最是急切的王玫便代她们说出了眼下最想问的话:“阿兄看起来很是轻松,这两日可是很有把握?”
王珂瞥了她一眼,笑道:“放心,区区县试,还难不住我。”
他姿容俊美,风度翩然,如此自傲的一句话说出来,更平添了几分魅力。当下就将妹妹和几个儿女都“降服”了。王玫不用提,对自家兄长早就充满了崇拜。大郎王昉更是从小便以阿爷为目标,双眼都亮晶晶的。晗娘、昐娘因是小姑娘,憧憬阿爷也只是立刻送上她们精心做的足衣、软靴。至于二郎王旼,乳燕投林一般扎进自家阿爷的怀里,紧紧抱着都不愿意放手了。
李氏、崔氏相视一笑,心中自是欣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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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奇坐在长榻主位上,含笑抚着长须,对李氏道:“贡举之事,七郎在试场上应是无碍,该下的功夫在试场之外。”他这些日子也很是打听了一番,对贡举也算是了解得更透彻了,“我虽职官位卑,但总算也是从七品下,又是太原王氏嫡支出身,想必区区县试应是无妨。至于府试、省试,太原王氏的郡望名头大概也不顶用了。”
王玫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自家阿爷在说些什么:“阿爷,难不成试官判卷排名次,也要看是谁家子弟不成?”她以为科举制中,最提防的便是营私舞弊。以前也多少听过明清时的科场舞弊案,每一次无不牵连甚众。皇帝最在意的便是欺上瞒下,在科举上走人情关系,明晃晃地以权谋私,与收买人心无二,如何能忍得?
不过,她低估了唐时世家大族、高官勋贵的力量,也高估了此时贡举制度的完备程度。眼下仍是世家贵族和寒门庶族贵贱分明的时候,平民百姓之家往往供不起一个读书的士子。即使能供得起,也找不到合适的先生。在官学远比私学更受重视的年代,能进入官学的子弟靠的就是资荫身份。如,父祖为三品以上,方有资格入国子学;父祖为五品以上,方有资格入太学;父祖为七品以上,方能入四门学。八品以下子弟与庶民只能入律学、书学、算学,但因所学甚偏,入仕后也很难往上升迁。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几乎聚集了所有官家子弟,又有名师教导,因而省试所取之士多从中出身。而各州解送的举子,往往连考多年却毫无所得。
王珂年少时,王奇职官寒微,按资荫只能入律学、书学、算学。当然,堂堂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子,岂能去学那种杂艺。王奇便靠着太原王氏的名头,在家中延请了先生,教王珂读书。他天资聪颖,太原王氏又有家学渊源,自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策论杂文,样样都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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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王珂与崔氏便携着些小郎君常用的笔墨纸砚以及穿戴之物,赶去了大兴善寺,打算正式向崔简致谢。然而,两人遣仆从仔细地四下打听了一番,却并未找见崔氏父子。又问了经常来往于寮舍院落中的小沙弥,这才知道,崔氏父子前两日便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想起那个早熟懂事又勇敢的小家伙,王玫略有些遗憾。不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与崔简很有缘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再次相遇了。“若下回遇见他,我再好生致谢罢。那钟十四郎呢?阿兄想如何谢他?”
王珂似笑非笑地瞥着她:“你说当如何谢他?”
见他这般神态,王玫自是知道他尚未放弃让她再嫁的念头,便当作什么都未发觉,一脸认真地提议:“去东市买些笔墨纸砚?或者阿兄将自己钟爱的书画割舍出一些来?”既然兄长能认得出崔子竟的画作,连一匹印着画的夹缬也爱不释手,想必平日也喜欢品鉴书画。而太原王氏延绵数百年,书画藏品当然自是少不了的。
“啧,竟然将主意打到阿兄身上了,哪有你这样的妹妹?”王珂不由得失笑了。委婉探听之下,发觉妹妹仍然并未动心,他心里多少有些惋惜。“安心罢,改日我将他邀到家中作客,再送他几方上好的陶砚便是。他前两日刚去赴了明经科县试,若是通过了,也正好一同庆祝一番。”
此时科举考试种类众多,通常分为常科与制科两类。常科便是每年皆有考试的科目,制科则是圣人临时下诏举行各类特招的考试科目。常科内又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开元礼、道举、童子等诸科。秀才等科不常开,贡举上来的人才也很少,明法、明字、明算多偏技艺,世人不屑为之。因此,常科之中,明经科与进士科被视为重中之重。由于进士科考试更艰难,取中人数更少,在官场中也更为清贵。不过,对于寻常人家的士子而言,明经科已是相当难得的贡举之途了。
王玫自然不怀疑兄长的眼光与见识。若钟十四郎果然通过了县试,她自是替这位恩人感到欣喜。但除此以外,却是什么也没有了。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不论是钟十四郎或是其他人过了县试也罢,成功出仕也罢,都与她毫无干系。
几天之后,万年县廨外头陆续贴出了明经科与进士科县试入第的榜文。早就等着县试结果的贫寒士子、世家仆从都一拥而上,个个伸长了脖子,在那白麻纸上寻找着自己或自家主人的名字。有一眼便瞧见的,立即欣喜若狂起来;有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尚未有所得的,顿时失魂落魄;也有不慌不忙待人群渐渐散了才去瞧的,自是各有所得。在进士科入第榜文上,一个名字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太原王氏王珂”——虽然并不是头名,只列了第三,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太出彩的文名,但光是他的出身郡望,就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传闻中的五姓七家这样的世家子弟,在贡举考试之中可是并不多见的。
此时,宣平坊王宅自然也已经得了这个好消息,里里外外都透着浓浓的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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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毫不吝啬地赏了家中仆婢每人一百钱,部曲每人二百钱,转瞬间便撒出了上万钱也毫不心疼。崔氏则连连吩咐厨下加紧备宴席,招待前头纷至沓来的宾客,又让奴婢们将花园里临水的一处水榭收拾出来,正好晚上再举办一场小家宴。
王奇喜得一双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口中却道:“只是过了县试而已,你们便是如此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七郎得了府试的解头呢!”县试不过是初试牛刀,只有府试及第才能得雍州的解送资格,再与天下才俊一同角逐省试。
撒完钱之后越发精神的李氏横了他一眼,嗔道:“也不知是谁,连着几天夜里都翻来覆去地吵得人睡不着,就连做梦都念着七郎入第了。我迷迷糊糊地还当是真的呢,仔细一想,榜文都未张贴出来,他又如何能知道?”
被老妻揭破之后,王奇清咳了两声,讪讪地转过身去逗弄小孙子了。
目睹全过程的王玫不由得捂着嘴笑了:“阿爷,就是县试才办家宴呢!若是阿兄过了府试,必是要请亲戚朋友一同庆祝的。待阿兄过了省试,更是得广发帖子,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家都来宴饮,也好教大家知道咱们王家出了个新进士王七郎。”见嫂嫂崔氏终于忙完了,她又及时地送上一杯酪浆:“阿嫂好生歇一歇。说不得这两日还有不少阿兄的朋友来庆贺,须得阿嫂张罗呢!”
崔氏接过酪浆,抿了一口:“你那惊悸之症不如就治愈了罢,也好出来帮我的忙。”
王玫眨了眨眼睛,笑容中带了些许狡黠:“哪里能这么快治愈?不过,身体略好一些便帮衬帮衬阿嫂也是应该的。忙了这一阵后,定是又得卧床几日方可了。”
“你这病症可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崔氏指着她失笑道,“我若是哪天倦怠了,也试试这法子。”说着,她突然眉头微蹙,抚了抚胸口,将那杯酪浆放下了:“难不成说病便真的病了?忽然觉着有些胸闷。”
“阿嫂?”王玫忙坐到她身侧,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莫非真是累得狠了?叫医者来瞧一瞧?”
“前几日还好好的。”崔氏作势欲呕,却只是干呕而已,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快去叫医者!”李氏赶紧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渐渐露出了笑意,“好孩子,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眼见着又苦夏瘦了一圈,可得好生养一养才是。不管是你,还是肚子里这个,如今可都比七郎更金贵,绝不能亏了去。”
“阿娘?阿嫂这是有身孕了?”王玫恍然大悟。她虽然从未有过生育的经验,但大抵也知道怀孕的症状,只是方才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而已。如今对照一番,可不正是如此?“这么说,儿又要有小侄儿或小侄女了?”
“是啊,十五娘争气,家中又要添丁了。”李氏满面喜色。
崔氏低声道:“阿家,医者尚未诊断过,还不能确定呢。”口中虽是这样说,但她脸上却浮出了喜悦的红晕,显然也已经自己推算过了。
“恭喜娘子,恭喜郎主,恭喜七郎娘子!”贴身侍婢们纷纷拜下行礼,说了好些吉祥话。
“阿娘!”晗娘和昐娘也围了过来,又是高兴又是好奇地往崔氏的腹部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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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王奇喜得哈哈大笑,抱着二郎王旼站了起来,“这孩儿来得真是时候,正赶上他阿爷过了县试,必定是个有福运的!”
“可不是么?”李氏接道。
许是内堂中的人都围了过来,气味实在太杂乱,崔氏越发难受起来,呕吐反应也更剧烈了。李氏忙把人都遣散了,让琉娘去催人赶紧把医者请到家里来,又支使婢女们去取了压舌的酸梅过来,再让仆从去准备檐子,好抬了崔氏回三进的院落里歇息。
她忙忙碌碌,那边祖孙三代却是被挤出了内堂外,面面相觑。
“在这里也是添乱,我带二郎去园子里走一走,你们可要一同去?”王奇道。
王玫想到尚在前院里招待朋友的王珂,便道:“儿和晗娘、昐娘去告诉阿兄这个好消息,也好教他尝尝双喜临门的滋味。”说罢,她便牵着晗娘、昐娘走了出去。
今日一早,坊门甫开,王珂结交的友人便陆陆续续前来拜访,陪着他一同等县试的结果。本是在一起小酌,待及第的好消息传来之后,众人皆情绪激动,纷纷祝贺起来。于是,王珂便命仆婢在正堂中备下酒宴,与众位好友一同欢庆。
王玫带着晗娘、昐娘走出二进内门,绕过一段封闭的甬道,便折进了外院当中。外院是个比二进内院更宽敞的回字形院落。除了中间宴客待客的正堂之外,正房是王奇的书房,左厢房做了王珂的书房,右厢房则是王昉读书之处。待王旼再长大些,也必是要过来与兄长一同念书的。
远远便听见正堂中的呼喝欢笑声,从打开的门内望去,隐约还能瞧见有人正在中间手舞足蹈。王玫在右厢房边停下了脚步,遣丹娘去将王珂叫出来。
王珂见了丹娘,自是知道妹妹来了,与正兴致勃勃要下场跳舞的友人们道了声见谅,便快步走了出来:“九娘?晗娘、昐娘?怎么了?”
“阿兄,恭喜恭喜,阿嫂有身子了,你又要当阿爷了!”王玫特意行了个礼,笑道。
“阿爷!我们又要有弟弟妹妹了!”晗娘、昐娘则围了上去,笑嘻嘻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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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书房支起的窗户,王珂静静地望着那个步伐优雅、笑容温柔可亲的年轻男子。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个因一场文会的缘故主动寻上门来找他请教,形容甚是讨喜的少年郎,满面凄切地跪在地上,以家中父母已为他定亲为借口,拒绝了他为妹妹提出的婚事。既是如此,王家自然不能勉强,便放他去了。然而,当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色一片惨白的妹妹昏倒在地的时候,他与父母才知道,两人竟早已私相授受多时。
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竟被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爱重之时,甜言蜜语、誓言赌咒不知说了多少;欲说婚姻之际,却什么都不认,说弃便弃。咽不下这口气又如何?于男子不过是婚前的风流韵事,于世家女子却是不可宣扬的丑闻。“元”一姓,从此便成为了王家的禁忌。
前事若如此了结,说不得时日一长,怨怒也就渐渐淡了,没想到他却再一次出现破坏了九娘的婚姻,祸害得九娘小产自尽,险些失去了性命。一次又一次将九娘害到如此境地,王家自是与他结下了深仇大恨。他实在很难想象,这人怎么生了如此厚的脸皮,如今居然还敢主动踏进王家。
想到此,王珂望了一眼角落中立着的大理石屏风:“九娘,你还是回去罢。”
屏风后环佩叮当轻响,王玫坐在月牙墩上:“他哪里是为了祝贺阿兄过了县试来的?一定会提到我,又胡言乱语一番。我可不能由得他败坏我的声誉。”
“他会说些什么,阿兄心里有数。你别做声,听着便是。”王珂回到书案边坐下,不得不向妹妹妥协。他相信妹妹对这元十九已经毫无情意,绝不会听了几句好话便心生动摇。不过,若被那元十九知晓她在场,免不得又会歪缠一番,烦不胜烦。
“七郎,客人到了。”大管事王荣亲自将这个形容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客人引了过来,又将附近的仆婢遣得干干净净,自己在书房外头守着。
“王家阿兄,许久不见了。”身着深青色襕袍的元十九主动地拱了拱手,丝毫没有摆官身的架子,反倒是如多年前一般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王珂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躬身还了一礼:“某何德何能,不过区区进士科县试入第而已,竟然劳动元校书郎亲自上门恭贺,实在是惶恐至极。”
元十九似是听不出他语中暗含的讽意一般,温和笑道:“几年不见,王家阿兄怎么如此生分?当年我可是得了你不少指点,这书房也来过许多次。这么些年过去了,书房的摆设竟一丝未变,可见王家阿兄也是常情之人,必不会忘记当年的情谊罢。”
王珂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书房:“某却是已经不记得,曾与校书郎有过什么交情了。而且,这么些年来,书房里的摆设也换了许多回,许是校书郎记错了罢。有些摆件看着很相像,但也并非旧物了。”
元十九轻轻一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王家阿兄,以往之事是怎么抹都抹不掉的,又何必否认?我今日上门,便有再续情谊之意。还望王家阿兄放下过去那些龃龉,日后继续往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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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实在无法与校书郎共处,也没有必要续什么情谊。”王珂将仆婢准备好的酪浆放在他身前的矮案上。当然,作为一位兄长,他其实更想将这杯酪浆都泼在此人脸上。不过,都已经忍了五年了,再忍上五年也无妨。无权无势之人,这种趋炎附势之辈自然看不上,也不能好好收拾他。待到有权有势之日,这人定会摇着尾巴围过来。届时,不论他想如何报复,此人也必定不敢还手。
元十九饮了一口酪浆,又叹道:“果然还是以前那般滋味。”
屏风后,王玫难掩脸上的厌恶之色。原来这元十九不管是对谁,都能自说自话,真算得上是个奇葩人物了。恐怕连阿兄都不知道,此人居然是如此的性情罢。不过,听起来,原来这元十九是通过认识阿兄,进而与前身相识的。以阿兄对妹妹的疼爱,想必也非常懊悔将这头狼带进了家门,同时也定然是最恨他的人。
阿兄……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什么逆殴官员之类的举动罢?
王珂双目微眯,掩住越发冷凝的视线,待元十九喝完了酪浆,才不紧不慢地道:“校书郎上门祝贺,某只能以酪浆一杯相酬了。若是没有旁的事,校书郎便自忙去罢。某还需招待朋友,便不送了。”
王玫松了口气:如此明晃晃地点明了送客,可见自家阿兄已是忍到极限了。不管换了是谁,面对元十九郎这样脸皮奇厚无比的人渣,恐怕也忍不了太久。
元十九掸了掸袍角,同样慢条斯理地道:“王家阿兄若有事忙,不妨请王公出来一见。”
“家父体弱多病,无法起身待客,望校书郎海涵。”王珂淡淡地回道。
元十九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也罢,长兄如父,想必王家阿兄也是能为九娘做主的。”
王珂目光一寒,悄悄握紧了双拳。
王玫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怔了怔,暗暗咬牙切齿起来。每一次她都觉得这元十九已经够无耻的了,但偏偏他总是能继续突破下限,奔着更无耻而去。前身的眼光到底是有多差?才会喜欢上这个始乱终弃又装情圣继续祸害别人的人渣?她前世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卑鄙无耻的混蛋!
元十九优雅地站了起来:“不瞒王家阿兄,我与九娘一直彼此倾心。先前碍于家中父母之命,我不得不另娶荥阳郑氏女。如今郑氏已过逝,九娘也和离了,我们都是孤身一人,正是天意。也请王家阿兄成全我们二人的姻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王珂脸上浮起了温煦的笑容,目光却冷冽如冬日寒风。
元十九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我与九娘一直彼此倾心,如今都恢复了自由身,自当结成婚姻。先前是我错了,不该欺瞒诸位长辈。如今我愿弥补过错,求娶九娘,不日便将遣官媒来提亲。”
“呵。”王珂笑了起来,“这真是我今日听到的最有趣的玩笑话。校书郎莫不是喝醉了酒,走错了地方?还是早些回家醒醒酒罢。”
元十九摇了摇首:“唉,我知道,一时半会,王家阿兄必定不相信我的真心。但我发誓,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在乎九娘,比我更珍惜九娘。请王家阿兄转告王公罢,改日我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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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书郎不必再来了。”王珂平静地回道,“我家九娘,永远都不会嫁给你。”
“王家阿兄说笑了。”元十九却依然笑得很是温和,仿佛他的拒绝根本不值得一提,“九娘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屏风后:“九娘,我说得是不是?你安心等着,过些日子,我必定会三媒六聘来娶你。”
说完,他便在王珂冷厉的视线下,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王玫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走得远了,才略松了口气,走出了屏风外:“阿兄……”
她看着又一次静静立在窗边的王珂,总觉得与刚才相比,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分明神情依然平和,气度也像往常那般从容优雅,但她似乎能从他的周身感觉到浓浓的狂暴煞气。这种煞气与他素来给人的印象如此违和,让她忍不住心生忧虑:“阿兄……你放心,我绝不会嫁给他。”
王珂回首,认真地端详着她的面容:“九娘,他说‘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在乎九娘,比我更珍惜九娘’的时候,我真想抽剑杀了他。只要想到你那时候在洛阳城郊受尽磋磨的样子,阿兄便想将这个负了你的家伙千刀万剐。”
“阿兄,我相信你不会一时冲动做傻事。”王玫轻声道,“他受到什么报应都是罪有应得,但阿兄千万不能因他折了进去。咱们一家人,还要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呢!这种人渣,大可不必理会。”虽是这样说,但她也知道,元十九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其实,她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她拒绝了,兄长也拒绝了,这元十九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们最后一定会答应?这到底是想结亲还是结仇?或者因为本来就有怨仇在,所以他根本毫不在乎?
“五年都忍过来了,阿兄当然能忍得下去。”王珂微微一笑,“你进去罢,此事别让阿爷阿娘知道,免得他们郁怒伤心。”
“我省得。”王玫道,出了书房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珂仍然立在窗边,笑得温雅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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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君,那位客人又来了。”书房外,大管事王荣低声道。
王珂笔走龙蛇写了一个“忍”字,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笔洗里,端详着字形字意,摇了摇首,近乎自言自语地轻叹道:“果然心性修养仍有不足,写得有些急了。”说罢,他便将这张字放到一旁:“就说我们一家出门去逛曲江池了,恕不招待。”
“是。”王荣退下去了。
隔了没多久,外头便又响起了他带着些许苦意的声音:“七郎君,那位客人说,听闻九娘一直生着病,他携了些药材过来,正好探望九娘子。”
“呵,男女授受不亲,我王家又非****小户,怎么可能放他进来。”王珂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王荣,连这种话你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若是往后再拿这种小事来扰我,你这大管事也不必再当下去了。”
“……是。”
待书房内外再度恢复平静,王珂瞥了一眼坐在他书案对面,正饶有兴致地拿着他那张大字欣赏的王玫:“你阿嫂卧床休养,你不是须帮着阿娘协理家务么?怎么?才几日下来,内院里便没什么事了?能容得你在我书房里消磨一上午?”
“许久不曾看阿兄习字了。”王玫很顺手地将他习字的纸都卷了起来,交给丹娘捧着,“阿兄的字写得就是漂亮,我拿回去都能当法帖临了。只是未免太单调了一些。连着一个多时辰都在写‘忍’字,我看‘忍’字都要被你写出花了。”
王珂唇角轻轻勾起:“说罢,你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王玫正襟危坐,肃然道:“阿兄,元十九逢休沐之日就过来堵在咱们家门口,虽说我们总是闭门不见,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一则日子一长恐走漏消息,阿爷阿娘终归会知道此事,难免伤心郁怒;二则他以官身上门求见却屡遭拒绝,邻里之间多少会传出闲话,于阿爷、阿兄的声名不利。”
王珂点了点头,很是欣慰:“你说得不错。啧,吾家九娘确实是长进了不少。”
王玫自是欣然接受他的肯定,接着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打消他的念头。若是我与他见上一面,不像先前那般回避,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他可还会继续强人所难?”当然,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元十九那人渣还有些良知底限。虽然对于这个人渣的无耻程度,她不会抱有太大的希望,但好歹也须试一试才是。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你又如何能保证,不会适得其反?”王珂反问。
“至少我能问清楚,以结仇的方式来结亲,他到底图的是什么。”王玫想了想,回道。谁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难不成这元十九就如此自信,强娶了她之后,必定过的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日子?或者,他果然是另有所图?
王珂缓缓地铺开一张空文卷,拿起狼毫,又写了一个“忍”字:“他的想法,你我永远无法理解。”
“那阿兄可有什么对策?”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眼见着就要到七月了。王玫实在不愿意再继续拖下去了。就因为这元十九,整个王家怕是都不得安生。就算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但光是他的出现,就足够让人恶心腻烦了。
“暂时没有对策。”王珂很干脆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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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蹙起眉:“我已经许久不在长安,也不知元十九家的情形,阿兄想必知道不少事情,可否告诉我?两人一起想,说不定便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她除了知道元十九是个颇有文名的少年才子,九品校书郎,曾娶了个荥阳郑氏出身的妻子之外,其他的皆是一无所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种事情也只能问自家兄长了。
王珂看着她,缓缓道:“元氏是前朝皇室之后,元十九那一支虽不算嫡支嫡脉,但也曾经累任高官显赫一时。他曾祖父是前朝尚书,早逝。祖父在高祖时任起居舍人,虽只是从六品上,但却是天子近臣。不过,没多久便因牵涉皇太子事遭贬,郁郁而终。其父任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其叔父为蒲州司马,正六品下。其母出身荥阳郑氏嫡支,只生他一子,视若珍宝。”
王玫眨了眨眼睛:正六品、从七品什么的,殿中侍御史、司马什么的,听起来就比她家阿爷官职高、更有实权。而且,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听起来像是关系很近的同僚,大概直接告上去也无人搭理?“比权势,我们家不如他们。”至少,元家已经出了三个官,王家目前还只有一个官。
“阿兄所说的‘皇太子事’……”李渊时期的“皇太子事”,莫非指的是李建成?这么说来,李世民对元家的态度应当很微妙才是。不过,这位帝王素来喜欢显示自己“博大的胸襟”,和魏征都能来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定然不会轻易为难其他人。何况,那也是元家祖父时的事了,如今也生不起什么风浪了。
王珂眉头轻轻一动:“皇太子事不可轻易涉入。我们太原王氏晋阳嫡支已不得圣心,决不能铤而走险。不过,此事于他们家也有些影响,不然他父亲身为元家嫡长子,也不会一直在殿中侍御史一职上蹉跎。”
那一直在少府监主簿这个职位上蹉跎的阿爷又算是什么?更不受皇帝待见吗?王玫心想着,继续思考刚才那一段话中的信息:“他娶的荥阳郑氏女,是他的表妹?”
王珂点了点头:“他舅家是太学博士,文名清贵。”
“……”怪不得当时要抛弃前身了,明显就是奔着前途去的。不过,按理说,表兄表妹不是天作之合么?想来想去,王玫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莫非他婚后生活不顺,对比之下突然觉得若是娶了我,想必便能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所以才执拗得疯魔了?”这便是所谓的人渣本性了,得不到的便是朱砂痣或者白月光,得到的就成了蚊子血和米饭粒了。
“……”王珂怔了怔,沉吟了一会儿,“我再让人去打听打听,你不可轻举妄动。”
王玫也震惊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越想越觉得元十九如今的一举一动都证明他偏执得厉害。若是寻常的无耻人渣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沟通一二。但若是一个偏执狂人渣,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前身真是太不幸了,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奇葩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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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内院去。”王珂见她坐着发呆,对丹娘使了个眼色,“扶九娘回去罢。”元十九不依不饶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惧他频繁登门施加压力。若是王家不应,他还能逼婚强娶不成?然而——若是他使出什么混账招数,坏了九娘往后的姻缘——想起当日他说的那句‘九娘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呢’,他又写了一个“忍”字。
“九娘?九娘?”
王玫恍然回过神,露出一个微笑:“对不住,表姊,方才有些走神了。”她最近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解决元十九的事,经常各种走神。母亲李氏以为她是协理家务累着了,将她赶回薰风阁,命她好好歇息。但若真的无所事事,她反而更是难受,于是不顾李氏的反对,仍然天天帮着打理内院中事。
今日,听闻崔氏有了身孕的李十三娘带着崔芝娘与她家小郎君登门拜访,王玫自是当仁不让地出来待客了。打起精神陪这位表姊说了一会儿话,一同用了午食,李十三娘便提出了告辞。她一路送出来,走着走着,瞧见二门附近立着的大管事王荣,神思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
李十三娘蛾眉微皱,怜惜道:“你身子尚未养好,就不必勉强自己出来招待我。我又不是旁人,只是想过来看看十五娘,和你们说说话而已。唉,早知道会劳累到你,我就过一阵再来了。十五娘那时候也应该能下地走动了罢。”
“表姊,本来就是我待客不周的错,你又何必揽在身上?岂不是让我越发羞惭了?”王玫连忙致歉,“我们一家子如今都只能闷在宅子里,外头的事一点都不知道,巴不得表姊每天都过来一趟,也好讲些新鲜趣闻听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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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对先前大兴善寺中被元十九围堵之事仍心有余悸,青娘从薰风阁里取回来的却不是帷帽,而是羃离。这羃离做得颇为精巧,用翠竹做成帽檐,轻烟色的两层纱垂落下来,便将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
王玫本因待客之故,穿得甚为鲜亮,鹅黄色花树纹窄袖短襦,搭配一袭芽绿色绞缬及胸长裙,手臂间挽着梅子青色轻纱帔帛。这般盛装打扮去见那元十九,她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妥当。更关键的是不能给那人渣造成什么误会,脑补过度就不好了。
于是,她欣然戴上羃离,顺着甬道走到外院之侧。远远地绕开通往外院的侧门,再穿过一片绿荫林木,一路没有遇上半个人影,安然来到王荣所说的倒座房前。
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管事正在外头等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充满了懊悔与苦恼之色。瞧他这般为难的模样,本是满腹怨怒的王玫突然冷静了不少,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歉疚。说来说去,她寻不到对策心生愤懑,又何必迁怒为难一个老人家?倘若父母兄长得知此事,这位老管事很可能受重罚,倒是她连累他了。
而且,兄长再三提点不可贸然行事,她这次有些冲动,或许也坏了阿兄的盘算。对付这元十九绝非她一人能做到的事,若要欺瞒于兄长就实在更不应该了。
想到此处,王玫略停了停步子,伸手指了指外院书房的方向。王荣立刻将佝偻的身板挺得笔直,小跑着便赶了过去,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脚步声。
王玫抿紧嘴唇,推开了房门。
午后的日光随着她的动作投进了有些昏暗的房间内,那立在阴影中的年轻男子抬起首,快步迎了上来。一如既往的笑容晏晏,一如既往的“情深意重”,也一如既往的令人见之生厌。经过这些时日,元十九此人已经成为王玫平生最厌恶之人,没有之一。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人能完全无视她与兄长的憎恶姿态,根本不顾事实如何,一心都只顾着将自己洗白,把别人所有的反应都朝着于自己有利的方面解释。这般自欺欺人,说无耻也罢,说下作也罢,说偏执也罢,甚至说是疯魔也罢,总需要彻底戳破他,以此了结。
当然,是否能一举成功,又是另一说了。
或者,干脆撕破了脸皮,亮出獠牙来,也总比这么腻腻歪歪让人恶心好些!
“九娘,我便知道,你必定是不会忘了我的。今日能见着你,你不知我有多欢喜,也不枉我在你家宅门外等了这么些时日。”元十九深情款款地道。他那看似情意绵绵,实则粘腻的目光仿佛能透过羃离,让跟在后头的丹娘、青娘又紧张又生气。
王玫却似已经习惯似的,面不改色地隔着羃离冷冷地看着他。她做出见面的决定时,头脑还有些发热,此刻却是彻底冷静下来了:“元十九,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与你叙什么旧情。只是想告诉你,时过境迁,往事已矣,旧日之事已不必再提。当年你另娶他人,将我抛下,令我蒙受耻辱的时候,我便已经对你再无情意。所以,你再如何纠缠下去亦是徒然,我绝不会再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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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十九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粲然一笑,摇了摇首,似面对淘气的孩童一般很是无奈:“正月里见你的时候,你分明还对我有情,如今却说五年前便再无情意,我如何能相信?九娘,莫要骗自己了。郑氏于我,张五郎于你,都不过是折磨罢了。你我姻缘多舛,却是天生应该在一处的。那时我也是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才娶了郑氏,你就不能体谅我么?”
“体谅?你弃我一次,我便恨你十分。正月里又贿赂我的贴身婢女,诳我这有夫之妇与你私见。待我丈夫赶来后,你又慌不择路逃之夭夭将我丢下。弃我第二次,又毁了我的婚姻,我已经恨你入骨,又如何会答应嫁给你?”王玫冷笑道,“而今我家屡次拒绝,你却仍然死缠滥打,难道还想强娶不成?”
元十九侧了侧首,满脸怜悯之色:“唉,九娘,先前是我不对,怨不得你如今钻了牛角尖,转不过弯来。待我们成婚之后,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便必定不会再这般想了。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肯信我,那不妨就看我婚后是如何做的罢。”
“元十九,别再装作听不懂了。我今日便将话撂在这里:我发誓,这一辈子,我王玫王九娘,绝不会嫁给你为妻!”王玫一字一字地说道,语中充满了坚毅与果决之意,“不但这一辈子,只愿今后永生永世,都不会与你牵扯上!若有违背,愿生生世世受地狱轮回之苦!”
只要能离这人渣远远的,不管她发什么毒誓都行!她相信,漫天神佛将她送到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让她和人渣互相折磨。而是为了让她替原身珍惜性命,享受亲情与家庭温暖,感受这大唐盛世的别样生活。
元十九垂下了眼,笑了一声:“九娘,我说过,你只能嫁给我。”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沉沉:“想必,你也不愿意从哪里传出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婚前私相授受的流言罢。你我当年的信物,若非不得已,我实在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王玫脸上瞬时失去了所有血色:“元十九,你威胁我?”她根本不知道,原身当年落下了多少定情信物给这个人渣!他既然敢这么说出来,莫非真的是会毁掉她的贴身之物?或者书信?如果真有什么流言传出,毁的肯定不止是她的名声,而是整个太原王氏三房嫡支的名声!
元十九温柔一笑:“怎么会呢?我舍不得将那些信物拿出来。”他长长一叹:“若不是时常把玩那些,想着当年我们耳鬓厮磨的日子,我怕是熬不到这个时候呢!”
耳鬓厮磨?王玫越听越觉得以唐时女子的开放程度,说不定前身还做过更多连她前世都没有做过的事情。于普通平民女子或者皇室公主、郡主,这当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于遵从礼教的世家大族来说,这便是足以让家族蒙羞的耻辱了。何况是“五姓七家”的太原王氏这样的高门,不用想也知道那些族人会是什么反应!就因为如今是个世家快要衰败的时代,一个家族的名声才比什么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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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若传出去,你的前途恐怕也差不多了。”王玫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年你另娶郑氏,为的不就是借舅家清贵扬才子之名,让仕途更顺利?如今,你是想毁掉自己么?同归于尽这种惨烈的结果,相信你也不想要罢。”
元十九微微一怔,勾起唇:“九娘,这么些天不见,你又变了。变得更聪慧了,居然也学会反过来威胁我了。想必往后内宅之事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了。不过,同归于尽未免太凄惨了些。你不妨好生想一想,我一人换你们一家,到底值不值得。”他慢悠悠地又添上一句:“我也舍不得你伤心,只是想让你略微冷静一些,别总是矢口否认自己真正的心意。”
王玫望着他,心中突然生出森然寒意。这元十九大概真的已经偏执得有些入魔了。
脸皮确实彻底撕破了,獠牙也亮出来了。但她发现,前身留下的把柄太多,王家完全处于被动之中。倘若前身在洛阳城郊就那么逝去了,说不准兄长还能忍辱负重,伺机报复这人渣。而且,就算再偏执,毕竟是已死之人,元十九也不会死盯着不放。偏偏她来了,替前身活下来了,也给王家留了一个偌大的漏洞。
嫁?当然不能嫁!
那还能怎么办?去找元十九的父母家人述说清楚?想必他们也不都是这种偏执狂罢!太原王氏三房嫡支虽式微,但毕竟也是五姓七家之人。他们也不愿意同太原王氏彻底交恶罢……
王玫脑中彻底乱了——
或者,派人将他说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定情信物全部偷出来?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焚毁他的房子算了?但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兄长能找得到人去做么?而且,现在还来得及么?要是留下痕迹被人追查出来又该怎么办?她根本不想走犯罪这条路啊!
见她半晌不语,元十九满意地笑了:“九娘,好好想一想。下旬休沐的时候,我再来见你,听你的决定。”说罢,他上前一步,似是想撩起羃离上的轻纱,王玫却本能地后退好几步,避得远远的。
元十九眯着眼睛看向她,失笑了:“真怀念你在我怀中,百依百顺的模样……”说罢,他便优雅地离开了。
而他留下这一句话,不仅让王玫风中凌乱,也让丹娘、青娘惊惧难当。
一时间,三人竟然都不言不语也不动,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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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微蹙着眉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兄长身侧,缓步绕进略有些眼熟的回廊内。廊墙上那幅延绵不绝的礼佛图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想起了曾经在此处见过的崔氏父子,也想起了湖边那场无妄之灾。
时隔月余,再次来到大兴善寺,她曾以为自己会不喜不安,甚至于烦躁不堪。但如今见到这些熟悉的景物,涌上来的反而是那些有缘之人的勇敢相救带给她的温暖。而眼下她要去见的,便是当日帮助她的另一位恩人,钟十四郎。
自昨日兄长提出“赶紧成婚”这个主意,并且连人选都干脆利落地推举出来后,王玫便陷入了思索之中。她愈是想,愈是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适当的解决对策。谁知道元十九未来会闹出什么事来?钟十四郎本便与这些是是非非无关,娶了她之后,反倒有可能遭受羞辱或者刁难,又何必连累他呢?作为她的恩人,他还没有受过报答,便将自己也搭了进来,就算是帮助友人之妹,也付出得太多了。而且,听阿兄说过,他还是初婚?她不仅是和离归宗之女,这具身体还很难有子嗣。没有嫡子什么的,对于唐朝人而言也很难接受罢?虽然传宗接代在古代应该是最要紧的事情,但以她的性格与所受过的教育,也不可能接受妾室、庶子这样的存在。
思来想去的她,听到兄长已经安排翌日便与钟十四郎见一面之后,毫不犹豫地一起过来了。且不说其他,自从遇人渣这件事发生之后,直到如今,她都不曾当面谢过钟十四郎。就把今日当成一个致谢的机会罢。其余之事,大可不必勉强。
越过回廊后,拨开严严密密垂下的藤萝,露出被挡住的月洞门,前方便是一片苍翠的松林。松林深处,立着一座有些破旧的木亭。木亭四根柱子漆面斑驳不堪,亭顶长满杂草,却又有种古旧沧桑的美。而钟十四郎就跽坐在木亭当中,手捧着文卷,似是正沉迷其中。
为了避嫌,打消兄长做月老的心思,王玫此前从未仔细打量过他。如今她认真地端详了一番——修眉俊目、鼻梁高挺,确实是个长相很正派的俊秀书生。但与那些想象中的书呆子相比,他显得更沉默而坚韧,既没有迂腐之气,也没有那种名士的狂放之性。
王玫不得不承认,兄长看人很准。如钟十四郎这样的人,沉稳可靠,确实是个可托付之人。但是,他越是值得托付之人,她就越不能就这样拖累了他。这人是没落三流世家之后,身上同样背负着振兴家族的责任。妻室子嗣,都不应该成为他的弱点。
“钟十四。”王珂望了望妹妹,又看向木亭中的好友,露出了满足的笑意,“能如约看到你,我实在是松了口气。”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在这种时候还愿意应承婚事,人品胆量都是绝佳的,日后必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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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十四郎放下文卷站了起来,对着兄妹俩行礼:“王七,王娘子。”他似乎并不意外王玫也跟着过来了:“你在信中所言之事,确实非常紧急。我已经想过了,绝不会辜负你的托付。”说着,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好友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上转了转,便移开了。
“我就知道你必定会答应。”王珂笑道,遂正色躬下身行了一个大礼,“公致的恩情,王七记下了,日后必当回报。”
钟十四郎忙上前将他扶起来,沉声道:“你我相交一场,又与王娘子有缘,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王玫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将她丢在一旁,似乎就打算这样将事情定下了,突然觉得有些想笑——这可是她的事,怎么没有人问一问她的想法?——当然,被人爱护的感觉确实也很不错就是。笑意从心底涌了上来便止不住了,她低低地笑出声来,自是引起了身边这两个出色男子的注意。
“九娘,可以安心了罢?”王珂挑起眉。
钟十四郎仍然静静地望着她,眼中盘旋着温和之意。
“阿兄,我有话想和钟十四郎单独说。”王玫勉强收了笑声,脸上却仍然留着笑意。
王珂怔了怔,看了钟十四郎一眼:“好罢,你有什么话,尽管问钟十四便是。阿兄到外头看一看那幅礼佛图。”倘若好友能表明他的决心,想必妹妹便不会再抗拒这场婚事了罢。他觉得钟十四郎可托付自然不够,须得妹妹觉得他是个良人,日后婚姻方能琴瑟和鸣。
钟十四郎也有些意外,点点头,退两步,示意她走进木亭中:“日光炽烈,久晒伤身。王娘子,请。”
王玫便带着丹娘走进了木亭,也不管地上铺着的苇席茵褥有多陈旧,便跽坐下来,举止间皆是优雅从容。钟十四郎在她对面坐下了,两人相隔不近不远,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十分疏远。
王玫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年轻男子,心中慨然一叹:越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越不应该被她拖累。她直觉认为,兄长必然不会越俎代庖,将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然而,他才应该是那个最有权利知道一切的人。所以,兄长安心让他们相处,想必也是认可她将事实和盘托出罢?
“钟十四郎,我想先向你道谢。当初帮我解围之事,我始终没有当面谢过你,实在是失礼了。”
钟十四郎微微摇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那个带你逃走的小郎君才是首功。”
王玫听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你是你,他是他,都是我的恩人。既然你是我的恩人,我便不想因此事拖累于你。我年少时错爱了人,将一头狼当成了良人,遭他抛弃后另嫁他人。不料他又来纠缠,使我不得不与夫君和离。这头狼紧咬着我不放,逼着我再嫁给他,我自是不愿意。但他有先前私相授受的把柄,又拿我家名声威胁,实在无法,兄长才想出了‘尽早嫁掉’这个主意。他认为你是可托付之人,我也觉得你人品才学俱佳。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选择你。”
钟十四郎一怔,眉头轻轻拧了起来:“我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我愿意娶你,也相信你我必能共度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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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笑得更是坦荡,目光诚挚地望着他:“这是我的难关,不是你的,又何必将你拉进来?我虽是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但已和离归宗,身后又有这头狼咬着,而且身体不利于子嗣。你娶了我,委实是弊大于利。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我却不能给你带来什么,这桩婚事实在是不合适。”
钟十四郎垂下眼,毫不犹豫地道:“我并非为利而娶你。”
“那你也不该为朋友之义娶我。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轻易决定?”王玫摇了摇首,万钧压力之下,她的脑筋也转得更勤快了,就似突然开了窍一般,“若你明经科高中,由我阿兄牵线搭桥,想必也定能娶得上我们一房分支的嫡女。既能娶五姓七家女,又不虞小人作祟,振兴家业指日可待,实在没有必要牵涉此事。”
钟十四郎望着眼前这个细细为他分析的秀丽女子,心中升起了苦涩,却又有几分愉悦。他其实尚不明白为何看到好友的信之后,根本没有细想,就决定答应这桩婚事。但自从在洛阳城郊见到这个身影之后,只要她在场,视线便总是不由自主地会随过去。听到她述说那些过去,他心中有些酸涩,也更佩服她的坦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勇气将错误如实告知,更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胆量独自承担因果。
“王娘子,我已经答应了七郎,一定会照顾好你。那元十九竟然出言威胁于你,想必忍耐不得太久。只有与人成婚,才能迫使他不得不放弃。为了经营自己的文名,他必然不敢再妄动。有了时间,我们才能更从容解决他的胁迫。”
“这桩婚事,我不能答应。”王玫的脊背挺得笔直,微微抬了抬下颌,坚定地回答,“你是阿兄的好友,又是我的恩人,我不想连累你。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值得拥有更好的前途和家庭。”说实话,经过这番接触,钟十四郎的人品和坚持让她十分感动。如果没有元十九这个人渣紧迫盯人,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已经损坏,说不定阿兄确实能成功地当一回月老。可是,眼下没有如果,她做不出来转嫁灾祸这样的事。
钟十四郎深深地看着她,突然道:“若是权宜之计呢?你也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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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三伏天气,且刚过正午,长安街头不复往常那般车马如龙的繁华景象,连埋头赶路的行人也少了一些。在这种仿佛只要略抬一抬手便汗出如浆的时候,出门讨生活的平民百姓也不得不避开暑热,选择较为清凉的清晨或者傍晚出行。而那些必须在这时候出门的富贵人家,则在马车或牛车里置了冰盆,驱散闷热的暑气后便舒适多了。
一辆乌檀马车不紧不慢地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着。两匹油光水滑的温顺母马踏着小步,在马车夫刻意的放纵下,随意地转着方向,穿过一道道坊门、越过一条条街道。马车上,竹卷帘半垂半落,挡住了炽烈的日光。薄纱制成的马车门帘已经束了起来,通风散热。而斜倚在马车内的年轻女子则好奇地望着车外的景物,眼中充满了赞叹之色。
长安城修得规整而严密,若远远望过去,难免会为它的宏伟规划所惊叹。然而,倘若从每一个里坊中穿过,又能欣赏到与众不同的景色。漂亮的宅第园林、庄严的寺观、高低错落有致的房屋、旌旗招展的食肆酒肆,或忙碌或轻松的人群。每一座里坊,都仿佛独一无二的画卷,具有不同的生命气质。
“丹娘,前头似有个不错的食肆,去买些吃食罢?”王玫忽然指着路旁的一个小食肆道。那食肆似是专卖汤饼和蒸饼,大热天里蒸汽腾腾,里头的店家与食客俱是挥汗如雨,却依旧很是热闹,想必口味应该也不错。
丹娘犹豫了一下,瞧了瞧身边的三个大食盒:“九娘,咱们一路已经买了不少吃食……这种天气,吃食也存不住,若想带回去给郎主、娘子尝尝,恐怕便要坏了……”
王玫勾了勾嘴角:“我想尝尝,说不定这家的汤饼和蒸饼味道格外好一些呢?”丹娘自是不能理解,心情不好的时候若是暴食一通,说不准便能靠着食物治愈自己了。然而,有这位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婢在旁边盯着,她也不好意思吃下那么多,买来的各色吃食都只略尝了尝便放下了。连暴食都找不着机会,她越发觉得有些郁闷了。
丹娘想了想,点点头,敲了敲车厢,对外头道:“九娘想尝尝那边食肆中的汤饼与蒸饼,可否烦劳赵九大兄走一趟?”
一直在马车旁边步行护送的赵九早就汗湿重衣,发现小食肆旁边还有个酒肆,沉声道:“天气炎热,九娘可还觉得口渴?想饮什么浆水?”
王玫道:“马车内还有刚买的几种浆水,我倒是不渴。只是你们在外头步行护送,走了这么许久,应该也累了。先别只顾着我,去食肆中用些吃食,略歇息一会儿罢。我看不远处似有个小寺观,想下车走一走,你们待会儿带着食盒去找我们便是。”
“便是歇息,也须轮班方可。九娘身边断不得人。”
“一切由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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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向那掩藏在林荫中的小寺观,停在略有些破败的山门前。王玫借着丹娘的扶助下了马车,心中颇有些懊悔:若早知今日会在外头走动,她便应该穿上一身男装,更方便行走。她抬头看着山门上的牌匾:“原来是座道观。”李唐皇室自诩为老子李耳之后,自是对道家之术多有提倡。只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还未能有机会上道观中走上一走,如今也是机缘巧合了。
于是,她跨步走了进去,顺着林荫小道,缓缓打量着周围。
这道观并不大,也就是前后两进。前头一进的正中是供着三清的三清殿,香火并不旺盛;两边各有一侧殿,名老君殿、紫微殿;三殿中间是一座碑亭,大概写着道观建造缘由及捐建者生平。后一进隐约有人影晃动,大约是道士、道童之类。
丹娘道:“哪位部曲大兄去里头问问,可有干净的寮舍,让九娘歇息片刻?”
一个生着褐色眼珠的大汉站出来,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拿给旁边的部曲:“某去瞧瞧,九娘和这位小娘子且在前头拜一拜,稍等片刻。”
王玫略颔首,在那碑亭面前逗留了一会儿,又去三清殿里跪拜了,而后对丹娘道:“我想独自一人在老君殿里静思片刻。将食盒也带进去,取些吃食,权作供奉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独处的机会,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暴食治愈计划了。
丹娘双眉微锁,低声道:“九娘可得小心些,有什么事赶紧唤奴。奴就在殿外候着。”
“里头又没什么人,哪里会有什么危险?”王玫不由得失笑。她这位贴身婢女,如今倒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了。
于是,部曲们将食盒提了进去,又简单地走动了一番,果然未发现人影,这才安心地关上殿门,将王玫一人留在了老君殿内。
王玫打开食盒,挑了些吃食点心放在供桌上,又跪在茵褥上稽首拜下,口中轻轻念道:“太上老君在上,护佑王家上下安康,远离小人算计。若这一回能避过那人渣的谋算,信女定会一直在家供奉老君香火。”说着,她突然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唇:曾记得似是哪位大家说过,国人从无稳定的宗教信仰,总是哪个显灵便信哪个,佛家也拜得、道家也拜得,甚至不知哪里来的山灵精怪大仙们也拜得。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先前佛祖菩萨也拜过了,如今道家老君也拜过了,漫天神佛都被她苦求了一遭,或许总有一个显灵的罢。
想到此,她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地上的三个食盒,随意抱起一个,一边慢吞吞地在殿里转悠,一边吃了起来。
这老君殿并不大,但墙壁上却绘了太上老君骑着青牛、领着小道童腾云驾雾的壁画。笔触宛如行云流水,那云雾也绘得氤氲非常,连她也看得出来这绘画之人定是大家。“没想到,这样破败的小道观里,竟也藏着名家画作,真是不可貌相。”
“呵,没想到世家贵女竟抱着食盒进食,转眼间便吃下去三个橡子饼、两个蜜枣蒸饼,确实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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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正在啃着鹭鸶饼的王玫吓了一跳,险些噎住,世家贵女风范霎时全无。好不容易捶了捶前胸,将那块鹭鸶饼吞了下去,她才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看。便见老君像后头轻巧地跳下来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你是……崔郎君?”许是他被老君像旁边垂落的帐幔遮住了,方才那些部曲竟然没有发现此处还藏着人。不过,既然是熟人,她也就没有必要将外头守着的丹娘与大汉们都喊进来了。
那人挑了挑眉,浓密且凌乱的胡须里,只能看得清那双满含兴味的眼睛:“我都成了这幅模样,王娘子如何还能认得出来?”他的胡须又留了一个月,刻意一点也不曾打理,整张脸都已经不能见人了,居然还是被人认了出来,这可真是危险了。
“你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阿实一模一样。”王玫答道。她也不知为什么,一见这个大胡子,立刻便联想到了大兴善寺廊墙上的礼佛图。老君殿里的壁画如此出色,遇到这位“艺术家”或者“狂士”也在情理之中。
那崔郎君摸了一把脸上的胡子,喃喃道:“真能认得出来?”难不成,他又得换个地方了?突然,从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响亮的鸣声。他回过神,抚了抚饥饿如火烧的腹部,鼻子微微动了动,直勾勾地望向了王玫——手中的食盒。他终于知道,让自己从冥思中醒转过来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了。
王玫忍不住看了过去:这一位是多久没吃了?然后,她发现那崔郎君又双目发亮地盯上了她怀里散发出阵阵香味的食盒,连忙指了指香案前放着的那两个大食盒:“那里头的吃食,崔郎君随意用罢。”她的暴食计划,就这样寿终正寝了。
崔郎君大步地走过去,和她一样抱起了一个食盒,速度快又不失优雅地吃了起来。“这芝麻胡饼比起辅兴坊的胡饼也不遑多让了。咦,这环饼也很是不错,酥脆得很。唔,这饼饵略有些凉了,味道尚可。古楼子要趁热吃才好,幸好没有完全凉下来。咦,底下居然还有花折鹅糕、七返糕?”
王玫见他边吃边评论,似是对这些吃食都很是了解,食欲也被带动得更旺盛了,不知不觉便空了大半个食盒,然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吃得有些撑了。待会儿赵九还会带汤饼和蒸饼回来,她还能吃得下去么?或者,这具身体也只能装得下这么多了?想当年——好罢,好汉不提当年勇,就别再想当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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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静静地对坐着,时不时饮一口浆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或许是这样的气氛实在太平和,或许是内心的不安和郁怒已经积压得太久了,王玫突然生出了一种诉说的冲动。她垂下眼,握紧了手中盛浆水的陶杯:“崔郎君可否帮我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摆脱那个大兴善寺出现的恶人的主意?”崔郎君挑起眉,他自然很快便联想到了大兴善寺中发生的事,“王娘子居然这么信得过我?你我也不过是第二回见面而已。”
“能教养出阿实那样的孩儿,崔郎君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王玫毫不犹豫地回答,“如今我被那恶人逼得实在走投无路,还请崔郎君帮我一帮。”
“那你说罢,也算是偿还你两次施饭之恩。”说罢,崔郎君微微一怔,想起了自家儿子最近的口头禅,不禁失笑了。想必这王娘子确实与他们父子是有缘之人罢,不然也不会一再遇见,恩情也一还复一施,就如阿实所期望的那般,像是总也断不掉了。
王玫便将她与元十九郎过去的纠葛简明地说了:“本是我当年错爱种下的因,却不料结出这般苦果。我又不想连累其他人,也只能拒绝兄长与他那位挚友的好意了。只是,那元十九以家族名声要挟,我如今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今日才胡乱在街头到处逛,也好散散心。”
崔郎君眯起了眼睛:元十九郎?这人他自是不陌生。作为北魏皇室之后,元家在世家中也算是门第颇高了。因同是鲜卑胡人,与长孙氏、宇文氏相比亦毫不逊色。只是在朝中的权势,远不如皇后娘家长孙氏,以及同样为北周皇室的宇文氏。五年前,年方十八岁的元十九考取进士科入第,虽不是甲第,但因是个年少才子,也轰动了长安城。随后他便娶了荥阳郑氏太学博士之女,表兄表妹、青梅竹马,亦是羡煞旁人。只是没想到,此人竟然是个始乱终弃、品性卑劣的伪君子。他的母亲也同样出身荥阳郑氏,与元郑氏是不同房的族姐妹,也算是绕着弯的远亲了。不过,只要思及自己竟然与这种人做了亲戚,怎么都觉得实在恶心得紧。男子汉大丈夫,便是玩弄计谋也应在朝堂之上或战场之中才是。对曾经耳鬓厮磨的女子使这种要挟伎俩,委实令人不齿。
“那元十九手里拿着把柄,确实难办。”
“是么?”王玫叹息了一声,垂下头,鸦发云鬓上的步摇轻轻一动。
崔郎君看她有些垂头丧气,不禁浅浅一笑。他沉吟了一番,视线却不知为何落在她如云的乌发高髻上,那蝶翅下垂落红宝珠的步摇也似格外栩栩如生一般微微晃动着。察觉自己略有些失态,他默默地移开了目光:“虽然难办,却也并不是没有法子。”
王玫立刻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崔郎君欣然接受了她期待而又钦佩的目光,笑道:“后头的老君像,便可救你。”
王玫眨了眨眼睛:咦,她怎么有些听不懂?老君像?是要虔诚跪求太上老君显灵么?他不会出这么不靠谱的对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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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郎君清咳了一声,似是看出她并没有转过弯来,继续道:“若你出家度为女冠,想必谁也不敢逼嫁于你。”
“出家?女冠?”王玫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笑了起来,“没错,我怎么没想到呢?若是出家,不管是比丘尼还是女冠,便都能躲得过去了。等阿兄把元十九手里那些把柄解决了,再还俗便是。崔郎君果真机智,救我于苦难之中,大恩不言谢,受我一拜!”
她立即向对面的人行了一个稽首大礼。这样的大恩,真是等同再造了。而且,这主意委实太妙了。既不会牵累家人,也不会惹人瞩目。不论是谁,都不会逼着一个尼姑或者女道士嫁人罢!毕竟那可是方外之人,逼迫太甚只会引出丑闻而已。出家,真是躲避逼嫁的不二法宝啊!
崔郎君坦然受了她的大礼,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如你这般好吃之人,还是别想着出家成比丘尼了。女冠又不忌口,也不必苦修,每日静坐冥思一段时间还能平心静气、休养身体,正适合你。”
听了他的话,王玫难得地脸红了:给恩人留下了“吃货”这个印象,实在是太毁形象了。不过,“吃货”便“吃货”罢,能吃能喝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她这位恩人在她看来也似乎不在意什么形象——其实,说起来,她也就是偶尔暴食一番,兴致一来喜欢尝尝鲜而已。对吃食的追求,还真没有老饕那般挑剔。
“崔郎君可有什么好的道观推荐?”收女道士的道观,她还不曾听说过。不论是佛家还是道家,出家之人总是男子多过女子的。而且,那些个偏僻寺观还不知会不会藏污纳垢什么的,她可不能贸然行动。
“……连道观也须我来推荐?”崔郎君叹了口气,“好罢,送佛送到西。”他略想了想:“你家住在哪个里坊?找个离家中近些的道观,也方便与家人来往。其实,只要有度牒,你在家中修道亦无妨。”
“不可。”王玫摇了摇首,“须得做出个模样来才行。既然要出家,便实实在在地出家,到道观中住一阵。以免那人渣又想出什么阴损计谋来祸害我们。”
“你倒是小心,也好。”
“我家住在宣平坊中。”
“宣平坊?”崔郎君略加思索,以他对长安诸里坊的了解,自是毫不费力地便想到了最合适的地方,“从宣平坊出,往南经过三个里坊,便是青龙坊。那里的东南角有座青光观,虽然小巧,却是前朝时士族捐建,又有不少世家贵女曾在里头修行,颇有名气。而且,那里临近曲江池,去游玩散心也便宜些。”
“青光观?我记下了。”王玫在心里念了几回那青光观的名字,自是欢喜不迭。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有人推动,响起了一个格外清脆的声音:“这位娘子,我认得你。你是王娘子身边的侍婢?王娘子也来了么?咦?她在这殿中冥思?真巧,我阿爷也在里头冥思呢!都坐了一天一夜了,还不肯用吃食。”
丹娘有些慌张的回应也由远及近了:“阿实郎君此话当真?但先前部曲们在里头看了,怎么未见崔郎君……”说着,她赶紧推开了殿门,然后僵住了:原以为孤身一人在里头冥思的主人,可不正与一个虬髯汉子对坐?而且,两人身边的食盒都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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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微笑着朝她颔颔首:“丹娘,遇到了熟人,便没有向你们示警。”
丹娘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低声道:“后头收拾出来了一间寮舍,九娘可想略作歇息?”
“王娘子!”此时,拎着个食盒的崔简也走了进来,高兴极了,“想不到真的能在这里见着你!”
“阿实。”王玫看他礼貌地朝自己行了个礼,这才走近前来,立即牵住他的手,“无妨,丹娘。我眼下不累,正好与阿实叙叙旧。”
“是,婢子在这里守着……”
“你也下去用些吃食,歇息片刻罢。”王玫笑得如沐春风,先前的郁色早已一扫而空。
丹娘怔了怔,自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崔郎君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到庭院中了。真是三清道君护佑,让九娘遇到了贵人指点。若是这元十九之事能安然解决,九娘也不必彻夜难眠、强颜欢笑了罢。
暮鼓声响起的时候,王玫才回到家中。
她本想先去兄长的书房请罪道歉,但来迎她的大管事王荣却道七郎正在内堂。于是,她便径直去了内堂拜见父母兄长。她到的时候,除了仍在休养的嫂嫂崔氏之外,一家人都齐聚在内堂里。
“阿爷、阿娘、阿兄,儿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李氏嗔道,“阿娘以为你玩得都忘了时辰了,还担心你错过坊门关闭呢!”虽是这么说着,但她看起来似乎比玩了一天的女儿还要高兴些,伸手将女儿揽过来:“今日都去什么地方了?你在家中闷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门逛一逛了。可怜见的,回长安都两个月了,连东市都没去过呢。”
王珂勾了勾嘴唇:“阿兄也很是好奇。我将你带出去了,结果却一个人回来了,阿娘还以为我将你丢了,将我好一顿埋怨呢。”
“对不住,阿兄。”王玫恳切地望着他,“我只是闷得慌了,所以才想散散心。没有告知阿兄就私自离开,是我的错。不过,我也没有特地去哪里,就是随便走了走。”
王珂垂下眼,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不怨你。”他说的自是一语双关。是他忽略了妹妹的想法,一门心思地替她安排,却忘了询问她愿不愿意。倘若她确实不愿意,又与强嫁有何区别?不过,事已至此,再瞒着父亲母亲却是不该了。他日元十九上门要挟事发,父亲母亲只会更恼怒悲伤。
于是,一家人用完夕食,孩子们都退下之后,王珂主动说起了近来发生之事。
王奇、李氏先前被他们兄妹俩蒙在鼓中,但也多少看出了些不对劲。此时听了,自是勃然大怒。
“元氏竖子!休想强娶我女儿!”一向性格温和的王奇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就算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去元家问问元殿中侍御史!他们元家教出这么一个好儿子,便有什么好脸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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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青龙坊东南的青光观,在寺观众多的长安城中实在很不起眼。既没有占据一坊之地的壮丽庙宇,亦没有引人驻足的园林美景,更从不曾出过广受尊重的法师名流。即使是在为数不多的女冠观中,它亦仿佛是悄无声息的。除了两三个大世族之外,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更别提供奉香火了。它就这样毫不引人注意地蛰伏在长安城的角落中,宁静得仿佛并非处于闹市中,而是藏在深山里,几乎要被世人所忘记。
晨光熹微,王玫从香甜的梦乡里醒了过来。许是刚醒过来,仍有些不清醒,她望着有些陌生的青纱床帐,恍然回过神:是了,这是青光观,不是家中。昨日她刚刚受戒,成为了一位女冠。本以为换了陌生的环境,她会一时难以适应。却未曾想到,一躺在那张略有些硬的矮足床上,她便睡熟了,一觉到天明。
“九娘?”一身道袍的丹娘从松木屏风外走了过来,手里捧着水盆与软巾,一如往常。
王玫却笑了起来:“丹娘,如今已不是在家中,不必过来服侍我。洗漱之事,我自己也做得。咱们还须在观中生活一段时日,凡事皆遵从此处的规矩为好。再摆什么世家贵女的架子,便不合时宜了。”青光观多有世家女子出家修行,通常其侍婢也受戒随侍在旁。虽然观中默许侍婢服侍,但据她观察,不少世家出身的女冠也会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何况,她心中暗暗将这段时光当成磨砺,也颇有些怀念过去那种自立的生活,自是不想再同家中一样享受那种无处不妥帖的服侍。
丹娘眉头微蹙,将水盆与软巾放到床边的几案上:“寮舍已经很是简陋,奴担心九娘受不住,只是想让九娘过得更舒适一些。”
王玫环视周遭,笑道:“简洁明净,没什么不好。而且,比起长秋寺的寮舍,已经宽敞多了。对了,昨天你我都已经受戒,观主也取了法号。如今都是道门子弟,便互相唤法号罢。”提到法号,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受戒时,那位形容清癯、气度超然,年约四十余岁的女冠垂目望了她半晌,道:“既然你出家只为求一清净之地,法号便唤‘清净’罢。你那婢子是个稳重可靠的,法号‘诚意’便是。”受戒前她便将出家缘由尽数道来,坦诚地说明不日便将还俗。但那位女冠仿佛见多了这种事体,竟是分毫不动容,连眼神也未曾变过。或许,修道之人便是如此超脱世俗之外罢。
丹娘犹豫片刻,方低声道:“是,清净道长。”
这法号她说起来多少有些不习惯,但王玫却笑盈盈地应了一声,起身作揖道:“诚意道长。”在这无人认识的道观内,她心中毫无负累,既不必担心自己露出太多破绽让亲人们疑心,也不用忧心元十九逼迫一事,便难得露出了略有些俏皮的一面。
丹娘微微一怔,也不由自主地作了个揖。
两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均忍不住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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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将搭在屏风上的道袍穿好,又自行洗漱完,这才发现她不会梳道髻。她尝试了许多次,毕竟不曾盘过发髻,直到将满头浓密的乌发弄得略有些乱了,才不得不向丹娘求助。丹娘笑着帮她盘好发髻,戴上莲花冠。
“快卯时中了罢?早课可别迟了。”一切妥当后,王玫略整了整袍服,拿起竹拂尘,翩然走出寮舍。
青光观前后共有三进。第一进是供奉道君的殿堂,主殿自是三清殿,侧殿则是老君殿、祖师殿,院落中间还建有碑亭。第二进是灵宫殿、紫微阁、蓬莱阁,据说是迎同门坐忘论道之所,或是听观主讲经之处。第三进便是寮舍了,供女冠们或信徒居住歇息。寮舍院落很是不小,大概有近百间,住了数十个女冠,不少房间还空着。
这座女冠观对修行并无太严格的要求,只需晨昏按时到三清殿中诵经半个时辰,将早晚课做好便可。其余时候,女冠们继续在殿中念诵经文也罢,在寮舍中打坐静思也罢,吟唱或演奏道曲也罢,甚至去曲江池漫步也罢,随意安排即是。
王玫才刚来,也不曾细想过自己往后每天要如何打发时间,但至少早晚课她必须做好。
主仆二人来到三清殿,便见三清造像前已经坐满了人。观主闭目端坐在香案前,其余女冠皆背门面向她趺坐,整座大殿里悄然无声。两人小心地找了个空席位坐下,如其他人那般闭目养神起来。
卯时中,观主轻轻地敲了敲身边的云板。众女冠遂齐声念诵起了《道德经》。
王玫抄了一段时间佛经,倒是记得差不离了。不过,这道教经典前世也素有耳闻,跟着旁边的师姐们念了几段便越发流利了不少。然而,女冠们念经的声音轻柔悠长,将那玄妙的《道德经》诵得格外动听。她只顾着欣赏,倒是忘了细细琢磨经文中的涵义。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早课结束。观主在弟子的簇拥下回到寮舍,其余女冠也三三两两地走了。似乎没有什么人对新来的王玫、丹娘感到好奇,顶多便是瞥了几眼,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这样凉薄的脾性,王玫反倒觉得轻松不少。若遇上太热心问她为何出家的,她也只能撒谎了。撒谎这种事,当然能不做便不做最好。
她与丹娘回到寮舍院落后,径直向着厨下而去,领了自己那份朝食,便可回到寮舍进食了。光从吃食就可看出来,青光观的香火甚是不错。朝食便有蒸饼、汤饼、芝麻胡饼、天花毕罗、子母馄饨、鸡子羹、紫米粥、鱼片羹等多种选择。道家虽不像佛家那般忌口,但大荤之物仍然不常用。青光观中用的肉食,多为禽肉、鱼肉之类,做法也颇为清淡。
主仆两个一同进了朝食,便在寮舍院落中散起步来。这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皆是翠绿可爱,漫步其中也颇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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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日头升得高了,阳光渐渐炙热起来,王玫便打算回到寮舍中抄经。当然,如今需要抄的便是《道德经》了。一则可记诵经文,二则仍可练习书法,三则可打发时间,一举三得,自是很不错。至于其他活动,如吟唱或演奏道曲之类,或许也可学习一二。而外出逛逛散心什么的,她则打算待天气凉爽些再说。
“九娘……清净道长,既是要抄经,弟子可在一旁服侍笔墨。”丹娘道。
王玫摇了摇首:“抄经或冥思还是一人独处合适,你自去忙罢,或歇息片刻也好。”
见她坚持,丹娘只得停了脚步,目送她回到寮舍。忠心的侍婢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家中郎主、娘子的嘱咐,微微有些懊恼。但是,毕竟九娘才是她的主人,她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思。
回到寮舍中,王玫便取出从家里带来的墨锭、陶砚,挽起袖子将墨磨得均匀细腻、浓淡合宜,再执起羊毫笔蘸墨抄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比起梵语诸多难以理解的佛经,《道德经》可读通,又确实“玄之又玄”,每个人的解释或许都不同。她一面抄写一面在心中默念,有不解之处均记录下来,打算日后再去问兄长。在她心目中,自家兄长当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的。
《道德经》并不算长,不过,抄了两遍之后,手腕也略有些酸痛了。她便放下笔,坐在矮榻上闭目冥思起来。当然,她也不懂得打坐冥思的诀窍法门,但闭目养神、脑中放空,还是能做得到的。
倏然,寮舍外传来淡淡的声音:“清净,观主召你去静室。”
王玫睁开眼,略有些疑惑。她记得,以昨日那位观主的表现,明显对她毫无兴趣。而从观中淡薄的人际关系来看,她也不可能体贴到如学校的老师一般,唤她这位“转学生”过去,询问她是否适应观中的生活。难不成要考校她的经文?她才刚来,就算再怎么考校,也应该轮不上她罢。
她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观主的一位亲传弟子,年约三十许,眉目略有些淡漠:“师姐可知,观主为何召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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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郎君注视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娘,并未注意到自己拢在袖中的右手五指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说实话,每一次见到这位王娘子,仿佛都觉得她更加鲜活了些,也越发显得与寻常世家女子不同。而大约因为阿实的缘故,他们之间也丝毫不见生疏,说起话来更是自然而然。想到此,被浓密胡须掩盖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自从阿实得知你要出家后,不停地在我耳旁念叨,想知道你到底过得好不好。我被他扰得无法,只得带他来看看你。”
被阿爷毫不留情揭破的崔简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灿烂的笑容中却充满了纯然的快乐:“王娘子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才会出家。阿爷不肯告诉我,我才有些担心。不过,如今见了王娘子,我便放心了。”虽然离家成了女冠,但在他看来,王娘子的气色比任何时候都好些,确实过得很好。
王玫低头看着他,觉得这孩子实在贴心得很,心中非常感动:“我受到观主照拂,确实过得很不错。出家的事由,暂时不便向你说明。不过,阿实,若你能常来这里看我,我定会更加高兴。”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她与阿实这般的情谊,也可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了罢。她知道这孩子早熟懂事,不会将他当成普通孩童看待,更不似对侄儿二郎王旼那般宠溺。能与他说的话,她觉得都能告诉他,他也都能理解。如此信任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对她而言亦是前所未有之事,但却仿佛理所应当似的。
“王娘子放心,我一定会常来看你的。”崔简不假思索地许下了诺言,“我和阿爷这两天就住在隔壁的通善坊里,离得很近。”
崔郎君显然没想到,儿子这么快便泄露了行踪,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刚想说什么,一直静默的观主却突然道:“清净,带着阿实出去走一走罢。”
“是。”王玫隐约察觉观主与崔郎君早便认识,觉得他们许是要论道或者叙旧,自是不想打扰。她牵起崔简的手,笑盈盈地作揖道:“崔郎君,阿实我便先借走了。”崔简也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躬身行礼:“姑曾祖母、阿爷,我去了。”
“去罢。”崔郎君暗忖道:她似乎格外喜欢用‘借’一字,听起来虽不够亲近,却总有一分跳脱之意,颇为有趣。
而王玫听见“姑曾祖母”这个称呼后,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崔郎君会推荐她来这青光观中出家。原来观主竟然是他的姑祖母,这里当然便是最信得过的女冠观了。这份恩情真是越来越重了,她已经不知道日后要如何回报了。
待王玫牵着崔简离开后,静室内又恢复了宁静。
观主瞥了崔郎君一眼,淡淡地道:“原来是你推荐她来的。我还道,太原王氏三房怎么会知道这座女冠观。此处本是咱们博陵崔氏的私观,也只有几户亲戚知晓底细。在这里修行的也都自家人,寻常外姓人便是想进也进不来。若不是念在她是太原王氏嫡女的份上,我也不会让她在此出家避祸。”
“姑祖母到底还是心软,居然没问她是何人举荐,便让她受戒了。”崔郎君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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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女子都活得不容易。便如我们这般煊赫的世家,外人看起来皆是繁花似锦,里头却是鲜血淋漓。我也是瞧她确实被逼迫得有些可怜了。堂堂太原王氏嫡支嫡女,竟落到如斯境地,实在颇觉可悲。”
“还是姑祖母慈悲心肠。此番救了她,也是一件大功德了。”
闻言,观主望向他,有些淡漠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温柔:“你又为何会帮她?只是因为阿实与她有缘的缘故么?”
“当然是因为阿实。”崔郎君回道,“姑祖母方才不是瞧见了么?每回阿实见了她,便是满脸欢喜,将我这阿爷都抛到脑后了。”他话中虽然隐有酸涩之意,但听起来却很是轻松:“说起来,我家阿实真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走到哪里都惹人喜欢。”
见他如此沾沾自喜,观主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阿实跟着你风里雨里四处跑,看起来身子骨倒是结实了不少。当初你不顾一切带着他离京,你阿爷怒不可遏,阿娘忧心忡忡,我却觉得这是件好事。孩子毕竟小,又失了阿娘,当然应该跟在你这阿爷身边。只是,你都回京了,怎么还躲在外头不愿家去?”
崔郎君眉头微皱,叹道:“阿实毕竟已经五岁了。若是回去,阿爷定会坚持让他留在家中启蒙读书。而我,恐怕会被逼婚罢。祸害了一个卢氏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祸害第二个。”想必卢家既不愿意断了这门姻亲,又担心阿实得不到妥善照料,一定想着再嫁一个女儿过来。他不想再娶,自是不愿回去面对来自岳家与父母的双重压力。
“说什么胡话?”观主摇了摇首,无奈道,“你生性旷达,怎么竟钻到牛角尖里去了?嫁给你的时候,卢氏便知道以你的性子,必是不可能困在京城里的。你周游四方,她在家中侍奉父母,又有何不对?就算她心中有怨,见你将阿实照顾得这样好,在地下也会安心的。”
崔郎君苦笑道:“与其说我照顾阿实,不如说阿实在照顾我罢。姑祖母也知道,我一旦看到美景佳画入了迷,便是不管不顾了。若非有阿爷派的几个部曲在后头跟着,阿实……”
观主微微颔首:“幸好阿实年纪虽小,性子却早已养成了,没被你影响。说起来,你们在路上难不成出过什么事?与我说说。”
崔郎君想到潼关那一夜的惊险,眯起眼睛:“有人想杀我。”
“可有什么线索?”观主的表情越发冷漠了。
“我这么惫懒,哪里结过什么生死仇家?”崔郎君摇了摇首,“也不知是哪家的死士。”
“当真没有留下痕迹?”
“……那时在潼关,不好惊动他人。”
“你赶紧家去,别在外头晃荡了,若连累了阿实可怎么办?事到如今,此事也只能交给你阿爷和你叔父继续查了。”
“……”崔郎君垂下眼,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浓密的胡须覆盖了,令人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他还能对姑祖母说,他怀疑想杀他的人竟然是同族兄弟不成?就算是素来杀伐果断的阿爷,想必也料不到那一房那位持身极正、受人尊敬的从叔祖留下的后辈,竟然能狠辣如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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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姑侄孙二人正说着生死攸关的大事,那厢王玫与崔简却坐在她窄小的寮舍里,正吃着观主的弟子特意送来的小点心。当着那位弟子的面,崔简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动。但等她走了,他便低头瞧了瞧那些点心:“王娘子喜欢什么口味?”
“只要味道好,什么口味我都喜欢。”王玫笑着回道。
“我喜欢甜点心。”崔简道,“但阿爷笑话我,只有小娘子才喜欢吃甜点心。”
“你也知道,那只是你阿爷打趣你而已。”王玫将木盆端过来,让他净了手,“不过,甜点心可不能多吃,若是坏了牙便不好了。”
崔简从来不曾听过这样的告诫,认真地问:“为何吃甜点心会坏了牙?”
“甜味的吃食若进得多了,不勤于漱口刷牙的话,便会在牙缝中残留些碎渣,引来些我们看不见的细小虫子。那些虫子在牙齿缝里生存,便会让周边的牙齿变黑、疼痛,最后还会松动脱落。”王玫尽量简单地解释后世的孩子们都知道的龋齿,“不过,若是每天只吃上一两个,及时漱口,倒是无妨。”
崔简默默地捂住了脸颊,一双墨玉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气。
这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王玫忍不住笑了,将点心往他身边推了推:“尝尝罢。”
崔简眨了眨眼,拿了一块点心,一口一口地吃光了。他虽是小小年纪,动作看起来却非常优雅,礼仪毫无疏漏之处,让王玫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大郎王昉。至于二郎王旼,目前连跽坐都不耐烦,更别提日常饮食礼仪了。以前一无所知,所以她才辨认不出来崔氏父子到底出身有多高。但到了如今,她隐约觉得,这般的好教养与不凡气度,必定不是普通分支子弟。
两人吃了些点心后,到书案边看了王玫抄的《道德经》。
“王娘子,女冠念的经文就是《道德经》?与大兴善寺的和尚们念的不一样。和尚们念经我听不懂,《道德经》的字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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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素来有东贵西富的戏说。高门世家往往集中于东北及东市周边里坊中,而豪富胡商则聚居于西市旁边的里坊。至于南面,那便是平民百姓生活之处了。因迫于生计,有些里坊中甚至还开辟了田地种菜。放眼望去,阡陌相交,鸡犬相闻,犹如村庄一般。
青龙坊中亦是如此。东南角的青光观周围不远处皆是些稍稍殷实的百姓人家,而西面则有些人家以种花或种菜为生,整治出了一小片翠嫩的菜地与花圃。若不是坊中武侯严令禁止,说不定连养牲畜的都有。而菜地与花圃,也为青龙坊增添了别样的田园风光。
七月七日,是乞巧节,也正好是青光观的女冠们定期施药看诊的日子。民间名医稀少,诊金也不算便宜,因此百姓们并无寻医问药的习惯。若患了重病,遇到游医、铃医已经算是大幸了。一些看起来轻微的小病小痛,便只能自己硬生生地扛过去。女子对某些病症更是羞于启齿,数十年下来都只能强忍着,渐渐发展成重症亦不自知。由于女冠们的身份特别,所以到了这一天,不光青龙坊中求诊求药者众多,周边里坊的女眷闻讯之后,也纷纷坐着牛车赶过来。
王玫这才知道,观主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道医。不少师姐也曾受她的教导,多少通一些医药调养之术。每逢施药看诊之日,观中上下皆是忙碌无比。罹患重症者由观主看诊,而调养失当者则由一些辈分较高的师叔看诊,其他师姐也都帮着抓药、制药、抄写药方。因她完全不懂这些,只能临时背了些药材名称,领了给观主抄录药方的活计。丹娘则领了招待来客之事。
一天下来,她坐在观主的静室里,抄得手腕酸痛不堪。然而,见那些求诊之人满面愁色地进来,诊治开药之后又一脸喜色地出去,不论再累再难受,心中也替他们觉得欢喜。而且,她也越发佩服这位观主——虽是瞧起来性情清冷之人,但对贫弱受困者怀有同情之心,本质上再纯善不过。而她心里也悄悄地改变了对上清派道士的看法。修道,不仅仅是修清净无为,同时也是修功德。在这一点上,不论是道家还是佛家都是相通的。而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两大宗教能带给大众的,绝不仅仅是坚定的信仰、善恶有报的朴素道德观念而已,更有无数官府难以顾及的细微惠民之举。
待最后一位求诊者满面感激地离开之后,观主淡淡地瞥了瞥正在收拾笔墨纸砚的王玫:“今日也辛苦你了,去罢。”
“弟子不敢当,不过是稍动一动手而已。观主今日才颇为耗费心神,还请用过夕食之后,便早些歇息。”王玫笑着回道。
观主微微颔首,注视着她,又突然道:“过来。”
王玫依言上前。就见观主伸出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腕上,说了几味药与用量:“你小产失调,气血虚旺,尚未完全调养过来。先按此方调理半载,到时候我再给你换个方子继续养着。既然修道,便不可忽略养生之道。我会让清云给你拿些养生方,自去看罢。若有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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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观主教导。”王玫将药方暗暗记下来,向她行了个礼。
观主遂闭目不语,王玫便轻声告退出去了。
丹娘守在外头,见她出来了,低声道:“方才家中娘子过来了,见你在里头忙,站在这里看了半晌,便回去了。”
“阿娘?怎么不唤我出去?”自从她出家度为女冠后,这还是李氏第一次来探望她。王玫在这陌生的时代中,最为信任依赖的便是家中的亲人。出家之后,也时不时便会想念他们。不过,观中清净,每日做的功课又相似,她浑然不觉自己都已经离家三四天了。而听到李氏来过后,思念之情更甚。“何时走的?”若眼下追出去,可能追得上?
“娘子不让。且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丹娘道,见她似是愧疚,又宽慰道,“娘子是带着两位小娘子来的,气色瞧着都很是不错。她道九娘虽过得格外清苦了些,但看起来很是精神,能帮着做些功德之事也是好的。见女冠们都尽心尽力做善事,娘子一高兴,便捐了十万钱买药材,留下话说过几日再来看九娘。”
王玫这才心里略松了松:“你可与璃娘说了,下回将几个铺子的账本给我送来?”
“提了。不过,九娘,在道观中算这些商贾之事,不太妥当罢?”
“我不是放不下铺子的事,而是觉得观主所行的是大善事。便想着每月从铺子的出息里拿出些钱,买了药材捐过来。”自从开始学着打理自己的嫁妆,王玫便被自己所拥有的财产给震惊了。且不说洛阳、长安两处的十来个店铺,光是别宅林立的长安近郊就有三个十顷地的小田庄,而雍州、华州、同州这几处,更有好几个百顷大田庄。李氏犹觉得不足,张罗着要在长安城内再给她买个别院,又要在老家晋阳购置庄子。被她劝了一番后,仍坚持在隔壁的几个里坊中买了三个三进的院落,打算全部填在女儿、孙女的嫁妆里。
从平民百姓变成富庶的世家贵女,从时时对存款数字哀叹,变成了对庞大财产的麻木,王玫好不容易才适应这种落差极大的生活。那些铺子田庄原本便经营得不错,大小管事也颇为尽心。刚开始她细细想了一番,决定在自己彻底适应之前,暂时不贸然干预他们的行事。
不过,如今发现这些不断增长的财产有了更有价值的使用方式,她对经营嫁妆的兴趣也越发浓厚了。她须得仔细想一想,将这些店铺、庄子都好生规划一番。若能帮助家人,进而帮助更多人,或许便不枉她来到此世一遭罢。
“九娘到底心善,一定能得道君保佑。”丹娘笑了起来,“改日奴也将那些金银饰物寻出来捐了,也算是奴的一片心意。”
“你那些便留着罢。”王玫摇了摇首。她虽然给了几位贴身婢女不少饰物,有些以她们的身份也穿戴不出去,但毕竟数量不多,又能直接当钱财使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也好。
“就不许奴尽尽心么?”
“……也好。”
两人刚要一同去厨下领夕食,便见院落外走进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阿实?”
崔氏父子这几天也并未露面,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崔简,王玫自然很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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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崔简抿着嘴笑了,手里提了一串编得很是精巧的芦苇笼子,“今日是乞巧节。阿爷说,乞巧是女儿之节,你晚上打算如何过?乞巧果子吃过了么?”
王玫不由得失笑:“我如今是出家之人,不过乞巧节也无妨。何况,乞巧,乞的是女红针黹之巧。我的女红技艺天分,就算再如何乞巧,也改变不了。”在家中时,母亲与嫂嫂没少拿乞巧之事打趣她,还说要在七夕之前让她私下多在夜里练一练穿针,说不得便熟能生巧了。如今身在道观中,不必再动针线,穿针乞巧便只能罢了。
崔简似乎颇有几分失落,攥着手里那串芦苇笼子,低声道:“喜蛛呢?”
王玫看他这般模样,不由自主地便心软了。虽然蜘蛛、蜈蚣之类一向是她最不喜欢的动物。但为了让眼前这小家伙再露出笑容,她也只能豁出去了:“喜蛛倒是一个好兆头。你带了那么多芦苇笼子,不如我们一起多抓几只?”
“好!”小家伙脸上顿时雨过天晴,喜滋滋地牵着她在院中花草周围转悠起来。
丹娘看着他们,摇了摇首,往厨下领夕食去了。
许是观中向来没什么人打这些蜘蛛的主意,两人收获颇丰,不多时便找了好几只。崔简胆子很大,直接动手拈起来,塞进芦苇笼子里。王玫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叶子或树枝引着,待蜘蛛爬上去后,赶紧往芦苇笼子里丢。崔简见状,笑弯了眼睛:“王娘子找着了,让我来抓便是。”
如此,两人很快就把芦苇笼子装满了,挂在寮舍的门旁。因笼子编得细密,也不担心蜘蛛们都钻出来。王玫暗忖:明日只能让丹娘来打开笼子看蜘蛛网结得如何,顺便将这些蜘蛛都放生了。若要让她自己来看,倒不如不看得好。横竖她也不少那一点好兆头。
“阿实郎君,清净道长,用夕食罢。”丹娘将夕食摆在食案上,唤道。
王玫与崔简便去净了手,再用夕食。许是乞巧节的缘故,夕食里竟多了扭结成角状、方胜状的两样乞巧果子。王玫略尝了尝,外头过油炸得金黄酥脆,里头分别是蜂蜜干枣泥馅儿和蜂蜜红豆沙馅儿,吃起来味道很是不错。
甜口味是崔简爱吃的,王玫便用白麻纸给他把剩下的乞巧果子装起来,方便他带回去吃。
吃过夕食之后,天色已经渐渐晚了,王玫眉头微蹙:“阿实,坊门眼看便要关闭了,你阿爷怎么还不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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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安城高门贵族中,若提起崔家四郎,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别人。崔四郎只有一人,那便是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嫡幼子,排行第四的崔渊崔子竟。据说他生来早慧,旁人还在读《急救篇》《千字文》的时候,他便已经能诵《诗经》《论语》。然而,及年纪渐长之后,他却痴迷书画之道,无心诗文辞赋。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毅然离家遨游天下,再回京城之时,便以气势磅礴的山水图而轰动四方,甚至连宫中的圣人见了也赞不绝口。圣人喜他的书画,又爱他年少俊美倜傥,本欲破格征辟,将他留在身边做起居郎,他却婉辞不受,自比“闲云野鹤”。因他是真定长公主之侄,圣人将他视为子侄辈,亦是不以为意,遂成为一段佳话。
关于这位崔家四郎的传闻还有许多。譬如他潇洒随性,有人捧着千金求一画,他却毫不理会,而他若看上某家人的园子,便会要求在里头住上一段时间,再以画为赁金相赠。譬如他本是擅长山水,每作一幅都令人拍案叫绝,但后来他却观顾恺之画作而入迷,为揣摩人物绘画精髓而暂时封笔。譬如他看似风流实则痴情,其妻卢氏逝世之时他尚在外游历,回来得知噩耗扶棺痛哭,为妻守孝整整三年。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已难以辨认。他人眼中的崔四郎,是位翩翩佳公子,既有一骑红尘行遍天下的潇洒,又有书画双绝的雅致情怀。他继承了魏晋名士那般的才华,视功名利禄于无物,醉卧山林、醒时放歌,自由自在。家庭留不住他,长安亦留不住他,没有任何一处能留得住他,反而让人羡慕不已。
上述种种,皆是崔四郎,又皆不是崔四郎。
或许,只有崔家人自己才清楚,自家这位四郎君究竟是何性情。说痴也痴,说不羁也不羁,说狂放也狂放,说随性也随性。但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想要做什么事,谁都拦不住他。
清晨,天边刚刚亮起一丝微白,长安城中绝大多数人依旧处于睡梦之中。青龙坊西侧某个商人家的院落内,便响起了推门的轻微吱呀声。赁了这户人家东厢房的,正是一位虬髯大汉。原本主人家见他生得高大又一脸凶相,唯恐引了盗匪入室,不愿赁房屋与他,但又见他带着个年幼乖巧的孩童,便动了恻隐之心,许这父子两人住下了。几日来,这大汉皆是早出暮归,将儿子托给主人家看顾一二,自己蹲在不远处的花圃边发呆,即便顽童往他身上丢石头也一概不理,倒让主人家与附近邻居安心了不少。
便见这大汉从井里打了一盆水,洗漱干净后,刚开始还有些迷茫的一双眼睛顿时精光四射。他环顾四周,突然低声道:“都给我进来。”
说罢,他便回了屋子,只是那门却并未关上,敞开了一条缝隙。
几乎是下一刻,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便翻上院墙,跳进了院子里。他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走进了东厢房,顺带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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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坐在四足矮床边,打量着进来的几位大汉,笑了一声:“原来是你们。”他当然很清楚自己身边跟了多少个父亲派来的部曲,但却没料到里头还有不少熟人。“张大、张二、何老六、钱老八,你们真是每一回都没落下。”
被他点名的四个大汉一脸苦笑。
“四郎,某等行事都是听郎主的吩咐,实在不敢隐瞒四郎如今身在长安的消息。”
“就看在某等跟了四郎十几年,连婆娘都没娶上的份上,千万手下留情啊!”
崔渊挑了挑眉:“这新来的是谁?”他当然早已经不是年少轻狂时的他,也不会再迁怒这群忠心耿耿的部曲。而且,正因为他们在,他才能放心地带着儿子四处游历,不必担心哪天将儿子丢在角落里而不自知。
“某吴老五,见过四郎。”被几位同僚的反应惊了一跳的大汉忙拱手行礼。
“改日我和阿爷说说,干脆将你们放到我的名下。”崔渊笑道,“该娶婆娘的赶紧娶了婆娘,免得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连传宗接代的事都耽误了。”
五个大汉一喜,忙不迭跪拜下来。他们跟了这位这么多年,哪里还不清楚他的本性?且不说那些他们闹不懂的书画风雅之事,便是光论武艺,这位郎君游历这么些年,见过的血也很是不少,只有他们拜服的份。
“如今,我有件事须得让你们悄悄地去做。”崔渊将他们扶了起来,沉声道。
“何事?四郎尽管吩咐!某等必不负四郎所托!”大汉们连连拍着胸膛。
崔渊微微一笑:“你们轮流去盯着一个叫元十九的校书郎,看他每日都在做些什么,回来禀报与我。尤其书房里、寝房里可有什么暗格之类的所在,须得一一打探出来。”他家的部曲曾随着阿爷走过了幽燕之地、突厥王帐、回纥诸部、铁勒部落,每一个都是如百炼横刀般历经鲜血磨砺的人物,寻常世家部曲自是不能相比。这样的打探任务,于他们而言已经是大材小用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
“不错。”
“那元十九可是得罪了四郎?某等将他套在袋子里打一顿便是!管教他只能哭爹喊娘,丢尽了脸!!”
“此人人品低劣,我也不过是打抱不平而已。”崔渊轻描淡写地道,“打一顿难免留下什么行迹,能让他坠马便是最好。若有什么进展,你们随时都可过来告知与我。不过,须时时留一人看顾阿实。”
“那是自然,小郎君可比那什么元十九重要多了。”大汉们爽快地道。
倏忽间便是几日过去,又逢官员休沐之日,长安城街头巷尾多了不少车马行人。然而,青龙坊内却仍然一派安宁。王玫估算着日子,觉得今天母亲李氏大概不会过来,心中略有些失落。为了避开那人渣,家人外出时也不得不错开休沐的日子。明后日她应该能见着母亲李氏,父亲王奇便大概只能在中元节的时候见面了。至于兄长王珂、嫂嫂崔氏,大约也能在中元节时出门罢。横竖也没有几天了,她便耐心等待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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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玫已经完全适应道观中这般清净的生活。每日练字诵经、修习养生之术,时不时还有一位可爱的客人来串门,日子平淡中带着趣味,天天心情都非常放松,连走路似乎都轻快了不少。她甚至想过,就算是元十九之事解决了,保留着度牒也没有什么不好。在道观中住一段时日,思念家人了便回家中修行;若家中有什么不方便了,她便回到道观中居住。偶尔将度牒拿出来,女冠的身份还能挡掉不少事:譬如赴不完的饮宴,交际不完的贵妇之类。若有万一的时候,还能继续避婚。
过得甚至称得上有些惬意的她,自是不知道,有人正化身“路见不平”的游侠儿,打算寻机拔刀相助。
“嘿!四郎有所不知,那元十九看着像个人模狗样的世家子弟,其实……啧!平康坊中曲、南曲几乎天天都去,那些个平日眼睛都往天上看的都知娘子个个都往他身上贴,这个让他作诗、那个让他写字,他也都笑呵呵地应了,把那些个婆娘逗弄都恨不得直接跟着他跑了。她们哪里知道,若是真被他赎回去做了家伎,不是撕咬就是鞭打辱骂,过得怕是连狗都不如!”
崔渊眉头轻轻一动,作势踢了一脚那说得口沫横飞的大汉:“张二,别说这些没用的!叫你们打听他书房、寝房中的暗格呢?可有发现?”
那张二搔了搔头:“他平常都不在寝房睡,某和大兄进去翻了一回,都是些娘们儿的衣裳用具,没什么暗格。倒是书房里外总有几个仆人看守,他每天也只在书房的长榻上睡,像是确实藏着什么。”他想了想,又道:“这几天我们发现还有一拨人也在盯着他。行迹也很是小心,不过他们尚未发现我们。”
崔渊轻轻一笑,点头道:“想除掉他的,自然大有人在。他那书房果真看得那么紧?”
“他家里身手过得去的部曲都在书房附近!不过一个校书郎,还真把自家书房当成什么进不得的重地了,又不是郎主那般得圣人看顾的重臣!”张二嘟囔道,“若要闯进去,那些人也挡不住某等!只听四郎吩咐便是!”
“何必闯进去?放火烧了便是。”崔渊淡淡地道,“别伤着无辜之人便可。把他那书房烧个精光后,再看他如何反应。”若是当真把那些私相授受的证据把柄都烧光了,那元十九定会失去理智去找王家七郎算账罢!这不正是制造意外的好机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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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王珂去内堂向父母问安的时候,便将元十九出事的好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奇和李氏多年来因元十九辜负女儿而郁怒在心,无时无刻不期盼着这畜生遭到报应出点什么事,如今当真出了事,两人顿时一派神清气爽。
“往后咱们家也总算能够安心度日了。”王奇欣慰地抚了抚胡子,“这些天,连听同僚提起‘元’这个字,我心里都不舒服。昨日过中元节,好不容易得空去见了玫娘,也觉得浑身上下不爽快。咱们王家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的女儿,几乎被元十九那畜生毁了半辈子,也终于盼得出头之日了。”
“不错,玫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李氏接道,眼角眉梢俱是喜色,“七郎,到底是何人下的手?若能查得恩人的身份,我们必要倾力重谢才是。”
“那人不曾留下什么痕迹。”王珂回道。他本来还想吩咐赵九帮着对方把蛛丝马迹都抹平了,却未曾料到那边做事如此滴水不漏。别说他查探不到什么,就算元家想将这件事翻个底朝天,恐怕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能将事情做得如此漂亮之人,必定是个人才,何况又与元十九结怨,他日若有机会见面,想必也能成为莫逆之交罢。
李氏笑叹道:“虽说咱们没抢到动手的机会,到底心里还是有些意难平。但得了这个好消息,我和你阿爷怕是用朝食的时候都能多吃几个蒸饼了。”她愈说愈是眉飞色舞:“过一两日,咱们便摆宴好好庆祝一番,也去一去晦气!”这晦气都缠在家里好些年头了,怎么也得借着旺盛的人气冲一冲才好。
王珂轻轻笑了起来:“阿娘,元十九还活着呢,总会有动手的机会。”他可并不认为彼此结下的仇怨到了这般地步就算了结了。有些事情,只有亲自动手出气,心里的恨意才能渐渐平息下来。而且,元十九肯定认为这回的事是他做下的,往后也不会放过他。当然,就算是不死不休,也比以前不得不装腔作势、虚与委蛇顺心多了。
李氏颔首,吩咐贴身女婢让厨下多做几样朝食呈上来。这个好消息,确实让她胃口大开。
“阿娘,既然此事已了结,不如今日便接了九娘家来?”王珂问道。
王奇也很赞同:“玫娘在道观里到底过得清苦了些,早些将她接回来罢,别让她继续受委屈。”
李氏蛾眉微蹙,略作沉吟,却摇了摇首:“此事不妥。前脚元十九逼婚,后脚玫娘就出了家。这回元十九刚出了事,玫娘便从道观里回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提醒旁人,玫娘和元十九有什么瓜葛么?我可不乐意自家闺女再与那畜生扯上什么关系。”就算是旁人玩笑着提起来,她也绝对忍不下这口气。
王珂与王奇显然都从未想过她竟然会不同意,略有些惊讶。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忧心忡忡,一个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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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是如此,但在那道观里住得久了,玫娘移了性情可如何是好?唉,她年纪还轻,我实在不愿看到她过那种清净无欲、没滋没味的日子。”王奇道。青光观虽没什么不好,但那些女冠个个都神色淡漠,只要想到女儿也会变成那种模样,他便心疼得很。他家的女儿不过双十年纪,正是韶华璀璨的时候,就算再嫁一个如意郎君也是无妨的。人生还长着呢,哪能伴着青灯过一生呢?
王珂接着道:“阿娘,元十九逼婚是事实,便是那些人要议论,该非议的也是他,而不是九娘。九娘因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必要为了避开流言蜚语,就继续与我们骨肉分离下去。”他始终记得,在洛阳城郊见到自家妹妹那付生无可恋的模样时,内心的痛苦、怜惜与愤怒。从那时候起,他便在心里发誓,要让自家妹妹往后都过着舒舒服服的好日子。这些天,他找不到对付元十九的时机,被别人抢了先,又是惊喜又是自责。被人欺上门来,是做兄长的无能。往后也只有加倍对妹妹好才能补偿她所受的惊吓。
听了他们的话,李氏忍不住横了两父子一眼,嗔道:“你们父子两个,衬得就像我不是玫娘的亲娘似的!就许你们替她撑腰,不许我替她打算一二么?”
王奇与王珂深知她的性情,此时当然只能连声道不敢。
李氏仔细想了想,方叹道:“我是她阿娘,哪里会不懂得她的心思?她也是被那畜生祸害得怕了,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子,一定不会轻易答应。七郎,若想将她接回来,你须得亲自走一趟才好。正好,你也有一段时间不曾见她了。”
王珂点头应了:“阿娘放心,我定会劝服她。”
“玫娘若是不答应,也不必勉强她。”李氏补充道。
王珂自是答应了,心里却更坚定了信念,一定要将妹妹带回来。
“说起来,十五娘的身子也应该养好了罢?这孩子真是个爱折腾的,就没消停过,连累得十五娘养了这么些时日也没养出肉来,看着倒又瘦了一圈。”
“唉,说不得这孩子往后比二郎还皮呢!”
“我早便与十五娘说了,等他出世之后,必要先打几下屁股替她出口气才好。”
不多时,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内堂里一片喜庆热闹。除了大郎王昉、晗娘隐约察觉笼罩在家中的低迷气氛已被喜气冲走之外,昐娘、二郎王旼懵懵懂懂,只会跟着一起欢笑。小家伙们纯真的笑颜,看在王奇、李氏眼里,更是心满意足。做父母的别无所求,儿孙承欢膝下,每一个都过得安逸幸福,便足够了。
就在王珂驱车往青龙坊而来的时候,王玫正牵着崔简在民居附近缓步而行,丹娘自是寸步不离地随在他们身边。
王玫其实并不经常走出青光观,更别提出青龙坊去曲江池边游玩了。平日里,她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领悟道经、修习养生之术、习字、锻炼身体,这些事情都不能耽误,也没有时间去想些空虚寂寞冷之类的事。只有崔简来看望她的时候,才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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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虽然同样住在青龙坊里,但也并非天天都过来。每一回来的时候,也总会很有礼貌地给她捎带些东西作为礼物。或是他跟着别人学着折的草蚱蜢,或是路边看见的野花,或是遇到走街串巷的货郎买的吃食。
这样可爱而又贴心的孩子,王玫自是喜欢得紧,每一次都会亲自送他回去。
今天崔简来得有些早,直接将她拉出了道观。她隐约猜到,崔郎君大概又要带着儿子离开青龙坊了。所以,小家伙的情绪才似乎有些低落。
由于时候还早,两人也没有走大街,而是沿着民居往里走。没过多久,便见路边摆起了临时的市集,既有人拿了些自家栽种的菜蔬出来叫卖,也有不少卖些小件绣活的女子,更有些挎着篮子卖花的少女。
偌大的长安城,自然不是买任何东西都必须去东西两市。不然,若是住在城南的平民百姓为了买些新鲜菜蔬便需步行那么远,一来一回,怕是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而且,城南的里坊多开辟菜园,新鲜蔬菜不但水灵,价格也很是便宜。使上十几个钱,便能买得足够一大家子吃用的各色当季蔬菜。
“王娘子,那是什么?”
王玫顺着崔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堆应季的蔬菜,她只认得胡瓜(黄瓜)、昆仑瓜(茄子)、菘菜、油菜、韭菜等后世也常吃的蔬菜,以及葱姜蒜之类。至于葵菜、蕹菜、瓠子、芥菜之类,她虽然看着眼熟,但也不能完全确定。
卖菜的老汉见了两人的穿戴,笑呵呵地介绍起来。
崔简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原来菜蔬长成这样……”他牵着王玫继续往前走,带着些自豪道:“阿爷在花圃边蹲了那么久,不但那些花都认得,连隔壁菜园里的菜也认得呢!”
“你阿爷见多识广,确实不容易。”王玫非常佩服这样的人。明明是世族贵公子,却像是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不管身处何地都能生活得很惬意。她以前还是平民百姓呢,照样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来到这个世界后,也被家人养得更加娇弱了。世家后宅的生活必须适应确实不假,但若只能在后宅里生活,能帮得上父兄之处也有限。最起码,她应该变得更加坚强,让自己不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能够生存得下去。何况,像她这样从后世而来的灵魂,困守在后宅之中,便真的能心情舒畅地过一辈子么?
“王娘子……你一直都会在青光观里么?和姑曾祖母一样,不回家了?”
“不,大约会轮流在家中和道观中居住。想念家人了,便回去看看;若是守在家中没意思了,便回来帮师姐们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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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紧邻皇城、宫城与禁苑,长安城东北角早便成了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地。王侯府第、高官宅邸比比皆是,一排排乌头门内,戟架上长戟森森林立,象征着至少三品以上的品阶地位。每日上朝之时,服紫配金鱼符者几乎尽从这些里坊而出,权势一个比一个更加煊赫。而这十来个里坊也因主人的缘故,不必严格遵守宵禁之策,不论朝暮,皆是车马辚辚、宾客如云。
在这些人家当中,位于胜业坊西北角的崔府其实并不算引人瞩目。就如同其主人,时任兵部尚书的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家主,崔敦崔礼之一般,实在而又低调。比起圣人身边那些赫赫有名、满腹才华的名臣,崔敦确实有些不起眼。李靖、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哪个不是才华出众?哪个不是深得圣人宠爱垂青?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便如同拱卫在圣人身边的明亮星辰,衬托得夜空其他星子皆是黯淡无光。然而,崔敦却也有旁人不能比的长处——他深识突厥、铁勒、回纥等诸蕃之情,精通蕃语,频繁奉命出使安抚诸部落,数度化兵戈之乱于无形。从灵州都督转任兵部侍郎,又升任兵部尚书,足可见圣人对他的信重。若在后世之人看来,他也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家。
崔敦出身博陵崔氏高门,娶荥阳郑氏女为妻,膝下有三嫡子一庶子。嫡长子崔澄崔子尚,门荫出仕,时任户部郎中,性情端方,略有才具。他娶表妹郑氏为妻,生有二嫡子一嫡女一庶子。嫡次子崔澹崔子放,因武艺不错且美姿仪,被圣人提拔为千牛备身(高级禁卫武官)。他娶了徐王之女清平郡主,生有一嫡子一嫡女。庶三子崔游崔子谦,门荫出仕,外放为畿县县令。他娶妻赵郡李氏女,生有一嫡子一嫡女一庶女。嫡幼子便是名动京城的山水画大家崔渊崔子竟,娶妻范阳卢氏女,生有一嫡子。卢氏女生子时难产,损了身子,及嫡子一岁多便去世了。
这一日下午,守在乌头门后阍室中的门子照旧迎来送往。家中郎主已是服紫显宦,大郎君亦是服绯高官,前来投文拜帖的文士、客卿不知凡几。因郑夫人管家有方、赏罚分明,他们倒也没有养成什么恶习,不管看起来如何落魄的士子投的文书都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也赢得了不错的名声。
只是,眼下,门子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身量高挑、衣着寻常的虬髯汉子,不得不张开手将他拦在外头。“且慢!这是兵部崔尚书府邸!不得乱闯!”
那汉子噗嗤地笑了一声,有些轻慢地瞟了一眼正门外摆放的戟架。象征着三品大官的十根长戟威风凛凛地插在上头,幡旗随风飞舞。寻常人见了,胆子小的怕是连腿都要软下去了。但他却像是见了十根竹竿似的,完全不放在眼里。
“你可是新来的?”他问道。若是资格老些的门子,哪里会认不出他来?难道留了几个月的胡须,果然是有奇效么?那他该不该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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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子略作犹豫,心底担心自己得罪了贵客而不自知。但仔细一看,眼前这位哪有什么贵客的样子?光是脸上那一片络腮胡子,就不知道几个月没打理了,蓬乱得无法直视,一身牙色圆领袍也落满了灰尘。于是,他抖了抖胆子:“若持有拜帖,请取出拜帖一示。”
回自己家哪会拿什么拜帖?汉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道:“阿实,咱们还是走罢,连家门都不让进了。”
就见那汉子身后转出个四五岁的小郎君来,俊秀可爱的脸上满是迷惑:“阿爷,咱们没走错地方吧?”他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略有些陈旧的乌头门,和里头修缮一新的正门楼,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阿爷,立刻发现了问题的根源:“都是阿爷你的错!你这付样子,连祖母都认不出来,下人哪里会放你进去?”
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揉乱了他的头发:“这岂不是说明这法子很有效?”
“阿爷,赶紧去洗个脸把胡子剃干净!”
“阿实,你可是嫌弃你阿爷了?唉,儿不嫌父母丑……”
“这不是小六郎么?!”正送了几位客人出门的大管事崔顺瞥见这父子二人,老眼发亮,连忙连跑带走地赶了过来。他看着崔简,几乎要老泪纵横了,抬首又仔细地端详了那汉子一番,还有些不太敢认:“……四……四郎君?”
“大管事来得正好,把我和阿爷放进去罢!”崔简见了他便欢喜了几分,“我想念祖父祖母了,他们可在家里?”
“郎主还未回来,夫人就在正院里呢!”崔顺抹着眼泪道,忙在前头引路。又见方才那拦路的门子已经麻溜地滚到一边去了,笑骂道:“敢将四郎君和小六郎拦在门外,自个儿去领罚!!郎主和夫人不知道已经盼了多久,要是又给四郎君寻得了借口跑了,又该如何交代?!”
被大管事一言戳穿的崔渊抬了抬眉,牵着儿子继续往里走。
得知要回家的时候,崔简还觉得紧张。如今熟悉景物皆在眼前,他又满心雀跃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阿爷,发现他又不知道神游到哪个角落去了,他也并不在意。只是,见崔顺直接将他们往正院内堂里带,他想起昔日祖父的教导,立刻拉住父亲,道:“大管事,我们这样去见祖母实在是太失礼了。不如先让我们回院子里换身衣服?”尤其是阿爷的胡子,必须在见祖母之前便处理干净!
崔顺回头笑道:“夫人哪里会在意这些!真恨不得早一刻见到四郎君和小六郎才好哩!”
崔简听了,也颇觉犹豫。让长辈久等,肯定也是十分失礼之事。横竖都是失礼,也只能随阿爷怎么办了:“阿爷,先去见祖母要紧,还是换身衣衫要紧?”
“当然是见你祖母要紧。”崔渊回过神,笑道。他还颇带几分潇洒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你阿爷我从未蓄过须,也好教你祖母瞧一瞧,是不是有你祖父当年的样子。我同你说过罢,当年你祖父去西域,蓄了一把胡子回来,把全家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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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嘟哝道:“祖父蓄的胡子,肯定比你好看。”阿爷这满脸的胡子,肯定不管谁见了都吓一跳,还曾经吓哭过路边的小儿呢!青龙坊那些百姓,刚开始都当他是凶神恶煞,见了他便瑟瑟发抖。也只有王娘子,好像从来都不觉得奇怪似的。
父子俩刚到了内堂外,得到消息的郑夫人便已经快步走了出来,眼圈微红,喜得连声唤道:“我的儿!!可把祖母想死了!!”眼睛余光一扫,她倏然停了下来,望着台阶底下那个风尘仆仆的虬髯大汉,用软帕按了按眼角,温柔地道:“这是哪里来的军汉?还不赶紧带下去安置?”
崔简正要欢快地扑进祖母的怀里,闻言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道:“祖母,那是阿爷……”原来祖母竟然真的认不出阿爷了,不然又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郑夫人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横了底下的大汉一眼,笑道:“我哪里不知道那是你阿爷?他可是我生的,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只是,堂堂博陵崔氏子,竟然如此不修边幅,真是愧对咱们家的名声!别说是军汉了,就算说是绿林强盗也使得!”
崔渊苦笑着跪拜下来,行了稽首大礼:“惹阿娘动怒了,是儿子不孝。”
“我哪里敢动怒?先前我怒了多少回,你不是照样我行我素么?”郑夫人牵起了乖孙子,瞥了瞥他,转身往内堂走去。
崔简偷偷地往后瞧了一眼,崔渊冲他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已经相当有默契,他想也没想,便按着肚皮道:“祖母,我和阿爷一早便往家里赶,午食都没来得及吃呢!一路上,阿爷的肚子都响了好多回了,大家都盯着他看。”
“……”崔渊暗暗无奈:他家的儿子也算是很有急智了,只是为何给他额外安排了这么一出?听起来他这做阿爷的岂不是更不靠谱了么?
这一招苦肉计自是使得不错。郑夫人听了,顿时心疼极了:“你阿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将你带出去!可怜我的儿,祖母天天担心你不是冻着了就是饿着了!”说着,她又忍不住看向心爱的幼子,嗔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赶紧回去洗刷干净再来见我。”
“是,阿娘。”崔渊立刻站了起来,大步往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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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这头正听着老管事津津有味地忆当年,崔简那头却是比他滋润多了。
郑夫人将他带进内堂后,不待她吩咐,便自有贴身婢女将杂事都准备妥当了。叫了小丫头倒热水的、准备澡豆香料的、捧着一色新衣裳的、出去传唤厨下赶紧做了吃食的,十多个人进进出出,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跟着你阿爷东奔西跑的,都瘦了一圈,也晒得黑了。”郑夫人摩挲着孙儿的脸,叹道。幼子幼孙,本来便是老人家的眼珠子。何况她又亲自带了小孙子将近三年,看他从一个尚不怎么会说话的小婴儿长成了如今这般早慧又贴心的性子,再怎么疼爱他,她都觉得不过分。
崔简倚在她怀里,双眼也有些涩涩的:“祖母。”他觉得有些愧疚,之前怎么会觉得祖母祖父会忘了自己呢?就像他会时常想念他们一样,他们也一定是经常思念他和阿爷的。
“好不容易回来了,祖母可得把你养回来。”郑夫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若是没养好,便不许你阿爷带你走。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冬至、元日(除夕正旦)也不回来。眼看着便是你五岁生辰了,幸好你那阿爷还记得此事,将你带了家来。”
崔简眨了眨眼睛。他阿爷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只记得遥祝祖父、祖母生辰,真的记得他的生辰么?祖母恐怕是想多了吧?但是,光只是这样想一想,就算不是事实,他也觉得很高兴了。
一切杂事都准备齐全后,一个十**岁的婢女过来,朝着祖孙二人行了一礼,唤了声小六郎,便上前要替崔简脱衣裳。年方五岁的崔小六郎脸涨得通红,揪着自己的衣襟,闷声闷气地道:“祖母,我自己来。”
郑夫人看得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才多大一点?就想着避嫌了?便是再讲究的人家,也是七岁才男女有别呢!”更别提如今胡风汉俗融合交汇,即便是五姓七家这样的世族高门,也不会完全按照古礼行事了。
“我自己会!”崔简坚持道。他可不想被自家阿爷笑话。当初阿爷带着他离开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穿戴、束发。阿爷每次都胡乱地给他裹了一身、随便给他扎个小圆球髻,出去的时候总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他不像阿爷那样什么都不在意,又羞又愧,不得不渐渐跟着学会打理自己。好不容易能凭着这个挺起胸膛了,他怎么能让自己又变回过去的模样?
郑夫人拗不过他,笑道:“真是随了他阿爷的性子。罢了,就由得他去罢,你们都退下。”
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之后,崔简想了想,又从遮挡的四折屏风后探出了小脑袋:“祖母也不许过来看。”
郑夫人无奈,只得答应了:“好。那你可得将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都洗浴。”崔小六郎嘟囔着。阿爷也是每天都洗浴,不过是不剃胡子,又懒得洗衣衫而已,所以看起来才格外邋遢。
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郑夫人微微地笑了起来。围在她身边的婢女们见状,也都低声地赞起了小六郎的懂事。她自是听得心中高兴,眉眼弯弯道:“今日四郎和阿实回来了,我心里实在欢喜,按前些日子过节的例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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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夫人。”四周顿时响起了一阵阵娇脆的莺啼声。
“没想到儿赶得这么巧,正好讨一回阿家的赏呢!”一位看起来年纪不超过三十许、优雅动人的贵妇人拾级而上,出现在内堂前。她身后跟着位豆蔻年华、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也噙着微笑道:“祖母可别忘了还有儿呢。”
“哪里能忘了你们。”郑夫人将她们招到身旁坐了。她没有女儿,一向将娘家侄女当成亲生女儿疼爱。因舍不得侄女,又娶了家来做了长子媳妇。小郑氏也争气,进门没多久便生下了崔家的嫡长孙,后来又育有一女一子。崔家女儿少,孙女儿也稀罕得紧,这嫡亲的长孙女便成了全家捧在手心的珍宝。即便这样娇宠着长大,崔家的这位大娘子仍旧养得气度高华、雅致非常,在高门世家中广受赞誉。
崔蕙娘望了一眼响着水声的屏风内,笑道:“祖母,儿听说四叔父和阿实回来了?”
“可不是刚进家门?”郑夫人道,“父子两个都是不省心的,把自己折腾得像在泥地里滚过似的。”她想起幼子方才那个模样,便忍不住银牙微咬:“你祖父当年从西域一路疾驰回来,也没成了他那样!”
小郑氏捂嘴轻笑:“阿家这么一说,儿还真想见见呢!四郎一向风度翩翩,自毁形象之事可从未做过。”
崔蕙娘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听得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她又瞧过去,发现祖母身边的侍婢都垂着眼一动不动。一阵悉悉索索之后,一位身穿朱红色连珠禽鸟纹圆领袍的小郎君便转了出来。他披散着一头正在滴水的黑发,双眸乌黑清亮,肤色比养在家中的五郎显得更健康些。那张俊秀的小脸绽放出的笑容仿佛能感染人似的,令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阿实见过大世母、蕙阿姊。”
“赶紧过来,让世母好好瞧瞧你!”小郑氏笑道,把崔简拉进怀里,接过婢女递来的软巾给他擦干头发,“阿实长高了不少,瞧着也很结实呢!阿家天天担心四郎不会带孩子,这不是将阿实带得很好么?”
郑夫人刚要说话,外头便传来一声轻笑:“还是阿嫂公平些。”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响起来后,便见一位头戴长脚幞头、身穿紫藤色小团花纹翻领袍、脚踏皂靴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身量颀长、肩宽腰细,显得格外挺拔飒爽。五官虽然俊挺非凡,但因肤色微黑,瞧起来完全不像是名动京城的书画大家,倒像是从边关赶回来的青年将领。
“四叔父。”崔蕙娘避席行礼。
“阿爷。”崔简眼睛亮晶晶地,“很久没见阿爷这么干干净净了!”
崔渊嘴角那抹笑容僵了僵,无奈道:“阿实,我也只是最近才开始蓄须而已。”甫出场所营造的翩翩佳公子形象,转眼间就被童言稚语刺得千疮百孔。他终于略有些认真地开始反思,自己在儿子心目中到底变成了何等模样。
郑夫人、小郑氏、崔蕙娘顿时忍俊不禁。
“不是饿了么?你们爷俩先用些吃食垫一垫。夕食的时候,正好举行一个小家宴,给你们接风洗尘。”郑夫人道,吩咐女婢将准备好的吃食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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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们已经在内堂的一角摆了两张食案,上头放着两碗碧色的槐叶冷淘,几碟做成不同花样的酥蒸饼,另还有些肉脯、酢菜、菹菜之类的佐餐小菜。吃食并不算多,也确实只是为了垫一垫而已。
父子俩在路上也就吃了两个胡饼充饥,此时不必装也是有些饿了,于是便将槐叶冷淘、酥蒸饼都吃了个干净。郑夫人、小郑氏、崔蕙娘见他们吃得欢,也取了侍婢们端来的应季嘉果尝了尝。
随后,郑夫人、小郑氏、崔蕙娘就问起了他们在外头的见闻。崔渊并不多说,崔简则讲得头头是道。因崔渊事先嘱咐过他别再提起王玫,他便省去了那些不说,将跟着平民百姓家的孩童一起玩耍游戏描述得很是生动。
“我学了编草蚱蜢、芦苇笼子、花环和柳环,蕙阿姊想要的话,我给你编。”当他那双澄净的眼眸看过来的时候,其中的好意和真切不管是谁都难以拒绝。崔蕙娘虽对那些其实没什么兴趣,也不由得连连点头,笑道:“阿姊就等着你的礼物了。”
崔简想了想,认真地算了起来:“大兄、二兄、三兄、五兄,英娘也要送。”两位世父家中的兄弟姊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小小的年纪,就如此细心周到,让郑夫人和小郑氏更是疼爱到了心里。
郑夫人叹道:“也不知他这性子是随了谁……”说着,她忍不住横了儿子一眼。这幼子从小便不在人情往来上费工夫。有了书画大家的名声之后,他那性子便是再轻狂些也有人赞魏晋名士风流,便更是粗疏得很了。当年卢氏虽然也是个好的,但性情内敛些,也没有阿实这么贴心。
就这样闲谈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也到了坊门关闭的时候了。傍晚的时候天气也凉快些,郑夫人便吩咐在后园的水阁里摆家宴。
这时候,二郎崔澹之妻清平郡主也带着幼女英娘来了。英娘是眼下在崔府中最小的孩子,比崔简小了四个月,生得粉雪可爱,就是身子骨略有些弱。清平郡主疼惜女儿,这样炎热的天气,暑气未散的时候是不会带着她出门的。郑夫人也体谅她,并不因此与她生了间隙。而清平郡主也不似其他宗室贵女那般跋扈任性,孝敬翁姑,体贴夫君,妯娌间也处得不错,与真定长公主一样,曾多次得圣人赞誉赏赐。也有人背地里羡慕崔家运道实在不错,竟得了这么两位好性子的金枝玉叶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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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玫与崔氏父子道别之后,便缓步回到青光观。离道观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便瞧见山门旁边停着自家的乌檀马车,不禁有些惊讶。昨日中元节设坛打醮,父母带着侄儿侄女们赶来探望她。一家人坐在她的寮舍里说了好些话,又一同去了附近的水渠里放河灯,最终尽兴而归。按理说,这才是第二日,母亲李氏应当不会这样着急赶来看她才是。
莫非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此,王玫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兄长尽全力筹备府试以及应付元十九,连中元节也抽不出空来,莫非忙得病倒了?阿嫂怀胎也很是辛苦,据说身体刚刚好转,又有了孕吐反应,仍须继续在床上静卧一段时日。他们已经是家中的主心骨,支撑着整个王家的稳定,可千万不能出事。
端坐在马车中的王珂静静地望着由远而近匆匆行来的妹妹。目光在她身上宽大的灰蓝色轻纱道袍上停了停。他仍然记得,妹妹以前喜欢各种轻薄些的颜色,认为过于浓郁的色彩太夺目了,缺少风华。然而,经历一番事之后,她对衣衫式样、颜色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任凭身边的婢女替她选择搭配。而今,身为出家之人,她甚至穿得比守孝或守节的寡妇更素淡些。
她才多大的年纪?便对妆扮自己失去了兴趣,亦不愿意再嫁。他怎么能容许她这样委屈孤单地度过一生?
“九娘。”他抬手拨开纱帘,温声唤道。
“阿兄。”王玫见是他,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阿兄是特地来看我的么?阿嫂可安康无事?”一段时日不见,兄长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仍是那般风雅翩然,神情也温和轻松。无论是贡举之事,或是元十九之事,应当都很顺利罢。
“你不必担心,家中一切安好。”王珂知道她想岔了,宽慰她道,“我是特地来接你的。事情都已经了结了,心头大患再也不足为惧,你安心跟着阿兄家去罢。我们这便去辞过观主,还能赶上在家中用午食呢。”
王玫双眸微亮,笑意盎然。虽然不能明言,但她自是明白元十九之事已经解决,压在心底的沉重负担也总算能暂时放下了。不过,想到立刻回家,她却有些犹豫起来,低声道:“阿兄,此处不方便说话,不如去我的寮舍中坐一坐?”
王珂微微一怔,想到母亲李氏的提醒,心中一哂,下了马车:“也好。那件事也该与你说得更清楚些,免得你担心。”
于是,兄妹两人并丹娘一同去了寮舍中。赵九和另几个部曲则到附近的食肆、酒肆里买了些浆水、吃食送过来,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守在了寮舍外头。
寮舍内,兄妹俩在榻上随意地坐了下来,王珂便将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探查的消息与昨晚发生的“意外”都一一说了。最后,他笑道:“虽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但也正好为我们解了燃眉之急。若是我们自己动手,难免留下痕迹,容易被元家穷追不舍。而今袖手旁观,不论元家如何怀疑、元十九如何暴怒,也不能平白无故冤枉我们。待阿兄日后入仕,自有法子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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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听得,一面思索到底是何人伸出了援手,一面松了口气,道:“一想到往后不必再见到元十九那张脸,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既然此事已了,为何不想与阿兄家去?如阿娘所说,你担心那些流言蜚语?”王珂问。
王玫想了想,点头道:“我出家所用的借口是休养身体。既然从头到尾都与元十九无干,何不做得更干净一些?待过一段时日后,再家去不迟。”这确实是原因之一。她也确实不愿意再与元十九扯上什么关系。不过,她更认为,既然已经使出了出家为女冠的招数,便应该将这招数用到极致,而不是半途而废,徒增隐患。
“阿兄担心你在道观中生活清苦。”王珂道,环视着这间寮舍。
王玫摇了摇首,笑道:“看起来器物陈设虽是比家中简陋些,但吃食衣衫俱是不错,我也并不觉得有多清苦。何况,如今跟着观主修习养生之术,每日冥思静坐吐纳,又常在院落中散步,身体好像确实结实了不少。七夕之时观中施药义诊,我也帮着抄药方,还记下不少药名呢!”因在观中过得惬意,她不知不觉便带出了些情绪。
王珂听了,双眼微眯,突然道:“九娘,你不想还俗?”以他的敏锐,自然察觉了妹妹对离开道观这件事似乎并不感兴趣。他心中一沉:莫非真如阿爷所言,短短十来天而已,九娘便已经移了性情,有了出世的念头?
王玫没想到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他竟然便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只得颔首承认了。
正在给他们斟酪浆的丹娘双手轻轻一颤,险些打破了陶杯。她早便在心里暗自猜测了,如今得到了证实,也仍然无比惊骇。但她身为贴身婢女,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行礼之后退到一旁。
“为何会有此念?”王珂长叹一声,“难道你只想着侍奉道君,却不念着家中的阿爷阿娘?你若是真的出家,可知阿爷阿娘心中会有多难过?何况,阿兄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忙碌,也需要你帮衬你阿嫂,陪在阿爷阿娘身边尽孝,教养侄儿侄女。”
思及王奇与李氏待她的拳拳之心,王玫心中酸涩,回道:“孝敬阿爷阿娘,自然是我分内之事。不过,即使我仍是女冠,也能侍奉在阿爷阿娘身边尽孝。”女冠亦可在家里修行,戒律并不如佛门的比丘尼那般严苛。而且,她原本便没有打算一直留在道观中。毕竟她也会想念家中亲人。
王珂拧起眉,有些无奈地问:“九娘,你到底为何不愿还俗?你与阿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若是觉得闷在家中不舒服,往后便多出门游玩便是。阿爷、阿娘也不想将你成日拘在家里,养得木讷了。”
其实,王玫也才生了这念头不久,并未完全理顺自己的想法。但兄长既然问了,她也觉得应该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与他说个清楚明白,同时也好理清自己往后想走的路途。于是,她沉吟了一会儿,道:“阿兄,其实我并非虔诚信奉道君,只是不想消去度牒,希望保留女冠的身份而已。”
“为何非得保留女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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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若是我不想嫁人,便可借着女冠身份拒绝婚事。”王玫道。她指的并不仅仅是元十九的胁迫,同时也暗指了父母兄长给她安排再嫁之事。
王珂一怔,皱眉道:“元十九、张五郎二人伤你至深,阿兄知道你不愿再嫁便是因为不想再遇到这样的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世上就没有好男子了。他们不适合你,总有适合你的人。”他又想到了钟十四郎,心中一叹。
“阿兄,我不能为他人延绵子嗣,也容不得夫君纳妾,又何必耽误他人?”王玫摇首道,“天下间,如阿爷、阿兄那般一心一意的男子实在太少了。我觉得宁缺毋滥,也不想那些重视子嗣的人家日后懊悔。”在这个时代,谁家不想生育嫡子?从礼法上而言,嫡子方是正统,方可兴旺家族。
王珂沉默了。传宗接代之事,确实已成了妹妹的心结。而那些已经有子嗣的男子,丧妻之后又有几个能守得住不纳妾?再者,他也不愿意让妹妹成为继室。无子的继室,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若是丈夫去世之后,继子不孝不敬,倒不如一直待在家中受侄儿侄女们敬重为好。
王玫接着道:“二则,我其实并不喜欢****赴宴、游乐玩耍的生活。若是女冠,也不必找身体不适的借口推辞这些交际之事,出入亦更加自由。在青光观里,我跟着观主学了许多,不想断掉这份情谊。而且,女冠不必局限在后宅中,能做的事情更多。”饮宴游乐,总是大同小异。而且,世家举办饮宴,为的是人情交际,而非吃喝玩乐。她作为归宗女的身份,也并不合适经常出门交际。而饮宴上的吃喝玩乐也无非就是那些而已,试过了便不新鲜了。
“你想做什么?”王珂认真地问。每个人的志向都不同,甚至一个人每个时期的志向也不同。妹妹幼时曾经立志成为谢道韫那般的才女,后来因元十九之事,又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致。她本来便不是一个寻常的后宅女子。饮宴、妆扮、游乐,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她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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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处暑已过,气候渐凉,毒辣酷热的阳光似乎变得越来越温和起来。于是,长安城的人们也便逐渐恢复了活力,各类热闹的饮宴游园活动再度兴起。一些达官贵人府邸中,歌舞笙箫通宵达旦,日以继夜,仿佛无休无止。
就在此时,持续两日的雍州府试也终于结束了。当赴试的士子们正或平静或焦急地等待府廨张贴榜文的时候,因出身高贵、风度从容、美姿仪而声名鹊起的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子王珂,却言家事在身,婉拒了府试次日的各类诗会、文会、宴饮的邀请。据说,他一早便亲自骑马护送自家的一辆乌檀马车去了城南的青龙坊中,接了一位女冠家去了。
当马车驶入宣平坊后,熟悉的宅第渐渐展露在眼前,王玫心里也涌出了几分奇妙的归属感。与前世首度离开家赴远方读大学,而后第一次迫不及待地在长假里奔回家的感觉颇有几分相似。就在两个月前,她刚回到长安时,还将生活在这座宅邸中的亲人当成需要小心应付的对象。然而,不知不觉间,他们发自内心的维护和宠溺便打动了她,让她感觉到了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亲近,也让她心生出保护他们的念头。
马车在内门前停下,王玫下了车,抬首便见崔氏淡淡笑着立在门边。这与她上回归家时的情景何其相似,令她略恍了恍神,而后便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阿嫂正是身子重的时候,怎么竟出来了?若是有什么不适可如何是好?”
“刚能起身,若再不寻机会动上一动,浑身都要散架了。”崔氏笑道,把住她的手臂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何况又有这么久不曾见你了,心里也盼着早些见到你。你看起来气色确实很不错,七郎的确不曾骗我。”
王珂立在一旁,闻言笑道:“骗你作甚?九娘如今也算是略通养生之道,若有空闲,与你们说说这些也好。”他已经完全想开了,妹妹能随着青光观的观主修习养生之术,至少能让身体康健一些。不似以往沉迷诗词歌赋,伤春悲秋,又不喜活动游戏,以至于身形单薄,时不时便要病上一场。
“阿兄,我如今都算不得入门呢!”王玫忍不住提醒道。她于医药之道实在没什么天分,目前只跟着青光观观主修习饮食养生、呼吸吐纳之术。因前世也有些运动常识,每日也至少会活动半个时辰。饮食运动双管齐下,又定期服用观主开的药,心境也比往常开阔,身体自然便渐渐养得更好了。“不过,我也特意问过观主,阿嫂如今正该多活动才好,每日散步一个时辰以上方可。至于吃食,炙羊肉、鱼鲙等大燥寒凉之物不可食,多用一些豆类、蔬菜、水果、干果都很不错。”唐人喜食羊肉,羊肉性燥热,多食便容易积累热毒在身,对胎儿十分不利。不过,她记得嫂嫂崔氏一向吃得清淡,即使怀孕变了口味,应该也不会差得太多。
崔氏扶着腰,笑道:“前一阵我闻见肉味和豆腥便想吐,只能喝得下清粥,饿得狠了便吃些点心压一压。最近忽然觉得肉味和豆腥味都变得香甜诱人了,尤其喜食鹅肉,大约是腹中这个馋得狠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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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肉、鸡肉、鸭肉、鱼肉都很该多进一些,放些菌子、红枣一起炖了,味道不错,于身体也大补。朝食的时候,阿嫂多吃一盏鸡子羹也好些。”王玫顺势扶着她往里头走,“过一阵胡桃(核桃)、栗子熟了,不妨多吃些。”唐时后世那些常见的花生、瓜子之类的坚果类零食尚未传入国内,但有核桃与栗子便已经足够了。坚果营养丰富,适合孕妇食用已经是后世的常识。以修习养生之道作为借口,她亦可将后世那些保养常识融会贯通,也不至于引起他人的疑虑。
两人说说笑笑地,不约而同地将王珂丢在了身后。王珂立在原地,看着她们比两个月前亲近许多的举止,弯了弯嘴角。他并没有跟着去内堂,而是转身回到外院的书房里。这两天拜帖和请帖格外多,本便应该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待过些天府试及第榜文张贴后,京城中也将彻底沸腾起来。随着各州府的举子汇聚长安,直到来年的省试到来之前,恐怕东北角那些达官贵人家的文卷都快堆积成山了罢。
王玫与崔氏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孕期吃食,说话间,便到了正院的内堂。
“阿娘,儿回来了。”王玫一眼就望见坐在屏风前长榻上的李氏,与崔氏一同上前行礼。
“总算是舍得回家了。”李氏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崔氏,让两人在自己身边坐了。她前两天刚去青光观里探望过女儿,此时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便细细地问起崔氏的身子来。崔氏皆轻声答了。王玫侧耳听着,不经意往外看去,却见晗娘、昐娘带着二郎王旼来了。
“姑姑。”侄儿侄女们脆生生地唤道。虽是有好些天不曾见了,形容间却丝毫不见生疏。
王玫笑着示意他们过来,吩咐随侍在身侧的丹娘取出一盒她在青龙坊小集市里买的小玩意儿:泥人、草编动物、苇编篮子、笼子、各色绒花之类。虽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看起来拙朴可爱,也颇有几分趣味。
“这些拿去顽罢。”世族高门家的孩子,应当从未见过平民百姓家孩童们的玩具。即使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对他们而言也颇为新奇。
“多谢姑姑。”
晗娘年纪大些,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随意地挑了朵小绒花便罢了。昐娘拿了个小篮子,似乎在思索到底用来装什么合适。剩下的那些,王旼都很不客气地抱进了怀里,这个拿起来瞧一瞧,那个挤压摩挲一番,玩得很是高兴。
他的乳媪立在他身后,几度欲言又止,见李氏、崔氏都视同不见,也便没有阻拦。王玫瞥了她一眼,也丝毫不放在心上。王家待乳媪虽然优容,却不喜家中儿女过于依赖乳媪,故而到孩子四五岁时,便会将乳媪放回庄子里去。这位乳媪虽是忠心耿耿,但毕竟眼界狭小。幸好在王旼身边待不长久,不会影响他的性情。
“姑姑,这些是怎么做的?”王旼拿起一只草编青蛙,兴致勃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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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野草编的。具体要如何才能编成,姑姑也不知道。”王玫答道,“青龙坊里那些孩童,倒是人人都会编。”崔简也学会了不少花样,编得很是漂亮,还送了她不少,都成了她的珍藏之物。若他们俩能认识,崔简应该便是一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小兄长罢。从学识到玩耍,都能带着王旼。大郎王昉毕竟年纪相差太大了,没有时间和精力陪伴王旼。
王旼听了,果然道:“我也想编!”他跑到姑姑身边,抓着她的道袍:“下回去道观看姑姑,姑姑带我去见见他们,让他们教我。”
“好。”他撒起娇来,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真是可爱极了。王玫看得心都软了,自然答应得很痛快。
李氏听了,指着姑侄二人笑道:“二郎在家里便常说要去陪姑姑。不如真让他随着你去道观里住些时日,免得成日闹腾不休。”
崔氏也道:“他不曾去过青龙坊,正是好奇的时候,让他去住上几天也好。只是他性子如此顽皮,难免扰了观中清静,也妨碍九娘修行。”说着,她正色对王旼道:“二郎,若是你一直听姑姑的话,便让你去陪姑姑,如何?”
王旼眼珠子转了转,用力地点点头:“我听话!”说着,他将手里的道袍角攥得更紧了。
昐娘撅起嘴,不满道:“祖母、阿娘,我也想去陪姑姑一起住。怎么就许二郎去?”
王玫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受欢迎,笑着把昐娘、晗娘都搂进了怀里:“你们若真想去,什么时候去都行。观中寮舍多,与观主通禀一声便应是无妨了。平日也常有些信徒来住下,吃几天斋,做完了道场再家去。”
晗娘、昐娘对视一眼,又恳切地望向李氏与崔氏。
李氏见了,不由得一叹:“最近我忙得分不开身,你阿嫂又卧床养着,她们也没有机会出门走动。果然是拘得太紧了,才想四处走一走罢。咱们家的姑娘,哪里有成日坐在家里的道理?让王荣将最近的帖子都拿来瞧瞧,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宴会,将晗娘、昐娘、大郎、二郎都带过去。”
她的贴身侍婢琉娘行了一礼,退下去了,不多时便又捧了高高的一摞帖子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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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秋时节,宣平坊东北角上的那座别院,仍是安逸静谧一如往常。
坐落于湖边的台阁依旧以素色绫罗帐幔围了起来,时不时便有凉风携着水气穿过飞舞的帐幔,带走所剩无几的暑热。斜倚在长榻上,靠着隐囊小寐片刻的真定长公主懒懒地张开双目,凝脂般的双颊上仍带着些许睡后的红晕,更显得容姿娇艳非常。她的目光穿过飘起的帐幔,落在一个正坐在台阁栏杆边的背影上。
发现那人身上竟停了几只振翅的红蜻蜓,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四郎这都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了?”
正在给她打扇的婢女回道:“回禀贵主,从卯正一直坐到眼下,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了。”
“从早到晚不吃不喝的,又犯了痴性。小时候便是如此,年纪越长,越是变本加厉,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真定长公主笑吟吟地坐了起来,顺手揉了揉躺在她身侧正要翻身坐起来的崔简,“阿实,去,赶紧去将你阿爷拉起来。”崔简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地,一脸惺忪地爬下榻之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边,险些一头栽进湖里。
真定长公主唬了一跳,竟猛地坐了起来,侍女们也惊惶地尖叫出声。崔渊却似是突然回过了神,伸手便将儿子捞了回来。
这一栽一捞只在片刻之间,台阁内诸人仍是一片兵荒马乱,只有崔渊仍是一付老神在在的模样,牵着儿子不慌不忙地走回长榻边,制止了那些婢女去传唤太医。他的淡定让真定长公主与侍女们很快便平静下来。
真定长公主将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崔简揽进了怀里,心疼地道:“阿实,我的儿,赶紧让叔祖母瞧瞧,吓坏了不曾?”
“叔祖母别担心,阿实善泳。便是掉下去了,也能浮起来游回岸边。”崔简宽慰她道,淡定的模样与他阿爷几乎如出一辙。
“都是你阿爷的错。这满是残梗败叶的湖面有什么可看的?还一连看了半个月之久!下回早两个月过来,那千朵万朵芙蕖绽放的场景才叫漂亮呢!”真定长公主也舍不得责备他不小心,便顺理成章地迁怒了说无辜也不无辜的某人。她瞥了一眼慢条斯理用着吃食的崔渊,半嗔半怒道:“幸好临时回了神,不然若让你跌进了湖里,他也别想再带着你出什么远门了!在我眼皮子底下都能出这种事,只剩你们父子两个的时候,还不知出了多少回意外呢!”
“叔祖母莫生气了,阿实还是喜欢叔祖母笑起来的样子。”崔简眨了眨眼睛,道。
听了此话,真定长公主便撑不住又笑了,搂住他不放,叹道:“唉,若是大郎能学得你这般嘴甜,我不知该有多欢喜呢!”说着,她又吩咐侍婢道:“去看看大郎醒了不曾?将他牵过来,让阿实带着他去顽。”大郎便是她唯一的嫡孙,崔滔崔子由与李十三娘的爱子,大名崔韧。因公主身份贵重,自崔澄、崔澹、崔滔、崔游、崔渊这一代堂兄弟几个开始,便分别叙了排行,小辈们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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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祖母,我想去看看阿弟。”崔简道。崔韧就睡在屏风后的小隔间内,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而已。两个孩子年纪差了将近两岁,一个早慧利落,一个仍是懵懵懂懂。但因崔简性子温和体贴,又会照顾人又会顽耍,很快便将崔韧收服了。崔韧黏他黏得很是厉害,两人这些日子皆是形影不离,连做阿姊的崔芝娘都有些吃醋了。
“去罢。”真定长公主便含笑放他去了。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崔渊便迅速而又不失优雅地将食案上的点心吃光了,暂时抚慰了腹中的饥饿。思及外头那大片残荷碧水的美景,他简直连半刻也待不住:“叔母,我再去外头看看。”说罢,他便施施然地起身,又回到原地坐下了。坐下之后,便又是双目放空之态,似出神又似凝视着某处,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真定长公主又气又笑,对旁边侍婢道:“随他去罢!今日便不必再唤他了,也很不必催着他睡,亦不准燃驱虫香,看他是不是能耐得住晚上的蚊虫!”
侍婢们自是满口答应了。胆子大又听过崔四郎之名的,忍不住偷偷地望了那昂然的背影好几眼。都说文人士子足风流,可这位俊美的崔四郎眼里却只装得下那些景致,完全不将这些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放在眼里。她们虽是有心,但可惜郎君无意,也只能放弃了。
“阿家罚的不是四郎,而是阿实罢。明日那孩子若见了自家阿爷一身红肿,恐怕便要心疼死了。”台阁外,李十三娘拿着一张精巧的帖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阿家,容儿过两日告个假,去王家赴宴罢。”
真定长公主瞧了一眼她手里的那张帖子,只觉得似与平常那些洒金镶银的帖子不太相同,便接过来瞧了瞧。只见这张帖子以最上等的笺纸制成,上头用寥寥几笔绘了张游园图,还夹了串半开的丹桂,香气似有似无。“帖子倒是有趣得紧。王家……哪个王家?”
“便是我那六姑姑家。”李十三娘解释道,“也住在宣平坊里头的,先前阿家办的芙蓉宴她们还来过呢。她家里的七郎刚过了府试,正高兴着,便想邀些亲朋好友一同聚一聚,也算是沾些喜气。”
真定长公主这才想了起来,自家媳妇好像确实有这么一门亲戚:“她家是太原王氏晋阳嫡支罢。竟能过了府试,也颇不容易了。”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瞥了儿媳一眼:“怎么?她与你说了省试之事?你便来替她儿子铺路了?”
李十三娘摇摇首,笑道:“六姑姑倒是什么都不曾说。但既然是亲戚,儿也觉得与她们家颇为投契,哪能在一旁等着她们说起此事再动呢?这不是想着阿家能不能往省试的主试官那边递个话么?也不求什么,只是别让他被旁人挤下去便可。堂堂太原王氏嫡支嫡子,若被些才华不如他的挤了下去,传出去可不好听。”
真定长公主略作沉吟,回道:“我从不曾管过这些事,也不想牵扯上什么麻烦。”
李十三娘立即道:“是儿唐突了,没有替阿家着想。”身为长公主的媳妇,她当然万事都听从阿家的话。能在长公主面前主动提起王家之事,便已经是尽了亲戚的情分了。成或不成,自然全凭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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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两个说着话,根本没注意到崔渊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垂目听着她们之间的交谈。就见他突然起身走了过来,看了那张帖子一眼,笑道:“此事本来便不该烦劳叔母。不如让那王七郎将文卷投到我阿爷那里去罢。他若真有才华,我阿爷必不会教他落榜。”
“怎么偏偏被你听见了?”真定长公主斜了他一眼,“不是还要看那一池子残梗败叶么?”
李十三娘也抿唇笑起来:“有四郎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想了想,她又打趣道:“莫非你还记得那施饭之恩?这才一听到王家之事,便移了心神?这份恩情,未免也还得太重了些!”
崔渊笑道:“既然是还恩情,哪有轻重之分。”说着,他又轻描淡写地道:“阿实总惦记着那位王娘子,不如阿嫂去赴宴时,也将他带上。如此,他大概便不会常在我耳边念叨了。”
“我正有此意呢!”李十三娘道,“芝娘、大郎我都打算带上,哪有将阿实独自丢下的道理?何况王家孩子也多,不论年纪长幼,个个都教养得很好。阿实去了,也能与他们顽在一起。”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又接着叹道:“只是我那表妹,因身子孱弱的缘故,竟去了道观中修行,成了女冠,真真可惜了。”
“阿嫂说的,便是那王娘子?”崔渊明知故问道,脑海中浮起了那年轻女冠一身素淡却言笑晏晏的模样,唇角不自禁地便勾了起来。
“可不正是她。”李十三娘唏嘘道,“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此事。许久不曾去看她,没料到她竟然便投入了道门。”
真定长公主对此倒是颇感兴趣,仔细想了想,终于回忆起芙蓉宴上那年轻女娘的形象来:“我依稀记得,她是个内敛不爱说话的性子。似是刚和离归宗不久?看这脾性,倒是个外柔内刚的,很是不错。十三娘,改日将她带来给我瞧瞧。”
“能得阿家青睐,也算是她的造化了。”李十三娘笑道,“这回我便去问问她。横竖离得也近,什么时候过来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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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已经不知沉寂了多久的宣平坊王宅终于彻底热闹起来。不仅外院中宾客盈门,正堂里鼓乐琴声延绵不绝,不时便有闻乐起舞者,或行酒令即兴吟诗者,引来一片轰然叫好声;内院前亦是车马喧嚣,迎来了一群衣饰华贵的娇客,或优雅或欢快的笑声便如莺啼般动人。
内院门前,头戴白玉道冠、身着雪青色广袖素纱道袍的王玫微微含笑,迎向刚下马车的李十三娘:“表姊可算是来了。本想着离得不远,你应该到得也早些。却没料到其他客人都要到齐了,你才姗姗来迟。”
“我可是将别院中的事安排妥当才过来的,不然哪里放心得下?”李十三娘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叹道:“许是不习惯,总觉得你这打扮太素淡了些。不过,你穿着这一身来迎客,不打紧么?”
“什么叫‘穿着这一身’,我如今也只能穿道袍了,不是适合得很么?”王玫笑道,“阿嫂实在不方便,我虽已经是方外之人,也只能出来帮衬一二了。幸得诸位贵客也都能理解,不会觉得家中失礼。”按理说,她这出家之人,确实不该出门迎客待客。但今日一早,崔氏便被腹中的孩儿折腾得脸色苍白,晗娘年纪还小,李氏辈分又高,只能临时让她顶上来了。
“她眼下如何?待会儿带我去瞧瞧她罢。”
“阿嫂如今大概在园子里待客,跽坐着倒是无妨,只是不能久站。”
“这可是我见过的,最能折腾阿娘的孩儿了。”李十三娘叹道。
“可不是么?”王玫早便猜测,如此不体贴阿娘的小家伙,必定是个比二郎王旼更顽皮的侄儿。李氏也这么想,还责令王珂与大郎王昉往后必须好好教养他。上房揭瓦倒是无妨,就怕一时不查,让他伤着了自己或他人。
“说起来,帖子上说只邀了亲近的人家,我便将几个孩子都带来了。”李十三娘回首道,“来,赶紧出来见过表姨。”
王玫看向那辆翠盖朱轮车,便见崔芝娘扶着侍婢的手下了车,然后便是她也曾经见过的大郎崔韧。紧接着出来的,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小身影。她不由得微微张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紧紧抱着一个长木盒的小家伙跳下马车,满脸笑容地朝她走过来。虽说都是姓崔,但她从来未曾想过,崔氏父子与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竟如此亲近。能让表姊带着来赴宴,必定不会是寻常的亲戚,莫非是族兄弟?——许是崔子竟崔四郎的名气实在是太响亮了,翩翩佳公子的传闻也委实太多了,她竟始终没有想过会是他。
李十三娘瞧着她的神色,笑道:“你还记得这小家伙罢。潼关的施饭之恩,他可一直不曾忘记呢!”
“王娘子!”崔简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小脑袋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牵着她。但一想眼下的场合,又不动声色的缩了回去。能见到王娘子,他已经很高兴了。如阿爷所说,还是别显得太亲近比较好,免得旁人看了疑惑,反而不好私下再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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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心念微转:看来,表姊也只知道潼关之事。后来他们之间的来往,牵扯到了崔郎君,又有私相授受之嫌,确实是不好明说了。于是,她也便接着李十三娘的话道:“这样懂事的孩子,哪里会不记得呢?许久不见了,阿实。”
李十三娘瞧了瞧她,又看了看一脸欢喜的崔简,戏谑道:“阿实,怎么不将你的礼物送给九娘?九娘,你有所不知,刚上马车时,我让他将这木盒交给侍婢拿着,他怎么都不愿意,一直说要亲手交给你呢。”
王玫听了,想起这孩子曾送给她的各种小礼物,目光越发柔和:“是么?阿实有心了。”
崔简见崔芝娘、崔韧都空着手,李十三娘也并没有直接送上礼物的举动,顿时明白这般场合的赠礼应是仆婢拿了私下送上,自己的行为的确是有些突兀了。他俊秀的小脸上顿时升起了淡淡的红晕,但仍是将木盒递了过去:“这……这是我阿爷的画,送给王娘子。”
王玫并没有注意到李十三娘的神情突然微微一变,而是自然而然地将木盒接了过来:“谢谢你,阿实。也替我谢过你阿爷。”每一次见到崔郎君时,他不是正沉迷于风景之中,便是在揣摩他人的画作。如今终于有机会见识到他的作品,她也颇觉期待。
她的神态动作如此平静,丝毫没有半点应有的激动或者高兴,李十三娘猜测她或许并不知道崔渊、崔简的身份,捂着嘴笑起来:“如今时候不早了,咱们进去罢。礼物也不忙着看,回头再拆也无妨。”
闻言,王玫颔首,将盒子递给了身后的丹娘:“表姊说得是,随我来罢。”
她先将李十三娘带到内堂,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位贵妇人,都是出身五姓七家或类似世家的高门贵妇,如河东裴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弘农杨氏等。不过,因王家官位不高的缘故,交好的这些贵妇家中的境况也很相似,俱是出于五品以下的小官之家。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彼此相互理解,也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李十三娘虽是晚辈,但身为真定长公主唯一的儿媳,自然不可小觑。这些贵妇人也便都含笑招呼起来,又打趣李十三娘与李氏两姑侄不但长得相像,脾气也同样爽利。李十三娘笑吟吟地与她们寒暄了一通,将三个孩子牵过来拜见长辈,收了一圈装着见面礼的荷包香囊,便道:“在场的都是长辈,小辈待在这里也不合适。六姑姑,我还是到园子里去帮衬阿崔罢。”
“去罢,烦劳你了。”李氏道,又转首对王玫道,“玫娘,将你表姊带过去。”
王玫行了女冠的拱手礼,在诸位贵妇难掩惋惜的视线里,淡然地离开了。李氏望着女儿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笑盈盈地换了话题,很快便将诸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尽管外头对女儿出家的缘由多有猜测,但她只需知道,玫娘有想做的事情,那便够了。做父母的,虽盼着孩儿安乐无忧。但若孩子是个有志向且心中有成算的,便不该埋没了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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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园子里游玩赏景的女眷,都是些年轻贵妇或花信少女。王家的园子虽然占地不算大,但胜在花树齐全,四季皆有时兴鲜花绽放。如今正是秋季,在名为“木樨阁”的院子中,正有两棵吐着幽幽香气的桂树。金色的桂花宛如小巧精致的铃铛,一簇簇地煞是可爱。桂树下支起了青罗帐幔,随风摆动的帐幔中间,摆了张曲足长食案,食案边放着几十张月牙凳,颇有些类似于后世那种多人聚餐。
此时尚未到用午食的时候,年轻的妇人和少女们正在玩着各种小游戏,如行令、投壶、双陆、斗草等。也有些人只是坐在旁边聊天谈笑而已。因大家都相熟,也不拘坐姿,趺坐、垂足坐者,不一而足。崔氏也侧坐在茵褥上,靠着凭几与旁边的妇人轻言细语。
“我本想着来帮你的忙,眼下看了,哪里还须帮什么忙,竟是无处不妥帖。”李十三娘亲昵地走过去,坐在崔氏身边,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气色比先前算是好多了,但仍是太瘦弱了些。”
“这个孩子怀得实在辛苦。”崔氏笑着回道,“我方才还问阿杜、阿杨,可有什么好主意呢!”
被她称为“阿杜”、“阿杨”的两位年轻妇人抿唇轻笑起来。李十三娘便很顺利地融入了她们的谈话之中。王玫轻轻与崔氏说了一声,便携着崔芝娘、崔简、崔韧到了离木樨阁不远的竹林小院“幽篁里”中。当初晗娘选择此地作为她的院子,如今早已带着昐娘搬了过来。今日,她也在自己的院落里招待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们。王昉则在另一座杏林小院里,负责看住那些小郎君。
“芝娘姊姊。”听了女婢传的消息,晗娘惊喜地迎了出来,与崔芝娘说说笑笑地进去了。
崔韧本来想跟着崔芝娘往里走,但回首见崔简仍站在王玫身边,又犹豫着走了回来,紧紧拉住小兄长的手不放。
“阿实,我家的侄儿在隔壁的杏林小院里招待小郎君们,你想带着大郎去那里顽么?”王玫俯身问道。她与崔简的相处较为随意,也习惯将他当成大孩子,丝毫不觉得询问他,让他来选择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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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风阁小楼二层,王玫倚在栏杆边,捧着厚厚的一叠账簿查看着。杏黄色的纱幔轻轻地摇动着,拂过她白皙的脸颊,仿佛也为她染上了些许秋色。清风时不时地便带来了阵阵依稀可闻的欢笑声,她却似是不曾听见一般,更显得淡然而沉静。
薰风阁似乎已经自成了一个小世界,不论是外院正堂的丝竹乐声,或是园子里的嬉笑玩闹,都与这一方小天地毫无干系。这里所拥有的,便只有静静流淌而过的时间,与随风暗送的秋意而已。
看得有些累了,她便放下账簿,拿起一旁的拂尘,盘腿趺坐冥思起来。说是冥思,其实也不过是闭目休息而已。这些日子,她早已经学会了在脑海中将《道德经》与《黄庭经》默诵一遍,通过参悟其中的涵义,将其余杂念驱逐出去。而在参悟的时候,便有可能进入那玄之又玄的空明状态,使杂念充塞的心与脑都能彻底得到宁静。
又一阵乐声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近在咫尺的哽咽声。王玫有些无奈地张开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娘。便见她泪眼盈盈地望着她,连鼻尖也微微红了,一连拭了好几回泪,这才勉强露出了笑意。
“幸好我去道观的时候没带上你,否则岂不是每天都要发洪水了?”王玫轻笑道。
“奴也是心疼九娘……”青娘低声道,垂首又用软巾擦了泪,“家中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九娘却连这样的热闹也凑不得,只能孤孤单单坐在这里。奴也不懂九娘为何要出家,出家又有什么好处,只知道九娘如今什么鲜艳的颜色也穿不得、什么装扮也戴不得、什么宴会都去不得,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青娘,照你这样说来,若是每日都能盛装打扮去各家赴宴,这种日子便很有意思?”王玫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青娘一怔,呐呐道:“像咱们这般的人家,那些娘子不都是如此么?”想了想,她的声音更低了:“奴知道,九娘一点也不喜欢这些。”
“那便是了。”丹娘将蒸梨和新鲜的林檎端了上来,放在王玫触手可及之处,才接道,“旁人有旁人的活法,九娘也自有九娘的活法。如今的生活,九娘可是惬意得很呢!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青娘又羞恼又委屈,咬着嘴唇道:“那九娘也将奴带去道观罢。奴眼下确实什么都不懂,兴许跟在九娘身边久了,就懂了呢?丹娘能做的事,奴也都能做。”
她还不满十五岁,年纪小、性情也跳脱,情绪涌上来便一时控制不住了。王玫望着她,轻轻摇了摇首:“道观里不许带多了人。何况,我会在家中、道观里轮流住着,你替我守着薰风阁也是极紧要之事。除了你,我也寻不出可托付的忠心之人了。若是连你也跟着我走了,璃娘又早便嫁了出去,难道要让春娘、夏娘看屋子不成?”其实,青娘的性情也不适合待在道观里,反而容易受了拘束。
青娘神色微霁,忍不住低声道:“奴明白了。不过,你们都去了道观,将奴留在薰风阁里,活像是被丢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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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娘与她最要好,也一向将她当成亲妹妹般教导,此时不禁拉起了她的手,向王玫行了一礼,便退到一旁去了。两人坐在角落里,轻轻地说了好些话,渐渐地,也多了些笑语之意。王玫吃了颗蒸梨,再度感叹一番唐人吃梨的奇特爱好——不是蒸梨便是烤梨,连吃鲜梨的机会都寻不到。幸好还有口感绵软的林檎(苹果)可供选择。
不多时,璃娘便带着一行端着午食的侍婢过来了。
因今日待客的关系,王玫的午食也是为宴席而准备的一道道菜品。主食就有:“天花”蒸饼,即用“天花蕈”拌米饭为馅,做成类似烧麦的面食;以及铺着鱼子的蒸饼“金粟平”,意为金黄的鱼子铺在蒸饼上,看起来便像是粟米粒一般。而肉食便有驼蹄羹、用鳜鱼做的鱼羹“白龙臛”、用鸡子混合猪肉碎做成的丸子“汤浴绣丸”,均以清淡为主。至于蔬菜,便有葵菜汤、蔓菁、蒸芥菜、芋头羹等。另有花折鹅糕、水晶龙凤糕等几味微甜的点心。
王玫正要进午食的时候,却听底下传来了崔简、崔韧的声音,以及春娘与夏娘的应答声。
她起身到栏杆边一瞧,崔简似有所觉地抬起小脑袋:“王娘子!”
“上来罢。”王玫笑道,又低声吩咐青娘和璃娘再去厨下取些口味重的吃食来:“炙鹅、古楼子、环饼、七返糕、单笼金乳酥、餳粥、葱醋鸡、光明虾炙、卯羹各一份。天花蒸饼、金粟平、白龙臛、芋头羹、葵菜汤各两份。阿实喜欢吃甜食,那些点心也多来几样,每样两三个便够了。”
璃娘、青娘应声去了。她们与崔简并不熟悉,悄悄看了他和崔韧好几眼。丹娘则在楼梯口迎了两位小贵客,将他们引到王玫的食案边坐下了。
“我猜你们是趁着大家要去木樨阁入席的时候,悄悄过来的,是与不是?”两人身边一个王家的仆婢也没有,若是大郎王昉,决计不会让他们独自找过来。幸好照顾崔韧的侍婢一直都尽职尽责地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不然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便危险了。
崔韧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脑袋:“表姨怎么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王玫笑着回道。
崔简当然不像崔韧那般天真不知事,而是听出了她语中的不赞同:“确实应该和王家阿兄说一声再来找王娘子……是我太急躁了。这样不告而别,王家阿兄找不见我们就会担心。待会儿,我一定要向他道歉。”
“你明白就好。”王玫满意地点了点头,“此事不急,我已经遣人去告诉他和表姊了。你们俩玩了这么一会儿,肚子也该饿了罢。先用了午食再说。这些是我的午食份例,口味偏清淡。待会儿还有你们喜欢的口味重些的吃食,也有甜点。”
“谢谢王娘子。”听到最后半句,崔简笑弯了眼。
因循着食不言的规矩,用午食的时候,连年纪最小的崔韧也没有言语。只是,他于进食时的礼仪还有些生疏,侍婢便跪坐在旁边帮他布菜。崔简看了几眼,便示意那侍婢不必再接着伺候。他刻意将进食的动作都放得慢了不少,崔韧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王玫见了,心中也添了几分暖意,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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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午膳后,王玫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崔简认识许多种花草树木,教崔韧念它们的名字。他每说一种花木,便问:“王娘子可知它的花期?”王玫对自己庭院里的花木颇为了解,自然述说了一番。他便很快就总结出一段话里的重点,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崔韧。崔韧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一遍,虽然仍是似懂非懂的,却很是高兴。
“阿实,你真是位好兄长。”两个小家伙的互动,看得让人情不自禁地便想微笑。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似的。“你照顾大郎多久了?”看起来就像相处已久的亲兄弟一般亲近自然。
崔简回想了一番,脆生生地答道:“我和阿爷回家的第二天,便去了叔祖母的别院。阿爷说这别院实在是漂亮,就住下了。除了回家问候祖父祖母、世父世母、阿兄阿姊们之外,我都陪着大郎一起顽。”
“叔祖母?”王玫敏锐地发现了这个称呼,“你称呼贵主为叔祖母?那你阿爷和大郎的阿爷——”
“是堂兄弟!”崔简回道。
堂兄弟?王玫沉吟起来:崔尚书除了崔驸马以外,还有兄弟么?对这些世家大族谱系不够了解的她,根本不清楚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情况。由于她始终没有将崔子竟崔四郎与满脸胡须不计形象的崔郎君联系起来,推测反而离事实越来越遥远。于是,她就这样再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
王家的宴饮在日暮时分彻底结束了。因住得近,李十三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笑吟吟地望着牵着崔简的王玫:“阿实与九娘确实投缘得很,瞧着完全不像是第二回见面。你们这一下午都做什么去了?那些个小郎君里,就没找着有趣又投契的么?”
“倒是有几人邀我和大郎去他们家顽,只是他们不曾说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崔简回答道,“那些游戏刚开始顽得还有些意思,后来我一直赢,就没人愿意同我顽了。”
王玫也是头一次听他说起今天顽耍的情形,与李十三娘一样,都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许是见我一人孤单,阿实和大郎这一下午都在陪我说话。大郎又睡了一觉,现在还有些迷糊呢。”
李十三娘瞥了她一眼,抿唇笑道:“我前两日与阿家说起了你出家为女冠之事,阿家说让你多去陪她说说话。你这些日子可有空闲?不如明日我便派人接你到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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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雄关,山川汇聚,气势磅礴。山势险峻,峰峦叠起,积起的新雪掩不住镌刻在一石一木上的肃杀之气;水流奔腾,咆哮千里,飞溅的水花盖不住百川入海的义无反顾;关城一角,毅然屹立,一砖一瓦藏不住凝聚千年的风霜残血。一张画而已,却仿佛绘尽了人皆可见或是人皆不见的潼关景象。
王玫立在挂起的画轴前,静静地凝视着,久久不曾挪开视线。
她确实不懂得欣赏国画,尤其是山水画的精妙之处。然而,这幅画或笔墨浓重,或寥寥勾勒,或留白带过,线条如行云流水,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山河之美。尤其画中仿佛能喷涌而出的俾睨气概,更令人不由得动容。
正如兄长所言,旁人看潼关,能领略得五六分崔子竟眼中的潼关,便已是足够了。她虽在路过潼关时不曾见它的景色,但只这一幅图,便完全能够弥补她的遗憾。果然不愧为名动四方的大家,其才华横溢确实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传捧了。只消绘出这样一幅画,便可让无数人敬服罢。
“玫娘……”
有些小心翼翼的呼唤声,令她从沉思中回过了神,望向站在旁边的王奇。
王奇瞅了她一眼,清咳两声,抚着长须道:“你不是答应了,此画往后便挂在阿爷的书房里么?怎么一早便过来了?难不成是后悔了?你阿兄也想要?唉,阿爷把上次那个做好的夹缬屏风给了他就是。”
“……”见他一付紧张得很、唯恐她改主意的模样,王玫禁不住笑了起来,“阿爷,儿只是昨日不曾仔细看过这幅画,这才想着过来专心欣赏一番而已。放心罢,这幅画,就挂在阿爷书房里了,谁也不会拿去。夹缬屏风是儿送给阿爷的礼物,也不必给阿兄。阿兄若是想看画和屏风,便到阿爷书房里来就是。”
“不错,我也这么想。”王奇煞有介事地颔首道:“放在他书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而干扰他读书。”
“……”王玫听了,心里暗道:不愿割舍也就罢了,阿爷若是真拿出这样的说法,恐怕连大郎王昉也很难说服罢!
“说起来,与早先相比,崔子竟的笔法真是越发大气了。这幅图,确实妙不可言!”
王玫瞥了一眼自家阿爷一脸陶醉的模样,忆及曾经在饮宴上遇到的那群崔四郎脑残粉,又想起那位眼睛盯住食盒不放、笑得格外爽朗的虬髯大汉,心情依旧颇有些微妙。因她并不似原身那般崇拜崔子竟,也没有产生偶像形象破裂的失落甚至于失望感。只是有种真人与传闻完全相反的错位之感而已。相比想象中那位又忧郁又深情又出尘的贵公子,她当然觉得对绘画充满痴性且豁达好义的崔郎君更亲近些。
“九娘。”书房外,丹娘轻声唤道,“别院派车来了。”
王玫转过身,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说着,她向王奇行了一礼,道:“阿爷,表姊邀儿去别院陪贵主说说话,儿这便去了。”
王奇仍沉迷在那幅画中,随意地点了点头:“记得好好谢一谢崔小郎君与崔子竟。毕竟,他的画已经许久不曾外传了。”
“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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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盖朱轮车驶进了真定长公主别院中,王玫扶着丹娘的手下了马车,走向正在二门边等候的李十三娘:“何须表姊亲自来接?随意派个贴身婢女来引路便可。”她头戴玉冠,身穿水蓝色纱道袍,手执紫檀木拂尘,多了几分出世的淡然态度。即使是像过去那般谈笑,神情亦不似往常那样随意,而是略有些淡淡的。
李十三娘昨日见过她,已经是有些习惯了,笑道:“清净道长可是阿家亲口邀的客人,哪里能怠慢?”
听她唤了自己的法号,王玫便行了个作揖礼:“不敢,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把着手臂慢步前行。
“昨日回来后,阿家还特地问阿实、大郎与芝娘,王家的宴会如何,顽得高不高兴。三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高兴’,还绘声绘色地说了他们顽的游戏,将阿家逗得乐不可支。阿家还说,改日专门邀些小娘子、小郎君过来宴饮呢。再过一个来月便到了赏菊的时候,小娘子们便能簪菊、绘菊、赏菊,小郎君们便是咏菊、射菊了。”
“贵主此举真是大善。我阿娘也总说,晗娘、昐娘、大郎、二郎都很该多出门走一走。只是,如今那些宴饮,能带上他们的时候并不多。若是贵主在别院里定期举办他们这个年纪的赏花会,他们也能多见见其他人。”
“我家芝娘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邀她去顽的帖子倒是每日都不少——不怕与你说,好些个公主、郡主、县主那头,我都不愿意让她去。若是撞上了什么,或听着了什么,好端端的岂不是坏了性情?”
王玫心有戚戚焉,点头道:“表姊顾虑得是。”便是后世之人看来,唐时不少宗室贵女的所作所为也足以令人瞠目结舌。何况是像李十三娘这般,出身于向来重视礼法的世族高门的女子?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那片宽阔的假山群中。循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前行,顺着掩藏在其中的一段石阶而上,登到阶顶,眼前便赫然是个很是开阔的观景台。观景台前头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下了一半的玉石棋局;后头则是一座精致漂亮的八角亭,周围垂着竹卷帘,半放半落,遮挡住了残暑的日光。
“阿家,儿总算不负所托,将清净道长带来了。”
“快进来。”
里头话音未落,就有侍婢伸出纤纤玉手,将竹卷帘托了起来。李十三娘便带着王玫走进了亭中。
“见过贵主。”
“起来,让我瞧瞧。”
亭子正中摆着一张短榻,真定长公主正斜倚在隐囊上,手中端了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慢慢地饮了一口,随手便放在一旁的食案上。见王玫直起身,抬首垂目,她颇感兴趣地打量了她几眼,懒懒地笑道:“坐罢。”
王玫在她右侧的茵褥上坐下,这才注意到,左侧的茵褥上,坐着一位正在看着亭外的年轻男子。他不曾戴幞头,乌亮的黑发挽成单髻,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身上着秘色曲领大袖宽袍,腰间束着白鞓带。单只看着那宽肩蜂腰的背影,她便觉得此人身形实在是高大挺拔,又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听十三娘说,你因体弱而入了道门。这道门,当真有养生之术?”真定长公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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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立即收回了注意力,谨慎地回道:“家师确实曾传授贫道养生之道。只是,贫道甫入道门,修行之日尚浅,如今也只是略有所感而已。”养生之术,于眼下的道家而言,有动有静。因道医众多,又包含了医药与食疗。至于丹药,她完全不感兴趣,青光观观主也似乎并没有炼丹的嗜好。
“那便是有用了。”真定长公主轻轻勾起嘴唇。
“儿也觉得似是确实有用,清净道长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李十三娘笑着接道。
“这养生之术,都有些什么?莫非符箓丹药之类?”真定长公主又问。
“主要是呼吸吐纳之术,另有药方与食方相佐。”王玫答道,“家师是位道医,医术高深,道法也很精湛。她已经年近七十,看起来却仍像四十许人,体态轻盈康健,也是养生得法的缘故。”她初见青光观观主时,以为她与自家母亲李氏应是同辈人。只因不注重保养,这才看起来略苍老一些。只是,后来得知她竟然是崔简的姑曾祖母,实际年龄也有六十多岁,便觉得养生之术确实颇有效用。高门贵妇们用了无数保养容颜的方法,都只是为了留住青春时光。观主虽从未刻意追寻过这些,岁月却待她多有优容,可见其修行之深了。
“你师傅的法号是什么?在哪个道观里修行?”若是女子,无不对容颜保养感兴趣,真定长公主果然起了兴致。
“家师道号青玄子,是青光观观主。”王玫回道。
“青光观?”真定长公主微微蹙起眉。李十三娘也细细地想了一番,仍是一无所获——在长安城中,青光观确实没什么名气。
“叔母有所不知。”那位背对她们而坐的年轻男子突然插了一句,语中含着笑意。他姿势优雅地转过身来,仍是盘腿趺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对面一眼,然后便移开了。“这青光观,本是咱们崔氏的私观。如今这位观主青玄子,是阿爷、叔父的小姑姑,也便是我们的姑祖母。”
王玫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有些震惊地望向了对面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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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微微含笑,望着对面坐着的年轻女冠。半个月前,她牵着崔简在街上走动的时候,瞧起来只是个错穿了道袍的普通女娘而已;如今,或许因拜见长公主的关系,她看着已经完全是一位隐约带着些许淡然出尘气息的女冠了。若非见过她狼狈的、焦躁的、欢喜的各种模样,大概他也会觉得这便是她原本的性情罢。
她的身形仍是略有些消瘦,穿着宽大的道袍实在很是合适。若是走在风中,那衣袂飘飘的模样,与那些壁画中的人物相比起来如何?想到此,崔子竟崔四郎半垂着双目,又开始出神了。他的右手五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而后仿佛惊醒过来一般,宽大的袖子底下,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攥了起来。
“虽说是有缘之人,但清净道长与四郎恐怕从未见过罢。”李十三娘轻笑起来,一双美目在二人之间转了转,“阿家有所不知,昨日赴宴时,阿实竟然带去了一幅四郎作的画,亲手赠给了清净道长。崔四郎的画作,长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呢?儿本觉得一定能瞧见她满脸惊喜的模样,谁知她竟然一直淡定得很,怕是根本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个的身份呢!儿就想着,真不知她何时才能明白过来,明白之时,又会是什么神情,真可惜没机会看见。”
“……”王玫暗道:原来昨日某人见了她便是一付似笑非笑的样子,临走时还瞥了她好几眼,敢情是一直都挂念着这件事呢!晚上若是她也在场,瞧见她当时的反应,恐怕便如愿以偿了——不用说,一定会笑得前俯后仰罢。
“是么?”真定长公主笑道,“她才与阿实见过一面而已,不曾通报过身份也很正常。”
“儿还是好奇得很。清净道长是何时看出来的?”李十三娘追着问道。
王玫如实答道:“是家中父兄迫不及待想看那幅画,这才得知了阿实竟是崔郎君之子。家父与家兄一向欣赏崔郎君的画作,两人都想将那幅画挂在书房里,于是争相点评,家人皆听得兴致勃勃,很是开了一番眼界。贫道见他们实在心喜,谁都割舍不下,最后便孝敬给了家父。”
她并没有刻意夸大事实,语气也一如平常。但用淡然的口吻说着家中的逸事,却似乎别有一番趣味。不仅李十三娘忍不住笑出了声,崔渊扬起眉弯了弯嘴角,连真定长公主听了,也撑不住笑道:“只得一幅画,你阿爷高兴了,阿兄岂不是失落得很?也罢,子由那里还有不少子竟的画作罢,十三娘挑一幅寓意好些的出来,送给那王家郎君,也算是提前贺他省试及第了。”
“多谢贵主厚爱,家兄若收到这般重礼,不知该有多欣喜呢。”王玫躬身行礼,微微笑道。但此时她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长公主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兄长省试及第之事,莫非表姊早已经向她提过了?这实在是太惊喜了,她本来还想着时候还早,过些时日再来求这个人情呢。思及此,她禁不住感激地看向了李十三娘。
李十三娘察觉了她的目光,却是轻轻摇了摇首,朝崔渊使了个眼色。
王玫微微一怔,视线跟着移了过去:难不成,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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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望了她一眼,笑着接道:“叔母,我这送礼的人就坐在这里呢,何必再烦劳阿嫂与子由?按理说,是我思虑不周,再送出一幅画便是。”
“你不是许久不曾动笔了么?”真定长公主微嗔,“若是知道你能拿得出手,这自然便是你的事了。下回可得记清楚了,往王家送画,要送便送上双份。”
“叔母教训得是。”崔渊笑道,瞥了瞥王玫,又道,“虽说王娘子与崔氏实在有缘,不过,今日尚是我‘头一回’见王娘子……清净道长。清净道长既然已经是道门弟子,相识相交应也算是无碍了罢。”
真定长公主笑道:“可不是。一时都忘了让你们彼此见礼了。”
崔渊便施施然立起来,行礼道:“某,博陵崔氏崔渊崔子竟,见过道长。”
王玫也起身还礼道:“贫道法号清净,见过崔郎君。”
若是从真实身份来说,这确实是崔渊崔子竟崔四郎与王玫王娘子王九娘“头一回”见面。初见之时,他们恐怕从未想过还会再见。再见之时,又从不曾想过身份之事。何况,真实身份,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那一次又一次见面,便只是崔郎君与王娘子论交而已。他不是名动四方的崔渊崔子竟,不是那位书画大家;她亦不是狼狈归宗的和离之妇,不是寻常的高门女子。没有那些身份所累,他与她,展露的便是最真实的一面。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罢。若当真换了眼下这般情景,也许便是另一种境况了。
见礼之后,崔渊并未继续留在八角亭内,而是向真定长公主告了一声罪,便缓步离开了。他虽是走了,但有李十三娘在,亭中的气氛便始终很是融洽。真定长公主确实无意听什么玄学、道学,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便问什么而已。王玫便专门挑了些趣事给她说。既有家人之间相处的趣事,侄儿侄女们的趣事,也有她在道观中生活遇到的趣事。真定长公主听得津津有味,心情一片大好。
“先前我还当你是个内敛不善言辞的,想不到说起这些,竟是如此有意思。你与十三娘的性子虽是半点不似,但如今瞧起来,也确实是表姊妹。”真定长公主笑道。
“贵主谬赞了。贫道确实口拙,只懂得实话实说,哪里能像表姊那般擅长凑趣?”王玫回道,“表姊的机灵,贫道便是想学也学不来。”长袖善舞或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她从未拥有过。曾经也想变成那样的人物,但仔细想想,性情不同才有交际的乐趣,如今便也想开了,觉得完全不必勉强自己。
“只要能为阿家取乐,儿便是彩衣娱亲也使得,何况是说些凑趣话儿呢?阿家若是喜欢听清净道长说这些,儿便天天接她过来。或者干脆让她在别院里住下,我们姊妹两个也正好作伴。”李十三娘跟着道。
真定长公主红唇轻勾,道:“若是在别院里住下,或是天天都过来,她上哪里去寻那么多趣事说?隔几日再来罢,也不耽误她在家中修行、侍奉父母。”说着,她抬首看了看天色,“留下来陪我用午食,下午歇息片刻再家去罢。十三娘,将孩子们都唤过来,也去将四郎找来——子由今日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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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遣人去前头瞧一瞧。说起来,他也有好几日不曾来陪阿家了,很该在家中多待一阵才是。”李十三娘应道。
真定长公主微微颔首,便阖上双目,似是有些疲倦了。
李十三娘悄悄地起身,带着王玫往外走。这八角亭实在是太小了些,显然摆不下这么多人的食案。若是摆在外头的观景台上,阳光又略有些烈,也不合适。于是,她停在观景台边,向远处眺望,寻找更合适的午宴之地。
王玫也远望过去。视野之内,精巧漂亮的楼台亭阁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石、花木翠林之中。最引人瞩目的,无疑便是那一汪粼粼碧水了。便见那微微荡漾的碧波中,残荷枯梗败叶稀稀落落,看起来竟令她突然觉得有种别样的美感。她忆起方才崔渊背对着她时看着的方向,可不正是这座湖泊么?想必,在他的眼中,这片湖泊更是无比动人罢。艺术家所见的世界,与寻常人眼中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模样。就如他眼里的潼关,就如他眼里的花圃,就如他眼里的湖泊。
若有机会,不知能否看到这些他眼中的,她也曾见过的,或寻常或并不寻常的风景。
王玫不禁又想起了那幅潼关图,接着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崔子竟崔四郎的真实样貌。而后,这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冠再一次默念起了《道德经》。容貌的杀伤力果然极大。若是崔郎君还是以前那个糙汉子的模样,她想起潼关图又想到他,想必也只是单纯欣赏他的绝世才华而已。哪里至于如今心里一动念,便觉得需要念《道德经》或者《黄庭经》来静心?
就在此时,李十三娘突然笑道:“四郎果然又回到水边去了,对着这片湖看了半个月,当真是半点也不觉得腻烦。”
王玫微怔,望向湖泊边那座除了廊柱之外空空如也的殿台。离得太远了,她只能依稀瞧见似乎确实有个人影,正坐在栏杆边发呆。
“九娘,你是不知道。原本阿家看着这些残荷觉得很是败兴,便想让仆从将它们清理一番。哪里知道,四郎竟说眼下这般才是湖中秋景,一切顺其自然方好。因他发了痴性,阿家也只能由得他去,干脆便离这片湖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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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芝娘住的院子,便是先前在芙蓉宴时她招待客人的小院。李十三娘将王玫带到月洞门前时,因早有侍女通报,她便带着崔简、崔韧迎了出来,屈身行礼道:“若是知道表姨今日过来,儿早应该去见礼才是。”
李十三娘听了,瞥了爱女一眼,朝王玫笑道:“你瞧,我只顾着带你去见阿家,倒是将他们忘了。如今可不是埋怨起我来了?幸得你念着他们,要过来瞧一瞧,否则待会儿午宴时,他们指不定还在心里想着我有多不周到呢!”
“芝娘这孩子一向懂事。”王玫浅笑着赞道,“我每回见她,都更喜爱一分,恨不得带了她家去才好。”她这话确实说得真心实意。崔芝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胚子,性情出众,品性也很不错。不但进退举止优雅有度,而且知书达理,很会照顾人,显然教养极为出众。这样的孩子,谁能不爱呢?
李十三娘听了,竟像是比赞她自己还更眉飞色舞些。只是,没待她说什么,崔简便突然道:“王娘子怎么不带我家去?”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崔芝娘,又接着道:“从世母一定舍不得芝娘阿姊。若是我,只需和阿爷说一声,他肯定不会阻拦的。”
“噗嗤!”李十三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拍着胸口,“这孩子……”
崔芝娘也忍俊不禁,揉了揉崔简的脑袋:“表姨与阿娘说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崔简轻轻皱了皱眉,认真地重复道:“我今日就跟着王娘子家去。”
王玫牵起他的手,难掩笑意:“阿实,若是你阿爷准了,我便带你家去。你跟着我家大郎住几日也好。”当这个素来早慧贴心的孩子流露出稚气的一面时,她心中便情不自禁地涌动起了满足他所有愿望的冲动。而且,这孩子如今已经习惯了作为兄长照顾崔韧,大概早便忘了被兄长照顾是什么滋味。大郎王昉这位称职的好兄长,也应该能让他感受颇不一样罢。
“当真?”崔简双目一亮,“王家阿兄待我们很好!”
“我也去!我也要去!”崔韧听了,一头扎在李十三娘怀里,“阿娘!我也去!阿姊!阿姊也去!”
李十三娘无奈地摇了摇首,佯怒道:“你不过是只身一人来了别院,走时却要带上三个,可真真是划算得很!”
王玫笑着打趣道:“便是一晚上也舍不得么?那我明日不仅将你们家的三个带回来,还将我们家的四个带过来如何?”
“罢了罢了,真将你家那四个都带来了,阿崔岂不是要担心得睡不着觉了。”李十三娘拍了拍崔韧的背,将他交给了崔芝娘,“若是你家去时,他们还记得此事,便将阿实和大郎带去住一晚罢。只是要烦劳你家大郎了。至于芝娘,我如今可舍不得让她离开半步。”说着,她叹道:“不知不觉便又说了这么些,我若是再不去布置午宴之事,大概便赶不上时辰了。芝娘,替阿娘好好招待你表姨。”
“儿知道,阿娘放心。”
“表姊去忙罢。”
待李十三娘走了,王玫对崔芝娘微微一笑:“芝娘,先前来你这院子时,也不曾好好走一走。如今,你便带着我散散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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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芝娘浅笑颔首:“表姨随儿来。儿这院子里有两座小楼。左边小楼是儿的寝楼,右边小楼有绣房、书房、琴房,也有客房。先前儿还曾想过,邀晗娘、昐娘过来小住一段时日呢。”
“尽管给她们下帖子罢。她们一定会很高兴。”
“当真?”
就在众人都随着引路的崔芝娘在院子里漫步时,崔简突然轻轻地拉了拉王玫的袍角。
王玫脚步略停了停,低头看着他:“怎么?”
“我不会忘的。王娘子,记得带上我。”
“……好。”她怎么突然有种真想将这孩子抱回家去养的冲动?《道德经》,又该默诵《道德经》了。这父子俩,真是令人想淡泊也淡泊不起来啊。
王玫与崔芝娘安安宁宁的漫步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因崔韧很快便被已经果实累累的桃树吸引了过去,拉着崔简一直嚷嚷着要摘桃吃。王玫看过去,就见肥硕粉嫩的桃挂在桃树枝头,压得枝条都坠了下来。于是,她笑着对崔芝娘道:“这些桃也该采摘了。芝娘,你带着两个弟弟摘些下来,待会儿也正好孝敬贵主尝一尝。”
崔芝娘闻言,欣然颔首,唤来侍婢准备好剪子和托盘。然而,正当她犹豫是否要将剪子这般锋利之物交给两个弟弟的时候,崔简便已经利落地爬上了树,一手摘了一颗桃,冲着树底下的崔韧道:“用衣袍兜着!”
崔韧忙拿起自己的袍角,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兜住他丢下来的桃。
王玫禁不住笑了,宽慰崔芝娘道:“小郎君就该这般顽一顽。不必担心,我看着他们呢!你赶紧也去剪些下来罢。”
崔芝娘便安心去了,她的动作很是秀气,不慌不忙。
“王娘子!吃桃!”这时,桃树上的崔简又摘了两颗桃,抛了过来。
他扔得很准,王玫伸手便将桃接住了,放在旁边侍婢拿着的木托盘上:“阿实小心些。”
不过五岁的小郎君嘿嘿地笑了起来,脸上多了些他这个年纪的小家伙才有的顽皮之色:“我多摘一些,随王娘子家去的时候带上,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他家阿爷虽然说,正式的人情往来与他无关,但这可是私下往来,便意味着他想送什么便能送什么。
他既然有心,王玫自是含笑微微点头。
于是,午时正,当李十三娘的贴身女婢前来请他们去水阁时,崔芝娘身边的侍女便带着洗净的粉桃一同去了。因爱子崔滔不在而略有些失落的真定长公主立时便欢喜起来,破例在进午食之前便吃了一颗桃,连声赞味道不错。
崔简与崔韧在一旁辨认哪些桃是他们俩一个摘一个接的。两人本以为凭借上头的梗便能分辨出来,却不料侍女在洗桃的时候,早便将梗都去尽了。他们只得从里头挑了些自认为品相不错的,捧给了长辈们品尝。
李十三娘、崔渊、王玫实在是不忍心让他们失落,也只得吃了一颗桃,算是抚慰他们的孝心。
因彼此都已经足够熟悉,又有吃桃这一出,午食之时,气氛也便格外融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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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食案抬上来之后,因每人的口味不同,食案上的吃食也完全不同。如王玫,李十三娘便给她安排了清淡的饮食,肉食只有鹅肉、鸡子和虾,其余又有时鲜菜蔬与菌类,以蒸煮炖为主。真定长公主也似是不喜味道过重的菜品,菜肴尽是羹汤一类,但主食与点心却好油炸煎作之物,看着颜色鲜亮,也颇为诱人食欲。
午宴结束后,王玫便去了李十三娘安排的客院中休息。崔简与他的小尾巴崔韧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跟去了客院。这客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个难得一见的口字型院落。院子中央种着一丛翠竹,又有一株桂树立在窗前,随风送着香气。
两个孩子方才爬树摘桃接桃,也是累着了,不多时便昏昏欲睡起来。王玫将他们安排在正房的寝室内睡下。她并没有午睡的习惯,只需在外头的长榻上略靠一靠,或者冥思一番便已经足够了。
待孩子们睡熟了,她正要执着拂尘上榻,丹娘走进来轻声道:“九娘,崔郎君来了。”
她微微一怔,推门而出,便见崔渊正拿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立在院落中间。许是因他吩咐过的缘故,先前带她过来的几个侍婢都不见了人影,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听见门开的吱呀声,他回过首,笑道:“清净道长,上午我曾提过要送一幅画给王兄,便烦劳你带回去罢。”
王玫婉拒道:“崔郎君送了那幅潼关图便已经够珍贵了,很不必再送一幅——”从父兄对他那些画作的推崇便可看出来,崔子竟的画因很少外传,每一幅都弥足珍贵。便是捧着千金万金,恐怕也未必能得到。她又如何能再收下一幅?
崔渊抬了抬眉,忽然问:“清净道长似乎对我起了什么误会?”
王玫一怔,摇首道:“崔郎君为何有此问?我并没有生出什么误会。”
“难不成,你觉得我是故意对你隐瞒身份?”崔渊自顾自地猜测道。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其他做得不妥当之处了。
“并非如此。我知道,崔郎君隐瞒身份也许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身份一事,其实并不重要。”王玫确实不介意他隐瞒身份。无论是无意或是刻意,不管身份变或是不变,他都仍是那个豁达仁义的崔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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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昏黄的光斜射在坊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随着源源不绝的暮鼓声响起,长安城所有里坊的坊门均在同一时刻关闭。坊外的大街上皆已经空无一人,而诸坊之内,人们也匆匆地赶回家中,整座城池再一次陷入沉寂之中。
一辆翠盖朱轮车缓缓地在王宅内院二门前停了下来。正跟着王玫背诵《道德经》的崔简扬起首,乌黑的眼睛中闪着些许兴奋之色。在他的记忆里,这尚是他头一遭离开阿爷,作为客人独自在旁人家中留宿。虽然他已经来过王家,但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依旧充满了新鲜与好奇。
王玫下了马车,见他不忘抱起那个装着画轴的紫檀木盒子,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在崔简、崔韧都随着她回家的情况下,这份礼物由她转交给兄长便不合适了。于是,临离开别院时,崔渊特地将崔简叫到一旁吩咐了几句。他的出现,让李十三娘好一阵大惊小怪,充满了兴味的目光在父子俩与她身上流连了许久。强撑着一张淡定脸孔的她险些破功,好不容易才熬了过去。
即使是在后世,男女之间是否存在单纯的友情也总会引起许多人的怀疑和争论。这个时代便更是如此了。许多人的目光大概都会投在他们身上,因此也不能流露出更多的痕迹,以免遭人误解。她与崔渊之间的相交还能持续多久,王玫也并不确定。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把持好自己的心——而值得庆幸的是,《道德经》、《黄庭经》以及女冠的身份都具有静心的效用。
“走罢。”王玫牵起了崔简,将他带向内堂。丹娘默默随在他们身后,从崔渊出现到现在,她都像是正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一般,几乎没怎么言语。而长公主家的侍婢抱着昏昏欲睡的崔韧也跟在后头。
王家的正院内堂中,仍然既热闹又温情。王奇、李氏坐在长榻边,笑看晗娘带着昐娘、二郎王旼顽耍。崔氏抚着腹部倚在一旁,时不时地与李氏说笑一两句。王珂则正在考校大郎王昉最近的学问进度。
当王玫携着两位小贵客进来时,屋子里骤然一静。
“阿娘,阿爷,瞧儿带着谁回来了?”王玫笑道,轻轻地在崔简头上抚了抚。
被这么多长辈、同辈注视着,崔简也依旧泰然自若,朝他们绽放出笑容后,便躬身向他们见礼。他一举一动皆毫无疏漏之处,神色间又透着几分亲近之意,看着便令人不由得心生喜爱。
“原来是崔小六郎。”李氏扬眉笑道,“昨日没来得及仔细瞧瞧你,来,过来让我看看。后头是十三娘家的大郎?也别立在门口了,当心受了风,赶紧抱过来罢!”她说着,又轻嗔道,“玫娘,既要带着客人回家,你怎么不曾事先遣人回来说一声?临时布置下去,难免手忙脚乱的,哪里是待客之理?”
“儿也是想给阿娘、阿爷一个惊喜。”王玫笑着回道,示意崔简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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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奇、王珂、王昉祖孙三代,早就敏锐地发现他手里抱了个紫檀木盒,心里油然而生的某种猜测让他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明知道崔渊崔子竟的画能得一幅便已经很是难得了,但看这木盒的大小长度,让他们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希冀——
崔简不负他们所望,径直走向王珂,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那紫檀木盒:“这是我家阿爷赠给王家世父的画,贺世父府试及第。”得过崔渊叮嘱的他,说这句话时也很是像模像样。
王珂一怔,双目微微翕张,含笑接了过来:“多谢小六郎,回头也替我谢谢你阿爷。我一向喜爱他的画,这份赠礼实在是太合意了。”
崔简眨了眨眼,回道:“阿爷吩咐我说,若是王世父想寻些什么回赠与他,不需别的,只要一轴行书就好。这便是君子之交的往来之道。”
闻言,王珂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呵,崔子竟本便工于行书,没想到居然也能瞧得上我的笔墨。若他不嫌弃,便请他点评一二罢。明日崔小郎君就替我带书轴过去,如何?”
崔简点点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如今都成了阿爷的信使了。”不过,能借着这信使的差事往来王家,多见几回王娘子,他当得也很愉快便是了。
“小小年纪就能做你阿爷的信使,事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可不容易呢!”李氏笑着将他揽进怀里,仔细看了又看,啧啧赞叹道,“这孩子与他阿爷生得真是相像,当初在大兴善寺中第一次见面时,我居然未曾想起来。不过,崔四郎我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而已,子由倒是见得多些。他们虽是堂兄弟,却都长得像阿爷,容貌确实很是相似!如今看着,连十三娘家的大郎和小六郎也像是亲兄弟似的。”
“可不是么?”崔氏笑道,将揉着眼睛的崔韧也搂了过来。
自从两位小客人出现后,二郎王旼便转过脸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眼下见了这种境况,也不跟着阿姊们顽耍了,猛地便跑了过来,扭着身体爬上榻,硬生生地将崔韧挤得东倒西歪,霸占了自家阿娘的怀抱。而后,他又虎视眈眈地看向崔简,似乎因他引起了全家人的关注而生出了莫名的危机感。
李氏、崔氏见他这般悍然无礼,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门,数落了几句。
崔简则冲着他笑了笑,毫不介意他的敌意,顺便将崔韧拉到自己身边,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崔韧原本便还未睡醒,迷迷糊糊地,也没来得及感受到什么委屈,便趴在小兄长身上继续打起盹来。
虽说临时来了两位小贵客,厨下准备的夕食也仍然很及时地端了上来。崔简、崔韧、王旼都随在了李氏身旁,其余人则坐在各自的食案边。夕食过程中,见崔韧一直在努力地模仿着崔简的进食礼仪,王旼便不自觉地收敛了不少,也偷偷地往旁边看,照着崔简调整自己的姿势。他本来便聪明,又比崔韧大几个月,动作很快便比崔韧熟练多了,难免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然而,这番得意,崔韧和崔简却都视如不见,毫不理睬,让他不禁又微微有些失落起来。
小家伙们的交锋,看在长辈们眼中,自是有趣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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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用完夕食之后,崔氏感叹道:“两位崔小郎君很该多过来住一住,让我家二郎也跟着多学一学,收一收性子。”
“确实如此,今日可是头一回见二郎在进食的时候如此规矩。”李氏笑道,“玫娘,你原本打算如何安置两位崔小郎君?”
“交给大郎罢。”王玫回道,“我想,大郎一定能照顾好他们。”
“崔家大郎年纪太小了……”李氏仍有些犹豫。
“他们两兄弟如今是一刻都离不开,将他们分开反而会让两人都不习惯。而且,阿实也很会照料阿弟,应该没事。”王玫笑道,瞥向王昉,“大郎觉得如何?”
王昉微微颔首:“祖母、阿娘、姑姑放心,孩儿一定会照顾好他们。”
在旁边听着的王旼撅起嘴,鼓起了脸颊,突然喊道:“我也要跟着阿兄住!”
“二郎……”李氏与崔氏皆满脸不赞同地蹙起了眉。虽说年纪小,任性一些也无妨,但太过任性,便不符合世家的教养之道了。
王玫却朝着她们轻轻地摇了摇首,望着王旼,笑道:“那二郎也去罢。只是,要听你阿兄的话,知道么?若是这回不听话,往后便不许你去扰你阿兄了。”
“好!”王旼答应得很干脆,喜滋滋地冲过去抱住了王昉,冲着崔简和崔韧哼了一声。
崔韧抱着崔简,理也不理他;崔简只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便又看向了王玫。于是,王家二郎突然又有些失落起来。
紧接着,王昉便带着三个小家伙向长辈们告退了。跟着他出去的时候,崔简一步三回头地望向王玫,任谁都能瞧得出他眼中的恋恋不舍。
王玫满脸鼓励之色,朝着他点了点头。崔简这才抿了抿嘴唇,牵着崔韧离开了。
直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左回廊外,王玫才挪回视线。因活动了一天有些疲倦了,她并不曾注意到母亲李氏、嫂嫂崔氏、兄长王珂都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阿爷、阿娘,阿兄、阿嫂,我有些倦了,先回薰风阁休息了。晗娘、昐娘,与姑姑一同走么?”
“好。”晗娘与昐娘乖巧地回道。
姑侄三人便带着各自的贴身婢女离开了。
王玫自然并不知道,待她离开后,仍然留在内堂中的父母兄嫂互相看了看,便分别私语起来。
左边的角落中,两父子的关注焦点首先便是那幅新得的画。
王奇抚着颌下长须,急切地连声催道:“七郎,将刚得的那幅画拿出来瞧瞧?昨日一幅、今日又一幅,咱们家突然得了两幅传闻中万金难换的崔子竟的画作,我总觉得仿佛是做梦一般。莫非崔小六郎是咱们的福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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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弦月悬在深邃的夜空中,无声冷视这同一方天地、同一座城池中的万千人家,洒下浅淡的银芒。在这般清冷的月光之下,仍有无数悲欢离合正在发生,仍有无数贪嗔痴怨憎正在膨胀,也仍有无数似火般的热情正在酝酿。
此时此刻,宣平坊东南角的王宅已经渐渐进入沉眠之中,一切猜测与揣度似乎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不论是十分疲倦的王玫,或是略有些兴奋的崔简,或是心事重重的王珂,或是满心喜悦的王奇,或是略觉惋惜惆怅的李氏、崔氏,如今都已进入睡梦之中。而东北角的真定长公主别院里,却仍有一处院落依旧是灯火通明。
窗外松涛涌动,竟有几分澎湃起伏的意味。夹杂着寒意的秋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拂动着灯火。室内四角矗立着的枝型铜灯台上的油灯火,与书案上放置的几盏烛火,将整间屋子映得亮如白昼。
在明亮的火光下,崔渊正在不紧不慢地研磨着颜料。
他研磨得非常仔细,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朱砂、赭石、雄黄、石青、石绿,这些浓烈的色彩仿佛像是能刺痛双眼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眼,放下了陶杵。接着,他又取出鹿胶兑水,将这些颜色粉末分别调和,静待它们澄清。“淘、澄、飞、跌”是研漂颜色的大致步骤,每种颜色研漂出来都须费不同的功夫,耗费的时间亦是长短不一。每一位丹青大家于此都是经验丰富,也各有独到之处。
而但凡看过崔子竟的山水图者便知,他的山水重在气势与意境,通常只用赭石色或者干脆不用颜料,与时人浓妆重彩的风格完全不同。正因如此,他的山水反而更受文人雅士推崇,认为水墨兼五色,显得更有意境。也因此,于研漂颜色上,他并不擅长,动作间甚至有些生疏。其实,他已经能够预见,除了赭石色之外,朱砂、石青、石绿等色能漂出的色泽大约并不正。不过,他也毫不在意,反倒是悠然地坐在一旁,等着颜料各自沉降,神思也不自禁地渐渐地飘远了。
人尽皆知,崔子竟崔四郎年少时便以浅绛山水、水墨山水而闻名。其实,他选择绘山水,并不是由于他只酷爱山水,而是因为他那时游览天下风光,认为山水才足够豪情壮意,不屑画其他而已。然而,及年纪渐长,却有越来越多的景物能够留住他的目光。潼关又如何?路旁的花圃又如何?残败的莲池又如何?在他的眼中,既有不同,也似乎并无不同。
丹青一道,无非山水、花鸟、人物三科而已,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尝试花鸟与人物——不想让自己永远拘在山水之中,而是更想越出年少时给自己设下的界限,将眼中所见的天地山川、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将能够打动他的整个世界都画出来。然而,历经几载,看遍了古今各类名家画作之后,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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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曾动手?或许他仍然不够潇洒,或许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盛名确确实实一直束缚着他,或许他并没有自己原以为的那样充满突破自我的勇气。然而,这一回,他却突然找到了改变的契机:有人想看看他眼中的花圃,想看看他眼中除了山水之外的,普通而平凡的世界。
许多人对崔渊崔子竟都有这样那样的期待。他或者听过,或者不曾听过却能感觉到。其中也不乏期待他做出改变的声音。然而,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让他当时不由自主地便涌出了万千豪气:就让她看看罢!
没错,就让她看看罢!他随心所欲构想的在虚幻与现实之中交错的世界,或充满了浓烈的色彩或白描水墨的世界。他其实大可更随意些、更自由些,不拘于什么风格,不拘于什么清淡高雅,不拘于什么浓艳俗气,想绘什么便绘什么。
旁人不愿意看也罢,认为他有失水准也罢,甚至认为他背弃了风骨也罢——总有人想要看,总有人好奇,也总有人认同他。
想到此,崔渊微微勾起嘴角。山水、花鸟、人物,皆有生命。四时变换、繁盛枯荣,既是外物,亦是他心中之物。他用色彩将它们填满,更加丰富且庞大的世界仿佛便在触手可及之处;而若抛却一切色彩,它们又仿佛透露出了某些玄而又玄的寓意,引人无限遐思。
色便是空,空便是色,又何必拘泥?
就如他眼中的那个花圃,时而闪烁着红黄蓝绿清靛紫,时而宛如淡墨勾勒留白带过。他的世界比旁人更多出了许多个,便都给她看看罢。
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衣袂飘飘的身影,让他的右手五指不由得再次摩挲起来。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并没有克制它们的动作,而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很想画她。
好不容易有一个他想画的人物,好不容易有了想画的冲动,他为何要顾虑那么多?随心所欲罢,否则,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另一个他想画而且能画的人物?
他从笔架上随意选了一支小狼毫,在书案上铺开纸,提笔便勾勒起来。不过寥寥几笔,便有一位衣饰飘逸的女子跃然纸上。她星眸半闭,唇瓣微抿,似是垂目看着什么,宽大的袍袖飘飘欲飞,坤带高高荡起来。他并没有停下来细看自己所绘的人物,而是紧接着蘸了墨,又一次笔走龙蛇,继续绘出了那女子的各种姿态:正襟危坐、缓步行走、斜倚栏杆——他所曾见过或是不曾见过的模样,他所曾见过或是不曾见过的神情,仿佛都在脑海中清晰可见——清晰到他甚至不必思考,意念一动,便能勾画出来。
不知不觉,弦月沉下,天际渐渐亮起一丝微白,而书案上的那一叠纸已经画满了同一个身影。他这才从灵感如泉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将笔丢进笔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耗了一夜所画出来的几十张人物图,目光紧紧地盯着最后绘成的那一张图:正是她面带浅笑牵着阿实向他走来时的那一刻。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地转开了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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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早该想到的罢。
她于他而言,已经绝非“想画的人物”、“想相交的人物”那么简单了。
为何想画她?为何想与她相交?第一次在潼关见到她、第二次在大兴善寺见到她时,分明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因为,后来在大通坊的小道观中偶遇她,那灵动鲜活而又坚韧的模样让他动了心而已。动了心,所以才生出了画她的冲动,才想接近她、了解她,才会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感触。
他曾经以为,能令他心动的只有那片广袤的山河、那些形形色色无比独特的生命。却原来,只是尚未遇见罢了。如今,已经遇见了,而后呢?
白露过去,秋日的清晨中已经多了些丝丝缕缕的寒意。当破晓的霞光驱逐了夜寒之后,暖阳东升,人们也陆陆续续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由于在道观中已经习惯独立自理的缘故,王玫依旧婉拒了青娘的服侍,自己戴好了道冠、穿好了道袍。青娘眼巴巴地立在一旁望着她,虽然仍会因为找不到活计干而觉得有些不适应,脸上倒是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失落之色。
王玫想了想,替她临时找了几个活儿:“我待会儿想见一见璃娘与王四喜,你遣人去传唤他们。另外,中秋节就要到了,替我绣几个带着拜月寓意的香囊,也好送给阿娘、阿嫂她们。”她如今是女冠,没有必要动针线,而且就算动了针线也绣不出像样的东西。青娘绣好香囊后,她打算亲手研磨一些香药装进去,也算是自己的一片心意了。
“好。”青娘听了,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王玫弯了弯嘴角,带着丹娘出了薰风阁后,脚步便缓了下来。等到晗娘、昐娘也从园子的另一头赶来了,她们这才一起去了正院内堂中问安。
她们算是去得最晚的,赶到的时候,内堂里早便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奇、王珂与王昉围在一起,再一次欣赏点评着昨日收到的画。离他们不远的角落中,王旼、崔简、崔韧三人正蹲在一起顽耍。一夜之后,王旼单方面的敌意与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三张俊秀的小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容。李氏与崔氏则依旧坐在长榻上,拿着食账选择这几日的吃食。尤其中秋将近,也很该准备一番。虽然在此时,它远远比不过上巳、寒食、清明、端午、中元、重阳、春秋二社、下元、冬夏二至等诸多重要节日,但自家拜一拜月,设一席家宴却是少不得的。
因王玫昨天也并没有看过那幅画,于是便走到了祖孙三人身边,好奇地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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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王家祖孙三人皆十分喜爱崔子竟的画,但毕竟凡事都不可过度。若说“一而再”是惊喜,“再而三”便显得有些贪婪了。王家人与崔渊尚无什么交情,往来之间自然不可能如此随意。于是,作为祖父的王奇便替孙子婉拒了崔简的好意:“崔小六郎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如此重礼,大郎实在受不得。”
他明明是真心实意想送给王家阿兄,为什么他们不答应呢?崔简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回首看向王玫,等着她的解释。而他这般自然而然便依赖王玫的态度,令王珂挑了挑眉,也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自家妹妹的反应。
王玫蹲下身,看着崔简的眼睛,轻声道:“阿实,我知道,你见大郎有些失落,便想送他礼物让他高兴起来。”见崔简点了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她才继续道:“不过,画毕竟是你阿爷所作,是你阿爷之物。不经他的允许,你便随意许诺送给其他人,与不问自取又有什么区别?”
崔简垂首想了想,双颊微微一红,低声道:“是我错了。应该先问过阿爷再送礼物。”
王玫揉了揉他的脸,笑道:“你阿爷的画,是他辛辛苦苦绘出来的,价值也很珍贵。随意拿出来送人,便是对他的不尊重,知道么?”
“嗯,知道了。那……”
“其实,若是你将自己做的草编动物送给大郎,他也会很高兴。”
崔简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就去采草叶,做草编蚱蜢送给王家阿兄。”
王玫满意地颔首,牵着他回到王旼与崔韧身边,轻声问:“昨夜睡得可好?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二郎已经同你们俩成了朋友……”
一大一小喁喁细语,一个无比耐心温柔,一个满脸孺慕依赖。看得王珂、李氏、崔氏皆是神色微微一动。这样看过去,他们竟比寻常的母子还更亲热一些。若说昨日他们还只是觉得两人颇有缘分,今天看来,便委实是太过亲近了些,“缘分”显然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了。当然,瞧见两人的互动之后,当兄长、阿娘、阿嫂的,因此而生出的念头也完全不同。
许是因王玫陪着三个小家伙玩了一阵的缘故,朝食的时候他们都主动地围在了她的食案边。侍婢们便换了张大食案,摆满了四人份例的朝食。三人有模有样地喝完了鹅肉糜粥,吃了蜂蜜枣泥蒸饼,又饮下一碗羊乳,便都已经饱了。
接着,王旼与崔韧不约而同地都望向了崔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崔简露出一付“欣慰”的模样,在他们俩头上揉了揉:“很不错。”两个小的立即嘿嘿地笑起来,手牵着手又冲到王昉面前,同样得了赞扬。他们俩更是高兴极了,跑到每一张食案前求了称赞后,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崔简出去顽耍了。
看着他们奔出去之后,王玫才收回目光,依旧是眉眼弯弯,继续用完了朝食。
当侍婢们撤下食案后,王奇便在朝鼓声中赶去了官衙,王珂与王昉继续回外院书房里读书。晗娘与昐娘也起身,打算去看弟弟们在玩些什么。李氏不放心,吩咐自己信重的贴身婢女琉娘跟着她们一同去,看顾小娘子与小郎君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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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便道:“阿娘、阿嫂可有空闲?”她先前吩咐青娘将璃娘、王四喜叫来,便是想理一理自己那些嫁妆。她已经拿着那些田庄、店铺的账簿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曾经问过大管事王荣寻常田庄每年的出息大概是多少,而东市西市那些经营不同类物品的店铺又能日进多少钱,心中便也隐隐约约有了些想法。不过,具体这些想法是否能实现,是否合理,她还需要更多经验丰富的建议。于是,她便想到了李氏与崔氏。
“本想商量中秋家宴之事,却也不急,还有好些天呢。”李氏道,“怎么?”
“儿想理一理嫁妆中的田庄、店铺和宅子,又想着自己没什么经验,便想让阿娘、阿嫂在旁边指点指点。”王玫答道。
崔氏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犹豫:“我打理嫁妆也都是阿家教出来的,有阿家指点便足够了。”
王玫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拒绝便是心生避嫌之意。但她却觉得,自己嫁妆中的田庄、店铺、宅子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她若是不再嫁,死后这些嫁妆便要留给家中的侄儿侄女们,崔氏心里有数岂不是更好些?“阿嫂莫要谦虚,多一个人指点,我也更受益些呢。”
李氏轻轻地拍了拍崔氏的手,也嗔道:“玫娘的嫁妆单子你也不是没见过,且看看她是不是有长进罢。玫娘,你将璃娘和王四喜叫来了?便让他们过来内堂就是。”
崔氏瞧着她们,微微笑道:“是儿一时着相了。”
不多时,青娘便引着璃娘、王四喜进来了。两人皆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磕了好几个头,这才跪坐起来。璃娘虽然生得并不算十分美貌,但因在李氏身边服侍了十余年,举手投足间自有大家世婢的风度,比起那些小户人家的娘子来更从容许多。而王四喜也是大管事王荣亲手调教出来的子侄辈,长着一张方脸,眼里虽透着精明,目光却很清澈。王玫已经见过他不少回了,也觉得母亲李氏挑人的眼光非常不错,他确实是个可信赖之人。也正因他可信赖,她动自己的嫁妆时才需格外小心一些,以免令他生出她不信任他的误解。
“将你们夫妇二人叫来,便是想说说我的嫁妆之事。”王玫道,“前些日子我也与你提过,目前田庄与店铺的出息确实还不错,但也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同店铺与田庄的经营也各有优劣。我想提高田庄与店铺的出息,你可有什么想法?”
王四喜想了想,慎重地道:“九娘提过此事后,某也细细想过了。一则需从田庄管事、店铺掌柜入手。他们更尽心一些,田庄与店铺自然便能经营得更好。二则出息低一些的店铺可更换成其他的买卖。某最近也去西市、东市走了几遭。那些个看起来日进斗金的店铺,卖的皆是些珍奇之物,如越州绫、玉石珍珠、宣城紫毫笔、益州纸、香药之类。那些胡人从西域商道上带回的上等葡萄酒、胡椒、骏马,价钱也都奇高无比。只是,这些珍奇之物,却很难寻得进货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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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有些意外他居然亲自去做了一番市场调查,满意地笑道:“你做得不错。与其咱们在此处苦思冥想,倒不如四处走一走,瞧瞧其他人都靠着什么赚钱。我这些时日也询问了大管事,仔细想过了。店铺且先不提,如今田庄里都只种了麦、粟之类的粮食,一斗米一斗麦却也只得几钱而已。不如在那些有山坡的田庄里养些马匹与牛,或者干脆专门买个只有下等田与山坡的田庄,种了草养这些大牲畜。骏马虽难得,但普通马或者驽马却不难得。便是驽马,也价值四千余钱。普通马更是价值两三万钱。”
贞观盛世,民间得以休养生息,连续几年丰收,粮价却一降再降,最低的时候甚至一斗米只需要两钱。她的田庄大都是良田,亩产也不过两石即二十斗粮。十顷地的小田庄,即一千亩,得两万斗粮,顶多也只能换成十万钱。若是养上二十匹劣马,便能换得至少八万余钱了。或者养上一群犍牛也罢,犍牛与劣马价格几乎相似,但坐牛车的人可比坐马车、骑马的人多了几十倍。
“雍州、同州、华州那些大田庄毕竟离得远,暂时不必动,京畿附近的三个小田庄便可先养起来。你去选些曾经在家里照料过马匹的仆从,专门负责此事。先别养得太多,十来匹马、二十来头牛,仔细照料着,每日都刷洗、打扫得干干净净,免得顾不过来反倒容易出事。”且不说牲畜若照顾不得法便很可能生病,如果生了瘟病更会到处传染,所以不能养得太多。便是养殖规模太大了,按照供需平衡的市场规律,也会影响价格,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四喜双目一动,背脊挺得笔直:“九娘说得极是!某这便去找些会照顾牲畜的人,赶紧试一试!京郊的田庄毕竟小,大田庄里山林也大些,放养马也更容易。横竖那些山林除了野物之外,没什么出息,往后便在大田庄里多养些马匹就是。某再到京畿附近看看,买些山地劣田。”
“京畿附近建满了庄园别宅,地价都贵些,离得远一些再买也无妨。你只需记得,田庄内若是只种粮食便太浪费了便可。不如多蓄养些牲畜,或者挖开鱼塘种藕养鱼,或者种些樱桃、葡萄之类较为贵重的水果。待到收获之时,除了留些自家吃之外,便可都拿去卖了。用自己的店铺**较合适,长安城里五家店铺,到时候你瞧着哪个合适,就在应季的时候做些果品买卖。”
“我瞧着仆从之中有个手艺不错的老花匠,便让他专门去我那座升平坊的三进宅子里建花圃,侍弄些牡丹、芍药之类的罢。若是种得好了,这些名花或许一株也能值上万钱。”唐人赏花的风潮只会越来越盛行,在花会上胜出的那些品种名贵的花株可比珠宝首饰贵重多了。
“是,是。”王四喜皆一一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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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浓郁的桂香不知不觉便在长安城中弥漫起来的时候,当悬于夜空中的弯月日复一日逐渐圆润起来的时候,八月十五中秋节也便悄悄地到来了。此时的中秋节,远不似后世那样受人重视。不但民间并没有什么集体庆祝活动,连官衙也不放假休沐。于是,家家户户便只是备了香案祭果拜一拜月,顺便张罗上一席家宴,自娱自乐一番。
崔家也不例外。郑夫人早早地便遣人去别院请了真定长公主,商量着一起过中秋节。真定长公主很是愉快地答应了,干脆便在八月十四日正式搬回了同在胜业坊的公主府。这令最近几乎天天都相互串门的崔简、崔韧、王旼颇为失落,而关系日渐紧密的崔芝娘、晗娘也约好了至少每旬都见一次面。李十三娘更是对王玫与崔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一定要勤快些来往。与崔家、公主府保持往来,无异于无形提携王家在世家高门中的地位。李氏、崔氏、王玫自是含笑答应不提。
不过,真定长公主虽是搬回了公主府,崔渊、崔简父子俩却仍然在别院里住着。崔渊沉浸在作画中,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踏出院子一步。每当这种时候,他便像头盘踞在领地中的猛兽一般,任谁都不能侵扰。崔家人很清楚他的脾性,自是不会勉强于他。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下午,他才将堪堪完成的画作装裱完,也不顾散落一地的颜料,便施施然地走出了屋子。将自己收拾干净之后,他带上了崔简,不紧不慢地骑着爱马阿玄,踢踢踏踏地回到了胜业坊崔府。
时候尚早,崔敦、崔澄、崔澹、驸马崔敛依然都在皇城中。于是,父子二人便先去了内宅中问安。距上次问安已经隔了好几日,正院里也似乎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譬如,角落里那两株桂树吐露的香气更醇美浓厚了。几个小丫头围在树底下,正拿着竹竿小心地将桂花敲下来,用干净的铜盘接住,以备晚宴之用。
崔渊在桂树旁边驻足片刻后,很快便回过了神,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方才说,王娘子前两天做了桂花糕给你尝?”
崔简点头,想起当日便难掩兴奋之情:“王娘子听说咱们要搬回家去,便说中秋节后她也要回青光观住一段时日,重阳时再归家,许是有些天不能相见了。然后,她便亲自去了厨下做了桂花糕给我们吃!”说完,他犹嫌不足地再次强调道:“她亲手做的!我们也都帮了忙!”当然,到底是否帮上了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也被他暂且忽略掉了。
崔渊挑了挑眉。在他看来,这孩子兴高采烈的模样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得意与炫耀,令他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味道如何?”
“很清甜!”崔简毫不犹豫地回答,“味道虽是没有厨子做的那样好吃,但我喜欢王娘子做的点心,就算是天天吃也吃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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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甜的,你便吃不腻罢。”崔渊失笑道,而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几分黯然之色,“阿实,最近你是不是将阿爷忘到脑后去了?怎么有什么好吃的都不想着阿爷?唉,先前咱们还在外头的时候,你可是天天记挂着阿爷,见到吃食就会给阿爷留一份。那时候如此贴心懂事,怎么如今却……”
崔简听了,心里不禁有些内疚起来,也觉得这些天他顽得太高兴了,似乎确实将阿爷忘到了一旁,实在有些不应该。于是,他主动牵了牵自家这位正无比惆怅的阿爷的袍角:“阿爷别伤心,下回我一定给你留!”
崔渊满意地勾起了嘴唇,揉了揉他的脸颊:“过几天,我们去一趟青光观。”
“阿爷实在是太好了!”崔简惊喜地笑了起来,“阿爷怎么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只能等到重阳的时候才能见王娘子?”
“呵,我是你阿爷,当然知道你的小心思。而且,我也正好有幅画要给她。”崔渊道,顿了顿,“这幅画与以前不同,阿实,你想看么?”
“阿爷画什么我都想看。”崔简脆生生地道,一双乌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敬慕与崇拜,“阿爷画什么都好看!”
崔渊双目微动,笑得格外温和,牵着他踏上了内堂的台阶。
此时,内堂里已经坐满了崔氏女眷。身份最贵重的真定长公主仍是斜倚在长榻上,辈分最高的郑夫人则在她旁边跽坐着。左边短榻上依次坐着小郑氏、李十三娘,右边短榻上坐着清平郡主,崔蕙娘、崔芝娘与崔英娘小姊妹三人。放眼望去,五位年纪不一的贵妇们皆是盛装打扮,鸦鬓堆叠、首饰琳琅、妆容浓艳、衣裙华美,让人不禁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阿娘、叔母,诸位阿嫂。”崔渊领着崔简给她们见礼,“几日不曾问安,不知阿娘、叔母可安好?”
“我还当你不记得今日是中秋呢!”郑夫人嗔道,“一早便等着你家来,都快闭坊了才见着你的人影。”一边说,她一边将崔简搂进怀里,道:“你不回来也就罢了,连累阿实也不能回来!”
“说得是。你便罢了,至少早些将阿实送回来。”真定长公主笑道,“一日没见着阿实,我这心里便像是缺了一块似的。不单是我,我家大郎昨日也念了阿实一整天,连晚上都睡不安稳。”
“贵主可不能同我抢阿实。”郑夫人接道,“自从他跟着他阿爷回来,还不曾在家里好生住过几日呢!中秋之后,我可不会再放他出去了。”说着,她又横了崔渊一眼:“四郎也一样,安安生生在家中住着罢!待贵主办重阳菊花宴的时候,再去别院也不迟!”
崔渊略作思索,颔首答应了:“阿娘说得是。”住在家中,并不意味着他必须整日待在家里,每日骑马去别院也使得。
崔简也舍不得自己的小尾巴崔韧,在整个内堂里寻了一圈,发现他正在角落里的矮榻上睡着。于是,他探出了小脑袋,对真定长公主道:“叔祖母放心,我每日都会去给叔祖母问安,陪大郎顽!”
真定长公主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怜爱道:“阿实简直太惹人喜欢了,便让他多陪一陪我们这些老婆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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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微微一笑,泰然回道:“叔母和阿娘看着便如同二十许人,哪里是什么老婆子?阿实,你就留在这里,替阿爷向长辈们尽孝罢。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大郎、二郎和三郎了,正好去外头看看他们。他们可从国子学里回来了?”大郎崔笃,是他的长兄崔澄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十六岁;二郎崔敏,是他的二兄崔澹的嫡长子,今年也有十四岁;三郎崔慎,是崔澄的嫡次子,今年刚过十岁。这三位小郎君都在国子学中就读,平日课业较为繁重,每日的作息几乎与祖父、父亲一样。也因此,这次回家后,崔渊崔简父子几乎都没有什么机会与他们相处。
“刚回来不久。”小郑氏笑道,“他们也正念着你呢!”
崔渊便舍下了崔简,自行去了外院。崔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走远了,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认真地回答着祖母郑夫人的询问。郑夫人问得相当琐碎,衣食住行、交往游玩,事无巨细都问了个遍。而他的耐性也相当足,将能说的事情都说得非常清楚明白。那些愉快的经历,他也很愿意说给长辈们听,与他们分享他的快乐。
听了之后,郑夫人轻轻笑道:“没想到,你、阿韧和王家二郎竟然这么投契。”
“嗯,他知道我们要搬回家后,还拉着我们哭了一场。大郎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哭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劝得他们俩别再哭了。”崔简回道。
“你怎么劝的?”真定长公主感兴趣地问。
崔简振振有词地道:“既然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一起顽的时间本来就很少了。要是一直哭,不是浪费了那些本来就很少的时间么?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继续顽,然后再让世母们将我们带出门见面就是。”
“还是阿实聪明。”真定长公主笑得前俯后仰。
郑夫人也抿嘴笑起来:“说得是。既然你们喜欢一起顽,便多上门走动走动罢。”上次在芙蓉宴里见面,她便觉得王家二房嫡支是可交之人。只是没想到,贵主竟然默许李十三娘与他们来往得这么密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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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降临之时,崔府后园中的几棵桂树上挂起了一排精致的灯笼。月白色的帐幔绕着桂树围了起来,沉重而纹饰精美的乌檀食案依次摆成雁翅状,中间则留出大片的空地,以备歌舞奏乐之用。身在帐幔之中,周围的一切都被遮挡住了,只能望见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与那一轮静悬的圆月。
崔简提着一盏玉兔灯,从桂树后探出身体,却不由得被那一轮圆月吸引了注意力。崔韧在桂树间跌跌撞撞地找了几圈,终于看见他,喊着“阿兄”,便要去拿他手里的那盏灯。他手里本来也应该有一盏灯,眼下却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崔简也便很大方地将自己的灯给了他。
桂树的阴影里,崔澄的庶子,六岁的五郎崔会悄无声息地站着。
“五阿兄。”崔简发现他之后,便冲着他灿烂的笑了起来。
崔会挪了几步,终于移到了灯笼的光晕下,有些拘谨地回了他一个笑容:“六郎。”他生得和父亲崔澄很像,性子却和生母一样沉默寡言。在崔府当中,也常常是被忽略的存在。除了晨昏定省的时候偶尔能见到他之外,只要崔澄和嫡母小郑氏没有想起来,他便从来不在人前出现。
“五阿兄知道月宫的故事么?”崔简问。关于嫦娥的故事,他也是前些日子才听王玫说过。出处自然是语焉不详,但故事的情节却是跌宕起伏。所以,看到空中的圆月,闻着桂花的香气,他便想起了月宫中那棵桂树、砍树的吴刚、捣药的玉兔和郁郁的嫦娥。
崔会摇了摇首,崔韧也跟着扭回了脑袋,好奇地看了崔会一眼:这位小兄长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那我给你们讲讲吧。”崔简一手拉起一个,又转回了桂树中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那略有些稚嫩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出来,正盯着灯笼出神的崔渊勾了勾嘴角,神思不知不觉就越飘越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刚将四处游荡的心神收回来,便听见身后响起了众多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他回首看去,便见袅袅婷婷行来的女眷们身边,一行或气宇轩昂或优雅潇洒的男子也缓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年约五十来岁,须发皆已经斑白,却毫无半分老态。他双目精光湛湛,看似和悦的笑容中隐藏着锋芒,既不过分张扬亦不低调含蓄。这样的气质与脾性,在那些才华横溢的当世名臣之中,既不特立独行亦不平庸失色。然而,在某些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刻,他却足以令任何一个人在第一眼见到他时,就会对他高大结实的身量、鬼斧刀削般的脸孔产生深刻的印象。他,便是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家主,时任兵部尚书的崔敦。
在崔敦身侧走着的,是一位气质飘逸出众、皮肤白皙、容貌也十分赏心悦目的美髯公。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格外和煦的笑容,性情看起来也十分和缓,甚至连说话时都不紧不慢。他便是驸马都尉崔敛,目前也有职官在身,为光禄寺少卿。光禄寺执掌酒醴膳羞之政,总太官、珍羞、良酝、掌醢四署,算得上是个悠闲职位,却也是四品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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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后,便是刚刚将襕袍换下的崔澄、崔澹,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的崔滔。
“阿爷,叔父。”崔渊向两位长辈行礼,又对后头的几位兄长示意,“大兄,二兄,子由兄。”
崔敦扫了他一眼,又瞥向从桂树后头走出来规规矩矩行礼的三个小家伙,似笑非笑道:“子竟,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公务繁忙,自从幼子归家之后,只赶上过一次晨昏定省,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从今日起,我和阿实便搬回家中住。阿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崔渊彬彬有礼地回道。
崔敦便道:“宴席之后,你们几兄弟都随着我去书房。”说罢,他眼角余光看向崔敛、崔滔父子:“二郎、子由,你们也一起过来。”而后,他望向了一旁正在笑吟吟和郑夫人低语的真定长公主,笑道:“贵主,请入席。”
“今日只叙家礼,不叙国礼。”真定长公主笑道,“阿兄、阿嫂先入席罢。”
崔敦与郑夫人也便不再推辞,率先在主位上坐了。真定长公主与崔敛随后也在主位上就座。晚辈们分成子辈与孙辈,以年龄排行顺次坐在左右两边。左边共设七席:崔澄、小郑氏、崔澹、清平郡主、崔滔、李十三娘、崔渊;右边共设八席:崔笃、崔敏、崔蕙娘、崔慎、崔芝娘、崔会、崔简、崔韧。崔英娘始终跟在清平郡主身边。
崔敦抚了抚斑白的长须,满意地看着底下的众儿孙们。除了他的庶子崔游因在外为县令的缘故并未归家之外,博陵崔氏二房嫡支便都已经到齐了。他颇有些感慨地望向崔敛,叹道:“我们这一代只得你我兄弟两个,未免太过单薄了些。如今且看下头,你我皆是儿孙满堂,也算能对得起父母祖先了。”
崔敛微笑着举起夜光杯:“阿兄怎么突地便感伤起来了?儿孙满堂不是大喜之事么?当浮一大白才是。”
崔敦失笑,颔首道:“饮胜!”
郑夫人、真定长公主皆接道:“饮胜!”
待长辈们饮完后,崔澄几兄弟便带着自家娘子皆饮尽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而另一头崔笃、崔敏、崔蕙娘、崔慎也跟着饮了一杯,从九岁的崔芝娘往下,便都只能喝酪浆或者葡萄浆了。崔会、崔简与崔韧对酒并不好奇,只顾着将酪浆换成葡萄浆,又将葡萄浆换成甜瓜浆。这种酸酸甜甜的口味,也让他们食欲大开。
“今日既是家宴,便不须守什么规矩,随意一些便是。”崔敦道,瞥向崔渊,随口吩咐,“子竟,去舞一曲胡旋来助兴!”
崔渊早便有了心理准备,自是毫不意外他是第一个被自家阿爷挑中叫起来的。于是,他很干脆地起身,浅浅弯起嘴角道:“不如让子由敲羯鼓罢,合着鼓点也跳得更尽兴些。”为家人起舞助兴是应该的,但他几乎已经一天未曾进食了,肚腹空空地怎么也提不起劲来。若能再拉上一人,自然便平衡许多。
崔滔磨了磨牙,笑道:“既是子竟相邀,自然不敢不从。”
“好!”崔敦与崔敛都颔了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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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仆从抬上一面羯鼓,崔滔抡起鼓槌便敲了起来。先时鼓点缓慢,但随后越来越急,竟仿佛夏日午后的疾风暴雨一般。崔渊在空地上的旋舞也愈来愈快,与鼓点丝毫不差。立着飞旋、半蹲着飞旋、蹲下来飞旋,身姿变幻的时候,只留下一道道残影。胡旋舞看的便是旋的速度与持续的时间,他从头到尾就不曾停下过,反而越旋越快。
“好!!”崔澄与崔澹大声喝彩,崔笃、崔敏与崔慎也很是捧场。崔会、崔简、崔韧更是看得双眼亮闪闪,满脸都是崇拜之色。
终于,鼓点由疾而缓、由重而轻,崔渊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旋舞的举手抬足渐渐看得越发清楚。崔简和崔韧都不自禁地跟着手舞足蹈起来。两人一不小心,便摔成了一团,趁着没几个人发现,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坐在对面的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见了,都露出了笑容。
一曲胡旋舞结束,崔渊在原地立了片刻,缓了缓头昏目眩之状,这才走回食案边。他已经饿得狠了,也不拘食案上究竟有些什么,便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净。旁边的仆从不动声色地又给他上了些吃食,他端起葡萄酒饮了一杯,接着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驼峰炙、光明虾炙等现烤的肉食。
不多时,崔笃、崔敏、崔慎三人便又主动起身,为长辈们献上群舞。这种群舞十分简单,时下不论老少都会,无非是拍拍胸口、拍拍大腿、拍拍手臂、跺跺脚之类的动作。但凡是大型饮宴上,便少不了一群人这样载歌载舞(群魔乱舞)的景象。不过,堂兄弟三人胜在动作整齐,而且均十分认真,看起来竟有几分憨态可掬之感。他们这般卖力的表现,逗得真定长公主笑个不停,轻声与郑夫人一起评他们跳得如何。
“比起四郎,你们三个可差得远了!好好地向他学一学!咱们家的儿郎,不光是文武出众,可是什么都不能输的!”一舞毕后,真定长公主如此评道,还含笑看了看旁边的崔敛、崔敦,意有所指道,“你们祖父、阿爷、叔父们,跳得可都不差。阿兄还曾赞过你们祖父跳舞的姿态优美得很呢!逢宴饮时便要让他去舞一场!”她所说的阿兄,自然便是当今圣人。
崔笃、崔敏和崔慎脸微微一红。他们平日都只顾着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确实没顾得上跳舞。年纪最小的崔慎大着胆子道:“孙儿们可从未见过祖父跳舞,不如也让孙儿们开开眼界?阿爷、二叔父也不知跳得如何?”
崔敦哈哈大笑,兴致大发地站了起来:“二郎,子尚(崔澄)、子放(崔澹)、子由(崔滔)、子竟,都下场跳给他们好好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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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崔府已经渐次亮起了灯火,厚重的朱红正门轰然大开。崔敦、崔澄、崔澹在仆从的簇拥下,缓步出门走下台阶。老管事崔顺亲自将三匹骏马牵了过来,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乌骓、一匹浑身雪白的照夜白。
“阿爷,大兄,二兄,一路小心。”崔渊将父兄们送出门外,似乎并未发觉自己穿着一身染着墨迹的对襟大袖袍一般,神色一如往常。
崔敦一哂:“这样的情形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五载?十载?”他斜了幼子一眼:“恐怕正好是赶上了你还没睡下的时候罢。”按照崔家的规矩,长者出门之时,晚辈自是必须恭恭敬敬地相送。只是,崔渊在家中的时日稀少,而且经常日夜颠倒,因而最不守规矩的便是他了。他年少时,还经常罚抄家规,但抄了千遍万遍之后,依然随心所欲,倒是将一手字练出来了。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罢。
崔澄、崔澹听了,都禁不住笑了起来:“阿爷说得是。四郎出来相送,我还以为看错了呢!”“待会儿我可得看看,今天的太阳到底是不是自西边升起来的。”
来自父兄的打趣,崔渊恍若未闻:“只是起得急,没来得及换衣衫而已。”
“赶紧回你的院子里去好好收拾一番再出来,别教阿实学去了你这付邋遢模样。不成体统!”崔敦喝道,翻身上了枣红宝马,便催马小跑着越过乌头门,走得远了。崔澄、崔澹也各自上马,拨马离去。他们很快便赶上了父亲,几十名精悍部曲不远不近地在父子三人身后护送。
崔澄略作犹豫,低声道:“阿爷,前几日所说的四郎遇袭一事,当真就让他自己查?”
崔澹也接着道:“那人对他起了杀心,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绝不能放过!”
崔敦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四郎在外闯荡这么些年,经历的事比你们更多。既然他想自己动手,便相信他罢。不过,胆敢动我们家的人,不论是谁,我都绝不会放过。”根据幼子的反应,他已经有了不少怀疑对象,一一排查便是。既然幼子不愿意,那便是他身为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家主不方便做的事。然而,若是身为一位父亲,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崔澄、崔澹都默然垂目。他们心底很清楚,比起在血雨腥风中支撑起家族的父亲,他们还差了许多。他们也并不是不曾遇见过历练的机会,只是决心与勇气皆不够,因而才屡屡错过而已。家人,有时并不只是温暖的归处,亦是温柔的牵绊。
崔府门楼外,崔渊目送父兄们消失在夜色里,回首又见崔笃、崔敏、崔慎精神抖擞地从人群中越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他道:“四叔父,我们先回外院演武场了。”他们一向起得很早,直到坊门打开之前的一个多时辰里,通常都在演武场中锻炼。或骑马、或射箭、或搏击、或练横刀,也算是崔家的家学渊源了。
崔渊略作思索,笑道:“我便陪你们打一场罢,也看看你们的武艺到底修习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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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亲忙碌,崔笃、崔敏、崔慎也只能在休沐之日才能得到他们的指点,平日不过是由一些老部曲陪着练习而已。此时听了,他们当然又兴奋又激动,赶紧凑到了叔父身旁。这位四叔父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能在外独自闯荡那么多年,手上也并非不曾沾过血。他们敬慕的,便是这般文武双全之人!
就这样,崔渊度过了一个十分充实的早晨。陪着侄儿们摔打了一番后,他回到“点睛堂”,痛痛快快地用冷水洗浴完,换了身行头——玄色长脚幞头、茶色窄袖圆领袍、白色鞓带、乌皮靴,将自己打理得容光焕发。
而后,他来到书房里,挑了只在边边角角绣着蔓草纹的藤黄色帙袋,将三个画轴放进去,束紧了袋口。
“阿爷?”书房门口,崔简扶门而立,笑逐颜开,“我们今日可是要去青龙坊?”自家阿爷在八月十五那天许下的诺言,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天都没有忘记。这几日眼看着阿爷又是忙着画画、又是忙着装裱,他还以为他已经忘了呢!
崔渊微微点头,抬首看了看朝霞万丈的天空:“已经不早了,坊门也快要开了,赶紧用了朝食,便去青龙坊。”因崔家男丁们不是忙于公务就是忙于学业,所以并没有聚在一起用朝食、夕食的习惯。当然,每旬的休沐日和假日除外——但即使是那些时候,全家聚齐都并不容易,因家中两位长辈皆是宫中宴饮的常客。
父子俩在正房里迅速地用过了朝食。崔渊喝了两碗馎饦(面片汤),吃了两个牛肉蒸饼;崔简则喝了一碗餳粥,吃了一个小巧可爱的七返糕(花卷)、一个幼童拳头大小的婆罗门轻高面(糖馒头),最后饮了一杯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必不可少的羊乳。
随后,他们便去正院内堂中向郑夫人问安,兼告知他们今日的行程。父子二人能安然在家中住下,郑夫人便已经很是欢喜了,自然不会过问他们要去何处。只是,望着两人出去后,旁边的小郑氏忽然笑道:“阿家,都已经多久没见四郎打扮得如此清爽干净了?”
郑夫人蛾眉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起来。
却说崔氏父子二人一路驱马便向着青龙坊去了。胜业坊与青龙坊倒是在一条直线上,却是一北一南,离得并不算近。路上便要越过东市、安邑坊、宣平坊、升平坊、修行坊、修正坊六个里坊。且因崔简临时想起来自己并未准备礼物,又央着崔渊去了一趟东市,买了个憨态可掬的面人,这才作罢。于是,待父子俩赶到青龙坊青光观时,便已经是将近午时了。
阿玄才刚在青光观门前停下步子,崔简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举着面人往里头奔进去了。
而崔渊一眼便瞥见了山门一侧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乌檀马车。他双目微微一眯,略作思索,便将阿玄拴在了不远的树下,也施施然地进去了。这时候,已经奔到第三进寮舍院落里的崔简十分惊喜地发现了小伙伴:“王二郎!”
正独自一人有些无趣地蹲在花盆边拔草的王旼猛地抬起首,欢快地朝他奔了过去:“咦!阿实!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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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探望王娘子!”崔简笑道,给他看手中那个面人,“你瞧!这是我去东市买的面人,送给王娘子的!”
王旼眨了眨眼,颇有几分动心:“我……我……”
他毕竟年纪小,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面人的兴趣,眼睛都快要挪不动了。崔简见了,想了想,便将面人给了他:“这回见到你我也很高兴,面人先送给你。王娘子的礼物……下一回再补给她就是。”说着,他想了想,看向王玫的寮舍:“你是跟着谁来的?祖母?还是世母?”
王旼捧着面人,稀罕地戳了戳,头也不抬地答道:“跟着祖母和阿爷一起来的。”
崔渊正好走到第三进的院门前,听了这句奶声奶气的回答后,脚步微微一顿。
此时,坐在寮舍内正与母亲李氏说话的王玫也听见了崔简的声音,脸色不自禁地变了变。崔简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带他来的除了崔渊不会有旁人。至于崔渊为何要来,她很快就替他想到了缘由:他画了她提过的花圃,所以特地给她送了过来。如今她虽然已经是女冠,但在母亲和兄长看来,这与私相授受也没什么分别了罢。
她刚想起身,旁边王珂却一眼扫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道:“阿实来了,莫非崔子竟也来了?”
王玫敏锐地发现,兄长的眼神中饱含了许多她根本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于是,她只能顺势坐了下来,笑道:“没想到阿实只听我提过一两回,就特地赶来这里探望我。”兄长应该尚未查出青光观是博陵崔氏私观这件事罢?她应该主动坦白么?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免得往后他查出了事实,反倒容易想得太多了。
李氏瞥了两兄妹一眼,接道:“阿实这孩子,确实贴心得很。我也有几天不曾见他了,正有些想念呢。至于崔子竟,那可真是巧得很了。先前他不是还说要与七郎论交么?七郎,你正好出去会他一会罢。”
“阿娘说得是。”王珂道,起身欲出。
他临出门时,李氏却突然又道:“我已经多年不曾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崔子竟了。待会儿你便带着他进来罢,也好教我仔细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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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竟见过世母。”
李氏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眼前这位恭恭敬敬向她行礼的年轻郎君,微微一笑:“崔四郎不必多礼。我多年前曾在宴席上见过年少时的你,那时候就已经十分出众了。而今又见,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出色。”
“多谢世母夸赞,子竟愧不敢当。”崔渊笑着回道。
“因阿实想见玫娘,你便特地带着他来青光观,实在不容易。”李氏接着轻描淡写地道,“宠儿女的阿爷我也曾见过不少,如你这般的确实很难得了。我家的七郎便成日都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根本抽不出时间陪儿女。”她将崔渊父子到访的事都归结在崔简身上,又着重夸奖了崔渊这位阿爷对孩子的珍视,便将那些似有似无的猜想转瞬间化为无形了。
崔渊心中苦笑,他这位未来的岳母果然精明得很,绝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可能伤害女儿的传闻产生。看来,他想绕过未来舅兄与岳父,直接向岳母示好的打算,也不会那么轻易成功。于是,他便接着李氏的话道:“我也经常忙于作画,无暇照料阿实。因而,一旦有了空闲时间,便想补偿他。他与清净道长有缘,常念着她,我才带着他贸然来访。”看来,帙袋里的画轴,今日或许很难直接送出去了。
一直保持镇定的王玫无视了身边正冷眼旁观的兄长,浅笑道:“无论阿实何时过来,我都欢迎。下一回,崔郎君若是忙得无法抽身,便遣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将他送来罢。”她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只欢迎崔简到访,崔渊崔子竟则暂时可以免了。她相信,崔渊也应该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虽是答应如往常那般相交,但也并不急于一时,不是么?尤其他们如今的身份太敏感,反倒不适合走近。
崔渊听了,眉头轻轻一挑,笑道:“也好。”或许他以这付面目出现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了,若是恢复成满脸胡须的模样,又和阿实分开行动,便无人会注意到了罢?唉,如今他应该很庆幸,九娘早已经习惯他不修边幅的样子了。
崔简则高兴地翘起了嘴角,牵着王旼坐到王玫身侧:“下一回我带着大郎过来。听阿爷说,路上会经过宣平坊,正好也去接了王二郎一起来顽。”
“青光观里实在太小,没有园子,你们顽起来也不痛快。”王玫笑着回道,“而且,阿韧与二郎毕竟年纪小些,你们三人单独出行也让人有些不放心。若是实在想一起出行,不如叫上大郎,这样我们才能安心。”
“王家阿兄每日都要读书,也许没有空闲。”崔简想了想。
“那你们陪着他读一日书,再换他陪你们去东市玩一天,如何?”王玫提议道。虽然不知崔家的启蒙教育何时开始,但以崔简的年纪,也该正式读书了。至于王旼与崔韧,仍然是培养兴趣的时候,倒不必强求。
“好!”崔简答应了。
崔渊注视着他们,不由自主地便笑了起来。这一大一小之间的互动,总能让他心中充满温情,也总能夺取他的注意力。毫无疑问,他希望自己今后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温馨时刻。而前提是他能将九娘顺利地娶回去,让她成为阿实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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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冷瞥着他,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得眯了眯眼:“阿娘,我与子竟久未见面,想好好叙一叙。不过,在这青光观里毕竟不方便——”
“那你们便找个地方,自去叙旧罢。”李氏道,“阿实和二郎都留下,陪着我和玫娘用午食。下午若是你们回来得太迟,我便将他们都带走,让阿实在家里住一晚上就是。子竟,你觉得如何?”
“那阿实便烦劳世母与清净道长了。”崔渊从善如流,起身行礼,便要跟着王珂出门去。
只是,他刻意落在短榻边上的藤黄色帙袋实在太醒目了,王珂回首瞧了瞧,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子竟可别落下了什么物品。”
“无妨。”被揭穿的崔四郎依旧泰然自若,“阿实,替阿爷看着这个帙袋。”
“嗯,阿爷放心!”崔简将帙袋抱进了怀里。目送自家阿爷与王世父走远之后,他悄悄地望了望李氏,咬了咬嘴唇就把帙袋塞给了王玫:“其实,其实这是我阿爷送给王娘子的礼物。”既然阿爷好像找不到机会赠礼,那就由他来转送就是。
王玫心里长叹一声,注视着眼前这个诚实得可爱的小家伙,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接过帙袋,却并不打开:“记得替我谢谢他。”好罢,如今她该如何向阿娘解释呢?私相授受也算是坐实了,阿娘又会如何想?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氏,却发现她似乎并没有恼怒,而是颇感兴趣地望着那个帙袋。
王旼也好奇地拨弄起了里头的画轴:“这是什么?”
“是我阿爷的画。”崔简回答。
“噢?咱们家已经有两幅了,想不到今日竟又得了三幅?崔子竟的画,得来竟是意外的容易呢。”李氏瞥了女儿一眼,“打开让我瞧瞧。”
“……”王玫默默地打开了一个画轴:鲜活而又绚烂的颜色在微黄的画纸上一簇一簇地绽开,一瞬间甚至让她感觉到了蓬勃的生命力在跃动。看惯了崔渊的浅绛山水与水墨山水,如今却见到如此色泽鲜艳的群花竟放图,令她惊异无比。
李氏仔细一看,也有些惊讶:“这……竟是崔子竟的新作?他不是只绘山水么?而且不喜用颜色。”
这幅图半工半意,色块成片出现,绚丽惊人,却又并不让人觉得杂乱俗艳。王玫并不知道其他人看到这幅画之后的观感如何,但在她看来,这与先前那两幅山水相比也毫不逊色,让她越是看便越是喜爱。
接着,王玫又打开了第二个画轴:黑白分明,墨色染晕,仅仅用几笔便浅浅勾勒出一片花海,大部分都留白。然而,仔细看去,好几朵花的轮廓与第一幅图颇为相似。倘若说那幅图是花海的一角,那么这幅图便展现出了花海的全貌。不得不说,水墨单色与留白使这幅画多了几分隽永的意味。
“这幅画颇似他的山水画风格。”李氏赞道,“确实很不错。看看最后那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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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个画轴里却是茎叶花朵无比分明的一丛芍药,俨然便是花鸟工笔的极致,绘得如同真实情景一般。只是,它上色却不如第一幅那样大胆,而是取了相互调和的色彩,与后世的油画相比稍显得有些黯淡。这幅画凝聚的并不是这丛芍药盛放的时刻,花瓣都已经稍有些枯萎败落了,然而,它们却仍是充满了生命之美。即使零落成泥碾作尘,也不过是开启另一段生命罢了。
三个画轴,三张画,让李氏与王玫沉浸其中,久久也未能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李氏才道:“既是送给你的,便收起来罢。别教你阿爷阿兄看见,免得他们又想拿走。”
“阿娘……”王玫张了张口,想强调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交而已,并无他意。然而,其实,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这样单纯的相交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而一旦情谊不再单纯之后,她又是否能决然斩断?
“饿了罢?也该用午食了。”李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转移了话题。
另一边,王珂与崔渊并没有特意去找什么出名的酒肆、食肆,而是来到了离青光观不远的一处小酒肆。这种通常只得市井小民来往的小酒肆并不设什么雅间,他们便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了。赵九等部曲也坐了附近的几桌,仍然对周围保持着警惕。
叫上一壶清酒,五六个下酒的小菜,相对而坐的二人却并没有品尝的意思,而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仿佛各自在心中估量着什么。
良久,崔渊这才执壶倒酒,微笑道:“明润兄,请。”他一边倒酒,一边似是无意地道:“这酒肆虽看着小,往来的也都是平民百姓,但这店家自酿的清酒,倒也不比那些大酒肆有名有号的酒差多少。”
王珂看着倒入陶杯中的微红色酒液,确实颇为清透,香味也浓郁。他当然不会错过对方字里行间的意思,接过话道:“听起来,子竟常来此处?”
“长安城中一百多个里坊,便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也没有我不曾造访过的酒肆。”崔渊笑着回道,“不过,先前曾在青龙坊住过一段时日,所以对这里也格外熟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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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崔渊与王珂二人在小酒肆中对坐而饮,刚开始虽是不断互相试探,却意外地真诚坦然。于是,说得多了,他们渐渐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自然,两人也毫不意外地发现,倘若当真有足够多的时间,就算是闲谈上几天几夜,他们也有无穷无尽的话题能够继续聊下去。虽然出身相似,家族处境完全不同,但这样的差异反而能够让他们更全面地省察自己,以及反思那些正在做或者将要去做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酒肆中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又去,脸孔不断变换。
崔渊将杯中剩下的酒饮尽,道:“时候不早了,明润兄须护送世母家去罢,我便不拉着你继续喝下去了。”
王珂颔首:“若子竟不嫌弃,改日我再给你递帖子,邀你煮酒闲谈。”
“那我便等着明润兄的帖子了,你我正该多往来才是。”崔渊微微一笑。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着棕黄色窄袖圆领袍的大汉走上二楼,大步向着他们行来。赵九等部曲原本有些戒备,却见崔渊将陶杯放下,看向这大汉,显然是认识之人,又慢慢放松下来。那大汉瞧了他们一眼,咧开嘴一笑。
“四郎君,某兄弟几个方才在青光观守着小郎君,去买吃食的时候发现,就在山门对面的民居院子边上停了一辆牛车。那赶车的瞧起来很是眼熟,里头的人像是正透过牛车的窗纱,紧盯着山门里来来往往的人呢!”
“张二,别卖关子了。”崔渊打断他道。
张二嘿嘿一笑:“某和大兄想起来,那赶车的可不就是前一阵四郎君让盯着的那家的仆从?想想在牛车里的也不会是旁人,所以便来禀报四郎君了。”因在人来人往的酒肆里,他也不便明着说。但这样一提,在座之人心中都很清楚那家人的身份。
崔渊神色微微一动,看了坐在对面的王珂一眼。
王珂轻轻地笑了起来,却带着几分森然之意:“居然让他追过来了?看来最近我家的部曲确实有些大意了。”他已经数次严令家中的部曲驱逐在宅子附近逗留的陌生人,赶开元十九的眼线。却没想到,元十九断了一条腿还不肯安生,竟然缀着他家的马车随了过来。教他知道了九娘在青光观里修行,谁知道他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明润兄不必担心。”崔渊略作沉吟,道,“此事王家不便出面,交给我便是。”
王珂拧起眉,低声道:“这是我王家之事。先前子竟慨然出手相助,我承你的情。只是,决不能事事都交给你。”
“明润兄何必拘泥于此?清净道长的安危才是最紧要的。”崔渊笑道,“何况,青光观是我博陵崔氏的私观。在附近发现一个可疑之人,我崔家自是不能置身事外。若由得他生出事来,怕是我姑祖母便不会饶了我。”
王珂略作思索,突地一笑,爽快地道:“罢了。此情我也承下便是。如今,我却是很佩服子竟,这种走一步看百步的功夫,当真是领教了。下一回邀你煮酒闲谈,我们不妨手谈几局,也教我瞧瞧你的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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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润兄谬赞了。”崔渊摇首道,“其实,当初走那一步之时,我尚且懵懵懂懂,根本没想过如今会到这一步。不过,或许这便是缘分罢。明润兄以为呢?”
“缘分一事,也有长有短。”王珂勾起嘴角,“且看往后罢。”
崔渊朗声笑起来,朝他行礼道:“那我便不送王兄了,先将此事处理了再说。”
王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带着赵九等部曲下楼去了。这些部曲也都是精干之人,簇拥在他身边警戒护卫时,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神情态度一如往常。张二立在窗边,看得啧啧一叹:“身手虽然差了些,但也都调教得不错。”
崔渊似笑非笑道:“若让你们挑些新人,手把手地教着,须费多长时间才能教成这样?”
“嘿!好汉子哪里是能教得出来的!历练多了,自然见识、手段都不会缺!”张二拍了拍胸膛道,“别管多少人,四郎君尽管交给某等便是!也好教某学学大兄,耍耍威风!”
“只得你们五人,确实不够使。阿实、王娘子、青光观都不能断了人。我会向阿爷再要二十个新手,你们五个各带上四人,也仍旧都听张大调度。”崔渊道,“眼下,你们暂且出一个人盯着那辆牛车。待到合适的时候,我便告诉阿爷,以崔家的名义警告元家。”
“这回不揍那獠子?”张二似是颇有些可惜。
崔渊看了他一眼:“眼下还不是时候。而且,他这回坐的是牛车,你怎么动手?”牛车比马车平稳,犍牛也比马温顺多了。若想让这些驯养多时的牛失控,所用的法子都会留下痕迹,难免让元家察觉。这元十九摔断了腿之后,也会谨慎许多罢。若想将同样的计策使上第二回,怕也是很难了。
“呔!某这等粗人也想不到这么许多!到时候四郎君想如何做,只管吩咐便是!”张二抓了抓脑袋,嘿嘿地笑起来,走了几步,又回首,期期艾艾地道,“四郎君……先前不是说要给我们弟兄几个讨婆娘……”
崔渊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道:“这种事,本应是内宅主母指婚才好。待我娶了娘子,自有我娘子做主。你们便安心罢,婆娘必定少不得你们的。”
“娘子?”张二唬了一跳,转念似乎想到了什么,“嘿!四郎君可得赶紧些,再赶紧些!”
“啧,听着你们竟比我还着急呢。”崔渊笑道。
“哪里轮得到咱们着急!”张二道,“怕是郎主和夫人比谁都急呢!也就是四郎君性子倔不愿松口,不然这京城里的小娘子们还不早就挤破头了?”
崔渊听了,只是一笑,也并没有答话。他已经不想掩饰自己的心意了,想必今日的举动便会让阿爷阿娘猜得一二罢。不论他们是如何想的,这一回,他的婚姻必定要遂自己的心意方可。不然,他宁可带着阿实就这样父子俩相依为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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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走得有些迟了,崔氏父子两个紧赶慢赶,才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到了胜业坊。虽说许多高门宅第都有在坊墙上开扇小门进出的特权,但崔府那个小门也只供崔敦得了圣人急诏的时候使用,平日都锁得紧紧的。即使是郑夫人,也从来不曾用过那扇门,更别提崔氏的子侄辈们了。而真定长公主府既无彻夜饮宴,也受到了驸马崔敛的严格约束,那扇门更是干脆便自里头锁紧了,从未有人进出过。
路上行得有些急,崔简尚未向自家阿爷提过帙袋一事。如今得了空闲,便双眼亮晶晶地拉着崔渊的袍角,道:“阿爷,帙袋我帮你送给了王娘子。里头的画她也看了,很喜欢呢!她还说,让我替她向你道谢!”
因元十九出现之事一时扰乱了心神,崔渊倒是将帙袋给忘了。此时得了这个消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噢?阿实,你真是帮了阿爷一个大忙!说起来,你是何时送的?当时王家那位世祖母可在场?”
“阿爷刚和王世父出去,我便塞给了王娘子。”崔简眨了眨眼睛,“王娘子本不想打开来看,还是王家世祖母说想知道画了什么,才一起看了画。”
崔渊的脚步不由得一停,长叹一声:“那王家世祖母可曾说了什么?”阿实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些,且已经习惯他与九娘相处了,便没有生出那些个避嫌的念头。此举虽说是帮了他,但可千万别在那位未来岳母心里留下一根刺才好。
“王家世祖母赞了阿爷的画。”崔简乖乖回答,“还让王娘子收起来,说别教王家世祖父、王世父瞧见。”
崔渊想了想,弯起了嘴角,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今日与王二郎都顽了什么?”
“我们就在院子里拔草,还看了几盆菊花。那些菊花连花苞都没有长出来,听说重阳节的时候才能开花呢!”崔简高兴地说着,“后来,姑曾祖母将我们叫去了她的静室里,让我们净了手吃点心。她又邀了王家世祖母和王娘子,说了些保养身体之类的话……”
崔渊就这样含着笑听他将下午的经历一一道来,牵着他来到了正院内堂里。
郑夫人、小郑氏、清平郡主、崔蕙娘、崔英娘都在。见他们回来了,郑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道:“你带着阿实去了什么地方?他衣角上都沾满了泥。”她话音才落下,便有贴身婢女抱着给崔简新做的衣衫过来。崔简自是不愿意让她们伺候着换衣服,自己捧着衣服便避到屏风后头去了。
郑夫人无奈一笑,看向崔渊,想了想,道:“子竟,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她拍了拍身边的一摞帖子,从中抽了一张递给他:“过两日,趁着休沐的时候,卢家人想来拜访你阿爷与我,顺便也瞧一瞧阿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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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日便到了休沐那天。头天晚上,崔简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而后又早早地便醒了过来。外头仍是一片漆黑,他瞪圆了双眼看了好一阵,这才起身洗漱穿衣。想了想,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无视了院子中黑黢黢的林木,望向旁边的正房。正房里已经亮起了烛火,他心里不禁安心许多,悄悄地走了过去,轻轻地唤道:“阿爷?”
正房内,披着衣裳正在练字的崔渊抬起首:“进来。”
崔简遂迈着小短腿走进来,见自家阿爷正在挥墨写字,便好奇地辨认着他正在写什么。
崔渊这回写的是楷书,颇有几分欧阳询之风,但铁画银钩间格外锋锐。崔简依稀认出了前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由得疑惑道:“阿爷在写《千字文》?”在他的记忆里,阿爷若是起了书写的兴致,一定都会写一些他全然看不懂的字。他几乎从来没见过阿爷写楷书,而且写的居然是《千字文》。
崔渊一口气将《千字文》写完后,将那一沓细白麻纸推到了儿子跟前:“阿实,过两日便是你五周岁生辰。若按虚岁论,也早便已经六岁了。”崔简出生于八月末,若是再过几个月,转年便是虚岁七岁了。“你大兄、二兄、三兄,也都是这般年纪正式启蒙,你自是不能例外。”说是正式启蒙,但生在崔家,两三岁左右便认字识字是常事。只是,五六岁时才可拿笔练字,因此便会开始安排固定的读书时间。
崔简眨眨眼,粲然一笑:“所以,这是给我临帖用的?”能临阿爷专门为他写的《千字文》,他觉得非常高兴。而且,其实,他早便看着自家阿爷挥墨潇洒的模样眼热了。那时候,因他年纪小,手腕、手指均细弱无力,阿爷不愿让他用笔损手,他还曾经心情低落了一段时日呢!
崔渊又写了一遍隶书、篆书的《千字文》:“若写楷书倦了,不妨也认一认秦篆、汉隶。”
“篆书看起来像画。”崔简仔细地看了半晌,“阿爷,篆书的字长得和隶书、楷书不像。”
“你再仔细瞧瞧?字的演化,由大篆、小篆而来,汉隶其次,草书、行书、楷书皆在其后。汉隶、楷书于你这种入门者最为适宜,行书、草书便看你的兴趣,日后再练习便是。”崔渊又用草书、行书写了几个字:“汉时,我们的先祖崔瑗便被誉为草圣,又有《草书势》一篇流传下来。是以我们博陵崔氏尤喜草书,但真正能将草书写成者却寥寥无几。”连他的草书也尚在形成风格之中,所以很少在外人面前书写。
“崔瑗?名字听起来和阿爷好像。”崔简看着那几个字,认真道,“阿爷,草书看起来也像画,像阿爷先前绘的水墨花圃。”
“你很喜欢?”崔渊勾起嘴唇。
“很喜欢。”崔简点点头,“我以后也要学草书。”他喜欢那位名字和阿爷一样的先祖,也喜欢和阿爷的画相似的草书与篆书。至于楷书、汉隶,确实浑圆可爱,也很有趣。而行书,他觉得看起来就像是处于楷书、草书之间的书体。练好了草书与楷书,想必便能练好行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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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自是不知,自家儿子已经雄心勃勃地打算将五大书体一网打尽,只是耐心地教他如何执笔,如何写字。他握着儿子的手,带着他写隶书、篆书、楷书。崔简看着自己写成的几个字,一脸的成就感,越发跃跃欲试了。
父子俩就这样书书写写,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意犹未尽地净了手,一同进朝食。
这个时候,崔简早便将今日到访的母系亲戚忘得一干二净,积累了几天的紧张不安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像往常一样,胃口大开地吃了一个天花毕罗、一块桂花糕,饮下一碗鸡子羹、一杯羊乳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道:“以后我每日早晨都跟着阿爷读书练字?”
崔渊略作思索,道:“阿爷若不作画,便能教你。今年你便暂且跟着阿爷,转年阿爷再问问你祖父,能否在族中寻个先生。”他突然想起了大兄房中的五郎崔会,那孩子比阿实大一岁多,早便到了启蒙的时候。若是家里有个先生,一起教着也好,公主府的大郎阿韧到了年纪也能过来一起进学。
崔简颇有些失落,但仔细一想,阿爷自有需要做的事,也不可能成天围着他转。他能跟着阿爷启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少他不会像在外头那样,因为沉迷赏景而将他忘到一旁。不过,照这么说——“那,阿爷,我们不出远门了么?”
崔渊一怔,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这些天,他确实一刻都不曾想过远游一事。脑海里都被那些记忆深刻的景致所占据,恨不得将它们全部绘出来才罢休。另又有九娘一事让他谋划许久,除了绘画之外,想的便尽是如何才能将她娶回来。若不能将九娘娶回家来,他又如何能安心出门去?不,这一回,他必定不会也将她留在家中……
“暂时不出门了。”他回答道,“在家中休息一年半载也好。”
崔简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太好了,阿爷。我舍不得祖父祖母、世父世母,也舍不得大郎和王二郎。还有王娘子,若是出门了,便见不到她了。我曾经想过,如果离开太久了,说不定大郎、王二郎、王娘子就会忘了我。”只要一想到小伙伴们和王娘子往后会忘记他,他就觉得很难过。
崔渊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牵起他的手:“那你留在家里?”
“不!”崔简坚决地摇了摇首,“我要跟着阿爷!阿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于他来说,自家阿爷才是最重要的。他一刻都不想和阿爷分开!
崔渊看着他,眼神格外温柔,将他的小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手中。
正院内堂中,郑夫人、小郑氏、清平郡主、崔蕙娘与崔英娘都在。因今日有访客,她们也便穿戴得颇为华美,只是不如过节时那般隆重罢了。毕竟来的不是卢家的长辈,只不过是晚辈前来问安探望而已。
“怎么没给阿实穿一身新衣衫?”郑夫人见父子俩来了,忍不住嗔道,“今日有客,专程来探望阿实的,你们都忘了不成?”她可不信爱孙竟然忘了此事,昨日分明还有些紧张不安、坐立不宁呢。
崔渊与崔简对视一眼,父子俩那两张颇为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当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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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实身上还沾着墨迹……还不快去换了衣衫!”郑夫人皱起眉道,“四郎也仔细收拾一番再过来!如此见客,未免太过失礼了。卢家恐怕会觉得,咱们崔家这是瞧不起他们呢!你阿爷今日有约,早早地便出门去了。你须得好生招待卢十郎,将他们卢家的来意弄清楚。言辞小心一些,可别寒了这门亲戚的心,毕竟是阿实的母族。”
崔渊皱了皱眉。他在外头颇有几分狂名,便是由于他素来不喜应付那些不感兴趣之人。卢十郎携着卢十一娘来访,若是寻常亲戚走动还好,如果流露出什么意思来,他可保不准会不会挥袖而去。
“阿家,大郎和二郎都在家里呢!”小郑氏笑道,朝崔渊使了个眼色,“由大郎做主招待,二郎和四郎相陪,定是无碍。”按理说,崔澄是嫡长子,也确实应该在这个时候出头待客才是。
崔渊微微点头:“我略收拾一番后,便去见大兄和二兄。”
待崔简自己换了身簇新的衣衫出来,他家阿爷已经不见了。看他穿上栀黄色窄袖圆领袍,更衬得唇红齿白,郑夫人的心都要化了,好不疼爱地将他揽在怀里,又将崔蕙娘、崔英娘都唤过来。美丽动人的长孙女、俊美可爱的幼孙、柔弱生怜的幼孙女,她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看得越发欢喜。
“夫人,卢氏的牛车已经到了。”有仆婢前来禀报道。
郑夫人略颔首,对小郑氏道:“幼娘,你去迎一迎卢十一娘罢。”
小郑氏便笑着起身:“儿也从来不曾见过这位卢十一娘,不知和阿卢、堂嫂长得像不像呢。”她带着贴身女婢去了,崔简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陪英娘说起了话。
郑夫人略有些疑惑:“阿实不想见姨母么?”
崔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见。姨母不是已经到了么?马上就能见到了。”
“祖母可一点都瞧不出你有什么‘想见’的意思。”郑夫人轻轻地在他脸颊上揉了揉。她本想再多说几句,但转念一想,爱孙如此聪慧敏感,还是暂时不问得好,免得他多想。若阿实当真与卢十一娘投缘,想必四郎也无法执意拒绝这门亲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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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与卢十一娘寒暄了几句后,心中便大致明白了卢家此番的打算。她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卢十一娘的举止,原本只因阿实而考虑两家继续姻亲,如今却对人也多了几分满意。毕竟是范阳卢氏嫡支嫡女,虽是幼女,性情瞧起来却也很温和,便如同当年的卢氏一样。她一向觉得,四郎表面上看起来随性,其实却是个执拗无比的,必须娶个能顺着他、理解他、支持他的世家贵女,才能过得夫妻和美。看来,卢家这门亲,便是再做一次也无妨。
她垂目细思时,见崔简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十一娘瞧,心里不免升起几分怜惜,遂道:“阿实,你小姨母头一次来咱们家,想必也觉得很是陌生。你不妨带她去园子里散一散?”她觉得不论是崔简或是卢十一娘,彼此间都有些亲近之意,自然愿意给他们些许单独相处的时间。说不得,这般多相处几回之后,往后的事情就好说了。四郎将阿实疼到了心里,应当也会替他着想的。
崔简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好。”他对这位小姨母充满了好奇,也想与她多相处一阵。
卢十一娘抿唇微笑,朝郑夫人、小郑氏、清平郡主盈盈行了礼,便暂时告退,随着崔简出去了。两人本是一前一后地走着,绕过旁边的回廊时,卢十一娘主动地牵起了崔简的手,而崔简也并没有拒绝。
郑夫人看在眼里,满意地笑了。
且不说郑夫人如今盘算起了什么,崔简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抬首望向卢十一娘的侧脸,突然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身在青龙坊的时候。那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寻王娘子。待到夕阳西下时,她也总是这样牵着他,慢慢将他带回阿爷身边。那时,他其实也曾经想过,若是阿娘还活着,他们是否也会这样手牵着手,一起去找阿爷呢?回过神后,他瞧着卢十一娘,却突然有几分失落:不论小姨母有多像他阿娘,毕竟她也并不是阿娘。而且,他也隐约发觉,她虽然有心与他亲近,但好像仍有些紧张不安。
崔小六郎仔细地想了想,在心里安慰自己:小姨母比蕙阿姊也就大了两三岁而已,其实更像是一位姊姊一样。而且,他们俩从未见过面,自然是有些陌生。他自己在前几天不也是坐立不安、左思右想么?
“小姨母一直知道我么?”他低声问。
“自然知道。”卢十一娘垂首笑望着他,“你尚未出生的时候,我便给你绣了小衣服小鞋子送过来呢。”
“那,小姨母为什么不来看我?”崔小六郎咬了咬嘴唇,又问。
卢十一娘怔了怔,停下脚步,认真解释道:“卢家在范阳,属幽州管辖,距离长安实在太远了。你的两位舅父都在外头做官,天南地北,已经多年不曾归家了。小姨母一介女流,也不好出门。”她说着,微微一顿,眼眶红了起来:“你阿娘过世的时候,小姨母曾想过来看看你。只是,那时候你外祖母病重,小姨母须得侍疾,又担忧她的病情,所以才未能成行。后来,她也去了,小姨母和舅父们都须得闭门守孝……所以才……”
“我……我不知道。”崔简低声道,有些伤感,“我不知道,外祖母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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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还太小了。”卢十一娘轻轻一叹,“如今也还小呢。”
“那外祖父身体可还好?”
“他身子还算康健,如今也已经赋闲在家中休养了。”
“等阿爷下一回带着我出远门,我们便去幽州探望外祖父。”崔简道。他亦不知道幽州究竟有多远,但他相信,跟着自家阿爷,就算是再远的地方也能去。
卢十一娘听了,笑道:“那他一定会很高兴。”
崔简素来敏感,觉得她说此话时似乎语气隐有波动,便不再提外祖父之事:“除了小姨母,两位舅父,我还有哪些长辈?”
“你还有一位嫡亲的大姨母,如今正在荥阳,也便是你祖母、大世母的娘家。”卢十一娘回道,“她也常念着你。若是你祖母、大世母有回娘家省亲的打算,不妨请她们带上你去见一见大姨母。另外,你还有三位庶出的姨母,她们都嫁得远,平常来往也不算多,不提也罢。”
崔简年纪尚小,还不明白嫡出、庶出之间的差别,崔家也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这些。他想了想,又问:“庶出,就是像我三世父、五阿兄那样?”
卢十一娘微微颔首:“嫡庶有别,你再长大些,进学之后便会渐渐明白了。说起来,阿实,你可曾启蒙?”
“今天正好启蒙了。”崔简想起早晨与阿爷在一起写字,便忍不住笑眯了眼,“阿爷教我写篆书、汉隶、楷书,还写了《千字文》给我临帖。”
卢十一娘微怔,终于露出了一个异常明媚的笑容:“阿实,你阿爷很疼你呢。”
“嗯!”崔简连连点头,“我阿爷,是世上最好的阿爷。”尽管他知道,自家阿爷很多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好。但这并不妨碍他崇拜和憧憬阿爷,更不妨碍他敬爱和依赖阿爷。
卢十一娘松了口气,笑着接道:“你过得好,那小姨母便放心了。”
崔渊跽坐在茵褥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卢十郎与崔澄讨论进士贡举之事。这卢十郎的年纪与他相差无几,态度也甚为从容自若,但或许因为中了一州解头的缘故,说话间颇有几分自信甚至自傲的意味。当然,身为五姓子,又在故乡颇有文名威望,自傲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却从那种自傲当中,感觉到了些许对他的审视甚至于轻视。
崔子竟崔四郎并不是不曾受过审视与轻视,也并非受不得审视与轻视。年少刚成名时,他受到圣人夸赞,又拒绝圣人的征辟,便有各种议论涌过来,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前两日,他那未来舅兄打量他时也颇为苛刻,言辞中多有试探与机锋,但他也能够理解他并不相信自己会是九娘的良配。
只是,这卢十郎分明奉了长辈之意,想继续崔卢两家的两姓之好,在贡举之事上又欲得他家阿爷举荐,却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也不明着说到底是为什么,简直是不知所谓。难不成他以为,他崔子竟须得怀着好涵养一直忍耐他不成?或者,他崔子竟必娶卢氏女不成?或者,他若不愿意娶,还有人能逼着他娶不成?
崔渊眯起了眼睛,瞥了旁边的崔澹一眼。崔澹性子直,但眼光向来锐利,也不耐烦这样的“亲戚”。两兄弟互相瞧了瞧,决定将这人扔给大兄处置便是。既然是长兄,自然须得劳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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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崔澹率先起身,道:“大兄、卢十郎,我与同僚有约,也是时候出门了,便不多陪了。”他拱了拱手,以示抱歉。卢十郎自然连声道“无妨”,客气地起身相送。
只是,没待崔澹走出几步,崔渊也立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道:“我还有幅未完成的画,忽然生了些灵感,耽误不得。既然大兄与卢家十舅兄相谈甚欢,便多担待一些罢。”
卢十郎听了,脸上微微一僵:“既然子竟事忙,便随意就是,我倒是无妨。不过,若有机会,可否让我欣赏欣赏书画双绝崔四郎的那些画作?我于行书一道也颇费了些功夫,也想请子竟点评一二。”
崔渊挑了挑眉,说是点评,怎么听起来却像是不服输的挑衅?“罢了,我暂时没什么空闲。而且,你我性情似乎不怎么投契,欣赏点评这类事还是与知己友人一同做更畅快一些。想必,卢家十舅兄在长安也能结交到更对脾气的朋友,我这等闲云野鹤之辈便不奉陪了。”
卢十郎神情骤然一冷,崔澄露出一个苦笑,瞪了幼弟一眼:“卢十郎,我这幼弟性子一向狂放无礼,莫放在心上。坐下来罢,我们接着说,别理会他就是。”
卢十郎遂脸色难看地坐了下来,好不容易才勉强勾起了嘴唇:“呵,不愧是盛名远扬的崔四郎。”
当然,他这句讽刺,已经走远的崔渊也听不见了。他与崔澹出了外院,神色皆轻松下来。
“这卢十郎究竟有什么可自傲的?”崔澹冷哼道,“区区幽州解头而已,我泱泱大唐每年有多少个这样的解头?!省试入第者又有几人?!实在是井底之蛙!雍州那些个入第的举子,哪个比不上他?更别提国子学、太学里那些苦读上进的世家子弟了。”
“一州解头,自傲一些也无妨。”崔渊倒是比他更淡然些,“他见我与他同龄,却只痴迷于书画之道不务正业,赢得了一些虚名,所以才瞧不起我罢。不过,二兄,我可半点都不愿意接近这么一位堂舅兄。”如此这般的性情,这人便是当真省试入第,大概在官场上也走不得太远,恐怕还不如他那两位门荫出仕的正经舅兄呢。范阳卢氏的这一房,已经没落到如此程度了?
崔澹挑起眉:“你若是想入仕,就算是考进士科又如何?省试及第也不在话下!只是你志不在此而已。”
崔渊摇了摇首,失笑道:“二兄将进士科看得太低了。若换了我去考,恐怕连府试也未必能过。”见崔澹似有些不以为然,他又道:“这一阵,我也结识了一位有真才实学的雍州举子,改日将他引荐给阿爷,二兄可有兴趣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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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家之主崔敦终于回府了。于是,崔家人再度齐聚一堂,在正院内堂中一道用了丰盛的夕食。用过夕食之后,崔敦斜倚在凭几上,扫了一眼底下的儿孙们,又看向郑夫人,问道:“怎么觉着你们都有些沉闷?日间发生了何事?”他事务繁忙,早便不记得卢家晚辈来访这等小事了。
“没什么。”崔渊神情自若地答道,“阿爷,我最近想着,阿实和五郎也都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了。转年之后,可否从族里寻个先生来教他们?如此,阿韧再过两三年也能过来与他们一同读书,叔父叔母便不必操心此事了。”
崔敦抬起眉,欣慰地抚了抚长须,转向崔澄笑道:“都是当阿爷的,到底尽不尽心,真是一听便知啊。怎么就能差得那么远呢?”
崔澄讪讪地看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崔会一眼:“阿爷教训得是,都是儿子的错。”他既是如此说了,小郑氏也垂下双目道:“也是儿疏忽了,向阿翁、阿家请罪。”父母皆认错了,大郎崔笃、三郎崔慎、崔蕙娘、五郎崔会也都跟着拜倒在地。
“行了,只是让你们俩上些心而已。”崔敦挥了挥手,“别以为大郎、三郎、蕙娘都大了,便将五郎给忘了。”说着,他又瞥向崔渊:“寻先生一事,便交给子尚罢。子竟,你也跟着看看,挑个你们都觉得合适的。记住,须提携那些家境虽一般,品性却不错的崔氏子弟。”
“是,阿爷放心。”崔澄、崔渊齐声应道。博陵崔氏二房虽显赫,但也仅限于嫡支而已,有些分支早便已经没落了。族中置有大量族产祭田供他们日常生活所需,却毕竟无法维持世族的体面,于是族人间也便渐渐有了高下之分。既有紧紧依附嫡支,靠着他们的日常节礼过活的;亦有自强不息,干脆便成了耕读之家的;甚至更有些罔顾博陵崔氏名声,靠着家中女儿收取大量聘礼的。崔敦作为二房之主,素来赏罚分明、毫不留情。只是,他如今虽然身居高位,却仍然须得谨慎小心。即便想提携族人,也须得越发不动声色方可。
说到此处,崔笃、崔敏、崔慎、崔蕙娘与崔会便先告退了。孙辈中,便只留下了靠在自家阿爷身边不愿走的崔简与懵懵懂懂的崔英娘。
“可还有其他事?”于是,崔敦又问。那些孙辈们不宜听见的话题,此时便可提起来了。
“阿爷是不知道,今日那卢十郎来拜访,话里行间却很是自命不凡,还敢瞧不起子竟!”崔澹趁着崔澄尚未出言,立刻为幼弟说起话来,“只不过区区幽州解头而已,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一些!”
郑夫人眉头微微一皱,看向崔澄、崔渊道:“你们兄弟俩怎么不曾提过此事?”
“也不是正经的舅兄,无须说这些。”崔渊满不在乎地回道。
崔敦却是笑了起来:“子放,你也未免将子竟看得太高了些。瞧不起他又如何?舍掉什么书画双绝的名声不提,他身为人子、身为人夫、身为人父,又做了多少能让人瞧得起的事?咱们一家除了他无所事事之外,皆已经出仕,还不许旁人瞧不起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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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不到父亲竟是这般态度,崔澹一噎,一时竟无法答话。而崔渊却像与己无关一般,漫不经心地又作出了走神之状。倒是他身边的崔简撅起了嘴,对祖父指责自家阿爷感到非常不高兴。但他是晚辈,就算是仗着年纪小,在这种场合也不能多语。
“阿郎,卢家这个时候遣了卢十郎与卢十一娘来访,无非为了三桩事而已。”郑夫人接道,“一则想定下四郎与卢十一娘的婚事;二则是在来年省试里推举卢十郎之事;三则是提醒我们,卢家已经出了孝,丁忧的卢二郎与卢六郎也是时候谋个合适的职官了。”
没待崔敦回答,崔渊便出声道:“婚事绝无可能。我不会娶卢十一娘。”
郑夫人蛾眉微蹙:“你今日没见过阿实与卢十一娘相处,瞧起来便像是阿卢再世一般和睦。为了阿实,你也不愿与卢家继续做亲么?”
“卢十一娘是阿实的姨母,往后自是能够继续往来。”崔渊答道,“在阿娘眼中,难不成以阿实为借口,便能左右我往后的亲事了?不论我娶何人,皆只因我想娶,如此而已。不然,我宁可不娶,免得又祸害了一个可怜人。”
“四郎你……”郑夫人有些恼了,“你以为阿娘不知道,前两****去见了何人?!”
“我本便无意隐瞒,阿娘知道了也无妨。不过,此事尚是我一头热,她根本毫不知晓。若于她名声有碍,也都是我的错。”崔渊平静地接道,“此生我若再娶,非她不可。在她答应之前,我不想再提续弦之事。”
“是哪家女子?”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崔敦问。崔澄、崔澹也一脸好奇,倒是小郑氏、清平郡主似是想到什么,皆看向了崔渊与他身边的崔简。
“阿爷,她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在这时候给她添什么麻烦,因此不方便提她的闺名。”崔渊解释道,“我相信她的品性,也觉得她与阿实相处更像母子。若是将她娶了家来,便算是无憾了。”在他心中,父亲崔敦身为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家主,在儿孙婚姻上的顾虑反倒比母亲郑夫人更现实一些。郑夫人还能以情动人,崔敦却更多地会考虑与王家联姻将给崔家带来什么益处。至少,在目前来看,崔敦定会认为,太原王氏女不如范阳卢氏女——虽说两家这一房的嫡支都不曾出什么高官,但至少卢氏全族中还有位范阳郡公,五品以上的高官也有几位。太原王氏则是遍寻族中都不曾出过服绯之官,没落衰退之相已是难以更改了。
崔敦望了望幼子,略作沉吟,对郑夫人道:“既是如此,此事便不可操之过急。至于其他两件事,倒是举手之劳。但范阳郡公眼看着便要升迁吏部考功员外郎,正好主持来年的省试。此事,不妨交给他们卢氏自己人便可。丁忧补缺,须得再等等。四年大考时才会有好缺,到时候帮卢家人看看便是。”
“多谢阿爷。”崔渊俯身拜下。
郑夫人一声叹息,望向仿佛听不懂又仿佛什么都懂的崔简。她不愿相信,幼子便如此固执。倘若博陵崔子竟欲续娶的消息传出去,什么正当好年华的五姓七家女娶不得,又何必将就一个和离之妇?何况又是已经出家为女冠的妇人!事到如今,她须得好好想一想对策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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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事都已经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崔家三兄弟便向父母告退,各自带着媳妇儿女,回了自己的院落。
当崔氏父子两人手牵着手,走回点睛堂时,崔简突然问:“阿爷不想娶小姨母,想娶王娘子?”尽管自家阿爷与祖母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来,但一向聪慧敏感的他自然联想到了真相。
崔渊颔首:“你觉得她如何?”
“我喜欢王娘子。”崔简毫不犹豫地回道,“不过,阿爷,我觉得……突然要唤她阿娘,还有些别扭。”在内心深处,他认为谁都不能取代自己的阿娘。因此,听着祖母总是将小姨母与阿娘放在一起说,其实他并不觉得愉快。小姨母便是小姨母,永远也不会变成阿娘;王娘子也是王娘子,同样不是他真正的阿娘。
“生你的阿娘只有卢氏。”崔渊道,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必勉强自己。你只需想着,和九娘在一起生活高不高兴便可。将她当成你最亲近的长辈,像信任阿爷一样信任她,像敬爱阿爷一样敬爱她,便足够了。”
崔简眨了眨眼睛,笑了:“我不会勉强自己,阿爷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如果是为了我,阿爷娶了不喜欢的人,我也会不高兴。王娘子……已经是一位我最亲近的长辈了。虽然比起她,我更喜欢阿爷,但我会努力更喜欢她的。”
“很好。”崔渊勾起嘴唇。
没两日,郑夫人便又下了帖子邀了卢十一娘过来顽。崔渊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便刻意避了出去,在外院待了许久。只是,当他突然一时技痒,想回点睛堂继续作画时,却不期然地在路上遇见了正与崔简一同散步的卢十一娘。
“阿爷!”崔简眼尖,发现了自家阿爷,立刻拉着卢十一娘奔了过来,“阿爷去哪里了?怎么刚才不与我们一同用午食?”
“有些事忙。”崔渊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有些冷淡地朝着卢十一娘微微颔首致意。既然他不想继续与卢氏联姻,便不能给这位内妹任何可能会引起误解的态度与举动,也只能冷漠一些了。
“见过姊夫。”卢十一娘蹲身行礼,瞧着两父子的举止,又垂目想了想,忽然道,“姊夫可知,郑夫人将我邀来是为何意?想必定是很清楚罢,不然也不会避而不见了。见到姊夫之后,我便明白了,其实姊夫并没有与卢氏再续姻亲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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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业坊崔府中,因崔渊续弦一事而生出的暗流渐渐汹涌起来。而且,在或有意或无意的暗示下,不知不觉间,这股暗流便已经冲出了崔府、胜业坊,搅动了长安城内大大小小世族家中的安宁。当然,这一切,王玫都毫不知情。道观中的生活就像往常那样,安静得近乎平淡。而只要回到青光观,她便能让自己的心境如法号那般,彻底清净下来。
这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做完早课,用过了朝食,便来到了院子里散步。在几盆菊花前逗留了片刻,她倏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翠绿的枝叶间便已经伸出了嫩黄色的花苞,正迎着风轻轻颤动着。想到几日之前,崔简和王旼两个小家伙还嘟囔着菊花什么时候才能开,她不禁微微弯了弯唇角。若是这些天他们有机会再过来瞧瞧,定会觉得很惊喜罢。
不过,忆及那一天偶遇来访的崔渊时,母亲李氏与兄长的态度,她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心湖又泛起了涟漪。若是她的感觉不曾出错的话:阿娘的举动始终充满了暧昧,甚至似乎像是很期待?阿兄原本应该持反对的立场,但与某人出去一趟再回来后,竟也像是软化了不少?而那位某人,如今又究竟是否还像当初他所说的那样,坦坦荡荡地只论相交?
许是她想起了崔氏父子二人的缘故,下一刻,方才还在脑海中盘旋的人便赫然出现在了眼前。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庞上流露出的愉悦笑意,王玫双目微微一动,直起身,执起墨竹拂尘:“又见面了。”即便她尚不能分辨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复杂的情绪情感,但她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再见到这父子两人,确实是个令人很愉快的惊喜。
“王娘子!”崔简小步奔到她身边,仰起脸仔细地端详着她,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偷偷地笑了起来。王玫抬了抬眉,发觉今天小家伙的举动略有些令人费解。不过,他很快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举起手里的面人:“王娘子,上一回给你带的礼物,我送给了王二郎。这一次我特地让家里人给你做了一个面人!你瞧像不像?”
“多谢阿实。”王玫接过来,发现这面人竟然做成了女冠的模样,实在是颇费心思了,“很像,我很喜欢。只是不知道,这面人应该如何保存,才能留得更久一些?”
崔简一怔,拧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他只得回过首问他家阿爷:“阿爷知道什么法子么?”
“我也不知道。”崔渊摇了摇首,笑道,“如今虽是仲秋,却尚未过寒露,想必这面人很快便会腐坏。若在冬日,还可在雪中冻严实了,放到天气转暖也无妨。”
崔简有些失望,略作思索,又道:“要是坏了,我就再送一个,送到过冬为止。”
“面人易坏,泥人便不易坏了。”王玫笑道,“以前我们也曾在集市上见过泥俑、陶俑,虽不及这面人精细,却也很是可爱,不是么?对了,不如我们俩出去走一走?我也正好寻些东西,回赠给你。”持续不断地送面人,总觉得有些浪费粮食。而且,易腐坏之物,远不及那些能长久保存之物便于收藏。
“好!”崔简点点头,捏住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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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闻言,却是眉头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避开他?以为避而不见,便能无视他的存在么?以为不与他相处,不与他多言语,便能够装作不曾察觉来自于他的情意么?她或许不知道,他崔子竟生就了魏晋名士的狂风傲骨,不但平素接人待物随心所欲,在感情之事上,也不喜暧昧婉转。
不过,眼下——便暂且放过她罢。若是步步紧逼,倒是更容易让她紧张不已,转身逃得更远罢。什么时机适合做什么事,才能达到如预期般的效果,他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反倒是坏了自己的好事。
“阿爷也一同去么?”崔简随着王玫走了两步,又转身问。虽然自家阿爷也不曾叮嘱过他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如果两人活动变成了三人活动,阿爷一定会很高兴。
王玫也回过首,目光终于落在了崔渊的脸庞上。许是已经习惯的缘故,如今见到这张脸,和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她已经不觉得突兀了。想到崔子竟崔四郎的时候,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糙汉子的形象,取而代之的便是眼前这位美男子。而后,再思及他那群脑残粉时,突然也便觉得理所当然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依然能像过去那般,毫无顾虑地与他来往。毕竟,与名人来往,总有种莫名的压力——当然,或许她只是纯粹以此为借口,试图避开那些来自于他的似有似无的吸引力而已。
“我便不去了。”崔渊迎着她的视线,浅浅一笑,“你们自去罢,我去问候姑祖母。”
“那阿爷也替我问候姑曾祖母。”
王玫轻轻点头示意,牵着崔简,便缓步离开了。
“王娘子,后日是我的生辰,你能去我家中看我么?”
“这,恐怕不合适呢。我是女冠,那种场合不宜出现。不过,既然是你的生辰,那我便更该给你挑个礼物了。”
“真可惜。比起礼物,我更希望你也能去我家里走一走呢!你就不能不当女冠么?”
“其实,当女冠也没什么不好。”
“我就觉得不好。上回王家的宴会,你也不能列席。”
崔渊听着渐渐远去的对话,心里不禁生出了些许疑惑。出家为女冠,本便是为了避开元十九那厮的权宜之计。如今他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为何九娘不愿意立刻还俗回家?避婚应该是最重要的原因,只要还有危险,她便不愿累及家人,所以宁愿孤身在外。不过,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的缘由么?令她认为,“当女冠也没什么不好”的缘由?或许亦是一些阻碍她接受他的缘由?
他眯了眯眼,转身便去了观主的静室。
静室中,观主张开眼,淡淡地道:“最近你倒是来的格外勤快。”
“姑祖母说笑了,以前我也常来。”崔渊故作无辜地回道。确实如此,他算是崔家诸人中往来青光观最多之人。每逢回到长安,他便会前来拜望,所以才积累起了眼下这般的姑侄孙情谊。不过,那时候当然与如今的频繁程度无法相比。
观主瞥了他一眼:“你的心思,早便路人皆知了,也不必隐瞒。”
“那姑祖母觉着,我是否能得偿所愿?”崔渊索性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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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端看清净心中如何想了。她若解不开心结,你也只能继续守下去。”观主道,“以前我也不知,你竟然生了这般厚的脸皮。有这样的脸皮,想必不管是谁,迟早磨也被你磨回家去了。”
听了她的打趣,崔渊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我不过是不愿藏着掖着而已。心悦便是心悦,又有什么不能直言的?知己之间相谈甚欢便引为佳话,男女之间相互爱慕反倒是有违礼法,简直滑稽得很!”
观主笑了笑,接道:“以清净的性子,率直一些确实也容易令她放下心防。”
“姑祖母不想留住她?”崔渊略作思索,又问,“我觉得,她于修道一事一直很认真。”
“她确实不像那些空在道观中消磨时光之人,而是想认真地度过每一日,实实在在地充实自己,心怀善意地扶助他人。不过,即使诚心信奉道君,亦不必出家修行,在家中修行也够了。”观主半垂下眼,回道,“她刚来时,我便觉着她不适合此处。这里的女冠,都是些与家人无缘之人。她与家人彼此情谊深厚,又何必勉强分开?女冠的身份,也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超脱、那般无垢。若是频频行走于俗世与道观之间,迟早也会引来非议。”
崔渊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或许,他需要找个时机,问问九娘到底想借着女冠的身份做些什么。若是不问,他便不会明白她的顾虑。他的揣测猜度,未必便是她的所思所想。也只有明白她想做什么,理解她、支持她,才能获取她的心罢。
待王玫与崔简回来时,两人各提了一个素色布囊,里头放着种种粗糙的玩物,有草编、木雕、泥塑,也有些劣质的玉石刻。因崔简的属相是马,那些木雕、泥塑、玉石刻便多是各式各样的马,有的颇像回事、活灵活现,有的造型却十分奇特。不过,崔简每一个都爱不释手,也不愿仔细挑,于是王玫便干脆全都买了回来。
“多谢王娘子。”崔渊笑着道谢。
“应该的。阿实总是挂记着我,我也一直想着如何才能表表心意,如今总算是有了机会。”王玫回道,“买来之物到底还是不及亲手做的。过些时日,我再补上一个香囊罢。久不动针线,阿实可别嫌弃才好。”
“不管王娘子做的香囊是什么样的,我一定都很喜欢。”崔简立刻接道,“王娘子也别着急,慢慢地做。”
“我本便不擅长女红针黹,若是以此为借口总拖着不愿意做可怎么办?”王玫不由得失笑道,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实,你也太贴心了。总是为他人着想,也并非不好。只是,照顾得太过了,反倒是过犹不及。”
崔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家阿爷一眼。
崔渊勾起了嘴唇:“王娘子说得有道理,待回去后我再解释给你听。”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扎得紧紧的浅碧色帙袋:“这是我近日绘的一幅图。因又是花鸟,便觉得送给你才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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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
王玫回过神,有些恍惚地抬起首,看向难掩担忧的丹娘。她眨了眨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垂首看向食案上那碗早就被她搅拌得面目全非的粟米粥。这粟米粥是厨下精心烹制的,她这些天来很是喜欢,几乎每日朝食都会喝。据说是以粟米混合芡实、白米、糯米,在水中浸一下午,放入陶罐当中,再注入炖鸡的高汤,烧木炭慢慢烘了一夜熬出来的。颜色金黄诱人,一层薄薄的粥油浮在面上,香浓软糯,味道也非常不错。然而,昨夜她辗转反侧、一晚难眠,今日起身后更是混混沌沌,看着这碗粟米粥也依然没什么胃口。
“九娘可是身子不舒服?”丹娘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神色,蹙起眉,“奴这便去请观主来瞧一瞧。”因一时情急,她便恢复了往日的称呼。
“不必了。”王玫摇摇首,也不曾发觉什么,“我只是昨夜没睡好,所以有些昏沉罢了。”若是观主来了,一眼便能看得出她昨晚休息不足罢。至于为何睡不着,难不成她还能解释说,就因为某人送了一幅堪比情书的画,她又羞又窘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才难以成眠?便是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得很,前世也并非不曾恋爱过,经历的表白也有几回。或者冷静地拒绝,或者微羞地接受,开始或结束都是那般理所当然。她从来不曾如此犹豫过,更从来不曾如此纠结过——心也从来不曾跳动得如此急躁过。
丹娘低声劝道:“就算没有胃口,多少也用些罢。什么都不曾动过呢,一上午如何能撑得住?”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自从昨日崔氏父子走后,九娘将自己关在寮舍内,便有些奇怪了。当时她离得有些远,只依稀听得他们说了些绘画之事,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新得的那幅画,九娘倒是不曾挂出来。
王玫勉强喝下了那碗粟米粥,便道:“已经吃不下了。”想了想,她突然又道:“我有些想阿娘阿爷了,不如今日便家去罢。待到过了重阳再回来。”其实,她在家中过了中秋才回道观,如今满打满算也才待了十来天而已。原本想着重阳前两日再归家,如今却再也呆不住了。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昨日某人说,再来拜访的时候希望听到她对这幅画的见解——这不就意味着,他随时都会过来索要答复么?
若是她能像前世那般干脆利落,他索要答复那便给他答复便是,又有何惧?只是,她如今脑中纷乱无比,根本想不出答案。其实,想不出答案又何尝不是一种答案呢?至少意味着,她也确实已经动心了。
既然无法给答复,自然只能选择避开了。若是避回家去,他总不会追上门来罢。至于到底能避多久,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只期望在这段时日里,她能将这份感情理得清楚些,既不辜负自己,也不敷衍他。
丹娘一怔,道:“那奴这便去山门外头看看,是否有眼熟的部曲大兄在附近。请他们回宣平坊禀报一声,遣辆马车过来接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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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罢。”王玫颔首。王珂曾经提过,元十九似乎知道了她身在青光观之事,时不时地便坐着牛车过来监视。这种类似于跟踪狂的行为再度出现,也让她不寒而栗。不过,因兄长特地安排了十来名部曲住在青龙坊中护卫她,兼随时向家里通报消息的缘故,她也渐渐地安下心来,不再去想此事了。幸好那人渣也不是天天都过来盯着,她偶尔也能有喘息的机会,走出山门四处散一散。昨日与崔简外出时便正赶上了这样的时候。
趁着丹娘出去,王玫便简单收拾了行李。昨日那幅画她早便卷起来收进了那个浅碧色帙袋中。看见它时,她拿起来左思右想了一番——将它留在寮舍内实在无法放心,若是有人瞧见了便是妥妥的私相授受了;但若是将它带回家去,也只能找个妥当的地方暂时藏起来了。于是,她将帙袋放在箱笼的最底下,又将其余三幅画也收起来,挡在上头权当遮掩。
如此忙碌了一番后,她又去了观主的静室,禀报她将家去之事。
观主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一双幽深的眼眸仿佛洞若观火:“去罢,多待些时日亦无妨。”说话时,她的声音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王玫已经不敢再多想下去——否则她怎会觉得一贯淡然的观主眼中竟也含着一分戏谑的笑意?“下回施药看诊之日正好在重阳之后,弟子定会赶回来帮忙。”
“横竖你也只能抄抄方子。”
“便是只能帮着师姐们抄抄方子也是好的。更何况,弟子已经能认出几十味药了。”
观主弯了弯嘴角:“几十味药……好罢,待你能将常用之药认全,便让你去抓药。”
“多谢观主。”王玫躬身行礼道,“弟子在家中时,也一定会仔细研读《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难经》这样的医书,她看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懂。倒是觉得专门述说草药的《神农本草经》很是有意思。她自知资质兴趣皆有限,能从养生之术延伸到抓药识药便已经很不容易了。
宣平坊王宅外院,王珂的书房内。
红泥小火炉中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烘着炉上的一壶清酒。翻滚沸腾的酒发出轻轻的咕咚咕咚之声,淡淡的酒味在房内漫溢开来。
王珂手执翠竹酒提,舀了一提酒,缓缓倒入酒杯中,朝对面斜倚在凭几上的男子道:“尝尝我自酿的樱桃酒,也不知这一壶能饮尽否?”临到待客之时,他才想起三个月前自酿了几酒瓮樱桃酒,自个儿还不曾开封品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但光是看着那用酒床过滤出的微红清亮的酒液,便觉得至少品相上还算是不错了。
那年轻男子端起酒杯,一口饮下,眼尾微挑,笑道:“不愧是明润兄,这樱桃酒煮出来之后,滋味竟也不错。不如下一壶慢火微烧如何?烧酒不会变味,滋味应当更上一筹。”煮酒确实风雅,但许多酒却经不得煮,味道变异得有些离谱了。烧酒才能保证酒的风味,也适合在秋冬时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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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王珂也自饮了一杯,眯起眼,“确实味道不错,总算是不曾暴殄天物。”樱桃可不比得其他果品,拿来做酒也只有他家园子中产樱桃才耗费得起。“下回试试自酿葡萄酒。若是能做出琥珀酒,便再邀你过来品尝。”
“即便不是琥珀酒,明润兄也尽管邀我来罢。”年轻男子笑道,“我这一阵也正在酿桂花酒。不过,我性子急,大概等不得两三个月后再开瓮了。即便是浊酒,届时也请明润兄赏光。”
“啧,上好的桂花酒可是能挂壁的,你也别太心急了。”王珂道。
“那便留一半、饮一半罢。”
两人颇有几分懒散地对坐饮酒,并不觉得沉默尴尬,偶尔想到什么,才时不时地说一两句话,倒也颇为惬意。
不多时,书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
屋内二人均听出了那熟悉的脚步声所属何人,神色都微微一动,直起了身,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然后朝门边望去。
外头的人轻轻扣了扣门,而后便有些匆匆地推门而入,口中道:“阿兄……”她走了两步,闻见淡淡的酒味,抬首望去,竟不由得猛然呆住了。
王珂对面盘腿趺坐着的人向着她浅浅一笑,一双桃花眼中光芒大盛,俊美的容颜一时间竟令人无法直视。
他怎么会在此处?!王玫心中震惊无比,已经忘了控制自己惊愕的表情:她匆匆忙忙地家来,想要躲开的不就是他么?!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何竟然会在她以为绝对安全的家中遇见他?这不是适得其反,活生生地送上门了么?!
“怎么?”王珂扫了崔渊一眼,心里猜测着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同时却忍不住觉得妹妹此刻的神情——实在是可爱至极。
“没……没什么,不打扰阿兄待客了。”王玫这才回过神来,果断地转身便走,顺带将门也合上。而后,她立在门前,咬牙想着:某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居然从阿兄那里下手,直接登堂入室了!往后她还能躲到何处去?自己那幢宅子?不,她从未去那里住过,这样一来,不免太明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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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的暖阳照在身上,晒得令人有些昏昏欲睡起来。王玫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认真研读手中那卷《神农本草经》,无奈连日睡眠不足的疲惫袭来,令她不知不觉便斜靠在隐囊上睡了过去,握在手中的书卷也掉在了地上,轱辘轱辘滚出了老远。
也不知睡了多久,当她醒过来的时候,璃娘正在她旁边跽坐着,翻看那卷《神农本草经》。而后,因恐婚而纠结苦恼了多日的王玫王九娘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多了一项新技能:评估她眼前所见的已婚之妇的婚姻情况。
就如眼前的璃娘,此刻身边似乎就自发浮动出了她自己“客观平淡”的解说:刘氏璃娘,身份为奴婢,嫁与管事王四喜为妻。婚后夫妇和睦,夫唱妇随。眼下有孕在身,据说王四喜每日家去必捎带各种开胃吃食,显然颇得爱重。暂时无出轨或类似传闻,一方面可视为品性不错,一方面可视为王家自上而下家风十分严格。总体而言,婚姻幸福,令人羡慕。
“九娘醒了?”璃娘发觉了她的视线,笑道,“奴已经多日不曾见九娘了,甚为挂念。所以,不待九娘差人来唤,便自个儿过来了。不曾打扰九娘罢?”
“我原是想着你有孕在身劳累不得,才将薰风阁中之事都交给了青娘与丹娘。却没想到你是个闲不住的。”王玫浅浅一笑,道,“既然你来了,索性便陪我去内堂罢,顺带去给我阿娘问安。阿娘今日外出赴宴,如今也该回来了。”
“多谢九娘。奴确实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问候过娘子了。”璃娘接道。她本便是李氏的贴身女婢,自小在李氏身边长大,情分自是十分深厚。
于是,王玫便带着璃娘、丹娘、青娘一同去了正院内堂。此时天色虽渐渐晚了,但也并未到用夕食的时候。她赶到之时,内堂里也只有李氏与崔氏二人。李氏面色微沉,似是在懊恼着什么,崔氏则在旁边轻声劝解。婆媳俩见王玫来了,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神情也恢复了平常。
“我的儿,怎么觉着你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些?可别是病了罢。”李氏将爱女揽进怀中,越看越是心疼,“趁着离坊门关闭还有些时间,去请一位医者来瞧瞧如何?不然,阿娘总有些不放心。”
王玫闻言,想想自己思虑过甚睡眠不足,可能也确实需要喝些安神之物了,便道:“阿娘,我最近只是睡得有些少了,饮些安神的粥汤便是,诊脉喝药倒是暂且不必了。”她自己便能开些养生的食疗方,暂且照着喝几日罢。是药三分毒,药汤还是少用一些比较好。
“怎么突然睡得少了?”李氏打量着她,“若有什么事,可别只顾着闷在心里乱想。尽管说出来便是,也好教阿娘和你阿嫂给你出出主意。”她的话中字里行间似乎皆意有所指,崔氏听了也微微颔首点头。偏偏此时王玫正在出神,根本不曾注意到她们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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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仿佛传来再次运行的新技能所发出的平淡声音:阿娘李氏,身份为五姓七家女。出身顶级高门陇西李氏,嫁与阿爷王奇为妻。夫妇二人性情互补,阿娘刚硬坚强,阿爷温柔和煦。阿娘在家中说一不二,牢牢把控着王家后宅,并为阿爷孕育了阿兄与她,打破了三房嫡支三代单传的人丁稀薄之相。也因此,阿爷始终不曾纳妾或蓄养家伎,十分洁身自好。如今三代同堂,家族上下和睦,婚姻堪称美满之极,十分令人羡慕。
阿嫂崔十五娘,身份为五姓七家女。出身顶级高门清河崔氏,嫁与阿兄王珂为妻。夫妇二人性格相似,志趣相合,彼此信赖,情谊很是深厚。上头的阿家也通情达理,婆媳相处融洽犹如母女,内宅中始终一片和乐融融。阿嫂为兄长孕育了二子二女,如今又身怀有孕,是王家开枝散叶的大功臣。阿兄也始终未曾纳妾、蓄养家伎,品性高华。阿嫂的婚姻中简直挑不出任何不足之处,足可誉为此时难得的婚姻楷模罢。当然,对于来自后世的她而言,她的生育稍微有些过于频繁了。但在这个时代,多子多福便是评判一位妻子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
“阿家,许是九娘这段时间都闷在家里或道观中的缘故,才觉着难受罢。正巧,我想起来上午曾收到十三娘的帖子,邀九娘过两天去公主府顽呢。”崔氏淡淡笑道,从贴身婢女捧来的一摞帖子里抽出一张,“听闻贵主很是想念九娘,也盼着九娘多往公主府走一走。”
李氏略作沉吟,道:“既是如此,玫娘便去罢。”她似乎颇有些不放心,又叹道:“若是觉得不舒服,便早些向贵主告辞家来。”
王玫终于察觉了她的过度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娘放心。”她也应该早日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走出来才是。被人表白本应是件喜事,怎么却反倒是成了她的压力之源?细想起来,逃避其实并不是她的风格。当初下意识做出这种选择,大约也是情绪不稳的缘故。若是一直这样犹豫不决下去,便不像是她原本的性子了。
受邀当日,王玫便乘马车去了胜业坊的公主府。李十三娘照常在内院垂花门前接她,不过,她下车时便发现,公主府似乎正在举行饮宴活动,后头缓缓驶来好几辆马车、牛车,看装饰俱是官宦世族人家。远处还出现了金顶朱轮车、红顶朱轮车,似是公主、郡主之类的宗室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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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姊邀我来,可不是为了参加宴饮罢。”她微微一笑,走向迎来的李十三娘。而后,新技能继续在耳畔淡淡地道:表姊李十三娘,身份为五姓七家女。出身顶级高门陇西李氏,嫁与崔滔崔子由为妻。为崔滔孕育一子一女,然而崔滔却广纳妾室,又蓄家伎、出入平康坊等声色之地,常外出游乐不归。每日侍奉公主婆婆,幸得婆媳关系融洽;同时须打理内务,照料儿女,成天忙碌不堪。偏偏以世俗礼法而论,她的婚姻却并不算不幸,因那些妾室都不曾生育,崔子由也从未有过宠妾灭妻的举动。表姊无论出身或是容貌都堪称一流,却嫁了个花心的夫君,真真令人惋惜不已。倘若大唐高门时下最常见的婚姻生活便是如此这般,那她宁可孤独终老。
接着,她心里又默默地加上一段:崔滔是崔渊的堂兄,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家风并无不可纳妾蓄家伎一说。家风不严正,意味着即使崔渊不愿意,长辈也有可能赐下妾室或同辈之间互送家伎。若是如此,诱惑太多,出轨的几率也大幅度增加。更何况,身为这个时代的男子,纳妾蓄伎方是常态,又有几人当真能一辈子坐怀不乱?
“别提这个了。”李十三娘挽住她,瞥了后头那些马车一眼,似有些不快,“眼看着重阳快到了,阿家便想着在别院里举行一次赏菊宴。她只想给芝娘、大郎找些玩伴,也不曾想过邀那些个十五六岁正当年纪的少年少女,以免又多了什么纷扰。不过,我念着有些时日不曾见那些亲戚朋友了,便打算赶在今天举行一次小宴,不但可以好好热络热络,正好也能将阿家的意思透出去。本来邀的人并不多,哪里知道,她们一个两个,竟然都带了五六个小娘子一同过来。那些平素来往的人家里有多少小娘子,谁还不清楚么?竟是不管是什么亲戚家的也都领过来了。偏我还只能笑颜相对,也不能流露出什么不快的意思。”
“那可苦了表姊了,饮宴又须重新安排罢。”王玫深感同情。自从家里举行过一次饮宴,帮着忙前忙后了一番后,她便明白,虽说具体做事的都是下头那些仆从,但主人需要操心的事也很是不少。一桩桩事压下来,也非常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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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之后,王玫便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一路随着侍婢去拜见真定长公主,她也有了些闲情逸致观赏公主府的景色。与宣平坊的别院不同,公主府中的建筑更加规整大气,布局也与寻常人家的宅邸十分相似。整座公主府是个左中右三路的七进大宅第,长公主便居于内院中路的宫殿群中。远远看去,楼台深深,层层殿堂屋檐深远。寝殿尤其轩阔堂皇,重檐歇山顶正脊、垂脊、四条戗脊上的鸱尾高高翘起,有种别样的潇洒美感。
见她来了,守在外头的侍婢转身入殿禀报。紧接着,真定长公主那特有的略带着些许慵懒的声音便从殿中传了出来:“快进来罢。”
王玫缓步上了台阶,不着痕迹地扫了殿中一眼。除了正从屏风内缓步而出的真定长公主外,长榻旁的矮榻上,还跽坐着两位看起来年纪比李十三娘略长一些的年轻贵妇。左边的那位眉目含笑,装扮得稳重而优雅;右边的那位略显得有些淡漠疏离,那精心修饰的动人容色也似乎多了些许与众不同。
见她们的神态之间很是自在从容,王玫几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她们可能便是崔渊的长嫂小郑氏与二嫂清平郡主了。她那表姊方才还特意提起了她们,也有提醒的意味罢。不过,如今她也只能佯作不知她们的身份。
“见过贵主。”她躬下身作揖,行了女冠之礼,又对旁边那两位略颔了颔首。
“这是我那两个侄儿媳妇,都是自己人,也不必多礼。”真定长公主笑道,在长榻上坐下来,洁白细腻的一截玉手抬了起来,“清净,也有段日子不曾见你了,到我身边来,让我仔细瞧瞧。”她的话中充满了兴味,打量过去的时候也格外仔细了几分,仿佛正在端详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似的。
表现得如此明显,王玫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除了郑夫人之外,恐怕崔家的女眷们对她这个“迷惑”崔渊崔子竟的人都好奇得很罢。即便是颇为熟悉她的真定长公主也不例外。旁边的小郑氏与清平郡主更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心里不由得暗自苦笑起来:她还什么都不曾答应呢,便引来众人围观。若当真答应了,只怕那些个吹皱的池水里便会翻涌起轩然大波罢。
“以前不曾细看,如今这么瞧起来,你这孩子容貌秀丽得很,而且很是耐看,越看越是舒服呢。”真定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瞥了瞥小郑氏、清平郡主,道,“容貌秀美、性情也恬淡,除了身段略消瘦些,便挑不出不足之处了。”
她这段话显然意有所指,小郑氏笑着接过话道:“儿也觉得清净道长很是合眼缘,只恨不得把着她的手臂多看几眼,多说说话才好。唉,以前儿怎么不常到叔母的别院去走一走呢?也好早些结识道长才是。”
清平郡主也淡淡地道:“如今却也不算晚。往后若有机会,道长不妨也多与我们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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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一怔,她们明明白白地释放出了发自内心的善意,怎么与她先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郑夫人确实应该不满意她才是,所以放出消息引来了大小世家的蠢蠢欲动。然而,从真定长公主、李十三娘,到小郑氏、清平郡主,却显然都赞同崔渊选择她。这并不合情理,唯一的解释,可能便是——她大概仍然太小看崔渊崔子竟的决意了。他所付出的努力,绝不仅仅是送画、接近她家阿兄这么简单。他正在做的事,远比她所见到的、想到的更多了无数倍。
想到此处,她心中渐渐地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意。一度被各种纷纷扰扰的情绪所掩盖住的真实情感,此时终于显现了出来。不错,接到令她动心之人的表白,确实应当感到喜悦才是。就算当初那会儿有些受了惊,其实也应当是惊喜。然而,尚不能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恐慌,对不能主宰自己的未来的担忧,却掩盖住了她的真实心意。
这个男子,确实是不一样的。同以前她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一样。
既然她从来不曾如此心动过,又为何不能信任自己的眼光?
她应该努力地试着去相信他才是。
相信即使生长的时代相隔了一千五百年,他们也依然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互相信赖——也依然能,坦率地相爱,一起度过未来几十年的美好时光。
陪着她们说了些话之后,王玫再一次将真定长公主逗得笑了,心情也似乎好转了不少。而后,她颇有些感叹地握着她的手道:“我倒是很想再与你多说说话,但前头也得去应应景方可。你瞧,虽同样是长公主,但我到底还是不像我那些姊妹一般随性而为。”
“也是贵主性子随和的缘故。”王玫接着道,“我才见过贵主几面呢,便从心底将贵主当成了一位亲近的长辈,说话之间也毫无顾忌。也只有贵主,才不觉得我失礼呢。”
“瞧瞧,我就说你和十三娘真是嫡亲的表姊妹似的,说出的话总是让人爱听得紧。”真定长公主笑了起来,又望向小郑氏和清平郡主,打趣道:“十三娘让你们二人过来,也不是请你们来当客人的,还不赶紧去帮着她支应那些人。至于清净道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小郑氏不由得笑道:“不知不觉便说了这么些时候,不然儿也不会将十三娘给忘了。清净道长待会儿也别忙着走,得空我便来找你说说话。”
“到时候阿嫂也别忘了唤我一声。”清平郡主接道。
待真定长公主领着小郑氏、清平郡主走后,她的贴身婢女便将王玫引到了寝殿边上的配殿中。里头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席,宽大的食案上摆满了各类冷热吃食与鲜果。她怔了怔,光看这食案,也不像是只招待她一人——
“总算是放你来了。”殿门突然被合上了,随后,含笑的熟悉声音便响了起来。
王玫很是淡定地望向门边的人,唇角轻轻一勾。她发现,自从彻底想通之后,她便接受了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感。再见到眼前这个一度让她心跳不已、不敢直视的人,也坦然了不少。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一惊一乍的呢?安然接受他出现的惊喜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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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似乎并不意外?”崔渊挑了挑眉,走到她对面,泰然自若地在茵褥上坐了下来。
“在公主府见到你,当然不必意外。”王玫回道,“总比在我家中见着你合情理一些。”
“那****也只是接了明润兄的帖子赴约而已。”崔渊微微一笑,“也并不想逼迫于你,更不曾料到你竟甫归家便去找明润兄了。只是,又过了这么几天不曾见你,心中实在想念,这才辗转托了叔母与堂嫂助我一臂之力。”
再炽热动人的情书,也比不过当面的一句表白。他如此直率地提起相见的缘由,王玫又禁不住双颊一热,眼波婉转,心跳如鼓。毫无疑问,如她这般来自后世之人,也确实更欣赏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
她定了定神,抿抿嘴唇,这才回道:“你确实不曾逼迫于我,是我自己一直逼迫着自己。这些时日总是恍恍惚惚,左思右想,还忍不住将身边人的婚姻都评判了一遍,以此揣测我们二人是否合适。”她在恍惚之下所产生的“新技能”的错觉,倒是让她确实理清了自己心中的担忧与问题,也令她想出了最佳的解决办法——沟通。
闻言,崔渊双目猛地一亮,紧紧地盯着她,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我当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便会承认也对我动了心。我真是高兴……太高兴了。”只有动了心,才会思虑得那么深远;也只有动了心,才会患得患失。他突然站了起来,推开殿门唤道:“来人,上一壶烧酒!”又回首道:“如此之大喜,当浮一大白!”
见他这般喜不自禁,王玫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微嗔道:“你倒是只愿捡那些爱听的听。”
“这才是你那段话中最重要的意思,我并没有领会错。”崔渊回道,桃花眼的眼尾向上挑起来,越发显得眉目含情。这般的表情再配上他此时率性的反应,也让人觉得更加真实。“我也知道你的性子,谨慎而又小心,一向想得很远。如今你可想出来了?我们二人到底合不合适?”
“合不合适的结果在你,若是你能清楚地解答我心里的疑问,我自然不会再有疑虑。”王玫应道。分明心里有许多问题汇聚在一起,但鬼使神差地,她却问:“你,为何会对我心动?”是的,或许这才是最根本的疑问,也是所有动心的男女最关注的问题。而其他的那些,只不过是由此而派生出的问题而已。
“你问为何?”崔渊笑道,“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我觉得心动。”
“我……还是无法理解。”王玫道,“我觉得,自己并不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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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两人相视一笑,便举箸慢慢享用起吃食来。偌大的华丽配殿中,只有他们相对而坐,令王玫突然想起当初在那破旧道观中偶遇的时候。那时他们在老君殿里一人抱着一个食盒暴食,分明对方只能算是个陌生人,竟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如今想来,也只有“缘分”或“命运”才能解释了罢。
“我猜,你大概想起了大通坊偶遇之事?”崔渊将一个精致的竹蒸笼打开,轻轻推到王玫跟前,又挑了一盅鳜鱼羹“白龙臛”放在她手边,“那时我当真以为你好吃,且私下如此不计形象,也颇为有趣。不过,后来见你也吃得并不多,仍是瘦得仿佛风一吹便能飘走似的。虽说也确实多了几分飘飘欲仙之意,但略丰腴些对身子也有好处罢。”
“若是心情不佳,我便喜欢暴食一通。吃饱喝足了,心中忧结便自然而然解去了不少。至于太瘦削,连我阿娘阿嫂也一直念着呢。许是还须养一养罢。”王玫夹起竹蒸笼里那枚金黄油亮、奶香味四溢的蒸饼,轻轻咬了一口,松软绵甜,十分可口,“每日多吃些像这样的蒸饼糕点,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多几圈肉呢。”
“我早便发现了,你与阿实都喜爱这些甜食。”崔渊笑道,“这单笼金乳酥的味道也确实不错。”
“你像是对什么都不忌口。评点起吃食来头头是道,应该也品尝过不少美食罢。”王玫道。
“美味佳肴自然人人都喜欢,总会不知不觉便令人心情愉悦起来。因而,我也曾慕名去了不少里坊的食肆、酒肆里寻访了一番。不是我自夸,长安城的高门子弟中,大概没有多少人如我这般,对每个里坊中的美食、美酒都如数家珍了。”崔渊笑道,“往后,我也可带着你去走上一走。不过,若只为了饱腹,粗茶淡饭也能吃得下去。毕竟身在外头,总有窘迫或境遇不佳的时候。”
王玫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如他这般,便真正诠释了何为随性而为,果然有名士之风。如此聊了几句之后,待她发觉时,崔渊已经不着痕迹地将七返糕、水晶龙凤糕、玉露团之类的甜点心以及一些口味清淡的葱腊鸡、蒸鹅、葵菜汤、蒸菠菜、藕片等都调换了位置。而他放在自己跟前的,则尽是些煎炸烤之类口味略重些的吃食,如古楼子、熊白、驼峰炙、光明虾炙、巨胜奴等。
王玫瞥了他一眼,轻轻笑叹道:“你是在学着阿实的贴心么?”以她对他的了解,在日常生活当中,崔渊崔子竟是相当粗疏的。以前崔简经常给因发呆而忘记饥饿的他带吃食,便可知道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生活细节。
崔渊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坦诚地道:“我仔细想过了,在我未曾沉迷于作画观景之时,须得尽可能地对你和阿实好一些。如此,若是哪天我又坐在荒郊野外发呆,将你们暂时忘了,你们也会更体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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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弯了弯嘴唇,正色道:“你无须担心,尽管发你的呆便是。想必,那时候我和阿实两人也能找着乐趣。”她早已经知道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艺术家,当然能理解他对绘画与景物的痴迷。而且,她反倒是觉得,心中有这样一份执着与热情的崔子竟更令人佩服,也更让人心动。
崔渊挑起眉,略作思索,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那我便更该待你们好些了。不然,若是你们俩玩得乐不思蜀,倒是将我抛下了,又该如何是好?”
“只要你不觉得勉强便好。”王玫回道。不论是哪种脾性的女子,见到这样贴心的举动当然都会觉得温暖喜悦,她亦不例外。然而,这并不是他原本的性情,偶尔为之便可,根本不必成为他的负担。
崔渊垂目笑了起来,神色间越发轻松了,斟了一杯酒,又问:“能饮一杯否?”
“如你所言,确实当浮一大白。”王玫道,举起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白陶杯,“饮胜。”说罢,她便一口饮尽。此时的酒度数远不如后世那般高,味道非但不辛辣,反而很甜。便是她,大概也能喝上不少,只是平常更喜爱鲜果压榨而成的浆水罢了。
崔渊含笑望着她,干脆拿起那壶酒直接饮了,赞道:“好酒!称得上今日!”
“希望往后每年的今日,都能如此庆祝一番。”王玫道。
“也好。九月初五,也并不难记住。”崔渊接道,“若能饮我自酿的桂花酒或菊花酒,恐怕会更有意思罢。”
“你还会酿酒?”王玫有些意外。
“酿酒自饮或待客可是风雅之事。”崔渊笑道,“不过,我也不求什么风雅,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若是你想试试,再等几个月,我给你送些桂花酒尝尝。若是等不及,不如回去问问明润兄罢。上回我们对饮时,尝的便是他酿的樱桃酒。”
时而想起什么而说笑,时而静默享用美食,两人就像他们当初遇见时那样,态度举动皆是无比自然。只是,不经意对视的时候,彼此的目光之间仿佛都多了些缠绵。虽不曾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情意仍然如发酵的酒一般,越发浓厚。渐渐地,吃食或者说话便已经都变得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即使什么也不做,即使什么也不说,对方的眼神,对方的视线,对方的微笑,都已经足够吸引人沉迷下去了。
时光似乎流淌得格外快,殿门外突然响起的轻叩声让二人回过了神。他们这才发觉半推开的窗外已经是晚霞弥漫,眼看着便要到坊门关闭的时刻了。
“今日你怕是来不及归家了,不如明天再走罢。”崔渊道,“堂嫂素来行事妥贴,想必已经遣人去送信了。”他侧耳细细听了一番外头的动静,眉头轻轻一皱。与方才相比,外头人声略有几分嘈杂,显然有人正朝着偏殿行来,门外守着的侍婢才提醒他们小心。于是,他迅速起身,利落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压低声音道:“九娘,你安心等着便是。没两日便是重阳了,叔母的赏花宴上再会罢。”
王玫微微颔首,刚想再说些什么,崔渊朝她点头示意后,便闪身离开了。而下一刻,几个陌生女子的笑声便在殿门外响了起来,听着像是与李十三娘年纪颇为相近,却比她更多了些高门贵女的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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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李,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有位能得贵主赞赏的表妹,也不让我们见见。”
“是啊,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便是不能与我们一同饮宴,方才也很该让她去园子里走一走才是。”
王玫打开门,正好迎上那几名年轻贵妇打量的视线。她朝着她们点头示意后,便转向李十三娘微微一笑,道:“真是对不住各位,身为道门中人,一向好清净。若是知道今日公主府安排了饮宴,我便不该上门叨扰才是。如今却让表姊不得不顾虑我,真是委屈表姊了。”
“哪里的话。”李十三娘笑着挽住她,瞥了瞥身畔诸人,“也是你与阿家实在投缘,阿家什么时候见了你都欢喜得很。如你这般的客人,便是天天过来我也倒履相迎。毕竟,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讨得阿家喜欢的。”她说罢,便径自带着王玫往寝殿而去:“时候不早了,你也赶不及回宣平坊了。我已经收拾出了一个客院,离这里也不远。待会儿陪阿家用过夕食,便带你去瞧瞧。”
那几位年轻贵妇被她扔在身后,脸色均是变了又变。有性情烈的,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也有看起来浑然不当一回事,一双乌眸却暗自沉下来的;亦有面露悔色,忙不迭跟上去的。
“也是我邀错了人,阿家本来只想过去虚应一番,她们却像是看不见听不懂似的,紧紧缠过来不放。什么话题都说不得,总有人会见缝插针地提起自己带来的那些个小娘子,又忙不迭地将她们往阿家、两位嫂嫂那边推。究竟抱着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李十三娘低声抱怨了几句,“阿家懒得应付她们,只带了几个交情不错的回寝殿继续说话儿,余下的都交给我们了。你是不知道,好几个人仗着是公主、王府出身的,便将四郎当成自家的了,话里话外都互相挤兑起来呢!我恨不得将她们都赶出去才痛快!还敢打听你的消息,挑你的事,哼!真当我们真定长公主府是什么软柿子不成?”说着,她又似笑非笑地轻轻在王玫手臂上捏了一把,“你们倒是逍遥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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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王玫好不容易才婉拒了李十三娘的挽留,乘车回了宣平坊。她到家时,又逢暮鼓敲响的时刻。听着那回荡在长安城上空延绵不绝的暮鼓声,她缓步穿过内院月洞门,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紧张不安与茫然。那个时候的她又何曾想过,不过几个月而已,失去了过往一切的她便得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亲情与爱情?
想到此,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崔渊那双含笑的眼睛,她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阿爷、阿娘,儿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李氏嗔道,“我还想着,若是十三娘执意再留你几日,便让七郎去将你接回家来呢!虽说你如今是女冠,但长住在公主府也不妥当。何况宣平坊离胜业坊也不远,****往返都使得,又何必非要住下?”
“昨天也是一时未曾注意到时间。”王玫解释道,自然而然地依偎在她身边,“表姊便安排儿在客院住下了。虽则公主府样样都好,但儿也仍有些不习惯,今日便辞别贵主家来了。听表姊说,贵主打算在别院举行重阳赏菊宴,这两天便要派帖子了。咱们家的晗娘、昐娘、大郎、二郎许是都要去呢。”
“竟真是让小娘子、小郎君们一起顽耍的宴席么?”李氏奇道,“贵主可真真是疼孙儿孙女。不过,单只是这些孩子,怕是家里人也都不放心罢。”
“关系近些的女眷应该也会请上一两席。”王玫答道,“阿娘、阿嫂尽管放心便是,别说咱们家的四个孩子早便对别院很是熟悉了,就算是去了旁人家,也都只有人人称赞的。而且,到时候儿可能也要去陪贵主说话。”
“贵主确实瞧你投缘得很呢。”李氏道,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爱女一番,“依我看,你多去陪陪贵主也是好事。瞧这模样儿,便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可不是。”崔氏浅笑着接过话,“阿家昨天还有些坐立不宁地念着你,直说不该让你这时候出门。不想今日瞧起来却已经恢复了,也总算能放心了。”
王玫听了,不免有些惭愧:“让阿娘、阿嫂担心了。”说着,她想了想,又道:“用过夕食之后,儿有些事想同阿爷阿娘、阿兄阿嫂商量。”
正在旁边对弈的王珂敏锐地回过首,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王奇正犹犹豫豫地执着黑子,闻言也望过来,疑惑道:“玫娘可是又遇上了什么难事?这般郑重,听起来有些像是你上回说想出家当女冠的时候。”
“阿爷放心。”王玫笑弯了眼,“这一回,是喜事。”
“喜事?”王奇看了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王珂,又瞧了瞧似有所思的李氏与崔氏。堂堂一家之主顿时觉得有些苦闷:“阿爷怎么觉着,好像只有我一人还蒙在鼓里?”
于是,待用完夕食,孩子们都退下后,王奇便迫不及待地问:“玫娘想说什么?”
王玫本是打算与家人说明这些日子崔渊与她之间的事,临到此时,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妥当。委婉一些?或是直白一些?即便是盛世大唐时的女子,与亲人说起这样的话题,也通常是半遮半掩的罢。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她与崔家父子认识来往的来龙去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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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还须从潼关偶遇阿实说起。”她道。说了第一句,后头的话也仿佛变得流畅多了:“潼关之事我本来不曾放在心上,想不到崔氏父子却挂记着,于是便有了贵主与郑夫人在芙蓉宴上提携我们一事。当初接到芙蓉宴的帖子时,阿娘与阿嫂一直猜测着缘由。如今想来,这个解释才最是合适。”
李氏与崔氏皆颔首:“确实如此。”
“之后,阿实又在大兴善寺救了我。阿兄阿嫂本想去致谢,但他们父子却离开了。因他们并未明说,我们也一直不知道崔子竟的身份。”王玫接着道,“阿兄带儿再去大兴善寺那日,儿在长安城里闲逛,正好遇见他们父子二人,说起最近苦闷之事,崔子竟便给儿想了出家为女冠的主意。而且,他还推荐了博陵崔氏的私观,便是青光观。”
此事王奇、李氏、崔氏都并不知情,均有些讶异,只有王珂仍然一派淡定。
话说到此处,王玫略顿了顿,便又道:“那时,崔氏父子正巧住在青龙坊里,阿实便常到青光观中顽耍,我们俩也渐渐熟识起来。与崔子竟倒是没有太多的来往,但也曾见过好几回——当然,那时候儿也仍然不知他的身份。”
“此后,便是表姊带着阿实来咱们家赴宴,又拿了崔子竟的画作为礼物。也是那天阿爷与阿兄说起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崔渊崔子竟。”说到此,王玫双颊微微一红,声音不由自主地便低了些许,“许是因投缘罢,后来……也有些来往,他又送了好些画给儿。儿前一阵神思不属,便是为此。昨日,儿在公主府见到了他,说清楚也想明白了。待他说服家中长辈之后,便会找官媒来提亲。”
李氏与崔氏均松了口气,难掩喜色。
“崔子竟对你有意,阿娘前一阵便瞧出来了。不然,他何必打理得那般光鲜,又特意带着三幅画去青光观里探望你?”李氏笑道,“只是,前两天去赴宴,便听众人纷纷说起来崔四郎续弦之事。都说他眼光高得很,崔家正在挑选合适的小娘子。哪家不是蠢蠢欲动,忙不迭地将自家合适的小娘子都推出去?阿娘还以为他改了心意,或是崔家瞧不上咱们,心里恼怒得很。没想到,他确实是个有担当的。”
“名动四方的崔子竟崔四郎,我不知已经听人说起了多少回,却还不曾见过他呢。”崔氏道,“想不到竟然成了咱们王家的女婿。”
“这女婿到底能不能成,还须得等一等再说。”王珂很平静地回道,“阿娘猜得不错,至少目前郑夫人定是不满意的。至于崔尚书,与咱们王家结亲,于崔家若是无益,他应当也不会答应。”
“虽说嫁娶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是彼此身份相当,顺其自然岂不是更好些?”李氏皱起眉,“小儿女们若是过得好,又何必拘泥于家族权势?”说着,她想了想,又自嘲道:“我瞧着玫娘千好万好,旁人却未必如此。仔细论来,门第虽是相当,但咱们家与他们结亲,也确实是高攀了些。如此说来,玫娘若当真嫁过去了,阿翁阿家恐怕也不好相处罢。”
见她已经开始担心她的婚后生活了,王玫有些啼笑皆非,忙岔开话题:“阿娘莫要多想。成与不成,皆由天命。而且……儿也相信崔子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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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他便够了么?”王珂瞥了妹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信阿兄?若是阿兄省试入第,你的婚事也便能稳当一些。”与崔家满门服紫、服绯的高官相比,一名新进士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崔敦崔礼之能在济济名臣中稳坐兵部尚书之位,便并不是一位短视者。他一旦出头,选择了一条正确的升迁路途,便意味着王家未来可期。而若有他在后头撑腰,又有崔渊爱重维护,九娘自然便能得到崔家善待。
王玫听了,立即正色朝他行了一礼道:“那便有劳阿兄了。”
王珂听得心中妥帖,正想再说上几句,呆怔了半晌的王奇却突然从长榻上跳了下去,连软履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在地上转起圈来,乐呵呵地大笑:“崔子竟!崔子竟!崔子竟居然成了我的女婿!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
王玫本以为自家阿爷半天未曾言语,只因为需要一段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直接。她眨了眨眼,轻轻地对李氏和崔氏道:“阿爷瞧起来,竟是比儿还高兴呢!”偶像成了自家女婿这种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居然如此之大?
“别理他。”李氏轻嗔道,“他怕是喜得好几个月都要睡不着了。”
“都说岳丈看女婿,越看越挑剔。”崔氏也抿唇笑道,“如今看阿翁,哪里还舍得挑剔这位女婿?若是崔子竟来了,只怕恨不得赶紧拉着他一起饮酒赏画罢。”
王珂看着手舞足蹈的自家阿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便很清楚,挑剔的“岳丈”也只能由他这位舅兄兼任了。或许,他先前待崔子竟还是太好了些,往后可不能再那么“和善”了。若是崔渊得知此刻他这位舅兄的想法,一定会忍不住苦笑:上回他也不过是头一次得了舅兄的好脸色而已,往后也不知将会如何水深火热了。
“玫娘,你准备何时还俗?”李氏又问,完全无视了王奇。
“此事不急。儿还想跟着观主多学些养生之道。”王玫回道。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崔渊说服郑夫人与崔尚书想必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暂时并不想放弃女冠的身份,也有些舍不得离开青光观。
李氏沉吟了一会,道:“你的嫁妆,可需再添置些?种葡萄的庄子才买下来不久,也瞧不出出息如何。不过,横竖也不费多少钱,不如再买上一两个?”
王玫听了,连忙摇首:“阿娘,儿的嫁妆已经够多了,哪里还需要添置什么。依儿想,不如多给晗娘、昐娘备一些才好。”她越来越觉得自家阿娘在添置产业时,简直豪爽之极。不管所费几何,总是轻描淡写地便做出了决定,偏偏眼光又极其独到。想到此,她不免又看向正欢喜得忘了形的王奇——自家阿爷能娶了阿娘,确实不知是修了多少年才修来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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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定下终身之约后,崔渊便从崔韧的院子里领回了崔简,满面春风地骑马回了崔府。仰头见他心情甚佳,崔简睁着圆圆的眼睛,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微微撅起嘴抱怨道:“王娘子也来了么?从母竟然没提过,阿爷也不告诉我。”居然没有让他与王娘子见上一面,算起来他们也有将近十日不曾见了呢。
崔渊瞧了他一眼,含笑道:“阿爷与九娘有要事商量。再过几日便是重阳赏花宴,到时候你再去见她也不迟。”其实,他原本也只是想见一见王玫,与她说些话一解相思而已。却没料到这一回见面竟然如此之巧,正赶上她欲解疑惑之时,轻轻松松便得了佳人首肯。他们既然已经是情投意合,便该走下一步棋了。
崔简瞅着自家阿爷的神情,大胆地猜测道:“王娘子愿意嫁给阿爷了?”
崔渊微微颔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勾:“阿实,与以前一样,此事不可教旁人知道。尤其是你祖母与祖父,他们尚不知九娘的品性,恐怕不喜她如此坦率。”出身荥阳郑氏的郑夫人,在遵从礼法一项上颇得家学渊源,最喜爱的便是那些有礼有节、优雅自持的世家贵女。若是教她得知王玫与他已经私定终身,定会留下不守礼的印象。他虽有带着妻儿离家远游的念头,却也不希望她们婆媳之间生出重重误解。
崔简点点头:“我知道。”想了想,他又问:“阿爷,坦率不好么?”他仍然记得,阿爷提过,身为君子,便须坦坦荡荡才好。
崔渊笑望着他,答道:“在阿爷看来,无论是男是女,坦率之人都最值得相交。但他人未必如此认为。人与人都有不同的喜好,阿实,你结交朋友之时也定会有自己的想法。你也不必完全和阿爷一样,只需做到随心便可。”
崔简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大郎崔韧、王二郎王旼、王家阿兄王昉,性子都不同。若是要让他总结他为什么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他只能想到——因为他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他们也是真心喜爱他。
“而且,你们年纪尚小,还未定性。只要本性良善,便足够了。”崔渊又道。
崔简再一次颔首。或许,他结交朋友的时候,考虑的便是彼此之间的情谊都很真挚吧。如今还想得不是特别清楚,再交些朋友他就会更理解阿爷的意思了。
父子二人回到崔府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早便到了昏定的时候。他们平日一向行踪不定,又不喜随身带着仆从,即便去了一趟公主府亦是无人知晓。老管事崔顺也什么都不问,便将他们带向了正院内堂。当能瞧见内堂辉煌的灯火之时,他又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本想稍作休息,但下午咱们家的部曲却护送来了两位客人,一直不曾离开。夫人还吩咐下来,收拾出旁边的院子让娇客们住下。也不知那些丫头小子们手脚是不是麻利,可得去瞧一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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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收了挂在嘴角边的笑容,眯了眯眼,道:“老管事一向凡事亲力亲为,也须让下头的人多经一经事才好。”说完,他顿了顿,又道,“既然是娇客,想必便是哪里的亲戚罢。未出阁的姑娘,寄居在旁人家中,想必也留不长久。”他家阿娘不但想搅浑了京城里这池水,让他有机会“多见识见识”各类莺莺燕燕,还不愿放过“亲上加亲”的念头?难不成,她当真以为,他便是会被这些花迷了眼的浅薄之人么?或者,是什么不曾见过世面的寻常世家公子?或者,她也只是纯粹并不相信他的坚定和执着?不相信他对九娘的心意?
不论自家阿娘如何想,恐怕这一回他都会令她失望了。
于是,当崔渊牵着崔简走进内堂,瞥见一左一右亲昵地坐在郑夫人身侧的两位少女时,只是神色淡淡地行礼问安,便转身举步欲出。
“四郎。”郑夫人不急不缓地唤住他,“怎么如此无礼?没见我身边坐着你两位表妹么?”
崔渊回首瞧了瞧,微微笑道:“阿娘说笑了。我舅父家不只有大嫂一位表姊么?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位表妹?”郑夫人上头仅有两位嫡亲的兄长,拢共也就只得了小郑氏一个嫡女,如今成了他家大嫂。而崔敦、崔敛兄弟俩也是孤零零的两人,没有姊妹。算来算去,他们家也确实没有血缘亲近的表妹。当然,若是往远了算,往庶出算,姊姊妹妹又不知有多少位了。只是,他也知道,自家阿娘定不会给他寻个庶出的妻子回来。
郑夫人挑起蛾眉,温和笑道:“你确实也不曾见过。这是你族舅父家的两位表妹,三娘与四娘。这几天我正觉得身边有些安静,便想起她们来,遣人将她们请过来住上些时日再家去。她们家阿爷是阿娘同一个房头的族弟,眼下任华州别驾。”
长安隶属雍州,与同州、华州紧邻。这三州皆为上州,身为一州之长的刺史为从三品高官,其下便是刺史佐官别驾,亦是从四品高官。虽然外官位阶权力皆不及京官,但能任上州别驾,官途已经算是十分顺畅了。但那又如何?与他何干?崔渊弯了弯嘴角:或许,他家阿娘正在委婉地提醒他,若他不选卢十一娘,那么在他家阿爷眼中,也只有这样的亲家才算是好亲家罢。
郑三娘、郑四娘袅袅婷婷地立起来,朝眼前这位声名远播的表兄行了一礼。
崔渊略有些矜持地颔首回礼,连眼神也不朝她们多瞟一下,很是规矩守礼。崔简则待长辈们都见过礼了,才上前行礼,口称“表姨”。郑三娘、郑四娘努力地露出怜爱的笑容,各自从袖子里取出了上好的玉佩以及自己绣的发带,塞给他作为见面礼。
然而,她们毕竟年纪尚幼,与崔简又无亲近的血缘关系,流露出的那几分怜爱多少便欠缺了些真挚,崔渊与郑夫人皆看在眼中。郑夫人依然不动声色,崔渊的表情却更是淡然了。
“多谢表姨。”崔简脆生生地道谢。他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两位表姨亲近,又直觉自家阿爷待她们十分疏远,心里立刻做出了选择,直接退了两步靠在阿爷身边,丝毫没有与她们熟悉起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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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我与阿实便先告退了。”崔渊紧接着道。
郑夫人看了一眼郑三娘与郑四娘,笑道:“本想将你们父子俩都留下来,陪着我用夕食。不过,你们才从外头回来,想必也疲倦得很。横竖不急于一时,去罢。”
若是换了以前的崔渊,必定顺水推舟地便留了下来。然而,如今他却巴不得离这两位表妹远远的,自然是能走多远便走多远。“明日再来陪阿娘用朝食。”由于崔敦****常参的缘故,崔家的朝食一向准备得很早。两位娇客若想随着他们的作息,想必一时之间很是艰难。况且那时又有两位嫂嫂、侄儿侄女们在,也自在一些。
郑夫人瞧着父子二人略有些疏远的神态,心里喟然一叹。
不过,翌日,崔渊却并未出现。连送崔敦、崔澄、崔澹去上朝的人群中也不见他的踪影。郑夫人差仆婢去问的时候,便听说昨夜三更时分四郎君就突然披着衣裳起身,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令下人不得打扰。这是他绘画时的常态,崔家上上下下都已经习惯了,也不放在心上。郑夫人便只接了崔简过来,与她一同用朝食。
崔简穿了一身火红色窄袖圆领衫,跟着婢女来到内堂,向祖母和其他长辈们行礼之后,便依偎在郑夫人身边。郑夫人给他挑了鸡子羹、天花蒸饼、一杯羊乳、一碟曼陀样夹饼。他却只端起了羊乳,低声道:“祖母今日用朝食比平时晚,我刚才已经吃过朝食了,饱着呢。”
郑夫人和蔼一笑:“那你便喝羊乳就是。”她倒是一时忘了,崔简如今很是独立,也习惯了自家阿爷时不时地便沉浸于绘画当中。不论是饿了或是累了,他都能独自进食或者入睡,也与他家阿爷一样,完全不习惯仆婢的服侍。她转念又看向清平郡主身侧娇弱可爱的崔英娘:虽说小郎君与小娘子确实不同,但散养与娇养的差异也未免太大了些。
待用过朝食,一家人便照旧围坐在一起,陪郑夫人说话。
郑夫人不免又正式为两位儿媳介绍了郑三娘与郑四娘:“她们会在家中住些时日,你们平时也多照拂一些。若有什么饮宴,别忘了带上她们一同去。”
“阿家尽管放心。”小郑氏抿唇浅笑,“三娘、四娘,若论起来,咱们都是一个房头的族姊妹,可须得好生亲近一些。”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姊妹俩一番,又看向正陪着崔英娘顽耍、毫无好奇之意的崔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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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王玫王九娘都过得格外惬意自在。自来到大唐之后,这大约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不必谨慎小心地藏住自己的真实性情,不必紧张不安地悄悄探索周围陌生的事物,不必催着赶着自己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不必忧虑担心来自人渣的逼迫与威胁,亦不必刻意将自己与家人隔离开来,更不必绞尽脑汁思索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不过,换而言之,只因这些她曾遇到过的问题都已经一一解决了,才有了如今的悠闲。
转眼便到了九月初八这一天,用过朝食之后,李氏与崔氏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搭配晗娘、昐娘明日赴赏菊宴的穿戴。两位小侄女亦很是上心,顾不得陪二郎王旼顽耍,也坐了过来一同参详。王旼跟着看了一会儿便不耐烦了,身子扭来扭去,便歪倒在王玫怀里。
“姑姑。”他眼巴巴地揪住王玫白青色的宽大袖子,“和阿姊顽没意思,我想阿实和阿韧了。”他向祖母、阿娘都抱怨过,但她们只是戳了戳他的额头,笑着说过两天便能见到小伙伴们了。可是,他折着手指头数来数去,都已经过了许多个两天了。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扎在姑姑怀里,哼哼唧唧:“我每天都想阿实和阿韧。”
王玫搂住他,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明日赏菊宴上,你便能见到他们了。”
“真的?”王旼抬起首,睁大了眼睛,“这一回不是‘过两天’了?”‘明天’显然比‘过两天’可信多了。
王玫听了,不由得失笑,捏了捏他的鼻子:“二郎都数了多少个‘过两天’了?”
王旼认真地掰起了手指,给她算了起来。他生得聪敏,记性也好,竟然数得丝毫不差。王玫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起来,抱着他夸赞了好几句,保证往后若是她出门去公主府便带着他去见崔韧、崔简,他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又有面熟的仆婢疾步走了过来,立在门边低眉顺眼地禀报道:“娘子,清河崔氏的客人到了。”
李氏一怔,吩咐侍婢们将铺开的衣物首饰都暂时收起来:“清河崔氏?十五娘,莫不是你的娘家人?”崔氏那一房也有族人在雍州任县令,因离得不远不近,关系也不甚亲密,逢年过节便只是送送节礼便罢。这样突然上门拜访的情形,之前从未有过,但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崔氏想了想,疑惑道:“前两日刚接了族叔父家的节礼,也不曾提到他们家有人上京。”
王玫随口道:“前两日阿嫂不是说,十七娘的母家便是清河崔氏青州房的么?”她其实并未将王十七娘之事放在心上,但当时听到“鸿胪寺卿”这个从三品高官,多少有些印象在。
李氏挑眉一笑:“真不愧是鸿胪寺卿家的人,前来拜访也不曾递个帖子便上门了。莫不是与那些蛮夷打交道时,染了他们的习气,竟不知道何为礼节了?”她心里自然很清楚,对方只是轻蔑他们家,才会这样贸然上门拜访。只是,心里难免存了一口气在,所以才讽刺两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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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想了想,叹道:“儿原想着是不是大房那头与我们生了什么误会。如今想来,大概是他们的意思罢。与青州房久不来往,未曾想他们家……”如此捧高踩低,真是家风败坏。她扶着腰站起来,道:“九娘如今尚不方便待客,阿家,便由儿去迎她们一迎罢。晗娘也随我来。”
李氏颔首道:“路上小心些。”
晗娘便扶着崔氏出去了,王玫牵着王旼起身:“阿娘,我带着二郎先回薰风阁了。”
李氏道:“想必她们也只是来应应景,哪里会在咱们这样的落魄世家里耗费什么时间。待她们走了,我再派人去唤你们。”
不多时,崔氏便领了位年纪与她相当的年轻贵妇与笑颜甜美的王十七娘过来了。那年轻贵妇见了李氏,礼数也颇为周到,亲热地唤道:“还望世母饶恕则个。十七娘才刚来几日,本来应该早些携她来府上拜望,但家中刚举行完一场婚事,又忙又乱,竟是抽不出时间。如今刚得了闲暇,这可不赶紧带她来向世母请罪了。”
王十七娘乌黑的眸子略垂了垂,甜甜笑着行礼:“都是儿礼数不周,不敢求族世母原谅。”
李氏打量了她一番,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笑道:“本以为是玫娘看错了呢!我的儿,十来年不见,想不到竟生成如此水灵的人儿了。”她将王十七娘揽在身边坐下,又让那年轻贵妇也坐了,不软不硬地笑道:“即便是抽不出时间来,送个信儿也是好的。也好教我随时遣人去瞧瞧这侄女儿。”
那年轻贵妇神色微微一变,笑道:“世母说得是,是儿疏漏了。”
“阿家,这位是十七娘舅家的大嫂,阿韦。”崔氏在一旁补充道,“方才我也说见她眼熟得很,好几回都在饮宴上远远瞧见过呢。”韦氏,便是京兆韦氏了。在京畿附近与杜氏齐名,亦是著姓世家,且实权官宦众多。
“原来是阿韦。”李氏道,“如今既然认识了,往后可得多来往才是。即便不从十七娘这头算,我们家十五娘亦是清河崔氏大房嫡支嫡女,说起来与青州房也是同族罢。”
韦氏眉眼微动,又惊又喜地拉起崔氏的手道:“都是儿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阿崔是族姊。论来论去也都是亲戚,以后儿可不会客气,说不得隔三差五地便上门拜访,世母可不许嫌弃。”
“贵客上门,哪里敢嫌弃。”
李氏、崔氏与韦氏便寒暄起来,王十七娘偶尔插两句,并不多言。不过,很快她便似有些分神,不着痕迹地瞧了瞧左右,轻声问道:“族世母,上回儿似是见到了九娘姊姊,不知她是否在家中?”
李氏笑回道:“玫娘也念着你呢。只是她如今已经出家为女冠,不便待客,所以才不曾过来。”
王十七娘道:“儿很是想念九娘姊姊,可否去瞧一瞧她?”
李氏想了想,对陪在一侧的晗娘道:“晗娘,带着你十七姑姑去薰风阁罢。”
晗娘懂事地点点头,起身带着昐娘一同引着王十七娘出去了。崔氏的一位贴身侍婢也随了上去。韦氏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闪了闪,又随意地寻了个话题说起来。李氏、崔氏身为五姓七家嫡女,教养见识样样顶尖,说起什么都是游刃有余、不卑不亢,她也便暗暗收起了轻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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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风阁里,王玫正陪着王旼顽捉迷藏。捉迷藏是个很容易便热闹起来的游戏,除了大郎王昉之外,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很是喜欢。王玫也一直希望捉迷藏能让两位小侄女增加一些活动量,毕竟光凭着打秋千和散步,增强体质也有限。当然,最喜爱这个游戏的是王旼。他总喜欢藏在那些以为旁人瞧不见的角落里,露出了脚或者衣袖也毫无自知。王玫、晗娘、昐娘也总是让着他,数次从他身边经过也假装瞧不见,逗得他游戏结束后常常笑得灿烂无比。
因家中宅院太广阔,游戏通常限制在一个院落里。薰风阁是孩子们最喜欢藏的院子,花木众多,空房间也很多。每到这个时候,王玫总是让丹娘、青娘将库房之外的所有房屋都打开,任他们钻来钻去。
因今日晗娘与昐娘不在,王玫又叫了春娘、夏娘、秋娘、冬娘陪着一起顽耍。她带着青娘在院子里四下寻找,丹娘站在小楼边笑看着她们一次又一次从王旼躲藏的茶花树边经过,完全无视了他不小心露出来的半截袍子。
王十七娘到时,便正好见她穿着一身白青色道袍,含笑立在秋风中。许是装扮的缘故,又许是分别多年的缘故,她不自禁地停下了步子,格外仔细地端详起了这位族姊。晗娘与昐娘很快便加入到了游戏当中,王玫也随之望向了王十七娘:“十七娘,原来真是你。”
“九娘姊姊。”王十七娘唤道,听起来有少许艰涩之意,“多年不见,你怎么出家了?”
王玫怔了怔。也许因为她们是同辈,这姑娘并没有露出什么甜美的笑容,话语也十分直接。不过,听起来却没有任何恶意。她的性情,与她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
“我已经和离归宗了。”王玫也答得很坦然,“因与道观有缘,所以便出了家。”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也只是一时而已,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后,可能就会还俗。”
王十七娘松了口气,蹙眉道:“张氏不过是寒门小户,九娘姊姊本就不该折身下嫁。这样的人家,与咱们太原王氏本便是云泥之别,如何能过得下去?”她顿了顿,又道:“你是不知道,你的婚讯传来之后,族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些长辈说要去长安训斥族世父、族世母呢!”
王玫自然很清楚此时世族、寒族之间的门户之见。不过,她从未想过,王奇与李氏将爱女许给了张家,竟然顶着如此大的压力。那时候前身刚从元十九的情伤中走出来,他们也是为了女儿的婚姻幸福着想罢。若是嫁入五姓七家,与元十九多有交集,难免会露出什么行迹。如果旧情复发,失节之事又追寻出来,便难以翻身了。何况以前身的性子,恐怕也无法承担身处高门、婆媳妯娌之间相处的压力。彼时张家只得张五郎一个独子,又是诚心上门求娶,想必也许下了不少诺言。于是,他们便无视了门第之见,只希望女儿获得一个好归宿。却不料,最终——
王玫恍然回过神,心中长长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呢?何时来的长安?在舅父家里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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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毕竟是公主府,送过去的信便像砸进海里的石头似的,没有半点声响。”王十七娘轻讽道,“上回在真定长公主府见到你,瞧着李氏待你颇为亲热,回去后我那舅母与表嫂们便将我找过去询问了一番,推敲起了过来拜访的日子。”她说着,哼了一声,“她们以为我不知道么?还不是想借着你与真定长公主府的关系,让我那几个表姊妹借着明日的赏菊宴,在公主和郑夫人面前好好露一露脸?”
“我与她们并不相熟。”王玫回道,“不可能帮着她们。”她既然知道这些贵妇人、小娘子们都打着什么主意,当然不可能帮什么忙。虽然说她与崔渊已经定情,但尚未过郑夫人与崔尚书那一关,这些姑娘们可都是她的潜在竞争对手,应该小心应对才是。不过,她似乎记得,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往上数到始祖,其实也是兄弟?同姓不婚,以崔渊为主要目标的,应该是十七娘那些异姓的姨表姊妹罢。
“何必相熟?将这份亲戚关系说出来,不就是一个极好的借口么?也显得与那些个急赤白脸的人家全然不同。”王十七娘道,“也不知那崔四郎有什么好,只是个丧妻的鳏夫而已,人人都争着抢着。”
王玫脸色微妙地变了变,竟有些忍不住想笑了。崔渊的行情确实好得出奇,据她推测,大概与他的家世、书画双绝的名声,以及那些个脑残粉不遗余力的宣传都有关系罢。哪一家若有他的脑残粉,当然恨不得与偶像扯上关系。即使事情不成,努力一番也无错处。如她家的阿爷,尚未晋升到脑残粉的级别,便已经天天如春风拂面般了。
“九娘姊姊明日也会赴宴?”王十七娘又问。
“已经接了公主府的帖子。”王玫回道。
王十七娘微微蹙眉,道:“我舅母与崔府交情不错,想必也会去。因想借着我们认亲,说不得还会带着我去。如此也好,就让我见识见识鳏夫选妻的热闹场景罢。”说着,她抬了抬下颌:“九娘姊姊可不能像以前一样,听不懂她们打机锋,便白白让她们又嘲弄又利用了。”
这可真是个嘴利心软的姑娘,也不知以前与前身是如何相处的。想想两人的性格,关系大概应该算不上多好罢。王玫禁不住浅浅笑了起来:“你放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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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九月九日重阳节,长安城的百姓们又一次纷纷涌出了街巷。与后世连休假之日都不曾规定的尴尬地位不同,重阳在唐时亦是颇受重视的盛大节日。每逢这一日,人们皆插戴火红色的茱萸,或登高望远,或赏玩菊花,或饮酒作乐。从宫廷到民间,皆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绝大多数民众不是赶往曲江池游玩,便是驱车去延兴门附近的乐游原登高望远。不过,也仍有不少高门贵族正在举办饮宴,装饰精美的马车与牛车在宽阔的街道上逆流而行,驶入各大里坊的豪华宅邸中。
宣平坊真定长公主别院里亦是十分热闹。一群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各自凑在一处,由生疏到熟悉,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而已。小郎君们聚集在湖左岸的空地上,大些的勉强也能说一说诗词歌赋,小些的扎成一堆顽斗草或射弹弓;小娘子们都在湖右岸徘徊,或三三两两地游玩闲话,或坐下来品尝重阳糕。
王玫远远瞧着崔芝娘带着晗娘、昐娘融入了一群小娘子里,心中也完全放松下来。她转身正要离开,许是动作略有些大了,腰上挂着的那一串赤红珠子似的茱萸跌落在地上。丹娘上前几步要帮她拾起来,她却自己捡了起来,捏了捏茱萸子,又挂回腰上。想起坐车来时,二郎王旼一直坚持让她在头发上插一枝茱萸,她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王娘子在笑什么?”忽然,旁边冒出崔简的声音。
王玫循声望去,便见崔简一手拉着崔韧、一手拉着王旼立在假山石边。三个小家伙都歪着小脑袋瞧着她,动作一致,看起来真是可爱得紧。她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脸颊:“想起方才二郎还让我在头上插茱萸,若是听了他的,大概也不会那么容易掉下来。”不过,她如今的身份却是插戴不得这般艳色之物的。若不是茱萸有辟邪之意,又有驱虫除湿的效用,她也不想戴在身上。
崔简听了,立刻从头上拔下自己插戴的茱萸,递给她:“送给王娘子。”
王玫笑着摇首:“谢谢阿实,但我不能戴。”她指了指自己一身碧蓝色的道袍:“我可是女冠,不必遵守世间之俗。”
崔简眨了眨眼,望了望四周,瞥见李十三娘身边的贴身婢女,便道:“王娘子要去叔祖母那里么?我们也去,一道走吧。”
王玫本以为他们三人是来假山附近顽耍,却没想到他们正想离开此地。她往他们身后看,只瞧见几个贴身仆婢随着,并不见王昉。“怎么大郎不曾跟着你们?”以王昉的性子,既是要看顾弟弟,便不会随意因其他事而离开。
崔简疑惑地看向二郎王旼,见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便道:“王二郎说,王家阿兄正和其他阿兄顽,让他来寻我和大郎一起顽。”他猜出了王旼方才是在撒谎,也没有替他遮掩的意思。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得已,欺骗长辈都是不对的。就算自家阿爷想让他帮着隐瞒些什么,也都会告诉他为何要如此做的理由。因此,他年纪虽幼小,心里却已经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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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抬了抬眉,道:“二郎,你莫不是骗了你阿兄,悄悄地溜出来了?”她立刻吩咐跟着王旼的婢女去找王昉说明此事:“告诉大郎,有我带着二郎呢,教他只管自己尽兴就是了。今日难得有那么多同龄的小郎君,多认识些意气相投的朋友也好。”待那婢女去了,她又正色道:“二郎,你可知错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样撇下阿兄悄悄跑出来,他该有多担心?”
王旼扁了扁嘴,抽了抽鼻子:“姑姑,是我错了。下次……下次我让阿兄带我去找阿实、阿韧顽。”
“姑姑知道你是想念阿实和阿韧,这才忍不住了。但,决不能有第二回。别院这么大,你若是没找着他们,自己走丢了,可如何是好?也牵累你阿兄忧心你的安危。”王玫揉了揉他的脑袋。
崔简也跟着安慰道:“我祖父说过,知错就改……”他有些不记得下头的话,想了想,接道,“知错就改,就没事了。”崔韧也跟着学道:“知错就改,没事了,没事了。”两个小家伙也跟着去揉王旼的脑袋。
王玫再一次被他们逗得笑了,牵起王旼和崔韧:“既然同路,便一起走罢。”
崔简知道她牵着更幼小的王旼和崔韧也是应当的,但目光仍然止不住地往他们牵着的手上看去。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一边心想着下一回去青光观看王娘子时一定要多牵一会,一边拉起崔韧:“我知道叔祖母在哪里。”
李十三娘派来的贴身女婢闻言,默默地走在他们身后,任凭崔简在假山群里转来转去,并不出声。而崔简果真很快便寻到了地方,带着客人们走进了一处摆满了一盆盆金灿灿菊花的小院子里。单瓣、重瓣的花朵一瓣瓣绽开,吐露芬芳,整片整片的金色无比耀眼夺目。
王玫以前对菊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如今眼见着如此绚烂的人工花海,也忍不住忆起她印象中咏菊里最富气魄的一首——“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咏菊之人,正是覆灭这个鲜衣怒马的朝代的乱世枭雄之一。只是,那战乱纷繁的时代,距离眼下还有数百年罢。她确实应当庆幸,身处的是贞观年间,而不是武周、开元等时代,更不是安史之乱前后。
“真好看。”王旼惊叹道,眼珠子转了转,摧花辣手忍不住悄悄地伸了出去。
“二郎。”王玫提醒般唤道。他立刻收回了手,但旁边的崔韧却已经掐下了一朵,好奇地看着上头重重叠叠的花瓣。他捏着手里的花,似是还不够满意,继续四下寻找着。不远处几位照顾菊花的仆婢已经脸色发白地跪了下来。
崔简看了她们一眼,道:“阿韧,你数数这朵花有多少瓣?”
崔韧听了,立刻数了起来。王旼也凑到他旁边,两人一起折着手指头。王玫轻轻地抚了抚崔简的小脑袋,无声地赞许了他。小家伙确实是位再好不过的兄长,不但王旼和崔韧都喜欢跟着他,大人们也都能放心。
崔简也朝着她粲然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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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滔一怔,大笑起来,连连拍着旁边的红枫树干:“子竟啊子竟,我原本还羡慕你来着!不过是续弦而已,却引来了大大小小的世族关注,数十贵女芳心萌动。只怕是我那三位嫡出的表哥娶正妻也不及你!仔细想想,你如今可不就是那些摆在东西两市上的贵重饰品,正待价而沽么!哪家出的价钱高,便能将你买走!呵呵呵!有趣!实在有趣!不如咱们这就去瞧瞧你那些买家罢!”
他嫡出的三位表哥,正是长孙皇后所出三子,圣人爱若珍宝。崔渊知道他这说法实在很不妥当,但五姓子、五姓女比皇室的皇子皇女在婚姻上更受欢迎,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国婚一事,于高门世家而言,唯恐避之不及。“子由,幸得这里没有旁人。不过,还须慎言。”
“我知道。”崔滔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臂,“上一回修氏族志,将咱们博陵崔氏列为天下第一门户,舅父便气急了要重修,好不容易将陇西李氏排了第一。但,修来修去,咱们博陵崔氏子还不是连续弦都有如此势头?”他说着,想了想,又回首瞧了一眼:“啧,我说,你这心眼也多得很,莫不是故意等到这个时候罢?”
“阿娘毕竟心急,一时想不到罢了。”崔渊微微一笑,桃花眼尾挑了挑,分明应当是风流无比的眼波却带着几分气定神闲之意。“阿爷也是想不到竟然会掀起这番风波。博陵崔氏好不容易在圣人面前洗清了些,他也不想再引起圣人注意罢。”博陵崔氏被列为天下第一门户之后,虽说是无妄之灾,但也在圣人心里留了个心结。他家阿爷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地提拔族人,不敢多走一步,为的也是不让圣人想起过去之事。如今他不过是续弦而已,却让这些世家都趋之若鹜,虽说也有几分文士逸闻之感,但毕竟也能从中窥得博陵崔氏在天下郡望当中的地位。而这又会让圣人心中作何感想?他家阿爷又会因此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怨不得世父一直想让你走仕途。”崔滔道,“两位阿兄加在一起都没有你这么多心眼。只是你平常不想使而已,旁人才瞧不出来。仔细想想,十来岁就在外头闯荡,没有这么多心眼怎么能过得像你那般潇洒?”
崔渊瞥着他,笑而不语。
崔滔丝毫不将他的视线放在心上:“原来如此。你续弦的消息传得那么快,还有你自个儿推波助澜的缘故。心思都用在后宅里,也真是有出息。”
“总比心思用在寻花问柳上强些。何况,娶妻是我的事。”崔渊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若是家中爷娘不在娶妻一事上为难什么,他又何必费这些心思。不过,若是费些心思便能娶到心爱之人,却也没什么。他于内宅、外宅的分别,也看得并不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连家中之事都平息不了,又何谈官场之事、天下之事?——当然,他对治国、平天下也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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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带着三个小家伙步入院子后,便听见阵阵银铃般动听的娇笑声。一眼望去,她毫不意外地瞧见了葡萄架下那群风姿各异的少女们。或娇俏可爱,或温柔雅致,或优雅动人,这二十来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每一个都是足以令人禁不住停下脚步欣赏的美人。这尚是挑拣过后的那些亲近世家带来的呢,整座长安城里不知还有多少世家因为没得到来真定长公主别院的机会而捶胸顿足。她在心里暗叹着某人的行情实在太好,淡定地移开目光,便要走向院落中间的厅堂。
不想,还未走出两步,葡萄架下便行出一位肤白如脂娇艳无比的少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她穿了一身火红的石榴裙,搭配着藤黄色的对襟长袖小衫,便像是将无边秋色都凝缩在身上一般,灿烂却并不炫目。少女一眼瞟过来,视线在王玫身上微微一停,便掠了过去,弯腰笑着对崔简道:“阿实怎么过来了?”
“四表姨。”崔简有些冷淡地行礼,答道,“我带着大郎、王二郎来见叔祖母和祖母。”
于是那少女又望向他身侧的两个小家伙,亲昵地道:“原来是公主府的大郎阿韧么?”因崔韧生得与崔简很相像,她很轻易地便认了出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金鱼,塞进崔韧手里:“我是郑家的四表姨,阿韧还不曾见过我罢。”至于王旼,也得了她另一块玉佩,只是成色雕刻皆很是寻常。王旼也道了谢,随手就给了王玫。
发觉崔简毫不掩饰地拧起了眉,王玫有些意外像他这样贴心温和的孩子也会流露出不悦之色,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崔简转过首,有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她朝着他浅浅一笑以示安抚,对那少女道:“多谢郑娘子。”
少女发觉她与崔简的互动实在不同寻常了些,终于又瞧向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道:“我还须多谢道长送他们到此处才是。既然阿实、阿韧想去见贵主与姑母,便由我带过去便是。道长若需引见,还请在外头稍候片刻。”
王玫眨了眨眼睛,心里禁不住一哂。这位小娘子果然太年轻了些,过于急切反倒是起了反效果而不自知。她并非诚心实意喜爱阿实,而是存着接近他和阿韧讨得贵主、郑夫人欢心的心思,敏感的阿实才会对她反感罢。
“郑娘子与贫道皆是客人,哪有客人招待客人的道理。”她微微一笑,垂目道,“有阿实、阿韧小郎君招待我便够了。”她这样说多少有些不客气,但这位郑娘子方才语中的轻视却很难让人客气得起来。何况她又是方外之人,不卑不亢很正常。论起来,她与她都是客人,也没什么孰高孰低的道理,委婉拒绝的理由也很正当。
郑四娘雪白的脸颊上涌起了红晕,她还想再说什么,崔简却接道:“清净道长是叔祖母的客人,不劳表姨费心了。”他说罢,便凝着一张小脸看向旁边的仆婢:“还不去厅堂里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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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便已经有仆婢进厅堂通报了,李十三娘笑着迎了出来,扫了郑四娘一眼,又看向正从葡萄架下走出来的郑三娘:“清净道长可算是来了。吾家阿实、阿韧如今也能替长辈们待客了,真是令人惊喜得很!来,都赶紧过来!”她挽着王玫的手臂,朝着郑氏姊妹点了点头,便缓步走向了厅堂,压低声音道:“旁支就是旁支,这对小姊妹也实在是太心急了。”身为陇西李氏嫡支嫡女,她本来便能用出身来藐视这对姊妹。
王玫笑而不语。也许因为不像预想中那般顺利,她们才心急了罢,将今天来的每一位客人都当成了潜在的敌人。葡萄架下还不知是怎样的场景呢,你讽我刺、风云诡谲、没有硝烟的战场什么的,想起来就替这些少女们累得慌。
厅堂里,五六位贵妇正簇拥着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立在一架屏风前细细欣赏。那屏风以紫檀为骨架,共十二扇,上头很应景地绘着金秋时节的曲江池。只有赭色与水墨相间的浅绛山水,明显便是崔渊近期所作。
王玫只能瞧见最外头的两扇,以赭色作为秋叶之色却并不显得过沉,勾勒出的线条不轻不重,美感十分独特。她不禁多瞧了几眼,李十三娘低笑着在她手臂上捏了几下,愉快地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崔子竟的画,淡泊明远,繁盛下见萧瑟,很有秋意。”
“若不是知道这是崔子竟献给贵主的节礼,真恨不得自己搬回家去才好。”
“李夫人说笑了,这十二扇屏风便是你我几人想抬也抬不起来呢!”
“说起来,这屏风只得我们这几个妇人欣赏也太暴殄天物了。外头那群小娘子不是说想画菊么?不若也让她们瞧瞧崔子竟的画作,多少沾染些书画才华之气也好。”
真定长公主闻言,望了那位笑得温婉的贵妇一眼,勾了勾嘴角:“也好。横竖她们也已经画了一段时间,干脆便将画作也一同拿来,让我们品评一番。”她笑着看向身侧的郑夫人:“阿嫂以为如何?”
郑夫人浅笑道:“贵主说得是。”她想了想,又道:“说起来,子由与子竟今日也都在别院里罢。他们还不曾来见过各位长辈,也将他们唤过来罢,免得失礼。”按理说,在长辈们到齐的时候,作为男子的崔滔、崔渊就应该过来见礼。待到如今才过来,多少也有些其他的意思在里头。不过,在场的几位贵妇哪里会挑剔这种细节,暧昧地笑了笑之后,便十分配合地点头答应了。
又是赏画又是绘画又是评画,接下来莫非要借着互相评画来“选妻”?王玫心里感叹:她果然小瞧了这个时代的豁达,连相亲也能如此光明正大,真不愧是盛世大唐。转念又想到王十七娘说的“鳏夫选妻”,她的嘴角便禁不住挑了起来。
“阿家,清净道长来了。”李十三娘适时地出声道。
真定长公主望过来,脸色柔软了许多,嗔道:“怎么这时候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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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三娘脆声笑道:“阿家也不妨猜一猜,哪一位才是清净道长的族妹。”
这话却是接得很巧妙,真定长公主兴致勃勃地点头赞了自家媳妇一句,又将崔简、崔韧和王旼都招到身边,慈和地笑道:“阿实带着大郎、王二郎来见我们么?听说你也没让人指路?也亏你能找着地方。莫不是谁和你提过,要在这个院子里饮宴?”
崔简摇摇首,答道:“阿爷说,重阳有三件事要做,插茱萸、登高、赏菊。别院里最高的山坡就在这里,我想招待客人的院落应该也离得不远。来到这里之后,院子外面又摆满了菊花,里头还有笑声。有客人在,祖母和叔祖母一定在这个院子里。”
“可真是聪慧得紧。”
“像足了他阿爷呢。”
“再过些年,可不是又一位博陵崔氏的好儿郎。”
贵夫人们都露出了和蔼的笑容,纷纷出言赞赏。
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听了,心里自然是妥帖得很。因郑夫人第一回见王旼,便取了个流光溢彩的双鱼玉佩与他,又细细端详了他一番。即使一向觉得家中孙儿们都个个顶尖,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唇红齿白眼睛灵动的小郎君确实非常不错。太原王氏三房嫡支不论在宦途上如何,家中儿孙的教养却当真是半点不差的。
“多谢世祖母。”王旼露齿一笑。他这小模样让其他几位夫人也爱得紧,纷纷解囊给他见面礼。收了一圈下来,他手里拿了一堆礼物,统统都塞给王玫保管。崔简也是第一次见这些夫人,也得了各式各样的玉佩玉饰,都交给了郑夫人。崔韧年纪小,看着有些眼红,也伸出小手,望向郑夫人。
郑夫人失笑,给了他一个紫葡萄玉佩。他还不满足,真定长公主将他牵到一旁,笑着数落道:“真是宠坏你了,这些世祖母你都见过多少回了?哪能回回都想着见面礼?两位兄长都可都是头一回见面呢。何况,你还缺这些东西么?”崔韧是她唯一的孙子,公主府所有的珍宝奇玩都是留给他的,自小也都见惯了这些,当然并非眼皮子浅的孩子。
然而,崔韧才不过三岁,哪里懂得这些。小伙伴们有,他没有,心里就是觉得不高兴,仍然攥着紫葡萄玉佩不放。崔简想了想,从他得的一堆礼物里挑了一枚团在一起的玉猫饰送给他。他顿时笑得眯起了眼睛:“阿兄真好。”
王旼看了,也蹬蹬蹬跑回王玫身边。王玫给他拿的却是李氏另外准备的礼物,一枚雕琢成小白兔的镶红宝石玉饰。又得了礼物的崔韧也毫不吝啬地对他绽放出笑容:“二郎也好。”
真定长公主忍俊不禁,揉了揉崔简和王旼的小脑袋。
“真是心善的孩子。”这番举动又引来了贵夫人们的称赞。她们瞧着崔简的时候,目光也越发温柔。王玫看向崔简,果然发现这孩子垂下脸,转身依在了郑夫人旁边。他实在是太敏感了,但凡投向他的视线里有些什么别的算计,便能感觉出来。而这些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位原配嫡子性情极佳、容易相处的贵夫人,大概只是以为他害羞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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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说话之间,外头那群少女便如穿花蝴蝶般翩然飞了进来。她们全然不似方才在葡萄架下时那般活跃,举止形容皆收敛了几分,或三五成群,或彼此相携,亲亲热热地走到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及诸位贵夫人面前行礼。一时间莺啼燕语,真是好不动听。
因她们人数众多,难免似有些拥挤。王玫便退后了数步,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瞧着她们。未来赴宴之时,她心里也将她们当成了潜在竞争对手。但如今一见,却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小妹妹,还有几人甚至看起来尚未及笄。不论是过去或是眼下,她与她们的年纪都相差了这么多,便是稍微受了些不明不白的排挤,她又如何会放在心上。于是,她便很是怡然自得地让自己成了这桩“鳏夫选妻”盛事的旁观者。
她并不知道,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正在不动声色地关注她的反应。当然,真定长公主对她这般淡定又好奇又赏识,越发喜爱她。而郑夫人则只当这王氏女确实对自家四郎无意,下意识地瞧着她,心里又暗暗放心,又不免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会儿便让你们进来,全因阿家得了样好东西。”李十三娘引着这群少女看向那架紫檀屏风,轻笑起来,“你们也都是知书达理、善工诗画的,不妨点评一二?”
只一眼,早便做了不少功课的郑四娘便道:“咦,这浅绛山水莫不是四表兄的手笔?这是四表兄献给贵主的重阳节礼么?”
除了她之外,许多少女也都见过崔渊崔子竟的画作,自然多少认得一些。只是其他人不及她反应快而已。此时,她拔尖说了头一句,少女们便含羞带怯,叽叽喳喳地点评起来。这个说“笔意一气呵成”,那个说“秋意延绵无边”,另一个说“留白意味隽永”,倒是都头头是道,听起来也让人觉得果然见识颇为不错。
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及其他几位夫人已经带着崔简、崔韧、王旼走到一旁,分别在榻上坐下了。几位贵夫人凑趣地逗弄着三个小家伙,全然不理会少女们都说了些什么。倒是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似是始终关注着少女们的动静,时不时悄悄说上两句。
王玫本是静静立在一旁,不想少女们又按亲疏远近分了不同的小团体,轮流过去细看讨论。而尚未轮着的某个小团体不知不觉地便靠了过来,让她不得不又避让了几步。这小团体里一位看起来很是娴静端庄的小娘子却趁机走到她身侧,欠身行礼,低声道:“方才四娘出言无状,实在失礼,还请道长见谅。”
王玫微微一笑,道:“一场小误会而已,郑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这位阿姊看起来便比自家妹妹成熟稳重多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在这群少女当中也是较为年长的,也早就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若说心急,以年龄来看,也应是姊姊心急才是。或许,做妹妹的也不过是急姊姊之所急?
郑三娘抬起首,轻轻弯了弯嘴唇:“多谢道长。”她也不再逗留,转身又走进方才的小团体中,很快便加入了她们的谈话。而郑四娘咬着嘴唇,看了王玫一眼,又红着脸移开了视线,满面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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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勾了勾嘴角,淡淡地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又站了位小娘子,也仿佛局外人一般,打量着那群少女,压低声音哼道:“九姊姊怎么这时候才来?已经错过了好几场戏了,真是太可惜了。”
“你们倒是到得早,明明住在布政坊。”鸿胪寺卿崔家住在长安城西侧的布政坊中,倒是紧邻皇城,周围也同样居住着许多达官贵人。但毕竟远离东北角的高门世族聚居之地,平常往来都甚为不便。
“紧赶慢赶着,总算不是最后一个到的。”王十七娘回道,“来了之后,只见了这么些小娘子,我那些表姊妹高兴得双眼都放光了。”她毫不忌讳地抬了抬下颌:“郑氏姊妹提议画菊,大家都纷纷应了,忙不迭地涂涂抹抹。这个不小心往画上倒了颜料,那个不小心裙角沾了墨汁,真比去寺院听讲经、看百戏还有趣。也不知待会儿,她们要给贵主和夫人们看什么。”
王玫好不容易才按捺住笑声,身旁另一侧却传来一声低笑。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旁边又多了一位小娘子,正掩口笑着,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两位见谅,我也并非刻意偷听,只是眼下无处可去了……”
王十七娘瞥了她一眼,道:“无妨。我是太原王氏大房嫡支王十七,这是我族姊,三房嫡支王九,一时想不开出家了。”
那小娘子瞧着这族姊妹二人,抿唇笑道:“我是范阳卢氏四房嫡支卢十一。”
卢氏?王玫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卢十一娘,果然在她的眼角眉梢间发现了几分崔简的影子。原来,这一位就是阿实的姨母。论起来,也应是郑夫人与崔尚书极为中意的儿媳人选罢。只是,这姑娘看起来却完全不像郑氏姊妹那么热衷,反倒与十七娘一样找到了这个不想引人注意的角落。
“我法号清净,唤我清净道长便可。”
卢十一娘朝她笑了笑:“道长年长,唤我十一娘便是。”
王十七娘也道:“至少在这桩事上,咱们应该很是投缘。那便不必拘束,互唤名字就是了。”
王玫扫了长辈们那头一眼,忍不住低声道:“十七娘,你这样独自出来,表姊妹们恐怕会觉得你不合群罢。”王十七娘在舅父家本便过得不尽如人意,越发特立独行,便越容易受到排挤。
“她们巴不得我不上心呢。”王十七娘接道,“这两日舅母常抽出空来叮嘱我,她们已经很是不满了。若是对这件事充满兴趣,恐怕往后的日子才更是难熬。幸好我不喜什么书画,又是从晋阳来的,没听过崔子竟的名声,更对这个引得人人竞相追逐的鳏夫没有兴致。随她们去罢,我只是来看到底会选中谁而已。”
“……今日未必能有什么结果。”王玫道,“待会儿我们不如一同去登高望远?”那片一半红枫一半银杏的小山坡实在是漂亮,她很想去赏玩一番,也顺便多活动活动。“十一娘也一同去么?”
“同去罢。”卢十一娘颔首答应了,“我今日是独自跟着长辈过来的,正巧认识了两位,也实在是有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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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只是扫了一眼,便道:“叔母,这恐怕不合适。”他也不提什么闺中之作之类的话,而是轻描淡写地道:“我一向非名作不评。”崔子竟崔四郎若是谁捧着画让他点评都答应,那也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因此,他一向是看得过眼的才评点一番,看不过眼的毫不犹豫便拒绝了。若是连这一点都无法由他自主,又何谈狂放的魏晋名士之风?
真定长公主也不恼,无奈地瞥向旁边的几位贵夫人,道:“瞧瞧,我竟是将他这脾气给忘了。”
“贵主也不过是一时戏言而已。”贵夫人们赶紧答道。谁都清楚,真正的名士,哪里会看得上闺中之作,又哪里会降尊纡贵来配合这样的活动?
“不如贵主和郑夫人点评罢。”
“是啊,贵主与郑夫人的眼光,必定是不错的。”
此时,崔渊却揉了揉崔简的小脑袋,突然道:“让阿实看看罢。他也看多了我的画,不知可能瞧出什么来。”他没有就这样甩袖而去,反倒留下来提出了建议,倒是让几位贵夫人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显然,这意味着崔子竟崔四郎对续弦一事也有几分热衷。
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对视一眼。崔渊拒绝点评,在两人的意料之中。不过,由她们点评出来,若是对方便当成了什么暗示,恐怕也不合适。毕竟,画菊不过是一项玩乐活动,绘画也不过是一种才艺而已。她们要看的是小娘子们的品性脾气。如此,便彻底当成玩乐也好,交给崔简点评又有趣味又不会让那些小娘子们丢了面子,也确实是两全之策。
于是,真定长公主索性便命侍女们将画捧过来,给崔简瞧。
崔简如走马观花一般迅速看了过去,俊俏的小脸上很是郑重。因他年纪小,评画便像是一个游戏一般,也无人会责备他不尽心不仔细。他都大致地看过了一遍后,才走回自家阿爷身边,认真地道:“都不喜欢。”
郑夫人与几位贵夫人一时无言以对。
真定长公主笑道:“你看惯了自家阿爷的画,眼界也高得很!就没有一幅能入你的眼?”
崔简想了想,摇首道:“不好便是不好。阿爷说,不论画技如何,若不能感动人心便不是好画。所以,我看着都不喜欢,就说明都不是好画。”
他说得有理有据,几位贵夫人也只有夸的。郑夫人无奈,便让崔渊带着他们出去:“这里都是女眷,他们在这里呆着也是无趣。不如将他们带到小郎君们的宴席上去顽罢。”她也不想再见到爱孙时不时就望向王家女的小模样了。
崔渊含笑应了,分别牵了崔简、王旼,大步走了出去。崔滔也略有些不习惯地牵起了崔韧,跟了上去。
王玫垂下眼,心里暗叹少女们一番落花之意全部付诸了流水之中。而石屏风后的少女们自始至终皆是安安静静,一点声响也不曾发出,便像骤然消失一般。由此也可见,这群世家贵女们确实个个都是好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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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与崔滔离开后,郑夫人便向萧夫人、李夫人等道歉,不咸不淡地说了崔简几句。几位贵夫人却像是将崔简当成了自家嫡亲孙儿似的,争相护得紧紧的,反倒为崔简辩驳起来。真定长公主并不多语,似笑非笑地瞥了王玫一眼后,又望向从石屏风后陆陆续续走出的小娘子们。
虽得了崔简那么一番毫不客气的“点评”,但这群少女脸上的神情却依然如故。甚至还有几个娇憨些的,依偎在自家长辈面前,红着脸撒娇说要赶紧将她们的画收起来,回去再好好练一练画技。王玫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们,也发现其实不少人性子都非常高傲,虽努力掩饰,但眼中仍透出一二分恼怒。毕竟她们画菊也是费了些工夫的,最终却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儿评点得一无是处,身为顶尖的世家贵女,难免觉得崔家有些轻视她们。
真定长公主突然道:“阿萧,你身后立着的那个圆脸杏眼的小娘子,莫不就是清净的族妹?”她仍然记得萧夫人方才认亲戚那一段,于是格外仔细地打量着围在她身边的四个小娘子。
萧夫人惊讶道:“贵主真是好眼力,如何认出来的?”
“她们族姊妹确实看着有些相像。”真定长公主笑道,“两人都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王玫侧首见王十七娘垂目作羞涩之状,唇角勾了勾,牵着她便走近长榻边。一时之间,诸位少女的视线都汇聚在姊妹俩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谁心里都很清楚,即使不能成为崔渊崔子竟的续弦人选,若是得了真定长公主的喜欢,又有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提携,自然会有更好的前程。然而,能得贵主看重,也须与贵主投缘方可。再羡慕嫉妒恨,这般的缘分也是求也求不来的。
“我依稀记得,你是大房的,清净是三房的?”真定长公主问。
“贵主好记性。”王十七娘行礼回道,声音温和,头却一直垂着,“儿与九娘姊姊虽然隔了房,却因相处过一段时日,也颇为亲近。”
王玫接道:“贫道及笄之后,曾患了一场重病。爷娘便将贫道送回晋阳老家休养了一年。”此事她也是从丹娘、青娘那里旁敲侧击而来,也曾经听王珂提到过。据她推测,应该是刚被元十九抛弃的那段时日,家中父母为了避嫌才将前身送回了晋阳。或许也因确实相处过的缘故,她后来瞧见王十七娘便越发觉得熟稔了。
“姊妹俩亲近也是一种缘分。”真定长公主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动,“你们待会儿也不必拘束,便坐在一起就是。”
有了真定长公主发话,午宴开始之后,王玫便与王十七娘、卢十一娘相邻坐了。她的表姊李十三娘一向细心,自然注意到稍早时她们站在一起,便索性将她们安排在了一处。王玫、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相视一笑,也不似旁边那些少女们或安静或热闹或时不时打打机锋,安然享用起吃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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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重阳有登高之俗,所以这一日大家便索性只吃些糕点,取“高”与“糕”的同音凑趣。而但凡是重阳所食糕点,便一概称为“重阳糕”。当然,除了平日常用的那些糕点之外,也有些重阳节令糕点。如用充满芳香的蓬草做的灰绿色的米糕“蓬饵”与面糕“蓬饼”,用红色、金色菊花榨汁做成的双色重九米锦糕,以及干脆便直接揉进菊花的“菊花糕”等。
这些蒸制的糕点皆清香微甜,吃起来毫不油腻,但难免有些容易口渴。于是,吃糕的同时,大家便也饮菊花酒与茱萸酒。菊花酒清甜,茱萸酒辛辣,各人口味不同,选择亦不同。不过,女眷们多受不得茱萸酒的味道,宴席上便只温了菊花酒。
午宴之后,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与几位贵夫人便带着少女们走出了院子,或赏菊,或登高。赏菊的自是少不得斗一斗文采,胜者便能得一朵长公主亲自剪的菊花簪起来。因有彩头,一时便吸引了诸位少女的注意。而一直想着登高的王玫与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各自带着贴身侍婢,缓步朝着小山坡上行去。
小山坡上除了她们踩在落叶上的咯吱声,便只余下秋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叶涛起伏,扑簌作响,间或夹杂着一二鸟鸣,却衬得树林中更宁静,也让身处其中之人的心境不由得更平缓安宁了许多。
三人一边慢行,一边聊了些故乡风物旧事。王玫说的自然是她根据真实经历与所见所闻拼凑出的长安、洛阳,王十七娘提了晋阳老家的事情,卢十一娘则回忆了范阳的风俗。话里行间,她们对彼此也更加了解,越发觉得性情十分投契,也都生出了结交之心。
王十七娘忽然道:“九娘姊姊,方才借了你的光,入了贵主的眼,多谢。”
“也是你和贵主有缘,我可当不得你的谢。”王玫微微笑道,“你想想,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颜面?若不是萧夫人寻着好时机提起这一桩,贵主也不会放在心上。”
王十七娘瞥了她一眼,哼道:“总归是要谢你,你便受着就是,推辞什么?也许贵主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但有她这样几句话,我在那边府里也好过许多。舅母大概也会真的费些心思帮我寻一门好婚姻了。”
提起婚姻,她亦是脸不红气不喘,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王玫越发觉得这位族妹从外貌到性情,都似她想象中那般肆意随性的唐朝贵女。骄傲却不失本真,随意却不会妄为,心里对她也更是喜欢了几分。“萧夫人若能上心,确实能寻得不错的亲事。”鸿胪寺卿崔家,总比远在晋阳的大房人脉更广一些。想必大房也是因此才决定将女儿远远地送过来罢。
王十七娘微微垂下眼睫,道:“不论多好的亲事,结亲之人终归是我。若并非我想要的亲事,倒不如与九娘姊姊你一样出家为女冠得好。”
“你方才是怎么向十一娘说我的来着?‘一时想不开出了家’?”王玫似笑非笑地接道,“出家之事确实应该慎重考虑,莫要总是挂在嘴边,对道君也不诚心。”
“知道了,不提就是。”王十七娘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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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了没几步,后头便传来一个声音道:“叔母也已经带着客人去看射菊了。你们若是行得快些,倒是能赶上她们。”说话之人正是崔渊。他说罢,便从枫树林中缓步走出来,坦坦荡荡地望着她们,身后则冒出了三颗高低不一的小脑袋。
“姨母,王娘子。”崔简满脸惊喜地出声唤道,“阿爷正带我们登高望远呢,没想到还能遇到你们。”他家阿爷三两句就将从父支开了,带着他们缓步在树林里慢行,又是教他们捡树叶又是教他们认虫鸟,十分有耐心。他本来以为,说不准什么时候,阿爷便又会坐在角落里发起呆来,却没想到转来转去,竟遇上了王娘子、姨母一行。
崔简当然不知道,自家阿爷为了这番偶遇又费了多少心思。连这漫山遍野的秋景,也似一时之间失去了吸引力一般,让他只追寻着眼前这个略有些单薄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王玫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卢十一娘悄悄看了看王玫,见她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向崔渊行了礼,又问崔简:“阿实,你们眼下也要去看射菊?”
“嗯。三兄好不容易参加一回宴会,王家阿兄也来了,我想看他们比试。”崔简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勃勃。他说的三兄便是崔澄的嫡次子崔慎,年方十岁,与王昉正好同龄。
“我阿兄一定会赢。”王旼接过话,自信满满地道。
“三兄会赢!”崔韧撅起嘴道。
从方才望见射菊场上的热闹景象开始,两个小家伙便为自家阿兄争执起来,谁也不愿意让谁。崔简倒是觉得胜负输赢都无妨,哪位阿兄获胜他都觉得很高兴。而且,若是他再长几岁,也能去参加射菊,便更有意思了。
“我们下去瞧一瞧,便知谁赢谁输了。”崔渊道。
王十七娘看了看他,上前牵了一脸不快的王旼,将他与崔韧分开。卢十一娘若有所思地牵上了崔简,发觉小家伙的视线在王玫身上绕了绕,她也禁不住看了过去。王玫却很淡定地牵起了崔韧的小手,低声安慰道:“阿韧别急,先下去看看再说。”
她们牵着小家伙们在前头走,崔渊落在最后,与王玫隔了几步距离,不远也不近。他的视线始终不由自主地落在王玫身上,从她满头青丝、白皙的颈项、纤细窈窕的身影,到细嫩修长的手。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怎么也看不腻。
看着瞧着,崔子竟崔四郎便有些漫不经心地想道:这样相对只作不相识,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了。须得尽快去王家提亲,将此事定下来才好。婚期也须早些安排,只有娶得人归才能真正放心。当然,在此之前,他需要与自家阿爷阿娘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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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举行的重阳节赏菊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且不论暗地里有多少人失落不满,在明面上却是宾主尽欢。尤其是那些难得聚齐的小郎君与小娘子们,不但结交了志趣相投的友人,也寻得了惺惺相惜的对手,尤为可喜可贺。
当日夜里,崔家诸人又一次难得地聚在一起用了夕食。待食案撤下后,郑氏姊妹很有眼色地率先告退了,众人便说起了今日的所见所闻。除了郑夫人、崔渊父子、崔慎去了真定长公主的别院赴宴,小郑氏带着崔笃、崔蕙娘去了同族安平房的宴会,清平郡主领着崔敏、崔英娘回了趟娘家徐王府,崔敦、崔澄、崔澹则奉召在宫中活动了一日。
“居然是平手?”提到三郎崔慎今日射菊的胜负,崔澄、崔澹都有些意外。崔慎虽是崔澄嫡次子,于骑射上却很有天分。不论是在家中与两位兄长相比,或是在国子学中与同窗相比,射箭也从不落败。却没想到,区区射菊之戏,竟也未能独得魁首。
崔慎抿了抿嘴唇,低声道:“还有一人与我一样,屡射屡中。”
“这倒是很不容易。”崔敦道,“是哪家子弟?”
不等崔慎回答,崔简便迫不及待地道:“是王家阿兄!”他答得甚是欢快,仿佛那“王家阿兄”与自家三兄平局,便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一般。“三兄和王家阿兄一直比到最后!”
崔渊接道:“两人性子都傲得很,手都颤抖了还不肯下场。我险些将他们的弓都折了,才将他们拉下去。”他说得极为轻描淡写,仿佛要折的不是这两个孩子心爱的宝弓,而是随便谁做的弹弓一般。
崔慎忍不住看了自家四叔父一眼——当时在射菊场上,他家四叔父亦是这般云淡风轻地语出威胁。但他和王昉都觉得他绝对会说到做到,所以才不得不放弃继续争下去。结果,叔祖母将他们两人都点了魁首,送了他们每人一柄上好的陌刀。
崔笃与崔敏对视一眼,按捺不住了,又问道:“祖父、阿爷、叔父(世父),今日大射如何?”
时人尚武气息浓厚,当今圣人更是文治武功皆十分出众之明主,因而对鼓励武风的“射礼”活动也十分重视。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都要赐群臣大射。重阳这一日的大射尤为重要,不仅圣人通常会着武弁下场一试,诸位重臣也都须得下场陪射。武臣自不必说,十射中总有七八次能领赏。而文臣则是各有所长了,既有像崔敦这般比起武臣来亦毫不逊色的,亦有些连靶子都射不中引来众人嘲笑的。
崔澹是千牛备身,戍卫圣人左右,自然旁观了此次大射,嘿然笑道:“哪一年大射,你们祖父不是领一大堆赏赐回来?今年不仅领了御赐的绫罗绸缎,还得了一匹好马。”十射之中,每回射得最好的大臣都赐下骏马,其次赐些绫罗绸缎布匹之类。因竞争者众,崔敦倒也不是每一年都能得一匹御赐骏马。
崔笃、崔敏、崔慎听了,满脸都是崇拜之色:“孙儿想去瞧瞧那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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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罢。”崔敦心情很是不错,让仆从将他得的绫罗绸缎都捧上来,交给郑氏分配。当今圣人一向大方得很,这些衣料也都是贡上所用,皆甚是名贵。虽然崔府女眷们平常也不缺这些,但毕竟是御赐之物,自是与有荣焉。
崔敦又瞥了三个嫡子一眼,见长子、次子都是一付兴高采烈的模样,只有幼子仍是神游太虚状,心里不禁一叹。“子尚、子放,若是你们二人上场,十射几中?子竟又能几中?”比起旁人家那些被内宅妇人宠坏了的儿子,他至少应该庆幸自家嫡子庶子在品性能力上俱是过得去,不会给家里招来什么祸事。只是,人心毕竟总是不足的——他也时常忧心,以长子、次子之能,依然支撑不起偌大的博陵崔氏二房。而能力足够的幼子,偏又性情狂恣,执拗无比,死活不愿意出仕。
“应可射中五六……”崔澄略作思索,回道。他平时练习射箭,十中七八亦是常事。但当着圣人与群臣射箭,心里却多少会有些紧张。“如阿爷这般拔得头筹,却是很难。”文臣武将一同比射,他没有十足的信心。
“十中七八。”崔澹很直接地回道,“不过,陪射的都是重臣,我怕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射宫。”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身为千牛备身这样的武官,只有靠积累军功才能出人头地,不然只能永远混迹在千牛卫里头。然而,积累军功倒是说得好听,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刚上去便是马革裹尸还了。不但母亲郑夫人不会允许,妻子清平郡主也不可能放他出去。
崔敦沉默着又看向了崔渊。他心里很清楚,长子、次子缺乏历练,勇气胆识亦多有不足,全因过得太顺遂的缘故。所以,幼子随心所欲地出门闯荡,他从来不阻拦。有勇有谋,总比无勇无谋好些。至于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中**。”崔渊低头看着崔简,很是随意地笑道,“说不得还能给阿实赢一匹好马回来。”崔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家阿爷,毫不怀疑他的许诺一定能够成真。
崔敦见状,似笑非笑道:“首先,你得进得去射宫。”不是圣人信重的臣子,哪里能得侍射射位。外州那些从三品的刺史,便是再位高权重,也不及圣人身边正五品的中书舍人,甚至连从六品的起居郎亦是多有不如。
“……”崔澄、崔澹望了望自家阿爷,又看向幼弟,决定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不曾听见。
崔渊揉了揉崔简的脑袋,笑而不语。
不多时,郑夫人与小郑氏、清平郡主便将那堆绫罗绸缎分配完了。除了自家人之外,公主府那头当然也得送些贵主喜欢的料子。贵主自是不缺这些,送的只是一片心意罢了。公主府若是得了赏赐,也从来不会忘了她们。有了衣料,做什么衣服,何时穿,她们心里也已经有了盘算,于是很快便浅笑着吩咐仆婢带上新得的衣料告退了。
崔渊将崔简带回点睛堂,嘱咐他睡下之后,便复又回到正院内堂求见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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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眼尾一勾,仍是一脸惫懒:“若我那时提了,且不说阿爷阿娘会不会答应,他们家也是不会轻易应下的。自然须得费些心思通好气方可。”
崔敦冷冷一笑,道:“这世间尚没有我博陵崔氏配不得的女子。你且说来听听!”
崔渊正色回道:“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王玫王九娘。”
听到“太原王氏”时,崔敦的眉头便紧紧地拧了起来:“太原王氏一族都不得圣人喜欢,与他们结亲有弊无利。何况,他们的四个房头里都没什么出众的人才,往后也只会愈发败落下去而已。若不能守望相助,徒有五姓之名亦是毫无益处。倒不如与裴、杜、韦、杨、萧结亲。”河东裴氏、京兆杜氏、京兆韦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皆是五姓七家之外最受推崇的著姓,且朝中人才济济。
崔渊挑眉一笑:“阿爷此言差矣。今日那位与三郎同夺射菊魁首的王大郎,性情坚忍,颇类其父,往后的前程也不会比三郎差得太多。至于其父,明年初便要下场考省试,进士及第亦是手到擒来之事。圣人心胸宽广,若有大才,必定不容埋没,区区不喜说不得早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崔敦冷眼瞧着他:“每年省试入第者也有十几二十人,服绯服紫仕途通达者却少之又少。是否有大才,你我皆不能断言,只有圣人方可慧眼识英才。”
崔渊笑着瞥向自家阿爷:“首先,那也得有英才让圣人看见方可。”
真是睚眦必报,崔敦又气笑了。不过,这才是他熟悉的幼子。不这么顶嘴气上他几回,父子两人好像都不习惯似的。
崔渊又自顾自地接道:“而且,如今流言传得纷纷繁繁,我若当真选了一个家世出众的世族贵女,岂不是坐实了阿爷位高而骄?博陵崔氏身居《氏族志》第三等,实际上却仍是天下第一门户,连续弦都能如此轰轰烈烈,让圣人作何感想?阿爷低调了那么多年,难不成也愿意因这桩婚事毁去博陵崔氏诸儿孙未来的仕途么?”
“我们已经足够显赫,安平房出了宰相,二房又有阿爷叔父,大房三房亦多有入仕者。服绯服紫者,几乎济济一堂,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为过。若是再结一门身居高位又有实权的姻亲,是祸非福。太原王氏虽是著姓,宦途却不显,在长安城中也没什么名望。若是崔王结亲,非但流言蜚语消弭于无形,鳏夫与和离之妇皆再醮之姻缘,也能成一场佳话。”
崔敦忍不住又刺了他一句:“你这般推波助澜,为的便是先以利诱之、再以险挟之,接着许以好前景?我倒是没想到,你的口才竟也着实不错。”
“都是从阿爷那里继承而来。”崔渊朝他行了一礼,笑道,“阿爷昔日与诸蛮唇枪舌剑,风采更胜,儿子实在是班门弄斧,献丑了。”
崔敦垂目想了想,道:“改日将那王家子带来给我瞧瞧。”
“多谢阿爷成全。”
“你谢得太早了,我并未答应这桩婚事。”
“阿爷愿意考虑,便已经足够了。”崔渊说罢,施施然地走了。
待他告退后,崔敦便将旁边的凭几掀到了长榻下,而后,却又突然抚着长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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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之间便又是一旬过去,九月二十这一天,正是久违的休沐之日。
郑夫人目送小郑氏、清平郡主带着崔蕙娘、郑三娘、郑四娘远去,眉头微攒。自重阳之时崔敦、崔渊父子俩的夜谈之后,她心里便越发清楚,这两位族侄女嫁进崔家的可能性极低。不过,即使不能与博陵崔氏结亲,若能在长安给她们挑两门合适的婚事,想必族弟一家也只会感激于她。只是,幼子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她便没有心思再想别的,也只能让两位儿媳帮忙相看一二了。
她扶着侍婢转身回到长榻上坐下,转念想起了崔渊父子。正要问几句他们最近可曾出门,便见崔敦浑身是汗地提着一柄陌刀走了过来,而崔渊紧紧跟在他身后,亦是汗湿重衣。父子俩明显才从演武场上下来,脸色均是赤红,气息却已经渐渐平缓下来。
郑夫人忙吩咐侍婢备水沐浴。崔敦眉头一挑,回首道:“将浴堂烧起来,天气渐冷了,在里头沐浴也不容易着凉。子竟,可要与阿爷同浴?”
崔渊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道:“浴堂烧起来恐不容易,今日怕是很难赶上了罢。阿爷别忘了,待会儿还有客人拜访,须得阿爷亲自一见。”浴堂便是大一些的浴室,是崔敦受寺庙僧人浴堂启发所建。因挖有一方浴池,较为费水,平时用着很不方便,冬日里倒是颇为享受。亦便于祖儿孙三代泡在一起解解乏,顺便谈谈公务学业之事。
“行了,知道你坐不住了,赶紧去罢!”崔敦也不留他,坐下来饮了一整杯酪浆解渴,笑哼道,“这几日倒是乖觉了不少,还特地陪我去演武场。”他将陌刀放在一旁,神色略柔和了些:“许久不曾练习,我倒是生疏了不少。”
“怎么?让四郎赢了?”郑夫人接道。
崔敦表情有些复杂又隐隐带着些许骄傲:“他的武艺一向不差。”
郑夫人觑着他的神色,想了想,又问:“今日来的客人,可是王家七郎?”
崔敦颔首。
“阿郎果真被他说动了?”郑夫人叹了口气,不禁想起了赏菊宴那日所见的王氏女,“那王氏女瞧起来似对四郎并不在意。且她嫁去洛阳张家后,三年无出,身体消瘦又三天两头生病,恐不是福厚之相。”时人喜的是肤白体丰的娘子,瞧着强健一些也好生养。偏他们家四郎的眼光却独特得很。不过,福祸相依,于阿实而言,几年内都不虞有弟妹引得四郎分心爱护,倒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崔敦一向不喜听这些内宅妇人之语,闻言拧紧眉道:“子竟若执意想娶,谁能拗得过他?他这一回若是再跑了,恐怕没有三四年不会回来。如果瞒着我们在外头成婚,也只能认了。”以大唐律,卑幼在外自娶妻,婚成则如法。他们这些尊长也无法干涉,事后给他另娶妻子。他毫不怀疑,自家这幼子绝对能做得出这种事。
“世家婚姻,哪能如此儿戏?”郑夫人却是吓了一跳。自古以来,婚姻皆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家更是谨遵礼节。大唐律中所说的情形,她并非不知道,但也觉得只有那些不守礼法的人家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四郎当真这么做了,博陵崔氏大概也将颜面扫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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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曾在意过什么世家的颜面。”崔敦挥了挥手,道,“且让我见了那王家子再说。子竟语中对他颇为欣赏,两人似有成知交之意。以前卢家那两个,哪里能与他说得上什么话?连面都不曾见过几回。如今我却听闻,子竟常出门,与那王七郎相约一起闲谈。若是他们二人成为知交密友,王七郎入仕之后,说不定也能劝得子竟出仕——娶王氏女,或许于我崔氏便是转机了。”
郑夫人一怔,喃喃道:“当真?”崔渊自年少时便立志不出仕,家中谁都曾认真劝过。每劝一回,他便离家一回,索性也便不再劝了。以他的固执,又如何会更改毕生志向?
崔敦沉声道:“若子竟只懂书画,我也不想勉强于他。毕竟,我博陵崔氏亦是名士辈出,怎么可能容不下他谈风弄月?只是,他明明有出将入相的才能却宁可浪费,子尚与子放偏偏又撑不起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郑夫人低声道:“若是他始终不愿,又当如何?”
“有位他看得上眼的舅兄,总也能互相帮着出谋划策罢。”崔敦长叹一声,“但凡世家,哪家不是起起伏伏?没有谁能始终屹立不倒。只要孙儿们争气,几十年后,崔氏宰相说不得便出在咱们家了。”
郑夫人跟着喟叹,垂目也不再多言。
到得巳时中左右,果然便有仆从通报说,太原王氏三房王七郎请见。崔敦也不着急,慢吞吞地晾干了头发,披着衣裳,趿着木屐,朝外院书房行去。他用来处置公务的书房不便待客,便另开辟了一处书房,专作藏书、待客之用。
他久久不至,崔渊却不能慢待未来舅兄,早便引着王珂来了那处书房。两人很是随意地在书架前翻看那些书卷的标签。标签上头写着每一卷书的内容,按郑国公魏征所分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十分清楚。他们皆是博览群书之人,自家藏书几乎都能倒背如流,看过标签,谈笑几句便也罢了。
外头立着的部曲突然粗声粗气地通报道:“郎主至。”
崔渊与王珂闻言,转身走到书房门边,恭敬地相候。若是单纯的主客,倒不必如此多礼。他们却心照不宣地遵从了世交子侄辈之礼,却是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崔敦入内之时,不免又多看了两人几眼,抚须微微一笑:“不必多礼,都坐罢。”
待他在主位上坐下,崔渊与王珂才分别在他左右跽坐了。两人都穿着宽袍大袖,脊背挺直,风度翩然,优雅至极。崔敦却很是随意地盘腿趺坐着,嘲弄地看向目不斜视的崔渊,又端详了王珂一番,道:“我曾见过你阿爷,你们容貌看着确实很相像,性情却相差了许多。”朝中出身世家的大小职官,他皆记得很清楚。如王奇那般蹉跎的,也委实非常罕见。但一查是太原王氏,便又似是在情理之中了。打压太原王氏,远在先皇之时便已经开始了。五姓七家毕竟根深蒂固,也只能从最薄弱的一家开始动摇。更何况,太原王氏几房三代之中皆未出能者,亦是事实。
王珂浅淡一笑,回道:“让世父见笑了。”以他的晚辈身份,彼此又不熟悉,也不好接别的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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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虽然宽容纳谏,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魏公。”王珂淡定地回道。当今圣人身边围绕着的群臣,哪个不是绝世之才。若想学郑国公魏征,以正直进谏闻名天下,再出一则君臣相得的佳话,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校书郎实在是太过清闲了,有那些参加文会的时光,倒不如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一些得好。
崔敦眯了眯眼睛,笑道:“呵,不错,不错!但若是外官往上迁转,却更是很不容易,白白蹉跎时光者比比皆是。而如果想破格提拔,自是免不了冒险。七郎愿意冒多大的险?”
王珂双目轻轻一动,刹那间迸发出灿若星辰的亮光,凛然回道:“虽身后仍有爷娘妻儿,但若能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才是大丈夫所为!当年世父数度前往突厥、铁勒、回纥帐中,又何尝不是时刻处于生死之间?!如今晚辈再如何冒险,也不比得世父当年了。”他是文职,而非武职,上战场的可能性并不高。且即便是上战场,以大唐如今的国力,亦丝毫不惧诸蕃之军。
崔敦一怔,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个王七郎!”他猛地起身,将王珂拉起来便往外走:“啧,子竟这一回的眼光倒是不差!很该早些将你引见给我才是!来人,去园子里摆酒宴!我要与王七郎好好痛饮一番!”
他的身材比王珂更高大一些,拉扯着他大步往外走,王珂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
“听闻你家大郎重阳射菊之时,与吾家三郎一同拔得头筹。想必七郎的武艺亦是不差,改日过来与我比试一番罢!”
“世父何时有空闲,尽管叫晚辈过来就是。”
“说起来,你可通突厥语?”
“……不通。”
“这几个月,可有空随我学些蕃语?若是能成,便将你送到边疆去。”
“若能得世父教导,晚辈自是感激不尽。”
崔渊跟着两人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情骤然有些复杂。明明应该十分高兴此次引见很是成功,婚事必定也已经是水到渠成。但是,眼下,他倏然意识到,自家阿爷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为确实遇到了值得造就的晚辈。而家里的子孙,却一直令他失望。原本他曾认为,继承父辈的期望与他无关。然而,当他确实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之后,他不但不觉得庆幸,反而颇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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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九月下旬,秋风已经颇为萧瑟,而崔家的园子里也充满了秋意。虽不如真定长公主别院中那般红枫银杏互比绚烂,却也少不得几棵枫树、几株银杏添抹些许浓厚的秋日气息。崔敦便让人在银杏树底下摆了食案,就着飘然而落的金色银杏叶,饮着剑南烧春、吃着现烤的全羊,也十足惬意得很。
许是方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今时间地点也不合适,崔敦倒不再追问王珂那些前程之事,而是饶有兴致地询问些家事:“除了大郎之外,你膝下还有几个孩儿?瞧着你年纪大概也只比子放、子谦略小一些。”
王珂回道:“晚辈现有二子二女,转年省试张榜前后,便又该有一个孩儿降世了。”提到孩子,他神情微微一变,倒是完全不像方才那般激昂,亦不似先前那般优雅出尘。“大郎年纪最长,二郎年纪最幼。一个沉着稳重,一个顽劣无比。”
崔敦呵呵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崔渊:“幼子通常都是被宠坏了。”
崔渊给他们片了两碟羊肉,只当做什么也不曾听见。
“家里人丁单薄,只有大郎也支撑不起门户。”王珂淡然接道,“往后待二郎略年长一些,也须得更严苛几分了。我如今便只有一人,总有种独木难支之感。”他很清楚,王家正处于紧要的时候,不仅儿郎们须得齐上阵,连后宅女眷们也免不了多忍受些交际往来。当然,再如何窘迫,王家也不会沦落到卖儿鬻女交换利益的地步。他愿意与崔家结亲,归根究底还在于妹妹的心意与崔渊的执着。只是,如今这妹婿却仍然不能完全令他满意。
“此言甚是。”崔敦也忆起了往昔,“只有兄弟互相扶持,家族才能日渐兴盛。”
两人说了些闲话,越发亲近了几分。不多时,便又有仆从过来禀报说有贵客至,还递上了帖子。崔敦打开一瞧,略作沉吟,看了崔渊一眼:“是范阳郡公。”这位范阳郡公也是他平时颇为欣赏之人,自是不能慢待。他这一次来到底是为了何事,他心中也有些底了。一则为公,一则为私罢。
“阿爷且去罢,明润兄由我来招待便是。”崔渊道,脸上仍是一派轻松。
王珂却是垂下双目,思索起来。他早便听闻卢家有与崔家接续姻亲的意愿,范阳郡公虽并非同一房,应该也不愿意放过博陵崔氏这等显赫的亲家罢。若不是今日他来得早,也来得巧,这桩婚事说不准还会有一番波折。
“也好。”崔敦道,亲切地嘱咐,“七郎,下旬休沐时,早些过来!”
“晚辈明白,世父慢走。”王珂起身相送,待崔敦走得远了,才与崔渊一同坐下,继续拿烤羊肉就酒喝。
范阳郡公乃是开国郡公爵位,位列正二品。若只论品阶,犹在中书令等宰相之上。但若论职官实权,范阳郡公如今却是远不如崔敦的兵部尚书。不过,即使如此,这亦是不能怠慢的贵客。郑夫人听闻郡公夫人也到了,换了身衣裳便亲自迎了出去。她心里知道,四郎续弦之事闹得纷纷扬扬,卢家想必也是坐不住了,所以才请了郡公夫人前来探消息。然而,崔敦见了王七郎后是否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目前却仍然毫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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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郎如今在何处?”于是,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侍婢。
“郎主方才正在园子里宴客,眼下应该也往书房去了。”侍婢答道。
郑夫人脚步微顿,心里又一叹,便不停歇地走向了内院的月洞门边。她如今倒是有些好奇了,那王珂王七郎竟能让自家阿郎如此满意,以长辈之尊亲自宴客,又该是怎样出色的一个后辈?而他的妹妹王九娘,又是否真如洛阳传回的消息所说的那般软弱,完全无法辖制内宅,也不通什么人情世故?光是看着那些消息,也并不符合这回赏菊宴上王九娘留给她的印象。看来,她还须得让人再去打听打听才行。毕竟是未来的儿媳妇,熟悉一些也好相处。
月洞门边,一位贵妇携着卢十一娘慢步行近,浅笑着与郑夫人见了礼。她们轻声寒暄着,谁也不曾注意到,卢十一娘一双乌眸深处透出的些许无奈。长辈们只顾着家族、只顾着儿郎们的前程,又有谁曾注意过,被他们安排操纵婚姻的晚辈是否愿意呢?
酒足饭饱之后,崔渊得知自家阿爷仍然在招待范阳郡公,而郡公夫人带着卢十一娘来做客,自家阿娘也暂时不方便见王珂这位后辈。他索性也不往外院去了,领着王珂便回了点睛堂。崔简今天并不在家中,去了公主府找崔韧顽耍。据说李十三娘还遣了马车,专程去接了晗娘、昐娘与王旼。至于清净道长王玫,重阳节后便回了青光观继续修行,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在公主府出现了。他最近不断地在自家阿爷与未来舅兄之间周旋,也能忙中偷闲去看望她。
两人立在院子里,观赏着角落中的一丛细竹。因崔渊喜静,随身服侍的仆婢也少,偌大的院落里也并没有旁人,很是幽静。两人言谈举止也便更为自在了不少。
“听说,你的画风似是起了变化。”王珂道,“这一从细竹,可能入画?”他不似自家父亲那般迟钝,一见母亲与妹妹捂着几幅画不肯让人瞧,心里便疑窦丛生。当时见过这几幅画的,还有二郎王旼。他年纪虽小,但对色彩鲜艳的绘画却是一直不曾忘记。随便问几句便套出了实情。若不是变了画风,崔渊崔子竟什么时候又作过五彩斑斓的画?
崔渊勾了勾嘴角:“自然能入画。只是我如今想绘的实在太多,而它们暂时不能入我的眼罢了。”他绘画当然须得挑那些有眼缘之物。并不是所有眼中所见之物,皆能引起他绘画的兴致。
“可否让我瞧瞧你的新作?”王珂又问。他一向也很欣赏崔子竟的画作,对他转变画风也十分好奇。
崔渊略作沉吟,便引着他来到他的书房。书房里正好挂着他最近绘制的红枫银杏图,一半炙热如火,一半秾艳似金,绚丽的色泽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而那澎湃的秋色之美又似乎能从画中涌出来,将所有观赏者都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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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望着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坦然承认了:“你猜得倒是很相近,莫非年少时也曾有此念?”少时他确实骄傲得很,执拗得认定了不想做什么便不愿去做,而不曾细想过其中缘由。后来想通了,又得过且过,不愿再更改。这种执拗与胆怯,与他的画风又何其相似?
“不,我与你不同。我一直都希望能够振兴家族、支撑门户,若遇上你那种机会,绝对不会等到如今才以进士出仕。”王珂淡淡地回道,“能得圣人征辟,便是因‘画’入仕又如何?阎公(阎立本)不也已经官居刑部侍郎?再往上迁转,日后得任宰相也并非不可能。倒是考进士的变数,实在是太大了。只有做足了准备,我才能踏出这一步。”
“若早些年明经出仕,明润兄也不必等到如今了。”崔渊接道。
“不错。我也确实是想得岔了——偶尔,也会犯你当初那种拗性,觉得明经远不如进士来得清贵。但如今想想,入仕便踏入了官途,便能保护家人。至少不会任元十九那獠奴欺上门来,自己竟一时间束手无策。”王珂道,“虽入仕并不全为了家族,而是为了济世利民。但若无权无势,却连保护家人也做不到,只能任人欺凌。”
崔渊抬了抬眉,已经能想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王珂的视线转而变得无比冷淡,似是在审视着他,透着锐利的光芒:“子竟,若你不靠着博陵崔氏二房之势,不靠着世父,可能保护得住九娘?”
明知道他会说什么,但崔渊此时却做不出任何保证。他能让九娘衣食无忧,能让九娘始终快乐。但,他确实无法仅凭自己之力,护住九娘、护住阿实。
“我同你说过,身为五姓子,我们比起那些寒族子弟,境况已经好了不少。如你出身博陵崔氏二房嫡支,自幼衣食无忧,享尽家族荣光,却无人逼迫你承担家族的责任。如我出身太原王氏三房嫡支,虽无家族荫护,但仍能读书识字、衣食住行皆不必担忧。比之于你,我自然不如;但比之于我,又有多少人更加不如?”王珂缓声道,“这些都是家族、父母所带给我们的,并不是我们生而与他人不同。思及养育恩情,我也只想为家、为族、为国、为天下,做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而你,可曾想过如何回馈父母、如何回馈家族?若是只想着随心所欲,未免也太自私了些。世事无常,谁也不知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是否会同陈郡谢氏一般彻底败落,我实在信不过眼下的你。”
崔渊定定地望着他,无言以对。
“既然想成家,便拿出立业的气魄罢。”王珂说罢,翩然起身,“或许终有一日,不入官场亦能守护家人。但是,如今,你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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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缓缓展开装裱精致的画卷,眼前不由得一亮。真定长公主别院中那座山坡的秋意盎然之美,如今依然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里,令她每瞧见秋叶之时便忍不住想起来。但画卷中的秋色,却似乎比她记忆当中的还更加夺目。红、金二色将画面割裂开来,似乎正争相传递着秋日的绚烂、燃烧着四季轮转间最终的生命力,却又并无互相夺色之感,反倒是奇异地调和起来。
虽然所见的是同一个世界、同一幕美景,但他眼中的一切,果然是那么与众不同。并非美则美矣那么简单,而是借用色泽来传递浓烈的情感,让人不由得为之震撼。
接着,她便又瞧见了画卷角落里一行草书小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脸上微微一热。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旁边的崔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声念着那一行字,“王娘子,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侍立在旁边的丹娘忍不住清咳了一声,欲转移话题。王玫想了想,却坦然答道:“意思是,虽然只有一天没有见面,却像已经有三个秋天不曾相见似的,心中十分想念。”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回避的。虽然又是一封情浓意重的“情书”,大概也像上一幅桃花图一样无法堂而皇之地挂出来,但这句话出自《诗经》,孩子迟早也要学,倒不如解释清楚。
“出自《诗》,王风之采葛篇。”站在门口的崔渊道。他注视着王玫,唇角微挑,磁性的声音如吟唱一般念了起来,“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王玫的双颊便像着了火似的烧了起来。当面朗诵情诗什么的,简直是犯规!这人怎么也不看看场合?丹娘和阿实都还在旁边呢!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情感上,某人这样一往无前的坦率才是她最为欣赏的风格。这几乎等同于后世之人的当街下跪求婚了罢。比起羞窘,惊喜与澎湃的情意很快便占了上风。
崔简才刚启蒙,尚未开始学《诗》,但他明显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王玫先前已经解释了其中一句,前后两句也并不那么难以理解了。他想了想,认真地道:“我和阿爷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王娘子,算起来就像是十几个秋天没有见面了,我们也都十分想念你。”
王玫见他满脸期望地等着她的回应,忍不住低声道:“……我也很想念你们。”
听了她的回答,崔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崔渊亦是眉眼弯弯,自动忽略了那句话最后那个“们”字,心中不断回味。
丹娘见此情状,扫了扫寮舍外头经过的人,道:“今日观主要给香客做道场祈福,来来往往的人很是不少。崔郎君与崔小郎君若在寮舍附近盘亘,怕也是不方便。不如,九娘带着崔小郎君去外头走一走?”
“道场那一头,可需我们去帮衬一二?”王玫却问道。她尚且不能算是位合格的女冠,道场祈福设坛之事也轮不到她帮忙。不过,招待香客之类的事,她也从来不会推却回避。多与香客接触聊天,更熟知世情,也多少小有收获。
“不过是一个小道场,观主早已经点了几位师姐去了。”丹娘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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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崔简眨了眨眼睛,视线挪到她白皙柔软的手上。他们确实已经很久不曾手牵着手了,他也有些想念那双手所传递给他的温暖和安心。
“也好。有一段时日不曾与阿实一同外出了。”王玫点点头,牵起崔简的手便往外行去。至于崔渊,她就似暂时将他忘了似的,不但提也不提他,连目光也不曾挪过来看一眼。他挑眉微笑,也只能远远地跟在后头。待到出了山门之后,才走近了几步,随在她们身后缓步慢行。
时近深秋,便是红日当空,风中也依然带着萧瑟的寒意。不过,当阳光照在身上时,却是暖意融融。也只有初春和深秋时节,晒太阳才仿佛变成了一种享受。到了隆冬,便是日光也无法驱散刺骨的寒冷,也不适合在外头活动了。
穿过几条街巷之后,不知不觉间,他们便走出了青龙坊,来到了曲江池边。无论何时,曲江池畔总是人流如织。放眼望去,万顷碧波荡漾,轻舟、游舫穿梭其中,笑喝之声时远时近。而已经遍布黄叶的树林里,却立起了三两素帐,或大或小,也隐有乐声传来。当然,更多人也只是像他们一样,在堤岸边漫步,浅谈轻笑而已。
崔渊见崔简时不时看向湖中的轻舟、游舫,便吩咐跟随他们的部曲张二去赁了一艘乌篷小船。撑船的是一对老妪老叟,待他们上船之后,便用长杆一撑,悠悠荡荡地离开了岸边。因船实在有些小,随波浮动很不稳当,王玫与丹娘也顾不得在船头赏景了,彼此相扶着进了乌篷里坐下。倒是崔简紧紧拉着自家阿爷便什么也不怕了,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欣赏水上景色。
张二也跟着上了船,与老妪老叟攀谈了几句,得知他们也住在青龙坊之后,更是连呼有缘。他虽生得高大健壮又蓄了满脸胡须,但言谈豪爽,给钱又痛快,老叟便一时兴起,与他说起了青龙坊里那些酒肆食肆。老妪摇摇首,回到乌篷里,自角落中取出个干净的小食盒打开,招呼王玫与丹娘用些吃食。
食盒里放着芝麻胡饼与煎得两面金黄的饼饵,许是刚做出来没多久,香气仍然十分浓厚,看起来也颇令人食指大动。
“都是老身自己做的,两位道长要是不嫌弃,尽管用罢。”老妪笑眯眯道,“老身瞧着两位道长也颇眼熟,前些时日青光观施药问诊的时候,说不得便曾见过哩。”
“阿婆如今可病愈了?”王玫问道。以她的能力,从这位老妪黧黑的脸上也瞧不出什么病状,但若能帮上一帮,也算是应了同船的缘分了。
“已经好了。”老妪道,听起来精神气也颇足,“要不是有青光观的道长们定期施药看诊,老身恐怕早便撒手去了。道长们也不必与老身客气,用些吃食,也算是老身回报各位道长的恩情了。而且,两位也不是头一遭乘这条船的道长。有好几位道长经常坐船游览曲江池,还谱了什么道曲,老身也曾听过几回哩!好听倒是好听,却没有寺庙里的百戏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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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施药问诊时,我不过做些记录药方、抓药之类的小事,也有不少人曾向我道谢。我却不曾想过,有人会一直长久地记得这些举动,还会回报我以善意。这种感觉,竟比当天得了那么多人道谢还更温暖一些。”这让她觉得,无论现在她能做的事情有多微小,也是有意义的。她选择的志向,也确实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勿以善小而不为,古人诚不欺我。”
崔渊闻言,轻轻一笑:“以善报善,确实能令人心情愉快。”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曾说过,并没有想好自己要做些什么。我倒是觉得,至少这便是你想做的事之一罢。”
“确实如此。”王玫颔首道,“不过,我于医术上没什么天分,也无法救死扶伤。往后大概也只能做些赠药施粥之类的事了。这些事,许多信佛信道的妇人也都能做。我还在思索,有没有什么事,是没有人想到过,需要我去做的。”
人,总是希望自己还能做更多的事,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认可,希望能证明自己的生存价值。当身为平民的她,需要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的时候,她便能从自己的职业和工作中找寻到生命之于自己、之于他人、之于社会的意义。而当她已经衣食无忧的时候,寻不到适合自己的娱乐与活动的时候,她就需要找寻到更值得做,也应该去做的事情。
就像她曾经因危机迫近而生出的最直观的想法:希望自己不但不会成为家人的弱点,反而能够尽力维护他们,进而帮助更多的人。于是,成为女冠,借由女冠的身份结交贵妇,摆脱阴影笼罩的过去;向观主学习养生之术,帮助观主施药问诊赠药;经营嫁妆,继续积累财富,用钱财支持家人与道观——这是她那时候认为自己能做到也必须做到的事情。
只是,如今,这些事都才刚刚开始,她的身份便即将改变了。她也需要仔细地再想一想,她需要随之改变哪些目标: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媳妇,崔渊崔子竟之妻,这样两个身份,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又能借着这两个身份,做哪些女冠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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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点睛堂的书房中却依然灯火通明。
崔渊坐在书案前,正注视着自己方才研漂出的颜料在鹿胶兑的水中缓缓沉降下去。良久,他回过神,起身将角落里的几盏灯都灭掉了,只余书案上那盏烛火。烛芯渐长,垂落而下,本便摇晃不定的烛火越发黯淡了几分。几度挣扎之后,烛火终于熄灭了,书房也笼罩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崔渊微微垂首,有些习惯性地看向书案之上摊开的画卷,仿佛能瞧见他新作的仕女图。当然,即使他什么都瞧不见,脑海中也依然能勾勒出那随秋风而动的衣袂、一双含着笑比秋波更动人的乌眸——还有,那不急不缓的声音里的淡然与执着。
他依然记得,他们后来在曲江池边漫步,谈论的却并不是风花雪月、延绵秋色,而是他正为之迷惘纠结的未来志向。
“九娘想做一些非你不可之事?”
“你相信‘命’么?”她浅浅笑着,回答却异常认真,“天命不可违。我以为,人来到此世,总有些必须背负的命运。有些事,或许就在某个角落中悄悄等待着你去发现、去解决。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得很清楚,或者拥有邂逅命运的机遇。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全心全意投身其中,便能感觉到连内心都能充实无比的乐趣了。”
“九娘的意思,便是天命与心中所愿其实并不冲突?”
“确实如此。命由天,运从己。听天命,尽人事,方能称之为命运。若是一时被好运道所惑,自我放纵享乐,便可能错失真正的天命,所得的愉悦也只是一时而已。若是一时被坏运道所迷,只顾着怨天尤人,反倒是随波逐流,越发沦落下去,也很难发觉天命所在。不过,不同之人所追所求亦不尽相同,许多人并不在意自己背负的天命,也过得自在得很。”
“九娘信奉道君,果然见解颇有不同。”
“听观主论道,或者与观主论道,总有所得。所以,我才一时舍不得离开青光观。”
“那九娘不妨为我算一算,我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他语带戏谑之意,她也甚为配合,细嫩白皙如削葱般的手指掐算了一番,神色庄穆:“崔渊崔子竟的命运,自然是成为书画大家,名留青史。如今就已经是名动四方了,想必往后亦能称之为‘画圣’罢。”说到此,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人,红唇轻轻弯了弯。
“原来,我却没有出将入相之命么?”他跟着长长一叹。
她却是一怔,轻轻唤道:“四郎,我阿兄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而后,她不待他回答,便斩钉截铁地道:“我阿兄说什么,你阿爷说什么,我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想做什么。若是觉得,出将入相、功名利禄都毫无干系,那便专心成为‘画圣’便是。若是觉得,除了成为书画大家之外,还想报效大唐、造福万民,那便是你的天命,是你想做也应当做之事。”
想到此,崔渊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道:“天命,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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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以为,他的天命便是纵情山水之中,绘尽天下美景。直到遇到她之后,他才终于能够顺应心意承认,他想绘的,其实是他眼中无数个寻常的、不寻常的甚至于奇妙的世界。他也曾以为,他不屑于功名利禄,更不愿投身官场汲汲营营。但得未来舅兄当头棒喝,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佩服自家阿爷,也佩服那些个汇聚一堂的济世名臣。年少时闲游天下,他又何尝不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又何尝不曾快意恩仇劫富济贫?他又何尝不曾想过泱泱大唐能成大同世界?
“九娘所说的‘机遇’,确实很有意思。”他轻轻地笑出了声,眸光微转,不再迷茫散漫,而是锐利如刀刃:“她大概也很清楚,‘机遇’,既有善缘,也有恶缘罢。”所谓善缘,便是他遇到了她,领悟了他的绘画之道;便是他因她而结识了未来舅兄,得到他的启发与提醒。所谓恶缘,便是她再遇元十九,领悟了她的行善志向。而他,自然也少不了恶缘——许是最近顺遂了不少,他竟然将那个在暗中虎视眈眈的毒辣家伙暂时忘记了。
有善缘,必当珍之重之;有恶缘,必当斩之断之。
他不可能等到任人宰割之时,再后悔不迭。眼下,也该更冷静些,好好筹划一番了。他素来是睚眦必报之人,复仇也必定不是轻轻抬起缓缓放下,而是必须彻底将那人碾压成泥方可。如此阴狠毒辣之人,也是博陵崔氏之耻,就算是他清理门户罢。
窗外,报时的梆子声响了起来,远远有灯光闪烁,照亮了暗夜。
崔渊起身,步伐轻快地走出了书房,快步朝着正院内堂而去。既然一夜未眠,索性将阿爷阿兄都送出门去,再倒头睡下也不迟。而且,如今见到他们,多少也有些淡淡的愧疚之感。毕竟,若没有他们的放纵,他也不可能随心所欲那么些年。换了在旁人家,恐怕早便被逼着担起应负的责任了。
仔细想想,他想通之后,最快活的恐怕便是他家阿爷了罢。想到他明里暗里皆无比赞同他与未来舅兄走得更近一些,心思真是昭然若揭。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他影响了未来舅兄,就是舅兄影响了他。这大概便是自家阿爷从这桩婚事中最想见到的“益处”了。
那么,究竟是否需要告知他们,他方才做出的决定?
或者,干脆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一向更喜欢惊喜——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罢。
送了自家阿爷阿兄出门后,崔渊便到自家的酒窖里,挑了一坛富平石冻春。抱着美酒,腋下夹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崔简,他翻身上马,催马径直去了不远的公主府。公主府上下也才刚刚送了驸马崔敛出门上朝,连忙将他迎了进来。
“子由可在?”他问道,将那坛酒丢给仆从抱住,解下身上的披风裹紧了崔简,搂在怀里,便往他常住的院落行去。因他在公主府常来常往,这里也有专供他长居的院落,布置摆设皆与他的点睛堂毫无二致。
“郎君尚未归家。”同样出身于崔家的老管事崔从接道,“四郎君且稍候片刻,某这便唤人去将郎君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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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馊主意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崔渊嗤笑道,“就算我愿意,我岳父岳母怕也是恨不得直接将我赶出门去罢。”以王家对九娘的珍爱,以他对她的珍惜,又哪里愿意让她受这般委屈。他从来不曾想过要钻这个空子,只想着光明正大地将她娶回家来。
“罢,罢,罢。瞧你这模样,上回便是胸有成竹,如今更是面露春色,想必这事也成了。”崔滔道,一脸兴味阑珊之状,“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想起我来?”
“中秋那一天,不是说起过我遇袭之事?”崔渊回道,“查了这么些时日,没拿到证据,我险些将此事忘了。仔细一想,便是我愿意放过他,他恐怕也不乐意放过我。我知道,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你们也都会相信我。但此事却不宜闹得太大,便是复仇,也只能私下行事。大兄、二兄一向藏不住心事,我也不好与他们说,便只能找你了。”
崔滔眯了眯眼睛,将酒杯放下:“我之前猜是咱们家的亲戚,可猜中了?”
崔渊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字地道:“安平房的大郎,崔泌。”
听见这个名字,崔滔双目微张,惊讶无比:“竟然是他?!”说罢,他又嘿然笑了起来:“啧,这小子阴险得紧,确实做得出来!想不到,趁着崔相刚去世后家中混乱,他便闹了这么一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你除掉?去刺杀的,怕也是他们家的部曲罢?啧,也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指使得动了。说起来,你何时与他结了仇怨?”
“我也想知道。”崔渊道,“左思右想,我十来岁就出京游历,以前也不常与他接触,何曾有机会与他结下生死大仇?”
安平房所出的宰相崔仁道,按辈分是他们的从叔祖,待己严谨自持,待人宽容厚道。虽在礼法上,安平房、大房、二房、三房四个房头之间早便出了五服,但博陵崔氏上下皆对他颇为敬服。他于数月前病逝,圣人赐下正二品“特进”散官之位,以示恩荣。崔渊在外得知消息后,还特地带着崔简茹素十日,以寄哀思。却未曾想随后便遭崔泌遣人袭击。若不是他曾偶然见过其中一人,知道他是安平房的部曲,恐怕也猜不到他身上。
“罢了,咱们怎么猜也猜不着他那种人的想法。”崔滔道,“如今没有证据,你打算如何报复他?需要我做些什么?”
“暂时只需要你用公主府的人手去盯住他。公主府部曲众多,总有些旁人没见过的生面孔。”崔渊笑哼了一声,“他不是去年考了进士,当上了校书郎么?国子学出身,考上进士也不值当得意什么罢。不如我也下场去考上一考,府试得个解头,省试博个状头,稳稳压着他,看他还能不能装得下去。”既然回到长安之后,崔泌便佯装若无其事。那他便大张旗鼓好好刺激他一番,或许就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窥得些许端倪罢。而且,同为博陵崔氏子,他想要碾碎他,也必须从官场中借势而为方能实现。
崔滔一呆,有些艰难张了张口:“此话当真?我莫不是听错了罢?今天的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不成?!你崔子竟崔四郎,居然要去考进士?!”
崔渊朝他微微一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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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观主善心收留,弟子方能避过危险。又幸得观主多日以来的悉心教导,弟子……感激不尽。”王玫跪坐在茵褥上,朝着前方稽首拜下。端坐在榻上的观主冷淡的神色微微一动,起身下榻,将她头上的道冠取下来。
一头浓密光亮的青丝垂落,披在宽大的浅青色道袍上,又有丝丝缕缕从道袍上滑了下来。王玫微微抬首,低声问:“若是观主不嫌弃弟子驽钝,可否容弟子往后过来请教道经与养生之术?”她对收留她三个多月的青光观所产生的感情,比她预想到的还要更深一些。虽然观主性情淡漠,从未表现出温柔慈爱,但她也早便从心底将她当成了人生导师。
观主注视着她,眼眸里浮起了极浅的笑意:“即使销了度牒,你也仍是道门俗家弟子。若有心修行,自是随时都能过来。”
王玫心中欣喜,再度垂首一拜:“多谢观主。”
观主将她扶起来,又道:“你的身子还须继续调养,****汤药饮食必不可断。每月来一次观中,我再与你把脉。”
“弟子知道了。”王玫颔首道。她曾以为自己早便已经痊愈了,但得了观主的药方之后,才知自己离健康还差得很远。或许,迟早她也能像那些热衷于打猎、打马球的贵女们一样精神气绝佳罢。以她来自后世的审美,既不喜欢过于瘦弱的自己,亦不喜欢虚胖的自己,而是希望自己能拥有运动得来的好气色。“每逢观中施药问诊,弟子亦会尽量赶过来,尽微薄之力。”
“你……倒是真心喜欢这些。”观主牵了牵嘴角,坐回了榻上,下颌微抬,“去罢。”
王玫又朝她行了俗家肃拜之礼,这才缓步退了下去。她披散着头发,正欲回寮舍收拾一番,却见崔渊带着崔简正立在院子里。原本披头散发不合礼仪,也不方便见外人,但她知道,他们彼此之间也不会在意这些。“你们怎么来了?”前天这父子二人才刚来过,也分明并未约好今日再见,不想如今却又过来了。
“送你家去。”崔渊答道。深秋寒风拂过去,对面女子那满头乌发飘扬而起,宽大的道袍也仿佛灌足了风似的往后荡动不已,竟是比平日戴着道冠时还更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感。他双目微眯,右手指头再一次下意识地摩挲起来。
“由崔家人送回王家?”寮舍院落门外,王珂缓步而入,嘴角含笑,“不劳子竟费心了。九娘是王家人,自有我来护送。”他不过晚来了一刻,便让某人又成功地献了一番殷勤,心中怎么都不觉得畅快。
崔简侧了侧小脑袋,发现自家阿爷见到王家世父之后,神色似乎拘谨(正经)了不少,略想了想,道:“王世父,我有三天没见王二郎了,就像隔了九个秋天那么长的时间,很想念他。今天能去找他顽么?”自从上回得到赞扬之后,他觉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句话确实很贴切,忍不住便又拿出来用了。
不料,王珂听了,却是似笑非笑地扫了崔渊与王玫一眼。
王玫拢了拢袖子,低声道:“阿兄,我回寮舍内收拾收拾,稍等片刻。”说罢,便轻盈地旋踵离开,避开了自家阿兄的无言谴责。虽然这不过是教育理念的不同,但她并不想挑战自家阿兄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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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崔渊,却是避无可避。不过,他毕竟是名士崔子竟,顶着未来舅兄含讽带刺的目光,也仍是一派安然若素状:“不知明润兄今日可方便?”
“阿实尽可随着我们家去。”王珂回道,“子竟却是不方便出入王宅了。”崔家遣官媒过来提亲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了。按照规矩,崔渊自然不能在王宅附近出现,以免又传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流言来。
崔渊心里当然也很清楚,所以今日才特地又过来一趟。毕竟,往后要见王玫,可并不像如今这般容易。且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行下来,还不知要费多少时日。至少在纳征结束之前,他与她都不能轻易见面。便是一向较为纵容他的真定长公主,恐怕也不会在此事上偏帮他。而且,以他家阿娘对婚事的严谨态度,就算是请期的时候有好几个合适的日子,也不会定在除夕之前。毕竟,明日便是十月初一,就算是只过前四礼,时间也实在是太紧了些。
想到此,他轻轻一叹,很干脆地行了叉手礼:“也罢,我先家去,晚些再让仆从过来接阿实。”说罢,他揉了揉崔简的脑袋,叮嘱道:“记得听王世父的话。”而后,便施施然地离开了。临上马时,他仿佛察觉到有人正在暗地里打量着他,唇角勾了勾。得了他们博陵崔氏的警告后,某些人竟然还死性不改,仍然派人盯着青光观不放。啧,那元十九确实是执拗得已经疯魔了。他原本还想留他几年,让未来舅兄也能寻机会出出气。不过,既然有人上赶着找他的不痛快,他也不能让他过得太痛快了。
他略作思索,驱马奔出青龙坊,在曲江池边停下了。不多时,张大、张二便带着底下的人跟了上来。他将张大、张二召过去,有些随意地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眼见着元十九也要好全了罢?想不到,摔断腿也不能让他长长记性,总得让他更刻骨铭心一些才好。”
张大和张二立即反应过来,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两兄弟虽生得鲁莽汉子的相貌,但一个比一个更细心。张大遂爽快地笑道:“嘿!这些时日某也没少在元家附近费时间,总算等来了这个时候!四郎君放心,不怕寻不着机会,也就是几天的事!”
张二也跟着道:“大兄接了这件大事,某便再去细细打听一番。保管将那人面兽心的家伙揭个底朝天!”
崔渊颔首,目送他们去了,这才又上了马。爱马阿玄就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随意地在长安城各大里坊中穿来穿去,直教好不容易又远远跟上来的几人叫苦不迭。他久未在长安的各类文会、宴饮上出现,这些个仆从下人就算发现他常出入青光观,也认不出他。他倒是有些好奇了,也不知听闻他们博陵崔氏二房向太原王氏三房提亲之后,那元十九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王玫在寮舍中换下了道袍,穿上及胸珊瑚红间色长裙、黄栌色小团花圆领窄袖衫。因天寒的缘故,丹娘又给她挑了件蜜合色菊纹对襟大袖短襦夹衣。许久不曾穿得如此鲜艳,她略有些不习惯。丹娘替她梳了个高椎髻,插戴了玉梳篦,又簪了朵金灿灿的菊花,这才放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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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让阿娘阿爷担心了,是儿的不是。”她曾许多次向父母兄嫂保证,出家也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然而,在家人看来,出家本身便是受了委屈,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将担忧与牵挂都藏在心里而已。
女冠的身份,于她而言,称得上是一种自由,于父母而言,却意味着护不住女儿的辛酸罢。或许,她想通过当女冠来保护家人确实是那时那刻所能寻到的一条最好的出路。但父母却宁可不让她走那样一条路。因此,如今她还俗了,又将再婚,他们才如此高兴——只因她又一次回到了他们所认为的人生坦途上。
王奇见妻女拥在一起说话,突然觉得自己与儿子在内堂中有些多余。他清咳两声,多看了崔简几眼,便满意地抚着长须,和王珂、王昉一同去了外院。留下王旼欢欢喜喜地和崔简凑在了一处。
“阿实今日真是来得巧了。我安排了一场家宴,算是庆贺你归家,正好都一起乐一乐。”李氏慈祥地道,越看崔简越是喜欢,招手让他和王旼都过来,抱在怀里揉了又揉。
崔氏接道:“说是家宴,我也邀了十七娘。她遣人回信说,还要带一个与你也相熟的小娘子过来。”她怀孕已经将近五个月,腹部渐渐隆了起来,也不适合跽坐,平时便顾不得礼节了,垂足坐在了月牙凳上。
王玫想到了卢十一娘,微微笑了笑:“还是阿嫂想得周到。我与十七娘、卢十一娘性情相合,确实应当多来往才是。”她如今有了温暖相护的亲人,又有了亲密相爱的情郎,若再能得一二闺中密友,人生便算是圆满了。只不过,性情相合离挚友还差得很远。而且,卢十一娘的身份也实在有些敏感。她们也尚未亲近到能告知崔渊之事的程度,真不知她们得知她与崔渊定亲后,又会作何反应。
“卢十一娘?”崔简听见熟悉的名字,回过首来,“小姨母也会过来么?”
“没错。阿实想必也有些天不曾见她了罢,待会儿好好陪她顽一顽。”王玫笑着答道。
“好!”崔简点头,拉着王旼奔出了内堂。两人同一群部曲家的孩童顽起了捉迷藏。因天气寒冷,晗娘、昐娘并没有随过去,而是乖巧地坐在崔氏身边,听着长辈们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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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母?”见小家伙们出去了,李氏才流露出惊讶之色,“原来那卢十一娘竟是阿实的嫡亲姨母?与她来往过密,是否有些不合适?”她似是想到些什么,又蹙眉道,“说起来,不知卢家又有什么打算,倒是忘了遣人去范阳打听他们家了。若是他们有心从中作梗,这桩婚事免不了又生出什么波折来。”她对崔渊崔子竟这个女婿简直不能更满意,也希望这回女儿能够过得顺顺遂遂,自然不想卢家那一头给女儿女婿添堵。
“十一娘是个好姑娘。”王玫回道。卢十一娘与王十七娘一样,都是心里有成算的聪慧女子,重阳那一日的冷眼旁观便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态度。不过,她的想法并不意味着卢家的想法。在这个时代,许多世家大族延续婚姻的要求,都远远凌驾于儿女意愿之上,支配着他们的人生。“至于卢家如何,崔家自会应对。阿娘放心,此事与我们并无太大的干系。”且以王家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涉入卢家与崔家之间的事。
“卢家毕竟是阿实的母族,便是不能交好,保持明面上的和善,过得去也就是了。”崔氏接道,“先前七郎不是曾说,范阳郡公迁了考功员外郎,主持明年的省试么?听闻这位郡公博学有才、胸怀宽广,深得圣人赏识,想必也不会关注隔房的儿女婚姻之事。”卢家上下,如今以范阳郡公这一房支为尊。范阳郡公的态度便表明了一切,即使卢氏的父亲再有异议,也不敢折腾出什么事来。
李氏颔首,神色略松了松:“说不得,这便是一个结交的机会。七郎若省试入第,邀范阳郡公前来赴宴坐席,也是全了礼数。”
王玫早便将此时的科举考试与印象中后世的科举制度互相比照了一番。因以门荫、明经等入仕者众多,进士也不过是颇受文士认可的一种入仕途径而已。所以,每一年的新进士也很少叙什么同年之谊。而吏部考功员外郎每年都主持贡举之事,明经科、进士科等常科及那些不常见的制科考试都经这位从六品官员之手,亦不会讲究什么师生情谊。毕竟,若是这般论起来,此人一任四年,这四年里每年经贡举入仕的官员,便都是他的学生了。不过,日后如果着紧些往来,当真能相交宛如师生,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罢。
李氏、崔氏很快便又转开了话题,好奇地问起了卢十一娘。王玫便将重阳赏菊宴上的事挑挑拣拣与她们述说了一番,她们也听得津津有味,继而感念起了真定长公主的提携照料。
李氏轻轻一叹,意味深长地道:“郑夫人虽也不是难相处的人,但得了贵主喜欢毕竟不一样。就算是博陵崔氏全族,恐怕也不会有人敢明着对你说三道四。你确实是个有福运的,青光观的观主、十三娘、贵主,都是你命中的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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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王玫弯唇笑起来:“观主是儿的先生,又是崔家的长辈,再如何敬重都不过分。儿往后定会多去青光观请教、探望她。表姊将儿当成亲妹妹照看,儿也将她视为亲姊姊。以后我们也是堂妯娌,自当守望相助。而贵主身份贵重,又是婶母,儿必定会更加孝敬她,多听从她的教导与指点。郑夫人是阿家,儿也会时时刻刻尊重她。儿也曾见过两位阿嫂,亦不是难相处的性子。”
“初时说不得也会受些委屈。”李氏道。谁都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便是后来婆媳之间相处得再好,最初之时也总有一段磨合的日子。有些人磨合着便互相退让一步,有些人磨合着却仍恨不得将所有棱棱角角都扎进对方身体里才甘心,渐行渐远。
崔氏抿唇一笑,接道:“阿家放心,都说九娘是个有福运的,说不得便得了郑夫人的喜欢呢?”
王玫突然觉得话题有些奇怪。崔家还未提亲呢,她们就已经议论起了她未来的婆媳关系问题,是否有些言之过早了?
却听李氏又道:“前些天我与十五娘走遍了东市与西市,也看了好些个首饰行。就算你不想买新的头面首饰,却也很该将妆匣中的首饰拿出来再重新炸上一炸,颜色看上去也鲜亮些。这几日便将你的嫁妆单子再拿出来仔细清点一番罢,若有什么旧的、坏了的,赶紧换了。那些个料子却是不能用旧的,须得重新采买。四季衣衫也该赶紧做起来了,还有嫁衣、喜被,样样都不能缺了。”
她一面说,崔氏一面写,竟是将要准备的事项足足列了一整张纸。
王玫看着那乌压压的簪花小楷,悄悄地庆幸自己的女红针黹功夫学得不到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然,大概接下来的日子,她便须成日关在薰风阁里绣花了。
不过,未等她庆幸完,李氏便瞧了过去,蹙眉道:“待拜见舅姑时,两手空空总也不像话。玫娘,明日起你便学着做软履罢。好歹给舅姑做出两双能穿的软履来,也算是德言容功俱全了。”
“……是。”王玫不得不应道。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说起了清点、采买等事。王玫不紧不慢地发表了意见:如衣料不宜采买过多,若是压了箱底便容易放得旧了,不好再拿出来做衣衫被面等物,反倒是浪费;四季衣衫也不宜做得太多,横竖每季都会做新衣裳,也不缺这些……
李氏白了她一眼,听仆婢禀报说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到了,便索性将她赶出去待客:“你不必管这些,都交给我与十五娘便是。好好的将两双软履做了,便安心待嫁罢!”女儿大约是在道观里待得久了,对日常用度的要求也越来越低。不尚奢侈并不是件坏事,但婚嫁准备自然不能如此节俭,不然,反倒容易让人看得轻了。
王玫无法,也只能起身离开了。
她在内院门前接了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一手牵了一人,笑盈盈地将她们往内堂引去:“好些天不曾见你们了,这些时日可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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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王旼还在犹豫之中,那厢崔简却道:“想陪着你们。”他本来见卢十一娘的机会便不多,也不好去她正在借住的族亲家探望她,自然便做出了选择。王旼听了,也有些不甘不愿地点头道:“我带着你们去逛园子。”
“二郎可真是个好主家。”王玫赞许道。王旼听了,眨了眨眼,脸上的不甘不愿之色便尽数变成了兴奋。
于是,待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向李氏、崔氏见过礼之后,王家小二郎便连声催着她们赶紧离开。听说他要给客人们介绍园子里的风光,李氏、崔氏忍俊不禁地放他们去了。晗娘、昐娘实在好奇得很,也跟了过去。
“这里是池子,夏天会开花,里头还有鱼。”
“祖父和阿爷经常坐在这里钓鱼。”
“这是柿子树,要敲柿子吃么?”
一大片种着各类树木花草的园子,在王家小二郎看来,却只有寥寥几处地方值得向客人们介绍。最后,他实在不忍心离开那几棵挂着橘红灯笼似的柿子树,干脆便让人拿来了竹竿,敲起了柿子。只是他力气小,怎么敲都敲不动,拿着竹竿还手酸。崔简便接过竹竿敲起来,一敲一个准。
王玫、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笑看着他们俩在树底下欢腾,又让晗娘、昐娘去帮他们接柿子。待他们都顽得出了一身汗,王玫便吩咐仆婢领着他们去换了身衣衫,接着便带着客人们回了她的薰风阁。
午时左右,家宴在正院内堂中举行。李氏征询了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的想法,索性将原本摆在内堂中间的一架夹缬八扇曲屏撤下了。没有主客之别,亦没有男女之分,他们就像真正的一家人那般一同享用吃食、啜饮美酒浆水,并庆贺王玫归家。
宴席之后,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在王玫的薰风阁里歇息了一段时间,便一同告辞离开了。她们毕竟都客居在亲戚家中,单独出门做客也不适合待得太久。王玫将她们送了出去,王十七娘因离得远,便率先辞别,上了马车。卢十一娘把着王玫的手臂,走到牛车边,突然俯身过去贴在她的耳边道:“九娘姊姊,阿实便交给你了。”
王玫一怔,见对方正满含信任地望着她,不由得也回以一笑:“你放心,我很喜欢阿实。”
卢十一娘弯起了嘴唇,在侍女的扶持下,轻快地登上了牛车,冲着她眨了眨眼,笑道:“那我改日再过来拜会。”
“好,我必扫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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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是寒衣节,既是给家人送御寒衣物以示关心之日,亦是祭拜祖先烧送“寒衣”的日子。因祭奠先人素来便受重视之故,这一天官员们亦得了休假,各自在家中主持祭祀之事。
王家先祖皆有归葬晋阳老家的传统,便只在家中的小祠堂里祭奠了一番。烧了些纸钱寒衣之物,男丁在祠堂内、女眷在祠堂外祝祷。因仪式简单的缘故,前后也不过费了半个时辰。
而后,王奇便郑重地穿上了浅绿色的襕袍,又安排仆婢在正堂西面铺设了一张席子,准备了些酒水以及打赏之物。见祖父正欢欢喜喜地忙碌着,王旼像小尾巴一般跟在他身后,举手投足皆模仿他,惹得来来往往的仆婢都忍俊不禁,最后被王昉抓住,抱回了内堂。
除了王奇之外,王家其他人都在内堂里坐着,穿着新制的寒衣,饮着温热的浆水,吃着昨日孩子们敲下来的柿子,显得格外悠闲。王旼从自家阿兄怀里挣出来,扑到长榻前,扑闪着大眼睛:“祖母,祖父在做什么?”
李氏难掩眼角眉梢的喜色,回道:“今天崔家要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行纳彩、问名之礼。”昨天下午,崔府便派了人来说定了婚事,约好了今日就提亲。当时她还觉得略有些急了,在寒衣节提亲听起来也有些不合宜。不过,听崔家人说,崔尚书早便亲自请道长算过了,定下了十月初一这个最近的好日子,她便也不再坚持了。
王旼自是似懂非懂,回首向王昉看去。王昉微微一笑,解释道:“阿实的阿爷要娶姑姑,所以请了媒人来提亲。再过些日子,姑姑就会嫁到崔家去,成为阿实的阿娘。”他这么一解释,小家伙倒是听懂了,眼睛发亮地看向王玫。
李氏、崔氏、王珂、王昉、晗娘、昐娘也都随之看了过去。突然便成为家人注目焦点的王玫却并未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羞涩起来,而是泰然自若地轻轻笑了笑,接道:“二郎这是想到什么了?为何如此高兴?”
王旼喜滋滋地道:“我也跟着姑姑嫁到崔家去,就能和阿实、阿韧住在一起了!”
听了他这番“豪言壮语”,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氏揽着他,笑得止也止不住:“若你是个小娘子,将你嫁给阿实倒也是桩亲上加亲的上好婚事!真可惜!咱们家二郎怎么偏偏是个小郎君呢?”
王旼撅起嘴,从长辈与兄姊们的反应中发现了自己犯的错误,小脸上满是委屈:“为什么只有小娘子才能嫁?那小郎君怎么办?”
王珂似笑非笑地回道:“小郎君也并非不能‘嫁’。只是,阿实家里没有合适的妹妹,你却要‘嫁’给谁去?”崔家最小的嫡出之女便是崔澹与清平郡主膝下的英娘,只比崔简小几个月,眼见着也要满五岁了。
李氏横了他一眼:“做阿爷的跟着胡言乱语,算是什么事?别教坏了孩子。”虽然尚主或者娶了家世更煊赫的新娘也有“嫁儿郎”的戏说,但绝大多数高门世家都不愿意结这样的姻亲婚事。倒是那些寒族子弟,都恨不得一朝及第后便被榜下捉婿,娶上五姓女,借岳家之力一路登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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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旼听了自家阿爷的话,认真地想了许久,这才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恍然大悟道:“原来小郎君不能嫁给小郎君,小娘子也不能嫁给小娘子!”正高兴着,他又苦恼起来:“那我还是不能和阿实、阿韧住在一起,每天一起顽?”
众人禁不住又笑了起来。崔氏揉了揉隆起的腹部,勾着嘴角道:“二郎,安心罢。你便是不能嫁去崔家,也能偶尔去住上一段时日。阿实、阿韧也可到咱们家里住下,不碍着你找他们顽。”
王旼这才松了口气,又担忧地拉着王玫的手道:“姑姑成了阿实的阿娘,还是姑姑么?”
“当然。不论我成了谁的阿娘,都永远是你们的姑姑。”王玫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以示安慰。能让小家伙念念不忘,她觉得自己这个姑姑也算是当得颇为称职了。
这厢正合家温馨着,便有仆婢来禀报说,有官媒登门了。
此时,宣平坊坊门附近正快步行来了一群人。走在前头的檐子上,坐着一位十分富态、眉目和善的婆子,作官媒打扮,着一身雪青色团花上襦夹衣,系着浅青色长裙。檐子后头,则是一群闷不吭声抬着礼盒的崔家部曲。每一个部曲都是精壮汉子,每一抬礼也显得沉甸甸的,最后那个虬髯大汉手里还捧着两只活雁。
这群人颇有几分声势浩大之色,自是很快便引起了街上来往行人的注意。不少爱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纷纷停下脚步,围过去指指点点起来。
“这是上哪家说亲的官媒?光是礼盒就有五六抬,都顶得上旁人家的聘礼了!还有两只大活雁哩!”
“瞧那架势,怕也不是普通的人家!”
“他们要去的不就是王家?!听说也是什么太原王的世家哩!”
果然,这一行人敲开了王家的乌头门,王家大管事王荣那张老脸也笑成了一朵花,一脸喜色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那官媒婆颤巍巍地从檐子上下来,笑问道:“贵主家王公可在府中?”
“郎主正在家里。”王荣回道,将他们往外院正堂引去,“不知官媒娘子如何称呼?”
“老身姓胡。”官媒胡娘子道。
王荣将她带到正院中,与翘首等待的王奇见了礼。接着,二人便在早已经安排好的席子前站定了,互相躬身行长拜礼。便听那胡娘子道:“闻王公之女秀外慧中、宽明达礼,胜业坊崔尚书府使老身前来,请王公赐妻崔渊崔四郎君。”
王奇听得“崔渊崔四郎君”这个名字,双眼都笑得眯了起来:“某之女生性驽钝,蒙崔府青睐,使胡娘子前来,实不敢辞。”
胡娘子喜盈盈地接道:“敢纳彩。”便将旁边那大汉抱的一只肥嫩的大雁送给了他。王奇接过来,递给侍立在边上的王荣,这便是全了纳彩之礼。
紧接着,就开始了“问名”之礼。那胡娘子又取了另一只雁,道:“老身受崔府所使,将为婚事卜之,敢请问贵主家女之名?”
王奇回道:“某之女名曰玫,族中排行第九,故又名九娘。”他取出袖中早便准备好的庚帖,交给了胡娘子。胡娘子拿着庚帖瞧了一眼,便仔细收妥当了,告辞离开。
王奇再三邀她留下,胡娘子也再三推却,道:“崔尚书府上还等着老身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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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挑起眉,看向那些帙袋,“说不得里头便有曲江夏日图与曲江冬日图,也正好凑齐了。”说完,他突然笑着看向王玫,又道:“都说千金万金难求崔子竟一画,如今咱们家也见得多了,便是留个几十幅传家也使得了。”
“可不是。”李氏笑着接道,“往后若是送节礼,也不教他送别的,只把最近作的画拿来一幅,保管你们阿爷就乐得什么都忘了。”
王玫垂下眼,笑而不语。大概,于某人而言,她家阿爷绝对是最容易讨好的泰山大人罢。
王家仍在围观提亲礼的时候,崔家那一头也收到了胡娘子带回来的好消息。郑夫人拿着王玫的庚帖瞧了瞧,又取出了崔渊的庚帖:“四郎是正月生的,这王家娘子生辰在三月,倒是小了四岁有余。”
“年纪上也合适。”小郑氏接道。
郑夫人便将两张庚帖都交给旁边的贴身婢女:“送去前头给阿郎和四郎君看看,也好教他们安心。”说罢,她笑着向胡娘子道:“若是八字合过了,少不得须得再劳烦胡娘子走几趟了。”
“郑夫人真是客气了。”胡娘子笑道,“这种两边府上都看中了的姻缘牵线之事,多走几趟便多积攒些功德。何况又是给崔四郎君做亲,多少官媒娘子盼也盼不来的好事,却偏教老身遇上了,也是老身的福运。”
两人说了几句,郑夫人便命管事娘子好好招待她一番,赏金礼物自也是不会少了。胡娘子又是一番感念,笑眯眯地随着去了。
待到人都下去之后,郑夫人便靠在了隐囊上,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可算是遂了四郎的愿了。”
“阿家,四郎得偿所愿,往后说不得便会长留在家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小郑氏笑着劝道,“儿也见过这王娘子,冷眼瞧着性情也是不错的。娶进家来,妯娌间相安无事,日子可不是这么顺顺利利地过下去么?何况,阿实也与她缘分不浅,想必很快便会习惯罢。若当真娶了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小娘子,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呢!激得四郎又离家,岂不是得不偿失?”
郑夫人瞧了她一眼,道:“我何尝不曾想过这些?也罢,也罢,多想无益。以阿郎这回的急性子,聘礼也须得赶紧备齐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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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正值昏定的时候,崔家的晚辈们纷纷来到正院内堂中问安。当崔渊带着崔简踏入暖融融的内堂里时,便见小郑氏与崔蕙娘早已陪伴在郑夫人身边了,崔会也悄悄地坐在了角落里。他与崔简行了顿首礼后,便在旁边设好的茵褥上坐下了。崔简则照旧被郑夫人揽在了怀中,揉了又揉。
“都已经过了寒衣节,你怎么还让阿实穿得如此单薄。”她检查了一番孙儿的衣物,见他只着了件楝色的圆领窄袖袍,便禁不住轻嗔道。
崔渊回道:“阿实已经习武,穿件夹衣便尽够了,也不会觉着冷。”他这做阿爷的连夹衣都不曾穿,崔简便仿照着他,怎么也不愿意穿得更厚实些。见小家伙坚持说不冷,他也就由得他去了。等到真正冷起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就会加衣裳了——崔家的小六郎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浪迹生涯后,早已经比自家阿爷还更懂得照顾自己。
郑夫人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倒也不再强求。此事若让崔敦知道了,更只有赞许的,反倒可能会责怪她妇人见识,别宠坏了家里的儿郎们。她便转而又问起了别的:“阿实今天一直在家中?不曾出门?都做了些什么?”
“阿爷教我和五阿兄读《诗》。”崔简答道,“还练了十张大字,学了画画。”
他是头一回和崔会一同读书,发觉兄长的进度比自己慢了许多,《千字文》、《急救篇》都背不过来,更别提《诗》了。他生性体贴,也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小声跟着背了几遍之后,就自己默默记起来。崔渊见状,便干脆让他默写下来。崔简这才发现,默写比背诵难多了。许多字他都认得,但偏偏写不出来,不是落了这一笔,就是缺了那一笔,被自家阿爷用朱砂圈出了好多个别字。捧着那十张涂满了红圈的大字,崔小六郎又羞又愧,心里藏着的些许得意洋洋瞬间便散得一干二净。崔渊不忍见他低落,便又教他们涂涂抹抹一番,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了许多。
“这都已经读《诗》了,不愧是咱们崔家的儿郎。”郑夫人欣喜地笑了起来,又让侍婢去库房里取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奖励给两个小孙子。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崔会头一次得了祖母的赏赐,有些受宠若惊地叩首行礼,又忍不住看了看崔渊与崔简,目光中充满了艳羡。
这时候,清平郡主身边的侍女匆匆赶了过来,脸上难掩焦急之色:“禀告夫人,三娘子方才突然发起了高热,郡主怕是这几日都不得空过来问安了,使奴前来告罪。”
郑夫人微惊,连声道:“可曾请了太医?趁着坊门尚未关闭,赶紧些使人去太医署!”
那侍女答道:“郡主已经遣人去了。因担心太医恐怕一时赶不及,又让人去了公主府。”真定长公主府养了两个医女,时常照顾崔韧与崔芝娘。她们的医术自然远不及太医,但对小儿症候也颇为了解,应一应急也使得。
“那便好。”郑夫人想了想,又道,“若是英娘病情起了变化,须记得随时过来通禀。”
“是。”那侍女行礼之后,便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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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紧紧搂着崔简,忧心忡忡地叹道:“每逢秋冬,英娘都要病上一场。本来身子骨便娇弱,怕是又要在床上躺一个冬日了。眼见着她也快要过五岁生辰了罢,瞧起来却是瘦瘦小小,仿佛不足三岁似的,看着便教人心疼。”
“阿家安心罢,这孩子现如今经受得住这么些病痛磋磨,应是提前将这辈子的灾难都熬过去了,待长大后必定也是个有福的。”小郑氏劝道,“这两天咱们再去寺庙、道观里施些香油钱,设坛打醮为她祈福,应该便无碍了。”
崔蕙娘也道:“这几日怕是不方便探望她,免得带去了寒气。待过些时日,孙女也多去陪一陪她,免得她病中无趣。”
“我也去。”崔简认真地接道,“我可以陪着英娘妹妹顽。”
“都去,都去,都是好孩子。”见孙辈们如此友爱,郑夫人欣慰之极,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正欲留他们陪她一起用夕食,就听外头仆从突然道:“阿郎、大郎君、二郎君回来了。”
崔渊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笑道:“今天倒是回来得格外早些。”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大概也遇到了什么事罢。御史台三院,台院那些侍御史尤其喜欢借纠察百官的职权打发时间。但他们并非全然毫无理智,即使逮着了些许把柄,必定也须权衡一段时日再上奏。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一权衡,便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原本大概是一招好棋,如今使出来或许栽倒的反而是自己。
“正好也一同用夕食。”郑夫人道,率先起身相迎。儿孙们也都随在她身后,立在门边等候着一家之主归来。
崔敦进来后,先扫了崔渊一眼,表情一如往常般平淡。崔澄、崔澹却是神色凝重,还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忧色。郑夫人见了,疑惑道:“难不成今日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两个脸色都这么难看。”
崔敦嘿然笑道:“他们顺风顺水惯了,就那么一点小事也一惊一乍的,经不住事。”
“哪里是一点小事?!”崔澹忍不住回道,气哼哼地在崔渊旁边坐下,“那些个风闻奏事的台院侍御史可真是够闲的,连四郎续弦这样的事也给揪了出来,恨不得扣上一个骄奢仗势的罪名,将阿爷扳倒了才甘心!”
崔澄也拧起眉道:“就赶在下朝前,一连跳出了两个侍御史弹劾阿爷,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郑夫人一怔,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崔敦,又瞥向毫不动容的崔渊,不禁想起了多日之前这父子二人的夜谈。作为母亲,她也不得不承认,幼子确实比长子、次子更敏锐,也更受得住这些波折。“流言果然传入了御史耳中。咱们这些世家大族于婚姻上都很有些默契,哪一家不为年纪合适的儿女办些相看的宴会?光凭这些流言也说明不了什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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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每天给它们喂得太多了,每顿都会让它们吃完一桶小鱼。”认真负责的崔简勇敢地站了出来承认了错误,而后便从郑夫人怀里回到自家阿爷身边,悄悄地在他耳边道:“像赶鹅一样赶着它们在笼子里跑,应该就会瘦下来了。”
只管打猎不管养的崔渊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飞不起来也无妨,彻底养成家雁便是了。许多人家结亲的时候,连雁都没有呢,只能拿鹅来代替。”
崔小六郎想了想,仍然坚持道:“阿爷放心,交给我就是了。”
“我一直很放心。”崔渊笑着回道。
见父子俩这般和乐,崔简对自家阿爷续弦之事似乎也充满了热情,郑夫人突然便觉得堵在心头那口气也全然散开了。纵使她能从王氏女身上挑出许许多多的不足,与她过日子的也是崔渊与崔简。这父子二人都如此欢喜,她又何必想得太多?平白给自己添了无数烦恼而已。
没过几日,青光观那头便将庚帖送回来了。两人的八字竟是异常相合,堪称相辅相成的天赐良缘。观主还算出了几个适合下聘的好日子,十一月、腊月里头都有。郑夫人在这些日子里选了又选,见幼子这些天都在家里等着消息,也不忍他着急,终于定了十一月初十。
官媒胡娘子便受了崔家的委托,再次走了一趟王家,又送了一只肥胖如鹅的大雁,告知了崔家下聘的日子。王奇回到内堂后,便叹道:“定了十一月初十下聘。纳征礼之后,玫娘就是崔家的人了。”
“玫娘又要成了别家妇,你倒是天天欢喜得很。”李氏横了他一眼,“也不担心她婚后受人欺负。”说着,她却是自己也笑了:“这一回若是咱们全家人都看错了人,亦不能就这么认了,也不怕再和离一次。”
“崔四郎是什么人品,张五郎哪里能与他比。”王奇立刻为未来女婿辩护起来,全然忘了张五郎也是自己当初挑了又挑的好女婿人选。
“他这样的名士,就算如今待玫娘全心全意,日后变了心也绝不会留下半点情意。”李氏道。
王奇还待再争论,王玫已经忍俊不禁地打断了他们:“结了这桩婚事,阿爷比儿更欢喜,阿娘也比儿更紧张。见到阿爷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儿便心中平定;见到阿娘忧心忡忡的模样,儿也忐忑不安。这种事也不值得阿爷、阿娘多想,如今还不曾一起过日子呢,怎么能断定往后?且过了几年再说罢。”她相信崔渊,也会努力与他一同经营这段婚姻。不过,若想得到岳母大人的全心信任,他也只能靠实际的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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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吉过后,崔王二家的婚事便算是定下来了。虽然两家或忙着准备聘礼,或忙着清点嫁妆,都默契地并未宣扬此事。但关注崔四郎婚事进展的大小世家仍然陆陆续续地得到了可靠的消息,顿时又震惊又疑惑。博陵崔氏与太原王氏结亲,看上去确实是门当户对。但一边是服紫着绯的煊赫之家,另一边却是没落的低阶小官,这桩婚事怎么看都透着些蹊跷的意味。不少贵夫人忍不住打听起了王家女儿究竟是位什么样的小娘子,结果却更令人难以置信了。
不论外头如何议论,崔家、王家都显得十分淡定。郑夫人以筹备婚事为由,不再频繁出现在各类饮宴活动中。面对那些好奇心过剩上门拜访的贵妇人的时候,她也一概说王氏女年纪性情都合适云云,态度与回应皆是滴水不漏。作为女家,李氏便更是矜持了不少,只说是崔家相看中的而已。有心人仔细琢磨,思及真定长公主对王氏女的喜爱,自以为得到了真相,便也不再胡乱猜想了。另有些人联想到崔尚书早些时日所受的弹劾,更认定了那才是事实,也只能暗中怨那些个侍御史管得有些太宽了。
在传言仍旧纷纷扬扬的时候,王玫略作考虑,便分别给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发了帖子,邀她们来家中做客。她觉得,自己若是真心想与她们相交,便应该澄清一些事情。她们认识的契机如此敏感,倘若因自己遮遮掩掩的态度而让她们生出了误会,变得生疏起来,反倒是可惜了。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都遣人回信说会过来,只是,两人字里行间透出的情绪却全然不同。别扭的自然毫不客气,敏锐的仍是一如往常。
到得相约那一日,王玫等在内院月洞门前,将她们迎进来。王十七娘斜了她一眼,便有些赌气地不再看她,也不答她的话。卢十一娘则笑着一手揽着一个,打趣道:“外头停了好些牛车、马车,最近一直都这么热闹么?”
“可不是么?”王玫有些无奈地一叹,“看稀奇的、瞧热闹的,什么时候都不少。好不容易清净一两天,便又有客人不请自来。与其说她们是来拜访我阿娘的,倒不如说是特地来看我到底是不是生着两只眼睛、一张嘴的。”自从亲事定下之后,就算拿出了备嫁事忙的理由,家里也不可能闭门谢客。于是,她便成了各路世家妇人围观、参观的对象。原本还有些不适应,但被围观得多了,也就麻木了,也淡定了。
“不单她们好奇,我那些族姊妹、阿嫂们也一直缠着我问呢。”卢十一娘想了想,抿了抿嘴唇,“其实,我知道九娘姊姊想说什么,我也有些事想同你说明白。”
王玫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理解。
王十七娘闻言,杏眼一眯,哼道:“你们俩都是胸怀大度,就我是个斤斤计较的!”说完,她一边笑一边咬嘴唇:“上一回你便说得遮遮掩掩的,偏我生性驽钝,怎么猜也猜不到那上头去!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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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该生气。”王玫接过话,弯起了唇角,笑道,“我可不是觉着应该让你将闷在心里的气都发出来,才特地将你们都邀过来么?待会儿回到薰风阁后,咱们一边吃酒,一边想数落什么便数落什么,如何?”
王十七娘横了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别觉得受了委屈。”
“能让十七娘将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便是受些许委屈又何妨?”
“这么些天不见,九娘姊姊越来越会说话了。”
“也是咱们三个投契。若换了在其他人跟前,我哪还有什么话可说?”
三人相视一笑,便先去了正院内堂中见过李氏、崔氏和几位不速之客。见她也有闺中客人需要招待,那几位世家贵妇也不方便开口让她们留下来,便只能目送她们行礼退下去了。有心思活络的,立即打听起了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但听得她们的身份之后,大多数人也只能打退堂鼓了。太原王氏大房嫡支嫡女,范阳卢氏嫡支嫡女,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够求娶的。除非家中嫡出的儿郎实在格外出色,心里才渐渐盘算开来。
到得薰风阁,丹娘与青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席小宴。因王玫觉得分食不够亲昵也不够热闹,于是便摆了一张大食案。食案边用红泥小炉温着王珂自酿的樱桃酒,食案上则放着各种厨下刚送上来的新鲜吃食,腾腾冒着热气。
屋内早已经生了炭盆,暖意融融。三人便将披在肩上的厚实帔帛取下来,又将外头的夹衣换成了更轻便的窄袖衫,这才在食案边围着坐了下来。青娘留在屋里侍候,丹娘则将那些个侍婢都带到了后罩房里招待。
见那些侍婢皆跟着走了,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都松了口气。王玫方才就发现她们这回带来的侍婢里有几个格外眼生,见状便给她们斟上两杯酒,笑道:“想不到邀你们聚一聚,倒是让你们也不得安宁了。那几个侍婢,是长辈新赐下的么?”
“说是赏给我了。”王十七娘眉头一扬,“也信誓旦旦地表了忠心,但毕竟不熟悉。如今,我便是想私底下说几句气话,还须得趁着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吃穿用度上,由她去打交道,便谁也不敢再克扣什么了。”
“我身边那几个,是好些个长辈送来的。”卢十一娘苦笑道,“横看竖看,我也只想留范阳郡公夫人给我的侍婢。其他那些,不是撺掇着我去崔府,就是撩拨我生你的气。口口声声都是为我好,但真正能为我着想的又有几人呢?”
“罢了,且不提这些。”王玫举起酒杯,道,“先前我确实隐瞒了你们,是我的不对。其实,我与崔子竟早便认识了,也算是颇有些缘分,才有了这桩婚事。就用这杯酒,给你们赔罪罢。”说罢,她一口饮尽,香甜的酒液毫不滞涩,味道格外不错。只是,虽然这樱桃酒的酒精浓度比后世那些酒精饮料也高不了多少,她这身体却似乎沾不得酒——仅一杯而已,双颊上便涌起了红晕,衬得多了几分容光娇艳。
卢十一娘亦饮尽了杯中酒,接道:“我倒是觉得无妨。亲事未定的时候,哪里能多说什么。也只有完全定下来,才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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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作沉吟,又道:“不瞒九娘姊姊,我家中阿爷一直存着让我嫁到崔家,延续这门姻亲的心思。我也曾想过,若是阿实过得不好,便是姊夫不喜,我也一定要嫁过去照顾他。但见他过得好之后,我便彻底熄了这个念头。卢家上下如今皆对我十分失望,明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又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幸而我已经托了姊夫帮我寻个合适的郎君,不然,若是将婚事交给她们,我实在不放心。”
“他,帮你寻合适的郎君?”说实话,王玫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虽说这时代的男子都不喜牵涉内宅之事,但也并非没有例外——如她家阿兄,便总挂记着她的婚姻幸福。像崔渊这样随意的性子,若觉得卢十一娘的性情合他的眼缘,又顾虑到卢氏与崔简,也一定会答应罢。
卢十一娘有些羞涩地垂下了眼:“此事本不应烦劳他,但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也找不到可依赖的人了。说不得……往后还须让九娘姊姊也跟着费心……”
王玫眨了眨眼,笑道:“若只让他相看,我还有些不放心呢!必定要帮着你仔细掌一掌眼才好!”
王十七娘听了,也凑热闹道:“九娘姊姊可不能光想着十一娘,也帮帮我罢!舅母与表嫂们看中的什么青年才俊,我都觉得奇怪得很。我也不求别的,只要品性不错,有些真才实学,却不自视甚高,便算是很合适了。偏偏她们一看家中权势,二看出仕与否,三看文名清名——若要我说,这些都是虚的,只有人才是实的。”
“我也这么想。”卢十一娘惊喜地附和。
头一次承担了这般重任的王玫却仍觉得不够清楚,于是反射性地接着问道:“除了这些,便没有别的了?譬如说,容貌、身段之类?”
“当然是伟男子更好些!”
“我倒是……倒是喜欢带书卷气的……”
说到这个话题,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相视而笑。两个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又哪里有机会议论这些?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希望嫁个什么样的夫婿,喜欢什么性情、样貌的男子。但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又有谁不曾想象过梦中的情郎呢?
王玫听了,煞有介事地道:“那我可得好好记下来,别给你们找错了。”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一个泰然自若、一个粉面微红,却都异口同声地道:“心里记得便足够了!”两人说完,又互相瞧了瞧,这一回却是不约而同地朝王玫扑了过去。三人笑着闹在了一起,险些把旁边的红泥小炉弄翻了。
闹了一通之后,时候也不早了,早已经鬓发散乱的三人在青娘的协助下,将自己打理了一番,重新恢复了世家贵女的优雅姿态。丹娘也适时地将那些侍婢都领了回来,进门的时候,所见的便只有她们矜持地吃些点心水果的模样了。
待得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告辞之后,王玫也便彻底放下了心。来到盛世大唐已经半年有余,她也终于收获了两位闺蜜,真是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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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定了纳征的日子之后,崔渊便精心地挑起了两位函使的人选。他年少时经常孤身在外游历,十余年下来,昔日的总角之交也早就已经生疏了。因而,仔细想了又想,竟寻不着合适的青年才俊。鉴于两位兄长忙于各自事务,无暇他顾,他便直接寻上了公主府,又一次将崔滔从不知哪个角落的温柔乡中揪了出来。
“每回你主动找过来,都会坏我的好事。”甫归家,崔滔便抱怨道。
他身上夹杂着酒味、脂粉味,崔渊挑了挑眉,嫌弃道:“酒不是什么好酒,脂粉也不是什么上好货色,你的口味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啧,酒味也就罢了,脂粉味你竟然也懂?”崔滔似笑非笑,“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我嗅觉灵敏,记性也好。”崔渊回道,“什么人吃用什么,我比你见得更多。”他行走在里坊街巷之间、乡野村落之中的时候,什么人都曾经见过,什么落魄的生活也都曾经历过,也可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了。
“崔泌最近都在闭门守孝,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不过,他阿爷不是嫡长子,他也并非承重孙,不须守足三年孝,转年便又会出来活动了。眼下,安平房上一辈都在守孝,这一辈也只有他是个少年得志、进士出身的,恐怕都恨不得全力栽培他呢。”崔滔懒洋洋地靠着凭几,“你若是直接将他给扳除了,安平房上下恐怕都会视你为敌。”
“如果我只想将他清除掉,完全不顾及博陵崔氏的名声,自然有的是简单粗暴的手段。”崔渊微微一笑,“且看罢,以他们一家子那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家风,迟早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或许只需轻轻推上一推,安平房便恨不得将他们出族呢?”真不知崔相地下有知,又会如何恼恨这些个不肖儿孙。
“你说的是他阿爷?”崔滔嘿然笑道,“以他之能,居然也能任国子祭酒,真是沾上崔相的光了。又贪财又好利,在国子学里沽名钓誉也不容易。想必三年出孝后,便会钻营个外官来当一当罢。”
“在国子学里只能收些书画古物,借着崔相的名头在省试上使些功夫,哪里比得上外官逍遥自在?”崔渊勾起嘴角,“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且不管他们,只须盯着崔泌便是。”崔泌如今也是个校书郎,虽与元十九不在同一处,但“校书郎”这一官职,他如今光是瞧着就已经满心厌恶了。
两人相视一笑,崔渊便又道:“今日来寻你,其实为的不是这件事。我的婚事马上便要行纳征下聘之礼了,定了十一月初十,如今我却寻不出函使的人选。你交游广阔,帮我想一想,咱们家的亲戚朋友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
崔滔闻言,坐直了身体,纳罕道:“坐在你眼前的,不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崔渊淡定地扫了他一眼:“你?我要找两个才貌兼备的青年才俊,你觉得自己哪一处和这四个字相符?”
“我也不过比你大两岁,怎么不算是‘青年’?”崔滔眯起了眼睛,下颌微抬,“且我还是正四品的上轻军都尉,可着绯。你上哪里去寻如我这般年纪的服绯‘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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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区区勋官而已,也值得你如此得意?若能任正四品职官,那才足以自傲罢。需要我帮着你回忆回忆么?哪一位长公主家的嫡子没得个四品勋官?便是正三品的上护军也丝毫不稀奇。一个上轻军都尉,完全不值得一提。”
“口气可真大啊!你且寻一个非宗室、年纪不足而立的正四品实权职官给我瞧瞧?”
“……你当真就那么想当这个函使?”
“我还没当过函使呢!”
崔渊眉头一动,无奈道:“那你可别误了我的事。若是那天不知醉醺醺地倒在哪个角落里……啧,到时候可别怨我翻脸无情。”
“保证不会误了你纳征的吉时。”崔滔摸了摸下颌上的短须,笑了起来,“至于另一个副函使,也不能官位太低。干脆也寻个五品能着绯的罢!别家且不说,宗室子弟还缺勋爵?”
“我只想从咱们博陵崔氏二房子弟当中挑选。”崔渊道,“你已经占了一个,剩下的可得好生挑选。罢了,横竖最近我也要给阿实找位合适的先生,先将族人都访一访再说。”他突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有些浪费时间。
崔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函使还真是金贵得很!”说什么‘已经占了一个’,就活像他怎么也配不上似的。
“确实金贵得很。”崔渊面不改色地接道,起身便告辞了。
待崔渊回到家中后,老管事崔顺跟在他后面,送上了一个黛色的锦绣暗纹帙袋,笑道:“方才有个面生的仆从,说奉他们家郎君之命,给四郎送一幅画,烦劳四郎点评一二。还说他们家郎君素来仰慕四郎,若能在画技上得到四郎的指点,便是终身无憾了。呵呵,四郎如此受人景仰,某也真是跟着沾光哩!”
崔渊接过那个帙袋,叹道:“已经许久没有人会如此直接地送画过来了。”
“四郎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老管事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到底是谁,因为不耐烦一群人天天围堵,将他们送来的画都扔在一旁?还放话说,只会画,不会评也没兴致评画?那时候还惹来一群人不满,天天在文会上指责你傲慢呢!”
“他们利用我来谋取好名声,还不许我不乐意不成?”崔渊道,晃了晃手中的帙袋,“如今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也不惧我这狂士损了他的颜面。”以他猜想,此人不是刚到长安不了解他性情的寒族士子,就是受了人挑拨不知世事的少年郎。也罢,就当他心情好,做件好事便是。
回到点睛堂后,崔渊便将帙袋中的画轴取了出来,缓缓展开一看:只见那画纸上赫然卧着一位衣衫半解的妙龄少女,星眸半合半闭,眼波婉转柔媚,朱唇微启仿佛邀人品尝,双颊晕红,似是春情浮动。而这轻浮少女旁边则是落了几行字: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崔渊凝视着画卷上那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少女,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若只听见他的笑声,恐怕谁都觉得他如今一定很愉快。然而,任何人见到此时此刻的他,都不会错认他眼下的暴怒与躁动。他那双桃花眼中透出的寒光就像刀剑一样冷厉,浑身杀气四溢,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而出,只有饱饮鲜血才能收去那赫赫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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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人品低劣的猪狗之辈,必须好生招待一番,才能平息他心头之怒。当然,最合适的时机须得静静等待,才能紧紧抓住。而他,一向很有耐心,务必要一击即中方可解恨!略作思索之后,崔渊便决定,再次亲自动手。就算眼下没有机会,也要制造出机会。
与此同时,王珂也接到了陌生仆从送上的黛色帙袋。打开之后,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画卷撕得粉碎仍不能解心头之怒,一脚便踹翻了跟前的书案。这算是何意?!若崔王二家不解除婚事,他便打算将这种画送得到处都是?!不!不!!以此人好功利的性情,绝不会毁了自己的名声。送给他,不过是无声的嘲讽;送给——
想到此,王珂立刻高声喊道:“来人!备马!”
并非是他不相信崔渊,只是,任何一个男子怕是都无法忍受这等屈辱罢。且他也希望自己这回能够做些什么,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能憋屈地让自己一忍再忍。
坐在薰风阁里的王玫,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又被那个人渣算计了一场。她正启开信封,读王十七娘遣人送给她的信。她们前两日才刚见过面,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必定不会急着送信给她。
果然,信中提到了最近她的舅母萧夫人又热心地说起了一位“青年才俊”。据说年少时便高中了状头,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经是颇得圣眷的校书郎了。只是,这一位青年才俊也是丧妻的鳏夫。她自然对鳏夫毫无兴趣,也不喜这种少年得志,刚丧妻便想着续娶的薄情之人。但萧夫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她去见一见那男子的母亲。她百般无奈,正想方设法引起那些个表姊妹的注意,让真正感兴趣的人替了她去。
王玫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她所描述的这位男子的经历似曾相识。少年得志、高中状头、刚丧妻,这不就是人渣元十九么?!
于是,她立刻回了信,百般强调此人卑劣之极,又疯狂又偏执,万万不可嫁他。哪个女子嫁了他,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警告完之后,她悬笔停了一会,终究仍是不想提这人渣先前纠缠她一事,只能草草说此人曾与王珂相识,也便住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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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王珂双目微动,眉头攒了起来,“既然不在,那我改日再来拜访罢。”以崔渊崔子竟坦率随意的性情,恼怒便是当真恼怒,不至于也没有必要避而不见。既然老管事说他不在府中,想必便是出门去了。至于是为何而出门,料想与那幅画也脱不了干系。
“王七郎君可有什么话需某代为转达?”老管事崔顺又问。眼前这位是四郎的未来亲家舅兄,他自然很清楚四郎对王家诸人的重视,也了解自家郎主对王七郎的欣赏,言行举止之中便透出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热劲。
“那便烦劳老管事带一句话,让他得空便去我家一趟,带上他自酿的桂花酒。”王珂道。他心中已是忧心焦急之至,面上却是半点不露。纵是老练如崔顺,也不曾瞧出任何不对劲来,笑着目送他策马离开了。
出了胜业坊后,王珂面色微沉,拨马便往崇义坊而去。因元十九的缘故,他已经有好些年头不曾去崇义坊了,如今却不得不走这么一遭。当初出手教训元十九的是崔渊,他相信这一次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只是,他心里仍然有些不放心,担心他会迁怒于九娘。妹妹一时错爱,误信此畜生,失去的已经太多了。但若是这桩婚事因此蒙上阴影,让她日后不得安宁,那他宁愿她能忍下一时之痛,就此断绝这门姻缘。
就在崇义坊坊门附近,一名大汉瞧见他后,突然便往前几步,拦在了他的马前。
“你是什么人?”王珂有些冷淡地问。这大汉虽是身着平民袍服,也伪装得很憨厚,但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了彪悍之色,明显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哪家蓄养的部曲。是元家的部曲?将他当成了敌人来防范?或是崔渊手下的部曲?
大汉呵呵一笑,拱手行礼道:“某何老六,奉家中郎君之命,在此等候王七郎君。郎君言道,可惜今日出来得急,不曾带桂花酒,只能畅饮外头的好酒了。只是,这崇义坊也没什么出名的酒肆,倒是旁边的平康坊什么都不缺,更适合一聚。”
王珂挑起眉,会提起桂花酒的应当也没有旁人。没想到,情急之下他们皆想到了一处,都将桂花酒拿出来做了暗号。“带我去见他罢。我很少去平康坊,还须你领路了。”
何老六便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回走,由平康坊西坊门而入,向东快步行去。平康坊最出名的自然不是什么食肆、酒肆,甚至也并非里头住着的达官贵人,而是坊东三曲那些看起来与寻常宅院毫无二致的妓馆。尤其是中曲、南曲的都知娘子们,只有那些士子、豪门纨绔才能见上一见,寻常平民百姓便是准备了再多财帛,也很难觅得芳踪。
何老六便带着王珂走进了中曲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立即就有仆从过来将马牵到马厩中照顾。王珂也曾逢场作戏,与一些自命风流的文士来过这种妓馆,自然不陌生。只是,一想到未来妹婿竟然也出入这种寻欢之地,他心里就多少有些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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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何老六带着他汇进一群谈笑风生的士子当中之后,脚步却一转,悄悄地穿过了这座宅院,从后门走了出来。一番七折八弯后,他们就离开了坊东三曲,又进了附近的一座两进小宅子。宅子虽小,布置却精巧得很,只是行走在其中的却是些勇猛大汉,令人颇有种实在不太匹配的异样之感。
到得里进的正堂前,何老六便禀报道:“四郎君,王七郎君来了。”
“快请进来。”里头传来崔渊的声音。
王珂便推门而入。正寻思着自己该就今日之事说些什么,他抬起眼,却突然怔住了,本能地将门猛地合上了。然后,他立在门边,眯着眼睛打量着屋内唯一的人。那是位昂然而立、虎背熊腰的大汉,满脸胡须,双目炯炯有神。无论怎么看,他也很难将昔日那位俊美非凡的佳公子与眼前的鲁莽汉子联系在一起。
那汉子眼中浮动着笑意,摸了摸胡须,满意地道:“连明润兄都认不出我,想必也没几个人能认得我了。”当然,九娘是例外。说不定,她瞧见他这般模样,还会觉得十分亲切呢。
王珂心中一动:“你想亲自动手?”若不是想着亲手教训那元十九,也不必如此乔装打扮罢。“这胡须,怕是蓄上几个月方可罢。”能长得这么乱糟糟的胡须,倒也不多见,“你这是拿什么贴上去的?”
“不是我的胡须,自然就是旁人的胡须。”崔渊道,笑着大喝了一声,“张大、张二,还不赶紧带着人出来见一见明润兄?”
他话音方落,便从门外走进一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士子。他们或剃光了胡须,或留着精心打理过的短须,穿着成衣行里买来的苍青色、绀蓝色圆领窄袖夹衣,显得十分精神。然而,也只是乍一看上去很精神而已,脸上刷墙似的涂满的铅粉扑簌扑簌往下掉。每个人也都有些无精打采,满面艳羡地看着崔渊那些几乎遮住整张脸的胡须——某人的胡须都是从哪里来的,已经显而易见了。
见此情状,不知何时,心中隐藏的忧虑已经一扫而光。王珂弯了弯嘴角,实在忍不住笑意:“原来你并未失去理智。我还以为你已经鲁莽到了想单枪匹马冲过去的地步。”
“明润兄实在太小瞧我了。”崔渊道,满是胡须的脸上瞧不出表情,话语中也听不出情绪起伏,“越是愤怒,便越应清醒。不然,这满心怒火又如何能寻着发泄之道?只是,我本想将那险獠留给明润兄出气,如今却不能放过他了。皮肉之苦、前程尽失之苦、名声沦落之苦、众叛亲离之苦,皆须得一一让他尝尽,方能一解心中之恨。”
“确实。只让他一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王珂道,“只是,我胸臆间那口怨气比你还憋得久一些。这些好事也不能都教你占了去,须得给我留几分才好。”他想了想,解恨的心思终于占据了上风,有些勉强地道:“可还有能供乔装所用的胡须?”作为一位时时视仪表风度为礼仪的世家子弟,做出牺牲形象的选择并不容易——当然,崔渊崔子竟,绝对是五姓子当中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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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润兄安心便是。时间上略错过一些即可。我又不会扰乱他们的文会,借地方一用而已。”崔渊早便已经胸有成竹了。
当王珂开始临摹帖子的时候,作士子模样站了半天的张大、张二等人苦着脸,悄悄抬首望了望心情似是好转了不少的崔渊。
张二终于忍不住道:“四郎君,某等都是些粗鲁军汉,便是换了这一身衣装,也半点不像那些个吟诗作对的士子。到时候恐怕一照面,便会露陷吧!!”他刻意抬起手臂,捏了捏上头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虽说此时的士子都是文武兼修,不过生得像他们这般大块头的文人也确实罕见。何况他们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脸上都晒成了黧黑色,好不容易借了妇人的脂粉遮上一遮,又哪里经得住细看?
崔渊瞥了他一眼,其他几人自然也忙不迭地附和。连走起路来都须得束手束脚,装文人士子什么的,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难熬了。就算心里清楚,这便是四郎君对他们办事不利的惩罚,他们也希望能换一种惩罚更好些。
“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像。”崔渊不得不承认,这群家伙实在是太壮实了。他须得装扮得虎背熊腰,里头垫了好几层衣衫才撑出了这般效果。但要让他们这群真正虎背熊腰的装扮成身形修长的文人,光是靠着减衣衫却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崔四郎君眯起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那就净饿上几日罢。到时候,不需你们假装,走路也轻飘飘的了。”
“……”张大、张二等人顿时欲哭无泪。
对于每一顿都能吃掉好些个蒸饼、半只羊的他们来说,饿一顿已经足够可怕了——饿上好几日,那简直就是酷刑!!
“离那文会还有三四天,应该来得及。”王珂抬首瞧了他们一眼,皱着眉加上一句,“光是饿着可不够,那些文士之间的礼节,还须得好生教一教才好。”
“此事便交给明润兄了。”崔渊接道。
王珂仿佛审视一般缓缓巡睃着这十几名壮汉,颔首道:“放心罢,保管让他们脱胎换骨。”
张大、张二等人心中爆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两位郎君就放过他们罢!他们一点也不想脱胎换骨!!将他们的蒸饼和羊肉还来!!将他们那把引以为豪的大胡子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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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张措辞有些随意的帖子被送到了元府,指名给元十九郎。且不说见到这张帖子之后,躺了三个来月就为了养好腿伤的元十九是如何又惊又喜地一跃而起,跳下了卧榻。也不提送去帖子的仆从又是如何深藏功与名,从热情好客的元家又吃又喝又拿地离开。平康坊中那个二进的小宅院里,众人也都正忙着热火朝天地“磨刀霍霍”,教训元氏獠奴的行动正式开始。
十几个饿得脸色青白的汉子咬牙切齿,在风度翩然的王珂王七郎的教导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士人礼节。崔渊崔四郎将他们的努力看在眼中,十分大度地肯定了他们的勤奋,终于准许他们每日喝一回粥。大汉们对着一人一大碗几乎找不见几粒粟米的清汤粥,也只能感激涕零。与此同时,欲让自己变得更厚实一些的崔渊却不得不加大食量,净用些大鱼大肉,一顿吃上几个蒸饼。一日四五顿还嫌不够,再加两回宵夜,看得那些个饿着肚子的大汉们眼红不已。为了更好地消食,他也必须从早到晚舞刀弄枪,增加活动量,眼见着便更威风了。
几日之后,该瘦下去的便生生饿得连腰都细了几圈,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宿醉一般;而该壮实起来的也已经不必靠着多穿几层衣服来撑门面,气质更凌冽彪悍了不少,行动之间虎虎生风,军汉之威尽显。
“明日,大兴善寺见。”王珂一脸微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大汉,仍然很难适应此人便是崔子竟的现实。
崔渊向着他行了个叉手礼:“这几日,也让明润兄费心了。幸而有明润兄的教导,他们才多少有了些文人士子的模样。”顿了顿,他又道:“明天虽有文会,但大兴善寺一向人来人往,隐在众人中也不会引人注意。明润兄不妨多带些人去瞧瞧,便当作是看百戏取乐了。”
多带些人?王珂一怔。他自然很清楚,他言语间指的是谁。真不愧是崔子竟,报复的同时却也不忘记让玫娘一雪心头之恨,实在很是体贴细心。眼下还有什么比旁观元十九受教训更让人畅快的事呢?毫无疑问,此举也意味着他对玫娘的用心,已经超乎他这位兄长的想象。先前的担忧不安,多少也算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于是,王珂微微一笑:“你放心罢,该带去的人,我自然会带着。只是——”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某人身上转了一圈:“你这模样,又有多少人认得?便是再勇猛,也英姿飒爽不起来。”
闻言,崔渊笑道:“该认得的人,自是认得。”改日他还可再问一问九娘,是否怀念他这般形容模样。
王珂自是不知某人的形象在自家妹妹那里是从负值刷到了正值,如今便可以再也不计形象了。因天色已晚,也没时间再与他多说些什么,他便只是一哂,转身离开了。崔渊示意何老六跟上去带路。这宅子位置隐秘,若只靠着王珂一人,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找着方向,能赶在坊门关闭前回到不远处的宣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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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归家后,便径直去了正院内堂中。他一连几天在外留宿,为了不泄露行踪,也只遣人通知赵九等部曲回家报了一次平安。王奇、李氏、崔氏、王玫都以为他去了朋友家中借宿,也并未察觉什么。如今见他回来了,李氏便吩咐厨下加了些吃食菜肴,也仅是如此而已。
稍晚时,王珂让崔氏先回了院子,随着王玫去了薰风阁。
“阿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因王十七娘在信中提到了元十九那人渣,王玫这几天的心情都不怎么愉快。就算是将自己藏在箱笼里的那两幅情书一般的桃花图、秋景图取出来****欣赏,心中也始终存了些阴影。她成了博陵崔氏妇,既是摆脱元十九的契机,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元十九畏惧崔家权势打压,她又何尝不担心他执拗疯狂起来抹黑她的名声?越是高门世家,便越不能容这种绯闻。崔渊早便得知内情,自然不会在意。但崔尚书呢?郑夫人呢?他们心念一动,她与王家纵是无辜,也必定难逃牵累。
必须想个妥当的法子,早些将元十九人道毁灭掉。她是后世之人,受教育与道德感所限,也从未想过做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然而,若是面对元十九,却实在生不出任何怜悯仁慈之心。
“明日,你换身‘丈夫衣’,随我去大兴善寺听听经、散散心。”王珂道,敏锐地发觉了妹妹的焦躁情绪,“怎么?我不在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阿兄,十七娘给我送了信,提到鸿胪寺卿家的萧夫人正欲将她说给元家。”王玫素来无条件信赖自家兄长,自是和盘托出,“我知道,元家想娶的当然是家中有权有势的小娘子,怎么也轮不上十七娘。只是,若真让他们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事,报复他便会变得更难了。”
王珂闻言,展颜一笑:“呵,你便安心罢。不用再想这些,明日只管高高兴兴的便是。”难不成崔子竟居然还能掐会算?怎会料到九娘这些天情绪低落?也罢,不论如何难受,看过明日那出戏后,保管便神清气爽了。
王玫颔首,将兄长送出去之后,转而吩咐丹娘、青娘给她找出件合适的男子袍服来。许久不曾做男儿装扮,她也有些想念了。至于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横竖不会是坏事,她便安心随着兄长走一趟大兴善寺便是。
时至初冬,长安城中却仍是到处热热闹闹,连文会都比往常多了不少,作士子打扮的青年人、中年人几乎随处可见。盖因十月正是各州府解送的举子齐聚京城的时候,需在尚书省列名报到备案并审核资格后,方能参加转年正月或二月的省试。而这样的景象,长安城的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依然淡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科举考试,此时仍是世族与富裕地主寒族专享的权利,距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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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正穿过一个有些偏僻的院落,那些个青衫士子突然吵嚷争执起来。元十九皱起眉,欲让部曲离他们远些,却不料那群人竟急吼吼地动起了手。也不知怎地,场面瞬间便混乱起来。士子们摔打在一起,将部曲们也冲开了不少。有些人甚至没看清楚对手是谁,挥着拳头便砸了下来。虽然那些拳头就和没吃饱饭似的软绵绵的,但元家的部曲也不是耐得住这等委屈的汉子,索性便回了更狠的反击。
“你们这群莽汉,竟然敢趁机对我们动手?!”
“可知道我们是谁?!堂堂大唐举子,岂是你们这等人能侮辱的?!”
部曲说起来也只比奴仆好听些,并不是良民,举子却是半个身子都已经跨入官场之人了。以低贱之身犯上,那可是不敬之罪。元父如今是纠察百官言行的殿中侍御史,若教人抓了纵容下仆犯上的把柄,别说往上迁转了,说不定辩驳不了几句便会贬斥出京了。
元十九自然知道其中利害,立即叫住那些部曲。谁知他的声音却淹没在众人的喊叫之中,打得越来越欢的一群人根本无暇理会他。他心中焦急,连忙唤旁边那部曲小头目赶紧去将手下召回来。那小头目犹豫片刻,便离开他身边,放声大喊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旁的院墙上倏然翻过来一个人影,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便闯到了元十九身侧,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救我!!”元十九腹部痛极,疾呼道。
没等他身边那些部曲反应过来,那突然出现的虬髯大汉便又一脚踩在了他的右边小腿上,用力一碾。不仅是他,连周围的人似乎都能听见那清脆的一声“啪嚓”,元十九目眦欲裂,疼得几乎要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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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虬髯大汉并未就此放过他,而是拎起他的衣领,一拳印上了他的眼睛。这一拳的力道奇大,元十九的脑子里竟嗡嗡作响起来,一时懵住了,毫无反应。大汉嘿然大笑:“世家纨绔子耳!竟纵容部曲殴打士子,某实在是看不过眼!!”
“多谢义士相助!!”那些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青衫士子立即感动得哭号起来,引得旁边赶来围观的群众们一阵唏嘘。
“某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幽州陈三是也!嘿!想报仇便冲着某来就是!莫找那些个无辜士子的麻烦!!”说罢,自称“陈三”的大汉便似大雕一般纵身而起,又翻过了院墙,不见了踪影。围观百姓们自然大为震动,纷纷议论起了这陈三到底是不是幽州有名的人物,听口音倒确实不假。而此人从头到尾也不过踢了一脚、踩了一下、揍了一拳而已,毫无私仇之意,确实像是传闻中那些行侠仗义的游侠儿。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踢的那一脚便伤了某人的脏腑,踩的那一下已经碾碎了某人的小腿骨,揍的那一拳也能教某人在床上足足躺上半个月。
而早就藏在院落的空厢房里,目睹了这一出好戏的王玫眨了眨眼睛,愉快地笑了起来:“阿兄这几天便是与四郎在一起,商量如何教训元十九?”她乌黑的双眸灵动地转了转,轻声抱怨道:“怎么也不事先与我说一说?”她也很想帮着出出主意——便是出不了什么合适的主意,能从头到尾参与策划也是好的,多少能解些心中的恶气。
“……你怎么认得出那是崔子竟?”王珂的重点却已经完全偏移了。
王玫抿着嘴唇笑着回道:“如何会不认得?阿兄忘了,我第一回见他,他便是这般模样啊。”
“……”王珂见妹妹笑容妍妍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家妹妹的审美观似乎也有些偏离常人了。不过,倒也正好与崔子竟凑成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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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间便又是数日过去,崔家定下的纳征吉日十一月初十终于到了。
因是休沐之日,崔敦、崔澄、崔澹都在家中。既然将此事交给了郑夫人,崔敦便果然不再过问,只是亲手写了《通婚书》,而后亲自封好而已。至于崔澄、崔澹,都颇有兴致地来到外院正堂边,参观备得整整齐齐的聘礼。
崔渊实在不放心崔滔,昨日便将他从外头“请”回了崔府,好生招待他在点睛堂住了一夜。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崔滔不仅摸着鼻子没有发出任何怨言,反倒是吩咐贴身侍婢将自己打理得格外精神抖擞。便见他身着绯色襕袍,短髭修剪得齐整漂亮,一站出去,确实是位风度优雅的俊美儿郎。
以崔滔作为正函使,崔渊另在族人中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位以明经出仕九品正字的副函使。这位副函使虽只是旁支,家道也已经中落,教养却十分严谨,且文武皆长,形容举止风雅中带着英武,正是崔敦一家人最欣赏的类型。更重要的是,他今年只有十八岁,容姿出众,性情稳重又不失变通,且尚未婚配。
与这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郎相比,自诩为“青年才俊”的崔滔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腰间松松垮垮的软肉,又瞥向崔澄、崔澹两位堂兄。且不说剃光胡须与少年郎也没什么区别的崔渊,便是比他大上几岁的堂兄们也因****习武的缘故,个个身量挺拔、容光焕发。平常他尚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什么不足,如今仔细一瞧,却隐约生出了些许危机感。再这样下去,不说五年后、十年后,到了二十年后,腆着肚皮的他又如何能赶得上堂兄弟们的风仪?如此岂不是堕了自家阿爷美姿仪的名声?
崔渊那双桃花眼扫过他,微微一眯,又看向虎背蜂腰的二兄崔澹,轻轻一叹。
崔滔挑起眉,靠近他身边,咬牙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换人不成?”
“八郎只能着青袍,与你这身绯袍确实不匹配。”崔渊所说的八郎,便是副函使崔泓。博陵崔氏二房并未在全族内叙排行,通常是每家各自序齿。嫡支两房虽是堂兄弟,但因崔敛尚主的缘故,也是自家叙了排行而已。
“那便将八郎换下,我再与你找个宗室子来。”崔滔立刻接道。
崔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子由,你多久不曾驱马打猎了?待会儿可莫要惊了马。”言下之意,他要换也只会换下他这个花架子。因函使所乘骏马不设鞍辔,很是考验骑术,所以他才以这一点刺他一刺。
崔滔当然不承认自己只是个花架子。他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平素也没有什么上进之心,但若论起文才武艺,在一群宗室子或公主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毕竟,马球、射猎亦是他们格外热衷的游乐活动,偶尔去一趟平康坊,还须得行酒令呢!当然,与崔澄、崔澹、崔渊三兄弟就不用比了。幼时一同读书,他与二兄崔澹争相抢夺垫底的位置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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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滔接过,递给崔泓,便连声道喜。王家是崔渊的岳家,他又视堂兄弟为嫡亲兄弟,李十三娘与李氏也是同族姑侄,论来论去已经是双重亲戚,自然格外亲近一些。向王奇贺喜后,他便又与王珂见礼道喜。王珂也曾见过他几面,觉得他与传闻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也便顺着他的意称兄道弟起来,将他和崔泓引到正堂里亲自招待。
纳征大礼已经行过了,王奇亲手将装着通婚书的礼函收起来,又让自家仆从把聘礼都抬进内院里去。官媒胡娘子也自有李氏、崔氏款待。至于抬聘礼的崔家部曲下仆,不但得了丰厚的赏钱,王荣也将他们带去了下人聚居的偏院里,好酒好肉地大吃大喝。
正院内堂中,李氏、崔氏、王玫都是头一回见到胡娘子。胡娘子生得福相,易亲近,又极会说话,将王玫和崔氏狠狠夸了一通,连连说李氏有福气,让李氏越发喜气洋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相谈甚欢了。
出于礼节,王玫此时不便待客,悄然退出了内堂。正要回薰风阁,就见仆人们抬着聘礼进来了。三十抬聘礼,装得满满当当。既有沉甸甸的上贡绫罗绸缎、绢帛锦纱,又有百两金、大堆铜钱,豚羊驴之类宰杀好的肥壮牲畜,五色粮食、精米细面,时令水果、精制点心,油盐酒酱醋葱姜蒜,鹿兔熊之类的新鲜野味,以及温暖厚实的皮毛等等……
聘礼与王玫想象中的略有些出入,真是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她瞧了个新鲜,觉得母亲李氏曾说过的聘礼都并入嫁妆中抬回去有些不实际。不说别的,光是送来的粮食肉类、水果点心,便最好赶紧趁新鲜吃掉。而油盐酒酱醋葱姜蒜等等,除了酒醋之外,也留不得太久。
因不好逗留太长时间,新嫁娘参观自己的聘礼说出去也不像,王玫很快便转身回了薰风阁。听着外头的欢笑声,她忍不住也牵起了嘴角,认认真真地做起了送给未来阿翁阿家的软履。幸好李氏并未要求她再弄出什么花样来,她严格按照崔渊送来的尺寸鞋样练手,渐渐地也不觉得这是件难事了。毕竟,比起绣花这种需要强大天分与大量时间练习的“艺术活”,做鞋子只能算是“技术活”而已。只要按照程序来,自然而然便做得好了。
王家款待了官媒、函使后,便又赶着吉时将他们送了出去。崔滔、崔泓押送着答婚书又一路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胜业坊崔府,将礼函交给了崔敦。
崔敦开启了礼函,命崔滔诵读:“太原王奇白:女年已适龄,未闲礼则。承贤第四子未有伉俪,顾存姻好,愿托高援。谨因媒人胡氏,敢不敬从。王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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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纳征之礼便结束了。而自这一刻起,王玫便已经是崔家之妇,不再是王家之女。只待请期、亲迎二礼后,便正式成为崔家人。
崔敦、崔澄、崔澹、崔渊又将崔滔、崔泓、崔沛留下来用晚宴,推杯换盏,宛如家宴一般融洽。崔渊特地给崔滔、崔泓敬了酒,谢过他们,眼角眉梢皆是喜意。崔沛成了崔简、崔会的先生,不仅得了两位阿爷的诚恳请托,也受到了作为祖父的崔敦的肯定。
与此同时,就如王玫见到聘礼时所想的那般,王家将聘礼中的点心水果、新鲜肉食皆取出来,做了一席丰盛的夕食。一家人聚在一起,庆祝纳征之礼完成。王奇、李氏、王珂、崔氏既欢喜王玫终身有靠,又感伤她即将离家。悲喜交加之间,却被孩子们的童言稚语逗得笑了,于是展开了欢颜。
不论如何,比起半年前从洛阳和离归家时的狼狈不堪、愤懑悲伤,如今不论是王玫还是王家,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崇义坊元府,听闻崔王两家已经顺利地行完纳征之礼后,元十九脸孔扭曲地将身边的凭几扔了出去,砸在旁边的侍婢头上。那侍婢立时便头破血流,晃了两下便栽倒在地。其余侍婢皆噤声不语,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将这位奄奄一息的伤者扶出去。
因这猛的一下动作扯疼了腹部的内伤,元十九疼得粗声喘息起来,对着跪在地上的部曲头目吼道:“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那部曲头目叩首行了一礼,闷不吭声地离开了。侍婢们也立刻涌出了屋子,顺便将伤者带了出去。元十九凝视着地上那滩鲜血,视线又移到了自己的右腿上,双目顿时一片赤红。
自那日大兴善寺之事后,他便再也不能下床了。无论请来多少擅长外伤的医者,都推辞不治他的腿伤。他便知道,内腑之伤尚可调理,但他的右腿却永远瘸了。不仅如此,分明他伤得最重,传出来的流言却是他仗势欺人,纵容部曲殴打赴魏王文会的举子。那些眼红元父殿中侍御史一职之人自是落井下石,竟相弹劾。元父几次辩驳皆不成,因坏了御史台殿院的声名,被迫告老辞官。而他虽仍保留校书郎之职,却彻底得罪了深受圣宠的魏王,在文人士子眼中也已经毫无名声可言。
“一定……一定和王家脱不了关系……”
他低声念着,咬牙切齿,只恨不得食王珂之血肉。除了王家,还有谁恨他至此?!设下这个根本找不着痕迹的局给他跳?!事后不但遍寻长安不见那自称陈三的幽州游侠儿,连那些个受殴打的士子也不见踪影!!找不着人,也失去了让人装扮出来辟谣的时机。明知这是陷阱,却始终爬不出来!!
他不甘心!!他绝不会就这么倒下去!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王家借崔家之势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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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了纳征之礼后,剩下的便只有请期、亲迎二礼了。这一回,不等幼子再转弯抹角地催,郑夫人没过两日便遣人去了青光观,请那位姑母再卜算几个好日子。而后,她选了又选,终于定下了转年的三月初二。想必那时候省试早已经张榜,王家七郎若是及第了,于这桩婚事亦是喜上加喜,增添了光彩。
于是,官媒胡娘子又带着大雁走了一遭,告知王家婚礼吉日。李氏盘算着日子,继续监督王玫清点嫁妆。腊月也即将到了,几个庄子上送来的粮食野物皮毛等出息,正好都仔细挑一挑,放进嫁妆里头。她也不管女儿如何坚决反对,随时想起什么便往嫁妆里塞,眼见着嫁妆单子便又多了几张。
转眼便又是月余过去,因打理清点嫁妆、做女红而忙得团团转的王玫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通常而言,新娘子都不需要考虑嫁妆准备之事,而她却是例外。细想起来,她大概是大唐境内最忙碌的新娘子了罢。不过,不亲手操持嫁妆之事,她便不知道筹备嫁妆还有这么许多注意事项。别说从无到有攒嫁妆了,就算只是增添补缺,亦不是件容易的事。且年节底下,理清嫁妆中店铺、庄子的账目出息也繁杂得很。她先前虽有些想法举措已经在庄子里开始施行了,但毕竟才刚刚开始,尚未见到成效。
闲下来之后,王玫才突然发觉,除夕快要到了。
不经意间,时光流逝而过,距离三月的婚期越发近了。而且,就算将大兴善寺那一回算在内,她与崔渊也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见面。心底的思念或许来得有些迟了,但其汹涌程度却比她预想中更热烈了几分。光是欣赏他送给她的几幅画,已经解不了心中那些越发浓重的相思。偶尔,她甚至会生出约他出来相见的冲动。
就在这时候,某人便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般,借着来寻王旼顽耍的崔小六郎,又给她送了一幅画。展开一瞧,里头笔触轻柔地描了一位仕女的小像。王玫一眼就认出,那嘴角勾起淡笑的仕女正是自己。寥寥几笔,勾勒得并不算仔细,神韵却跃然纸上。小像旁边,写着“静女其姝”四字。这四字亦出自《诗经》,邶风之静女篇,王玫并不算太熟悉,作不经意状取出书轴,寻出了下文——“俟我于城隅”。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两句话,其含义并不难理解。王玫发现,自己似乎彻底爱上了《诗经》。那些曼妙而又生动的诗句,每回味一次,心底便微妙地泛起了涟漪。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崔渊主动地表达相思之意,她是否也应该学着浪漫一些,借诗传情?若一味接受,而不主动一些回应,并不符合她后世女子的性情。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他到底约的是哪一日相见。
若是不曾记错,上元才是情人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约会佳期罢。即便是崔渊崔子竟,应该也只能遵从习俗所限了。至于其他时候,她这新嫁娘受的约束越来越严格,已经寻不着出门的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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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能见上一面便不容易了。再有三个月,她就会成为他的新妇,且忍一忍罢。
心念微转,她便彻底投入到了欢乐之中。傩翁、傩母驱除鬼怪的唱词通俗且生动,就像是听打鬼故事一般,而众人十分配合的装作殴打与被殴打的模样,也令人忍俊不禁。笑声里,她并未察觉,不知何时,一个身影便来到了她身侧,含笑望着她。待她再度感觉到熟悉的视线时,回头一望,两个青面赤眼的鬼怪面具已经近在咫尺。面具底下,只露出鼻尖、嘴唇和下颌的曲线,嘴角勾起的弧度因她的动作也变得大了些。
王玫情不自禁也微笑起来,王昉、王旼、晗娘、昐娘注意到了来人,都停下了脚步。由赵九等部曲护着,他们穿过人流来到了街道另一侧。原本追随着的驱傩队伍渐渐远去,鼎沸的人声也随之减小,终于能够说话了。
“阿实,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王旼问道。
“我和阿爷用过夕食便出门了,到宣平坊门外的时候,正好见驱傩队伍出来。阿爷一眼就认出你们了。”崔简答道。
“怎么认出来的?”不光两个小家伙,连晗娘、昐娘与王昉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崔渊,满是崇拜之意。崔渊意味深长地瞥了王玫一眼,但笑不语。他见王昉抱着王旼有些吃力,便主动将王家小二郎拎到了自己怀里,一手搂住一个。
王旼这时候才注意到父子俩的面具,怎么都觉得这面具比自己的好看多了,扭了扭身子便眼巴巴地看向崔渊。崔渊被他瞧得失笑了:“我这面具大些,你如何能戴得下?上元时我再给你们画几张面具罢?”
王旼听了,却仍是有些失落地撅起了嘴。王昉忍不住道:“二郎,别太任性。”
王玫揉了揉王旼肉肉的脸颊,主动将崔渊面具后的绳结解下来,再给小家伙系上:“不过一个面具而已,二郎喜欢便好。还不快谢谢……”
她突然一时说不出后头那个称呼,倒是侄儿侄女们齐声接道:“多谢姑父。”
崔渊笑得很是满足,瞧着王玫面具下嫣红的脸,目光也越发柔和。远处又走来一个驱傩的队伍,比先前那一行人更加声势浩大。他们便加入到这一队当中,随着众人走街串巷,奔向北面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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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皇城城门大开,各路驱傩队伍都能去里头舞动一番,为帝后嫔妃驱除邪祟。据说圣人还会带着皇后、妃子们登上宫城城楼观看驱傩。虽说驱傩之人多是些少年儿郎,却也不乏凑热闹的平民百姓。毕竟,不论是圣人或是后妃,都离他们太遥远了。若是能侥幸得见,恐怕便是一辈子的谈资了。
王玫等人对于皇城没什么兴趣,再一次脱离了驱傩队伍,缓缓地往宣平坊走去。
一路走来,也着实有些累了。晗娘、昐娘平日里从来不曾走过这么长的路,实在是走不动了,小脸一片煞白。王玫立即吩咐赵九派几个部曲回家中拿个檐子过来接她们。而后,她便对侄女们道:“虽是小娘子,也须多动一动才好。如此,身体结实了才不易生病。”此时不推崇瘦弱,但毕竟活动少,虚胖体弱的小娘子也不少见。她也希望侄女们能像那些骑马打球射猎的贵女们一般意气风发,而非只将自己困于家宅之中。
“知道了,姑姑。”晗娘乖巧地应道,“芝娘姊姊也说,春后便教儿骑马呢。”
“儿也想骑。”昐娘羡慕地接道。
“咱们家在京郊也有庄子,待天气转暖,大郎便带着弟妹们去走一走,给她们挑两匹柔顺的小马,慢慢骑着罢。”王玫道。两个小侄女好不容易表现出对运动的兴趣,必须支持她们维持下去。她相信,兄长一定会赞成,想来阿嫂崔氏也应该不会反对罢。
两个小姑娘顿时欣喜不已,崔简和王旼也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学骑马。
因身边带着孩子们,王玫并没有机会与崔渊单独说话。直到部曲们抬着檐子来了,崔渊才道:“我送你们回宣平坊。”一路上,家家户户庭院中都正在“庭燎”驱邪祟,燃着巨大的火堆,四处火光通明,映红了长安的夜空。王玫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千余年后的不夜都市,回过神,却仍是她与他并肩而行。
“上元时,再出来罢。”崔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她耳畔响起,“我也将侄儿们带出来,让他们多看顾些小家伙们。”
他的意思,是想单独相约?王玫点了点头:“我也已经许久不曾看长安的灯会了。”
“那便带你到处走一走、瞧一瞧。”崔渊笑道。
于是,待回到宣平坊时,除夕之夜的约会顺利结束,又定好了上元相约。崔渊一脸心满意足地带着崔简家去,王玫也满心愉悦地与侄儿侄女们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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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姑侄几人便见庭院中亦是火光熊熊,格外亮堂。外院正堂前,也烧起了几个巨大的火堆“庭燎”。分明是数九寒天,热浪却一阵阵袭来,映得人们的脸颊一片通红。正堂的屋檐下早已布置了青色步障避风,中间则设了席位茵褥与食案。王奇、李氏坐在主位,王珂、崔氏陪坐在一旁,正含笑看仆婢们围着火堆唱唱跳跳。
“祖父!祖母!阿爷!阿娘!我们回来了!”王旼摘下面具,飞奔到坐席前,将那青面赤眼的面具塞给王珂,兴奋地道,“这是阿实家阿爷给我的!比阿兄画的好看!!”他一句话就出卖了未来姑父,却仍不自知,喝了两口姜汤后,便又回到火堆边顽耍去了。
王珂挑了挑眉,见王玫装作什么也不曾听见,自顾自在李氏身旁坐下,便笑着哼了一声。
李氏横了他一眼,为女儿女婿出头:“你阿爷与我还不曾说什么呢,哪里轮得到你这做兄长的挑剔?横竖都已经订了亲,偶尔见上一面又有什么?当初你不也是想方设法地见了十五娘几回?还当阿娘阿爷什么也不知道么?”
王玫竖起耳朵,听着新鲜得很。王昉、晗娘、昐娘也都眨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见状,崔氏禁不住轻咳了一声,举杯以宽袖遮住了晕红的脸颊。王珂则颇有几分无奈地向着李氏一拜,道:“阿娘说得极是。上元那三日,我亲自送九娘出门与崔子竟相会还不成么?”
“阿兄只管陪着阿嫂观灯便是。”眼看着火又烧回了自己身上,王玫立刻推辞,“我随着阿爷阿娘,也带着侄儿侄女们。”
王珂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也罢,到得那日再说。”他看向在火堆旁蹦来跳去的王旼,眉头一扬:“大郎,你且下去,舞一曲胡旋来看看。”
王昉便起身,来到火堆边起舞。不过十岁的少年郎,舞步轻盈漂亮,旋转时仿佛能飞起来。只知道伸手踢腿的王旼看得呆住了,立刻缠了上去:“阿兄教我!阿兄教我!”昐娘也拉着晗娘去凑热闹,跟着慢慢学了起来。
王玫饮了一口酒,观赏着侄儿侄女们或灵敏或笨拙的表演,再一次在心中感叹大唐人们的多才多艺。这种献艺的场景,从街巷、家中到官场,都是屡见不鲜。她作为观赏者大饱眼福,但若是舞蹈者,恐怕便只能献丑了。
如此热热闹闹地守岁,临近子时的时候,仆从们便搬来了一大堆竹子。王旼立刻对跳舞失去了兴致,赶忙跑过去,拖起一截竹子便投进了火堆里。王昉也露出了带着些许稚气的笑容,抱起一堆竹子丢进大火中。连晗娘、昐娘亦不示弱,继续拿着竹竿放进火中。
火舌腾地飞了起来,烧红的竹节爆响,火花及碎片四溅,发出一连串的噼啪声,与附近人家传来的爆竹声相和,响彻了整座长安城。爆竹声声除旧岁,烈火将一年中积累的秽物烧尽,声响将妖魔鬼怪都驱除。子时正,在爆竹声中,钟鼓齐齐敲响,偌大的城池就在这喜庆无比的混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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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看着那四只惊慌失措、扑扇着翅膀却始终飞不起来的大雁,认真地考虑起了大雁养殖的可能性。此时婚礼上至少需要五六只雁,逮不着大雁的人通常用鹅、鸭或者木鸟代替,却总也比不得大雁寓意好,需求量应该十分旺盛。而且,她也有些舍不得将这些某人亲手猎的大雁作为野味吃掉,或者全部放生——从目前来看,即使放生,它们这般肥硕的体型在野外也已经生存不下去了,何不发挥更多的价值呢?
当然,眼下最紧要的,是阻止王旼继续摧残它们:“二郎,一早就追着它们作甚?”
“阿实说,它们喂得太肥壮了,不好看。他天天赶着院子里的雁,让它们活动活动,我也想赶一赶。”王旼答道。
“今天是元日,也不差这么一天。”王玫回道,“而且,听说你们穿的新衣都是你们阿娘亲手缝制的。若是弄脏了,岂不是对不住她的一番心意?”
王旼想了想,连忙将细竹竿扔掉,低下头看自己的新衣裳是否沾了泥土。他的几位侍婢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替他拍了拍沾着的尘土。
姑侄四人一起赶到正院内堂,给李氏拜年。因王奇去了大朝会,一家人也不等他,便开始用元日朝食。这元日朝食与平常不同,却是一道一道上的。第一道不是吃食,而是家中自酿的屠苏酒。因是放了多种药材的药酒,闻起来便有种苦涩之意,味道想必比苦药汤也好不到哪里去。
“由二郎开始喝罢。”李氏道,“这是一年之始的好兆头,可不能失礼。”
本来对酒便充满了好奇的王旼眼珠子转了转,兴高采烈地一口喝下去。然而,含在嘴里的时候,他的脸便皱了起来,乌黑的眼睛里泪汪汪地。饶是如此,他却也并没有吐出来,而是扁着嘴赶紧咽了下去,然后一脸控诉地看向旁边的自家阿爷。平日总见阿爷与祖父饮酒,他哪里知道酒竟是这么难喝的东西?
去年便已经喝过屠苏酒的昐娘、晗娘都满面怜惜地瞧着他,也将杯中酒饮尽了。王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也面不改色地饮完了屠苏酒。由小到大,轮到王玫的时候,她觉得这种屠苏酒的味道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接受的,不禁有些感慨,难为王旼小小年纪却并未失礼。
喝过屠苏酒,又上了五辛盘,里头放着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香菜)五种气味浓重的蔬菜。据说元日吃下这五辛,寓意一年都不会生病。王玫也只能略尝了尝,靠着接下来那盘清甜的玉露团压下了直冲肺腑的奇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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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仆婢便又端上了一小碗汤中牢丸,即水饺。里头包着各种各样的馅料,如羊肉馅、鹅肉馅、鸡肉馅、鱼肉馅,以及素的菘菜馅等。过年吃饺子,才让王玫找到了文化与传统的千年承继之感。
牢丸之后,接着又上了其他常见的主食及羹汤。朝食用完,王珂带着王昉、王旼去给族人、邻居们拜年问好。而李氏、崔氏、王玫、晗娘、昐娘都留在家中,让仆人赶紧准备午宴,以便随时招待上门拜年的客人。
午宴才刚准备好,王奇终于一脸疲惫地归家了。王玫尚来不及好奇地询问他大朝会都需要做些什么,那位千古一帝又生得什么模样,便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上门了。来拜年的客人都是男子,王珂出门不在家,自然需要王奇出面招待。他便匆匆换了身待客的衣衫,去往了正堂。
李氏、崔氏与王玫守在内堂里,也见了好些各世家派来的仆婢。王玫这才发现,李氏身边的几个管事娘子也不见了踪影,想是也遣去向交好的女眷们拜年的缘故。
作为同在长安城中的亲家,郑夫人也遣了身边信重的管事娘子带着礼物前来拜会。公主府那一头也派了真定长公主身边侍候的宫婢。两人一前一后来了,态度恭谨,陪着说了许久的话,才一同告辞。李氏对她们的态度都很满意,戳了戳王玫的额头笑道:“郑夫人的脾性确实是个不错的。不过,你仍需随时恭谨着些,毕竟只是阿家,不是阿娘。”
“儿知道了。”王玫应道,“到时候,看阿嫂们如何做,儿只管学着更敬重几分便是。”小郑氏是郑夫人嫡亲的侄女,清平郡主是宗室贵女,两人的身份都很特别,光是比照着她们的言行举止显然不够。
这时候,又有仆婢禀报说,南平公主府遣了侍婢过来拜年。
李氏、崔氏、王玫皆是一怔,一向不与他们走动的四房居然也赶在元日遣人过来,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李氏略作沉吟,道:“既然是公主府家的侍婢,也不能怠慢了,请进来罢。”
那南平公主府的侍婢礼数上却远远不比真定长公主府周到。即便见了她们,也不减公主侍从的傲慢态度。不过,言行之间却也显露出了些许交好的意味。因话不投机,李氏便赏了她些许东西,就让琉娘送她出去了。
“阿娘……”王玫想了想,问道,“他们到底是冲着我,还是冲着阿兄来的?”
“两者皆有。否则,早在你阿兄府试入第的时候,就该派合适的人过来了。”那时候家里大摆宴席,南平公主府也不过送了些薄礼而已。如今见他们家又与真定长公主所在的博陵崔氏二房结了亲,果然便坐不住了罢。“往后你也少不得与南平公主府打交道,不近不远地敬着些便是。”
王玫微微点头。能得真定长公主喜欢,也确实是有眼缘,当然更不乏表姊李十三娘的关系。至于南平公主这般眼高于顶的金枝玉叶,她根本没有送上门去受人轻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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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欲选出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节日,冬至、元日等恐怕都赫然在目;不过,若说要挑出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节日,那么正月十五上元节则毫无疑问位列前茅。纵然晦日、上巳节、端午节也都是能令长安城内外皆熙熙攘攘的盛大节日,但无论如何,整年之内,也只有正月十五前后三日方能解除夜禁、彻夜狂欢。到了那时候,恐怕任何大唐人士都不忍心错过这难得的三个夜晚。
正月十五,胜业坊崔府正院内堂中,正在举行家宴。
说是家宴,崔敦、郑夫人、真定长公主、崔敛、崔澄、崔澹、崔滔却并不在。自除夕元日以来,他们便很少出现在自家的宴会当中。多数时候,他们都应召去了宫中赶赴赐宴。好不容易抽出些许时间,既要去那些必须拜会的人家里走一走,又免不了设宴待客。连着忙碌了这么些天,上元又至,一家人却仍未能凑在一处,也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不过,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与孩子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倒是今年又多了崔渊父子,也算得上是难得的惊喜了。
宴席撤下之后,小郑氏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幼子三郎崔慎,笑道:“天色才刚暗下来,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得?咱们离东市、皇城都近,也不必像旁人家那般紧赶着。何况,咱们一家人都出门,马车也需仔细准备妥当方可。”
“阿娘,我们先行一步如何?”崔慎却实在忍耐不住了,“我们也不想坐马车,一路步行便是。”在上元之夜,步行观灯远比坐马车、骑马更有趣。何况,人潮汹涌,马车随时都可能堵在街道上,骑马也容易受惊。
小郑氏看向清平郡主,见她似乎不反对,便温声道:“去罢。”
大郎崔笃、二郎崔敏、三郎崔慎立刻起身朝外走。经过五郎崔会身边时,崔笃略停了停,将他也拉起来。崔敏亦看向六郎崔简,似是无声询问他是否要跟着他们一同去。
“去罢。”发觉崔简正有些犹豫地瞧过来,崔渊微微一笑,“昨夜我们已经去东西两市看过灯了,你不妨给兄长们说一说,也瞧瞧是否与今夜有所不同。”儿子喜欢随在他身边,并不是件坏事。然而,父子俩相处的时间越多,阿实与其余人相处的时间便越少。尤其他与堂兄们之间的感情有些过于淡了,更需要渐渐弥补起来。兄弟们之间,正该多些趣事,甚至多些胡闹也好。当然,某位当阿爷的不会承认,他同时也有些别的考虑——譬如二人单独相约之类。
崔简想了想,点点头,牵着崔韧走到几位堂兄身边。
小郑氏叮嘱道:“大郎、二郎,弟弟们便都交给你们了。”崔笃已经十六岁,崔敏也有十四岁,无论年纪或是阅历,都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如今不过是带着弟弟们出门观灯而已,长辈们也没有什么不放心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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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东市,迎面便又见皇城安上门前屹立着一个宛如摩天轮般的灯轮,悬挂着成千上万盏造型各异的花灯,又以绫罗绸缎缠绕装饰。端的是瑞气千条、霞光万丈、富贵逼人,就如金乌坠入了人间一般炫目之极。灯轮对面,仿佛比斗似的也扎了一座灯楼。那灯楼就像缩小些的安上门,城门、城楼清晰可见。一排排的灯上绘着熊虎豹狼等猛兽,待灯随风转动起来的时候,竟似或扑或跃般栩栩如生。
这灯轮与灯楼将皇城周边映得宛如白昼,数千名着绮罗华衣的宫女以及寻常衣饰的平民妇人正载歌载舞。有独舞,亦有群舞,更有上千人手挽着手踏歌。嘹亮的歌声响彻周围,不少男子或驻足观赏,或搬来羯鼓乐器演奏,或干脆也齐聚起来一同踏歌。你唱我和,此起彼伏,人人脸上皆是欢笑,喜意从每一个人的心底透了出来。
在这个时刻,没有人想到富贵贫贱之差,也没有人想到世族寒门之别,甚至没有人想到这几日过后将要面对的困苦潦倒,没有人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家远行,更没有人想到不久之后的艰难省试。今朝有酒今朝醉,盛世大唐之人那豁达放纵的风流性情,就在这些歌舞之中,尽情地展露绽放。
王玫也受到了感染,与崔渊加入了踏歌队伍里。她原本什么也不会,但拉着崔渊骨节分明的大手,学着他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舞步从滞涩到流畅,从小心翼翼到自然热情,很快便融入到了欢乐的人群中。崔渊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跳得兴奋起来,目光越发柔和。
待到跳得累了,两人便又牵着手走出来,买了两盏花灯,缓缓地逛起了吃食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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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尚未出现“元宵”、“汤圆”这种应节的食物。不过,王玫觉得,就像饺子一样,“元宵”或者“汤圆”也不过换了个名字,换了种吃法而已。譬如说大多数吃食摊子卖的“焦糙”、“焦圈”,其实便是油炸汤圆。将或甜或咸的馅儿用面皮裹了,五指用力一捏,指缝中便挤出了小汤圆。再将这些小汤圆丢进锅中煮熟,过油煎炸到金黄酥脆即可食用了。
王玫尝了果仁馅儿和咸肉馅儿的焦糙,吃得有些腻了,便又要了一碗馎饦汤喝下。崔渊另又吃了个芝麻胡饼,这才觉得腹中不再空空了。
赏了灯、跳了舞,又尝了应节的吃食,时候也已经不早了。虽则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但他们绕过平康坊、宣阳坊、亲仁坊后,来往的人便少了很多。到得宣平坊内,更是十分安静。宣平坊里虽有不少世族人家,但因无人扎起灯楼、摆出灯会,离东市、皇城又近,大家都涌出去看灯凑热闹,尚未来得及归家。
王宅也只在乌头门附近燃了几盏灯,指引着夜归之人。见到那昏黄的灯火后,王玫和崔渊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在几百步外便停了下来。
今夜比除夕晚上还走得更久更远,虽然双脚已经又酸又疼,但王玫却并不想就这样告别,结束这一夜的相约。想到此,她轻轻一叹,与他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仿佛刚见面,便又要分别了。她抬起首,借着灯光描摹着那张俊美的脸,忽然有种亲吻那两片嘴唇的冲动。
而崔渊仿佛洞察了她的内心,俯下首,迅速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轻触即分,唇上一热,接着便又凉了下来。王玫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个吻便已经结束了。
便听崔渊又道:“剩下的,三月初二再说。”顿了顿,他叹息道:“才正月十五。”
王玫后知后觉的烧红了脸颊,抽出被他紧紧握住的手,低声道:“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四十几天而已,或许转眼就过去了。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不,远不止三秋——应是‘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为什么她这来自后世之人,论起坦诚直白和行动力,竟然远远不如这位唐朝人呢?下一回,她是否应该更努力、更主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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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相会一解相思,时光却转瞬即逝。只是,再如何难舍难分,终究也要暂时离别。待下一回相见,或许便是一世相依相伴了。这样想来,仿佛凝结在地上的双脚,似乎也生出了些许挪动的气力。
因某人随口便道来的情话而颇觉落了下风的王玫忽然想起一物,从自己袖中取出个杨木长盒,塞进崔渊手中。而后,不待他询问里头是什么,她便轻轻向前几步,离开他气息笼罩的范围,这才回首笑道:“我家去了,你也路上小心。”
“去罢。”崔渊握着木盒,勾起嘴角。
他立在原地,就这样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远去,走进那熟悉的乌头门中。她的侍婢丹娘、青娘出来迎接,大门缓缓关闭。月余之后,他便将带她离开这座宅邸、这架大门。他心中充满了急切,只恨不得能早些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属于自己方能放心。只是,仔细想来,需要筹划的事情还多得很。若是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过四十来天而已,弹指一挥间便可过去罢。
看了半晌,崔渊这才缓缓转身往回走。他自宣平坊西门而出,转向北。没几步,便又汇入了喧嚣的人群之中。他走得愈来愈慢,忽然站定了,举目远望,东市的灯树隐约露出身形,绚丽夺目。它与背景般的夜空都静默不动,而左右说笑穿行的人们却仿佛不息的川流。一静一动,一明一暗;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明中有暗,暗中有明。
许多人撞到他身上,或行礼道歉或指责怒骂,他却依然立在原地,不动不应,仿佛已经神魂出窍一般。那些人心里奇怪,也不再理会他,便自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脑海中忽然又浮起了灯光下她欢笑踏歌的神采,黑暗中她脉脉相望的模样。右手的指头再一次摩挲起来,他继续举步前行,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他的书房中,将悬在脑中、心中的图景都一一绘下来。
然而,临近东市,人潮实在太过汹涌,返家的牛车、马车也汇聚在一处,平康坊与东市之间几乎已经堵得动弹不得了。于是,他转而大踏步地往回走,绕过安邑坊、靖恭坊,再沿着城墙往北,经过常乐坊、道政坊。再度由明转暗,由闹转静,他心里却越是欢喜,想绘的图景也似乎更加鲜明,仿佛一提起笔便能一气呵成。
到得春明门外,正要折向西时,一辆牛车恰好入城,徐徐驶过他身边,里头一双审视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他身侧,而后便猛然停住了。
崔渊本来不想理会这莫名的视线,如今他满心都是画,哪里愿意再浪费时间?只是,这视线却让他本能地从心底油然生出几分厌恶,想到了某一个人。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那驾车的仆从一眼,在牛车车辕上找到了安平房的表记后,眉头轻轻抬了抬。
啧,冤家路窄。偌大的长安城,上元夜观灯者数十万计,竟也能与仇敌遇上,真是晦气得很。今日他心情实在太好,便当作没瞧见罢,免得坏了心境,连画都绘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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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听张二道:“四郎君,洛阳那头传来消息,说是张家要入京了。”自从阻拦了元十九派部曲去洛阳,崔渊便也开始注意来自张家的消息,以免出现任何疏漏。不过,自张家传来的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绝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没有必要传到他跟前。
“啧,这倒是新鲜消息。”崔渊挑眉一笑,“他们家一直都在洛阳,怎么突然想起入京?” 虽然不论是他,或是未来舅兄王珂,都并不将张五郎放在眼中。但他们来到长安后,也多少将扰动目前的安宁平静。
“京中张府的仆从都传,是主母觉得洛阳不够繁华,不愿再待下去。”张二摸了摸蓄起不久的胡子,觑着崔渊的脸色,立刻满是愤慨地加上一句,“什么时候入不得京,偏偏赶在四郎君婚期之前!”
“张侍郎即将迁工部侍郎,或许也与这次迁转有干系。”崔渊略作沉吟。吏部、兵部素来是六部迁转的最高目标,若从礼部调任吏部、兵部便是右迁,如今转任工部也不过是平调而已。想来,身为寒族的张侍郎觉着内眷交际或许能帮衬他一二?只是,寒族内眷素来为世族贵女们瞧不起。若来个不知礼不着调的,倒不如继续待在洛阳得好。而且,旁的且不说,那张五郎若是遭元十九利用,说不准会惹出些风波来,须得仔细防范。
“元家这一阵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张大接着道,“元十九那厮先前也派了些部曲去宣平坊,后来却被元父都唤了回来。他该不会将先前的事都算到七郎君头上了罢?”虽说王珂也参与了此事,但若是就这么被记恨上也实在是太冤了。
崔渊一叹,笑道:“这元十九也是够心虚了,寻不着证据便不管不顾地只栽给明润兄。不过,无妨,他们家要保住他,也容不得他再胡来了。”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做父亲的代儿子受过丢了官,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至于罪魁祸首,瘸了腿、失了名声,也遭了魏王厌恶,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这正是他希望见到的情景。
“咱们不再坑他一回?”张二嘿嘿一笑。
崔渊眼尾轻扬,睨视着他,似笑非笑道:“怎么?再让你们净饿上几天、剃光胡须装模作样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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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连忙拍胸脯:“四郎君让某等做什么,某等绝无二话!就算前头遭了那么些罪,如今见那人面兽心的畜生得了这样的下场,也都通体舒爽了!”
“咱们几个也想参一脚寻寻乐子——不!帮衬帮衬四郎君!!”何老六、钱老八、魏老五赶紧表态。上回他们都没能凑着热闹,听张二绘声绘色讲了大兴善寺的事后,羡慕之极。他们这些做部曲的,为郎主做什么事都无妨,但也图个意气痛快,图个快意恩仇。
崔渊笑道:“且让他熬一阵再说罢。”这样的痛苦只受一两个月怎么够?熬到无法忍耐,熬到失去理智,再彻底击垮他,才不违他的初衷。“至于张家那边,给他们添点热闹,让他们迟些入京。长安城里各种新鲜事也不妨多传给他一些,让他知道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
张二心领神会,退到一旁去了。
何老六、钱老八又说起了崔泌一家子的事,却也寻不出什么特别的。在崔渊续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前,崔泌甚至并未派人出来打听什么消息。务必一击即中,不中便立刻收起利爪抹去痕迹,静静等待下一次机会——崔渊心中感叹:他们俩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魏老五负责的是崔简、王玫的安全,也暂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崔渊给了他们一人一袋钱作为赏钱,便让他们退下了。这几个大汉悄悄出了崔府大门,转入街道中的人潮里,几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此时,方才绘画的冲动已经消失于无形之中,只能等下一回灵感突来的时候再画了。崔渊缓缓回到了正房,刚要坐下,想起王玫之前塞给他的杨木盒子,立即打开一瞧。里头躺着各种纸、金银箔、绫罗绸缎剪成的“彩胜”,有花草鱼虫燕雀,有虎豹熊狼兔狸,还有双髻幼童“人胜”。在“彩胜”下头,还放着一个绣着简单兰草的香囊,装着一堆打造得精巧别致的金锞子。
“彩胜”与“人胜”本来应是正月初七“人日”佩戴的吉祥饰物,但因之前他们没有机会相见,九娘也便未能及时送给他。不过,只要是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却是什么时候送都不晚。
崔渊拿起几枚“彩胜”贴在窗户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至于金锞子,当然是属于崔简的,但香囊他却悄悄昧下了。虽然明显未来娘子的女红针黹技巧只能勉强入眼,但多看几回,竟也让他瞧出了几分“古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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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三日三夜的欢庆气息尚未在长安民众们记忆中褪色,一年一度的省试便又声势浩大地开始了。明经科、进士科以及其他诸常科的举子共计数千人,自然不可能同时考试。正月二十五日明经科率先开考,乌泱泱的一群少年郎纷纷涌进了皇城内。待到经义、试策两场作两日考完后,正月二十七日便轮到进士科开考。
散落在长安城各角落的举子们自这一日开始,大都不再四处奔走,而是闭门静心等待考试之日到来。该投的文卷早已经投出去了,该走的门路也早已经得了消息,他们只需在试场上好生发挥便可。只是,偏有些人却依然顶着风雪,坐着马车出了门,一如往日般自宣平坊来到了胜业坊。
王珂往来崔府多次,崔家的下人早便已经认得这位未来的亲家郎君,自然殷勤地将他引到了外院崔敦待客的书房中。今天并非休沐日,崔尚书早便上朝去了,但书案上已经堆满了各类奏疏,仿佛主人早便猜到他会过来似的。
王珂微微一笑,盘腿趺坐下来,拿起那些奏疏细细地看起来。他才学见识样样不缺,少的便是这样的实务历练。王家没落已久,人脉与交际越来越狭窄,他无法接触到这个庞大国家最上层的那群名臣,更难以学习他们独到的眼光与令人拍案叫绝的应对。而今,崔敦欣赏他,自然不吝啬于指点他。与博闻广识的崔尚书交谈,他受益匪浅;看这些过去的奏疏,他不但能够领悟那些老辣的时务策对,更隐约窥得了朝中上下的风向。这些都是极为难得的体验,可遇而不可求。他不得不承认,若无崔敦这位长辈的提携,他此次省试入第大概有些艰难。而如今,他胸有成竹,心境平和,已有水到渠成之势了。
“明润兄。”崔渊得了未来舅兄过来的消息,自点睛堂赶了过来。他又熬了一夜作画,只匆匆将沾满墨与颜料的衣袍换了下来,来不及洗浴,因而墨香与颜料的味道仍是十分浓厚。
王珂一闻便知,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了,不必理会我,你自去忙罢。”虽然他并不像自家阿爷王奇那般总觉得崔渊崔子竟千般万般皆好,但凭心而论,其人品才学确实值得钦佩。不论是谁,只要打扰他作画,都是不应该的。
崔渊牵起嘴角:“该画的已经画完了,无妨。”若他当真还在兴头上,便是九娘来了,也必须画完方可相见。正逢当搁笔的时候,倒是巧得很。“我本以为明润兄这两日会在家中养精蓄锐,却是想岔了。”
“省试本是顺其自然之事,与先前、如今都没什么分别。”王珂回道,“之前还曾心存忐忑,所以略感紧张。如今得了世父点拨,迷云皆散,便无需担心了。”眼下,省试于他,与先前的府试、县试没有任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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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日,进士科也终于开考了。与先前县试、府试一样,第一日考读史,第二日考策论。不过,这两天举子们吃住都在考场中,不得擅自离开。考场上的规矩较之先前,也严格了许多。李氏、崔氏与王玫早便打听了省试需准备些什么,吃食及御寒衣物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备得十分齐全,还特地让他带了个黄铜手炉以及些许木炭供取暖之用。
王珂带着仆从乘车来到皇城朱雀门前,抬首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空。而后,他又看向旁边那些形容各异的举子。因他并不积极参加文会,见这些面孔都颇觉陌生。便是一同自雍州府试解送的举子,也只是觉得略有些面熟而已。
众人正在等候朱雀门开,纷纷洒洒的鹅毛大雪便从天而降。
举子们身边的仆从都忙去准备鹤氅,也有些举子感慨起了这落雪之美。王珂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垂目养神起来。很快,他身上便落了一层雪,沾湿了头发与衣衫。不过,旁边突然伸出一柄伞,挡在了他头上。
“明润兄。”撑伞之人这回连衣衫也忘了换,只穿着件墨迹斑斑的夹衣立在风雪之中,却并不显得落拓,反倒有种潇洒之态,吸引了众多举子的注意。
王珂轻轻地拍落身上的雪,朝他颔了颔首。正要说几句话,朱雀门的侧门徐徐打开了,几个书吏捧着名册,唱着名字,验查文书后才放举子们通过。时候不等人,这些书吏也并没有太多的耐性。王珂无暇多言,便转身去了。
崔渊撑着伞目送着他。雪越下越大,仿佛满天飞舞的柳絮,遮住了朱雀门外渐渐稀少的人影。直到最后一个举子得以进入后,偌大的铜门终于缓缓关闭。崔渊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雪,凝目看着它在手心里化去,连水迹也蒸腾不见。而后,他缓缓转身往回走,匀称的两列脚印很快就被大雪覆盖住了。
明年的今日,他或许就在里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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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样的时刻,王玫正扶着崔氏在内堂中缓步转圈走动。王旼带着寒风奔了进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充满了兴奋,小手里捧着一堆新雪:“祖母,阿娘,姑姑,下雪了!”他也不怕冷,捧起雪仿佛献宝一般给长辈们看。但没等他炫耀够,雪却已经渐渐融化了。他疑惑地看着手中的雪化成水,刚想继续去外头再捧一些回来,却被王玫拉住了。
“手都是冰的,不觉得冷么?”王玫给他揉热了手,这才牵着他来到炭盆边烤火。内堂里暖融融一片,却不知如今考场中又该是何等寒冷?后世都觉得高考安排在六七月实在太难熬,她却觉得,此时在数九寒天考试才更痛苦。幸而只需要熬上两日,若是时间再长些,身体弱的恐怕一染上风寒便可能断送掉性命了。
李氏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拨动着,口里轻轻念起了经文。晗娘、昐娘也都随着她念诵起来,王旼眨了眨眼睛,却突然背起了《道德经》。虽只得前面几句,但内堂中诸人听得皆是一怔,而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紧张与担忧之意也在笑声中一扫而空了。
两天后,进士科考完。比起旁人那冻得青白的脸色,王珂却仿佛只是去友人家中歇息了两晚一般,风度翩翩如旧。因王昉、王旼对他省试都十分好奇,他也不需要立即休息,索性便说起了考场中的事。吃住都在一处,自然会发生些大大小小的趣事。孩子们按他所说的,又自行润色了一番,更是乐不可支。
一片轻松的王家人自是不知,崔敦很快就亲自看了王珂的答卷,笑眯眯地抚着胡子回家,对崔渊道:“你那未来舅兄,想必定是进士无疑了。”不但崔渊听了很高兴,连崔澄、崔澹,甚至郑夫人,都觉得带出了几分与有荣焉之状。本便立志于下场科考的崔笃、崔敏、崔慎也将王珂王七郎当成了努力的目标。
崔渊本想给王珂送个消息,转念一想,觉得他那未来舅兄大约并不需要,只需等着榜文便是了。于是,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转眼间便又过了半个来月,明经科率先张榜。王家派去打听的仆从回来报说,钟十四郎高中了。王珂立即给钟十四郎去信道喜。紧接着,进士科也张榜了。果然,太原王氏王珂名列前茅。夺状头者,则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至此,贞观十六年年初的这一批新进士,正式进入了高官世族们的视野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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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王氏三房出了一位进士的消息传出之后,长安城中那些世族豪门纷纷开始垂首正视日渐没落的太原王氏。再思及崔王二家的婚事,那些不堪匹配的言论也终于烟消云散。有一位进士支撑门庭,总比那些靠着门荫出仕、十数年止步不前的家族走得更长远些。于是,关于崔尚书慧眼识珠的议论喧嚣日上,而确实欣赏王珂的崔敦也毫不谦虚地将这些赞美都收下了。没有任何人想到,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新郎新娘二人是否另有什么隐情。
又几日,王珂通过吏部关试,获得守选授官资格。此时守选官员队伍尚未如开元时期那般庞大,新进士也没有必须守选三年的规矩。国朝虽已建立二十余年,但因疆土变化甚巨,官员空缺亦很是不少。京官且不提,外官却并未满员,随时都能在边疆附近寻出职缺来。当然,莫说是进士出身,便是明经出身,又哪里愿意去那些偏远之地任九品县尉?也只有杂途出身的流外官,才会不计艰难赶赴那些等同流放之地的蛮荒地区任官了。
有崔尚书在上头镇着,王珂自然丝毫不担心授官之事。他也暂时无暇理会家中盈门的宾客,而是专门抽出几日时间与好友们小聚。他结交的朋友中,唯有钟十四郎明经及第。其余朋友羡慕之余,也都虚心求教,两人也毫不藏私,将考试经验、心得与体会一一告知。到了后来,酒宴索性便成了文会,大家吟诗作赋,皆尽兴而归。
次日,王珂算着日子,给钟十四郎去了一封信,又给崔渊递了一张帖子。
当帖子送到崔渊手中的时候,他摇首浅笑,叹道:“我这舅兄,刚开始将我当成洪水猛兽般提防,如今却又视我同圣人君子,啧……”引见一位朋友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明自己曾有将九娘嫁与他的念头,却被九娘拒绝了?不过,说得如此坦然,他便是想生出什么心结,也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又看了一遍帖子,忽而笑了起来。九娘拒绝?应该前后拒绝了很多回罢?连元十九逼婚都未能让九娘选择钟十四郎,反倒是认同他给的建议出家做了女冠,后来又因他还俗归家,他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略作思索后,他便回了帖子。婚期眼见着便到了,他暂时没有空暇会友。何况,新进士的曲江宴须得到三月中旬才举行,离吏部授官也还早着呢,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九娘娶进门,其他事都可推后再说。
遣仆从去送了帖子后,他徐徐起身,衣袍带起了书案上的文卷,轱辘跌落在地,缓缓展开。他也只是瞧了一眼,并不理会,便悠然缓步往外行去。不过,若是王珂在此,细看过去,必定会十分惊讶——那文卷上赫然抄着贞观元年省试的策问答卷。而类似的文卷,书案上还堆了一摞。
离开书房后,崔渊便发现崔简正在院子中间那座小楼前徘徊。他走过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见他脸上满是迷惘,低声问道:“阿实,在想什么?”见此情状,他当然很清楚儿子正在想些什么,但更希望他能坦然明白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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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见李氏又在翻着亲眷们送添妆时的帖子,为铺房发愁,王玫忍不住道:“若不拘是官宦女眷,别说一位,便是十位八位也挑得出来。”三房的旁支们或住在宣平坊南的修行坊、修政坊内,或住在长安城郊,与他们嫡支来往都较为紧密。但出仕者也只是些**品的外官,亲眷皆在任上。留在长安的,竟是连官家娘子也寻不出来。不过,若不考虑官眷身份,她们多数都是五姓女出身,即便只是旁支,亦同样教养出众,绝对能撑得起场面。
李氏有些黯然地望着女儿,叹道:“那可是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天下第一门户,服紫服绯者不知凡几。我们的亲眷里不但寻不出一位诰命夫人,若连官眷的身份也没有,崔家那些去看嫁妆的亲戚岂不会看轻了你?”
王玫一怔,握住她的手:“阿娘,他们若想看轻就随他们去罢。阿兄中进士之前,种种传言还少么?若嫁过去了,他们再看轻我,便是看低了四郎,想必也不敢太过分。而且,我又不与他们生活在一处,再多的流言也碍不着我。”
“不成。”李氏道,“容我再想一想。”
王玫还待再劝,仆婢们却来报说,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来了。她知道,她们一同过来必是给她添妆来了,便迎了出去,将她们都带到了内堂,也给李氏解一解闷。
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都是客居之人,又是未嫁的小娘子,当然拿不出什么太金贵的添妆之物。但密友之间的情谊不在于添妆的贵重与否,只在于用不用心而已。王十七娘花功夫绣了从大到小整整十个颜色各异的香囊。香囊上绣着十种栩栩如生的花草,里头都装了她亲手调制的香饼。她知道王玫不喜太浓的香味,因此也只用了草木花果之香,闻起来淡雅非常。卢十一娘则绣了一张案屏,上头赫然便是她们三人对坐而饮,用花梨木做了屏风底座,趣味盎然。这案屏大小适中,正好可放在榻边,或者书案旁。
王玫十分喜欢,命青娘与丹娘好生将这些都收起来,又露出愁色道:“我女红针黹的功夫实在拿不出手,待你们出嫁时,送什么添妆才好?”
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对视一眼,忍住了扑过去闹她的冲动,道:“随你想送什么,我都会喜欢。”她想了想,又道:“倘若你能将崔子竟的画送给我,便是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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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不禁笑了起来:“你要的是崔子竟的画,我只管问一问,成与不成却不在我了。”借花献佛,大概便是如此了罢。当然,崔渊想必也不会吝啬一幅画,而她也不可能仅仅只送一幅画。
卢十一娘抿唇微笑:“十七娘得了什么,原样送我一份便是了。”
王玫听得,笑得更厉害了:“想不到十一娘你倒是更简单,连想也不必想了。”
李氏见三人笑闹起来,嘴角不由得勾了勾,满脸欣慰之色:玫娘终究也有了朋友,不再形单影只了。于是,她也放下帖子,与她们说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提到了铺房之事。
“可否问一问四房?”王十七娘出起了主意,“先前曾听九娘姊姊提起,南平公主府过年时也派人过来问安了?”
李氏眉头微蹙,摇首道:“不妥。四房也不过尽面上情而已。若当真想交好,来个帖子,派个小辈来走动走动也使得。过年时尚可说忙,七郎进士及第,他们也没有什么动静,仍只是遣了贵主身边的宫婢。”这样的举动,可见四房虽有些许交好的心思,但也并不想与他们当作亲戚走动起来。铺房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也不可能让他们出面。
王十七娘也只能跟着一叹:“那咱们晋阳嫡支,在长安附近也确实寻不着合适的亲眷了。”
李氏拧着眉,流露出愁容:三房自己找不出来,四房又置身事外,大房、二房都在晋阳老家,便是想寻也已经来不及了。先前谁曾想到,太原王氏嫁女,竟然连铺房的人选都找不着呢?
王玫却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帖子里翻了翻,拿出两张来:“阿娘,只要是太原王氏族人便可,也不必拘泥于晋阳嫡支了。中山王氏、祁县王氏都与咱们往来多时,便烦劳她们如何?”晋阳嫡支与祁县王氏在东汉末便分房,与中山王氏在南迁时分房,血缘都已经离得很远了。但都是太原王氏之后,同气连枝,嫡支、分支、旁支,也不必分得太过清楚。何况,如今中山王氏、祁县王氏人才辈出,服绯服紫者皆有,荣华比晋阳嫡支更盛。祁县王氏更尚了先帝嫡亲妹妹同安大长公主,驸马都尉王裕亦是位极人臣,封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中的最高阶,可称得上是所有文官的奋斗目标了。
李氏接过她手里的帖子,挑了挑眉,叹道:“也罢,祁县王氏毕竟分房太早,就请中山王氏罢。”
王玫松了口气,看着中山王氏、祁县王氏的帖子,想起祁县王氏满门煊赫,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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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殷期盼之下,仍旧寒冷的二月终于过去了,暗含暖意的三月姗姗来迟。自初春转而到了仲春,分明不过是一夜而已,王玫却觉得仿佛能真切地感觉到春意了。她在薰风阁的院子里转了转,瞥见角落里盛开的桃花,不由得抿唇微微笑起来。
薰风阁里也只有两三株桃杏,如今正是吐蕊绽放的时候,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辣手折了几枝,让丹娘抱着,便披上斗篷往正院内堂去了。路上又遇见两个小侄女,她便让她们先挑了两枝,又掐了几朵花儿插在她们的发髻上,这才满意地牵着她们来到了内堂。
她们来得稍有些晚了,内堂中一家人都已经各自坐好了,仆婢正陆陆续续上朝食。王玫轻声吩咐婢女将桃花、杏花都拿去插瓶,便也坐了下来。用过朝食之后,因女儿婚事而得了九天假的王奇眉开眼笑地领着王珂、王昉去了外院,剩下晗娘、昐娘、王旼、崔氏、王玫仍然陪在李氏身边。
因崔氏已临近产期,侧坐在茵褥上也很是不舒坦,王玫便帮着她的贴身侍婢一起将她扶起来,在月牙凳上坐下。
李氏见状,微嗔道:“十五娘,都说这几天你很不必过来问安了,这来来回回地折腾,于身子实在不利。”
“阿家放心,儿自省得。”崔氏扶着腰坐下,浅浅笑道,“这两日九娘大婚,到处都热闹着,儿闷在院子里也是孤单,多沾沾喜气也好。”
王玫倒是想得开些,也赞同崔氏多出来走动走动。就算预产期就在这几日间,散散步也总比躺在床上好些,生产也会更加顺利。而且,崔氏这都已经是第五个孩子了,也攒足了生产经验,很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该无碍。
李氏闻言,有些惆怅地看了看爱女,叹道:“今天都已经三月初一了。”
明日便是亲迎礼的正日子,而今天也该铺房送嫁妆了。早先她挑亲眷时还恨不得能给女儿选两位撑得起门面的,如今却左看右看都有些舍不得了。然而,再如何舍不得,也必须舍得。四年之前远嫁洛阳都舍得了,眼下不过再嫁去相隔两坊之地的胜业坊,归宁、探视也都方便,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想到此,李氏便嘱咐琉娘再去前头看看两位贵客何时到。请来铺房的两位贵妇,一位是来自陇西李氏的萧氏,为长安县县令家眷。长安县因是京县,县令也是正五品官衔。萧氏本应受封为五品县君,却因任职时日不长的缘故,尚未得正式诰命赦封。另一位是来自中山王氏的杨氏,为著作局的著作郎家眷,已有从五品的县君诰命。
不过,只能请中山王氏,到底让她心里有些不舒爽,眼里便带出了些许郁色。
王玫便轻声在崔氏耳边道:“待到晗娘、昐娘出嫁时,阿嫂可不能嫌弃我身上没有诰命,一定要让我去给她铺房。”
崔氏失笑,在她手上轻轻一掐:“放心,必是少不得你的。我早便想好了,有你和十七娘就尽够了。如今长安城里也只能寻得出青州房的族亲,我们清河大房、小房的却都在外头。平常也不怎么与他们走动,不请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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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前两日便见过王家送来的嫁妆单子,将底下那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真定长公主瞥了瞥那群妇人,低低一笑,道:“想不到博陵崔氏里,也有些没见识的。虽说见人落魄了便瞧不起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言语间带了出来,扫的却不知是谁的面子?”虽是五姓子女,但总也有些没头脑、没出息且没眼色的。平日不曾见着,她也就当成不知道,如今赶在大喜的日子过来扫主家的兴,不着调到这般程度也很是少见。
郑夫人温言道:“贵主若是乏了,不如去歇息片刻?”这些人她当然都记了下来,往后也不想再多走动。便是一族之长,有提携族人的责任,也须得区分一二方可。不值得提携之人,便是帮着使再多的气力也只是浪费而已。
于是,真定长公主懒懒地坐了起来:“且去园子里走一走罢。四郎和阿实可在?让他们爷儿俩来陪一陪我便是。”她回首望见似笑非笑已经有些不耐烦那些打听之人的李十三娘,又笑道:“十三娘也随我去罢。”
于是,郑夫人并内堂中所有的妇人都起身行礼,送她出去了,才又坐下。不待众人再热络起来,就有仆婢禀报说王家铺房的贵客来了。郑夫人亲自迎了出去,萧氏与杨氏笑盈盈地与她见了礼,便领着一队抬嫁妆的部曲仆从往点睛堂去了。
随在郑夫人后头的那些崔家妇眼见着六十四抬嫁妆过去了,都有些转不开眼睛。原先猜着王家顶多也就能凑出三十来抬的几个妇人更是难以置信,便玩笑似的闹道:“六十四抬嫁妆可很是不少了,世母可能让我们亲眼见上一见,也开开眼界?”
铺房本便有展示新娘嫁妆的意思,郑夫人颔首,默许她们去了。长辈们自是不好凑这样的热闹,便围着郑夫人又回了内堂。小郑氏与清平郡主则带着平辈涌去了点睛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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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到得点睛堂后,就见六十四抬嫁妆已经摆满了院子,用五色丝线扎好的礼盒俱一一打开,妆匣等也都取出来放在一旁。莫说那些贵重的绫罗绸缎,光是头面首饰之物便整整有四抬之多:金饰件件精巧,玉饰皆是中上等的白玉、翠玉,偶也有晶莹透亮的珍珠攒花、手链、项链,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一抬都塞得紧紧凑凑,怕是连手指都插不进去。说是六十四抬,若是放得宽松些,便是七八十抬也能凑得出来。
本来还想挑剔几句的崔氏妇们顿时无言以对。别说她们这些分支嫡女出嫁,便是正经的嫡支嫡女出嫁,顶多也不过如此了。小郑氏想起自己出嫁时的七十二抬嫁妆,论起实惠恐怕也是差不离了,心里不由得感慨着王家果然底蕴丰厚。
萧氏与杨氏身为王家铺房的贵客,见状也觉得面有荣光,便张罗着让丹娘、春娘、夏娘将被褥罗帐都取出来,去铺设新房。除此之外,还有些古董器物,屏风、书案、凭几、栅足案等日常用物,也都统统换上。
此时虽不像后世那般所有家具都须得新娘嫁妆中备齐才好,但嫁妆多便意味着娘家实力雄厚,也不虞被夫家小看。铺房正是需要大张旗鼓地显露财力的时候,自然要将能换的也都给换下来。其实有些器物也并不是新做的,而是王玫的惯用之物,带过来也便于她适应。
铺房结束了,丹娘、春娘、夏娘留下来看顾新房,萧氏与杨氏则谢过崔家的挽留,回了王家。她们也确实该由王家招待,郑夫人送了她们出去后,便吩咐厨下准备小宴款待了族人。至于有些人是如何羡慕嫉妒恨,又私下传了什么不好听的小话,她也当作不知。而真定长公主却懒得再应酬,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圈王玫的嫁妆,便在崔渊、崔简父子俩的陪同下回公主府去了。
萧氏与杨氏回到王家后,自然也赞了一番崔府的气度。李氏盛情招待了她们,送了她们丰厚的礼物以示感谢。倒是身为新娘的王玫,又悠闲地坐了一天,总觉得婚礼似乎都是父母在忙碌,而她反倒是无事可做。当然,她也知道,明日穿着那身新娘的行头,拜上拜下,各种礼俗,有得是自己累的时候。
晚上,李氏实在是忍不住了,特地来到薰风阁,与女儿一同睡下。
她原本性情爽快,念及女儿又要离开自己身边了,却忍不住一再叮嘱。说了许久,又担心女儿明天没精神,便放她睡了。自己望着床帐看了半晌依然睡不着,终究还是侧过身,怜惜地凝视着女儿安宁的睡颜:不拘哪位神佛保佑,那几年的遭遇,便权当玫娘将这一辈子的苦难都熬过去了罢。虽说熬过去之后,性情也几度大变,但若是她平安喜乐,做父母的也确实是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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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玫照常精神抖擞地起身,李氏却仍然睡得很沉。她特意放轻了动作悄悄梳洗完,又低声吩咐琉娘让李氏多睡一会儿,便披着斗篷缓步出了薰风阁。一面想着家人,一面想着情郎,她在院落前停了停,脚步一转,便让青娘、秋娘、冬娘都不必跟着,独自往园子里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明亮起来,园中一景一物皆清晰可见。远远望去,湖光粼粼,桃杏芳菲,粉蒸云霞,蔚然可观。每一处景,每一株花木,仿佛都能牵连起一段欢快而又鲜活的回忆。算起来,她在这宅子里拢共也没能住上一年,心中却早已经将这里当成安宁的归处,魂牵梦萦的所在了。
想到此,她忽然有些怅然,转回身遥望着薰风阁,静默不语。
春风里依稀传来铃声,一阵又一阵,似是在呼唤,又似是在送别。她垂下双目,微微勾了勾嘴角。出嫁了又如何?只要家人尚在,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她的家,什么时候都会欢迎她归宁,什么时候都会有更多更美好的回忆。悲欢离合,人生常事而已。该珍视的人与事,认真记在心底,永不忘怀也就是了。
待她静静地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薰风阁,李氏已经等着她了。
“便是想走一走静静心,也不该将贴身侍婢们都遣开。”李氏轻嗔着将爱女揽到怀里,戳着她的额头道,“万一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说着,她又吩咐仆婢赶紧端上朝食。
王玫一瞧,却见自己的食案上只有馎饦汤与紫米银耳粥。两小碗而已,比她平时的食量小多了,不禁在心里感慨着当新娘可真不容易。眼见着就要洗浴梳妆开始折腾一整日了,却从早到晚都必须忍饥挨饿,简直太不仁道了。
不过,她也知道事关礼仪,确实进不得口味浓重的荤腥之物,只能乖乖吃了简单的朝食。李氏也没什么胃口,陪着她吃了这些,便让人撤下食案。
之后,母女两个在薰风阁的院子里一起走一走,消了消食,便又回到小楼中。
此时,热水、澡豆一应都已经准备好,水中似乎还溶解了些许药材,闻起来有种格外浅淡的香气。王玫解衣沐浴,将一头如瀑青丝披下。平日她洗浴时一向不喜旁人接近,今天李氏就在屏风外头坐着,自然只能让青娘帮着擦洗。
也不知这洗浴的水中都放了什么,热腾腾地洗完之后,浑身的皮肤仿佛都滑腻娇嫩了许多。擦干水后,王玫便披了件贴身小衫,由青娘给她托着一头湿发,来到长榻前坐了。湿发烘干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还须得擦些保养的脂膏。不过,显然,需要保养的并不单单只是头发。琉娘奉了李氏之命,捧了个陶盒走过来,摆开了架势。
王玫只得别别扭扭地躺卧下来,权当作回到后世美容院中享受了一回按摩。琉娘一边挖了些脂膏在手中摩挲着润开,而后依着穴道在她背上小心按压,一边指点青娘认穴道、学指法。青娘听得极为认真,也上手试了一试,连连保证一定会勤加练习,让九娘每回洗浴后都能按摩解乏。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王玫虽有些不习惯,但也按得舒服,于是便由她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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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小娘子听得,都笑了起来。原本大家都只是见过几面,并不算熟悉。这时候连新嫁娘都与她们站在了一起,顿时便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情谊,陌生感也渐渐去了。大家也不再拘谨,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起来。
夕阳西下,胜业坊崔府内,也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祠堂里,乌压压的牌位下,崔敦、崔敛肃然而立,崔澄、崔澹、崔滔分别站在两旁,注视着崔渊向着祖宗牌位行稽首大礼。崔笃、崔敏、崔慎、崔会、崔简、崔韧则都在祠堂外头,安静地看着长辈们。
跪拜结束,崔渊起身,又向着崔敦、崔敛行礼。得了父亲颔首许可后,他便转身出了祠堂,带上兄长和侄儿们,径直走向外院正堂前。而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儿郎,既有先前当过副函使的崔泓、崔沛兄弟等博陵崔氏二房族人,亦有崔澹的千牛备身同僚。放眼看去,这一群英姿勃发的俊俏儿郎足足有上百人,便像是即将赶赴战场一般激动兴奋。
这一行人自崔府中徐徐而出,顿时吸引了大群围观者。因他们中不少人都身负官职,穿着公服,服绯、服绿、服青者比比皆是,十分显眼。又崔渊是三品高官之嫡子,按礼制大婚可着絺冕。绣着粉米、黼、黻章纹的玄衣纁裳,瞧起来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意味。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却冲淡了玄衣纁裳带来的庄肃感,也让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多了些许喜气洋洋。
仆从牵来爱马阿玄,崔渊上马,瞥了一眼乌头门内伸出的小脑袋,微微一笑。门内的小家伙也冲着他笑了起来,想是担心有人瞧见,小脑袋立即又缩了回去。
崔渊笑意更深了些,拎过一只大雁,便催马直奔宣平坊而去。他身后,作为傧相的崔滔、崔泓、崔沛,以及崔澹的同僚王方翼立即跟上去,而后便是崔澄、崔澹、崔笃、崔敏、崔慎及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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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出来得晚,长安城内又不能跑马,当他们到得宣平坊王宅前时,夜幕已经降临。于是,众人点起了火把,将王家紧闭的乌头门围了起来。乍一看去,这上百个呼喝声四起的年轻汉子,便像是一群乘夜袭击的绿林强盗一般——而门禁森严的王宅之中人头攒动,亦是严阵以待。
崔渊笑吟吟地下了马,给崔泓使了个眼色。作为傧相之中唯一明经及第者,崔泓担负起了作诗的重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前去叩门。作了好几首诗,里头站着的王昉才觉得有些满意了,便吩咐仆从开门。
这才是第一道门,还有外院大门、内院大门、园子大门,重重门禁,崔泓再有急智,也实在抵挡不住了,便将自家弟弟崔沛拉了出来。于是,崔沛也硬着头皮顶了上去。倒是新郎崔渊风度翩翩地走在众人中间,很是悠闲自在。
此时,薰风阁中,王十七娘得了晗娘、昐娘带来的消息,柳眉蹙起:“哪有这样的道理?什么都让傧相代劳,他自己却不出面。”说罢,她拿起旁边的棍棒,威武霸气地对王玫道:“九娘姊姊,我且出去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世家小娘子少有当真动起棍棒的,不少陪着王玫聊天的小娘子见状不禁看得呆了呆,仅有寥寥数个旁支的小娘子兴致勃勃地起身相应。虽说大家都知道婚俗如此,但主人家又哪里会让一群未出嫁的小娘子们出头?真正执起棍棒的多是些旁支已嫁的妇人,或者贴身的仆婢——世家的官眷们定然做不出这等彪悍行为。
王十七娘扫了一动不动的诸人一眼,眼波婉转,笑道:“你们去是不去?我们几个去了,到时候向七郎阿兄领了赏钱,可不会分给你们。”她也是顽笑之意,谁又在乎那些许赏钱呢?无非是不想维持世家女子的矜持,也凑凑热闹而已。
王玫知道她寄居鸿胪寺卿崔家,心里集聚了颇多不满,也赞同她发泄发泄。更何况,十七娘这样的性情才是她所熟知的唐朝小娘子,她当然十分支持她真情流露:“尽管去罢。若有人问起,只管说是我让你去的。”
“有九娘姊姊这句话就够了。”于是,王十七娘兴冲冲地提着棍棒出去了。那几位应和的小娘子也紧紧跟了上去,晗娘、昐娘想了想,亦随了过去。王玫原本觉得她们太小,想唤住她们,转念想到两个孩子向来乖巧,也定然只是想近距离瞧瞧热闹而已。何况王昉、王珂应该都在附近,也不会让她们磕着碰着,便只让冬娘赶紧跟过去看顾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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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崔渊等一行人已经顺利地到达内院门前。崔沛作得了几首诗,将眼前的月洞门、门锁连同门上爬满的青藤都赞了一遍,终于唤开了门。然而,门打开之后,里头却冲出了一群手持棍棒竹竿嘻嘻笑着的妇人,冲着外头这群郎君便是一通敲打。
“新婿在何处!可找准了!打杀他的威风!”
“打新婿!打新婿!”
甫冲出来的时候,场面颇有些混乱。这些彪悍娘子们放眼看去,见服绯、服绿、服青的,一时也认不出新郎到底是哪个。于是,她们暂且不管是谁,见人就打,务必每一棍棒下去都噼里啪啦砸在肉上。只是,大家都不曾忘记正主,一边打一边找寻着新郎。不多时,穿着絺冕的崔渊便显了出来,玄衣纁裳格外醒目,也受到了诸娘子们更“热情”的照顾。
身为新婿,挨女家的打自是应该,不可发怒,更不可还手。于是,崔渊便只左右挪移,躲闪着那些朝他呼啸而来的棍棒。他本便习过武艺,身形格外轻巧,竟没有狠挨上几下。而作为傧相的崔泓、崔沛、王方翼都很是仗义,帮着他挡了不少棒打。倒是崔滔笑呵呵地站在崔澄、崔澹身边,围观他们被殴打,丝毫没有做傧相该有的自觉性。
忽然,伴随着一声娇叱,旁边又有一棒打将出来,却是不偏不倚正好击到崔渊背上。戴着帷帽的王十七娘笑哼了一声,道:“阿嫂们,若不打他几百下,咱们哪有什么颜面去见九娘姊姊?”她身后的几个王家小娘子也都附和道:“将新婿捆起来!好好地打!”
一群世家子弟哪里见过举着棍棒奔出来的未婚小娘子,顿时怔住了。只是小娘子们都戴着帷帽,见不着真容,却也算不得失礼。趁这个时候,打新郎的主力们立即抓住机会,一拥而上:“大家看准了新郎!接着打!!”
崔渊勾唇笑了起来,便不再闪躲,硬生生地扛了下来。这些妇人、小娘子们的棍棒本也没有多少气力,他皮糙肉厚,多挨几下也无妨。何况,“弄女婿”弄得越狠,这场婚事也便越热闹。多受几下,说不定往后舅兄会看他更顺眼些,九娘也会怜惜他。
崔泓、崔沛、王方翼回过神后,便踉踉跄跄地被这群悍娘子们推到了外头。再看崔渊,却已经淹没在棍棒、竹竿中间了。三人对视一眼,崔泓便让弟弟崔沛退到一旁,与王方翼冲进了人群里,将崔渊解救出来。
王十七娘趁乱敲了崔渊十几下,还待再敲,却被人抓住了棍棒。定睛一瞧,正是一位着浅青襕袍的少年郎。她认出这是崔家的傧相,便索性将棍棒丢了,笑道:“替我给崔家姊夫带句话,就说多谢他不闪不躲。我打了他十六下,正是个吉利数,好去七郎阿兄那里领赏钱。”
崔泓愣了愣,见这戴着帷帽的少女闪身便入了门内径自去了,醒过神来,又帮着崔渊挡了几下。
一众妇人打得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才终于放过了新郎。崔渊整了整衣冠,总算是“顺利”地踏入了内院。他虽不曾进过王家内院,但也知道王玫住在后头的园子里,于是朝着内堂远远行了一礼,便又领着一行人向里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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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也已经摆出了重重屏风行障,王玫坐在里头放置的马鞍上,斜瞥见几层行障外头的身影,不由得牵了牵嘴角。方才王十七娘已经向她说了,光是她就足足敲了十六下,也不知某人到底挨了多少下。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他受不住,一想到他那虬髯大汉的模样、敏捷的身手,便更是信心十足了。但,转念想到被打了这么许多下,再如何悍勇恐怕也会受伤,心里又怜惜起来,默默记下一定要给他看伤敷药。
此时正该行“奠雁礼”了,崔渊提起大雁,轻巧地一掷,便将那活雁丢过了几重行障。王玫身边的仆婢赶紧将大雁捉住,用五色丝线缠住它的嘴,又张开绸缎将它兜住,抱到旁边安置好。
而后,伴随着崔渊吟诗,这重重行障、屏风才逐一撤去。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原本觉得自己很淡定的王玫逐渐越来越不淡定了。不需细听,她便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几乎欲从身体里蹦了出来。周围的笑闹她也似乎都听不见了,满耳都只有那磁性的声音。
最后一重行障终于撤了,走入一个着玄衣纁裳的身影。
已有数十天未见,两人的目光便仿佛凝结在对方身上似的,一时竟移不开了。旁边的仆婢们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催他们。倒是王玫突然想起自己脸上刷墙似的铅粉,连忙低下头。崔渊眼尾一扬,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将婚礼中最后一只雁送到她身前。
两人一坐一跪,又对上了视线。
王玫虽不知为何她坐在尊位,反倒让他跪在卑位,但不免联想起了后世的跪下求婚,心里更是甜如蜜。这种新娘家中处处都杀新郎威风的习俗,真是太对她的心思了。不过,想来待会儿到了新郎家,被杀威风的便是她了罢。
“奠雁礼”告一段落,崔渊起身,本能地欲扶王玫,却又被她身边围绕的侍婢们挤开了。待仆婢们利索地将正堂里都收拾干净,王奇、李氏便坐在了北面尊位上,注视着这对佳偶比肩行来,辞拜他们。
王奇便道:“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
李氏也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一个满含笑意与期待,一个难掩担忧与离别之情,王玫不由得双目微微一红,垂首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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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崔渊先行一步,回到停在外院前的婚车附近等待。王玫则用蔽膝遮了脸,在青娘、秋娘、冬娘的扶持下,一步一步走出正堂,离开王家。每迈出一步,她仿佛都能感觉到家人们的不舍与自己心中的留恋。然而,她的步伐却始终舒缓而优雅,毫不停歇地走向婚车,走向婚车边静立的人。
待她上了车,青娘便给她撤下了蔽膝,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块包好的点心给她吃。王玫略吃了两口,感觉到车身微微一动,行驶起来,突然又没了胃口。而后,她便听见车外崔家儿郎们的笑闹声。
崔渊的声音离得最近,仿佛就在婚车正前方,不疾不徐道:“子由,我真不该心软让你做了傧相。你今天哪有什么傧相的样子?啧,不帮我挡着棍棒也就罢了,连催妆诗也只得了一首,仲翔身为千牛备身都作了三四首呢。”
不远处响起了崔滔的声音:“你是声名远扬的大家,哪里还需要什么会作催妆诗的傧相?许是你先前躲懒惹恼了亲家,才让你经了那么一顿棍棒也说不准。”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阿兄我呢!”又有一个男子接道,“仲翔出自祁县王氏,本应算是新妇家的亲戚。亏得我请得早,将他邀过来成了你的傧相。不然,光凭着八郎哪里能将你从那群悍勇娘子手底下救出来。”
“那可真得谢谢仲翔了。”崔渊便又道,“八郎与十二郎也是辛苦了。”
又有几个少年郎的声音谦逊了几句,因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王玫将余下的点心吃了,青娘又给她再补了一回妆容。
婚车忽而又停了下来,前方一片闹腾,却是障车的涌过来了。方才崔府的迎亲队伍出来,便引了不少好热闹的围观群众,眼见着他们进了王宅,便正等着这一刻呢!且不管旁的,先将路堵上,趁着喜事“打劫”一番,也好沾一沾新郎新娘的福气。
你来我往地说了一连串的词儿,障车的那群人依旧寸步不让。崔家这头早便预备好了各色礼物,看准时候分发了下去。好酒好肉,还有喜钱、粮食、布帛等物,让这些“拦路虎”们都统统心满意足了,才得以继续往前行。
不过,障车之人却是去了一波,又来一群,始终没有停歇。崔家的大群儿郎们又是哄笑,又是威吓,又是唇枪舌剑,替崔渊和王玫讨得了不少吉祥祝福。
婚车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才回到胜业坊崔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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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业坊崔府乌头门前,崔简、崔会、崔韧三个小郎君正绕着门顽耍。老管事崔顺笑呵呵地看顾着他们,不教他们磕着碰着。崔敦、崔敛两位祖父倒不在意这些,但若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两位祖母知道了,却难免心疼。
这时候,几位稍大些的旁支小郎君从街上奔了过来,口中喊道:“新妇来了!”
崔简赶紧抬头一瞧,果然见远处行来一队举着火把的人,在暗夜里蜿蜿蜒蜒如火龙一般,十分醒目。他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些只稍有些面熟的小郎君跑了几步,却被崔顺拦了回来,劝道:“小六郎还是回内堂去罢,待会儿门前人多,怕是要挤坏了你们哩!”
“我……我想见……”想见王娘子。后半句崔简却并未说出来,因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唤王玫了。于是,满腔的期待就像被浇了冰水似的,他突然有些垂头丧气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牵着崔韧、崔会往里头走去。
待他们到得正院内堂,便正好听见外头喧天的锣鼓声,仆婢们皆喊着:“新妇来了!”便有一群人涌将出去,抱着火红的地衣与毡席,静候在乌头门边。随着婚车徐徐在门前停下,青娘挑起花帘,王玫手举团扇遮面,缓缓下了马车,踩在毡席上。
青娘、秋娘、冬娘扶着她,沿着铺好的毡席地衣一路走入门内。这毡席却并非早已铺设妥当,待她走过之后,仆妇们便又拾起踩过的毡席地衣,继续往前头铺,称为“转毡”。崔渊开始走在她前头引路,待入了悬着箭的大门,便放缓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毡席两侧,火把熊熊,跃动的明亮火光照耀着这一对新人,一举一动无不尽入人眼。
崔渊以眼角余光能瞥见王玫从团扇下露出的香腮与黑白分明的眸子,王玫却是目不斜视,专注无比地走路。旁边围观的崔家诸儿郎与宾客们见了,自是大笑不已:有问崔渊新妇到底美是不美的,也有笑闹着让新妇赶紧却扇让他们瞧一瞧的,更有嘲笑新郎已经着急得很他们偏不能教他如意的。
新人在前头走,崔笃、崔敏、崔慎带着崔会、崔简、崔韧从偏门里出来,在后头蹂新妇迹,也很是欢腾。不独他们,旁支的儿郎和年幼的小娘子们也都过来凑热闹,这也有压一压新娘的意味。
待到了点睛堂院子里,西南方向的吉位上早已搭建好了偌大的青庐。青庐旁边布置了席位茵褥等物,崔敦、郑夫人跽坐于尊位上,正等着他们过来行礼。于是,王玫很是辛苦地举着团扇跪地肃拜,崔渊则跪地叩首。待行过了礼,侍女们便送王玫进青庐坐帐,傧相及宾客等簇拥着崔渊随后也进去了。
“啧,子竟,我们都没见过新妇呢,还不赶紧让新妇却扇?”
“可不是!陪着你来回走了两趟,什么都没见着,太不合算了!”
“赶紧咏诗,却扇!”
在崔家儿郎们的起哄声中,崔渊不慌不忙地咏了却扇诗。王玫本想配合一番,让众人更热闹些,但无奈团扇举得太久了,手都有些酸了,也支撑不得太长时间。于是,等崔渊咏了五六首诗之后,她便缓缓往下移开了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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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走光了,王玫方松了口气,神情也轻快了许多。然而,一想到整个帐篷内就只剩下她与崔渊二人,继而又有些紧张起来——不但心砰砰乱跳,呼吸也急促了不少。虽说原身是再嫁之妇,但她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初婚,对情意再如何坦然,到了这时候也免不了羞怯不安。她迅速地斜飞了身边的崔渊一眼,发现他正含笑望着她,仿佛一直在端详她的神色,便反射性地立刻移开了视线,“认真”地研究起了周围的摆设。
也不知是谁,贴心地在不远的矮榻上放了两碗清汤饼与几样点心,她顿时觉得腹中更饿了,一时也忘了紧张与羞涩,便问道:“你饿是不饿?新郎会像新娘一样,拘着不让多吃么?”
崔渊忍不住笑出了声,只觉得方才笼罩在两人身上的暧昧气氛已经一扫而空了。便是如此,他也只觉得自己的新妇实在是坦率得有趣。“看你也是饿得狠了罢,我拿过来,咱们一起吃一些也好。”他一起身,王玫却突觉头上一痛,便不由自主地扯得往他怀里栽去——原来一时间两人都浑然忘了还结着发,脚趾也仍然系在一起。
王玫正想解开结发与脚上的五色丝线,崔渊轻轻拂开她的手,猛然干脆利落地将她搂进了怀里,揽住她的腰肢,就这样半抱半带地一起走到了矮榻边。王玫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不由得烧起了红晕,默然不语。
“不是饿了么?”崔渊又道,也不提解开结发与五色丝线,拉着她围在矮榻边坐下,又将一碗清汤饼推到她面前,“用煨出的鹅汤做的汤饼,且尝尝厨下的手艺是否合你的口味。”原来这却是他事先想到,吩咐底下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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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应了一声,举箸慢慢吃起来。她初时因方才那一搂一抱还有些羞意,但两人早便已经熟悉了彼此的吃相,此时看着身边人吃得很香的模样,又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初两人不计形象、抱着食盒在老君殿里对坐而食的时候,于是,也便渐渐淡定了下来。更何况,她在心中补上一句——自己可是来自后世之人,搂搂抱抱经得多也见得多了。
只是,当吃食一扫而空后,她回首望见洒满了干果、铜钱、花朵的床,心便又一次提了起来,眨了眨眼,立刻道:“刚吃过,不如走一走罢。”不论怎样,先拖上一拖,待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能迎接下一步的亲密接触不是?
崔渊环视周围,勾唇一笑:“在这里?”
“这青庐建得这么宽敞,可不是能散一散么?”王玫答道,说完还觉得颇有道理。
崔渊也不忍心拆穿她的借口,便携着她起身,慢吞吞地绕着屏风、行障并矮榻散起步来。两人手牵着手,发结未解,脚趾也系着,时不时便扯得一疼,竟也别有一番甜蜜滋味。也正是应了有情人在一处,做什么都有趣味。
这般走了一会儿,王玫也不好再拖延下去了,便任由崔渊将她牵回床边。
两人这才将头发、五色丝线都解了,收好放在一旁。王玫将床上那些干果铜钱等物都扫下去,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地离某人越来越远。崔渊见她羞窘,想起先前在王家受的那一顿打,便脱了中单与贴身衣物,露出肌肉分明的上身来,叹道:“今天你家的那些亲戚娘子下手可真不轻。”
王玫闻言,抬首就见他背上果然有些淤青,立即便担忧起来,一时也忘了羞涩,伸手触了触,又问:“还疼不疼?这里可有药膏?给你擦一擦?”见他伤着了,她也不好说是她觉得他武艺出众,便答允了王十七娘,王十七娘又鼓动了众人,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崔渊本想说并不疼,但见她眉宇间的忧色,心里一时暖得很,便顺势躺下来,“我袖子里正好有瓶药膏,却是仲翔给我的。”这一位傧相实在请得很好,改天须得宴请一番,再好生致谢才是。
王玫从他脱下的衣物里寻出了陶瓶,便替他抹起了药膏。
崔渊趴在床上,只觉得背上那双柔软的手按压揉捏,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别说这点瘀伤对他而言本便可忽略不计,便是当真伤了疼了,经了这一番抚慰按摩,怕也什么疼痛都觉不出来了。不过——他眯了眯眼睛,忽然侧身拉住王玫的手,翻过身来,又道:“前头还有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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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酣梦中醒来的时候,王玫依然带着几分惺忪睡意。床帐外仍留着昏暗的灯火,她定定地望着绣着百子顽耍的洒金红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出嫁,成了崔家妇。回过神,她方察觉到,旁边早有一双桃花眼正满是兴致地注视着她,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思及昨夜的极致缱绻缠绵,她双颊微红,忍不住轻嗔道:“有什么好瞧的?”话甫出口,她便觉得这样的反应太过娇俏太过少女,不符合自己的风格,于是忙又补救一句:“还不曾洗漱呢。”睡前也只要了些热水擦了擦身,眼下却是来不及洗浴了,浑身似乎都带着些许粘腻,多少有些不舒爽。
崔渊挑了挑眉,接道:“隔了这么些日子不见,自然要瞧个够。”他端详着她,低低笑起来,又将她揽进怀里,啄了啄她的鼻尖:“我那般邋遢的模样你都见过,也不嫌弃,怎么如今却计较起这个来了?我倒是觉得,你刚睡醒的时候那呆呆怔怔的样子也很是惹人怜惜……”当然,也很有趣味。
王玫好不容易才推开他,低声道:“时候怕是不早了,咱们还是起身罢。”她已经听见青庐外头的动静,似是有人掀开帐子进来了,应该是丹娘、青娘几个。洗漱梳妆还须得一段时间,拜见舅姑可不能晚了,免得头一天就给长辈留下行为不谨的坏印象。
崔渊弯了弯嘴角,也跟着她起身。只是,待他自行换了身梅子青色对襟大袖夹袍出来,转到屏风另一侧时,王玫正蹙着眉,拒绝青娘给自己上妆:“昨日大婚,脂粉施得浓厚些也就罢了。今天不过是认亲,很不必如此。”她梳着高髻,却只插戴着步摇与桃花宝钗,配上杏红的上襦与一袭石榴裙,已经与她平时的素淡大相径庭。不过,作为新妇,却是如何妆饰浓重都不过分,这样瞧起来也确实不够繁华。
青娘为难道:“奴也知九娘不喜脂粉,可——”
“既然不喜,又何须勉强?”崔渊接道。他随手便拿起眉黛,将王玫的蛾眉填补了几下。而后,又自然而然地取了花钿,在她额间贴成了半朵桃花形状。没等青娘、丹娘反应过来,他便满意地颔首道:“再补些口脂便够了。”
王玫惊讶地望着他,又有些诡异地看向他刚放下的眉黛、花钿等物。她一时未曾想到张敞画眉那样鹣鲽情深的典故,只是思及他最近似乎正在尝试着人物画,莫不是将她当成了画中仕女?而青娘、丹娘则愣住了,想不到他的动作竟然如此利落,且——也确实很适合九娘!
崔渊并不在意她们的目光,似是很感兴趣地拨弄着妆匣中的物品,兴致勃勃地道:“往后就由我来给九娘画眉罢。”这种随他勾画的感觉很是不错,比起只能想象她诸般模样要生动许多。勾得顺手了,说不得他绘仕女时也更从容一些。
这种闺房之趣意味着夫妇感情融洽,便是在世家之中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放在崔渊崔子竟这般的名士身上,更有了几分佳话的意味。无论是王玫,或是丹娘、青娘都接受得很迅速——只是,青娘也免不了嘟哝道:“奴本便没什么活计了,又被抢了一样……”
王玫、丹娘听得,禁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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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也温柔笑道:“瞧着却很是不错,也费了不少心思罢。”她命侍婢将软履接过去,便又有婢女捧了个木匣过来,交给丹娘:“你入了我们崔家门,便是崔家妇,往后四郎与阿实就交给你照顾了。我也没有甚么好东西,寻出几个镯子,你若喜欢便常戴着罢。”
王玫躬身谢了:“多谢阿家赏赐。照顾四郎和阿实本便是儿的分内事,儿必会尽心尽力。”
接着,崔渊便将她带到崔澄与小郑氏跟前,行礼拜见:“这是大兄与大嫂。”又往崔澹、清平郡主前头走,再次行礼拜见:“这是二兄与二嫂。”小郑氏、清平郡主也笑着给了见面礼,说是插戴的首饰,也都装在小木匣里。王玫又诚心实意地谢过了。
而后,子侄辈们便在崔笃的带领下,都过来行礼,口称“四叔父”、“四叔母”。王玫给他们分发了装着金银锞子的香囊,崔蕙娘、崔英娘的香囊里则装着正适合她们这般年纪的珠花、臂环。
最后,崔渊、王玫在崔澄、小郑氏下首坐了,崔简接着起身给二人跪拜,唤道:“父亲,母亲。”他心里纠结了一晚,也并未询问郑夫人,后来终于想到了这个主意,心底还颇有些忐忑,觉得自己似乎太过疏远了些。唤出口之后,他便有些后悔了,抬起眼望向对面,脸上尽是不安。
崔渊却是微微一笑,似是毫不在意。王玫也弯起了嘴唇,朝他伸手道:“阿实,来。”
崔简眨了眨眼,按礼节起身之后,才走到她身侧,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王玫从袖中取出个大香囊,塞进他手中,压低声音道:“给你准备得最多。”不但有金银锞子,还有她从王奇、王珂那里得来的两方上好砚台,并她单独给他打的玉佩穗子。
崔简捧着沉甸甸的香囊,忍不住又看了看堂兄和堂姊妹们拿的小香囊,笑得格外开怀。虽然这么想似乎有些不应该——但她给他备下了特别的礼物,便意味着他在她眼中是独一无二的——他实在欢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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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低声笑道:“也难为你,袖子里还揣着这么重的东西。”其他礼物都是春娘、夏娘捧着的,唯独这一样特别,也确实显出崔简在她心目中的与众不同。
崔简有些好奇地打开香囊瞧了瞧,见自家阿爷似是斜了他一眼,突然便福至心灵,脆生生地道:“阿爷,这里有两方砚台,正好我们一人一方。”
崔渊挑起眉,望向王玫,叹道:“你瞧瞧,连阿实都比你更懂得人情往来。”
王玫揉了揉崔简的头发,笑回道:“可不是么?不过,我有阿实帮我做人情便尽够了,哪里还需要懂得那些?”虽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不禁腹诽道:他们俩的“有来有往”还少么?光是她上元的时候送的彩胜,便够他戴上好几年呢!
这一家三口相处起来其乐融融,竟全然不似新家庭,既熟稔又自在。崔家众人见状,皆似有似无地舒了口气。郑夫人的目光尤其有些复杂,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便使眼色让仆婢上朝食。
除了崔英娘之外,子侄辈都各有自己的食案。但这回崔简却故作不知,坐在王玫身边不愿意挪动。虽然算起来他虚岁也已经七岁了,但毕竟年纪并不大,崔敦便当作没瞧见,郑夫人也只是摇了摇首,便由得他去了。
于是,王玫和崔简坐在一处,异常和谐地用起了朝食。因担心小家伙吃得太甜腻,王玫先将清淡的鱼羹放到他跟前让他喝了,又让他吃了小碗汤饼,用了些菘菜,才允许他吃了一碟七返糕。她自己则用了鸡子羹、虾肉馄饨与小胡饼。最后,两人都饮了一杯温热的牛乳。
用过朝食后,仍在休沐当中的崔敦、崔澄带着崔笃、崔敏、崔慎去了外院,考察他们的学业进度。崔澹则约了同僚去射猎,迫不及待地骑马出了门。小郑氏、清平郡主领着崔蕙娘、崔英娘依旧留在内堂里陪伴郑夫人。
王玫本想尽一尽媳妇的责任,留下来与阿家、嫂嫂、侄女们说说话,增进彼此的了解。崔渊、崔简两个却一直亦步亦趋地随在她后头,让她无奈之极。小郑氏、清平郡主忍俊不禁不提,连郑夫人也忍不住笑道:“这才第一日,也不急于一时。你便在府中走一走,先熟悉熟悉罢。”
于是,王玫只能红着脸告退,将两条尾巴带出了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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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离开正院之后,便放缓了步子。王玫见四下没有旁人,遂望向后头的两条尾巴,嗔道:“本想向两位嫂嫂多学一学,好生侍奉阿家,不料却被你们扰了好事!阿实还好说,你就没有旁的事么?一直跟在我后头像什么样?”
“阿娘不是也说了,也不急于一时。”崔渊微微一笑,自是振振有词,“咱们家里可从不会第一天就给新妇立规矩。而且,方才我不是许诺带你去园子里走一走?你想逼着我违背诺言不成?”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也确实没有旁的事,想跟着你便跟了。”
虽说崔子竟的魏晋名士之风也是传出来的,但他性情里素来便有些狂恣,一向也是随心所欲,不然又哪里传得出那般的名声?尤其在家中,在亲人跟前,更是甚少掩饰,坦然得很。当然,狂恣并不意味着他不知人情世故——毋宁说是太通晓人情世故,反倒看得格外清楚。对于王玫心里的不安,他也似有察觉,于是安慰道:“放心罢,阿娘也不会刻意拘着谁。平日你想在内堂陪着她也好,待在院子里也好,她都不会在意。”
王玫心中一叹:她不是小郑氏,也并非清平郡主,郑夫人本来对她这儿媳妇便不是那么满意。她若不事事做得妥当,这些不满****累积起来,又哪里会有甚么好结果?便是性情再如何温和的婆婆,也需时间相处,才能逐渐生出亲情。不然只会越离越远,最终落个面子情,相见相厌,平添不快而已。
“我确实想陪着阿家。”她想了想,便道,“过了这两日,你可不许再扰我。”
崔渊双目轻轻一动,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是许久不曾见你,想与你多待一会儿么?”他也只能趁着新婚这几日松快松快了,过些天便又要开始忙碌。因而,此刻他总觉得必须将她放在自己的视野之内——甚至随手可及之处才好。
王玫还未回应,一旁的崔简便忍不住接道:“我也很久不曾见……母亲了,十分想念。”
王玫遂笑盈盈地牵了他的小手,感慨道:“可不是么?年后你便不曾过来了,算起来竟有三个月未曾见了。”
两人正执手相看,就差一个泪眼来应景了,崔渊瞥过去,似笑非笑道:“阿实,我怎么记得今日你们不曾休沐?”
王玫这才记起来,崔简如今已经正式进学了,可不像以前那般悠闲。这或许也是年后他不曾去王家走动的原因之一。
崔简咬了咬嘴唇,央求道:“阿爷,我想与先生要一天假,和你们一起去逛园子。”崔沛虽然年轻,但也很有几分先生的威严。身为品行俱佳的好学生,崔简也从未缺过一天的课业,但惟独今日却是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这才进了几天学?”崔渊挑了挑眉。
王玫略作沉吟,决定这一回必须维护崔渊身为父亲的威严。教育孩子时,父母决不能各执己见,否则只会让孩子无所适从,越发觉得矛盾。崔简既是小儿郎,教养他便是属于父亲的责任。她不能横加干涉,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什么妥协的法子。
“阿实,你们要上一整天么?”才五周岁的孩子,从早到晚都念书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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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屏风上的书画,都是你的大作罢。”王玫笑道。卧室里是花鸟屏风,书房里是山水屏风,中间则是书法屏风,瞧起来十分赏心悦目。不过,山水、花鸟、人物三科,他皆已涉足,且从她的角度来看,样样都不差,怎么偏偏不见人物屏风?
“不错,每过一季便换几扇。”崔渊颔首道,又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如今我画的人物也不过是你和阿实两个而已。阿实便罢了,你,我却是不想让旁人瞧见的。”
王玫嫣然一笑,道:“既然你不愿,便罢了。不过,我倒是想瞧瞧,你还绘了我哪些模样。”说着,她又吩咐青娘、春娘、夏娘将她箱笼里那几幅画挂出来。好不容能让那几封“情书”重见天日,她自然希望每天都能光明正大地欣赏。
于是,崔渊便又带她去了书房。他书房里乱得很,研漂的颜料放得四处都是,王玫格外小心地绕开,终于瞧见他画的厚厚一叠白描像。翻看完之后,她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趁着侍婢们都在外头,主动地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吻。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这才出了书房,又信步走向正房旁边的耳房。
“我不喜旁人入书房,你与阿实却是无妨。”崔渊道,推开右耳房,“这里便当作浴室,免得闲杂人等出入正房。”这耳房里铺着青砖,角落里放着一个奇大无比的浴斛,旁边还有浴床这样的坐具。见王玫挪不动步了,他笑着吩咐仆从立刻去备热水,又道:“右耳房便作临时的库房,有什么急需用的,尽管去里头寻便是。绫罗绸缎、铜钱、毛皮、被褥帐幔、四季衣衫,都在里头。至于你的嫁妆,都封在后罩房里。贴身侍婢们也住在那里。”
东厢房是崔简的卧房,西厢房便是崔渊的书房,至于中间的小楼正封着,不必问也知是卢氏的旧居。王玫总算是将点睛堂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颔首道:“我知道了。”这个院子比她的薰风阁只大不小,一家三口住着也尽够了。
“早先也与你说过,若非休沐节假,便不需一家人聚在一起,各自在院中进食便是。”崔渊又道,“我若不忙,咱们三人便一同进食。我若关在书房里,你与阿实尽管自便,去阿娘的内堂也好,两人独自进食也罢,都无妨。”
王玫弯着眉眼,浅浅笑道:“若是不理会你,怕是你也想不起要吃些东西。”
“有你记着便够了。”崔渊笑着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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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下离咱们院子是远是近?若有格外想吃的,可否单独做?”王玫又问。因新婚后,舅姑可能要尝尝新妇的手艺,她还想练上一练。当然,也不须事事由她动手,她只管吩咐并做做样子便是。但她若是心血来潮,想做些吃食给崔渊、崔简尝尝,也不知方不方便。
崔渊略作思索,便道:“也不远。你若是想钻研吃食,不如在院子里搭个小厨房,权作给我准备宵夜用便是了。”府中也只有清平郡主有个小厨房,专门挑了徐王府出身的几个厨子,给她与崔英娘做吃食。她也时常命人进奉些吃食给崔敦、郑夫人、崔澄、小郑氏等,家里人倒也不在意。毕竟她身份特殊,崔英娘的身子不好,也确实需要小厨房。
王玫想了想,摇摇首道:“却也不急。我若当真想试试,直接去厨下便是。”搭建小厨房毕竟太惹眼了,还是低调一些罢。何况,以崔府的家风,时常去厨下想必也不会惹来什么风言风语。
这时,仆从已经将热水准备好了,王玫便去了浴室沐浴。崔渊则回到正房里,欣赏他先前送给她的那些画。得知她经常取出来观赏,他自是心喜,想着下一回又该送些什么。且不说其他,《诗》当中那些深情款款的句子至少得齐全罢?
王玫坐在浴床上,用香药澡豆给自己擦着身子。因时间不够,她并未拆发髻,水雾沾在发边,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别有一番风味。她自己却是丝毫不觉,问屏风外头的丹娘:“每个人都造册了?”
“是。”丹娘道,“这点睛堂里只有些洒扫仆婢,连六郎身边也没有乳母、婢女。奴仔细问了,却是郎君不喜人服侍的缘故。”
“那咱们也不必留太多人,免得扰了四郎的清净。”王玫便道,她也不喜欢时时都被一群人围着,“你在带来的人里挑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厮。其余的,便让璃娘和王四喜安排到铺子里、庄子里去。”李氏本想给她两位靠得住的管事娘子,以免她被崔家人辖制住。但她却更不愿自己受管束,于是委婉拒绝了。眼下,她身边仍是丹娘、青娘并春夏秋冬四个,外头则依旧靠着璃娘与王四喜两口子。“若有值得信赖的,往后买了新的庄子、铺子,便让他们去管着。王四喜便只需看顾着他们便是了。”
“是,奴待会儿便去给璃娘带话。九娘,先头卢氏娘子想必也留了人……”丹娘眉头微蹙,“不知夫人若将他们遣过来,又该如何安排?”
“阿实身边原本也应该有卢氏信重的人才是。”王玫笑道,“阿家暂时将他们按在身边,便是默许我先将点睛堂安置妥当。我虽有心想用自己的人照料阿实,但毕竟——你将新选的小丫头、小厮都调教好了,安排在阿实身边便可。至于其他,想必卢氏娘子的人定会更加尽心。”他们能依靠的也只有阿实,肯定不会害他。至于提防她,或许也是人之常情,只须不胡乱嚼舌头便可。否则,若是扰乱了阿实的心境、点睛堂里的平和,她也必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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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作歇息之后,再逛逛园子,赏一赏春景,新婚的头一日就这样优哉游哉地过去了。不过,自第二天开始,日子就不再那般悠闲了。这天一早,崔渊与王玫便辞别了崔敦、郑夫人,又好言好语安抚了失落的崔简一番,这才出了门。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须得拜访博陵崔氏的诸位族人,赶在三个月后拜见家庙之前认一认亲戚,另也算是趁此机会好生走动一番,叙一叙情谊。
当然,不管是从亲疏远近或是门第高低来论,他们首先应该拜访的,都是真定长公主府。
因同在胜业坊,他们很快便到得了公主府。李十三娘得知消息,早早地在内院门前守候着。见了王玫,禁不住含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亲昵地揽起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公主寝殿而去:“瞧你如今脸色红润,气色倒是比未嫁前还好了两分。啧,连这笑意都更甜了,先前怕是将相思都藏在心底了罢。”两人关系极好,她这般打趣起来也更显得亲近。
王玫眸光微转,笑嗔道:“怕是表姊以前不曾细看罢,我的气色一向都很不错。”她倒也不是自夸。自从得了青光观观主的指点,开始调理身子之后,她便日渐容光焕发,身子骨也比往常好了不少。李十三娘想笑话她如今一偿相思,夫妇阴阳调和,就算事实确实如此,她也不想就这么认了。
闻言,李十三娘笑道:“你说这话也是事实,我竟一时驳不得了。偏我还羡慕你的好气色,照你的法子调理了一段时日,似也是好了不少。阿家养着的那两个医女之前还曾特意讨了我的养生方子,仔细研读了一番,连连称赞呢。”
王玫脑海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一时之间却并未抓住,只得暂时忽略过去,接道:“改日表姊若是有空,不妨与我同去青光观,拜访观主。观主是咱们的长辈,道法精深又擅长医术养生,多去走一走,得些指点,咱们便受益无穷了——总也比去旁的甚么道观里强多了。”
李十三娘颔首称是,又道:“阿家也曾经提过想去见一见观主。待过几日,你们见过了族人,得了清闲,咱们俩便奉着阿家走一遭罢。”
“就这么说定了。不瞒表姊,有一段时间不曾去青光观了,我实在想念得很。”王玫双眸微亮,在心里盘算起来。她原本想在归宁前后就去一趟青光观,如今说不得要推迟几日,等着公主府这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阿家、两位嫂嫂是否有兴趣?不论如何,须得先禀告郑夫人才好。
崔渊在两人身后走着,挑挑眉,禁不住提醒道:“九娘,该换个称呼了。”
王玫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直唤“表姊”,李十三娘也自然而然地答应了。其实,她如今是崔家妇,反倒应该唤“阿嫂”才是。从李氏那头论,毕竟只是远房表姊妹,倒远不如眼下的堂妯娌关系亲近。
李十三娘也摇了摇首,掩唇轻笑:“啊呀,连我都忘了呢。”
王玫瞧着她,又看向崔渊,立即补道:“可不是,见了阿嫂,一时还转不过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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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崔敛正端详着侄儿神采飞扬的模样,暗自满意地颔首,又瞥了侄媳妇一眼。因崔敦的缘故,他也曾见过王珂,对这位王家的女儿也颇有几分好感。这桩婚事,总算是结对了。“咱们叔侄两个也许久不曾叙一叙了,你且跟着我去外院书房。子由,你也过来,安安生生地在家待一日。”
崔渊总觉得叔父话中似是有话,遂不着痕迹地望向崔滔,却见他苦笑着使了个眼色,不由得心底一叹。使着公主府的部曲,他便早知道有这样的风险。就算子由再小心翼翼,迟早也瞒不过叔父的利眼。不过,他却没想到,事情竟然暴露得这么快。想必叔父先前不动声色,便是想暗地里看他到底有什么动作,进而推断出当初潼关之事究竟谁是幕后凶手罢。如今他大概也已经知道真相了,能忍着不当场发作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要知道,自家叔父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却是个爆炭性子,又极其护短。
“是,叔父。”他起身,朝真定长公主行了一礼,“叔母,侄儿先告退了。待会儿再进来陪您说话。”
真定长公主凤眸微睐,浅浅勾起红唇:“去罢,有九娘陪着我便够了。”说着,她又道,“你虽是侄儿,但在我心里与亲儿也没有甚么分别。我不喜张扬,也不爱同人争执,却也万万容不得有人欺到咱们头上来。你可记住了?”
“是,侄儿记住了。”崔渊恭恭敬敬地道,“不过,侄儿也不想万事只靠长辈出头。叔父、叔母尽管放心,我已经有打算了,自己的仇当然须得自己报才能解恨。”连真定长公主都知道了,此事该如何了结,他也须考虑得更周密一些了。不然,这位长辈恐怕也懒得管两房的颜面,直接插手便解决了。
崔敛听了,怔了怔,拧着眉看向真定长公主,轻轻一叹:“有这般心气,倒比什么都强些。贵主,我先将这两个家伙拎下去问清楚。其他事,稍后再议罢。”
真定长公主颔首答应了。待崔敛、崔滔、崔渊都出去之后,她才又道:“九娘恐怕也听得云里雾里。莫急,该说的,子竟迟早会说。这孩子,一向执拗得紧。”她说到此,便恢复了平常懒洋洋的模样,斜倚在隐囊上:“走近一些,让我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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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想着方才她和崔敛的话,知道崔渊必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不过,他既然不说,便有不说的道理。想到此,她按捺下心中的担忧,依言走到长榻边,任真定长公主细细打量着,又抬眸望了她一眼,有些担忧道;“叔母这两日可是累着了?脸色似是有些苍白。”真定长公主一向保养得相当好,且心宽得很,如今看去竟有几分憔悴之意。
真定长公主拍了怕她的手背,叹道:“无妨,只是前两天多走了几趟宫中罢了。”提到宫中的事,她便蹙起了眉,摇了摇首。
王玫看向李十三娘,见她也似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敢细问。宫廷之事向来诡谲繁杂,卷进去之后便再难脱身了。真定长公主本来便身在其中,欲脱开而不能得。她们这样的晚辈,自然更是避之不及。只是,细细想来,当今这位千古一帝雄才大略、政事清明、知人善任,在家务事上却是一头乱绪,理不清楚。她从未细看过唐史,如今也只能记起几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的命运而已,每年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却理不出来。眼下已是贞观十六年,太子仍是李承乾,魏王李泰颇受盛宠,晋王李治仍年少——想来宫中之事,不论大小,与这三位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也脱不开关系罢。谋逆、夺位,样样都是会割走一茬又一茬大臣的灾难。若是崔家一时不慎,便是踏入万丈深渊了。
“阿家这些时日睡得不太安稳。”李十三娘道,流露出些许担忧,“所以才有些没精神呢。”
王玫便唤婢女来记下几个养生的方子,宽慰道:“想是季节变换,叔母一时不曾适应过来的缘故。这几个方子且先服用着,看看是否有效。”身为公主之尊,原以为不会有多少烦恼,但一旦生了事,却件件都是可动摇国本的大事。
“说起来,阿家,方才儿还同九娘商量着,要去一趟青光观拜访观主她老人家呢。”李十三娘道,“到时候请观主为阿家诊一诊脉息罢。”
真定长公主双眉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略作沉吟后,她便道:“先前不知观主是长辈,如今知道了,自然该去探望一番。到时候约了阿嫂一同去,也正好做个道场,为家里祈祈福。总有些鼠辈打咱们的主意,想是家中气运不稳的缘故。”
“儿过几天便去准备。”李十三娘回道。
王玫也道:“回去后儿便禀告阿家。”她瞧了瞧寝殿外暖融融的阳光,又笑道;“近来春光正好,不如我们陪着叔母走一走,赏赏春景?”
真定长公主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寝殿外盛开的桃花,神色略松了松,颔首道:“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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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日,崔渊、王玫二人就在真定长公主府中陪着长辈安然度过。直到日头西斜,临近夕食时分,思及孤零零待在家中的崔简,真定长公主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放回去。李十三娘将他们送出去时,又提到拜望青光观一事,王玫自是答应家去后便请郑夫人定夺。
坐上马车后,王玫便收了笑容,垂目静思起来。她心里始终盘旋着崔渊之事,又担忧又无奈又心焦。她一直不愿成为家人的负累,希望自己能经营出一条可进可退之路途。先前借由李十三娘得到真定长公主喜欢,或许算是踏出了一小步。她的婚事也多少给了兄长些许助力。但如今成为崔家妇之后,她的力量却变得更加微薄了——兵部尚书、公主、驸马都尉,崔家身居朝堂与宫廷的风云中,所经历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是她以前根本无法想象到的。史书上区区的几十字甚至十几字,化为现实之后,却像是盘踞在天空中如山般的乌云,仿佛随时都能掀起电闪雷鸣、倾盆暴雨。
在这般煊赫的门第中,在长袖善舞的内眷们里,她又能做些什么?需要她做些什么?
事实上,连区区元十九,她尚且不能亲手报复,还须借助别人为她复仇。难不成,她一直都是这般无力么?她想做的事,她能做的事,竟然不能保护自己,更不能保护家人?
想到此,她握紧了双拳,修长的指节因太过用力的缘故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也深深地陷进了掌心当中。
“九娘……”丹娘目露担忧之色,刚想出言劝解,车厢突然被敲了几下。
外头传来崔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洒脱自若:“九娘,前头有个小食肆,做的古楼子口味很是不错,可想尝一尝?”
王玫回过神,平静地回道:“哪有咱们在外头享用美食,却将阿实单撇下的道理?不若买些带回去,也奉给阿家、阿翁、兄长、嫂嫂们都尝一尝。除了古楼子之外,可有甜的吃食?单买几样,带给阿实罢。”
“也好。”崔渊道,停了停,又道,“你大约有些疑惑想问,待回去再说罢。”
闻言,王玫微蹙的眉徐徐散开,低低地应了一声。
待回到崔府,两人便去内堂见了郑夫人。行礼之后,崔渊保持沉默,王玫瞥了他一眼,将今日在公主府的事挑着说了几件。她说这些事时,平淡中带着趣味,丝毫不夸张造作,郑夫人听得十分舒服,微笑道:“近来也是事情缠身,贵主心情不豫,你们多去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她点到即止,王玫却浮想联翩,又道:“贵主欲往青光观一行,拜望观主,特地嘱咐儿问问阿家何时有空闲。”
郑夫人略作沉吟,颔首道:“我且看看这些天的帖子,到时候带着你们一起去。”
“儿也有一阵不曾见观主她老人家了。”王玫笑着接道,“说起来,阿家,方才回来时,路过一个四郎觉得不错的食肆,顺道买了些古楼子。也不知合不合阿翁、阿家、兄长、嫂嫂们的口味。”她说罢,丹娘、青娘便分别将食盒奉了过去。
郑夫人温和一笑:“你们有心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小郑氏、清平郡主也皆道谢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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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热热地用完了夕食,一家三口又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闻着桃杏的香气闲谈一会,兴致一起,父子俩又背起了《诗》。崔简背得认认真真,崔渊却是一句三叹,或缠绵或激昂或肃穆,便像咏唱一般格外动听。崔简、王玫都跟着学了一段,因学得不像又笑成了一团。
随后,崔简便回到东厢房里去练字,崔渊也牵着王玫回了正房,将婢女们都遣了出去。
两人在卧房的矮榻上紧挨着坐下,崔渊缓声道:“九娘,非是我刻意隐瞒于你,只是不想让你忧心而已。”
王玫轻轻地侧首,靠在他肩头,低低一叹:“我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你在做什么事我却全然不知。我不想永远懵懵懂懂地被你护在怀里——就算眼下只能是你的负累,也想迟早有一天能与你并肩为战。”
并肩为战……么?崔渊心中一动,垂下眸,望着她被灯光映得晶莹剔透的侧颜,勾起嘴角:“去年潼关时的事,你可记得?我们宿在同一家邸店里。”她本便是与众不同的,他确实顾虑得岔了。无论瞒着谁,也不该瞒着全心信任的她才是。
王玫想了想,突然抬首坐直了,蹙眉道:“我记得,青娘那时说过,曾听见刀剑之声。莫非,你们当时遇险了?”他刻意提起潼关邸店,自然不是为了回忆她与阿实的初遇,而是说明那便是如今之事的开端。
“不错。”崔渊道,“我认出了袭击我们的人,怀疑指使者是同族的一位族兄。只是,他将此事的蛛丝马迹抹平了,一时寻不出证据,也不好请族中耆老处置他。不过,他既然想杀我,一回不成,必有第二回。”
“阿翁、阿家,叔父、叔母与兄嫂们都知道此事么?”王玫回想着今日崔敛、真定长公主的态度,“你不想借用家中之势,想自己动手?”她并非不理解他的坚持。如他这般骄傲潇洒的人,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觉快意。只是,难免仍然有些担心罢了。
“只阿娘、两位嫂嫂不知晓。”崔渊道,“也不必教她们知晓,平白让她们担心罢了。阿爷与兄长们也已经暂且答应由我自己行事了。只是,叔父叔母不放心,所以今日又询问了一回而已。”
“那人到底是谁?”王玫又问。
崔渊眯了眯眼:“安平房,崔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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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曾记过博陵崔氏各嫡支的名字,知道此人进士出身,已经出仕,有一位曾身居中书令高位的祖父,去年年初便已经过世了。不过,她记忆中的名人实在少之又少,不知此人在唐史上有何声名,心里不禁有些不安。想了想,她又问:“他到底为何要对你下杀手?”举凡思维正常之人,做下这等杀人放火之事,总须得有原因、有动机。她相信,即使崔渊再傲慢、再狂恣,也不至于得罪别人到恨之欲死的地步。
崔渊回想着当时叔父拍案而起的模样,笑道:“我原本亦是不解。不过,以叔父推断,只因我名头盖过了他,让他在崔相面前一直难以出头,所以才恚恨在心。”
“嫉妒?”王玫虽有些惊讶,却并不难理解。想后世物欲横流,因这种虚名争夺而杀人者还少么?崔渊自己不在意虚名,并不意味着旁人不在意。
“叔父告诉我,崔相一心想着公务,疏于教养儿孙,几个儿子都寻不出好的来,便只能往孙辈里去找。那么些孙子争宠,欲得崔相重视,也只能靠着进士出身与才名了。我性子虽狂恣,但早就闯出了少年才子之名,又得圣人青睐有加,崔相也多次称赞,他可不是会怀恨在心么?”
“你……挡了他的路?”
“我们博陵崔氏一门,二房显赫,其他房支必然受限。圣人虽欣赏才华出众者,却也容不得一姓揽权。我多少算是受圣人喜爱,又与他年岁相当,如今还有阿爷、叔父、叔母在后头撑腰——若是入仕,必然会将他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他安平房若想接续崔相在时的荣光,自然只能先除掉我。”
王玫闻言,长长一叹:“心性狭窄之人,真是自寻烦恼。你对入仕不感兴趣,哪里又会挡住他们安平房的青云之路?”
崔渊笑了起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啄:“九娘怎知我不会入仕?他又怎知我不会改主意?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停了停,他又笑盈盈地道:“他既然不愿我入仕途夺了他的风光,我便偏夺给他瞧瞧,也不枉他嫉恨一遭。”他本性虽是干脆利落、不拘小节,但若是惹恼了他,也定会睚眦必报。崔泌想取他的性命,他偏活得好好的,且在名声、仕途上均压制着他,将他翻弄于股掌之中,再除掉不迟。
王玫怔住了:“你想入仕?”他分明只对书画之道感兴趣……却不得不以此自保?
崔渊颔首:“不错……我必须入仕。”
他握住她的双手,凝视着她闪动的双眸:“九娘,我并非被逼无奈,而是主动为之。崔泌必须除掉,唯有入仕才能亲手解决他。且……民生多艰,济世与书画之道也并不违背。”
王玫抿了抿唇,搂住他,在他耳畔道:“不论你做什么,我都随着你。”踏入官场也罢,遨游天下也罢,只要他想去何处,她便随着去。她也相信,不论在何处,都有她能做之事。只是,还须细细打算一番才行。她记忆中那些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又是否能带来些许先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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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日,崔渊又带着王玫走访了居住在长安附近的族人。因先前他为崔简、崔会寻找先生时,已经拜访过这些人家,心里早便有了亲疏远近之分。另又有些人家看着尚不错,婚礼时却对王玫流露出不善之意,他也懒得再费心思,直接略过不提。见他们二人的态度如此明显,诸族人自然也清楚嫡支的意思,私下各自懊悔、补救、忿恨。但嫡支蒸蒸日上,他们都仰仗其势,又哪里敢轻易得罪,只能百般思索缘由,再找机会赔礼道歉了。
两人来到崔泓、崔沛家中时,特地带上了丰厚的节礼,也算是谢过兄弟俩那日尽职尽责地当了傧相。因去时崔泓依然在官衙中,崔沛也仍在崔府中住着,他们的父母便做主收下了节礼,又以长辈的身份给了王玫见面礼以示往来之意。
离开之后,王玫特意回首望了一眼,心中盘算起来。虽是分支,但两位长辈皆有礼有节,风度修养都十分令人钦佩。且他们一家住着三进的宅子,处处修得精致风雅,在长安城中也是中等宅邸了,家境应当算是殷实。崔泓明经出仕,外貌性情也皆很出色,若得自家阿翁提携,前程应当也不错——算来算去,这应该是位上好的夫婿人选罢。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皆是嫡支嫡女,但以她们的性情,对分支嫡子应当也不会那么在意罢。改日不妨问上一问,若是放跑了这么一位才学、相貌、人品都出众的少年郎,连她都觉得有些可惜呢。
“九娘,在想什么?”回到崔府后,崔渊见她有些出神,便问道。
王玫微微一笑,斜了他一眼:“你可别忘了,答应过旁人什么事。”
崔渊略作思索,自然知道她在考虑什么,于是笑道:“我早便瞧中八郎了,过两天他休沐,我约了他过来,先问他一问再说。”
王玫见他似是早有打算,忍俊不禁:“你如今可真是忙得很。又须准备五月的县试,又须当媒人,还须谋虑算计。”
崔渊怔了怔,细细一想,也叹道:“可不是?连静心作画的时间也抽不出来了。不过,陪你四处走一走却是使得的。”
王玫摇首道:“你且忙去罢。我自有打发时间的法子。且做媒之事不妨多交给我,我也好与十一娘传话。另外,十七娘也托了我,你可还有什么好人选?”
崔渊挑起眉,笑道:“哪有因旁人的事,耽误了我们俩相处的道理?我先前答应带你走遍长安各大里坊,品尝美食美酒,自然不会食言。至于做媒之事,姻缘天定,应当也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来。”他自觉看人还有几分眼光,崔泓若是不成,还有崔沛呢。只是,换了崔沛,卢家那位丈人恐怕等不及他进士入第罢,说给王家应当也使得。
王玫接道:“那些食肆、酒肆,什么时候都去得,也不急于一时。不过,你若是忙得累了,算是去散散心也好。横竖这些地方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走完,这长安城里,足足有一百多个里坊呢!”就算是一天能逛两三个里坊,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罢。
崔渊道:“你便随我安排就是。”他自然知道哪些里坊需要待得长些,哪些里坊随意看一看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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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郑氏神情微动,清平郡主望了她一眼,点头接道:“英娘最近身子也好些了,正好带她走一走。”小郑氏便道:“蕙娘也有好些日子没见族中的姊妹们了。”她笑得一如往常那般明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不快只是其他人的错觉。
翌日上午,用过朝食之后不久,崔府的马车队便缓缓驶出乌头门,在胜业坊坊门附近汇入了真定长公主的仪仗卤簿当中。因真定长公主相邀,郑夫人去了她的金顶朱轮车中;王玫带着崔简也去了李十三娘的翠盖朱轮车里。崔芝娘、崔韧也都在车中,崔简见了他们很是高兴,立即坐在一起嘀咕起来。李十三娘、王玫爱怜地望着他们,一路闲谈着,过了许久,才到了大房所在的休祥坊。
休祥坊在长安城西北,与东北的胜业坊隔得实在太远,崔府、公主府的内眷们才不得不早早出门。然而,赶到大房的宅邸时,时候也已经不早了。真定长公主的车驾自是长驱直入,停在内院门前,几位装扮素雅的贵妇忙过来迎接,口称世母、叔母。
虽是小辈,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待她们却很是亲和,任她们扶住,漫步前行。又有两人优雅而不失亲近地过来与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叙话,顺便好奇地打量了王玫几眼。
王玫朝着她们笑了笑,唤了两声嫂嫂,便安静地随在后头,牵着崔简的小手,缓步前行。她是新妇,做得多了、说得多了容易被人挑出错漏,倒不如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得好,也能挣得一个娴静的名声。
大房亦是三路五进的大宅邸,较之胜业坊崔府多了些许文雅灵动之气,亦少了厚重沉着的武人之风。偌大的正院中遍植花木,移步换景,构思十分精巧。不过,二房的内眷们都已经见惯了真定长公主别院的迷人风光,并不觉得这般景致有多出众,只赞了两句便罢了。
当她们到得内堂后,里头姿态端方的贵妇们倏然一静,便都朝着真定长公主跪拜行礼。连坐在长榻上满头银发的那位贵妇人也颤巍巍地起身,作势欲拜下去。真定长公主慵懒地扫了她们一眼,笑道:“还不赶紧将世母扶起来?今天可是世母大寿的好日子,叙什么国礼?真是折煞我了。”
那卢太县君仍是躬身略拜了拜,这才直起身道:“贵主谦仁,我等却不能有违礼法。”说着,她又退后两步,让出了长榻上的尊位:“请贵主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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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母何须如此?”真定长公主作为难状,快步走到长榻前,亲手扶着她坐下,“我和阿嫂都是来给世母祝寿的。若是世母再坚持礼法,便是不将我们当成亲厚的晚辈了,往后我们又哪里敢过来向世母讨教呢?”
郑夫人也上前搀着仍然坚持站起来的卢太县君,温声道:“贵主说得是。我们这一房已经没有几位长辈了,遇到大事还须得依赖世母指点呢!世母这般生分,却是伤了我们的心了。”
妯娌俩亲亲热热地让卢太县君坐下,这才在长榻前备好的短榻上坐了——原本这短榻上坐了其他贵妇,但早已经不着痕迹地让出了两个位置。毕竟,位卑者坐在位尊者之前便是大不敬。当然,她们调换位置也是无声无息,让人挑不出任何礼节错漏来。
王玫随着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在真定长公主、郑夫人身后坐下,心里却禁不住笑了起来。以二房两位长辈如今的身份,便是再高傲一些,也无人能挑出什么错处。她们在二房主持的宴饮上,素来亦是高高在上的,无人胆敢冒犯其尊严。但就是这般高高在上之人,偶尔折身侍奉长辈一回,姿态放低,却更显得品性出众。
大房私下再如何腹诽二房尚主一事,也不得不承认,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都是手段难得的掌家之妇。二房的崔敦、崔敛兄弟能走到如今,靠的自然不止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也有过人的眼光。再看二房的小辈,小郑氏、清平郡主、李氏、王氏,虽然暂时都没什么太过出众的表现,但若只单论家宅和睦,便比大部分聚居世家好得太多了。
王玫尚是头一回出现在博陵崔氏的宴饮活动当中,感觉到不少视线都似有似无地在她周围流连,更是垂眸正坐,显得十分娴静。
“九娘,且去给长辈们见见礼。”郑夫人便道。
王玫遂立起来,先向卢太县君跪拜:“值世祖母大寿,儿愿世祖母安康长寿。”
卢太县君眯着眼睛望着她,忽而一笑:“这便是子竟娶的新妇?瞧起来确实性情很不错,好孩子。”她吩咐侍婢给了王玫见面礼,王玫又谢过了。接着,她就在小郑氏的带领下,一一给大房、安平房、三房的长辈们行礼。见过了长辈,便是平辈了。在内堂中的都是嫡支之妇,论起来也有几十人,香鬓华裳,珠翠环绕,令人眼花缭乱。认了一遍之后,她也只记下了十几人,且格外牢牢记住了崔泌之妻裴氏,便退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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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崔渊、崔滔、崔沛三人目送真定长公主的卤簿进入通往内院的甬道后,便徐徐下马,走进了外院正堂。盖因今年并非卢太县君整寿,大房也并未大肆操办,只给族人与亲戚朋友们下了帖子。不过,博陵崔氏四房都在长安,族人本便人数众多,又与诸高门大姓都沾亲带故,故而正堂内早便已经坐满了宾客。
“原来是子由与子竟。”大房嫡支唯一的嫡孙崔渲迎了过来。他身着芽绿色圆领大袖袍,气度温润优雅如玉,看似随和无比,实则刚强不阿、傲骨铮铮。他素来欣赏崔渊的书画功底,面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朝着他们便叉手一拜:“不知这位小郎君……”
“伯染,许久不见。这是我们的族弟,名沛,唤他十二郎就是。”崔渊介绍道,崔滔、崔沛随着他一同行了叉手礼。崔渲便领着他们走到专为崔氏子们所设的席案边。不出崔渊所料,崔泌正带着嫡亲弟弟崔泳与人谈笑风生。他眼尾一勾,颇有兴味地扫了一眼绕在他们兄弟二人周围的一众年轻儿郎,施施然地便在旁边坐下了。
崔渲见状,笑道:“稀客来了,你们还不起身相迎?”
“子竟与子由来了。”崔泌在外从来都是亲切近人,礼仪周到,立即携着崔泳过来见礼,“上元夜一别,今日又得见,子竟越发风度翩然了。想是新婚不久,仍喜气环身的缘故?”这两句话堪称滴水不漏,他人听了,也难免会觉得两人之间交情甚深。
崔渊倒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他的颜面,以免作为主人家的崔渲面子上不好看,于是便道:“澄澜的气色也好了不少。来的时候我便想着,许是能在世祖母寿宴上见着你们兄弟俩。”婚宴上安平房嫡支只送了礼物,倒是识相地没给他添堵,如今却是免不了相见了——只是,今日心里郁结难解的,定然不会是他了。
“说来咱们虽是族兄弟,一年之中却难得见几次面。”崔渲接道,“澄澜且不提,我们同朝为官总有见着的时候,子竟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出门在外游历,便是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挥毫撒墨。”他年近而立,早便已经进士入第,因性格刚正的缘故,颇得圣人欣赏,破格提拔为正八品的监察御史。若是不提门荫出仕的崔澄、崔澹,他便是博陵崔氏一门官阶最高、最为出众的子侄一辈了。
崔渊听了,笑着朝诸位族兄弟们拱了拱手:“伯染都这么说了,确实是我的不是。”他斟了几杯酒,接连豪爽地一口饮尽:“以前不常在京中,与大家都疏远了,这几杯酒便算是赔罪罢。往后各位若有什么事,便径直去胜业坊寻我就是。”
“寻你要一幅画,可使得?”崔泌含笑道。
崔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使得,却不知澄澜中意何种山水?”
“子竟可折煞我了。只要是你画的,我都觉得再好不过,哪里还有挑剔的余地?”崔泌回道,揽住身边的弟弟崔泳:“二郎脸皮薄,怕是不敢出口。我便越俎代庖,替二郎也要一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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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觥筹交错、低言笑语的时候,一位侍婢躬身沿着行障走来,在卢太县君的嫡媳卢县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卢县君微微一笑,嗔道:“既然郎君想抱出去,便让他抱罢。只是别惊扰了我的小孙孙。”那侍女便赶紧退了下去。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坐在主位上的卢太县君出声问道。正一面品尝美食,一面陪她闲谈的亲戚贵妇、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也随之望了过去。
“伯染见子竟来了,喜不自禁,想抱着小郎君出去给他见一见,结下师徒缘分呢!”卢县君笑道,“虽说这也是一桩佳话,但他又哪里懂得照顾小郎君,恐怕连抱也抱不顺当呢。偏他一直坚持自己抱去正堂,幼娘实在劝阻不过,只得让侍婢、乳母们尽心跟着了。”大房虽上上下下都对二房有诸多不满,但惟独一人却深得他们喜欢,那便是书画双绝的崔渊崔子竟。
“子竟?”卢太县君望向郑夫人,笑道,“若能拜得子竟为师,学得子竟一两分才华,那可真真是难得了。赶紧地抱出去罢!”说罢,她又瞧了瞧王玫,视线移到她身边的崔简身上,招了招手道:“那孩子可是子竟的小郎君?过来让我瞧瞧。”
王玫轻轻地拍了拍崔简的肩头,崔简起身,走到卢太县君身前,给她行礼:“世曾祖母安康长寿。”他生得俊秀,举止进退有度,面对数十上百位贵妇亦是落落大方,仿佛不论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或是角落都与他毫无干系。且不说模样出众,光是小小年纪却有这般沉稳的性情,就足够令在场的妇人们喜爱了。
卢太县君不免叹道:“不愧是子竟之子。”说罢,便疼爱地揽了他入怀,又送了他好些见面礼,连声问他可进了学,都学了些什么之类的话。崔简一一答了,自是得了她的惊叹与夸赞。即使如此,他面上却无任何骄矜之色,仍是泰然自若地浅笑着。他这付模样,看得卢县君并大房、安平房的贵妇们都很是心喜不已,于是纷纷解囊。各种好听话也都朝郑夫人、真定长公主涌了过去。
却不知是谁,突然低声道:“这孩子确实教养得好,可惜卢氏去得太早了。说起来,卢氏也是范阳卢氏嫡支之女,算是太县君的族侄孙女罢。唉,如今……真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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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心头一动,凝目望向那说话的贵妇。那中年妇人却并不是崔家之妇,而是不知哪家的亲戚。她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轻飘飘地看了过来,难掩轻蔑之意。王玫目光微冷,毫不掩饰满心的不悦。然而,她却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愤怒,而是担忧这句话勾起了崔简的思母之情,让他心里难受。
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瞧了那贵妇一眼,并不多言。倒是卢太县君眉头微蹙,安抚地拍了拍崔简,淡淡地道:“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作甚。好孩子,回你母亲身边去罢。”
崔简应了一声,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似的回了王玫身边。不过,当王玫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时,却发觉他的手心紧紧攥了起来。她不由得一叹,低声吩咐丹娘催一催大房的仆婢,上几盘甜点心,也好让小家伙转移些许注意力。
崔简听着她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微微挪动身体,与她依偎得更紧了。
正堂内,崔渲果然将刚满百日的爱子抱了出来。他与妻子小卢氏结缡十余载,连生了两个身体弱的女儿,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自是欣喜不已。不然,他也不会贸然请崔渊认了儿子为徒了。
众人也都听说他子息艰难,自是好奇得很,纷纷凑了过去细看。只见那孩子气色红润,长得白白胖胖,浑身都是肉,显得格外壮实。且他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口中咿呀作响。
崔渊将小家伙抱起来,大眼瞪小眼与他对视。小家伙忽然乐了,呀呀地唤着,伸出肉乎乎的拳头就往他脸上凑过去。崔渊低低笑了起来——本来他也只是顺水推舟才答应了崔渲而已,并没有收徒的打算,如今却觉得这孩儿确实与他有缘分——如此,收了徒亦是无妨。
想到此,他便将小家伙还给了崔渲,笑道:“待这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再正式拜师罢。”
崔渲喜上眉梢,吩咐侍婢将孩子抱回内院去,又执起酒壶斟酒:“既如此,那我便先代子敬子竟一杯。”
族兄弟们不免又有凑热闹说也想拜师的,崔渊一律作没听见,只与大家喝酒。收了一个尚不知书画资质如何的徒儿便已经足够了。如此耗费精力与时间的事,一时兴起应了一回,可不能再应第二回。不然,他怕是不可能余下任何闲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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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一出幼子拜师的缘故,原本只环绕在崔家儿郎们席位附近的热闹喧嚣逐渐传遍了整座正堂。往来于博陵崔氏大房的宾客皆是文士出身,谁不曾听闻过崔渊崔子竟之名?于是,不论年纪长幼,他们都纷纷凑过来,问清楚缘由之后,也跟着举杯同饮。
作为主人家,崔渲之父喝得兴致大发,起身邀舞。他也不独挑了崔渊,将崔渲、崔泌、崔泳等儿郎都唤了下来,带着他们一同起舞。其他人看得呵呵大笑,也纷纷弃了酒杯下场跟着舞动起来。
崔渊只略跳了几下,便趁着崔渲之父不注意,回到了席位上。旁边聚集的宾客自是不放过他,挨个过来敬酒。他皆一一喝了,而后有些醉意朦胧地倒在崔滔身上。崔滔嫌他重,扭身一避,让崔沛扶着他。
这时候,崔泳却独自执着酒壶酒杯过来了。他生得白净,望向崔滔、崔沛时仍带着几分率真之色,脸颊微微一红:“不知子竟兄可否与我喝一杯?”见崔渊已经醉倒在崔沛身上,似是没有反应,他有些失落,叉手行礼道:“也罢,是我唐突了,改日再说。”
崔渊却轻哼了一声,夺过崔滔的酒杯,眯着眼睛遥遥朝他举杯道:“饮胜。”
崔泳有些惊喜,双手举杯,也道:“饮胜。”他一口喝下,也顾不得看崔渊是否饮尽了,便高兴地转身走了。崔渊望着他的背影,将酒杯塞回崔滔手上,低声道:“这兄弟俩的性子倒是一点也不像。”也难为崔泌家那丛歹竹怎么生得出来这么一截好笋。
“可不是?”崔滔也感叹道,“且不说旁的,崔泌倒是个极护着弟弟的好兄长。”
崔渊垂下双目,牵了牵嘴角。虽则崔泳无辜,但既然他是崔泌爱护之人,便免不了从他开始下手了。或许,崔泌所看重的那些虚名,这位少年郎反倒是不放在眼中?若教崔泌这般替他造势下去,难得一位性情纯净的少年郎,迟早都会变得像他那般偏执。如此说来,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崔沛听两人说了几句话,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一向内敛沉稳,始终并未出言。
崔滔望向他,觉得他颇为识相,嘿然一笑,拍着他的背道:“十二郎确实是个不错的!改日将你家阿兄八郎叫来,咱们再畅快地痛饮一番!”
崔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看上去依旧一脸醉态。不过,待崔渲端着酒杯过来寻他时,他却突然拉住他的袍角,醉眼半睁半闭:“伯染,可有笔墨纸砚?”光只是拜师怎么够?崔泌、崔泳兄弟二人,今日注定只能沦为看客,或是衬托他才名远扬之人。
崔渲挑起眉,仿佛猜到他想做什么,又惊又喜道:“不光笔墨纸砚,连赭石都尽备着。”
“都取来!”崔渊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食案边,一挥袖便将食案上的杯盘碗盏扫落在地上。清脆的碎瓷之声响成一片,热闹的气氛刹那间为之一凝,正载歌载舞的众人纷纷侧目而视,低声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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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者中又有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士忍不住道:“难得子竟当场作了这般意境出众的灞桥风雪之画,吾等不如就这幅画咏些诗赋如何?挑最好的一首,请伯染提在画上,也是一桩风雅美事!”他说到激动处,竟手舞足蹈起来。崔渲行草之名在外,主客相和,也确实是美谈佳话。
“是极!是极!咱们也都来献一献丑!”众人纷纷响应。他们似是确实已经全然忘记,今日并非文会,而是寿宴的事实。
“就这样罢!”崔渲之父抚须赞同。连他都不甚在意,即使有人心里觉得不太合适,也只能跟随着大家行事了。
崔渲便道:“那便以寿宴结束时为限,临走时各位将诗赋交与我便是。若是各位信得过我,就由我来选一首最佳的诗赋,如何?诗赋选出来后,我会用帖子抄给诸位——若有多首好诗,我便抄成诗卷,也好让大家评点一番。”
“伯染性情刚正,我们自是信得过。”众人皆点头赞道。于是,仆从侍婢又取来笔墨与上好的白麻纸,供诸人写诗赋之用。
崔泌扫了一眼当堂挂起来的灞桥风雪之画,眯了眯眼,原本抿紧的嘴唇终于略松了松,露出一丝笑意,对身畔的崔泳道:“二郎才思敏捷,多作几首亦无妨。”
崔泳颔首,凝视着那幅画不放,叹道:“若能选上我的诗,提在子竟兄的画上,亦是幸事了。”顿了顿,他又笑道:“阿兄的赋亦不逊色,也许能选上也未可知。阿兄可敢与我赌一赌,我们到底谁能胜出?”他说话间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整个人瞬间便熠熠生辉起来。
崔泌欣慰地看着他,忽然发觉崔渊正远远地望过来,双眸中闪过暗色,牵了牵嘴角:“我自是赌自己。若是输了,随你想要什么作赌注都行。”而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接道:“说不得哪一日,这画会因你我的诗赋而更出名呢?”然而,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崔泳并未听见。
不过,这一回,却注定要让这兄弟二人失落了。早就准备妥当的某人,又怎能容许他人借着他的画来博得才名?
就在众人都围着画指指点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佳句的时候,崔渊坐到了崔滔、崔沛身边,拿过了原是给崔滔的纸笔。崔沛正神情凝重地对着白麻纸细细思考如何下笔,崔滔望见崔泌、崔泳兄弟二人自信满满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他的额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十二郎!拿出你作催妆诗的才思来,一口气写上十几首。便是压不下那崔泳,论数量也是咱们赢了!”
“没出息。”崔渊在一旁嗤笑,慢条斯理地铺开纸,“三五首即可,但每一首都须得让人拍案叫绝。一举成名,岂不是更好?”
崔沛压力更大了,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郎,眉头都紧紧地皱了起来。崔滔却不禁道:“子竟,你真当这是催妆诗不成?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如曹子建一般七步成诗?”
崔渊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叹道:“子由居然也知道曹子建?七步成诗?亏你也信以为真。还是少看些《世说新语》之类的杂书,多看点正史罢。”说罢,他便几乎毫不停歇地写了起来,一气呵成地写满了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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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滔脸色一时青一时白,转首又见崔沛眉眼弯弯似是在笑他,老羞成怒道:“十二郎,你还不赶紧写?!”
崔沛赶紧作正襟危坐状,神情庄重地执笔慢慢写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机会,必须把握住。不然,就枉费崔渊提携他的好意了。有了崔子竟的灞桥风雪之画,这次寿宴传出的名声,可比那些一年到头都不停歇的文会有价值多了。
待寿宴结束时,诸宾客无不或得意志满、或满面羞惭地交了他们苦心构思出的诗赋。而当崔渊随意地将一叠白麻纸塞给崔渲之后,众人无不面露惊异之色。崔渲细细一看,忍不住当场击案而叹:“好!!”
崔泌、崔泳兄弟二人怔了怔,崔渊却仿佛没听见那一声称赞般,施施然地走了。只给耐不住好奇的诸人留下一个风满长袖、墨迹斑斑的背影。
短短几日之内,书画双绝的崔渊崔子竟便再一次轰动了整座长安城。几乎每一位文士都传阅着他所做的诗赋,品赏着其中的每一个字。连沉寂了一阵的几位诗赋大家也被惊动了,久违地给出了他们的点评——在他们看来,这两首诗、一首赋作得有些急了。当然,虽有一二瑕疵,但毕竟瑕不掩瑜,从中透出了他深厚的诗赋造诣与逼人的灵气。因而,有人笑称,书画双绝的崔子竟恐怕须改成书画诗赋三绝了。
卢太县君的寿宴,也因此成了许多文人士子心目中的盛会。且除了崔子竟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借由这次咏画诗赋名声鹊起。如名不见经传的博陵崔氏二房旁支子弟崔沛崔十二郎,以及早便文采横溢的崔泌、崔泳兄弟等。然而,无论是谁,都盖不住崔子竟的风头。
胜业坊崔府,崔敦的书房内,此时也坐满了人。
崔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满大街小巷都传遍的那两首诗、一首赋,笑了笑,抬眼瞥向幼子:“啧,我怎么不知,子竟你还有如此捷才?若说半日作上这两首诗,我信。再作一首赋——我却是不信。”
崔滔忙帮着崔渊说话:“世父,我可是亲眼见子竟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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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却笑了起来:“还是瞒不过阿爷。”他话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状:“既然早便想好了该作什么画,自然便知该做什么赋了。”诗确实是临场发挥所作,这首赋他却已经构思了两日,自然能一笔写就,“捷才”毕露。为了压过崔泌、崔泳兄弟的风采,他岂能毫无准备?虽说确实有些作弊之嫌,但对付他们,也不须拘泥于阳谋。
闻言,崔滔不由得怔住了,崔澄无言以对,崔敛与崔澹则呵呵大笑起来。
崔敦抚了抚须,道:“也罢,你欲自行向崔泌小儿复仇,我们便不干涉就是。只是,这般小打小闹,毕竟伤不得他的筋骨。”经此一事,他一眼便能看出来,自家幼子针对的究竟是谁。当初凶手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阿爷顾虑得是。”崔渊回道,“他已入仕途,为人又狡诈狠毒。只能趁他尚未起来的时候,将他彻底打压下去不得翻身,否则后患无穷。舅兄曾劝过我几回,我也权衡了几日,终究想通了。便同虞公(虞世南)、阎公(阎立本)、褚公(褚遂良)、欧阳公(欧阳询)一般,入得了仕途,也担得起书画美名便是。”
崔敦似是早已经预料到他的答案,面露欣慰之色,又难免暗自觉着与王家的婚事果然结得好。崔敛则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忽而大笑道:“吾家日后有望了!”
崔渊微微一笑,崔澄、崔澹则惊喜不已。崔滔听得,突然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他眯起眼睛,道:“阿爷,不若我也去要个实职做一做?”
“你?”崔敛斜睨了他一眼,“你能做甚么?可恨平康坊不像东西两市,还有市令管着。不然便让你去了,****流连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崔滔噎住了,一时无言以对。崔澄、崔澹、崔渊三兄弟都笑了起来。
倒是崔敦笑道:“子由既然有心,不如从闲职做起罢。有上进之心便是好事,总比****游玩狎妓好些。”
崔敛略作思索,接道:“也是。改日少不得让贵主出面,向圣人求一求了。”公主之子想出任闲职,圣人自是不会吝啬。且真定长公主向来得圣人喜欢,一个闲职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崔敦道:“正好,子由与那些宗室子弟离得远些,贵主也可暂时从宫中那堆杂乱之事中出来避一避。”
崔澄、崔澹、崔滔、崔渊四兄弟听得,皆面露沉思之色。许多事情,之前暂时未波及到他们身上,如今却是渐渐避无可避了。尤其欲走仕途的崔渊,即使再不愿意,也须得卷进宫廷、朝堂的漩涡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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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哑然,也觉得方才底下那群优雅吃着朝食的孩子们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了不少。听见她们的顽笑话之后,崔英娘、崔简还眼巴巴地抬首望着她,让她忍俊不禁,心里也彻底柔软下来,笑道:“你们便安心罢!”
清平郡主见爱女这般情态,亦忍不住露出笑意,看了王玫一眼:“英娘这一阵也能吃得多些了。九娘还特地教厨下做了些味道不错的牛乳点心,她十分喜欢。倒令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九娘是好了。”
王玫笑着回道:“二嫂见外了。英娘这般惹人疼,为她做什么都使得,何况只是琢磨些吃食呢?”她见崔英娘生得如此病弱,心里也颇为不忍,自然绞尽脑汁结合青光观观主传授给她的养生方及后世所见所闻,想出了些小姑娘喜欢的吃食。
小郑氏也道:“九娘这般手艺,我还想让蕙娘跟着你学一学呢!”
李十三娘跟着叹道:“我若是知道九娘有这般好手艺,早便将芝娘送过来了。正愁着让她跟着谁学这个呢,总不能去厨下听厨娘的罢。”
王玫瞧了瞧脸颊微红的崔蕙娘与崔芝娘,应道:“不过是些吃食而已,也是我胡乱琢磨出来的。若是嫂嫂们不嫌弃,就让蕙娘、芝娘跟着我到厨下去便是。”
“谢谢叔母。”崔蕙娘、崔芝娘遂款款拜下。
郑夫人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九娘,可是定的今日归宁?”
“因今日休沐,所以想回宣平坊看一看。”王玫道。转眼间,她也已经出嫁七八日了。虽然崔家的生活比她预先想的更容易适应,但梦回之时,她依然十分想念家人。此时尚没有回门的习俗,不过郑夫人通情达理,她只试着提了一提,她便答应了。
郑夫人便道:“本想着你与四郎回娘家住上一段时日也使得,不过明日贵主与我便要去青光观,定不能落下你来。不如你们在宣平坊歇一夜,明日一早在东坊门外等着?”
王玫本来没想过在家中住下,听了此话心里又惊又喜:“幸得阿家体恤,儿只是有些担心家中阿嫂生产之事,倒不必特意回去住。且四郎在准备县试,若扰了他反倒不美了。”崔氏早便应该到产期了,家中却仍然毫无动静,她也略有些挂心。
闻言,郑夫人却道:“正因为他要县试,才更该去你娘家请教请教七郎呢。你也正好再问一问亲家,县试、府试、省试,咱们女眷们到底该准备些什么。”
王玫颔首,微微一笑:“儿只听阿家安排就是。”说着,她又看向旁边竖起耳朵听着、有些恹恹的崔简,低声道:“阿实放心,必定会带你一起去。”至于功课,她相信王昉也能够指点他,不会让他落下进度。
崔简听了,立即便高兴起来。
略作收拾,又按郑夫人的吩咐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崔渊、王玫便带着崔简去了宣平坊。到得王家,却是王珂在内院门前守候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妹妹后,他方露出笑意:“阿爷、阿娘都等着你们。子竟,行完礼之后便随我到书房一叙罢。”
崔渊颔首,王玫道:“阿兄,阿嫂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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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珂宽慰道:“许是那孩儿待得太舒服,一时不愿出来,一直没什么动静。医者说暂且无妨,大约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罢。”他显得很是淡定,王玫遂放心多了,又道:“明日我且去请教观主,看看可有什么法子。”她十分信赖自家师傅的医术,一想到她,心中便安定了下来,又有些可惜自己没有学医的天赋。
一行人到了内堂,向王奇与李氏跪拜行礼,便被他们唤了起来。
王奇实在按捺不住,不顾王珂的无奈之色,将女婿叫到一旁,热切地询问他卢太县君寿宴一事。听崔渊一五一十说了,他犹嫌不足,又让他将作的诗赋写下来:“也好教大郎学一学。”话虽是这么说,但旁边听着的王昉刚露出喜色,又有些不确定起来:祖父别是拿他当借口,到时候便直接将姑父写的诗赋挂去自己的书房了罢。
王珂长叹一声,崔渊却是笑吟吟地答应了:“岳父若是不急,我便去舅兄书房再写。”
王奇听了,故作淡然之态:“自是不急。”说着,他斜睨了儿子一眼,有些不舍地道:“你们想是有什么话要说,去罢去罢。”
王珂失笑,朝他行了一礼,又将王昉推到他跟前:“大郎,陪着你祖父手谈几局。”一招将儿子和父亲都安顿好后,他便与崔渊并肩去了外院。他们二人早便约好了今日见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仔细谋划,自然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
另一边,李氏端详着女儿的气色,见她仍是不施脂粉,气色也依旧红润,不由得放了心,笑道:“瞧你这般模样,也知你过得不错,我总算能放心了。”她又让崔简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许久不见阿实,却是清瘦了一些。玫娘,你可得好生给这孩子补一补才是。”
王玫也觉得小家伙肉嘟嘟地更显可爱,但崔简从未限制过食量,却是怎么也长不胖,便道:“阿实每日又是习武,又是进学,想是太忙了。或许过一阵适应了,便会好些。不过,别的不说,每日多饮些牛乳、羊乳,身子骨也能更健壮些。”
崔简闻言,扭了扭身子,认真道:“我觉得这样正好。”他已经七岁了,才不想像阿韧、王二郎那般肉墩墩的呢!
“阿实,听闻你阿爷在卢太县君的寿宴上作了诗赋,你可记得?”李氏又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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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便背给她听,背到兴致上,又接着将崔沛的诗也背了,仍旧很是流畅。王玫听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分明早晨在郑夫人、真定长公主面前背得磕磕绊绊的,还让崔会提醒了好几回呢。小小年纪,居然也知道藏拙了?不,他不是藏拙,只是想让崔会也获得几句称赞?难为他竟然体贴到这般程度。
崔简似是想到了早上的事,有些心虚地瞧了瞧她,低声道:“母亲,我……我也不想骗祖母、叔祖母。但祖母从不让五阿兄背这些,也不夸他……”他生性敏感,总能察觉崔会满是羡慕的目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玫一叹,想了想,严肃地道:“虽不知你是怎么想到的,但在祖母、叔祖母面前,可不能耍这些小心思。我知道你是为了五郎,不过,总该有更坦诚的法子罢。你若夸五郎也背得好,祖母、叔祖母自然会让他试一试。”
崔简垂着小脑袋道:“我也试过……”祖母却像是并不在意这些,大世母也有些不高兴。
李氏听了,自然知道无论五姓中的哪一家,待庶子都不可能等同于嫡子。何况,崔简可是崔渊目前唯一的血脉,又在郑夫人身边长大,情分自是不同。她便道:“阿实心善,懂得友爱兄长,确实是好孩子。不过,隐瞒长辈总是不好的。你若想让五郎得些夸赞,不妨请先生多夸一夸他就是。”
崔简点着头。他年纪小,仍不明白嫡庶之别。但再过三年五载,心里应当渐渐就清楚了。王玫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孩子必定能寻出适合自己与崔会的相处之道。
“阿娘,阿嫂在自己院子里?”
“她如今随时都会生产,我实在不放心她再外出走动,便将她拘在院子里了。”李氏道,“偏她经你叮嘱,已经养成了散步的习惯,每天都坐不住,饭后还须得在院子里转半个时辰呢。”
“这习惯却是再好不过,阿娘也该多四处走一走才是。”王玫道,“阿实在这里与二郎一同顽罢,我去舅母那里探一探她。”
崔简点点头,便与王旼手牵着手去看王奇、王昉对弈。
王玫叫上了两个小侄女,与她们一同去后头王珂、崔氏的院子。一路上,她又问她们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小姑娘们皆一一答了。姑侄三人仍然如以前那般亲热,就像从未分离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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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明润兄了。”崔渊推门而入,似有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王珂的书房他已经来过多回,书架、书案及各色摆设与以往相较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书案边多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年轻士子。听见推门声,那青年也抬首望过来,朝着他微微一笑,起身行了个叉手礼。凭心而论,此人生得儒雅俊朗,目光清澈,瞧起来性格内敛平和,确实是一位足可论交之人。崔渊压下心底涌出的些许竞争之意,也笑了笑,朝着他叉手一拜:“某乃崔渊崔子竟,不知足下是?”
“久仰大名。某名钟瑀,字时文。”
两人当然都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但毕竟从未见过面,也免不了彼此互相介绍一番。而后,他们各自在书案两旁坐下,钟十四郎继续看文卷,崔渊也磨了些墨,悬笔将岳父指定的诗赋都一一写了下来。
待王珂让人搬了红泥小炉与桂花酒过来时,便见两人各自专注于读书、写字,既不见他想象中的火花四溅,亦不见相谈甚欢。“怎么你们竟如此安静?钟十四,你前两日不是还赞了子竟的诗赋么?”
钟瑀钟十四郎抬起首,看了崔渊一眼,道:“崔子竟书画诗赋三绝,确实是我辈之楷模。”他似是才发现他正在写些什么,忍不住探身过去看,又叹道:“这笔行书果然功力非凡。”
“时文可曾见过我族兄抄的原稿?他的行草亦是赫赫有名。若论起草书,我尚不如他。”崔渊将写完的诗赋放在旁边晾干,遂在红泥小炉边坐下,拍开酒罐的封泥,将已经挂壁的粘稠酒液徐徐倒入酒壶之中。桂花的清香缓缓飘散,随着开水咕咚烫热了酒壶,混着清冽酒味的香气也愈发浓郁诱人。
崔渊试了试酒温,给王珂、钟瑀斟酒:“尝一尝罢。滋味不错,九娘和阿实都很喜欢。”
再提到王玫时,三人都很是淡定。成功抱得美人归的自是觉得对方本便毫无威胁性,不必自寻烦恼;佳人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心里或许有些酸涩,更多的却是坦然与祝福;曾欲将好友变作妹婿的则更是收获颇丰,不仅友情长存,又得了位几乎无可挑剔的妹婿。
三人互相瞧了瞧,倏然相视一笑。纵是再有什么细微难查的复杂情绪,也都付诸这一笑之中,尽数烟消云散了。
“这杯酒,算是我敬二位科场得意,官场亦得意罢。”崔渊率先一饮而尽。
“承你吉言了。”王珂跟着饮下,赞道,“果真是好酒。说起来,今年我可能无暇酿樱桃酒了,不如钟十四你替我酿几大坛,待我年节回来时再饮?”
钟瑀接道:“虽然本该一口答应,不过——我不会酿酒。”
“无妨,让子竟教你便是。”王珂道,“你留在京中任职,正好与他多来往些。不过,先前我也同你说过,元十九正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你们暗地里交往便可,不必明着****拜访,免得牵连了你。”说着,他又郑重地对崔渊道:“子竟,我与十四郎一见如故,早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你们尽可彼此互相信任。”
崔渊禁不住一笑,瞥了他一眼:“明润兄以为,我看起来像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么?”他当然很清楚什么人值得信任,钟瑀又能帮他们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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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相信你的心性,我也不会将那些前尘往事都给你说清楚。”王珂回道,“这次十四郎正好在元十九任职的秘书监当正字,需要做什么事,注意些什么,你皆一一与他说了便是。”
“还请子竟兄指点。”钟瑀郑重地接道。
崔渊失笑:“我从未踏入过官场,哪里能‘指点’什么?”
“光凭你自幼的耳濡目染,便比我们的眼光更长远些。”王珂应道。他们家毕竟早便已经衰落,便是他再敏锐,也不及崔渊能更准确地把握住朝堂、宫廷的风向。何况钟瑀家中亦是败落不堪,久未出仕,更不解官场之事。
崔渊抿了一口酒液,笑道:“真是太抬举我了。眼下时文需要的并非是我这种似是而非的‘指点’,而是实在的官场经验。我来之前,另邀了一位族弟过来。他亦是明经出身的正字,眼下在弘文馆。虽地方不同,但他出仕已有一年,也积攒了不少见识,想来应该对时文更有益处。”
钟瑀抬起眼,微微一笑,拱手道:“还是子竟兄想得周到。”
王珂则略作思索:“是当初那位副函使?后来亲迎时,也是你的傧相?我记得,他叫崔泓?”他曾经招待过那位年少有为的少年郎,品行才学确实上乘,不愧为博陵崔氏子弟。
三人正说着,仆从便将他们正在等的客人引过来了。崔泓身着赭黄色圆领窄袖袍,英气勃勃地走进书房,朝他们叉手行礼:“子竟阿兄,明润兄,这位兄台。”他年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但脸上却无半分稚嫩之色,接人待物彬彬有礼,显示亲昵也恰到好处:“某崔泓崔玄清,族中都唤我八郎,两位兄长也唤我八郎便是。”
钟瑀也行礼自我介绍,又道:“年纪比八郎痴长了几岁,于官场上却是后进之辈,八郎无须如此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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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阿兄们还想与我叙官场资历?只是私下论交而已,时文兄既然是子竟阿兄、明润兄的朋友,便是我的兄长了。”崔泓笑着回道。
“行了行了,八郎坐下罢,尝尝我酿的桂花酒。”崔渊懒懒地打断了他们的客气寒暄,“八郎,想必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何将你唤过来了罢。”
崔泓点点头,却捧着酒杯先饮了起来,趁着再斟酒的工夫,道:“阿兄们早便喝了起来,且容我先补上几杯,再说正事罢。”
王珂、钟瑀听得此话,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如此几句话之后,发觉彼此的性子相合,四人之间的隔阂不知不觉间便消失殆尽。他们一边说着正字这一职官平日的生活,一边饮着桂花酒,又让仆从上了些吃食,谈笑风生,惬意非常。时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流逝过去,仿佛没有过多久,日头便已经逐渐西斜了。
“得了八郎这些经验,我心中也有了底气。”钟瑀叹道。
“横竖只是闲职,与上头那些校书郎们略处得好些,他们争论起来的时候偶尔说几句话,不教他们看得太轻了,便足够了。”崔泓笑道,“我只当自己是在弘文馆中念书的学子,日复一日继续研读经典便是。毕竟我年纪小,多学些东西总不会错。”
“你这样的心性,往后必定能走得很稳。”王珂也道。
崔渊接道:“八郎也是少了些历练,三年之后迁转时,也谋个实职罢。”
崔泓眼睛一亮,点头道:“我正缺这些呢!到时候还须请族世父费心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有些焦急的脚步声。王珂早便吩咐仆从不得轻易过来打扰,听见之后,眉头微微一凝,想到了正待产的崔氏,立即起身。便听大管事****在门边禀报道:“七郎君,崔娘子已经发动了!郎主、娘子都让你赶紧过去瞧一瞧!”
王珂此时也已经顾不上宾客了,匆匆朝崔渊使了个眼色,便疾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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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同其乐融融地用了午食后,王玫陪着崔简、王旼作了一会儿画。因崔简年纪大些,又曾得崔渊指点,画起来也颇为像模像样。至于王旼,努力了半晌,很疑惑地望着纸上一团团完全看不出线条的颜色,又抬首看了看他想画的花,有些气馁了。他将毛笔一扔,嘟着嘴道:“不画了!”
王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二郎,你可以不画,但不能撒气,知道么?”
王旼如今也将近五岁了,自是明白方才是自己错了,便低声认了错,又拉住崔简的袖子道:“阿实,咱们不画了,玩斗草好么?”
崔简在自己的画上添了几笔,点头道:“好。”趁着王旼撒腿去揪草的时候,他便将自己的画捧给了王玫:“母亲,我想……我想让父亲教我装裱。将这幅画装裱好了,就送给母亲。”
“我很喜欢,多谢阿实。”王玫轻轻地搂了搂他,“你且去顽,我先将这幅画收起来。”
目送小家伙们欢笑着跑开之后,她便将画交给了丹娘保管。回到内堂,陪李氏说了一会儿话,她又有些不放心崔氏,便再度去了第三进院落里。
崔氏正在晗娘、昐娘的陪同下散步,回首见王玫来了,不禁笑道:“你也太紧张了些。我都已经生过四个孩儿了,自然知道该如何照料自己。”说着,她猛然想起小姑的身体状况,目光中多了些许怜惜:“九娘,不妨也陪我走一走?”
王玫便扶着她继续在院子里漫步,不时评点几句角落里正傲然开放的牡丹丛。说来,这些牡丹都是崔氏亲自照料的,也颇有些名贵的品种,但却没有魏紫、姚黄那般的花中之王。王玫不知这两种名品何时才能培育出来,却已经让花农去钻研这些了。近期曲江池有牡丹花会,她也想凑凑热闹,也好看看培养花卉是否真能成为一条利润可观的生财之道。
“不如剪几朵养一养,明日正好簪上?”崔氏提议道。
“罢了,阿嫂培育它们也不容易。”王玫回道。
崔氏不由得失笑:“它们迟早都要凋谢,不妨在盛放时给我们增添些光彩罢。”说着,她便问晗娘、昐娘想不想去剪花。两个小姑娘很是感兴趣,走到牡丹丛边认真挑了起来。晗娘对牡丹似是有几分了解,执起剪子,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枝,落在婢女双手托着的盛着水的浅玉盘中。昐娘有样学样,也跟着剪了一枝。
王玫正含笑看着她们,不经意间望见崔氏的裙裾,便道:“阿嫂的裙子怎么湿了?”说着,她怔了怔,发现崔氏裙底下已经是一片水淋淋,顿时醒悟过来,急道:“阿嫂,没事罢?!”
崔氏不慌不忙地望向她,淡然一笑:“刚刚破水,无妨,离生产还有些时候呢。”
王玫呆住了,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家嫂嫂竟然连要生孩子都如此淡定。“便是有些时候,也须得进产室了罢。对了,赶紧让厨下做些羹汤给阿嫂用,好让你多积蓄些气力生产。”她焦急得一迭声地吩咐着旁边的仆婢。晗娘、昐娘也赶忙放下剪子,担忧地望着崔氏,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了。
崔氏扶住旁边的侍婢,却笑道:“不必着急,我去产室也就是了。”她差遣了婢女去内堂禀报一声,这才慢悠悠地进了早便准备好的产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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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氏赶到时,王玫已经催了人去将稳婆、医者都请过来。见王玫、晗娘、昐娘皆是满脸担忧,她便没有让她们离开,只是将她们带到厢房里坐下,又让她们饮了些温热的酪浆定定神。“安心罢,十五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顺顺利利的。”
此时,王珂也正匆匆地赶回第三进的院落里。虽然崔氏并非首次生产,他宽慰妹妹时也显得很是轻松,但那孩儿迟迟不出世,他又何尝不担心?崔氏一日不安然生产,他便一日无法全然放松下来。
“已经入了产室?稳婆在何处?医者可遣人去找了?”他一连抛出了好些个问题,****皆一一答了:“崔娘子刚入产室。这几日两个稳婆也正在府中养着呢,很快就跟进去了。九娘也立刻派人去找了医者,娘子说守在外头压一压便可。”
王珂略松了口气,跨进院子之后,便来到产室前,略提高了些声音道:“十五娘,如何?”
“无妨,七郎安心罢。”里头传来崔氏的应声,他便道:“我就在外头守着。”每一个孩儿出世,他都在产室外头等着,也已经很有经验了。如今刚破水,离生产还有一段时间,倒不必太过紧张。
于是,他去了旁边的厢房,见了李氏,劝她且去内堂休息:“阿娘放心,有我在这里呢。”
李氏也确实有些疲惫了,犹豫片刻才叹道:“若有什么事,立即便报知与我。”说罢,她又看向旁边的王玫、晗娘、昐娘:“与我一同回内堂等着罢?”
王玫一脸魂游天外,想到了后世所知的那些生产知识,仍禁不住忧心,摇首道:“我想在这里等着,算是陪一陪阿兄也好。晗娘、昐娘倒不如先跟着阿娘回去,尤其是昐娘,似是有些吓住了。”
李氏爱怜地捏了捏昐娘的脸颊,牵着孙女们离开了。王珂便坐了下来,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待会儿有医者在,即使出什么意外,应该也能及时治疗。”
王玫想到女子生产的苦痛,禁不住眨了眨眼,叹道:“阿兄,你可要待阿嫂更好一些。”
不知她为何忽然冒出这句话,王珂微微拧起眉:“我一直待十五娘很好。怎么,子竟待你不好?”
“他当然待我很好。”王玫回道。知道自家阿兄已经是这世上难得的好男人,她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了。
外院书房中,崔渊与钟瑀、崔泓又谈论了一会儿,这才代替王珂将他们都送了出去。因钟瑀住得远,便率先告辞,骑马离开了。崔泓稍后一步,有些不放心地问了几句崔沛的近况。他正要上马时,立在他身后的崔渊冷不丁问道:“八郎,你如今尚未婚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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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方十八岁的少年郎似是想到了什么,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回首道:“家中阿娘正在相看,暂时没寻着合适的。”他心里猜测着族兄的言下之意,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一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崔渊颔首,并未仔细注意他的神色,转身便欲回去。崔泓纠结了片刻,眼见他走得远了,忍不住跳下马,赶紧拉住了他:“子竟阿兄……可是……可是想做个冰人?”
崔渊见他吞吞吐吐,知道他年轻面皮薄,便干脆地道:“确实如此。我觉得你们年纪、性子都很合适,应该是桩很不错的婚事。”
崔泓红了脸,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他见崔渊抬起眉,忙又补充一句:“可是阿嫂认识的小娘子?”
崔渊敏感地发觉他似是话中有话,细细一想,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早就相中了人,怎么却一直不提?那般正值花信年华的小娘子,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定下亲事,到时候你可悔之不及了。”
“我不知她是谁……其实……也想寻个时机问一问。”崔泓低声道,“她唤阿嫂姊姊,想必是太原王氏之女。只是不知是嫡支还是旁支。若是嫡支,我怕是配不上她罢。”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扭捏什么?”崔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年少有为,在五姓子当中也是屈指可数的佳婿。他们家,应当不会太过挑剔。安心罢,此事便交给我与九娘,你且回去好好等着消息,也和族叔父、族叔母提一提,别乱点了鸳鸯谱。”
崔泓大喜过望,朝他一拜:“此事若能成,我——”
“行了。”崔渊推着他上马,笑道,“还未问过那位小娘子,谁知道成与不成。我和九娘可都不敢做什么保证。”
崔泓却是粲然一笑,也不再患得患失了,信心昂扬地道:“便是一时不成,就让我见她一面,好好说一说。我敢对她保证,这世上绝没有旁人能比我待她更好了!不管她想要什么样的诰命霞帔,我一定都给她挣来!”
“我崔氏子正该如此。”崔渊满意地道。他自己便不拘小节,自是欣赏崔泓这样自信满满的直率性情。
目送崔泓骑马远去后,他便回了正院内堂。王昉毕竟才不过十一岁,听闻母亲生产的消息之后,心绪便有些乱了,无法再陪王奇对弈。王奇当然也担心儿媳妇,但见李氏都已经回了内堂,便平静许多。此时又看女婿过来了,便拉着他继续下棋。
不多时,王玫便难掩喜色与兴奋地赶了过来,微微平复着喘息,这才道:“母子均安!我又有小侄儿了!”
正找出一副佛珠手串拨弄着的李氏立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着,她便满面春风地起了身,豪爽地道:“将库房里的铜钱都取出来,重重地赏下去!服侍十五娘的仆婢加倍重赏!赶紧地,将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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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双目闪了闪,往王玫身边靠了靠,接道:“我想要个妹妹。”阿韧、王二郎都是弟弟,虽然能陪他顽耍,但到底不像英娘那般乖巧可爱。而且,如果是妹妹,每天陪在母亲身边,就算他往后出门进学,阿爷忙着作画写诗赋,母亲也不会觉着孤单。
王玫闻言,望了他一眼。见小家伙确实眼中满含期待,朝着他浅浅一笑:“阿实不是已经有了英娘妹妹么?”
崔简怔了怔,道:“还想要一个。”
真定长公主抿唇笑了起来,打趣道:“阿实莫急,你妹妹迟早都会来。”
郑夫人也跟着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出言。王玫察觉到她的视线,心里明镜似的——她的身体情况,或许阿家早就打听过了。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只要寻得洛阳那几位为她诊过脉的医者,或是她家惯用的医者,自是能问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也并不在意。百般伤怀的时候早便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日子也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仅此而已。
当华贵雍容的仪仗进入青龙坊时,坊门附近的民众们皆又是惊慌又是好奇。他们在街道两旁跪下行礼,目睹着金顶朱轮车、翠盖朱轮车等辚辚驶过去,在青光观的山门前徐徐停下来。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下车后,便见山门之内立着数十神色浅淡的女冠。为首一位约四十余岁的模样,着一身浅青色道袍,立在春风之中。风满袍袖,吹动拂尘,便如同方外仙子一般淡然出尘。
她微微抬眼,将拂尘搁在左臂弯中,躬身一礼:“见过贵主。”
“姑母何必多礼?”真定长公主忙上前将她扶起来,歉然道,“前些日子我听子竟说起,才知姑母在此修行,却一直未曾前来探望,担心扰了姑母的清修。不想,今日还是惊动姑母了。”
“贵主言重了。心思若在清修上,便无时无刻不能清修。”青光观观主道,又望向郑夫人,轻轻点点头,“贵主近来身子有些虚,吹不得风,不妨随贫道去静室中坐一坐罢。”她似是一眼便窥破了什么,真定长公主不禁微微笑起来,郑夫人的神色也松快了不少。
到得静室之后,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王玫都上前给观主见礼,口称“姑祖母”。崔蕙娘、崔芝娘、崔英娘与崔简、崔韧也跟着跪拜行礼,口称“姑曾祖母”。观主神色淡淡地颔首,给了每人一个装着符箓的小香囊。
真定长公主便道:“除了九娘之外,你们都是头一回来青光观,不如替我和阿嫂去前头三清殿里上香祝祷一番罢。”郑夫人也道:“四处走一走也使得。附近就是曲江池,也别太过拘泥着。有我们陪姑母就足够了,你们都尽可松快些。”
“姑祖母、阿家、叔母都疼我们呢。”小郑氏便笑吟吟地带着妯娌、孩子们告退了。
王玫引着三位嫂嫂在观中逛了一圈,因地方并不算太大,不多时便走遍了。于是,她又陪着她们去主殿三清殿、侧殿老君殿、祖师殿中上香跪拜。小郑氏、李十三娘也有些日子不曾出门,商量着想去曲江池。清平郡主担心崔英娘疲累,便不随着她们去了。王玫一时寻不见崔简,心里有些担忧,也没有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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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小郑氏、李十三娘出山门后,清平郡主牵着崔英娘缓步往里行,轻声道:“你大可安心些。这四周都是咱们家的部曲,阿实一定没事。何况,你方才不是派了贴身侍女随着他么?不过——”她顿了顿,又道,“他身边也很该有几个紧跟着服侍的人了。”
王玫明白她正委婉地提点她多安排几个人在崔简身边,于是接道:“二嫂说得是,我原也遣了丫头小厮服侍阿实。只是阿实和他阿爷一样,都不习惯他们跟随在身边,昨日归宁的时候便没带着他们。改日我再请阿家赐几个得力的仆婢,只盼合阿实的眼缘才好。”
清平郡主瞥了她一眼:“你却是个坦诚心善的。”
王玫笑而不语,将她们带到一间收拾干净的寮舍边,与旁边守候的女冠行礼,便道:“二嫂且带着英娘歇息片刻。观主医术高超,过会儿不妨请她为英娘开些调养方子。”
清平郡主揉了揉崔英娘枯黄稀少的双丫髻,长长一叹:“只盼这一回能托姑祖母的福了。”崔英娘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朝着自家阿娘与叔母笑了起来。这一笑,仿佛驱散了她脸上的病容,让清平郡主与王玫都禁不住回了一个她温柔的笑靥。
寻了不多时,王玫才在静室旁边的寮舍里找到崔渊、崔简父子。
父子俩正端坐在烧着木炭的红泥小炉边。崔简一脸好奇地盯着炉上精致的铜壶,见里头的水已经滚了起来,便道:“阿爷,水已经开了。”王玫不知父子俩究竟在做什么,也悄然在崔简身侧坐下了。
崔渊抬眉朝她一笑,打开一个木盒,从里头取出一块颇为眼熟的饼状物,掰下一片,放在瓷钵中用瓷杵细细碾碎了,而后倒入铜壶中。他做这些,便像是研漂颜料似的,带着似有似无的优雅气息,足以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去。
王玫与崔简皆看得目不转睛,十分专注。
崔渊勾起嘴角,又打开木盒旁的一排白瓷罐。
这时,滚烫的水中传来了熟悉的略带涩味的清香气息,王玫眨了眨眼,惊喜道:“原来你在煮茶。”
“九娘曾经喝过?在寺庙里?”崔渊有些意外,手中动作却并不停歇,用勺子舀了舀瓷罐中切成碎状的葱、姜、花椒、红枣、薄荷叶、橘皮、盐等,查看它们是否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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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点了点头,刚想说她非常喜欢,却苦于家中并没有喝茶的习惯——不过,这样一想,她在各种饮宴活动中,也从未见过主人家以茶待客,想是此时尚未出现饮茶的风尚。只是这一犹豫,她便见崔渊随意地将各种佐料撒进了茶汤里,顿时呆住了。
只见原本清冽的茶汤中翻滚着各式各样的佐料,混合着葱花、姜、橘皮、薄荷的气味,说不出的诡异。王玫情不自禁地往后略移了移,心想着:真是暴殄天物!这是煮茶?还是煮大杂烩汤?这种味道的饮品还能喝么?
“想试一试么?”崔渊问道,给她斟了一杯。
王玫心里实在有些难以接受这般“熬煮”出来的大杂烩。不过,好奇仍是占了上风。于是,她接过杯子,浅啜了一口。那一口茶含在嘴中,真是百般滋味上心头。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终还是只能皱着脸勉强咽了下去,而后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整杯酪浆驱逐口中奇怪的味道。
崔简亦是苦着小脸,将茶汤咽下后,忍不住道:“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茶饮?”
“寺庙里那些比丘、比丘尼们每日必饮,据说能延年益寿。”崔渊道,喝了一口之后,似乎完全不觉得那味道有任何奇特之处,面不改色,“商周秦汉先人便有饮茶者了,能调理脾胃。不过,如今诸人喜欢酪浆、果浆,都受不得茶之苦涩。你们若觉得味道杂了些,稍微放些盐便是了。”
王玫心道:这般煮茶之法,换了谁也都受不得。饮茶确实调理脾胃、清油解腻,但在里头加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调味品,又如何能清淡解腻得起来?就算只是放盐,味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罢。而且吃盐太多,不利于养生。不过,换而言之,茶之一道尚未全然兴起,是否也大有可为?
她正沉思着,崔渊已经将茶汤都斟好,道:“你给姑祖母、阿娘、叔母送去罢。”
她颔首起身,走了两步,回首又道:“四郎能否另要些茶饼带回家?我想试试别的熬煮之法。”她也不知如今的茶到底是什么类型,绿茶、红茶或是乌龙茶、黑茶,又适合哪种饮法。但无论如何,也总比加葱姜花椒等佐料的煮茶法好些。
崔渊挑起眉道:“好罢,茶饼却是不难得。过两日便拿给你就是。”
崔简忙道:“我也跟着母亲一起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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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欲退下,便听真定长公主道:“姑母,这茶能治什么病症?说起来,皇后殿下的气疾近来已经愈来愈严重了。前两日入宫去探望她时,便听太医说她已经有数日不能成眠,眼见着便憔悴枯瘦了不少,看着都教人心疼。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阿兄承受不住。”
观主只顿了顿,便道:“听闻皇后殿下的气疾已经是沉疴,我从未诊过脉,也一时很难给出对症的方子。”略作沉吟之后,她又道:“虽说医者仁心,我也愿入宫为殿下诊治。然,于博陵崔氏,这却并非上上之策。”若是治好了,便是风口浪尖;若是不曾治好,又难免引来圣人迁怒。确实是进退两难。
真定长公主长叹一声:“姑母所虑甚是。我也不想涉入宫廷之事,毕竟身后还有崔家。只是,她强撑着病体拖了这么些年,又待我们这些姊妹很不错,我实在有些不忍心。”
郑夫人也道:“我们自是希望皇后殿下安然无恙,延寿千秋。说句不敬的话,有皇后殿下在宫里头,前朝、后宫都能稳若山峦——而一旦皇后殿下崩逝,恐怕立时便要出乱子。”
王玫怔怔地立在门边,有些恍惚地回过首,忽然抬起眼,咬紧了嘴唇:“儿冒昧了,有一个法子,不知当不当说。”她只觉得脑中有些混乱,但又似乎无比清醒。是的,就算她对唐史再生疏,也知道长孙皇后过世得很早。如今已经是贞观十六年,她竟然还活着?她穿越的,真是她所熟知的那个唐朝么?她所了解的寥寥几位历史人物,当真还会有同样的命运么?或者,是她记岔了,贞观盛世不止二十来年,而是三十余年?不,不可能!
“有什么法子?不妨说来听听。”真定长公主道,也不责怪她贸然出言。先前那几句话本便没有什么听不得的,因此她也并未刻意避着小辈。
王玫定了定神,回道:“叔母不妨多举荐些民间身负盛名的佛医、道医入宫为皇后殿下诊治,一则人多了便不会显出姑祖母,二则名医荟萃更有可能治好殿下,三则佛医、道医还可为殿下祈福。”且不论她穿的是不是历史中的盛世大唐,还是已经走入岔道的平行世界,长孙皇后决不能崩逝。再佩服则天女皇陛下,她也不愿经历她执掌政权前后,那种惊心动魄、朝夕颠覆的由宫廷席卷朝堂的争斗。她希望贞观盛世能更长一些、再长一些,安稳的生活能更久一些,再久一些。若有长孙皇后作定海神针,于太宗李世民及其继任者,都是件好事。
真定长公主有些讶然,接着便愉快地笑了起来:“九娘这主意确实很不错。”
郑夫人的目光中多了些复杂之意,也接道:“此举确实大善。不过,长安附近有名的佛医、道医,太子殿下、魏王、晋王都已经访遍了。贵主若要举荐,还须寻他处的名医方可。”
观主神色柔和了些,亦朝王玫颔首以示肯定:“这倒是不难。我知道不少声名不错的道医,发帖子请他们一试便是。其中也有不少交游广阔的,让他们再引荐几位佛医便可。且听闻药王仍在京兆附近隐居,试着将他请出来,便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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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药王孙思邈,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信心更足了。“只要有心,相信便能访得药王。只是,听闻早年药王也给皇后殿下诊治过,不知如今是否会再度出山?”
“药王素来仁慈,必定不会拒绝。诚心诚意相请也便是了。”观主回道。
听她们讨论起了道医、佛医的人选,王玫又开始走神。她垂下首,再度向长辈们告退,出了静室。恍恍惚惚地回到崔渊、崔简父子所在的寮舍,坐在崔渊身边,垂目静思起来。
自己算是在干涉历史进程么?若是此事能成,长孙皇后并未崩逝,又将会蝴蝶掉哪些重要人物?但若是记忆没有错,长孙皇后能活到如今,本便是不可思议之事。或许,她并不是第一只,也不是唯一一只蝴蝶?或许,历史早便已经改变了?
之前因王家没落,她所接触的朝堂宫廷消息实在太少,也未能养成对这些事保持敏感的习惯。但如今,她却迫切地想知道这些关键历史人物的各种事迹,想知道到底是谁造成了历史的转向,想知道历史究竟会走向何方,想知道她记忆中的那些事件与人物是否还会对未来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她想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假如历史与她所知的历史出现了偏差,人物与她所知的人物也出现了偏差,她还能为崔家和王家做些什么?他们又该如何安然度过往后的风风雨雨?
“九娘?”崔渊发觉她有些失魂落魄,轻轻地握住她细腻洁白的手。
感觉到从他身上传递来的温暖,王玫不由得斜了斜身体,倚靠在他身上。沉浸在他的气息中,她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渐渐安宁下来。
“发生了何事?”崔渊问道。难得见她这般失落的模样,他心中猜了好些个缘由,又一一否决了。不过是去送了一回茶汤,她到底听到了什么,竟如此难受?姑母、阿娘、叔母她们正在讨论的事,他也能猜出几分。只是,这些事与九娘并没有太大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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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去再问你罢。”王玫低声应道,“且你或许也不一定知晓。”崔渊外出遨游多年,未必能解答她的全部疑问。而且,以他的敏锐,必定会从她的问题中联想到许多线索与痕迹。若是光以好奇来当作借口,确实很难解释她今日的失态。
崔简默不作声地坐到了她旁边,也将手轻轻地放在崔渊的大掌内。
崔渊望着手掌下的两双手,勾了勾嘴角:“你还没问,怎么知道我能不能解答?也罢,回去再听你说。眼下,不妨说些能让人心情好些的事罢。说来,昨日忙碌,我忘了与你说。我已经问过八郎了,他说家中尚未定下婚事,我原以为此事成了,却不想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王玫闻言,打起了精神:“听你这么说来,他虽然和十一娘没有缘分,莫非瞧上的也是咱们熟识之人?”略停了停,她想起亲迎那日王十七娘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着棍棒出门去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难不成,当日十七娘出去棒打新婿,却将自己的姻缘也打了出来?”崔泓果然是好眼光。不过,他喜爱的是十七娘这般率性直接又有些别扭的小娘子,十一娘也委实是可惜了。
“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崔渊道,“十二郎到底年纪小些,又未能入仕途。若是说给十一娘,恐怕范阳那位丈人不会同意。”他原还打着干脆让卢十一娘、王十七娘做妯娌的主意。如今也只能另做打算了。不过,卢家的眼光高,一时半会也看不中什么合适的人选。卢十一娘也才不过十六岁,应该还有些时间。
“想来十一娘的姻缘尚未到呢。”王玫笑道,“我回去后,就赶紧约十七娘出来见一面,也好问问她心里是否愿意。若能安排他们俩私下见一见,便更好了。至于十一娘,也一起出来走一走得好,总待在亲戚家里到底难受。”
“你也正好去散一散心。”崔渊便道,“我和阿实都陪你去。”
王玫颔首,握住崔简的一双小手,朝他笑道:“咱们今天家去之后便收拾些行李,到宣平坊住上些时日,如何?你和二郎便可天天去探望三郎了。”
崔简连连点头:“好!天气越来越暖和,叔祖母也要搬到别院住了,阿韧也离得近。正好,他和芝娘姊姊刚才都说想去看一看三郎。”
王玫便盘算起了给卢十一娘、王十七娘下帖子的事。方才那些悬在心中的担忧虽然仍在,但毕竟离得远些。与友人重聚之事,王十七娘得了好姻缘之事,都让她发自内心地喜悦起来,亦冲淡了那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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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乌黑的眼中光芒闪烁,王玫定定地回视着他,掩下心中因隐瞒而生的歉疚感:“你觉得我问得太多了?杞人忧天?”
“不。”崔渊勾起嘴角,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触,“我曾以为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原来,你并非不感兴趣,只是觉得那些事离我们很远。忽然发现其实朝堂宫廷诸事与我们息息相关,自己却一无所知,所以才紧张不安?”
王玫颔首,脸庞在他的掌心中蹭了蹭:“幸而还有你在,能为我解惑。”
“我记得很清楚,方才你还担心我也未必知晓这些事。”崔渊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声音低哑了些。不过,眼角余光瞥见正睡得安然的崔简,他便是再躁动不已,也只能强忍下去了。
“确实是我低估你了。”王玫感觉到他视线中的炽火,脸上微微一热。
崔渊伸臂,从车厢角落里取出一壶酪浆,仰头饮了下去,勉强压下浑身涌动的情热,这才道:“方才我也说了,圣人是至情至性之人,且心胸宽阔,有治世任人之才,拥趸无数,威望非凡。他平时不拘小节,也很护短,容易脾气上冲,待冷静之后又能做出合适的决断,确实是难得的主君。于太子、魏王、晋王等子女,他是一位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捧给他们的好耶耶;于宫廷诸后妃,他爱重皇后殿下,但也颇有些任性妄为。不过,他纵马得天下,当断则断,亦有勇武狠辣的一面。”
他性情狂恣潇洒,似乎并不觉得如此评点当今圣人有何不敬之处。不过,王玫知道,这并非他随意所言,也听得格外认真。而他所说的这些都与她所知的唐太宗李世民确实很符合。
“至于皇后殿下,则可称得上是礼法所云的女子之典范了罢。性情雍容大度,娴静温和,敏锐非常。于朝堂诸事,可劝谏君王、见解政事;于宫廷之中,可养育子女,安抚后宫。她所出的《女则》你应当也读过,她便是照着这些条条框框约束言行举止。因而,纵然偶有些徇私不当之处,但便是再挑剔的阿家,也挑不出她的短处。”
王玫忍不住叹道:“或许,她活得很累。若让我事事按着《女则》行事,我肯定做不到。”
“未必如此。”崔渊道,“皇后殿下将自己的言行化为《女则》,又如何会觉得疲惫?”
王玫想了想,道:“确实如此。《女则》便是她的所思所想所做,她视为理所当然。但并非每一位女子,都能做到如她那般克己。”
“也没有必要做到。”崔渊道,“人各有性情——若所有人都成了一般模样,这世上之人便再无区别,又有何趣味可言?”
“说得是。”王玫又问,“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魏王、晋王,我都甚少接触,暂时不能回答你。”崔渊道,“待过些日子,再与你说罢。不过,如今魏王确实步步紧逼,也早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是,圣人之心始终未改,太子殿下储位暂且安稳,绝不会轻易行废立之事。”
“虽说太子殿下储位安稳是件好事,但元十九——”王玫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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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放心。”崔渊安慰道,“我打算再仔细查一查他。”查一查他当初到底是如何当上状头的,做校书郎时又有何出彩之处。若是如此,便少不得将他省试时的卷子拿出来参详一番了——之前他还特地挑出来扔了。“而且,钟瑀马上便要与他当同僚了,不但能试探于他,也能随时关注他的动向。”
钟瑀?王玫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名字。但崔渊既然提了起来,必定是熟识之人——提到‘钟’姓,她也只能想起钟十四郎而已。“那我便放心了。”她只能如此回道,“只盼叔母举荐的名医能够治好皇后殿下,使朝堂、宫廷彻底安稳下来。”
崔渊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人各有天命,我们只需步步小心也便是了。”
一个时辰后,真定长公主的卤簿终于一路北行,回到胜业坊中。金顶朱轮车在崔府内院前缓缓停下,真定长公主一面送郑夫人下车,一面叮嘱道:“阿嫂,这两日须得烦劳你四处走一走了。”
“贵主安心罢。”郑夫人道,“几场饮宴下来,大半个长安城的女眷都能见着。若有什么佛医、道医的消息,都应该不会藏私。倒是寻访药王之事,须得子由四处打探一番。可惜子竟近来也不得空,不然,兄弟两个也能有商有量。”
“这倒是无妨。他想让阿兄给他一个闲官做做,总得表一表孝心。”真定长公主道,“将这样的大事交给他,他才愿意安安生生地去尽力。”说罢,她又看向后头刚下马车的王玫,命侍婢将她唤了过来,笑道:“九娘实在机敏,出了个好主意,阿嫂可得好好赏她。我家去后也让十三娘去库房里好生找些压箱底的东西。”
“儿不过是灵机一动,抢着说得快了些。”王玫忙道,“便是儿不说,姑祖母、阿家、叔母迟早都会想到。”
“有什么好推辞的?”真定长公主轻嗔道,“长辈想赏,你便受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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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你该得的。”郑夫人接着道。
王玫便只得应下了,跟在郑夫人身后,目送真定长公主的卤簿远去。而后,她又与小郑氏一左一右,扶着郑夫人缓步穿过正院。郑夫人问了几句曲江池之事,小郑氏形容得很是热闹,崔蕙娘也在旁边补充了几句,直教依偎在清平郡主身边的崔英娘听得满脸艳羡。崔简瞧了瞧她,悄悄地从袖子里取出个小面人塞在她掌心里。崔英娘捧着小面人,甜甜地笑了起来,看得清平郡主与王玫俱是心中一暖。
“郡主与九娘都未去,倒是可惜了。”郑夫人将两个孩子的互动看在眼中,慈爱地笑道,“幸得今日英娘得了观主开的方子,若是将身子调养好了,过些时日我便带着你们去贵主的别院里住几天。”
崔英娘听得,笑得更甜了:“儿会乖乖地喝药、散步,多吃多动!”她倒是将观主的提点都记在了心里,又眼巴巴地看向王玫,拉着她的袖子道:“我喜欢叔母做的吃食,好吃。”
王玫想了想,对清平郡主道:“二嫂,明日我便要归宁,在娘家住一段时日再家来。不如今晚我先列出一份食单,让厨下先做着?”观主诊治崔英娘时,她也在一旁,知道这孩子在吃食上应该注意些什么。因而,写一份食单也不必费太多心思。
“有劳九娘了。”清平郡主笑着致谢。
小郑氏接着一叹:“我们可是没口福了。不过,光是让厨下做九娘先前弄出的吃食,也够我们新鲜一阵了。九娘可不能在娘家待得太久,否则,我会亲自****将你们领回来。”
“大嫂只管放心罢。”王玫知道她是顽笑话,也便笑着接了。
到得内堂后,大家便向郑夫人跪拜告退。郑夫人微微颔首,道:“四郎、九娘和阿实且留下。”
小郑氏与清平郡主瞧了瞧他们一家三口,默默地带着孩子退下了。崔渊和王玫则都想到了什么,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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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母……”崔简喃喃地唤了一声。他跟着崔渊外出时,将满四岁,早已经记事了,自然还记得身边服侍之人。不过,他敏感而又聪慧,也听得出傅母语中对自家阿爷的责难之意,心里又矛盾又纠结。
王玫蹙起眉,给对面的崔渊使了个眼色。阿实身边她只安排了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厮,贴身服侍的位置都空出来留给了卢氏的人。她其实并不反对由卢氏留下的人来服侍阿实:一则她们无所依靠,必定对阿实尽心尽力;二则卢家若得知此事,大概也能更放心一些。她虽是君子坦荡,但难免有人以小人之心猜来度去,倒不如干脆放开手。只是,她们若是防贼似的防她,破坏他们一家三口的安宁,她也不会坐视不管。
“呵。”崔渊淡淡一笑,“好罢,那你便随在阿实身边。不过,我点睛堂也有点睛堂的规矩。一旦违背,必不轻饶。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卢氏的傅母,奉了谁的遗命。我崔渊崔子竟的儿子,自有我来教导守护。”
傅母恭恭敬敬地再次一拜:“郎君放心,老身自当严守规矩,绝不逾越。”
“阿实,将傅母扶起来罢。”王玫轻声道,拍了拍崔简以示安抚。崔简犹豫地望了望她,又看向对面的崔渊,终究还是起身,将傅母扶起来:“傅母年纪大了,小心些。”
“小六郎还是那般心善。”傅母拭着眼泪,顺势便起了身,又道,“小六郎可还记得桃娘、杏娘四人?她们都已经嫁人了,改日再过来拜见。老身特意调教了几个丫头顶上她们的位置,待会儿也见见?”
崔简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道:“我都听母亲的,傅母先让她们拜见母亲再说。”说着,他便朝王玫灿然一笑。王玫也淡淡地笑了起来,发现那傅母望向她的时候,视线复杂难辨,心中哂然,并不放在心上。
郑夫人听了,笑道:“阿实说得是。点睛堂的主母是九娘,万没有越过她的道理。”她淡淡地看了傅母一眼:“傅母是范阳卢氏旁支出身,想必,咱们世家的规矩礼法自是不需要再多言了。四郎,九娘,我将你们留下也只想提这件事,去罢。”
“是,阿家。”王玫道,“明日一早,儿再来辞别阿家。”郑夫人出言维护她,以长辈的身份敲打傅母,无疑树立了她在点睛堂中的绝对权威。自从嫁入崔家之后,郑夫人待她确实非常不错,她心里十分感激,言行间对她也越发尊重、亲昵。
“明天便是王家小三郎的洗三了罢。”郑夫人颔首,“不妨一同去便是。”
一家三口离开内堂后,那卢傅母便拉着崔简絮絮叨叨起来。崔渊瞥了他们一眼,并未理会,低声对王玫道:“一切都照以前行事便可。无须为了几个仆婢,便改什么规矩。阿实尽可照顾自己,她们只需做些洒扫整理之事就足够了。”
“你方才说什么‘点睛堂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点睛堂还有规矩?”王玫浅笑问道。
“我们所说的,便是规矩。待会儿就定下来也无妨。”崔渊道,“免得她们闹腾。好端端地,若是弄得内宅不平,伤了你我与阿实之间的情分,我一定饶不得她们。”
王玫颔首,低声道:“我亦不求其他,只需她们莫要惹是生非,挑拨我和阿实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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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前头走着,不多时便与崔简、卢傅母拉开了距离。崔简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卢傅母回忆旧事,望见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怔了怔。他想要加快脚步赶上他们,却听卢傅母有些失落地道:“小六郎不想听老身说那些事么?那老身与你讲一讲你阿娘罢。”
崔简听了前半句,本想答“不想”,但听她又提起卢氏,心中难免泛起濡慕之情。卢傅母见状,微微一笑,便娓娓说起了卢氏的往事。他听得浮想联翩,又想起姨母卢十一娘,面目模糊的娘亲也因此而鲜活起来。
到得点睛堂,王玫便吩咐春娘、夏娘去厨下催一催夕食。而她与崔渊略作梳洗,换了身衣衫之后,崔简与卢傅母才姗姗归来。
“阿实去换身衣衫。”王玫道,见卢傅母欲随着他出去,又道,“卢傅母且留下罢。”
“小六郎身边不可缺少服侍之人,请娘子容老身稍后再拜见。”卢傅母回道。
王玫微微一笑:“阿实身边自有服侍之人。而且,点睛堂的头一条规矩,便是不得干涉阿实之事。他如今如何生活,往后便如何生活;如今如何起居作息,往后便如何起居作息。”
卢傅母皱起眉,道:“恕老身不敬,小六郎是堂堂尚书嫡孙,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嫡脉,梳洗之事怎么能亲力亲为?恐怕有些不合身份。”
“噢?莫非我教养儿子,卢傅母还想指点于我?”崔渊似笑非笑地接道,“我尚是头一回知道,郎主与主母定下的规矩,底下人非但不遵从,还敢指责?”他一出口,卢傅母便只能垂首跪拜,不再多言。
王玫便道:“这第二条规矩,便是不得惹是生非。若有什么争执,尽管到我这里分辨。有证有据,有理有服。第三条规矩,凡犯口舌、赌博、玩忽职守、内外交结、偷盗等错者,一概逐出去。若有诬陷或引诱阿实不行正道者,领杖责后发卖。第四条规矩,四郎和我的书房,不得随意接近,更不得进入。眼下就这四条规矩,我若是想到了,再填补。”
“是。”卢傅母应道,又将始终跟随在她身后的四名少女唤到前头来,给王玫、崔渊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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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细细一看,有两名约十三四岁,另两名约十一二岁,便问了她们的名字。卢傅母也并未细想,仍将卢氏以前贴身婢女的名字给了她们,分别称桃娘、杏娘、梨娘、柰娘。王玫也并不打算改,赏了她们每人几百钱,便让她们退下了。“往后,阿实屋子里的事,便由傅母总领。我另给阿实安排了两个小丫头、两名小厮。小厮跟着他进学,陪着他顽耍;小丫头只做洒扫整理之事。如今又添了四名侍婢,须得傅母再分派差使才是。”
“老身省得。”卢傅母道。
这时候,崔简换了身衣衫进来了,习惯性地便依偎在了王玫身边。卢傅母望了他半晌,他却好像一点都不曾察觉似的。等仆婢将大食案搬上来之后,一家三口在食案边坐了,丹娘、青娘、春娘、夏娘、秋娘、冬娘遂退到门边。
丹娘见卢傅母欲前往崔简身后侍立,轻声道:“卢傅母若是累了,不妨先回东厢房用夕食,也熟悉熟悉小六郎的卧房布置。这里有我们便够了。”
卢傅母回道:“老身不累。守在小六郎身边,本就是老身该做的。”她背脊挺得笔直,定定地望着崔简。每一回王玫挪动碗碟,将崔简喜欢的吃食放在他面前时,她的视线都格外锐利,仿佛那些吃食里头放了什么毒物似的。
王玫、崔简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感受却全然不同。见身边的小家伙情绪有些低落,王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让大家看着我们用夕食,我也有些不习惯。”于是,她抬起眼,道:“都退下去罢,用过夕食之后再来伺候。”
丹娘等遂躬身拜下,鱼贯而出。见她们都出去了,卢傅母也无法,只能跟着退下了。
崔简这才松了口气,闷闷地道:“父亲、母亲,我不习惯身边有那么多人。”傅母回来了,他本来应该很高兴才对。但是,她来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对劲。点睛堂里的生活,似乎因为她的到来而起了奇怪的变化。
“人都已经来了,也不能再随意赶出去。”崔渊道。他倒是不介意再找个借口将这几个人赶出去。不过,可能于作为主母的九娘的名声不利,还会让卢家那头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当然,最为关键的是,他不想让阿实伤心难过。
“无妨,阿实。她们不过是仆婢,你只管随意差遣就是。不喜她们环绕在身边,就给她们找点活儿干;若是想与傅母说说话,便单让傅母陪着。”王玫安慰他道,“清楚地表明你的好恶,她们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九娘说得是。你是主,她们是仆,不可因所谓的长辈资格而纵容她们。你无须忍让,无须受委屈,想做什么便只管去做就是。阿爷相信你一定能驾驭他们。”崔渊也道。
崔简乌黑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立即将他最喜欢的甜点心献给了他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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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七娘跺了跺脚,嗔道,“九娘姊姊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挑不出不是来?就他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哪里像是明经出仕的?莫不是好不容易才得了门荫罢?”
王玫挑起眉,故作疑惑道:“谁方才还说,不知道八郎是哪个?怎么这会儿却埋怨起他呆头呆脑了?你说的八郎,与我所知的八郎,确实是一个人么?莫不是认错人了罢?”
王十七娘又羞又急,提着裙角转身就跑。火红的石榴裙翻飞,头上插戴的红宝石步摇飘荡,令满园亭亭花木都增了几分艳色。王玫看着她的背影,捂嘴轻轻笑了起来。青娘与丹娘互相瞧了瞧,也忍不住弯唇笑了。
这时候,卢十一娘牵着崔简,眉头微蹙地赶了上来。因照顾卢傅母的缘故,她走得格外端庄,望见前头的王玫之后,眼睛瞬间一亮,唤道:“九娘姊姊和十七娘怎么也不等等我?”说此话时,她双眼里流露出了几分无奈,又有些许求救之意。
王玫回过首,笑道:“正等着你来,一起挑几盆牡丹、芍药呢。不光如此,咱们三人头上什么花都没簪,可不能就这样素着去逛花会。阿实,可愿意替我们剪几朵花?”
“好!”崔简应道,趁这个机会摆脱了卢傅母充满怜爱担忧的目光。
见他高兴地走了,王玫这才淡淡地接道:“虽说卢傅母许久不见十一娘,一定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十一娘既然是我的客人,便应该由我来招待。待会儿,十一娘与我、十七娘同坐马车就是了。”之前在王家相聚时,卢十一娘刚拜见过李氏,卢傅母便泪光闪烁地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截了过去。临上车时,又以多年不见为由,将她请上了自己的牛车,还拽着想骑马的崔简不放。若不是有客人在场,不便训斥,她早就应该受罚了——这般仗着资辈就轻狂起来的行为,决不能放过。
卢傅母反射性地想要出言反对,但眼角余光见崔渊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便垂目应道:“是老身一时忘情,逾越了。”
“卢傅母知道就好。”王玫道。好端端的友人相聚,也不能因她的缘故平白添了不快。
各选了几盆正盛放的牡丹芍药,又簪上与衣饰搭配得当的娇嫩花朵之后,一行人便直奔曲江池而去。王玫、王十七娘、卢十一娘终于坐在一起,自是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尤其卢十一娘并未赴崔王两家的婚宴,十分好奇婚礼的细节,央着王十七娘讲了些趣事,连连惋惜自己居然错过了那些热闹。
“有什么可惋惜的?”王玫笑道,“往后你们俩若成婚,也少不得热闹一番。棒打新婿,催妆诗,却扇,青庐,都不会错过。”
王十七娘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侧过飞霞弥漫的脸。卢十一娘察觉到她的异样,笑道:“莫非十七娘还隐瞒了什么事不成?”此时车上坐的都是她们最信重的婢女,也不必担心泄露出什么话,王玫便道:“十七娘棒打新婿,也打出了自己的姻缘。今日趁着热闹,想让他们见一见面。”
卢十一娘又惊又喜:“竟有如此奇妙的缘分?待会儿我可得好好瞧一瞧,看看那人是不是十七娘所言的‘伟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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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心实意地为王十七娘感到高兴,王玫心里却有几分过意不去。崔泓本是崔渊看中给卢十一娘的新婿,却想不到中间又生出了这等有缘之事。她的婚事,少不得还须继续相看一番了。同样是寄人篱下,她如今承受的压力也极大罢。想到此,她不由得宽慰道:“十一娘也不必忧心。四郎还在到处相看合适的少年郎,想必过些日子便有好人选了。到时候,你只管好好挑就是了。”
听得此话,卢十一娘也羞红了脸,低声道:“姊夫和九娘姊姊的眼光,我自是信得过。”
见两人都颇有几分不自在,王玫便又转移了话题,说起了选育牡丹之事。她毫不讳言自己令花农培育上品牡丹,为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只是想在牡丹花会上渐渐开拓名气,最终以花赚钱。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作为家道中落的世家女子,虽然偶尔也会侍弄花草、品赏各季名花,但也知道经济庶务的重要性,听得这般“世俗”的言论,也不觉得奇怪。于是,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说得热烈非凡起来。
她们正说到兴头上,便听外头响起了崔渊的声音:“曲江池到了。人实在太多,车马颇有不便,不如下车步行罢。”丹娘、青娘掀开车帘,王玫抬眼望过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不禁道:“真不比端阳节看龙舟竞渡的人少。”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两人分别在太原晋阳、幽州范阳长大,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不由得道:“原来长安竟然有这么多人?”“原以为今天并非休沐日,人定要少些呢!”
王玫忍不住笑道:“长安城中能有多少职官?平民百姓又有多少?泱泱百万人,这还没有全都上街呢!上元那几日你们俩可曾出来观灯?哪条街上不是摩肩擦踵的?人挤人,堵得寸步难行都是有的。”
王十七娘道:“表嫂们也说人多,不敢带着我们这些表妹出门,只怕出事。我还以为她们这是推托之词,不想原来真是如此。不过,待到明年的上元,我一定要见识见识解夜禁之后的繁华。”
卢十一娘双眸黯了黯,接道:“明年上元,若能不再瞧人眼色过日,想观灯便观灯、想踏歌便踏歌,便再好不过了。”
王玫正色道:“这却是不难办。只须将你们在除夕之前嫁出去便是了。”
说罢,在卢十一娘与王十七娘忍不住扑上来挠她之前,她赶紧先下了马车,回首嫣然一笑:“我且吩咐仆从将花盆都搬出来。你们略修饰修饰妆容,再下车罢。”此时,崔渊搂着崔简下了马,走到她身侧,道:“一路便只听见你们欢笑了,没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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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事?”王玫回道,“你们俩在担心什么?难不成以为区区几件小事,就能坏了我们三人的好心情?我们的心眼可都没那么小。”然后,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崔简的鼻尖:“阿实也别想得太多了。你剪的花,我们都喜欢得紧。其他事,都与你无关。”
崔简的表情略微松了松,牵起她的手道:“我们一起逛花会。阿爷,傅母年纪大了,恐怕经不得冲撞,请她留在牛车上等我们吧。”
“你想得很周到。”崔渊勾起嘴角,“让你母亲身边的侍女传个话便是。”
丹娘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后头的牛车去了。装扮妥当的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俱戴了顶素色的帷帽,袅袅婷婷地下了马车。于是,一行人便在部曲们的护卫下,缓缓地沿着杨柳堤岸漫步。
一路过去,道路两旁都摆满了盛开的牡丹。有如小树一般傲然挺立的单株牡丹,亦有枝条弯曲低矮的重株牡丹;有的花形饱满,枝条健壮,显得格外有精神;有的花往下垂,羞羞答答,别有情致;有的色若朝阳赤火,绚烂得仿佛下一刻便能烧起来;有的暗沉如夜空乌云,看似不起眼但却隐有高贵之感。
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偶尔驻足点评一番,才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虽然游花会并不全为了赏花,不过,单只赏花便已经足够趣味盎然了。好不容易寻得小片空地,王玫便让仆从们将自家的牡丹、芍药都放上去。牡丹挑了三盆:一盆色泽如羊脂白玉,花瓣晶莹稚嫩,格外惹人怜爱;一盆白中含金丝,花形虽并不算饱满喜人,但胜在新奇;一盆娇红若云霞,花瓣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动人无比。芍药比不得牡丹贵重,挑了几盆重瓣,又格外带了十几盆单瓣用以对比衬托。
布置好之后,王十七娘绕着这些花走了一圈,道:“说实话,九娘姊姊这些牡丹、芍药算不得上上之品,但也已经很是不错了。且光看牡丹也看得腻了,多几盆芍药更是赏心悦目。”
“十七娘说得是。芍药、牡丹,各有各的美,若定要分出什么高下,倒是落了俗套。”卢十一娘接道。
“得了你们俩的夸赞,我便安心多了。”王玫道,“既然花已经放下了,我们便接着四处走一走罢。如今杏花还开着,咱们不妨去杏园附近远远瞧一瞧那闻名长安的杏花海?”杏园是皇家禁苑的名园之一,寻常人自是不能造访。不过,远观近看,想必都别有一番滋味。
卢十一娘心领神会,颔首道:“走罢,我还不曾见过呢。”
王十七娘横了两人一眼,压下心头的羞恼:“既然你们想看,便赶紧去罢。”
“是啊,咱们还是赶紧些罢。免得教什么人等得心急如焚,就太不应该了。”王玫忍不住又笑话了一句,王十七娘只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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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泓的解说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压低得几乎听不清楚的轻语声。王玫会心微笑,带着卢十一娘、崔简继续观赏着路两旁的牡丹。时光仿佛瞬间便流逝过去了,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过了许久,王十七娘回到她们身侧,也作赏花之状。崔泓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再度响起,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词中,都能听得出毫不掩饰的雀跃。
曲江风景虽美,但毕竟占地广阔,走走停停之间,大家便已经觉得有些疲惫了。王玫吩咐部曲们寻个空地,铺上毡毯,坐下来歇一歇。将行障支起来后,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就解下了帷帽,崔泓侧过脸,瞥了心上人一眼,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从王家出来时,王玫想到了野餐,便吩咐青娘、丹娘带了两个装满点心的大食盒。不过,点心毕竟都是凉的,不宜多吃,她又让婢女们去附近的小食摊上买了些热汤饼、蒸饼、馎饦汤、胡饼、煎饼,并温热的浆水。
“方才有劳八郎了。”见崔泓有些拘谨,王玫便道,“用过午食之后,再散一散步,我们便要家去了。你阿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就再烦劳你送一送我们罢。”她实在是位体贴的媒人,见不得少年郎与少女相思难熬。
崔泓喜上眉梢,道:“阿嫂尽管放心就是。”
卢十一娘听了,禁不住笑了起来。王十七娘脸上虽是微红,却丝毫没有了方才的羞窘之色,仍然大大方方地望了望崔泓,接道:“九娘姊姊,既然走得累了,咱们便早些家去罢。我还想多陪陪族世母呢。”
王玫瞥向颇有几分失落的崔泓,有些无奈地答应了:“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不过,我怎么不知你的体力竟然如此不济?连十一娘都没说累呢!”十七娘就是个别扭的性子,不逗弄逗弄实在太可惜了。
卢十一娘跟着笑道:“九娘姊姊,既然十七娘都说累了,那咱们肯定早便累得狠了。就按她所说的回宣平坊罢,既能歇息片刻,也好陪世母多说说话。说起来,我今日还没来得及见小三郎呢,见面礼可都备好了。”
崔简眨眨眼,接道:“我陪着姨母去看王三郎。”他和王旼先前还不信三郎会渐渐从猴儿变成蒸饼——这才过了几天,小家伙的脸便慢慢白胖起来,可不是正发起来的蒸饼么。每见三郎一回,他心里便更想要个小妹妹。这话他只和母亲、父亲提过,两人都笑而不语,揉了揉他的脑袋便罢了。而卢傅母每天都绷得紧紧的,不准他去园子里的湖边顽,更不准他爬树跳台阶——就像王家处处都有危险,而他还是个两三岁的稚童似的。想到这里,小家伙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想让姨母出面,劝一劝傅母,但眼看着连姨母都招架不住,又该如何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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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宣平坊王家之后,崔泓拜见了李氏。李氏对这位少年郎很是满意,命王珂在外院中好好招待他。王珂瞧出了王玫、王十七娘的意图,自然拿出了挑剔妹婿的劲头,好生地“招待”了他一番。李氏也丝毫不迟疑,立即修书一封,命部曲赶紧送去晋阳,让王十七娘的母亲崔氏立即动身来长安定下这桩婚事。而后,她又写了帖子,递去了鸿胪寺卿崔家与崔泓家,打算近日****拜访。
见王十七娘虽有些不安,但目光极为坚定,王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放心罢。族叔父、族叔母一向疼你,这桩婚事定会顺顺利利。嫡支、旁支又如何,郎君一心待你好,又能上进,值得托付,才是最重要的。”
王十七娘颔首,反握住她的双手:“九娘姊姊……我总算是信了,你所说的眼缘。”这几日,每每回想起那个抓住她棍棒的少年郎怔怔的样子,她总是忍不住躲在衾被里笑起来。本想着改天问一问这呆呆的人是谁,却不想他先她一步——姻缘之事,靠的确实不是各类饮宴上的相看、品头论足,而是时机。
此时此刻,内堂里俱是一片喜气洋洋,崔简与卢十一娘在看过三郎之后,却找了个偏僻角落悄悄说起了卢傅母之事。
“姨母以前与卢傅母相熟么?身边也有傅母?我阿娘与傅母很亲近么?”崔简心里有很多疑惑。他很难相信,记忆中仁慈且严肃的傅母竟然会变得如今这般偏执。尽管她从未说过母亲一句坏话,但她的行为举止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母亲的品性。甚至于王家上下待他的亲切,也能让她瞧出不怀好意来。
“我也有傅母,不过她体弱多病,留在了范阳休养。”卢十一娘道,“我们姊妹三人各有傅母教导,数这位傅母最为严格。姊姊虽与她不亲近,但最为信任她。阿实,姊姊将你托给她照顾,定是担忧你过得不好。但若是你过得很好,她来了反倒扰乱了你的生活,却是有违姊姊的初衷了。”
“姨母说得对。”崔简咬了咬嘴唇,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坚毅,“阿娘一定不希望我难受。傅母虽是全心全意为我好,但我这么喜欢母亲,她却不喜欢。我并不觉得喜欢母亲有什么错,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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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没有错。”卢十一娘柔声道,“九娘姊姊疼爱你,相信姊姊也会感激她。”她垂下眼,揉了揉外甥的脸:“阿实,这位傅母性格固执,你如此体贴不忍心伤她,反倒容易让她觉得或许再努一努力,便能改变你的想法。有时候,该说的话必须说,就算她是姊姊身边的老人,也万没有操纵你的道理。九娘姊姊、姊夫出面罚她,她必定心怀不满。若由你来说,或许她还能渐渐回过神来。倘若她一直固执己见,屡教不改,你便只管赶她回庄子上就是了。偶尔去探望她,让她安然养老,就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母亲嫁给父亲之后,因为有我在,一直很尴尬。”早熟的小家伙低声道,“傅母会让母亲变得更尴尬,我不想看她难过。傅母来之前,点睛堂里大家连走路都是轻快的。她来了之后,每个人都不自在。”
卢十一娘叹了口气:“我会提醒九娘姊姊,你们一家人与傅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毕竟不是普通的下仆,而是良家之人,不能随意对待。”
崔简撅起嘴,道:“幸好母亲没有傅母。”想了想,他又道:“以后妹妹也不需要傅母。有父亲、母亲和我这个阿兄疼爱她、教导她,就足够了。”
卢十一娘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次日,李氏便接到鸿胪寺卿崔家、崔泓家的回帖。崔泓家许是已经得知此事,字里行间很是亲热,欢迎她随时****拜访。而鸿胪寺卿崔家虽在遣词造句间有些微妙的高高在上,但仍是礼数周到地约了个适合的日子。
李氏将两个帖子都拿给王玫瞧了,笑道:“鸿胪寺卿家知道你正归宁,还让你一同过去做客。若不是有你在,恐怕萧夫人还不得空见我呢。”
王玫便道:“儿也想陪着阿娘走一趟。正好让晗娘、昐娘也多出门见识见识。虽然崔家的家风实在不像传承多年的世家,但这般的人家,往后也可能需要走动起来。见多识广,自然便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儿以前见识还是太少了,侄女们可不能像儿那般不通世事。”
李氏轻叹:“还是我这当阿娘的太纵着你了。确实,这世间,不因骤然得势或者失势而改变的人,毕竟还是太少。见多了各种人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晋阳那头传来消息,至少还须得等上一个来月罢。阿娘这回过去,只打算透一透风声?”王玫又问。
“也只能透一透风了。毕竟,大房并没有托我相看。不过,八郎得崔尚书看重,相信鸿胪寺卿家也不会轻视于他。”李氏回道。
王玫微微一笑:“往后八郎的前程只有更好的,以他们家的眼光,也挑不出什么来。”鸿胪寺卿崔家若要挑崔泓,也只能从他旁支的身份去说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至于身份,只要是五姓子,太原王氏的族老们便应该不会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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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与我想象中颇为不同。”王玫叹道。她原以为,整座平康坊都是青楼妓尞,随处都能见到盛装打扮、妖媚非凡的都知娘子们呢。却原来,平康坊也不过是寻寻常常的里坊,街道两旁食肆、酒肆旌旗招展,正饮酒谈笑的人们身边也没什么陪酒娘子之类的。路上行走的娘子们,也多是身着素衣布衫的百姓而已。
“不然,你以为这里到处都是妓娘?”崔渊似笑非笑,在一间宾客满堂的酒肆前停了马,翻身而下。王玫也跟着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上来的部曲:“听闻许多文人士子都在这里流连忘返,我当然好奇得很。”
“不过是一群附庸风雅的人而已。而且,那些妓家——人生得一般,没甚么好酒,吃食味道也不过尔尔。”崔渊点评道,“有那些闲工夫,倒不如躺在自家床榻上大睡一觉为好。”他当然也应邀去过那些地方,每一回都无趣得很,纯粹浪费时间。
王玫禁不住笑了起来:“经你这样一说,我便是再好奇,想瞧一瞧的心思也熄灭了。”
“原本便没什么好瞧的。逛逛食肆、酒肆、寺庙道观,赏赏名山大川,都有趣多了。”崔渊回道。
两人走入酒肆内,便有心思灵活的伙计迎上来,口中说着吉祥话,带他们去楼上的雅间。崔渊要了一壶郢州富水,又点了几碟光明虾炙、炙羊腿、过门香与香腊炙饼:“这家烤炙的吃食味道都很不错。尤其过门香与香腊炙饼远近闻名。”
王玫拈起过门香尝了几片,吃起来像是后世的糖油果子、酥炸薯片之类的小零食,香脆可口。而香腊炙饼看起来活像是腊肉披萨,柴火熏出的腊猪肉香气诱人,加入葱蒜爆香,味道也相当不错。
崔渊含笑看她吃得欢快,帮她剥了几只虾、切开羊腿。而他自己斟酒自饮,并未多食。王玫知道他因熬了几夜的缘故胃口不佳,唤伙计上了馎饦汤与紫米粥,劝道:“你多少须得吃些才好,免得肠胃不适。”
崔渊依言喝了紫米粥,见她也剥了虾,便就着她的手吃了几只,桃花眼眼尾扬起:“你剥的虾,滋味果然不错。”
王玫便又夹了几片炙羊腿肉喂给他,笑道:“我夹的羊肉,味道应当也不一般罢。”
崔渊吃了,自是连声称赞:“你做的吃食味道更好。只不过,有时不免觉得素淡了些。”
“荤腥之物吃得太多,于养生不利。”王玫便道,“不过,偶尔尝试着做一做,给你们父子俩解解馋也好。”两人虽是一个喂一个吃,亲昵无比,却并没有寻常新婚夫妇那般的羞涩甜蜜之感,反倒像是已经一同生活了许久的老夫老妻似的淡定从容。
随意地说着话,崔渊又斟酒让王玫试一试清酒的滋味。王玫抿了一口,觉得这酒味清醇微甜,便道:“我更喜欢你酿的桂花酒,阿兄酿的樱桃酒。西域葡萄酒也很是不错。”说来说去,她更爱果酒、花酒,而非米麦高粱糜子酿制的粮食酒。
“这一阵樱桃熟了,我也试着酿一酿。”崔渊道,有些随意地往窗外看去。忽然,他似乎瞧见了什么,双目微微一凝,叹道:“子由怎会与他们兄弟俩在一处?今日怕是不得闲了,九娘,不如你先回宣平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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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在外头?”王玫疑惑道,“他不是正忙着寻访药王?怎么还有空来平康坊?”
“他便是再忙,也不会耽误来平康坊。”崔渊回道。
他话音才落下,雅间的门便猛地被推开了。崔滔大步而入,竟有几分气势汹汹之状:“子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平康坊瞧见你!正好有人唤我去击鞠,我们那一队还缺人呢!走罢!”他从头到尾都未看王玫一眼,伸手便将崔渊往外拖。
“我对击鞠没兴致。”崔渊自是巍然不动,回道。
崔滔脸微微一黑:“我这当堂兄的遭人羞辱,你也不愿帮我扳回一城?!”
崔渊拧起眉,立了起来:“你可是长公主之子,谁敢羞辱你?”虽说崔滔是个纨绔子弟,但也并非惹是生非之人。不过是喜欢舞娘妓坊、游猎击鞠、挥霍无度,成日不务正业而已。他从未做过欺男霸女、秽乱别宅之类的恶事,在长安城诸世家子弟中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哼!”崔滔咬紧牙关,恨声道,“还会有谁?!杜荷!房遗爱!”他说了一连串名字:“说我们这群人没出息!他们还不是仗着自家阿爷的功劳尚了公主,才得了如今的官爵?!”他扬声发怒,却又紧接着压低声音道:“我好像被太子和魏王的人盯上了,正逼着我和阿娘表态。这一次击鞠,不打也得打!”
他说得很快,王玫几乎没听清楚。崔渊眉头一动,便又有两人走了进来,却是崔泌、崔泳兄弟俩。崔渊与他们叉手见礼,王玫也跟着叉手行礼,而后悄悄绕到他身后,半掩藏住了自己的身形。崔泌、崔泳见状,自然发觉她并非男儿身,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崔滔却像是才发现她似的,道:“怎么弟妹也在?既然着了丈夫衣,大概便无妨了。待会儿击鞠,城阳公主、高阳公主应当都会去观战。”
崔渊略作沉吟,便道:“若有女眷观战,便不需忌讳什么了。且九娘从未见过击鞠,一起去看一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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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公主且不说,高阳公主流传到后世那些“逸事”可并不怎么好听。不过,迟早都需与这些金枝玉叶打交道,想来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也不会为难别人罢。何况,这也不过是一次马球赛而已,不论输赢如何,都仅仅只是玩乐罢了。想到此,王玫颔首道:“走罢。”她也确实想见识见识大唐的马球赛事。
崔渊便带着她向外走,又问:“澄澜、泽明也是子由强拉过来的?好不容易休沐一回,他没有扰乱你们的行程罢?”
崔泌颇有兴味地望向崔滔的背影,笑道:“原本我们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去曲江池走一走。路上遇见之后,子由就急匆匆地将我们带了过来。不过,我和泽明都不擅长击鞠,只怕待会儿会连累你们。”崔泳也接道:“只盼子由兄能多寻几个人替下我们。不然若是害得你们输了,我们可过意不去。”
“是他匆匆迎战,便是输了也怨不得谁。”崔渊答道,无视了崔滔身上熊熊的怒火:“你们好歹也是我找来撑场面的!球赛还未开始呢!怎么能先输了气势?!”
几人催马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座三路五进的大宅子前。那宅院修得十分齐整华丽,一见便知是高官贵族所有。王玫心里感叹,想不到平康坊里也住着高门世家。然而,仔细想想,平康坊离皇城不过一步之遥,住在这里自然再便利不过了。
众人下马,涌进了外院。越过旁边的侧门,便见前方视野开阔起来,正是一座新修建的马球场。那球场用桐油浇地夯实,看起来平滑光亮,三面围着矮墙,只有北面起了高台作为观战台。此时,球场两侧都已经渐渐聚起了不少人,观战台上也铺设了行障席位。这一场球赛,似乎马上便要开始了。
崔滔、崔泌、崔泳直接去了球场一侧的厢房中换衣衫,崔渊则亲自送王玫在观战台的角落中坐下,又吩咐丹娘、青娘与部曲们好好服侍。正要转身离开,迎面却遇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头戴垂脚幞头、身穿梅子青色圆领窄袖袍的十四五岁少年郎漫步行来。那少年生得很俊美,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嘴角含笑,身形清瘦,看见他时带出了些许疑惑。
崔渊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行礼道:“某崔子竟,见过大王。”
少年郎这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双目亮了起来:“我还说你怎么如此眼熟,原来是崔渊崔子竟!真是太巧了,前些日子刚得了你一幅画,你在上头写的行书简直是绝了!”
“大王谬赞了。”崔渊淡定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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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罢。”应答的少女缓步上前,很是亲热地唤着晋王“阿兄”。另一位少女略迟一步,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不多时,这三位便自顾自地离开,去了观战台正中央,视野最广阔的位置。
王玫这才直起腰,神色平和地望向马球场上。说实话,对着父亲母亲、亲近长辈之外的人行跪拜大礼,她心里仍然十分不习惯。但不习惯又如何?迟早都会有这么一日。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永远挺直背脊。即使是五姓七家,即使是皇子皇女皇孙。而在登上大位之前,又有多少人彻底败退下来?嫡庶长幼在皇家其实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李承乾?李泰?或者,仍然是李治?
这时候,马球场两侧的人都已经准备妥当。左边一队人身着枣红色的紧身袴褶,挥鞭大笑,意气风发;右边一队人身着紫棠色袴褶,闷头闷脑,默不作声。若光从气势来看,左边战意勃发、胸有成竹,胜算显然更大一些。然而——王玫的目光停在右边侧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她当然只支持自家夫君。
或许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崔渊抬起首,往观战台上望去,而后微微一笑。
“无精打采的作甚?”崔滔忽然怒道,马鞭指向对面自信满满的十几人,“难不成你们甘心就这么被他们羞辱?!他们是功臣之子!是驸马都尉!那又如何?!你们不是宗室子?!不是公主子?!不是五姓子?!血脉身份不比他们高贵?!”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怒意而迸发出异彩。
“但……二十七郎几个,都家去了。”一位宗室子回道。受到挑衅的不止一人,首先忍不住跳出来的却只有崔滔。他们几个酒意上头,便也愤愤地应了这场球赛,待回过神来,后悔不迭时,早有知机的已经悄悄溜掉了。击鞠的人竟然都凑不齐了,这才有了方才崔滔到处逮人那一出。
崔滔听得,嘿然笑道:“事到如今,你家去也已经迟了。”
“击鞠眼看就要开始了,你们还吵来吵去的浪费时间?”崔渊冷哼着打断他们,“不过是一场击鞠而已,赢了又如何?驸马都尉还能带着公主哭进宫去,寻圣人、皇后殿下做主不成?若是如此,往后谁还敢与他们击鞠?你们可别想得太多了。”
众人当然知道这一场击鞠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然而,眼下也只能打起精神来,各自散开,心不在焉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球场边上的几个大汉高举着鼓槌,敲响了鼓点。鼓声由慢而快,仿佛延绵不绝的雷声,到**时戛然而止。刹那之间,众人催马上前,冲向球场正中央放着的色彩斑斓的小球。枣红队一位年轻郎君抢得先机,球杖触地一带,便将球击飞出去。
紧接着,不论是枣红队或是紫棠队,都追着球冲过去。马匹之间的距离近得惊人,时不时便有撞击的嘶叫声响起。马蹄扬起的尘土,球杖击出的轨迹,球飞舞来去,一时间,紫棠队的半边球场便混乱不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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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队好像商量过战术,兵分三路,互相配合击球、传球。而紫棠队毕竟只是四处拉过来凑数的乌合之众,彼此之间毫无默契,见球飞过来了,便都冲过去挥球杖。且不说配合了,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呵斥的,勒马的,抱怨的,自己人不经意间都下了不少绊子。几乎毫无悬念地,枣红队干脆利落探身扫去,小球飞过几匹马的四蹄之间,跳入球门里。
枣红队先下一筹,场边的大汉们敲着欢快的鼓点,又有人将小红旗插到他们的计分架上。
“崔子由!若是短赛!你们便输了!”枣红队中,一位少年抬起球杖笑道,“也罢!看你们好不容易凑齐了人,便再陪你们耍一耍!”
崔滔脸上阴云密布,一语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崔渊看了他一眼,略收了几分漫不经心之态。如果没认错,那少年就是十七公主高阳公主的驸马都尉房遗爱了。房相嫡次子,驸马都尉,确实有目中无人的资格。不过,他怎么会突然和一群没什么来往的纨绔子弟过不去?当然,有依附东宫的十八公主城阳公主驸马都尉杜荷在,确实不难理解。有意思的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虽然素来有房谋杜断一说,但私下里,蔡国公府(杜如晦)、梁国公府(房玄龄)可没什么交情。
接下来,那五彩斑斓的小球在马蹄、球杖之间时隐时现,场上的抢夺也越发凶狠危险。紫棠队连失了五筹之多,且仍旧一筹未进。崔滔满面尘土,嘴唇都咬得出了血。而刚才那几个心里担忧的宗室子弟也被激出了血性,越发卖力了。这时候,崔泌、崔泳兄弟二人就有些左右支拙起来。他们确实不经常游猎击鞠,在拼抢撞击时总是留有余地。但对方打得兴起,又见崔滔为首的几人争抢得狠,便有心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没过多久,就教枣红队寻了个机会,将球抢了回来。崔滔大喝一声,驾马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球杖一挑,竟然夺过了球,传给了崔渊。崔渊周围的人伺机而动,几乎是好几支球杖都伸过来抢球。被他们紧紧扣住,崔渊桃花眼一眯,仿佛斜劈一刀般,将球狠狠地打飞出去。但那球毕竟飞得低,很快就被人接个正着,紫棠色袴褶醒目非常。枣红队随即围了上去,几匹马将那人挤压在中间。不知是谁的球杖敲中了哪匹马的膝盖,那马双蹄扬起,痛嘶一声撞了出去。
冲撞在一起的马瞬时间失去了控制,马上的两人赶紧跳下来。不过,毕竟有人稍稍迟了一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阿兄!!”崔泳定睛一看,高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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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队那群人面面相觑,驾马退开几步。他们毕竟并非真是为了结仇而来,也不想出什么太大的意外,便主动让人敲了鼓点,又唤了太医,暂时休战。
崔渊瞥了崔滔一眼,跳下马,三两步便来到崔泌身边,问道:“澄澜没事罢?”
“大约只是扭了筋。”崔泌苦笑,“应该没伤着骨头。”
“对不住。”崔滔也跟了过来,长叹道,“都是我将你们兄弟俩拉过来的,明知实力不济,还一时热血昏头与他们拼抢了起来。旁边已经有太医等着,你们都下去诊治一番罢。”
崔泳听了,有些犹豫地抬起首:“……子由兄还想继续?”
“这回不如算了罢。”崔泌也道,“我们这边如今仍然一筹未进,若是少了两人,恐怕——”
“恐怕输得更难看?”崔滔接道,“输便输罢。无论如何,也总比中途认输强些。如今,我为的已经不是自己的颜面,而是我阿娘的颜面。”说着,他便命部曲们用檐子将崔泌抬下去,又对崔泳道:“你且下去陪你阿兄罢。”
崔泳还待再说什么,发觉崔泌远远望过来,便低着头走开了。
崔渊、崔滔与紫棠队剩下众人神色低迷地回了旁边的厢房换身衣衫,又将疲惫不堪的马都换了。再回到场上时,他们的队伍不但缺了人,方才抢球时的狠劲也已经完全消散殆尽。
崔渊环视一眼,低声笑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崔泌伤得真是时候,不论是他自己,或是枣红队,或是杜荷,或是他与子由,恐怕都这么觉得罢。崔澄澜此人,怎么能容许自己在这般不可控制的场面中待得太久?击鞠比赛拼抢冲撞得厉害,就算是重伤,甚至死了都毫不意外,他必定是要寻机会离开的。什么时机离开最佳,既能让人愧疚不安,又自然而然,他大概早便想好了罢。
只是,想让子由欠一个偌大的人情,又不想得罪太子一派的杜荷,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已经上了这条船,中间跳下去就太迟了。虽然他本来对这场看起来像是意气之争的击鞠没有兴致,如今反倒觉得,怎么都不能让某人好过——
想到此处,崔渊微微弯了弯唇角:“啧,子由,想赢么?”
崔滔挑起眉,平静地道:“忽然想通了,非赢不可。”
“那你们都将球给我便是。不论谁抢着了球,只管传给我。”崔渊将球杖垂在身侧,仿佛手执的并非月牙头的马球杖,而是一柄锋利的横刀。“被人欺到头上,却百般隐忍,不合咱们博陵崔氏二房的家训。”
不论是杜荷等人自作主张的试探也好,是那位太子殿下等不及了也好,或是他们想借着这次击鞠干脆造一出惺惺相惜的佳话也好——都不能教他们完全如了意。不然,他哪里像个魏晋狂士?哪里有脸面到观战台接爱妻?又哪里有脸面回去见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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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我受伤了,才担心你。”崔泌皱起眉,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未竟之言,“咱们学好君子六艺便够了。不擅长击鞠,亦算不得什么,横竖也不妨碍为官。至于崔子竟——这世间,还真不知能不能找出他不擅长的事……”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此时崔泳正因自己方才瞬间怀疑兄长而心怀愧疚,自是没有领会出更深的意味来,忙颔首道:“阿兄说得对,我最佩服的就是子竟兄了,简直是无所不能。书画诗赋也便罢了,竟然连击鞠都技高一筹……”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语中充满了对崔渊的崇拜。
崔泌听着他那些话,拳头慢慢地攥起来,直至青筋暴露,才又缓缓地放松下去。是啊,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挡在面前,就像夜空之中一轮明月,将所有星辰的光芒都遮住了。有他在,谁能注意到他旁边那些黯淡的人呢?这般天生聚集着光华之人,让人真恨不得,下一刻就彻底毁掉。
不到半个时辰,紫棠队就奋勇无比地击入了十一筹,比之枣红队的十二筹仅仅只差一筹而已。双方约战时,说定的是十五筹,如今胜负显然尚未分出,士气与战意却与开局之时截然相反。
房遗爱将球杖狠狠地往地上砸去,拨马转身就下了场。杜荷见状,便道:“子由表兄,不如歇息片刻再继续罢。”他扫向球场边的崔泌、崔泳兄弟,笑着接道:“你们若是体力不济,换人也使得。”
崔滔毫不客气地回道:“驸马都尉是在说顽笑话?我们好不容易才凑齐了这么几个人,只能打到最后了。至于你们,换不换人,都无妨。”
杜荷脸色微微变了变,笑道:“子由表兄也是说顽笑话罢。眼看着便要分胜负了,我们还换什么人?大家一路拼抢下来,索性便继续打个痛快就是。”
“这话我喜欢听。”崔滔也笑了起来,恢复了几分平日纨绔公子的随性模样。
众人便又换了汗湿的衣衫、疲惫的骏马、崭新的球杖。紫棠队几人饮了浆水之后,都双目放光地围住了崔渊,枣红队几人绕着杜荷、房遗爱低声讨论起了战术。其实,紫棠队如今用的战术再简单不过,那便是传给崔渊,让他来进球。但,光防住他却是不够,十一筹里七筹是他打进去的,剩下四筹都是崔滔击入的。这堂兄弟二人简直敏锐到了极点,总能抓住他们合围一人那一瞬间的弱点,互相传球。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才让他们如此狼狈不堪,险些就被追成平手。
房遗爱远远看向崔渊,沉着脸道:“既然你们不敢对崔子由动手,那便击倒崔子竟。他阿爷不过是个兵部尚书而已……”
“遗爱,使不得。”杜荷接道,“真定长公主视崔子竟同亲子,他如今又有书画诗赋三绝的名声。若是出了什么事,梁公(房玄龄)只怕会怒而清理门户。”他并不是危言耸听。崔渊又不是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而是五姓七家之首博陵崔氏嫡支子弟,又才名远扬。如果当真出了什么事,房遗爱与他恐怕都落不得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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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遗爱抬首,突地冷笑道:“我确实看不起崔子由那些人,也不屑与他们相提并论,所以今天才想借着击鞠教训他们。不过,你又为何要凑这个热闹?上午险些打起来的时候,就是你出了击鞠的主意,说是比互殴明正言顺多了。这场击鞠,于你,于太子,有什么好处?!你想踩着我去拉拢崔子由他们那些废物?!”
“你想得太多了。本想让你合情合理出口气,如今出不了气,你却责怪起我来?”杜荷脸色也变了,冷道,“上午要是真打了起来,你以为自己又能得什么好处?”
两位驸马都尉气急吵了起来,周围人互相看了看,都不知该如何劝。观战台上的高阳公主、城阳公主见状,蹙起蛾眉徐徐起身。晋王便宽慰道:“只是球场上不顺,心情不佳而已。你们不必担心,且坐下。我去看一看便是。”
“崔子竟,想不到你居然有这般好身手!不如我们几个便组个固定球队如何?”
“是啊!看谁不顺眼便打一场!以击鞠分胜负!”
“这个主意好!闹起事来家里怕又要请什么家法!球场上的胜负,谁又能说什么?!”
被崔滔的狐朋狗友们团团围住的崔渊挑起眉,摇首道:“我对击鞠没什么兴趣。”难不成这些人看不出来,他用的不是什么球技,而是武艺。使球杖时也不太顺手,偶尔当成横刀砍劈挑抹,那些围住他的人倒是容易一时懵了,反应不过来。
几人还待要继续缠,崔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崔泌、崔泳兄弟,忽然一笑,道:“我五月便要县试了,可没时间与你们饮酒作乐、游猎击鞠。”崔滔也将他们赶开,嘴里道:“你们以为我这堂弟很闲么?他可是许了我世父与他那大舅兄,定要进士入第的。”
两人声音不大不小,崔泌、崔泳兄弟听了个正着。崔泌脸上的笑容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而后又缓缓勾起了嘴角。他的神情变换得实在太快,只有一直注意着他的崔渊瞧见了,顿时心情变得极佳。而崔泳则露出了惊喜之色,忙问:“子竟兄要考贡举?”
“家中两位兄长都是门荫出仕——子由大概也不例外,我阿爷觉得一家人都是门荫不免太过难看,便命我去试试。”崔渊答道,话中颇有几分不情不愿,“我对官场毫无兴趣,到时候只管报了名,交个白卷便是了。”
“我……我还想与子竟兄同考省试,一起进士入第呢。”崔泳喃喃道,失落极了。
他身后的崔泌险些无法维持笑容,接道:“子竟心不在官场之上,勉强为之反倒是不美。不过,族世父毕竟对子竟期望甚高,恐怕不会容你随意敷衍罢?”
“端看我心情如何罢。”崔渊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又望向对面,“怎么连晋王都过去了?歇息也够了罢。早些结束,我还能带着九娘在附近走一走。”而后,他注意到对面的角落里走出一行人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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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头的,是位身着黛紫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他年约二十来岁,唇上蓄着短须,乍一看去有些阴鸷淡漠,但下一瞬这种感觉便被无可挑剔的笑容冲得淡了。而若说他全身上下最引人瞩目的是什么,大概就是他那一瘸一拐的右足。任何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都不免望向他的右足。然而,这世上大概没有多少人的目光敢在他的右足上多停留片刻。唯恐不过是一眼,便遭了他的厌恶,为自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种事,并非没有发生过。
太子殿下李承乾,罹患足疾之后,性情大变,沉溺于游畋玩乐。且他自幼聪明过人,但凡想要报复一个人,自然有的是法子教人一辈子都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他轻轻地甩着马鞭,阻止了身后人的通传,便向着晋王、杜荷、房遗爱等人走去。在靠近他们的时候,他望了一眼球场两侧的计分架,面无表情。然后,他手轻轻一抖,突然一鞭子从晋王身侧抽了过去,计分架便倒在地上,插好的小旗子散落一地。
晋王脸色越发苍白了些,抿了抿嘴唇,回首笑道:“阿兄来了。”
“听说杜荷、房遗爱你们正在击鞠,结束了?”太子并没有理他,而是对旁边人道。
晋王默默地离众人远了几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垂下的眼睛中浮现出了什么情绪。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瞩目的对象都是他的嫡长兄。城阳公主、高阳公主立刻走了下来,观战台上剩下的人也纷纷跪拜。就算是正在球场另一侧的崔渊、崔滔等人也赶了过来,给太子见礼。
“既然没有结束,那便继续。我就在这里看着。”太子道,撩起眼皮,“九郎也坐过来,十八娘、十七娘都回去。”球场边毕竟有几分危险,女眷们确实应该离得远些。晋王温声让不太情愿的高阳公主回了观战台,自己在太子身侧坐了。
“子由……”翻身上了马之后,几个宗室子弟有些担心地靠近崔滔,刚想说什么,便感觉到对面射来仿佛带着刺的目光。他们本能地缩了缩颈子,立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方才不是已经说了?”崔渊轻飘飘地道,“不过是一场击鞠而已。胜负输赢,何必在意。就算是闹到圣人面前,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之前曾以为太子心太急了,迫不及待想要借着找子由的麻烦逼着叔母出面。但如今一看,这位虽然比几年之前更阴沉了几分,却尚有理智,还能完全控制住情绪。想必,他固然看中某些结果,却也并非十分在乎罢。
只是不知,他的容忍底线究竟是什么?而他们又是否需要因他的缘故而退让?
当然——
不能退!更不能让!
心里虽转着许多念头,但崔渊、崔滔下手都毫不留情。不过片刻之间,他们便再度配合击入一筹,追成了平局。而后,不多时,又下一筹——
反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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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混战之中,崔渊拨马从三人的夹击之下冲了出来。那几人急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球杖竟往马腿上扫了过去。而那通体乌黑的骏马仿佛能感知到危险一般,倏然高高跳了起来,成功地躲避了这次偷袭。同一个瞬间,崔渊身体重心向一旁倾斜,整个人贴在了马腹上,球杖巧妙地避过那几支球杖的月牙头,轻巧地往斜里一勾。五彩斑斓的马球被他挑了起来,往空中高高飞去。
枣红队之人见球击飞了,冲着落点匆匆往回撤。崔滔正守在落点附近,紫棠队见状也蛮横无比地挤了过去。双方推推搡搡,马匹冲撞在一起,也不知是谁打着了球,宛如流星一般飞往场外。
方才落了下风的枣红队顿时松了口气。却不想一骑黑马突然横空跳起,马上之人挥杖狠狠将球抽向了球门。球的速度实在太快,再如何赶也已经赶不及了。在场所有人便只能目睹着那小小的一颗球划出一道线,越过球门,镶嵌在了后头的矮墙上。
王玫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方才崔渊那一下,让她想起了棒球的挥棒姿势,又熟悉又打得漂亮。看完这一场击鞠,她总算也稍微看出了些门道。自家的四郎应该是只知道规则,并不曾玩过,动作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但或许也正因如此,对手才摸不清他击球的规律,教他占了上风。
幸而她鼓掌的声音并不大,且很快就克制住了,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因为,马球场内外如今格外寂静,只能听见马的踢踏和嘶鸣声。无论是胜者或是败者,谁都没有摆出欢庆或者低落的表情,而是无声无息地望向球场边的太子。
观战台上,高阳公主倏然起身,毫不掩饰怒气地横了紫棠队众人一眼:“太子阿兄,九阿兄,这场击鞠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家去了。”见她走了,房遗爱也沉着脸下马,对太子、晋王行礼道:“是我技不如人,让太子殿下、大王见笑了。”而后,他大步走到崔滔马前,叉手行礼道:“是我有眼无珠,子由表兄别放在心上。今天的事都是我惹出来的,改日再去真定长公主府给姑母与表兄赔礼道歉。”
崔滔跳下马,微微抬了抬下颌,似是犹豫该不该就这样原谅他。
杜荷也跟着道:“提议击鞠的人是我,却是自取其辱了。子由表兄大人大量,莫要责怪才是。若是子由表兄肯赏脸,不如过两天到公主府来做客,一醉泯恩仇?”
房遗爱倒是没什么,杜荷是太子的人,不能不给旁边明晃晃坐着的那位一个面子。崔滔便颔首道:“算了罢。你们俩都是十几岁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我年纪大些,本便该让着你们才是。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大方,但无不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是一位长辈,漫不经心地指点晚辈,顺便还在外人面前显露大度。虽说确实是表兄,不过,房遗爱、杜荷何曾受过这般暗讽嘲弄,当下便一个气得变了脸色,一个心里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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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崔滔是谁,真定长公主的儿子,当今圣人的外甥。女婿主动去挑衅外甥,却被踩得面子全失,圣人若得知此事将作何感想,在场诸人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如果让朝堂中那些臣子得知此事,又将拽住圣人进谏什么,众人细细一想也不难寻思。
总而言之,不论如何,今日这场事绝不能闹起来。不然,丢面子的是两位驸马都尉,甚至是城阳公主与高阳公主。
房遗爱咽下闷在心里的那口血,瞪了一眼杜荷,张了张口,却碍于面子说不出更低声下气的话了。杜荷则露出苦笑:挑中崔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表兄也是吃不得亏的性子。真定长公主拢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论是赢是输,他这个驸马都尉必定都要舍出脸面赔礼道歉,哄得他与他们交好……
“还是表兄大度。”球场边始终不动的太子突然露出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大家都是亲戚,总有生些龃龉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春风得意得久了,合该受一受指点。不然,他们恐怕还以为,从此往后就能在这长安城里横着走了。”说着,他起身,缓步走过来:“只是,我竟不知,子由表兄与子竟于击鞠一道居然如此擅长。改日也和我的球队比一场如何?”
“太子殿下过奖了。”崔滔与崔渊二人行礼回道。
作为堂兄,又是公主之子,崔滔上前几步,又道:“太子殿下的球队,听说是战无不胜,像我们这种平日只作顽耍打发时间的,又哪里会是对手?不过,若殿下不嫌弃,改日便约战一场罢。只是,最近我阿娘让我收敛一些,帮她做几件事,我可能一时没有空闲。至于我这堂弟,是被我临时拉来的,其实不好击鞠。若是换了书画诗赋,他便喜欢得紧了。”打败了房遗爱、杜荷等人的球队还好说,若是教太子精心训练的球队盯上了,恐怕便别想摆脱了。故意输了自己心里不舒服,不慎赢了太子更不会让你舒服。
太子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颔首道:“那便罢了,强人所难也是不美。说起来,我也许久不曾见姑母了,过些天去探望她,正好带着杜荷、遗爱陪个罪。”
“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们与两位驸马都尉不过赛了一场击鞠而已。”崔滔眉飞色舞地道,“击鞠嘛,输赢都是常事。下回再赛一场,我们若是输了,还得给舅父赔罪不成?”
房遗爱、杜荷闷声不响:他们还能如何应对?就像是在说他们输不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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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笑,接着道:“往后表兄若是得了空闲,便只管过来东宫,咱们一同游畋击鞠。至于子竟,我不好书画诗赋,四郎(魏王李泰)倒是喜欢得紧。不过,以子竟的性子,大概也不耐烦去与那些个文人士子来往嚼舌罢。”
闻言,崔渊不得不出声表态:“太子殿下说得是。某向来不喜那些个文会,也对人情往来、推举荐人没兴趣。”三两句话,便将喜好类似的崔滔往他那边拉,又警告他别去接近魏王,倒是直接得很。不过,太子殿下也应该很清楚,崔氏一族哪能如此轻易便被拉拢过去?一直保持不偏不倚,便已经很不错了。或许,他也只是想敲打一番,不教他们偏向魏王而已?
太子微微颔首,斜了杜荷一眼,慢悠悠道:“今天我本来只想到十八娘那里走一走,如今时候还早,倒也不耽误——九郎,一同去?”
“阿兄,我答应二十娘和二十二娘早些回宫陪她们顽。”晋王有些为难,轻声回道,“她们很久不曾出宫,十八娘方才给她们带了好些玩物,正好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他说的是两位嫡亲的幼妹,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长孙皇后共出了三子四女,嫡长女长乐公主下降舅父长孙家的表兄,嫡次女便是城阳公主。嫡三女晋阳公主、嫡四女衡山公主年纪尚小,与同住宫中的幼兄晋王感情十分深厚。
太子便道:“那你去罢。”说着,他就带着一群乌泱泱的人走了。晋王稍迟一步,冲着崔滔、崔渊笑了笑,也快步离去了。
等他们离开马球场后,紫棠队诸人才彻底放松下来,纷纷回到厢房洗浴换衣。打理妥当,崔渊头一个回到马球场边,摩挲着最后换上的那匹乌黑骏马,毫不掩饰喜爱之色:“这匹马实在很有灵性,与我意念相通,比起阿玄来毫不逊色。你们说,若我愿出几十万钱向这别院主人买下它,对方可愿意割爱?”
“听闻这别院是城阳公主所有。”崔泌笑道,“方才杜驸马有心致歉,想来一定不可能舍不得一匹骏马。”
“澄澜说得是。”崔滔也道,“待会儿派个管事来问一问罢,总不能让你直接牵回家去。”待众人都聚齐了,他又一次无视了旁边的王玫,笑道:“咱们好不容易赢了这场击鞠,去乐一乐如何?”
在平康坊找乐子,自是少不得坊东中曲、南曲那些**之地。眼见着方才还疲惫不堪的众人立即便精神百倍起来,只有崔渊兴致缺缺地摩挲着骏马油光水滑的皮毛,漫不经心地道:“我与九娘须得早些家去,你们自去便是。”
“我今日伤着了,便不去扫大家的兴了。”崔泌接着道,崔泳自是要送自家兄长归家,也不得空。
崔滔便亲自叫了牛车将他们兄弟送走,又让其余人先去相熟的妓家等着,陪着崔渊、王玫默默骑马到平康坊东门边,这才拨马寻欢作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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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魏王也不难。四月是叔母的生辰,他定会前来庆贺。”崔渊道,勾唇笑起来,又问,“今日见到太子殿下,你觉得如何?元十九能入得他青眼么?”
王玫仔细地想了想,摇首道:“太子殿下确实不喜文士。状头出身的元十九,对他并无吸引力。不过——”
“不过?”
“元十九如今亦是不良于行,太子若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听得此话,崔渊望着神色认真的爱妻,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你说得倒是不无道理。且看看罢,就算元十九真能入太子的眼,想来也不至于因他得罪叔母。为了获得叔母不偏不倚的态度,太子、杜荷已经颇费了些心思,元十九又能算什么?”
“我只是担心阿兄。”王玫道,“阿兄职官位卑,又离开了长安,便是受到打压,我们也不可能立刻知晓,更难做出什么应对。不过,细细一想,以阿兄的才智,不论是阴谋阳谋,还是那些污糟的手段,应该都有对策。”
“不错。舅兄可不是易受欺负的性子。”崔渊颔首道。
王玫沉吟了一会儿,拖着仍带着湿气的头发,依偎在他身边,近乎耳语般道:“四郎,说实话,我觉得太子殿下若是登基为帝,未必是国朝之福。沉迷游畋击鞠玩乐,不喜读书,性情又有几分阴晴不定,实在不是明君之相……”太子李承乾、晋王李治的脾性,目前看来与她印象中相差无几。这位太子殿下,或许正在朝彻底作死的结局一路狂奔而去。
崔渊轻轻地揽住她的腰:“你觉得魏王更好些?那也未必。待过些日子见到魏王,你就明白了。”说到此,他俯身亲了亲她柔软的嘴唇,结束了这个话题。夺嫡之事,如今已经愈演愈烈,满堂朝臣却都故作不知,唯恐进言之后令圣人震怒,以为他们挑拨天家父子兄弟之情。且皇后殿下身子不好,若听闻此事后有什么万一,进谏之人便更是万劫不复了。因而,所有人都陪着皇室一家人装聋作哑——直到事情再也盖不住,彻底暴露为止。到了那时候,孰胜孰败,又有何人能断言?
唇齿交缠的温情过后,王玫继续思考着历史的走向问题。她其实也并不能笃定太子、魏王一定都会失败,让晋王得了渔翁之利。因为她完全不知道那些相关的事件什么时候发生,又会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引起什么效应。所以,今后只能一面密切关注太子、魏王、晋王的动向,一面旁敲侧击让崔渊接受她的想法了。导致太子行为悖逆的关键人物,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擅长歌舞的美少年“称心”。李世民处死称心之后,太子的性情更加极端,那时候或许就能断定这场夺嫡的结果是否如她所知了。可是,晋王李治当上皇帝,当真就合适么?
“你还在烦恼这些事?”崔渊见她若有所思,笑道,“一时也分辨不清楚,便由得他们去罢。我们不需要倒向任何人,只需忠于圣人便足够了。不论谁登上大位,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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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人不堪配为九五之尊?”王玫紧跟着追问。李治,于世家于天下百姓,是最佳的选择么?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李世民会让庶子登上皇位么?毕竟,那可能意味着长孙皇后所出的三位嫡子都活不长久。更重要的是,那些庶子会比李治做得更好么?
“九娘,你想得太长远了。眼下,那并非我们需要考虑之事,也并非我们能够考虑之事。”崔渊道,垂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相交,“我从未想过,九娘你竟然在夺嫡之事上耗费了这么多心神。暂且放下罢,总有人会比我们更心焦,也比我们更能影响此事的结果。我们若能推上一把,便无须吝啬;若不能轻举妄动,便换个法子使劲就是。阿爷并非愚忠之人,定会以崔氏一族为重。那些个重臣亦是如此,必会以天下万民福祉为重。”
“你说得是。”王玫轻声道。想得太多,却无能为力,反倒只能焦躁不安。倒不如静待事态发展,做些能做的、该做的事便是。“我自有我该做的事。眼下便想到一桩。”
“什么事?”
“自然是目前最要紧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
“之前你忙着作画,我才迟迟未动。如今有你在旁边镇着,便足够了。”
于是,待收拾妥当后,王玫便让丹娘、青娘分别去将崔简、卢傅母唤过来。
崔渊目光微动,笑叹道:“让你受委屈了。”
“除了自家人,旁人的眼光与流言,与我有什么相干?又能让我受什么委屈?”王玫笑吟吟地回道。见崔简快步走了进来,张开双臂,将他揽进了怀里:“阿实,今天你都做了些什么?方才我们回来时,也不见你在房里。”归宁之后,她与崔渊住在薰风阁的小楼里,崔简便搬到正房中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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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王二郎跟着表兄读书。表兄答应我们,只要每日完成他布置的课业,过些天便带我们去郊外的庄子里摘樱桃。”崔简有些兴奋地答道,“母亲,我还听说表兄要跟着舅父去上任?去的地方远不远?到时候,我们可以骑马去看望他们么?”对于已经走过不少地方的他而言,出远门充满了各种奇妙的乐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玫答道:“当然可以去。阿兄任职之处在雍州境内,就算离得最远的县,也不会超过从长安到潼关的距离罢。”她从未看过舆图,这么说也只是推测而已,于是便暗暗瞧了一眼崔渊,怕自己说错了。
崔渊含笑颔首,道:“若是骑马,顶多一两日就到了。仲秋、晚秋的时候正好得空,天气又凉爽,我带你们去便是。”
“嗯,我还想送礼物给王家阿兄。”崔简又道,“母亲帮我想一想。”
王玫便提示他:“大郎最喜欢什么,你可知道?送最合他心意的礼物就是了。”
崔简仔细想了想,直勾勾地望向自家阿爷:“我觉得,表兄最想要的肯定是阿爷的画。外祖父、舅父都有阿爷的画,就他没有,实在太可怜了。”
崔渊挑眉而笑:“一幅画确实不难。只是,你送礼物却让阿爷我费神,哪有这样的好事?”
崔简怔了怔,皱眉思索起来,脆生生道:“那我再给阿爷送礼,补偿阿爷。”他一时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经将称呼从较为生疏的“父亲”换回了“阿爷”。
王玫微微一笑,接着道:“这样罢,我给你们父子俩出个主意。阿实用十幅画,换你阿爷一幅画。”
“就十幅画?我一幅画,换他上百幅、千幅都使得罢。”崔渊道,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从今晚开始,用完夕食之后,你便到我书房来学画。日后,每交一百幅画便换我一幅画,随你送给谁,如何?”
崔简灿烂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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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傅母满是皱纹的脸轻轻抽动起来,喃喃道:“谁知道做继母的,是不是真心?”
“所以,卢傅母觉得,我待阿实都是虚情假意?”王玫无奈地摇了摇首,“不妨与你直说罢。若是不曾与阿实投缘,我恐怕也不会嫁入崔家,成为四郎的妻。”如果她不曾在潼关遇到崔简,不曾在大兴善寺得了他相助,又不曾与他相处,确实便不可能和崔渊结识、交心,更不可能得了这份姻缘。“所以,我虽然从未做过母亲,也不敢断言自己会是一位好母亲,但我却会尽心尽力待阿实好。”
“母亲已经很好了。”崔简低低地应道。
王玫忍不住笑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凡我能为阿实做的事,必定都会为他做。若卢傅母觉得,只有发个毒誓你才能信我,那便发个毒誓也无妨。”
“无须如此。”崔渊皱起眉,道,“话说到了这份上,她若再不信,便无须留她了。”
卢傅母沉默了半晌,俯身拜下,低声道:“确实是老身太过偏狭了。王娘子一片赤诚,老身若再不领情,便是白活了这么些年岁,辜负我们家娘子所托了。”
王玫心中松了口气,笑着命丹娘将她扶起来:“傅母是卢娘子所托之人,从小照顾阿实长大,若不能与我彼此信任,只会让阿实难过罢了。他心里难过,我们又哪里能好受呢?倒不如将误会都化解了,好好相处。”
“王娘子说得是。”卢傅母应道。
王玫心里很清楚,她是位固执的老人家,当然不可能经过这么一席话便完全放下成见。不过,眼下她已经服了软,便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了。毕竟,任何信任的建立,都需要时间来累积,她们之间亦不例外。于是,她便换了个话题,道:“自归宁以来,我一直忙碌得很,倒忘了问卢傅母最近可过得习惯,在忙些什么。”
“王娘子早便吩咐过,一切随点睛堂的例,与在崔府时也没什么差别。”卢傅母回道,“只是……许是老身年纪大了,小六郎身边人也齐全,竟是不能帮他做什么。不论去何处,他都不教人跟着,老身实在有些担心。”
王玫望了怀里的崔简一眼,见他转了转眼睛,猜到他想通过避开卢傅母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便柔声道:“阿实,不是让你身边至少留着两个小厮么?若没有人随着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们一直跟着。”崔简回道,“原本卢傅母也想跟着,但我觉得她年纪大了,实在不适合天天随着我到处走动,便让她安心待在房里歇息。”
“阿实心善,这般安排也是对老人家的体恤。”王玫疼爱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正色对卢傅母道,“阿实是小郎君,正该多走多动才是。卢傅母便安心罢,他身边既然带着人,就不会有危险。”不待卢傅母再分辨,她又道:“我仔细想过了,七岁大的小郎君出门,也万没有带着傅母的道理。日后,卢傅母便只管打理阿实房里的事就是了。”
“小六郎如今年纪尚小,房里的事也并不多……”卢傅母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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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多?别看他小小年纪,衣食住行、进学、武艺,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王玫道,“我光是想他的食单,便得费不少心思。不过,他一直很喜欢,便是费再多心思也值得,我也舍不得交给旁人。这样罢,我也总有管不过来的时候,不如……卢傅母便替我管着阿实的衣裳罢。虽说咱们家不缺针线上的人,但他的四季衣裳,还是自己的婢女做着才放心。听闻卢傅母的针黹功夫很是不错,若能将桃娘杏娘几个教出来,多少人家的小郎君都会羡慕咱们家阿实呢。”
说罢,王玫又一叹,仿佛惋惜一般道:“也是我的女红学得不到家,便是想亲手给阿实、四郎做衣裳也有心无力。只能画几个样子,让卢傅母、桃娘、杏娘你们来操心了。想来,阿实也很想试试傅母做的新衣裳罢。”
“嗯!傅母说过,我阿娘的女红就是她教的!听说我小时候的衣裳也都是傅母做的!”崔简接话接得十分欢快,半是埋怨半是兴奋道,“母亲只会做中衣……说要给我的中衣,也不知做得怎么样了。”
“偏你记得这么清楚。”王玫戳了戳他的额头,无奈道,“最近不是忙么?过些日子再说罢。”
崔简叹了口气,稚嫩的小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望向卢傅母道:“傅母看,我连新衣裳也穿不上了。”
母子两个你来我往,默契得很。不过几句话,便将做衣衫的事都交给了卢傅母。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凭卢傅母与四个贴身侍婢,光是忙着做四季衣裳就已经占据了她们大部分时间与精力了。没了空闲,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便是再想做些别的,大概也有心无力了。
卢傅母怔怔地望着亲昵的母子俩,眼微微发红,垂首道:“王娘子说得是。老身便领了这差使,必教咱们小六郎天天穿得精精神神的。”
“有劳傅母了。”王玫笑道。今日开诚布公的沟通能如此见效,一则是她捅破了岌岌可危的信任关系,坦诚相待的缘故;二则是崔简机灵体贴,配合得当的缘故。想来即使没有崔渊在一旁坐镇,结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想到此,她搂着怀里的小家伙,笑道:“咱们家阿实,一个就顶得上别人家里好多个了。”想想太子、魏王那两个熊孩子,再看自家的孩子,怎么都觉得又骄傲又自豪。数量多又有何用?若是个个质量低,反倒是祸家、败家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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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虽不知她正在腹诽什么,闻言也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答道:“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儿子。”
“……”见他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王玫与崔简不由得相视一笑。
次日,崔渊便接到真定长公主别院传来的消息,说是杜荷将他和崔滔击鞠那日换过的马都送了过来。一场击鞠下来,少说也须得换上五六次马。两人加在一起,便是十来匹了。不愧是城阳公主的驸马,莱国公(杜如晦)的爱子,真是财大气粗。价值几百万钱的宝马,眼也不眨地便送了出来,可真是大手笔啊。却不知魏王得知此事之后,会不会多给他挑几张书画?
怀着如此美好的期望,崔渊嘴角含笑,带着王玫、崔简去别院里看马。
到得别院马厩时,远远就见里头挤挤攘攘的。一溜体态健硕的突厥马扬着脖颈,或嘶鸣,或紧张地踏着小步,或悠闲地啃食豆料。崔渊一眼就认出他相中的那匹通体乌黑的母马,笑对崔简道:“你去瞧一瞧,看它与你是否有缘。若是它也中意你,往后它就是你的坐骑了。”自家小家伙已经七岁了,也到了该修习骑术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让他选匹小马,再慢慢适应。
崔简眼睛发亮,快步走到马厩边,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豆料,伸到那匹马的嘴下。只见那母马斜了他一眼,似乎有几分鄙视他的矮小。他却不愿意放弃,仍是固执地伸着手,也睁圆了乌黑的眼睛望着它。一人一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起来。
王玫忍俊不禁,轻嗔道:“你倒是不担心阿实的安危。”
“放心罢。他习武也已经有一两个年头了,身手灵活得很。”崔渊安慰道,望向正立在马厩前的崔滔。崔滔见他们一家人都来了,似笑非笑地摸着下颌上的短髭:“咱们击一回鞠,就得了十几匹宝马,可真是划算得很。”
“下一回便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崔渊回道,“不过,我也没料到,只是要一匹马而已,他居然舍得送出十几匹。”
“什么‘没料到’。”崔滔轻嗤道,“你当我不知你最近给魏王放的消息?今天收了马,明天你想要的字画说不准就送上门了。”
闻言,崔渊仍是面不改色:“收太子的礼,不收魏王的礼,岂不是厚此薄彼。且他们若弄不清我的喜好,送些没意思的过来,收礼也收得不爽快。”
“啧,阿爷总说我脸皮厚得很,如今看来,我却是远不如你的。”
“子由,你实在是太谦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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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亦能入药。作单方,比胡乱加佐料,更有解腻清肠胃之效。”王玫接道,又将装了山泉水的铜壶放在红泥小炉上烧开。她特意剩下一半炙烤过的茶饼没有碾碎,就是想泡茶。不过,她本来便是对茶艺一窍不通的俗人,也只听闻过一道水、二道水之类的说法,实际却从未尝试过。比起煎茶,泡茶的技艺也同样生疏,更没什么讲究。得了几碗茶后,她便又让王珂、崔渊尝了尝。
“啧,没想到,冲泡出来,反倒是苦涩之后隐有回甘之味。”崔渊叹道,忍不住接过了王玫手中的铜壶,长袖微拂,风度潇洒地沿着茶杯倾倒着开水。他分明从未泡过茶,但姿势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仿佛早便做过千遍万遍一般,令人看得转不开眼去。“若将茶作药,不加佐料之煎茶或许更合适些。不过,若将茶作浆水日常饮用,倒是泡茶之法味道更好。”
“是呢。阿实和二郎都喜欢泡茶,觉得煎茶太苦了。”王玫心里感叹着他的无师自通,“改日我再去问问观主,茶饮究竟有何养生功效。咱们****饮酪浆、果浆,有些人家又习惯加糖饴,所食所饮,口味都未免太重了些,正需要换一换。”
“若这茶饮确实有益养生,咱们家便换成饮茶罢。”王珂道,“以茶待客,或煎茶或泡茶,便如同温酒、烧酒一般,也别有一番意趣。”
崔渊忽地笑了起来,亲昵地对王玫耳语道:“若是饮茶有益养生,又堪称风雅之事,想必很快便会人人效仿罢。如此,九娘可是做了一件大功德。”他桃花眼尾一勾,意味深长地道:“说不得,寺庙里那些比丘们可保不住他们的茶饼了。”
王玫笑吟吟地端起他泡的茶,有些享受地饮了一口:“既然饮茶有益养生又风雅,那么种茶、制茶、卖茶,想必也不是什么俗事了。就算旁人不喜饮茶,咱们家自己每日要饮,还天天去寺庙里找大和尚们要茶饼不成。我早就想过了,与阿娘、阿家、叔母、阿嫂们商量之后,买几个小山庄,开茶园,专门种茶、制茶。”目前,她也只是想能喝些更合口味的茶饮,推广饮茶之风与养生之道而已。当然,随之而来的利益,探手可得,她也不会就此放过。要知道,再过数百年、上千年,那些上好的茶所带来的可不仅仅是享受,更有暴利。
“……好端端的风雅之事,说到这些,不俗也俗了。”王珂摇了摇首,道,“你也别着急,兴许旁人不喜茶饮呢?”
王玫瞥了崔渊一眼,狡黠之色一闪而过,甚是理所当然地道:“名动四方的崔渊崔子竟喜欢的茶饮,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他们家书画诗赋三绝的崔子竟,如今算起来也是文人士子中当仍不让的巨星了。他做广告的效用,自然不必怀疑。因此,她坚信,煎茶、泡茶必定能成为人人崇尚的风雅之事,逐渐由高门世族传向寻常百姓人家。
崔渊、王珂微微一怔,互相看了看,不禁齐声大笑起来。
“什么事能惹得你们二人大笑不已?莫非早知道我要过来?”这时候,书房外响起崔滔的声音,懒散中带着些许疑惑。他肩头微湿,一身浓浓的水汽,抱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这是什么香味?闻着浅淡,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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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寻访药王之事有眉目了?”崔渊问。
“药王的行踪若是那么容易访得,他老人家也不必隐居了,谁都能寻他问诊看病。”崔滔回道,见他身前摆着几个盛满茶水的茶碗,端起来饮了一口,“这是什么浆水?味道不错,清冽中有苦有甘。”
王玫立刻又将方才分出的煎茶推给他:“试试这种?”
“……这种也能喝?”崔滔尝了尝煎茶就放下了,一脸嫌弃地将泡出的茶水饮尽。而后,他将怀里的木盒抛给崔渊,示意他打开看看:“方才,魏王底下的人辗转让管事送来的。你瞧瞧?”
崔渊弯起嘴角,移到书案边之后,才打开木盒,捧出里头的画轴与书帖:“啧。果然是阎公所作。”时任刑部侍郎的阎立本,最擅长人物一科,所绘人物神态生动、色泽古雅、细致非常。若说顾恺之重在飘逸潇洒,他便更偏重于细腻如生。虽是同时代的大家,但寻常人若想得他的一幅画也十分不容易。
王珂立即起身,细看那幅人物画,道:“原来是老君青牛图。阎公喜绘道释人物,笔触确实与众不同。”
崔渊想起自己游历之时,曾在无数道观中所见的老君画像,轻轻勾了勾嘴角:“毕竟是阎公。不过,各有所长罢。阎公或许并不适合绘仙风道骨之人物。”有飘然之形,却无出尘之神。或许只有顾恺之才能描绘出那般飘飘若飞的风骨。
说罢,他又将书帖取出来:“欧阳公、虞公、褚公,真是齐全得很。”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的笔墨,他家阿爷书房里也各有珍藏。不过,集齐这三位大家的书帖也相当不容易,作为传家之宝亦使得了。
两人看了又看,细细琢磨评点了一番。崔滔则喝了一杯又一杯王玫泡的茶,忍不住道:“弟妹,这到底是什么浆水?”
“茶。”王玫答道,“过两****正想去别院里,泡茶给叔母喝呢。原本还有些忐忑,担心叔母不喜欢这茶饮的味道。如今——真是多谢堂兄了。”一家人的口味也不会相差得太远。若能得到真定长公主的认可,再去青光观中请观主仔细辨一辨药性,推广茶饮之事便可开始着手了。这是她头一回找到非自己不能做的事,心里的雀跃与成就感自是难以言表。此事做成之后,才是她走出的真真正正的第一步。至于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许需得静待又一个时机降临了——这便是命运冥冥之中给予她的启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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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由。我仔细想过了,十几匹马毕竟还是太打眼了些。这样罢,趁着今日尚早,你便将这些马都送出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一人只留一匹便罢了。”崔渊忽然抬首,正色道,“光明正大地送,也只与他们说是杜驸马慷慨便是。”
“昨日你偏不说,等这书画都送上门了才提,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崔滔哼了一声,“别院里的马厩都快装不下了,送出去也好。”不过,待他仔细算了算,立即便黑了脸:“一起去击鞠的,算上崔泌、崔沛两兄弟,正好十四人。你牵走一匹,我留下一匹,还缺两匹,不够送。”
“缺了你自己补上。”崔渊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就让我补上?”崔滔不由得怒目而视,“你以为我马厩里的马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我将那匹马给阿实了。难不成,你还想从七岁的堂侄儿那里要回来?”
“……”
“若不是魏王只送来一幅画、三件书帖,我也必定是要舍出去的。”
闻言,崔滔似笑非笑道:“光这一幅画,便能顶得上十几匹马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阎公、欧阳公、虞公、褚公的书画有多难得?”再如何纨绔,他好歹也是博陵崔氏子,这般的著名人物自是如雷贯耳。
“还是魏王舍得……”崔渊摇了摇首,将书画都收起来,沉吟道,“连你都知道这四件书画如此珍贵,太子身边自然也少不得有人会告诉他。罢了罢了,我便是再舍不得,也至少须得送出三件方可。”不论如何,厚此薄彼,便是祸乱的根源。收礼一起收,送礼也当一起送才是。
“你要送给谁?一起击鞠那些人,除了崔泌、崔沛两兄弟之外,大字恐怕都不认得几个。”崔滔又道。
崔渊斜了他一眼:“他们兄弟两个能得两匹马就已经够了。如此珍贵的书画,给了崔泌岂不是暴殄天物?”但凡他还有些神智,就绝不会给崔泌送任何看得上眼之物。
略作沉吟之后,他只将虞世南的书帖挑了出来留下,而后将阎立本的画放到一旁:“画带回去给叔母,挂起来天天看着也舒服。至于欧阳公与褚公的书帖,过两天我会送给晋王。”
“晋王?”崔滔、王珂皆是微怔,不知他何时与晋王有了交情。
只有王玫接过话,道:“晋王尤喜书法,收到这两件书帖,必然十分高兴。而且,我记得他还想看四郎你的书法。”
“一起送过去。”崔渊道,“就当是送给知己,也不算埋没了它们。”
提到晋王,不论崔渊、崔滔或是王珂,都十分淡定。只有王玫,想到那个脸色苍白的俊美少年,心里油然升起几分复杂之感。或许,与晋王打交道,于崔家、王家都是件好事。毕竟,他才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真龙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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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放心。该说的,早便已经言无不尽了。”崔渊微微一笑,“舅兄胸有成算,自是做足了功夫。”且崔敦、崔敛还推荐了几个得用的幕僚,通晓州县实务,必定能辅佐王珂尽快熟悉那些公务,脚踏实地做出些功绩来。
因已经送了帖子给中山王氏、祁县王氏,定下今日去拜访,王珂与崔渊便起身告退了。王奇也与他们一同出门,直接去官衙了。王昉则带着王旼、崔简松快一日,决定去演武场练习骑射。除了王旼得了一匹刚出生不久、性子柔顺的小马之外,王昉与崔简如今都骑的高头大马。因而,王玫和李氏自是禁不住叮嘱了好几句,才放他们去了。
“小郎君们就是待不住。”李氏叹道,将两个乖孙女搂进怀里疼爱了一番。
王玫微微笑起来:“阿娘可还记得,前几日儿说的茶园之事……”
“那茶饮确实不错。”李氏点点头,“你这两天做出的抹茶饼也别有风味。也罢,横竖买山庄也费不了多少钱,阿娘和你阿嫂都凑个份子。先将地方买下来,再分割出几个茶园就是。”
王玫双目一亮,忍不住搂住她,亲亲热热地道:“阿娘,晗娘、昐娘也大了,多备几个茶园给她们当嫁妆也是好的。且阿家、贵主、表姊也颇为意动,都说交给儿办了。只是,大嫂与二嫂似是不太感兴趣。”
“如此岂不是正好?”李氏瞥着她,戳了戳她的额头,提醒道,“这茶园、茶饮,都是没影儿的事。也是你阿家、贵主、十三娘都疼你,让你顽一顽呢。不论是亏了还是赚了,于她们都是小事。你大嫂、二嫂不掺和,也是聪明人,不愿因这些小利与你生出什么龃龉来。你瞧瞧你,日子过得太顺遂了,便将出嫁前说要与阿嫂们敬而远之的事都忘光了?”
“当然不曾忘记。”王玫答道,“阿娘说得是,儿也确实是想顽一顽,得了茶饼孝敬长辈们也就是了。”只是,茶可不是什么小利,若她一开始不询问小郑氏、清平郡主的意思,日后才会生出误会来罢。如今她问了,她们选择不参与,确实是再好不过了,继续两相敬着便是。茶园之事虽然都交给了她,但真定长公主答应会给她送些懂茶之人,无疑又多了一层保障。种茶、采茶、制茶、卖茶、推广茶、饮茶——想必,再过些年头,便能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了。
陪李氏说了些话之后,王玫便携着晗娘、昐娘一同去第三进院落里探望崔氏。崔氏仍然在封闭的产房中坐月子,她们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吃团油饭。团油饭是用烤鱼、鸡、鹅、羊、生姜、桂皮、豆豉、青菜等一同熬制的肉粥,专门为产妇补养身体,相当于后世的猪脚汤、猪肝粥等必不可少的孕妇饭食。不过,自从得知这肉粥是如何熬制出来的,王玫便觉得崔氏在孕期中维持得当的好身材估计再也保不住了。如今二十余日过去,崔氏果然便又圆了两圈。
“阿嫂今日觉得如何?”
“原本还有些闷,不过你们来了,也就好多了。”
“阿嫂再忍一忍罢,六七日之后便出了月。给三郎办完满月,我就陪阿嫂去寺观中走一走。”王玫安慰道,“且四月、五月正是宴饮的好时候,阿嫂便是天天出门,也不愁没有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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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禁不住笑了起来:“九娘莫非是特地宽慰我来了?其实你大可安心。虽然七郎带着大郎出京赴任,但我身边还有晗娘、昐娘、二郎、三郎,还需侍奉阿翁、阿家呢。不过是暂时分隔两地而已,哪有这种小事都受不住的道理?”
这个话题在崔氏产前也曾讨论过,王玫见她笑意盈盈,心里便也安定许多。她家阿嫂看着是芊芊弱质,温雅无比,实则亦有刚强的一面。身为未来的冢妇,一力支撑门庭,自是不容小觑,确实是她有些过于担忧了。
陪着崔氏在房内稍微走了两步,王玫又逗弄了一番从隔壁抱过来的三郎。小家伙又白又胖,浑身上下都是肉呼呼的,手感相当好。王玫抱着他晃了晃,捏了捏他的脸颊、小肉爪、小肉脚,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交给晗娘、昐娘。
崔氏见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不是说青光观观主医术高超,她给你看过了?”
王玫眨了眨眼,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观主一直给我开方补身。前几****去道观与她辨茶的药性,她还给我换了个方子。说起来,调养将近一年了,我的身子确实好了不少。”
崔氏发觉她并未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改日我与你同去青光观瞧瞧。”
“只要阿嫂得空,尽管与我约日子就是。我归宁也有些时日了,说不得三郎满月后,便要家去了。不过,即使家去,这些天也没什么事需要忙。”王玫回道。在娘家住了这么久,已经足够了。她绝不能纵容自己,过度耗费了郑夫人的宽容。
崔氏微微颔首:“正该如此。不过,我仿佛听你提过,亲家母正住在贵主的别院里?”
“不错。前几日,阿家与阿嫂们都过来别院消夏。到时候,我也直接去别院里住下便是。”王玫回道,“离得近,四郎准备县试也无须回胜业坊崔府,阿兄的书房便尽够了。阿实也能继续与二郎顽耍。”两个小家伙天天在一起,多少能冲淡一些对王昉的思念之情罢。
姑嫂两人正喁喁细语,院子里又响起小郎君们的呼唤声。一时间,院落里便热闹起来,间或夹杂着三郎的哇哇大哭,二郎王旼的抱怨,以及崔简的宽慰、王昉的训斥、晗娘昐娘的轻哄。听着听着,崔氏与王玫不禁相视一笑。
须臾便是几天过去,终于到了王珂离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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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内堂中,王珂带着王昉给王奇、李氏行稽首大礼。王奇一脸不舍,李氏双目微红,让他们起身,轻声道:“路上当心些。到了地方,便写信回来报个平安。”略停了停,她又叮嘱王昉道:“大郎,你阿爷公务繁忙,你也须得好生照顾自己。”
“祖母放心。”王昉回道,“孙儿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晚辈出门,长辈自是没有相送的道理。王珂、王昉辞别之后,便默然而出。王玫则带上晗娘、昐娘、崔简、王旼,与崔渊一起将他们送到长安城外的灞桥。一路上,晗娘和昐娘异常沉默,王玫将她们搂在怀里轻轻拍着。王旼则不停地撩起车帘,偷偷看外头骑马的兄长与阿爷。
崔简忍不住问道:“二郎想骑马?”
“……”王旼抿了抿嘴唇,又悄悄地看了看外头,比平常安静许多。
崔简望了王玫一眼,得到她颔首认可之后,便朗声道:“阿爷,我和二郎想骑马。”
“出来罢。”马车徐徐停下,崔渊探身将崔简捞到身前坐下,王珂也将王旼抱到自己的马上。崔简已经习惯了,王旼却是兴高采烈地左顾右盼起来,仿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望见旁边的兄长之后,他咧开嘴:“阿兄!”
王昉应了一声,又问:“想不想与阿兄一起骑马?”
“想!”
于是,王旼又换到了王昉马上。
许是因就要离别的缘故,王珂这一回对次子格外宽和,尽力满足他的各种要求。当然,独自骑大马的念头依然被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到得灞桥时,已经将近午时了。王珂的友人们都等在附近,共饮了几杯浊酒送别。钟瑀等人还折柳相送,王珂皆一一接下。眼见日头偏西了,众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目送他们父子俩带着几十名部曲、一队牛车远去。
王玫本以为王旼会闹着和阿爷、阿兄一同去,不料他却十分安静。不过是四岁多的孩子,坐在马车上远望着那一队车马渐渐消失,一语不发。晗娘、昐娘虽然眼睛微湿,也一直不曾落泪,反倒是宽慰了自家阿爷、阿兄几句,答应会好好照顾阿娘与弟弟。
侄儿侄女们越是懂事,王玫便越是心疼,挨个地抱了抱他们,又让崔渊寻个食肆,带他们去用午食。崔渊将崔简、王旼都抱到马上,便拨马带他们去了最近的道政坊。用完吃食后,大家又到东市逛了逛。直到孩子们都恢复了笑颜,他们才回了宣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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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些许吃食而已,哪有什么藏私的道理。不管谁喜欢,将方子抄了去便是了。”真定长公主接道,“且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不过是从寺院里要来了些茶饼罢了。听那些比丘说,饮茶有益养生,我却偏偏尝不得他们煮出的茶。九娘这孩子有孝心,又懂些养生之法,便换了煎茶、泡茶与我饮。如今饮了十几日,确实有调理之效。”
诸位公主听了,信者,不信者,自是神情不一。见真定长公主确实喜爱这侄媳妇,想替她撑腰,也不免又端详了她一番。只有丹阳长公主直接要了方子,命侍婢回去学着做了。笃信佛教的衡阳长公主也要来方子细细看了,颔首道:“原来竟是茶茗。我倒是常见那些比丘们煮茶,却不知这煎茶、泡茶又有何差异?”
真定长公主笑道:“这煎茶、泡茶之道,说不得还须得让子竟、子由过来说一说了。”她正欲遣侍婢去外院唤人,便又有仆妇禀告道:“启禀贵主,同安大长公主到了。”
同安大长公主是宗室当中身份最高的长辈,先帝的嫡亲妹妹,深得圣人尊重。她生病之时,圣人不但前去公主府探视,甚至还亲自侍奉汤药。因而,在场诸位公主纵是再骄奢,也不敢随意在她面前放肆。于是,大家都纷纷起身,随在真定长公主身边一同迎出去。
王玫扶着真定长公主缓步而出,坐上檐子,来到内院门前。正巧,同安大长公主由一位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相扶着,刚下了厌翟车。诸位公主们遂上前唤“姑母”、“姑祖母”,真定长公主与丹阳长公主分别在她两侧搀扶着,请她上了旁边备好的檐子。
王玫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作为祁县王氏宗妇的大长公主。只见她银眉银发,精神矍铄,丝毫不似年近八十的老人家,不禁又想起王珂、崔渊先前拜会祁县王氏时所受到的冷遇。
驸马王裕这一支虽是嫡脉,本来却并非祁县王氏中最显赫者。另有一支在元魏之时出了一位尚书左仆射(宰相),如今却因嫡脉尚主的缘故,逐渐衰落下来,不得不依附同安大长公主。而同安大长公主子息不丰,所出一女一子皆早亡,又因与儿媳不和,将唯一的孙子王方翼也赶出了公主府。嫡脉凋零,膝下空虚,同安大长公主却丝毫没有将儿媳、孙子接回的意思,而是将几位族孙女带在身边教养。听闻王方翼当了崔家的傧相后,她便迁怒于崔渊、王珂,让他们在公主府外空等了整整一日。先前与王家交好的祁县王氏支脉也不敢出头,这门亲戚眼见着便又要断了。
不料,王方翼得知此事之后,却亲自来到王家致歉,也与王珂、崔渊结交成了好友。后来,崔渊笑对她道,祁县王氏也只得一个王方翼了,其余人等大可不必过于放在心上。王方翼虽为同安大长公主迁怒不喜,但毕竟是嫡亲孙子,又得圣人看重,迟早能够一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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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王玫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今日是真定长公主的生辰,同安大长公主不至于因此事继续迁怒崔家,扰乱这场生辰宴会罢。但她是长辈,纵是迁怒,作为晚辈也只有赔礼道歉的份。谁又能想到,她竟然对嫡亲的孙子如此厌恶呢?
“好妹妹,实在对不住。方才贵主们都过来相迎,竟没能准备好足够的檐子。”李十三娘的声音在近处响了起来,“不如你在这里稍候片刻,仆妇们很快就过来了。”
“无妨。只是担心族祖母不见儿,心里忧心罢了。”方才伴着同安大长公主下车的美貌少女微微一笑,回道。
李十三娘杏眼微动,盈盈笑意稍减了一二分,把着她的手臂走了过来:“若是贵主怪罪下来,少不得由我来担着了。到时候,妹妹可得为我美言几句。”
“表嫂言重了。如此盛大的宴饮,哪有一点差错都不出的?且儿若与贵主们同行,本便有些不妥。”那少女道,向王玫颔首致意,“不知这位是……”
王玫见她虽有几分高傲,但举手投足礼节周到,猜着了她的身份,便笑道:“我是贵主的侄媳,妹妹唤我一声表嫂便是。不过,若从娘家论起来,太原王氏与祁县王氏同气连枝,姊妹相称亦是无妨罢。”
那王氏少女望着她,蛾眉微扬,抿唇浅笑:“原来是太原王氏的姊姊。”她想了想,又歉然道:“听闻前几日,太原王氏的兄长来公主府拜见,族祖母却因身体不适未能见他们。公主府里没有能主事的郎君,族祖母年事已高,下仆们怠慢了客人也是有的。希望兄长与姊姊莫放在心上才是。”
王玫微微笑了起来,回道:“贵主身体不适,自然需安静调养,我家兄长与阿郎不过是晚辈,便是侍奉汤药也是他们的福气呢。”她就不说王珂、崔渊与王方翼交好之事了。免得传到同安大长公主处,又是一番风风雨雨。
待那王氏少女坐了檐子离开后,李十三娘将王玫留了下来,轻声抱怨道:“不过是区区罗山令之女,侍奉在贵主身边,便如此傲气。咱们都是五姓嫡支嫡女,谁不比她出身更高贵?祁县王氏,说起来也不过是太原王氏分支罢了。”
王玫皱了皱眉,道:“颜色生得好,又是世族贵女,自小得贵主喜欢,当然养得傲气。”五姓女哪有不矜贵傲气的?只是有些人并不显于外,风骨尤其出众;有些人却没能修出这般好风度罢了。
“想来,贵主将她带在身边,便是最疼爱她罢。说不得给她选个好夫婿……”李十三娘说到此处,神色轻轻一变,嗤笑起来,“原来竟是打着这个主意?怪不得久不出公主府的贵主竟也会来阿家的生辰饮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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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有些疑惑,本欲再问,便听仆婢禀报道:“晋王、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到了。”听得“晋王”二字,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那位悲催的王皇后。出身世家的王皇后,她怎么就忘了呢?太原王氏、中山王氏虽然也有年龄合适的小娘子,但都不是嫡支嫡脉,且族中人也没有举荐晋王妃的资格。也只有祁县王氏的同安大长公主,身为辈分最高的长辈,才能干涉晋王的婚事。
毫无疑问,若是历史没有产生太大的偏差,方才那位小娘子,必定就是那位被女皇陛下做成人彘、投进酒缸中骨醉的王皇后了。为了辖制萧淑妃将女皇陛下接到宫里,引虎驱狼,最终成了宫斗的惨烈牺牲品。由此可见,这位小娘子宫斗的段数实在不高——眼下来看,她的情商也确实十分堪忧,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若她失败,以女皇陛下的性格,祁县王氏必定会受到牵连,说不定连太原王氏晋阳嫡支也逃脱不掉。
王玫王九娘,忽然有种强烈的干涉历史的冲动。
先前太子、魏王夺嫡之事,于崔家、王家其实并无任何直接的关系,且实在太过敏感,更不是以她的能力能够介入的。可是,晋王选妃以及往后的惨烈宫斗,很有可能影响到崔家、王家的未来,她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可是,以她的身份与能力,眼下究竟又能做些什么?
即使没有王皇后,或许也会有卢皇后、范皇后、崔皇后。那些如鲜花般的少女,就应该落得手足皆废的下场么?然而,若是将女皇陛下蝴蝶掉,以晋王的审美偏好,又焉知会不会出现另外一位手段强横的女子?这大唐历史又将会走向何方?
正迷茫间,李十三娘牵着她上前迎接晋王、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向这几位行国礼。
“两位表嫂何至于此。今日是姑母生辰,行家礼就够了。”晋王李治微微含笑道。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亲手将她们扶了起来。两位小公主年纪相近,约莫**岁,梳着双丫髻,生得白嫩可爱,都是十足的美人胚子。晋阳公主年纪稍长些,文静聪慧,据说深肖长孙皇后,身体也有些瘦弱;衡山公主显得更活泼些,双眸顾盼生辉,毫不掩饰能够出宫的欣喜之色。
“听说姑祖母方才也到了,还请表嫂引我们去见一见长辈,也好给姑母祝寿。”晋王道。
“那便请大王与两位贵主随我们来罢。”李十三娘微笑应道,“不知两位贵主可想乘坐檐子?”她与王玫都注意到,两位小公主正不着痕迹地观察别院中的景色,显然对这移步换景的大园子很是感兴趣。
“九阿兄,方才坐了那么久的厌翟车,浑身酸痛,已经累得很了。”闻言,衡山公主立即拉着晋王的袖子撒娇道。
“幼娘说得是。”晋阳公主便道,“九阿兄,我们从未来过姑母的别院,不如先走一走,也好赏一赏这别院的景色。”
晋王答应了,又道:“幼娘还好,兕子你体弱,若是累了,便立刻上檐子。”
“九阿兄放心。”晋阳公主微微笑起来。
李十三娘与王玫便引着这三位金枝玉叶,缓步走进假山群,徐徐介绍周围的景致。晋王、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许是在宫中拘得太久的缘故,听得津津有味。有些楼阁取名的典故,他们也像顽游戏似的猜了又猜,全都说中了,心情也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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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客人太多,说不得他们俩被堵在外头的路上了。”真定长公主笑道,“三郎(吴王李恪)、六郎(蜀王李愔)倒是先到了,子由、子竟在外院相陪呢。九郎不如也去罢。我知道你好书画,许是早便想着堵住子竟了。”
闻言,晋王似是发觉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石屏风,接道:“还是真定姑母了解我。我便不等着太子阿兄、四阿兄一起去外院了。”说罢,他又与同安大长公主告辞,转身便出去了。
待晋王出去后,那祁县王氏小娘子才款款自屏风后转出来,给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行礼。同安大长公主见两位小公主神情中似有些不豫,便介绍道:“这是姑祖母的族孙女,一直养在身边,便同亲孙女似的。也是这孩子孝顺,担心姑祖母出门不便,就随了过来侍奉。”
衡山公主到底年纪小些,眉眼间生出些许着恼之色,张口就想说什么。晋阳公主看了她一眼,笑着接道:“原来如此,方才儿还道这石屏风后怎么还藏了一角裙裾呢。本以为是崔家的外甥女,还想见上一见。”她年纪虽小,笑得也十分温婉,但望着王氏小娘子时,自有一番气势。不过,她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在场的公主们哪个心里不是这般想的?真定长公主的别院里,崔家的小娘子们都不曾贸贸然出现呢,又哪里轮得上亲戚关系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祁县王氏女?同安大长公主的意图未免也太直白了些。作为圣人与长孙皇后的嫡幼子,晋王的婚事又岂是这般容易干涉的?
听得此话,同安大长公主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悦,显然并未料到两位侄孙女竟会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不喜,一点也不给她这位姑祖母面子。她双目微眯,淡淡笑道:“也是,崔家的几个小娘子我也许久不曾见了。真定,莫非你还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们都藏起来不让我们看不成?”
真定长公主轻轻一叹,瞥了王玫一眼,便道:“姑母想见一见她们,也是她们的福气。只是,她们正招待客人呢。待会儿入席之前,我便让她们过来拜见姑母和姊妹们。”说罢,她又对晋阳公主、衡山公主道:“兕子、幼娘没想到这水阁里还有旁人,也是惊了一跳罢。莫急莫急,姑母知道,你们在宫中待得闷了,到了姑母的别院里,也不该将你们再拘在水阁中陪我们说话。这样罢,就由我这侄媳妇带着你们去湖边散散心,如何?”
“真定姑母疼我们呢!”衡山公主立即转怒为喜,笑逐颜开。
晋阳公主徐徐起身,笑道:“姑祖母、诸位姑母,恕儿暂且告退了。”
“去罢,去罢。”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等无不出声打圆场。而两位小公主的嫡姐长乐公主、城阳公主也笑盈盈地围过来,陪同安大长公主说话。
离开水阁之后,王玫便引着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在湖边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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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觉得她不是多言多语的性子,衡山公主无视了她的存在,脸上笑容尽褪,冷哼道:“什么人都敢打九阿兄的主意!阿爷、阿娘刚提起给九阿兄选妃的事,没想到姑祖母就被人哄得团团转了。如果是嫡亲孙女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已经出了五服的族孙女!嫡亲的孙子当成野草嫌弃,没有血缘的族孙女却捂在怀里当成了宝贝,真不知姑祖母是怎么想的。”
晋阳公主沐浴在阳光中,浅淡一笑:“不论姑祖母是如何想的,我都不觉得这王氏女是九阿兄的良配。幼娘,九阿兄定是要成婚的。我只希望,他能娶个中意的王妃。而不像太子阿兄、四阿兄那样……”
“我才不想九阿兄大婚呢!一旦定了婚事,他便要出宫住在晋王府了。”衡山公主道。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笑道:“横竖九阿兄的婚事也只能由阿爷、阿娘定夺。我们便将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阿爷和阿娘就是了。”
王玫没想到,提起兄长的婚事,两位小公主都毫无任何羞窘之意。不过,她们不想让祁县王氏小娘子成为晋王妃,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若是她们做成了此事,她便暂时能够安心些了。过了片刻,见她们不再提起晋王的婚事,王玫便引着她们观赏起周围的美景来。
碧波上荷叶田田,堤岸边垂柳依依,青石道上蔷薇丛盛开,不远处又有火红的石榴、争奇斗艳的芍药、秾丽的海棠。随处停步都自有风景,两位小公主时走时停,再度绽放出无暇的笑容。
王玫又与她们说了些崔简、崔韧小兄弟两个辣手摧花的小故事,逗得她们笑个不停。不多时,又有仆婢将崔芝娘带了过来。因年纪相近的缘故,虽然辈分有差,三个小姑娘却很是投缘,说话间也更多了几分自在之色。
于是,待到午时正式开宴时,诸位公主便又恢复了言笑晏晏之状。席间,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又对同安大长公主半是撒娇半是道歉,总算将方才那一出揭了过去。贵客们也便专心享用起口味独特的美食来,私下向真定长公主抄了不少食方。
宴席结束后,同安大长公主有些疲惫,便由真定长公主亲自陪她去了附近的院落歇息。王玫与那祁县王氏的小娘子紧跟在她们身边,帮着递凭几与隐囊,服侍同安大长公主在长榻上躺了下来。
“唉,当真是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同安大长公主轻声道,“当年高祖尚在的那会儿,我还能骑马打猎,将猎物献给高祖呢。如今却是连炙烤的野物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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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却觉得,姑母身子康健着呢。”真定长公主柔声接道,“姑母寿数绵长,将来必定是咱们宗室的人瑞。儿旁的不求,只求过些年也能像姑母这般健步如飞,就很满足了。”
“你啊,嘴一向甜得很。怪不得高祖、圣人见了你都欢喜。”同安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道,“适才终于见到你们家的几个小娘子,不但都生得好颜色,连性子也都随了你和阿郑,个个能说会道。听闻她们还跟着崔子竟习书帖?确实是才貌双全,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的小郎君。可惜,我却没有合适的玄孙辈。不然,定要从你们家里抢一个过来。”
王玫听得之后,心中微微一沉,同时却不免觉得讽刺。同安大长公主的言下之意,便是她也能听得出来——崔蕙娘无论是身份或是才貌,无疑都比祁县王氏女更胜一筹。因此,她便暗示说这孩子与晋王差着辈分,警告真定长公主别搅了她的打算。
真定长公主抬起眼,瞥向那祁县王氏小娘子,唇角微勾:“蕙娘、芝娘都是我和阿嫂心爱的嫡长孙女,恨不得将她们在家里多留几年呢,又哪里舍得眼下就将她们定出去。就算姑母那头有合适的小郎君,我们这做女家的,也得好好挑剔一番方可。”
“说得是。小娘子的婚事,可须得看准了方好。”同安大长公主满意地颔首道。
“姑母累了罢,好生歇息,儿便不打扰了。”真定长公主起身告退。王玫也行了大礼,随着她缓步而出。
同安大长公主目送她们离去,眯起双眼,对给她捏肩膀的王氏小娘子道:“五娘且安心罢。晋阳、衡山也不过是与晋王感情太好,所以今日才有些失态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圣人、皇后殿下答应了这桩婚事,便是成了。”
王五娘垂首,脸羞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同安大长公主将她揽进怀里,叹道:“晋王虽身子稍弱些,性情却很不错。你若能成为晋王妃,咱们祁县王氏也算是又能保住两代了。”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悠远,而后又变得决绝:“倘若你也有个中进士的兄长,也不需我这般谋划了。不过,都说你八字贵重,说不得,便是个有大造化的。”
待到离开院子之后,王玫便见真定长公主紧紧攥起双拳,蛾眉倒竖起来。
“叔母。”于是,她上前几步,稳稳地搀扶着她,低声道,“叔母可需歇息片刻?”
“不必!”真定长公主郁怒地扫了那院落一眼,冷笑道,“她以为,谁家小娘子都像她那族孙女那般恨嫁,只盯着晋王不放不成?!哼,有心想嫁入宗室,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王玫心中一凛。虽然明白这不过是真定长公主的怒语,但曾经的历史,可不就是一语成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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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兕子的病情与阿嫂很是相似。倘若那些佛医、道医将你治好了,说不得阿嫂的病也会有起色。”真定长公主道,“原本我还让子由四处寻访药王,想着待药王答应出山诊治之后,再将这些佛医、道医一同举荐入宫。如今,恐怕是等不得了。”
“姑母……说,说得是。试……试一试也好。”晋阳公主又道。
“阿姊别说话了。”衡山公主哭道。
真定长公主也摇首道:“兕子别着急!”
晋阳公主勉强控制住了情绪,但咳嗽却仍是止不住。
王玫原本不知长孙皇后、晋阳公主患的气疾指的是哮喘。如今见她咳嗽连连,立即将崔芝娘带到一旁,轻声问:“方才晋阳公主是在何处引发的气疾?芝娘可记得周围有什么花草树木?”如今已经过了杨柳絮四处飘飞的时候,又下过几场雨,空气应该很是洁净才是。且上午游园时晋阳公主仍是好好的,也不见她有什么过敏的症候。由此可见,最大的可能是她近距离接触了花朵,因吸入花粉而引发了哮喘。
“方才我们见芍药开得好,便去剪了几朵簪戴……”崔芝娘回道。小姑娘也受到了惊吓,脸色都有些变了。
王玫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宽慰,又立即将她头上簪的芍药取了下来,转身见衡山公主、晋阳公主仍然簪着花朵,便道:“叔母、两位贵主,还请听儿一言。气疾这种症候,最是受不得鲜花、杨柳飞絮、脂粉、香饼等物。不如且将簪花取下来,熄了屋内的熏香?”
真定长公主素来信任她,便做主让两位小公主摘下了簪花,又安排她们换了身洁净衣裳。她自己也洗净了妆容,仆婢们更是手脚飞快地将房内徐徐吐露香气的炉子搬了出去。果然,不多时,晋阳公主的咳嗽便略微平息了些,饮了些雪梨****之后更是舒畅许多。
衡山公主惊奇极了,睁圆了乌黑的眼睛望着王玫,忽道:“表嫂不是太原王氏女么?怎么还懂得医术?”
“回贵主,我曾因将养的缘故出家作女冠,得了一位医术道法皆精深的道长指点。”王玫微微一笑,回道,“气疾需在洁净之地养病,方会渐渐好转。不知晋阳公主是否在杨柳絮飘飞之时,气疾发作得更频繁?”
“是呢。”衡山公主回道,“阿娘也在前一阵病得格外重些。”
晋阳公主润了润喉,又仔细看了王玫几眼,双目微红,道:“姑母……或许,阿娘的病症,果然能有法子治了。”
真定长公主颔首:“兕子尽管放心罢。九娘只是随着道医学了些养生之术,便知道这气疾的症候该如何缓解。想必那些道医、佛医定能有更好的法子。不过,九娘一向是福运不错的,到时候我会将她一起带进宫去探望阿嫂。”
王玫没想到自己竟能这么快便有机会见一见那位闻名后世的贤后,不由得垂目思索起来。她依然不明白为何长孙皇后能拖着病体坚持到如今,历史又因她而产生了什么变化。但,不论如何,有她在,对李世民、李承乾、李泰、李治父子几个都是好事。或许,贞观盛世能延续更长的时间,高宗时期的宫闱之乱也会来得更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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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仆婢已经引着几位道医、佛医过来了。因都是出家之人,也不拘泥于男女之别,既有道士、比丘,也有女冠、比丘尼。王玫扫了一眼,并未发现观主的身影,却愕然见到另一位熟人——那位身着缁衣的比丘尼抬首,对着她双手合十行礼,又唱了一声佛号。可不正是去年她寄居的长秋尼寺的主持,灵和法师。
灵和法师虽自谦医术不佳,但毕竟曾经救过她的性命,想必医术也颇为不凡。王玫本以为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再见的机会,却不曾料到,如今竟能又一次见着她。偏偏之前她也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她入京的消息。当然,此时此刻并不是叙旧的时候,既然身在别院之中,便不愁不能寻个合适的时间约谈。
几位道士、比丘、女冠、比丘尼都上前给晋阳公主诊脉。而后,其中一位道士便行礼道:“贵主此疾为胎中所带,实为顽固之症。且容贫道与几位道友辨症之后,再为贵主开方治疗。”
真定长公主应道:“有劳诸位了。常年为兕子调养身体的太医待会儿也会赶过来。”说罢,她又低声吩咐王玫遣人去将青光观观主请过来:“兕子的病若能有些起色,想必皇后殿下的痼疾也能比照着治疗。其他人暂且不提,姑母的医术我却是信得过的。”
王玫点头,立即出去安排不提。待仆婢离开后,她远远便见李十三娘带着一群公主过来探望,于是上前将她们拦了下来,说了一番病体不宜惊动之类的话。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便将一众姊妹侄女们领开了,长乐公主、城阳公主却坚持想进去探望。这两位是嫡亲的姊姊,头上不曾簪鲜花,脂粉香气也并不浓厚,王玫便没有阻拦,放了她们进去。
不多时,崔渊、崔滔又带了几位年轻男子疾步行来,王玫与李十三娘便退避到房内的屏风后。太子李承乾是乘着檐子过来的,晋王李治体弱,缀在众人后头。而其他几位,王玫偏偏一个也不认得。
李十三娘压低声音道:“那是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佑)、蜀王(李愔)、蒋王(李恽)、越王(李贞)、纪王(李慎)。”年纪大些的皇子今日都来了,只有年幼的十三郎赵王李福以及尚未受封的十四郎李明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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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封号,王玫一时记不下来,便只问道:“魏王与吴王是?”魏王李泰是必须认得的,至于吴王李恪似乎很得李世民看重,险些取李治而代之被立为太子,也需要看着眼熟方可。
李十三娘笑道:“生得最俊秀、年纪最长的便是吴王了。魏王……生得像舅父赵国公。欧阳公曾调侃赵国公,浑似‘面团团’。”
于是,王玫一脸复杂地看向那位走得满头大汗的胖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圆,就像发酵起的面团似的,这“面团团”的绰号真是贴切极了。不过,这当爹的怎么就那么偏心呢?便是再聪明伶俐,李世民也不该将魏王李泰宠成这模样。不是说时下的文人士子都须得习君子六艺么?就魏王李泰这般的重量,马能载得动他?他能拉得动弓箭,射得了猎物?礼乐射御书数,光是“射”、“御”两艺,他就妥妥的不及格罢!
李承乾、李泰、李治这嫡出的三兄弟,若单论外貌,绝对是李治胜出。若论性格,两位当哥哥的低情商扭转不过来,那也果断是晋王李治胜出。
王玫王九娘忽然觉得,夺嫡一事确实不需要做什么了。只管将看不顺眼的人都推到太子一派或魏王一派中去,看他们狐假虎威起高楼、看他们大厦倾覆楼塌了就够了。譬如,元十九正钻营着入太子一派,而崔泌为博得文名投向魏王一派——兵不血刃,便是如此了。
几位忧心妹妹的兄长过来探望,都很是说了几句怜惜安慰的话。太子更催着两位小公主尽快回宫,却被真定长公主婉言留了下来。魏王则出言安慰妹妹几句,又道已经遣人去禀报自家阿爷。这些兄长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都没什么话可说,便又陆续离开了。只有晋王,等着兄弟们都走了,这才走近前仔细查看妹妹们的神色。
“幸好发作得并不重。”他舒了口气,又向真定长公主行礼道:“多亏姑母照料。”
“九郎,你且回宫去,告诉阿兄,我将兕子、幼娘留下来住几日。”真定长公主接道,“我近来请了几位有名的道医、佛医,本想送他们进宫给阿嫂瞧一瞧,如今却正好试一试他们的医术。若能将兕子的症候调理得好些,想必阿嫂那头也更有把握。”
李治怔了怔,惊喜道:“……姑母……也只有姑母……”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神情极为复杂。真定长公主仿佛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叹道:“谁都盼着阿嫂好,我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你们兄妹两个身子也虚弱些,一起调理调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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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走多久,崔渊便弃了马,进了金顶朱轮车内。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并不觉得坐马车有失体面。倒是崔滔见了,却不好效仿,只能独自一人拨马跟在厌翟车旁边,眼不见为净。
金顶朱轮车里,王玫与崔简见崔渊进来了,自是觉得欢喜。青光观观主则有些意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确实从来都不在意外头的物议。如今都要入仕途了,却也不知这脾性到底好是不好。”
“让姑祖母忧心了。”崔渊笑道,“物议之说,只在当在乎时在乎,便足矣。否则,束手束脚,不得自由,反倒是拘得人难受。”在乎之人所给的批评,或者言之有物的指点,才需要在意。若是事事都看他人眼色言论行事,定然苦不堪言。有了狂士的名头,他可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于仕途当然有益无害。
崔简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悄悄将自家阿爷的话记住。他从来都将自家阿爷奉为圭臬,也一向是位好学生,懂得学以致用。但凡有什么新道理,他必定要自己揣摩一番,得了领悟才会去询问阿爷与母亲。
“四郎可是忧心一会儿觐见皇后殿下之事?”王玫说得有些委婉。虽然晋阳公主的病情有了起色,众人也多了几分信心。但是,为长孙皇后治病毕竟不同寻常。若有差池,教天家父子几人期待太高落差太大,恐怕所得的风险也相当惊人。
崔渊回道:“药王未能寻着,单只靠着姑祖母,确实……”其他几位佛医、道医虽说医术也颇有见地,但观主的医术却是最为精深的。晋阳公主的病情也是由她来主治,想必长孙皇后那头亦是如此。
观主浅浅一笑,摇首道:“各有所长罢了。你们这些个晚辈无须想得太多。真有什么事,我与贵主、阿郑自然早便想到了。”停了停,她又问:“子竟五月便要去考县试了,准备得如何?”
“区区县试而已,何须准备。”崔渊笑道。并不是他自大,史书自小就读得多,时务策也耳濡目染,将前头那些进士科的卷子都看一遍,便已经不虞在县试、府试中拔得头筹了。只是,省试中会遇到国子学、四门学中上进的世家子弟们,还需格外费些功夫。
王玫与崔简均望向他,两人眼里都有些疑惑——他每日去王珂的书房,很是勤快,不是准备县试,却是在做什么?见妻儿看过来,崔渊朗声笑道:“近来我发现了一件趣事,已经有了些眉目,家去后再说给你听罢。”
王玫听了,知道他所说的趣事或许与元十九、崔泌有关系,便不再多问了。
三位公主的卤簿自宣平坊西坊门鱼贯而出,沿着安邑坊、东市、胜业坊、安兴坊一路往北,再折向西经过永兴坊,便到了宫城东的延喜门前。守卫宫门的禁卫见是公主卤簿,又曾得上头吩咐,便毫不迟疑地放行了。
进了延喜门再往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东宫的宫殿群落,此时亦是太子李承乾居住之处。而后便是位居宫城正中央的大内了,后世又称太极宫或西内(与大明宫相对应)。自东侧门永春门入后,车马禁行,三位公主便改乘歩舆,其余人等皆步行。因有行障在外,也不虞那些匆忙来往的臣工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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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行至虔化门外时,晋王李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尚未参预朝政,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去别院探望两位妹妹,见了晋阳公主红润的脸色也并不觉得意外。而且,因这些时日走得近的缘故,他与崔家诸人也都熟悉起来。尤其和崔渊很是投契,光是评论书帖、书法之道,两人便能津津有味地说上一整日。
“阿爷还在两仪殿中召见朝臣。姑母也不是外人,便直接带着道医佛医去立政殿见阿娘罢。待阿爷得空时,再另外接见这些道医佛医也便是了。”李治道。
真定长公主微微颔首,又问:“阿嫂将这些道医佛医都安排在何处?为了诊病方便,离立政殿近些才好。”
“兕子、幼娘近日都住在立政殿中,女冠、比丘尼们也可在偏殿里住下。我本来住在武德殿,便腾出来安置道长、比丘们罢。我也好搬到大吉殿住,离阿娘、妹妹们正好近些。”李治回道,“待会儿兕子便照此禀告阿娘。”
说话之间,一行人便来到了立政殿前。宫人正要入内通禀,便见西边一列卤簿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一抬肩舆,上头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崔家人只远远望了一眼,便都跪下来行礼拜见。
虽然只匆匆瞥了一眼,但王玫对这位千古一帝也大致有了几分印象。当今圣人生得一点也不像历史书上的画像里那般壮实富态,反倒是稍有些清瘦。他戴着幞头,穿着圆领袍常服,浑身上下也只有装束与修剪得当的胡须与传到后世的画像完全一致了。
难不成,这位陛下身体也并不好?是了,比起高祖李渊与玄孙李隆基,他的寿数并不算长——似乎甚至还不如体弱的李治?那这回自家叔母荐医入宫,极有可能一箭四雕罢。皇帝、皇后、晋王、晋阳公主都承了这份情,崔家日后的地位也自当稳固许多。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便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
“礼不可废,先叙国礼,再叙家礼不迟。”真定长公主回道,说话间也轻快许多,“我便知道阿兄这么些时日不见兕子、幼娘,心里正挂念着呢,又哪里等得了那么许久。莫不是将朝臣们都留在两仪殿,就匆匆赶过来了?”
“横竖也没什么要紧事。哪里比得上兕子、幼娘重要?”圣人笑回道。
真定长公主便接道:“阿兄且看看咱们兕子,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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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一见爱女,立时便龙心大悦,忙道:“兕子、幼娘都过来,让耶耶好生看一看。”一手牵了一个白嫩可爱的小闺女,他扫了一眼那群道医、佛医,又颔首道:“阿妹有心了。让他们去看一看观音婢(长孙皇后)罢,太医也都随时候着。”他平常对讨论佛法、道法也有几分兴趣,但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长孙皇后的病情。
于是,众人随在他身后,走入了立政殿中。
皇后所居的宫殿自是宏伟非常,但却并不如何富丽堂皇。举目看去,家具装饰甚至都有些过于朴素了。王玫牵着崔简,亦步亦趋跟在郑夫人身后,并没有再多看,只管垂首往前行。她之前跟着李十三娘学了一番宫廷礼仪,此时只需照着郑夫人行事,便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了。
众人穿过前殿,进入了隔断的后殿中。重重帷幔下,隐约可见屏风后面的床帐。圣人上前轻声说了几句话,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晋王也拜见了皇后。因生病的缘故,皇后的声音极为虚弱,隔得略远些便听得并不清楚。
真定长公主又出言劝了几句,似乎她才答应看病,又让崔家众人过来给她瞧瞧。
“等身子好些再说罢。”圣人道,“虽说有些日子不见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郑夫人便带着晚辈们隔着屏风拜见了皇后。未能得见长孙皇后真容,王玫有些许遗憾,但今日能见着唐太宗李世民就已经很是满足了。有真定长公主这位叔母在,往后也不愁不能觐见皇后。
而后,诸位佛医、道医也徐徐而入,逐个为皇后诊脉。王玫望见观主淡定的神情,心里也略放下心来。之后,真定长公主让郑夫人留下,王玫等人则随着宫人去侧殿中稍作歇息。正往外走时,衡山公主拉着晋阳公主、晋王快步走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道:“表嫂若觉得这立政殿里有什么妨碍阿娘病情之物,只管说便是。”
被她用充满期望的目光瞧着,王玫顿时觉得压力很大,认认真真观察了四周一番,她才回道:“殿内不曾插花,也无香炉,宫人毫无装饰,想是贵主、大王已经吩咐过了。不过,方才妾见立政殿外花木扶疏,却是于皇后殿下病情无益的。”
“将那些花木都拔掉如何?”衡山公主立刻对晋王道。
晋王无奈,低声道:“也须得趁阿娘睡着才好。”
“能搬动的,且叫宫人都搬到大吉殿去。暂时不好动的,便略等一等再说。”晋阳公主发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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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与崔滔听了,自是能够领会他的谨慎之处。王玫也不由得再一次给他的出众情商加分——若是太子、魏王得知这个主意,肯定是不愿意与其他兄弟姊妹分享的。只是,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这两位心疼兄长的却很是不忍。晋阳公主便又转移话题道:“太安宫、大明宫修缮都需不短的时日。阿娘在立政殿中已经住了这么些年,眼下就换一换地方休养,说不得便能好起来了。”
王玫也赞同道:“贵主说得是。皇后殿下若是每天推窗都能望见好景致,说不得心情也能开阔许多呢。”长年累月在一处养病,所见所闻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便是再华美恐怕也像个囚笼一般。若是换了环境,心情好了,病情自然也会有所缓解。“至于花木,夏秋冬三季总比春日好些,稍加注意也便是了。”
这时候,红泥炉子已经生起来了。衡山公主、崔蕙娘、崔芝娘便涌过去试着煎茶。毕竟此前煮茶只是比丘们常做之事,顶多有些世家郎君们效仿一二,小娘子们却是从未试过的。因此,她们做起来虽是有榜有眼,但到底还欠缺些风韵。
于是,李治便笑道:“幼娘,你们还须得再学一学,且看我和子竟、子由的罢。”
说着,他们三人便挽起袖子煎起了茶。
这三人中,崔渊自不必说,举手投足风雅无比。王玫本便存了让他这位名士推广煎茶、泡茶的心思,他心领神会,自然做得无处不优雅中带着潇洒。旁人光是盯着看他的动作,便是一种享受了。每向外人展示一回,便能引得众人拍手称赞,恨不能立刻效而仿之——李治便是其一,如今也已经算是学成出师了。崔滔自身条件本便得天独厚,如今又有心一改纨绔子弟的形象,学得亦是相当用心,举止也格外有几分味道。便是李治,虽学得晚了些,但对这种“风雅之道”亦很有天分,瞧起来也十分赏心悦目。
两位小公主、崔家诸人看得都赞叹不已,各取了他们煎的茶喝了。
王玫便发现,煎茶果然还须技艺。至少,崔渊、崔滔、李治煎出的茶,便不像她自己煎的那般苦涩,饮起来也另有一种风味。且也不是她自夸,崔渊不但煎茶时风度出众,连煎出的茶也好喝一些。
“阿爷,我也想学煎茶。”崔简跃跃欲试道。
“我也学,我也学。”崔韧亦是不肯落后。
衡山公主见两个小家伙都抱着自家阿爷的手臂不放,心里也有些吃味地拉住了李治:“阿兄教我!我学了,也好****煎给阿爷、阿娘喝。”
实在拗不过几位学生求教的恳切之情,李治、崔滔、崔渊便现场教学起来。一教一学也颇为得趣,连晋阳公主、崔蕙娘、崔芝娘也忍不住跟着动起了手。王玫与李十三娘只在旁边笑吟吟地看。
忽而,便听殿外道:“这是什么味道?仿佛在哪里闻过?”
众人便暂时停了下来,崔家诸人行稽首大礼,李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也拜下去。
圣人自殿外走入,瞧见中间的红泥炉与旁边的茶具,恍然大悟:“这不是煮茗粥么?怎么闻起来却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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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也随后走进来,答道:“这却不是茗粥了,而是单只煎茶或泡茶呢。连道医、佛医都说,煮茗粥于养生无益,如此作单方饮用,才可调理肠胃、消食清热。加了红枣、人参或配上晒干的花饮用,又各有补血益气驱寒之效。”王玫与青光观观主讨论出的饮茶之法与养生紧密相连,也获得了诸位道医、佛医的认可。崔家上下都已经改为饮茶,真定长公主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推广的好机会。
圣人顿生好奇之色,便道:“你们谁会煎茶?都煎来与我饮一饮。”
于是,不论是刚学会的或是已经能当先生的,都各自忙碌起来。只有王玫、李十三娘安静地跽坐在侧。真定长公主仔细一瞧,便捂嘴笑道:“还没学会呢,倒是在阿兄面前显摆起来了。”她说的是崔简、崔韧。崔简倒还算好,崔韧毕竟年纪小,便是粗粗学了一遍,亦是错漏百出,只能时不时回首去望自家阿爷。崔简在一旁看不过去,便帮他一起做了。小兄弟两个你碾茶、我烧沸水,倒是合作无间。
圣人看着两个小家伙也欢喜,又见自家儿女之间亦是温情无比,更是十分满意:“也不知你们是如何想到这煎茶、泡茶之法的。前些日子你生辰时,往宫里送来的宴席也很不错,连观音婢用着都觉得很好。”
圣人嗜甜食,尤其遣人自天竺学了制糖之法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无论什么总是过犹不及,真定长公主进献宴席时便格外吩咐王玫想了一想。于是,王玫就教厨下做了些偏纯天然的甜食,如枣泥、豆沙、芋泥、薯蓣(山药)泥等做的蒸饼、烤饼、煎饼之类。只是红薯、土豆、南瓜等如今都还在美洲待着呢,不然能做的更多,口味也更甜,连糖都不需加了。顺道若能将辣椒、玉米、西红柿等好物都移栽过来,大吃货国度的繁荣兴盛便指日可待了。
“阿兄、阿嫂若是喜欢,我便将食方都献上来便是。且说这茗茶,方才道医也与你诊了脉,说你肠胃也不好,又有风疾,正该多饮些茶呢。只是,煎茶味道太重,天天喝泡出的茶饮才好些。”真定长公主应道。其实观主还说了许多,比如控制荤腥与甜食等,但一时间圣人怕是舍不得这口腹之欲,她便不再多提。私下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晋王说一说,让幼子幼女成天看顾着提醒一番,便又是孝心可嘉了。
圣人抚须微笑,颔首道:“雉奴(李治)、兕子、幼娘正好天天泡茶与我喝。”
“耶耶尝尝。”衡山公主立即送上自己煎的茶。晋阳公主与李治听了姑母的提醒,煎完茶之后,又泡了几盏茶。
圣人喝了,感念于儿女们的孝心,自然是交口称赞。待他又尝了尝崔家诸人的茶,便也粗略能分出高下了,满面慈祥地道:“子竟为上,子由、雉奴中上,兕子为中,幼娘并小丫头、小儿郎们还须多练一练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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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满堂欢乐,但圣人既然来了,混作一处也不合适。晋阳公主便起身道:“耶耶,儿与幼娘带着姑母、郑夫人、表嫂、表妹们四处走一走。正好姑母也有一阵不曾入宫了,还想让姑母也看一看儿与幼娘的课业呢。”
“去罢。”圣人便道。
待一众娘子们都离开后,他便略微放松了些,靠着凭几,环视着仍留在殿内的李治、崔滔、崔渊及崔简、崔韧,挑眉笑道:“子由,听说你近来都在寻访药王?可寻着了什么行迹?”
崔滔回道:“已经问着了些人。不过,听闻药王隐居太白山中,已经有些年头不曾下山了。就连师从他的那些弟子也与他一般性情,只推说要侍奉师父,都不愿出山入京城。”药王孙思邈是出家为道之人,好无为清净,不愿入世也情有可原。
圣人抚了抚长须,叹道:“当初召见药王时,他便百般推辞官爵,只愿钻精医术,还想著书立说。那时我也未曾想过,观音婢的病势竟如此沉重。大郎(李承乾)、青雀(李泰)都曾遣人寻过他的踪迹,却遍寻不着。”
“也是孩儿平日游手好闲,有足够的时间盯着底下的仆从、部曲去做事的缘故。”崔滔搔了搔头,作出羞窘之状,“不瞒舅父,孩儿已近而立之年,也不想再糊里糊涂下去了。原想让阿娘出面向舅父求个一官半职,却被阿娘堵了回来。说是若连此事都做不成,她也没有脸面向舅父说求官之事。”
闻言,圣人笑了起来:“我的外甥想上进,她这当阿娘的还压着你不成。子由安心罢,不论此事成与不成,舅父都保管给你寻个好职缺。”说罢,他又看向崔渊,笑道:“啧,最近子竟倒是名气颇盛了。崔子竟崔四郎书画诗赋三绝的名声,连我都听说了。雉奴(李治)还与我看了你送给他的书帖与画,确实大有进益。如何?过了这么些年,可改了主意,想入朝了不曾?”
他说话间十分亲切,便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一般。崔渊回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随意,语中却是丝毫不失礼:“如堂兄所言,年纪到了,便也有心为圣人、为天下万民分忧一二了。只不过,家中兄长都是门荫出仕,阿爷、叔父见臣略有些微名,便都想让臣争一口气,去试一试考进士科。臣也想与天下名士竞逐一场,也好教自己知道分量几何。”
李治也接过话,补充道:“每回我去姑母别院中,都见子竟捧着时务策看呢。说是下个月他便要去考县试了,如今正好在家中****温习。”
圣人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好!你阿爷、叔父都有心了!你虽为狂士,到底心性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错!不错!也且教我瞧瞧,崔家能不能出一位状头!”
见他高兴,几人便都微微笑了起来。崔渊更是神色微松:在圣人面前过了明路,且不论吏部考功员外郎范阳郡公与他们家结交紧密,便是换了人主持这贡举之事,他的状头大概也跑不掉了。不过,省试的时务策须得作得更好些方可——毕竟,以他对圣人的了解,一时高兴起来,大有可能直接将他的卷子扔给房相、魏相、赵国公(长孙无忌)等重臣看。他可不能让自家阿爷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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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便道:“就像我与傅母一般。如果我现在不能信任傅母,就算长大之后也不可能信任她。”小家伙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又想起王昉曾给自己讲过的一些前朝故事,便又道:“君主待臣子好,臣子自然敬重君主;君主待臣子不好,臣子就不会敬重爱戴他了。”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所以圣人与诸公相得。”崔渊勾起嘴角,“阿实说得是。无容人之量、亲小人而远贤臣之君,又怎么值得臣子全心全意侍奉?”时人都遵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法,既然太子为嫡长,大多数人便会支持太子登位。觉得太子不堪造就者,便觉得魏王有文采,投了魏王。太子文不成武不就,性情阴鸷不假;魏王骄矜,有夺嫡之心却不加掩饰,比之太子又聪明几分?这两位登位,于崔家、于朝廷、于天下万民又有何益?崔敦固然是一家之主,但他又何必等着长辈做出决定再行动?如他这般性情的人,若九五之尊并非明君,他也不屑于为其效忠。
“阿实,这些话不能随意外传。之后,你便将它们埋在心底,谁也不说,可否做得到?”王玫横了他一眼,低声安抚小家伙。
崔简点点头:“母亲放心,我一定谁也不说。”
待用过夕食之后,崔简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练字。王玫将崔渊拉进寝房中,命丹娘、青娘等在外头守着,低声道:“阿实还小呢,你怎么能在他面前说那种话?”小家伙好奇心强,说不得便会翻书看他阿爷所说的那句话出自哪里了。以他的聪慧,推理一番,没过两年大概就懂得其中深意了。
“他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我这做阿爷的倒是被世俗礼法给捆住了。”崔渊叹道,“时也势也,命也运也,九娘以为呢?”他曾觉得九娘想夺嫡之事想得太多了,但如今来看,想得多些也未必不好。想得多,未必要做得多;做得多,又未必都须显露出来。
“你先前所说,也很有道理。”王玫认真道,“咱们力量微薄,于夺嫡之事暂时没什么影响。如今不偏不倚,也就够了。不过——与晋王相交,却是意外之喜了。”她此刻已经毫不掩饰自己比较看好晋王的事实。
崔渊勾唇浅笑:“原本与晋王相交,便没存什么心思。就算如今生了心思,也不妨且顺其自然就是。”以圣人对皇后殿下的尊重,也必定不可能舍嫡子而立庶子。除了太子与魏王,也就是晋王了。且不提其他,至少晋王擅忍,且性情较为平和,很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至于自家阿爷是否有什么念头,他只管看准时势,多劝一劝就是了。五姓七家之类的世族不比其他根基不稳的高门,无须太过冒险,挣得什么从龙之功。不过,若有机会与未来圣人君臣相得,当然也应该牢牢把握。累世公卿之族,若无看人的眼光与识相的眼色,也便到了该败落的时候了。
王玫便又道:“元十九投了太子,不妨推着崔泌投魏王。待大局定时,便是他们身败名裂、身死族覆之时。”有时候,复仇也不需自己绞尽脑汁脏了手。推着对方站错队,看他们万劫不复亦是十足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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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忍不住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细细端详她的神色,笑道:“真是心有灵犀。崔泌那一头,想来也不会有别的选择了。”他如今在京中广扬名声,又有真定长公主作为后盾,不得罪太子、魏王任何一派。崔泌若不想让崔泳被他彻底碾压下去,只能另辟蹊径了。如今魏王日渐势大,不投魏王提一提自家声望,又更待何时呢?“只是,在大局定之前,我也不想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王玫依偎进他怀中,又问:“你上午曾说发现一件趣事,可是与元十九、崔泌有关?”
崔渊笑得甚是轻快:“这些时日我一直拿他的文卷看,又请钟十四郎、八郎替我试探了几回。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王玫拧起眉,认真地想了许久,冷不防道:“难不成他这状头是舞弊得来的?”说文卷,又说试探,那必定就是元十九名不符实了。只是,少年才子得了状头,当年想必也有许多人与他对答,怎么却无人发觉真相?
听她说到舞弊,崔渊有些诧异,道:“你怎么猜着了?倒也不算是舞弊,只是有人替他参谋罢了。那人之才,远远在他之上,替他筹谋,最终却落得被他不喜,郁郁而亡的下场。”
王玫更是惊讶,睁圆了眼睛:“你……莫不是说他的元妻郑氏?”她对元家之事颇为了解,左猜右猜也只能是那位嫁了表兄却早逝的表妹了。
“是。我遣人打听过了,那位郑氏女,有谢道韫之才,只是不欲扬名,所以不为众人所知而已。”崔渊一叹,“原本若辅助夫主一路青云,倒也不埋没其才。元十九却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容不得内人之才犹在他之上。真是可惜了。”
王玫也禁不住觉得惋惜。能够辅助元十九获得状头,这位郑氏于史书、时务策上肯定造诣非常深,或许确实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但她却又哪里能料到,所谓的表兄,竟卑劣如斯——明明得了好处,却不愿承认自己比不上妻子。元十九口口声声说婚事不谐,想必他要的是一位对他俯首听从宛如奴婢的妻子,而非一位才华横溢远超过他的妻子。所以,他才又回过头去纠缠原身,想从原身那里得到尊崇,借以恢复自己的男性自尊?
“此事毕竟已经过了许久,郑氏又早就亡故,寻不出证据来。四郎打算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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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郑氏被元十九逼死,郁郁而亡,自然有父兄替她讨回公道。”崔渊回道,“若无荥阳郑氏作为元家后盾,将他们家推倒便是顷刻间之事。免得你还担心他会跟着太子狐假虎威,为难舅兄。”元十九的名声已经很差了,再差一些,便是他再诚心,太子一派也懒怠理会他,想保住校书郎之职也已毫无可能。至于他叔父,蒲州司马之职有的是人想做,连带着参上一本拉下来也不难。
“只是……”到时候就不能在太子谋逆之事爆发的时候,彻底报复他们了。不过,王玫想了又想,觉得以元十九的能力,即使太子果真谋逆了他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牵连进去也不会罚得太重。且若是太子没来得及谋逆,只是夺嫡失败,那便又会生出变数来。想到此,她也觉得还是速战速决,借郑氏娘家——元十九亲舅家的怒火来彻底摧毁元家比较合适。
“安心罢,郑氏亡故,元家、郑家已经离心了。此时不过是再给他们火上浇些热油而已。”崔渊道。他早就暗自发誓,必要让元十九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尝尽苦楚,方能解恨。如今,也不过是逐一实现罢了。
夺嫡、元十九、崔泌之事,其实都并非他们生活的重心。将这些事议论清楚了,两人都是一般心思,便又各自忙碌去了。
崔渊要做的事,当然并不是准备县试那么简单,而是准备府试、省试,保证府试之解头、省试之状头都纳入囊中。这时候,他也没忘记刺激刺激崔泌。于是,隔三差五便将崔泳请过来,论了几回时务策,就彻底收服了这位本性纯良的少年郎。
崔泳甚至主动提出办文会,继续替他扬名:“书画诗赋三绝又算什么?子竟阿兄便是称书画诗赋策论四绝,也是当得的。”崔渊闻言浅笑,当然毫不犹豫地谢绝了。崔泳越发钦佩他,便奔回家去向着自家阿兄好生夸赞了一番他的风骨。崔泌本是带着惯常的微笑倾听,到得后来,连笑脸都听得僵住了。
崔渊也并未闲着,又找人给魏王的幕僚旁敲侧击,替崔泌说了许多好话。魏王正谋夺嫡,求贤若渴,一听是崔相之孙、素有文名、人品贵重,自然不舍得放过如斯人才。于是,几番盛情邀请之下,崔泌也便半推半就,成了魏王一派的人。崔泌、崔泳兄弟两个,在魏王不遗余力的造势中,陪着魏王于长安城里又大出了一番风头。因崔泳连连称赞崔渊的缘故,连带着他也接着名气高涨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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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一怔,笑了起来:“你过两日便须去考县试了,还挂记着那个小人作甚?可不能因小失大。待县试过后,再收拾他也不迟。”
“都已经安排下去了,也碍不着什么。”崔渊回道,“且县试本也算不得什么事。”
他如此云淡风轻,王玫也并不将县试放在心上。比起去年百般牵挂自家兄长县试之事,如今的心境可谓是天壤之别。“虽是如此,你也该好好休息。用过宵夜之后,便早些歇下罢。”
崔渊吃了她亲手炖的汤水,自是将这些杂事都抛在了脑后,紧接着便揽起自家娘子回寝房温存去了。
如此,到得县试那一日,王玫带着崔简、王旼、崔韧,亲自送了崔渊去万年县廨赴试。一路上欢声笑语,毫不见紧张。连崔简仿佛也觉得,贡举之事简单得很,自家阿爷一定能得了什么解头、状头,自己再过十几年应该也能得一回。
许是听闻崔渊崔子竟要在万年县考试,县廨前守候的士子仿佛都比往年少了一两成。许多人自负才名,心里都有夺个县试第一扬一扬名的心思。横竖只要户籍在雍州境内,就不拘在哪个县考试,他们便只管避开锋锐,先下一城了。至于府试与省试,与一州之英才、天下之英才竞争,谁都不敢像某人那般笃定。
不少人都认得博陵崔氏二房徽记,见那低调而又奢华的牛车缓缓行来,不由得激动起来。那可是书画诗赋三绝的崔渊崔子竟,有魏晋名士遗风的崔渊崔子竟!从来不参加什么文会,但名气比谁都响的崔渊崔子竟哪!别说是仰慕他已久的普通文士了,便是不少世家高门子弟也难得窥见这位名士的真容。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崔子竟,甚至与他同场考试,不论是脑残粉、死忠粉还是路人粉心里都兴奋难耐。
于是,眼见着县廨前的人忽然越来越多,很快就仿佛年节之时那般拥堵起来。人人无不目光炯炯地盯着牛车不放——很显然,他们都是来围观崔子竟的。王玫对这些人的目光自是不陌生,不免看向崔渊:“这些人大概都是冲着你来的,可得小心些。”崔渊提起装着笔墨砚台的盒子,并不放在心上:“这可是县试,自有人出来维持场面,安心罢。”
待崔渊下了牛车,施施然地朝县廨前走去的时候,王玫发现,众人竟然情不自禁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此时脑残粉尚且不如后世那般疯狂,对偶像毕恭毕敬,绝不会轻易冒犯。他们或者高声嚷嚷通报自己的名字,或者扑倒在地请求偶像收自己为徒,倒也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崔渊就这样安然自若地来到县廨前,带着几分随意回道:“某从不收徒,亦不轻易与人结交。诸位若有心相交,不妨将书画投来与某一观。”他交友从来不问门第,必须投契方可,最紧要的一条当然是兴趣相和。而且,只要将这一条的标准稍稍提高些,便能筛去九成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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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残粉、死忠粉、路人粉们自是忙不迭地答应了。又有人忍不住请教他书画之事,崔渊刚答了几句,县廨的功曹便出来让书吏们核对他们的名字以及报考文书了。众人目送崔渊勘验完文书之后走进县廨,不少人这才想到自己也是来考贡举的,赶紧也跟着进去了。
直到县廨外那些书吏将物什都收了起来,王玫才收回视线。她低下头,便瞧见身前三双乌溜溜的圆眼睛,不由得笑道:“你们都不想家去?”
三颗小脑袋齐齐地点点头。
“待四郎考完,我们还需来接他,也不能走得太远。正好,此处离东市也近,不如去东市的食肆里坐一坐,如何?”
三颗小脑袋再次齐齐地点点头。
王玫捏了捏他们的脸颊,这才放他们坐在车帘旁边看外头的风景。丹娘、青娘与他们的贴身侍婢都小心翼翼地看顾着他们的安全,不教他们坐得太近,以免摔出牛车外。王玫则靠在隐囊上,开始思索起了茶园之事。
当车轮再一次均匀滚动起来的时候,王旼忽然道:“去年我阿爷也考了县试。”他记性很好,又伸出指头数道:“后来考了府试,再后来考了省试,中了进士。然后就带着阿兄走了。”说着,他戳了戳崔简:“明年你也会跟着你阿爷出门去?”
“……”崔简歪着脑袋想了想,见王旼、崔韧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刚想出口的“是”也不得不改成了“应该不会”。为了说服他们,他又补充道:“阿爷说过,我们一家人不会分开。母亲留在长安,我们就一定在长安。”他当然不会说,阿爷离开长安,我和母亲就离开长安。而且,自家人都在长安城里任京官,阿爷或许也不会例外吧。
王旼和崔韧毕竟年纪小,没能举一反三听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都满意地笑了。
王旼回过首,又问:“姑姑,阿爷和阿兄什么时候家来?”
“若有几日长假,便能赶回来瞧瞧。冬至、明年元日,都能家来。”王玫回道。
他折着又肥又短的手指头,算了半晌,撅起嘴:“还有大半年呢。”
崔简便道:“王二郎,你不是答应大郎表兄,每旬给他写一封信?写上几十封信,冬至、元日便到了。”他刚刚学数,算得不太明白,只能大概说个数字。当然,王旼比他更不明白,也听不出几十封信到底意味着什么,又道:“阿实,教我写信。”
崔简想起他上一封信中涂涂抹抹的墨汁,认真地点头:“这回你可得好好学。”
到了东市,王玫便寻了个崔渊曾经赞过的食肆,要了雅间。二十几个部曲护送着她们到得雅间中,崔简又让他们临时去买了些笔墨纸砚,想就地教学。待东西都买齐了,食肆的点心浆水也都端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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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便笑盈盈地看崔简似模似样地教王旼、崔韧写字。王旼倒还好,毕竟已经快要五岁了,能握得住笔了;崔韧才四岁不到,小胖手根本拿不稳笔,只能在纸上涂鸦。崔简倒也不气馁,便让崔韧学画画,又让王旼仔细想想要在信里说些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这却是很有些因材施教的意思了,王玫心中十分欣慰,对自家小家伙的未来也更加期许了。心中暗道,说不定小家伙日后便能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到得下午,王旼好不容易涂出了几句话来,他与崔简两人都松了口气。崔韧自得其乐,已经“画”了十几幅图,连送谁都打定了主意。王玫便让人将他们的大作都收起来,又带着他们回到万年县廨前等候。
却不想,他们到的时候,崔渊早便已经交了卷子出来了,又被一群脑残粉、死忠粉、路人粉给围住了。这回却是好不容易才脱身回到牛车上,王玫便将从食肆里带过来的吃食、浆水都推到他身边:“且垫一垫。”
“就阿爷一人出来了?”崔简好奇地问。
崔渊挑眉:“试题太简单。”今日考的是时务策,他一见题目便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地写了出来。等他收笔的时候,周围甚至还有不曾下笔者。他也不愿浪费时间,便径直将文卷交给功曹县尉,当场判卷通过,就出来了。
待他们回到别院后,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也并未多问,只让崔渊好好休息,以备明日考试。第二日,王玫又带着小家伙们送他去考试。下午回来后,带着的便是他以头名通过县试的好消息了。
于是,别院上上下下以及王家无不欢喜。胜业坊崔府那头得了消息之后,也赶在休沐之日过来举行了热闹而欢快的家宴。晋王、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更是送来了贺礼,言语间仿佛就等着崔渊中状头,似乎完全忘了这不过是一场县试而已。
就在崔家欢欣雀跃的时候,王珂也收到了妹婿送来的信。他仔细地看了一遍,不得不按下额头上的青筋,将信烧掉,又将自己信重的部曲招来问元家的行踪。得知他们刚刚进入他所管辖的县之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元家仆婢中安插了人手或者收买了人心,他也确实做得够多的了。”否则,为何元家偏偏会路过他所在的县?
不错,听说自己所在的正是王珂当县丞之地,****醉酒颓废不堪的元十九郎仿佛突然又振作起来。也不知听了谁的话,他趁着酒意带上部曲就想冲去县衙抓住王珂、王昉父子俩发泄愤怒。虽然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但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一年来遇到的那些事与王家毫无关联。只是,未等他到得县城外,又一场惊马事故发生了。包括他骑的马在内,十几匹马受惊奔逃,将醉得反应有些迟钝的他甩下马背,又踩又踏。等元家部曲将马匹杀掉,控制住局面的时候,元十九的尸首都已经血肉模糊了。
由此,元家不但失去了嫡长房嫡长子,又收获了监察御史的风闻奏事,只能拖着棺木回了老家。从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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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便携着王旼去了隔壁。推门便见崔会正在背《诗》,崔简则静静地在窗下临摹自家阿爷的书帖。崔沛一心二用,一面指正崔会背错之处,一面翻着崔渊这回县试所作的那篇时务策。
王旼眼睛一亮,本想出声唤崔简,又想起自家兄长的叮嘱,便强忍住了。他和崔简随着王昉也读过一阵书,知道书房是不可大声喧哗的地方。又见崔沛与崔会正一问一答,心中便知道祖父带他过来的用意了。能与崔简一道读书进学,他自是再愿意不过,便将背挺得笔直,力图给未来先生留下好印象。
待崔沛给崔会布置了新的课业,崔渊便将他引见给王奇,又告知王奇之来意。崔沛低头见王旼双目灵动有神,小小年纪礼数丝毫不错,便笑道:“王小郎在家中可开蒙了?识得多少字?”
王旼答道:“能背《千字文》,认得里头的一些字。阿实还教我写大字,天天在家练习。”
崔沛也并不当场考察他,微微颔首,道:“教两个也是教,三个也是教,便让他过来罢。”
当下,王奇便让王旼行了简单的拜师礼,又说改日再正式在家中设宴行礼。崔沛应下了,送走崔渊、王奇之后,转身便见崔简牵着王旼的手来到他的书案边,一板一眼教他临摹书帖。他不禁哑然失笑——到底谁是先生来着?
而王奇解决了心中之事,大为松快,便与女婿又痛饮了一回。王玫闻讯过来见他时,他已经半醉了。见着女儿之后,又忍不住揪着她的袖子哭了起来。幸而他还有理智,以为女婿什么都不知道,便只重复着说“阿爷护不住你,是阿爷无能”之类的话。王玫又感动又酸涩,陪着他哭了一场,就让崔渊送他家去了。
待崔渊送完老岳父回来,王玫已经回了他们住的院子里,正跽坐在书案前挥墨勾勒着图案。元十九之事,她比自家阿爷阿娘大概还知道得早些,一哂之后,去了一趟青光观,为前身与郑氏娘子做了道场。恶人得了应有的下场,再不须她时牵时挂、忧心不安,心境便彻底宁静了下来。往后,除去崔家、王家之事还须挂念之外,她就只需全心全意地思考自己的事业了。
崔渊悄悄来到她身后,俯首看着她勾勒出的线条,不由得有些惊诧:“这是……舆图?”舆图这般紧要之物,正是属于兵部下的职方曹管辖。崔敦这位兵部尚书,当然藏有最新、最细致的大唐疆域舆图。崔渊不但见过自家所藏的舆图,还以自己的丰富见闻及精准记忆校正了部分舆图。因此,他一眼便能看出她所绘的山川河流。
他并未纠结爱妻为何能绘出舆图,而是以充满赞叹的目光,看她将那些名山大川的位置都描了出来——王玫并不知道此时大唐的疆域,也不能顺手就将后世的雄鸡图和各省都绘出来,只能画出山川的方位以确定自己要找的地方。
“九娘遍读杂记,竟能就文字而绘出山川方位?”崔渊也提起笔,蘸满墨,替她补充完整。他发现,这随手所绘的舆图虽然简洁,但并无任何错漏之处。且个别山川位置,仿佛也更准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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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是老君托梦所得,四郎信不信?”王玫似笑非笑问道,“不然,天下分十道,每一道又领数州,我若见过舆图又怎会不知?”道、州、府、县,是大唐的行政区域划分。因须学习官制的缘故,她也将这些常识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崔渊毫不犹豫地回道。
王玫抬眼,望着他毫无瑕疵的侧脸,轻轻地搁下笔,垂目思索起来。自后世穿越而来的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刚过来的时候,她宁可装作对外界一无所知、毫无反应,暗地里搜寻信息,学习雅言切韵,也不愿作失忆之态,急切行事,免得出了纰漏,反遭丹娘、青娘等怀疑身份。待到言语有所积累之后,她才借着兄长前来的契机,顺水推舟地“活”过来,继而慢慢移了心性,变成原本的自己。
她继承了前身的身份、祸患,也获得了前身拥有的家庭与亲情。她濡慕王奇、李氏如同亲生父母,敬爱王珂、崔氏如同嫡亲兄嫂,爱护侄儿侄女,内心的秘密反倒不能与他们透露半分。那些超出身份所知的见识,也不能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来。
而崔渊却正相反。他不因她是王玫而娶她,只认她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灵魂。而且,他们已经许诺相互坦诚,很多事情她亦无意在他面前隐瞒——以他的智慧,她也很难隐瞒得住。若是此刻她用这个谎言掩饰过去了,往后呢?继续用托梦这种一听便知虚假的谎言继续欺骗下去?就算是有再多的苦衷,夫妻之间的信任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欺瞒。
想了好半晌,她才收回注意力。再低头看时,崔渊已经将他所知的大唐疆域都勾画得清清楚楚,十道底下的州、府也写得明明白白。县委实太多,他虽将名字都记住了,却也很难一一标明它们的位置。
这是王玫首次得见大唐贞观时期的地图——这是一块比她想象中更加广阔的疆域。因破******的缘故,北部设下定襄都督府与云中都督府,并逐年继续向北推进,与薛延陀时战时和,实际控制了后世蒙古国南部地区。西北部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实际控制着后世新疆天山南北附近地区,且正在与西突厥拉锯当中。西部便是强盛的吐蕃,占据后世西藏、青海及四川、云南部分地区;西南则有六诏等族群,据云南大部分地区;东北有契丹、室韦及高句丽等,据后世东北三省与内蒙东部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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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大唐实际控制版图比那只雄鸡要小些,让王玫颇有几分不习惯。她细细地看着各道、州、府,在自己中意的地方画下几个圈,而后道:“这舆图,确实并非老君托梦所得。而是我自己梦见的。”
崔渊伸出食指轻轻点着她画下的圈,神色认真地听着她的话。
“去岁之初,我一时愚蠢撞入圈套,被张五郎送到洛阳郊外尼寺中软禁。后又因忧思过度小产,伤了身子,于是想不开投缳自尽了。虽被灵和法师救了回来,但那时却昏迷了一阵,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去了千余年之后,经历了另一次人生。以至于回来时,不知是庄公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公了。”
王玫觉得,只能用彼此能够理解的话来阐述穿越之事,才能将这件事合情合理地说明白。不过,其实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迷糊——她到底是王玫王九娘,还是后世来的一抹孤魂?是她的记忆真实,还是眼下的生活更真实?
历史并不是她记忆中的历史,那她还是记忆中的她么?
庄公梦蝶,蝶梦庄公,何其虚无飘渺,又何其寓意深刻。
“这舆图,便是那一次人生中记得的。这大唐盛世,千年之后也有信史记载。圣人、皇后殿下、太子、魏王、晋王……无不青史留名。”王玫接着道。崔渊缓缓抬起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蝶梦庄公又如何?庄公梦蝶又如何?你只需记得,你是令我心动之人,而今成了我的妻,便足够了。”
王玫抬手反抱住他,垂首埋进他怀中,闷闷道:“我所知的史书中,有朝堂上诸公,却没有你。”以他书画双绝之名,竟然未能留名青史,确实也有些奇怪。
“谁又能管得千百年之后的史书中写了些什么?”崔渊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正活生生地立在你面前呢。我倒不在意后世留名,不过,阿爷或许会有些难过罢。当然,生前便不比得房相、杜相,死后又如何能赶得上?”
“……生死之事,怎好浑说?”若教崔敦知道,恐怕又恨不得在演武场上狠揍一顿这个口无遮拦的幼子了。
“事实如此。”崔渊却回道。
于是,王玫又道:“……其他事,与我所知也略有偏差。”
“便是略有偏差,想必也不会差得太多。晋王登位了罢?”崔渊了然。从她一贯的态度中,便知道她并不看好太子与魏王。既然选择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晋王,那么想必便是应了渔翁得利罢。
“详细之事,我慢慢说给你听便是。”
“也好。我对千百年后之事,也有兴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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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颔首:“泱泱五千年,也只出了这一位女帝,其谋略手段自不必说。不过,朝野动荡不安,以至于无领兵之将,守土不利,亦是她之过错。且自玄武门起,百年皇嗣传承都不顺利,宫闱内外流血不止,致使大唐由盛而衰。”作为女子要守住自己的权势,付出良多,同时也令他人牺牲良多。不过,归根究底,还是自太宗起,承嗣便不安稳,开了先例的缘故。当然,于太宗是瑕不掩瑜,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最大的胜利;于其他人却是血流成河,朝不保夕了。
崔渊略作思索,道:“我却不曾听过,宫中有受宠之嫔妃姓武。”
“她并不得圣人欢心。”王玫道,“且似乎是功臣之后。”若是宠妃,恐怕也没有机会能与时为太子的李治暗中私通罢。
“功臣之后?应国公武士彟?我且查一查此女。”崔渊顿了顿,又道,“你似乎很欣赏她——不过,也确实是位与众不同的女子。”应国公武氏一门乃寒素出身,向来不为世族所喜。武士彟去世之后,因二子皆纨绔平庸之辈,门庭早已寥落。寻常人家也不会刻意关注他们家的小娘子。
“四郎若是查清楚她的身份,又想如何做?”王玫忍不住问,“她既然如此重要,便是不能随意处置之人。不然,恐怕变数太多,我们更无从防备。且,她这样一位奇女子,委实太过难得。”那可是女皇陛下!
“一切都尚未发生。”崔渊安慰道,“若让晋王不娶王氏女,不纳萧氏女,不遇武氏女,后宫或可平息许多。至少不会如你所知那般腥风血雨。且若能解去晋王心中郁愤,便能避免他夺臣下之权的手段过于激烈——皇后殿下还在呢,他如今性情之平和也并非假装。”
王玫松了口气,颔首道:“皇后殿下身子好转,若能劝解一二,圣人也不至于被太子谋逆、魏王软禁之事伤得太狠。”或许,为了保全三嫡子,长孙皇后说不得会更理智一些呢?
“变数依然存在,且看罢。”崔渊接道,“静观其变,再尽力而为便是。”而后,他便将那些记录下来的纸尽数烧成灰烬,只留下最初那张大唐疆域舆图。“天下若能早定,纳诸胡而教化之,或许盛世之泽能够持续得更长久些。”
“夷人入华则华之,华人入夷则夷之。”王玫想起一句话,便又道,“元氏、长孙氏、豆卢氏皆胡人高门,如今也已经与汉人无异。”至于皇室的胡人血统,便不必再提了。留在北朝的世家,混入胡人血统的比比皆是。
“只是,北朝之乱,太过血腥辛酸了。”崔渊道。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丹娘悄悄送来了两杯茶。王玫啜了一口,抬首望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外头天色已经渐渐晚了。院子里传来崔简与王旼的笑声与脚步声。两人你追我逐,愈奔愈近。
“丹娘,青娘,将东厢房给二郎收拾出来。他已经随着十二郎读书了,往后不休沐时便住下罢。家去后,便让他与阿实同住。”这院落里没有崔渊的书房,西厢房是崔简的卧室兼小书房,东厢房之前空着,正好安置王旼。不过,回到崔府点睛堂后,两个小家伙就不得不同居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反感同居生活罢。
“是。”丹娘、青娘刚退出去,崔简与王旼便进来了,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行礼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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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骑完马回来,出了一身汗,眼睛亮晶晶的。王玫把他们叫起来,伸手便将他们揽进了怀里,嗔道:“怎么也不擦一擦汗?待汗收了些,便去洗浴。待会儿我们一同去叔母、阿家那头用夕食。”因在别院里,各房也不再分开取食,而是晨昏定省时都聚在一处,也更热闹些。至于午食,便随各自便利了。
“嗯。”崔简点点头,又问,“王二郎以后都住别院?”他方才听见丹娘、青娘商量收拾东厢房,将床榻都铺陈开,还须得去王家取些王旼惯用的衣物配饰、喜欢的物什等,不教他住得不习惯。
“不错。免得他早晚都须来回跑。”王玫道,“如今离得近,二郎若想家了,想阿娘、祖母祖父、姊姊弟弟了,亦可随时家去。只是,往后咱们回了胜业坊,却不这么便利了。须得逐渐适应才好。”小小年纪便成了寄宿生,她也满心不忍。不过,小家伙也将满五周岁,启蒙已经不算早了。
王旼仍沉浸在和小伙伴一起读书的喜悦中,尚未体会到离家的思念之情,听说在这里住下之后也没有任何不安之色。
崔简转而又看向书案上的舆图,好奇地扫过他认识的那些字,立即指向长安:“咱们住在这里。”而后,他又兴致勃勃地找到了潼关:“遇到母亲的时候,在这里。”他甚至用手指画出了当初走过的线路,引得王旼惊叹不已。
两个小家伙交头接耳,乐此不彼地说着外出时遇到的各种小事件。有些事,甚至连崔渊都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有可能正在发呆或者出神。王玫听得他说他们曾经去过洛阳,记忆里仿佛闪现出某个画面,而后又掠过去了。
“没想到和阿爷走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才这么一小块……”崔简比着长安和洛阳之间的距离,手指又划向最北端、最南端、最东端与最西端,“真大,能去的地方还有这么多。阿爷都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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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颔首:“花了十来年,总算都走了走。”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的时光,仿佛依稀还在眼前。那时候的他,或许从未想过,终有一****会愿意为某个人停留一段时间罢。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再带着她一起走。
“这是什么?”王旼注意到先前王玫画的几个圈,忍不住问。
“往后要开的茶园。”王玫答道。眼下饮茶之风未盛,她也不想做得太过出格。所以,问了大兴善寺的比丘们产茶之地在何处之后,她便请真定长公主遣管事去了山南道襄州、归州(湖北)一带去购置茶园。不过,她心里对后世那些产过名茶之地也相当在意,想早早派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去考察一番。如剑南道益州(四川)、淮南道庐州(安徽)、江南道苏州、杭州(江浙)、岳州(湖南)、江州(江西)与建州(福建)等地。
当然,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毕竟如今手头上没有懂茶的仆从,再置茶园也无人能管理。另外,虽说巴蜀、江南都是富庶之地,但毕竟在如今的世家看来仍是些偏远蛮荒之所。尤其建州靠近岭南道,已经相当于流放发配之处了,到时候交通不便也需要考虑。不过,所谓偏远蛮荒也有好处,至少买卖山地作为茶园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地价也会便宜许多。
“母亲,这些地方除了产茶,还产什么?”崔简又问。
“有什么吃食?”王旼紧跟着问道。
王玫侧首想了想,她总不能拿后世的特产与他们说罢,于是只能望向崔渊:“这……我从未去过,也并不知道。不如让去过的人说一说罢。”
崔渊似笑非笑,接道:“吃食我倒是不曾在意,不过这些地方的风景却着实不错。”说着,他便一处接着一处介绍起来。崔简与王旼如同听故事一般如痴如醉,两双乌溜溜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多少年后,当他们结伴行走世间时,也用自己的所见所闻验证了这些记忆中精妙潇洒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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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仆婢前来禀报,说是遣去山南道襄州、归州(湖北)一带购置茶园的那位管事赶回来了。真定长公主望向王玫,道:“茶园之事,不是已经尽数交给九娘了?往后只让他跟着九娘做事便是了。若九娘缺人,尽管命他调用。府里头从来都不缺少能做事的奴婢。”
郑夫人微微颔首:“毕竟谁都不曾经营过茶园,还须得九娘费心了。不过,也很不必思虑太多,只是几座茶园而已。便是单供我们自家茶饮,也已经足够了。”
“能得叔母与阿家全心全意支持,儿怎敢不尽心尽力?阿家这般说,便是不信儿的本事了。”王玫顽笑道,引得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畅怀笑了起来。她便又正色道:“儿也明白,只需尽力而为,便问心无愧。儿且去问问那管事,再回来侍奉阿家、叔母。”说罢,她便暂时告退,又命人将那管事带到李十三娘日常理事之处说话。
在等待的时日里,她但凡有空便会细细想着茶饮之事。如今也已经想得愈发清楚了,光是需要做的事情,便足足列了好几张细白麻纸。饮茶之风若想由小道渐渐做成大道,一桩桩事都必不可少。不过,即使已经浑身上下都蓄满了力量,只待跃跃欲试,茶园却是一切的根本。若无合适的茶园,后续之事都只能沦为空想。
真定长公主给的管事,自然是十分精干可靠的。其人年纪约四十来岁,看似憨直,实则精明。他早便见过王玫数次,也得了公主府大管事的嘱托,举止十分恭谨,甫一入内便行礼拜见:“卫八见过王娘子。”
“不必多礼,起来罢。”王玫难掩笑意,“原以为还需过些时日才能接到好消息,却不曾想卫管事行事如此利落。”卫八对茶有几分了解,才领了这个差使。不过,襄州、归州毕竟离长安不算近,来回将近两个月便将茶园之事办利索了,也确实很不容易。
“不敢,只是尽力而已。”卫八回道。
“襄州、归州附近,可有开辟茶园之风?卫管事买的茶园,是旧茶园,还是山林?拢共买了多少?”王玫不紧不慢地问道。
“襄州茶园不多,归州更多些。”卫八答道,“但那些茶园都不大,没什么出息,主人也不甚在意。某在这些茶园中走了一遭,发现好些个都荒废了,便将那些茶园买了下来,又购置了附近好几个山头,将茶园连成了一片。”
王玫十分满意。这才刚开始,她并不想分散人力物力。如今连成了一片,内部分一分,暂且都交给卫八,也好管束经营。待以后各家都调教出懂茶的小管事,再分管各家茶园事务也不迟。“那些茶园为什么荒废了?可是茶苗与别家不同?”
“茶苗倒是并无不同,不过是家事而已。荒废的那几个茶园都是一户商人所有。因长辈信佛,便开辟茶园给寺庙布施茶饼。最近长辈去了,晚辈不愿再往茶园中贴补钱财,便索性放置不管了。茶园毕竟都是山地,也不能改种粮食,他们巴不得我都买下,也好换些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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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心中暗道:没有人愿意买茶,自然便没有人愿意种茶,有需求才有供给。如今长安城中尚未形成饮茶之风,推广茶亦是十分紧迫之事。不过,倒也不必太着急,虽然一年四季都可采茶,但毕竟连自家都尚未能供应得上呢。“茶园中可留了懂种茶、采茶、制茶之人?”
种茶、采茶、制茶都应在茶园中完成,若无精通此道的茶农,她想研究的炒茶之法也不可能变成现实。大兴善寺的比丘们曾言,茶饼都是蒸制而成,与她所知的炒制完全不同。蒸制或许适合煎茶,炒制适合泡茶,两种制茶法她都不愿意放弃。毕竟,从制药而言,炮制药材的方法不同,药性便全然不同。蒸制与炒制得来的茶的药性有何差异,还须观主一一尝试过才能确定。
“都连着茶园一起留了下来,他们都是佃农,失了田地。”卫八道,“如今正让他们在山头上种满茶树。某过去的时候很巧,曾亲眼见过他们制茶。果然如同王娘子所言,他们都用蒸制法。先蒸软,后烘干,再揉制、晒干,而后压成茶饼状。”
王玫微微点头:“今夏采茶之后,可令他们试试炒茶。炒茶用铁锅,且不必压制成茶饼,散装在盒子中便是了。不拘做得好与不好,到时候快马送到京中来,让我尝一尝味道。”她对炒茶工艺知之甚少,也不懂要制出绝品名茶需要注意什么。但她相信,只要愿意不断尝试,经验丰富的茶农们一定能创出惊喜。“不论是蒸制或是炒制,只要他们做出好茶,便可得重赏。”
卫八自是满口答应了,顿了顿,又道:“王娘子,这茶园毕竟是几家产业,单给某管着,是否合适?且如今只分了几个山头而已,篱笆围墙都不曾砌起来。”
“都是自家人的产业,砌什么围墙篱笆?也方便你带着人来回查看。”王玫浅浅一笑,“先将这几个山头围起来,免得旁人误闯了。几家的产业都交给你管着,只因信得过你。不过,自然不能一直如此,免不得要让你多带些‘徒弟’,将他们调教一番。待他们都能独当一面,再彻底分割各家茶园事务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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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八仔细一想,确实也只能如此了,便又道:“茶园一年四季都可产茶,所出之茶供应公主府、崔府、王府绰绰有余。不知王娘子还有何打算?”
“不急。若有上等好茶,还须进献宫中呢。”王玫回道,“头两年,光是送礼待客便足够了。待过些日子,世族高门都饮茶了,便在东西两市开茶铺售茶叶、茶饼,开茶楼传煎茶、泡茶之法。”有宫中圣人、晋王、晋阳公主、衡山公主示范,又有崔府、公主府待客,崔渊在文人士子当中推广——她相信,饮茶之风定会迅速兴起。不论是为了风雅,或是为了养生,茶在哪一个平行世界中都是中华的传统文化。
“王娘子心有成算,某听命便是。”卫八彻底服气了,又献上他带回来的新茶,“这是茶园产的新茶饼,拢共有上千之数。某带回了一百余枚,剩下的稍后再运回长安。”
王玫接过来,打开木盒细细一看,新茶饼比旧茶饼颜色更鲜嫩些,香气也更浓郁几分。想来除了普洱茶那种后发酵的茶叶,不论是哪种茶叶,都不宜保存太久。不过,说起来,普洱茶也很有意思,若能制出来,大概药性又有不同。红茶、绿茶、黄茶、黑茶、乌龙茶、白茶,不同的茶有不同的效用。单方饮用便已经能满足不同的养生需求了,何况再用复方?到了那时候,不论她与观主如何苦思冥想,肯定也比不得天下人饮茶时的新尝试与新发现。
“给大兴善寺、青光观各送十枚。待剩下的茶饼送来,再给两处寺观分别送五十枚。往后每季得了新茶,都比照六十枚送过去。”
“是。”
“茶园诸事,便有赖卫管事照应了。”王玫又道,吩咐丹娘给卫八赏钱。卫八此行的作为已经超过了她的要求,她也不会吝啬,直接赏给了他一万钱。得了赏钱,卫八眼中虽有喜意,神色却并无太大的变化,行礼退下了。
王玫又分了几枚新茶饼,命人给崔渊送去:“让四郎试试新茶的滋味。”家中煎茶、泡茶技艺最高的便是他了,也只有他能试得出茶叶的好坏。且正好他在待客,让这些客人都尝一尝也好。而后,她又装了二十枚茶饼,给真定长公主、郑夫人送过去尝尝鲜。其余茶饼便由各房分了,也暂时不必入库。
买得好茶园,种得好茶苗,采得好生茶,制得好茶叶,泡得好茶汤。不必着急,她还有很多时间,一件一件事做下来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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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三娘与王玫便又随着两位小公主出了竹海,一路上谈笑风生,亲近非常。不多时,她们便来到设下宴饮的湖畔。这座禁苑位于长安城东,湖水与曲江池连通,水面上开满了洁白的芙蕖。湖边矗立着一座高楼,坐在上头便能远眺曲江池大片水域。旁边又有杏园、梨园、樱桃园、芙蓉园等名胜。每逢春秋,这里便是最佳的观景之处。如今虽是夏日,景致却也十分不错。举目望去,不是碧波万顷,便是绿树成荫。
此时,高楼上歌舞升平、鼓乐不绝,热闹之极。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各牵着李十三娘与王玫,踏入楼内。只见楼下大殿当中,圣人正带着魏王、晋王、吴王、齐王等跳起了舞,引得宗室子弟与驸马都尉们连连喝彩。
王玫眨了眨眼,见圣人正拍肩扬臂地与憨态可掬的魏王对舞,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家的胖儿子跳起舞来有多不适宜,本能地移开了视线——她该感叹李唐皇室果然有载歌载舞的基因,出了唐明皇也并不意外么?说实话,下场跳舞的几位,论舞姿优美还数吴王。晋王虽然体弱,动作并不激烈,却也表现得可圈可点。至于视野角落里的太子,趺坐在食案边,满脸笑意,眼睛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气。他腿脚不好,这样的活动自然不可能参加,也不可能获得旁人的赞赏。
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并未急着上楼去,立在楼梯边看了好半晌,才意犹未尽地去了二楼内眷们聚集之处。
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眼尖,忙将她们四人都唤到身边,又命宫婢赶紧端上冰镇的凉羹:“顶着这么大的日头走过来,真是胡闹。不想乘步舆,好歹也坐个檐子。”“兕子体弱,怕是不舒服罢。不如叫几位太医过来待命?”
“让姑母们担心了,我如今已经强健许多,走一走也不妨事。”晋阳公主回道。
衡山公主喝了几口凉羹,也接道:“姑母有所不知,为阿娘调养的道医嘱咐阿姊、九阿兄天天多走一走呢。有时候,我们还扶着阿娘在寝殿中转一转。能活动之后,阿娘的胃口也好多了。”
“阿弥陀佛,阿嫂果然深得佛祖保佑。”衡阳长公主念了一句佛号,“你们几个都如此孝顺,也都是有大福气的孩子。”
丹阳长公主又拉着王玫与李十三娘问:“方才一错眼,真定姊姊便不见了,原来是带着你们去探望阿嫂了。怎么她却不曾与你们一起回来?”
“阿家想陪舅母多说说话呢。如今舅母住得远些,又正在养病,探望也不如以前那般便利了。”李十三娘答道。
丹阳长公主眉头微蹙,远远望了对面一眼,压低声音:“难不成,真定姊姊与姑母还未和解么?方才姑母来的时候,竟是理也不理她。这般不给真定姊姊颜面,换了是我,心里也难受,不想在这里多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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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三娘与王玫对视一眼,却是不好回答了。同安大长公主毕竟是长辈,又是贵主,她们这些做晚辈的,便是心里再不平,也应为尊者讳,隐瞒下其中的曲折。自从真定长公主献上了道医佛医,又联系众姊妹上表支持重修宫室后,便彻底成了同安大长公主的眼中钉。先前几次还保留着面上情,只是讽刺敲打一番,如今却连面上情也不愿意留了。
衡阳长公主想了想,轻声道:“九郎选妃之事,莫非……”
李十三娘与王玫赶紧摇首。一个说:“咱们家哪有那样的心思?辈分确实对不上呢!”一个又说:“蕙娘是嫡长孙女,阿翁阿家还想多留她几年,都从来没想过她的婚事。”晋王妃这么悲催的职位,谁知道将来的职业生涯中会不会遇到战斗力爆表的女皇陛下呢?若不是担心重蹈覆辙,王玫真想丢下一句:谁愿意当谁当去!别以为哪家小娘子都恨嫁!崔家纵使想保得富贵荣华,也尽可敦促儿郎们上进,哪有送出闺女进火坑的道理?五姓七家之中,目前也没有嫡支嫡女嫁进皇家的先例。尚主已经让崔家颇受争议了,崔敦、崔敛绝不可能同意家里再出一位亲王妃。
衡山公主心直口快,将凉羹放在一旁,恼道:“真不知姑祖母是怎么想的。她那族孙女也就是生得好看些,惯会自作聪明,哪里配得上九阿兄。隔三差五便带着入宫探望阿娘,打量谁不知道她存着什么心思呢!”
“幼娘,慎言。”晋阳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咱们自然分辨得很清楚。真定姑母一片好心,姑祖母却曲解她至此,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替真定姑母委屈呢。而且,九阿兄的婚事,不是谁插手就能定得下来的。”
“对,阿娘还在呢!自有阿娘替九阿兄选个好王妃。”衡山公主嗔道。
丹阳长公主挑起眉:“就在方才,姑母独自去下头寻了阿兄,说了好一会儿,再上来之后便满面红光了。你们瞧,眼下姊姊妹妹们都围在她身边,正打听有没有什么喜事呢。”
意图很明显,一定是去推荐王氏小娘子做晋王妃了。王玫不着痕迹地望向对面,发觉那祁县王氏小娘子正垂着首,作羞涩状为同安大长公主斟茶,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安。改变历史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让王氏成为晋王妃,可千万不能成真!
衡山公主也瞥见了,怒道:“知道阿兄如今颇好煎茶、泡茶,便也学起茶道来了。为了引起阿兄注意,可真是什么法子都能使。也不知道她煎出来的茶汤能不能喝!”说罢,她转了转眼珠,起身便去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说话了。
晋阳公主没能拦住她,有些无奈,便对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道:“幼娘年纪小,出言无状,还请两位姑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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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不高兴,我们也都知道——姑母未免也太过急切了些。”衡阳长公主一叹。
丹阳长公主也道:“就为了这件事,便与真定姊姊翻脸,可见她势在必得之意。一心只为祁县王氏筹谋,却连自家骨肉亲情也不放在心上了。说实话,我却是见不得她这般如意的。她能举荐王氏,我便不能举荐别的小娘子么?”
衡阳长公主一怔,苦笑道:“真定姊姊受委屈,也确实需要咱们姊妹一起维护她。只是,我身边没有出身合适的小娘子,你身边亦是如此罢。”衡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突厥王子阿史那杜尔,只生了一子阿史那道真,也不可能引见突厥降部的女儿为晋王妃。丹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武将薛万彻,成婚才不过几年,尚未得子嗣。且丹阳长公主嫌弃薛万彻来往之人皆粗鄙,里头肯定也没有合适的小娘子。
丹阳长公主眼波婉转,笑道:“咱们没有,其他姊妹便没有么?馆陶嫁的清河崔氏,临海嫁的河东裴氏,长广姊姊嫁的前朝宗室弘农杨氏,哪个找不出家世好、才貌又好的小娘子来?”
闻言,衡阳长公主有些意动。别说她们这些姊妹们了,便是已经出嫁的侄女们恐怕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呢。晋王选妃是大事,总不可能同安长公主一人举荐,便就此定下来罢。
这时候,长乐公主与城阳公主、衡山公主忽然走了过来。身为嫡长姊,长乐公主说起弟弟的婚事,自然比城阳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更有发言权。她跽坐下来,低声道:“两位姑母所言甚是。其实,我们都只愿九郎能得合他心意的王妃,而不是任人摆布,成了旁人的进身之阶。姑祖母带着王氏多次入宫,九郎也见过她们好几回,并不喜她。只怕阿爷经不起姑祖母的美言,又没有旁的好人选,便索性定下了这桩亲事。姑母们身边若有才貌双全的小娘子,不若都举荐给阿爷、阿娘,也好教他们好好挑一挑。”
“你作为阿姊,也得给九郎仔细掌一掌眼。阿嫂如今病着,正好给她挑个可心的儿媳,教她欢喜欢喜,说不得便好得快些呢。”丹阳长公主笑道,“阿兄事姑母至孝,却也没有胡乱将儿子许出去的道理。”
城阳公主便道:“不如也问问九阿兄,他想要什么样的王妃。若能像四阿兄(李泰)与阿嫂那般琴瑟相合才好,可别像太子阿兄……”
晋阳公主立即拉住她,摇了摇首。姊妹几个遥遥看向太子妃苏氏,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同情之态。
王玫与李十三娘则同时暗暗地松了口气。公主们都举荐才貌俱佳的小娘子们,扰乱了这池春水,同安大长公主想必便不会只盯着崔家作为假想敌了。同时,崔蕙娘中选的可能性也小了许多。说实话,皇室婚姻并不会看辈分,错辈的事情时有发生。崔蕙娘这般品貌的小娘子,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但他们不愿意让她成为晋王妃,如此这般混乱的状态,却是正合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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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微微颔首,吩咐旁边的侍婢道:“派人去崔府、公主府将兄长、驸马和侄儿、侄孙们都请到别院。就说我欲设家宴,与他们同乐。再让人安排好院落,方便他们歇息一晚。”
李十三娘与王玫互相看了看,心里知道今夜家宴定不可能如往日那般和乐从容,便各自沉默下来。有些事,确实应该全家讨论清楚,达成一致的意见之后,才好行事。崔蕙娘的婚事,也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待回到别院时,已经将近黄昏时分了。李十三娘、王玫侍奉真定长公主回到寝殿,便又各自回了院子里更衣歇息。因天气热,出了一身汗的缘故,王玫赶紧包起头发迅速地洗浴完,而后才换了件轻薄的碧色齐胸襦裙与绞缬半臂。
青娘给她梳了螺髻,她在妆匣中随意挑了个钗朵插入鬓发中,便欲起身。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拣出一根碧玉莲步摇,给她簪上了。而后,又替她插戴上一朵清香袭人的微开粉荷。
“赴一场宴饮,便让你累成了这样。下回还是别跟着叔母进宫了,时时都须低头,又不得不与人虚与委蛇,遇到为难之事也只能忍了,可别生生闷出病来。”
“叔母好意提携我,又有堂嫂相帮,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难熬。”王玫微微一笑,揽镜照了照,“四郎不如替我再画一画眉?”她一向不喜施粉黛,但待会儿还有家宴,画眉也显得更精神些。
崔渊取了眉黛,仔细替她勾画起来,又笑问:“那你也与我说说,今日这场宴会,可有什么让你欣喜之事?”他方才正好出去迎了崔敦、崔敛、崔澄、崔澹与几个侄儿进来,自然知道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促使真定长公主将家中的郎君们都叫了过来。
王玫仔细想了想,倒也让她想了起来:“茶饮之风比我预想中更为盛行,应该算得上是好事罢。好几位小娘子都学会了煎茶、泡茶,公主们也都试了试,还请圣人过来点评呢。”想不到,晋王选妃之事对她的茶饮事业也有推动之功。为了博得圣人、晋王欢心,恐怕接下来高门世家中好些小娘子都想学煎茶、泡茶呢。说不得,茶饮之风很快便要吹遍整座长安城了。
“你眼中除了茶饮,便没有旁的了?”崔渊似笑非笑,牵着她往外走。
“观主深得皇后殿下信赖,也算是好事罢。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为观主说了好些话,青光观的香油钱想必再也不用发愁了,施舍药材、义诊之事也可惠及更多百姓。只是,青光观是博陵崔氏家观之事,迟早都会让有心人查出来,应该没关系罢。”
“咱们从未想过让姑祖母替崔氏一门求什么。就算有人查出来,也有益无害。”有时候,从善意的隐瞒当中,反而更能得见人品的高洁。
“说得是。叔母做下的这一桩桩事,都没什么太多的私心。便是想寻出什么差错来诋毁她,怕是也难以得逞。只是,毕竟接二连三的,风头有些太盛了。得了圣人、皇后殿下信赖固然是好事,我却担心……”因走出了院落,王玫并没有详细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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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理解她的意思,便道:“从前是什么态度,往后就是什么态度。越是深得信赖,地位便越稳固。不掺和那些事,也无人胆敢迁怒我们。”太子、魏王确实又生了拉拢的心思,却也不敢做得像先前那般明晃晃了。只各自差遣了杜荷、崔泌、崔泳来探路,他主持的文会回回必到,也教他得以从头到尾欣赏崔泌的“好”脸色。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俩仍然没有将晋王放在心上。好似都觉得这位阿弟软弱可欺,不可能生出任何威胁。只要将对方除去,他们便能顺利登上大位。两人都如此执拗,认准了对方便不撒手,真不愧是嫡亲的兄弟。
“武氏之事,可有什么消息?”王玫便又问。
“应国公膝下二子三女。二子为元妻相里氏所出,三女为继妻杨氏所出。武家大娘嫁了鲜卑贺兰氏,育有一子;武家二娘前些年嫁回了母族弘农杨氏旁支,未得三载,便夫死归宗;武家三娘新嫁了郭氏。”崔渊回道,“他们家并未送小娘子入宫,所以我耗费了些时间,又查了几位娘子的性情。武大娘柔顺,武三娘守矩,唯有武二娘性情刚烈且颇有决断,大概便是那位武氏了。”
这消息令王玫完全呆住了,脚步停了停,才道:“她不曾入宫?”是了,长孙皇后还活着,便没有发生李世民闻武氏美丽召她入宫廷这一出。那么,她与李治之间也不存在私通庶母的丑闻了。李治就算偶遇她,对她一见钟情,纳她入宫,也不过是纳入一位寡妇而已,总比他爹纳了李元吉之妃好听些。如此,即使扶她为皇后,想必也不会招来众臣的激烈反对。历史再度发生了变化——也许李治的后宫不会像她所知的那样腥风血雨?
当然,最好的结果,便是她再嫁得远远的,从不曾遇见李治。或许,即使不成为女皇陛下,她依然能活出自己的精彩人生。像她那般的人,定是不会被人欺辱的,只会凭着自己的才智活得越来越自在。
崔渊见她若有所思,略作沉吟之后,才又将另一个消息和盘托出:“晋王前几天去京郊游猎,正好遇见骑马闲游的武二娘。一见之下,他便动了心,应该已经回宫与皇后殿下提了起来。”
王玫又呆了呆: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男女之间的缘分,便是蝴蝶效应也斩不断么?“怪不得皇后殿下今日与叔母说起了晋王妃之事。”想来是想让晋王娶了正妃,再纳入良家出身的孺子,也正好收一收心罢。若教圣人得知此事,以他疼爱儿女之心,想必将一个归宗寡妇赐给儿子也毫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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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既然已经遇上,彼此知道身份,干涉此事便颇为不易。”崔渊又道,“若要行事,须得从她两位兄长处入手,让他们出面将武二娘嫁出去才好。不过,即便她嫁出去,晋王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往后说不得又会出一桩事故。”夺臣妻论起来比父子聚麀要好听些,但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王玫一叹:“初嫁从父母之命,再嫁由己。以她的性子,也不会轻易应了旁的婚事。”她蹙眉想了想,便道:“不如且看着罢。只是不知,这晋王妃到底花落谁家。若是不能好生权衡,恐怕——”
崔渊又道:“武氏尚有大半年才出夫家孝期。即使晋王想纳她为孺子,也得等上一等。而大婚之事,恐怕这些天便该有结果了。须知晋王早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只是圣人、皇后殿下怜惜他体弱,便想让他多将养些年头而已。如今身体已经渐渐大好,此事便不会再拖了。”
“唉,也罢。只是不能让那兰陵萧氏女也成了晋王孺子。”王玫又道。萧淑妃性情跋扈,得宠便轻狂得很,亦不是省油的灯。若是她与女皇陛下掐起来,恐怕也逃不过骨醉的命运。话说回来,李治的审美还真是奇特得很,在后宫之事上比他家阿爷更加任性——宠一个人便能宠上天去,完全不顾此人的性情如何——李三郎(李隆基)则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幸好诸位公主都会举荐小娘子,想来也不至于选上萧氏。”萧氏当初为太子良娣,论出身恐怕比王皇后还低一些,大概不过是旁支女而已。如今这么多小娘子,让帝后挑花了眼,便不会再注意到她了罢。
崔渊眉头动了动,实事求是地道:“亲王拢共也就两位孺子,有诸位公主举荐,圣人、皇后殿下恐怕也会查得更仔细些。以萧氏的性情,也不容易出头。”抢完晋王妃之位,再抢两个孺子之位,都想着为自己谋得好处,公主们的眼光恐怕挑剔得紧,没有毛病也能挑出毛病来,何况性情确实有问题呢。
王玫便道:“横竖叔母已经帮蕙娘推掉了,咱们便看着就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她忧心未来晋王妃不是女皇陛下的对手,未免也担心得太过了。命运凄惨者多得是,她只能尽力而为相帮而已。
“你想见一见那位武氏女么?”崔渊又问。
王玫思索了一番,乌黑的双眸中生出两簇小火苗来,斩钉截铁道:“想!”那可是女皇陛下,必须围观。不然,等她入了晋王府,而后成了太子内眷,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见着了。毕竟,无论什么宴会,都没有带着妾室出席的道理。
崔渊笑了,便道:“改日去应国公府附近的酒肆、食肆坐一坐,便能见着她了。不戴帷帽****骑马出行的小娘子,长安城里也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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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举行这场家宴的初衷并不纯粹是为了团圆,但真定长公主也不欲气氛太过安静沉闷,便吩咐叫了家伎来奏乐。小辈们又自动自发地上去献舞,连崔简、崔会、崔韧、王旼也起身加入。见年幼的他们流露出憨态可掬之状,长辈们脸上都浮现出了笑意。
王玫望着小家伙们有些随性的舞蹈,怎么看都觉得跳得很不错,不由得低声道:“今日得见圣人与魏王父子共舞,诸王也跟着同舞,我却觉得还是孩儿们跳得更好看些。”崔渊听了,挑眉便下了场,带着崔简舞了一番,又独自跳了胡旋舞与胡腾舞,方回到席上:“我与阿实对舞,岂不是更值得观赏?”
“……”王玫无言以对,拿了一块抹茶饼塞进他嘴里。
“取悦九娘可真不容易。跳得浑身是汗,也只得了一块抹茶饼而已。”崔渊又叹道。王玫便又将她食案上的荷叶冷陶分了一小碟给他,嗔道:“夏日不宜食油腻,你便用些冷陶解解腻罢。”
崔渊笑着吃了,又给她和两个小家伙都盛了乳鸽汤。这汤水早便撇去了浮油,喝起来鲜美清淡,味道十分不错。虽然用的不是一张食案,举止间也略有些不合礼仪,但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分享吃食,却让人看了便禁不住与他们一同微笑起来。
晚宴过后,崔敦便命十一岁的三郎崔慎带着比他年纪小的弟妹们去外头顽耍散步。崔慎见兄长大郎崔笃、二郎崔敏都留了下来,满脸艳羡之色,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崔芝娘牵着崔英娘,崔简左手牵崔韧、右手牵王旼,崔会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三阿兄崔慎身后,一群仆婢也纷纷随了上去。
崔敦又让侍婢们将门窗都打开,收起帷帐,而后命她们退了下去。转瞬间,封闭起来的凉爽殿阁便成了没有墙壁的楼台。炎热的晚风涌了进来,因冰山搬到了中央的缘故,倒也不觉得十分不舒适。
直到确定周围都已经空旷无人,又有十分信重的部曲在不远处把守,崔敦才慎重地道:“贵主今日去禁苑赴宴,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崔敛也不由得望了望真定长公主,低声道:“难不成姑母又寻你的不是?”他所说的姑母,自然便是同安大长公主了。
真定长公主颔首,无奈一笑:“直到今天,我才觉得姑母视我为敌也并非全然因她心眼小的缘故。恐怕连阿兄阿嫂也以为我想着九郎的婚事呢。我做了这么多,他们想亲上做亲回报一二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已经替蕙娘回绝了。”
除了面露惊愕之色的大郎崔笃、二郎崔敏与崔蕙娘之外,在场的长辈们均很是淡定,仿佛都早已想到过这种可能。崔笃忍不住又看了自家妹妹好几眼,崔蕙娘则很快恢复了平静,垂下首露出一段洁白细腻的颈项。
郑夫人轻轻握住真定长公主的手,笑道:“幸而皇后殿下召见贵主问询,不然若是直接将我叫过去,又哪里敢推掉这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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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也暗道惊险。长孙皇后暗示真定长公主,便是一家人亲上做亲,也有回旋的余地。若是直接让郑夫人带着崔蕙娘进宫,那这桩婚事便是板上钉钉,无从反对了。推掉宗室、重臣结亲的五姓七家比比皆是,但敢推掉圣人、皇后所出嫡子的婚事,那便是妥妥的自己作死找虐的节奏了。以圣人对嫡出幼子的爱,不将崔家狠削一通必定不会罢休。
郑夫人望向长子长媳,瞥见旁边粉面微红的崔蕙娘时,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原本总觉得蕙娘年纪尚小,还未及笄呢,也不到论及婚事的时候。却不曾想,几位公主出降时都不过十二三岁——在旁人看来,咱们家的嫡长孙女已经长成了。”
真定长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崔芝娘,也无奈叹道:“咱们家拢共也就这么几个小娘子,定是要多留些日子才行。别说及笄了,我还想让芝娘留到十七八岁再出嫁呢。姑母也说,年纪太小不宜成婚。”因三个孩子在的缘故,她说得有些含糊。郑夫人听了却是一凛,也想了起来,跟着点头:“先定下婚事,过几年再出嫁也不迟。”不过,刚以年纪小婉拒了长孙皇后,若急匆匆地定婚事,恐怕会让人多想。
小郑氏便出言道:“大郎、二郎尚未成婚,也没有妹妹订婚的道理。”时人讲究长幼有序,大郎崔笃的婚事定在了今年年末,二郎崔敏还没有着落呢。崔蕙娘明年及笄,再慢慢相看也不迟。
郑夫人便问崔敦、崔敛:“阿郎与二郎觉得如何?”
虽说婚姻是内宅之事,但相看孙女婿、女婿却是郎君们的事了。毕竟,世家婚姻不同寻常,往往夹杂着各种利益交换。新郎的人品才学仍在其次。且,若要考校新郎,还须交给父兄方可。
崔敦想了想,扫了子侄辈们一眼,沉声道:“咱们博陵崔氏,多与其余四姓联姻,却也不能拘泥于四姓。裴氏、韦氏、杜氏、杨氏、萧氏皆可为婚姻。”这几家也是钟鸣鼎食、家学渊源的大世家,且出仕子弟众多,高官重臣频出,皆有蒸蒸日上之相。
大郎崔笃将娶郑氏女,延续世婚姻亲关系;二郎崔敏若无意外,大概会娶宗室女;三郎崔慎婚姻不定;庶出之嫡子四郎崔希应娶母族赵郡李氏女;五郎崔会是庶子,婚姻暂且保留;六郎崔简最好娶卢氏女,延续范阳卢氏姻亲关系——不过,以崔渊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让他随意定下阿实的婚事。至于崔韧,大约也是娶母族陇西李氏女了。小郎君们的婚事就能继续联结五姓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小娘子们便大可继续发展其他的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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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听了此话,忍不住看了崔渊一眼,又望向对面坐着的崔蕙娘。小娘子羞得连白嫩的颈子上都泛起了粉色,瞧着格外令人疼惜。这般优秀的孩子,怎么能沦为利益交换的工具呢?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与其嫁给寒族,倒不如嫁世家子。门当户对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至少不会像她的前身一样,遇到各种奇葩事,彼此完全无法沟通。且郑夫人、真定长公主、小郑氏都疼爱崔蕙娘,想必会仔细为她择一位合适的夫婿。
崔渊感觉到她的目光,握住她的手,也保持着沉默。他能够挑战父母的权威,辗转娶到九娘,也因九娘是王家女。若是寒门女,想必便不会这般容易了。且侄女的婚事,他作为叔父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但是,阿实的婚事,他必不会让自家阿爷随意摆布。
“儿女们的婚事,全凭阿爷阿娘、叔父叔母做主。”崔澄表明了他的态度。
崔澹略作思索,也畅快地道:“二郎与英娘的婚事,也请长辈们费心了。”
崔滔则毫不在意地道:“我和十三娘哪里懂得看什么人,长辈们看着办就是了。”
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作为媳妇,也都纷纷微笑颔首赞同。
接下来该轮到崔渊、王玫表态了。崔渊却连眉也不曾动上一动:“阿实的婚事由得他去。他若看中了哪家小娘子,到时候我便只管去请官媒给他提亲。过得好与不好,皆由他自己。横竖人是他自己选的,是苦还是甜,都得他自己咽下去。”
“……”王玫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郑夫人、真定长公主也一时无言。说他这做阿爷的太任性?仔细想想他什么时候不曾任性过?虽然答应了入仕途、考贡举,瞧着规矩了许多,但骨子里仍然是当初那个不羁狂放的少年。
崔敦呵呵冷笑:“户婚律可别忘了。”虽说户婚律里没有士庶不婚之说,但若是良贱成婚,杖责、徒刑都少不了。
崔渊挑了挑眉:“过些年便让他牢牢记住就是了。”若是明知故犯,那便不是他的儿子了。且,不论阿实看上什么样的女子,想在一处总有办法。贸贸然留下犯律法的把柄,反倒是不智之举。
崔敛立即打圆场:“阿实这才多大?离他成婚且有十几年呢!眼下便说他的婚姻之事不免也太早了些。便是四郎不想约束他,难道咱们还信不过那孩子的眼光?”说罢,他清了清喉咙,又道:“孩儿们的婚姻之事便算是议定了。你们几个也别甩手不管,若见着合适的小郎君便记下来,仔细考察一番。”
“是。”崔澄、崔澹、崔滔、崔渊皆齐声答应。
崔敦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便绷着脸道:“你们都随我们去外院书房说话,大郎也过来。”而后,他便带着儿孙们离开了。留下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的二郎崔敏,陪着女眷们说了几句话后,也忙不迭地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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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尽力而为便是了。”王玫踮起脚尖,仰首轻轻触了触他的唇,而后双手揽住他的腰,“我们已经提前知道了那么多事,便像是做了预知之梦似的。且不说别的,至少能保证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罢。”虽然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这些微小的变数并没有造成质变。不过,她仍然相信,量变的积累一定会引发质变,将历史推向不同的路途。
“明日,便带你去应国公府外瞧一瞧罢。”崔渊甩袖,扑灭了旁边的灯火,横抱起佳人。浅淡的月光自窗外洒入,芙蓉帐微微颤动,或急或缓,如湖面上被风拂起的涟漪一般,久久不曾停息。
翌日一早,陪伴长辈用完朝食之后,王玫便换上了丈夫衣。当她与崔渊一前一后走出正房的时候,正在院子中央互相追逐顽耍的崔简、王旼立即围了过来。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目光里充满了希冀。
“阿爷、母亲可是要骑马出门?”崔简问道。
“去打猎?”王旼补充一句。
两人热切地看着他们,就只差说出那句“带上我们”了。王玫忍俊不禁,勾起了嘴角。崔渊则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去外院书房读书了。今天可不是休沐之日,别光想着找借口顽耍。”
崔简、王旼乖乖地应了声是,便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内院。临辞别时,王玫道:“专心读书,我会带些吃食回来。谁课业做得好,便奖励谁吃。过几日就是休沐,到时候便带你们四处走一走。”两个小家伙立即目光一亮,低落的情绪也瞬间好转起来。
接着,崔渊、王玫二人便骑上马,带了十几名部曲,直奔长安城西延康坊的应国公府。
延康坊位于西市东南,处处都十分热闹。因西市附近胡商聚集的缘故,异域风情也很是浓厚。崔渊带着王玫进了一家胡姬酒肆,里头垂着幔帐,来来往往既有胡人也有汉人。大堂四周摆着食案,供客人们饮酒,中央则有不知来自何处的舞娘正在抖动着身体热舞。胡姬们大都身材丰腴,丰乳细腰肥臀。这般扭腰摆胯挺胸的舞蹈,尤其能突出她们曼妙的身姿,让人几乎移不开眼去。
崔渊淡定地拉着王玫登上二楼时,她仍颇有些不舍地回首看那些胡姬的舞蹈。按历史来说,这应该是波斯舞娘罢。瞧起来有些像印度舞,却又更加奔放一些。与以柔美如水为主的汉家舞蹈相比,热烈得仿佛腾起的火焰。不过,这样的胡舞也更符合唐人的性子。所以胡旋舞、胡腾舞、拓枝舞等才这般流行。
“今日是来看武氏的,不是来看胡姬的。”崔渊似笑非笑地将她推到窗边坐下,吩咐店家上三勒浆、乌梅浆与葡萄酒,再来几个热腾腾的古楼子与樱桃毕罗。王玫望向窗外,却仍注意着一楼的胡乐声:“我几乎不曾见过胡人舞姬,觉得她们跳舞确实挺有意思。”
“若你想看,便唤别院里的家伎舞给你瞧便是。家伎中也有几个胡姬。”
“是么?平日不见她们出来献舞,我以为家伎们就只会奏乐呢。也罢,回去再看就是。”
“对面便是应国公府了。”崔渊又道。
“那……就是应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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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定了定神,注意力终于尽数回笼。国公是从一品爵,位同嗣王、郡王,只比正一品的亲王低一级而已。大唐的国公很是不少,眼下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有数十位。既有一等一的功臣,也有稍次一等的。虽说应国公并非那等文治武功出众的,但毕竟是因功封的国公,按理说也算是风光一时了。只是,眼前的应国公府第,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气派。
确实是一座三路七进的大宅子不错,但却似乎并未好好保护修缮。远远看过去,乌头门、大门仍然威严无比,里头的院子却很有些萧瑟荒凉的意味。尤其是西路的几处院落,屋顶上青青一片,长满了草,更似是无人居住打理一般。
“武士彟去之后,由长子继承了应国公之位,职官位卑,却很做了些不法事。前一阵遭弹劾降成了开国郡公,家业日渐衰败。且二子均苛待继母杨氏与妹妹,彼此关系十分不谐。”
“西路那几处院子,便是杨氏与武二娘所居之地?”
“不错。因武二娘夫死归宗,其兄嫂颇为不忿。据仆婢所言,他们****谩骂不休。武二娘气怒之下曾立志,日后富贵必报复之。不过,杨氏已经忍耐惯了,倒是常劝武二娘收敛些性情。”
王玫暗暗回想着她所知的历史:似乎女皇陛下发迹之后,只提拔了自家侄儿,兄长什么的从未听闻过。或许,她确实已经报复回去了罢。这般极品的兄嫂,不论换了谁都无法忍受。偏偏她又是夫死归宗女,只要母亲与兄嫂不允,连女户都立不成。
“武大娘、武三娘呢?可曾想过将母亲、姊妹接过去?”住在应国公府受兄嫂折磨,搬出去大概能好些?便是客居姊妹家,恐怕也比这般不得不忍气吞声更舒适罢。
崔渊挑了挑眉,并未接话。
王玫细细一想,恍然大悟:“武大娘柔顺、武三娘守矩,怕惹得婆家不喜……”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息。遇上李治,想必已经是武二娘眼下最好的机遇,她必定不会放弃。否则,待夫家孝期一过,说不得她那极品兄嫂会将她聘给什么奇怪的人家呢。亲王孺子,亦是有品阶的诰命,已经算是不错了。便是妾又如何?皇室之妾,恐怕比寻常人之妻风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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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她又看向应国公府的侧门。便见一位穿丈夫衣的娘子手执马鞭,挎着弓箭,牵着一匹驽马出来了。她大约双十年华,生得异常明艳照人,目如星辰,鼻若悬胆,唇似烈焰。一双黛眉配上微微上挑的凤眼,带着几分冷峻,目光流转间又平生出些许妩媚之意。
平心而论,她并非王玫所见过的皮相最精致的极品美人。但是,却是她所见过的最动人心魄的美人。她身上带着一种矛盾感:妩媚与刚烈、冷静与肆意、隐忍与张扬、柔情与淡漠。不错,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即使她不知此女便是武二娘,也必定会为她而惊叹,为她所吸引。
虽然只是牵着一匹驽马,穿得也十分寻常,但王玫毫不怀疑,李治确实一眼便相中了她。眼见着武二娘利落地翻身上马,催马而去。她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拨马转弯,彻底瞧不见了为止。
然而,当她刚想缩回去时,眼角余光瞅见隔壁食肆中的某个人影,神色禁不住变了变。
崔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十分淡定:“自从得知她是应国公府的娘子,晋王时不时就会在此处坐上半天。”
“……”如此说来,为了天天得见佳人,尚是一位守礼少年的李治也蛮拼的。
“你觉得武氏如何?”崔渊又问道。
王玫喝了一口三勒浆,想了想,低声道:“武二娘绝非寻常之人。这样的女子,想得到荣华富贵与至高无上的权利,便会拼尽全力,任谁都不能阻碍她。只是,此武二娘毕竟非彼武二娘。”同样是武氏,曾侍奉太宗又进入感业寺的武氏,与夫死归宗的武氏,必然在性情上有所不同。背负着****之名,又遭萧淑妃欺辱、王皇后打压的武氏,必然与相对安然的武氏有所不同。若说女皇陛下狠毒的一面,来源于她曾受过的困苦与威胁。去除了困苦与威胁的经历后,她的脾性必然会有微妙的差异。
“性烈有决断,而非流于狭隘狠毒,便不是坏事。”崔渊接道,“你想与她结交么?”
王玫摇了摇首:“没有与晋王孺子结交的道理。”以崔渊与晋王李治如今的关系,她若要与晋王府来往,也只能与晋王妃保持良好关系。孺子毕竟只是妾,也不可能出面交际。不过,若是成为太子良娣或是宫妃,便是另一回事了。“且,我面对她的时候,仍有些发憷。”便是此世确实与她所知的历史有差别,她也丝毫不想涉入后宫之事中。交好或得罪女皇陛下,都不可行,倒不如离得远远的。
“也罢,明年……大约事情也定下了。我谋外任,带着你和阿实离开长安便是。”崔渊道,“这大半年,便尽力而为罢。”且不说改换晋王的内宅,让晋王对他始终保持好感,不着痕迹地影响他的决定,对他而言也并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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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也掩唇浅笑:“七郎说,他让大郎去答妹妹们的问题,也很有些进益。不过,七郎到底事务繁忙,阿家便想着给她们请一位女先生,能教书,也能教礼仪,只是暂时在族内寻不着好人选。”
王玫想了想,便答道:“好先生确实难得,宁缺毋滥。不过,晗娘、昐娘也很不必舍近求远。不妨每天给我带信便是。我若不能回答,还有子竟呢。”她也喜读史书,因是后世之人,对某些事见解很是奇特。与崔渊讨论起来,看法却惊人地一致,也颇为相得。
李氏颔首道:“也是。若说礼仪与琴棋书画,我与十五娘便能教她们。寻先生不是件易事,慢慢来便是了。”
王玫又问:“阿娘,前些日子听十七娘提起,大房的族世母快要入京了。晋阳离京城也不算太远,怎么走了将近三个月?”三月中旬给晋阳去的信,如今都六月中旬了,还未到长安。别说崔八郎崔泓心急如焚了,便是王十七娘心里也担忧不已,生怕自家阿娘路上出了什么事。
李氏禁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怕是八郎和十七娘都等急了罢。我也给晋阳去了信问询,听说阿崔想了几日,便将给十七娘准备的嫁妆都带上了。光是整理清点嫁妆便很费了些时日,又押送着二三十车一同上路,可不是慢腾腾的么?”
王玫对那位族世母不甚了解,叹道:“原来十七娘的性子却是像足了族世母,颇为决断。”
“十七娘的嫡亲姊姊三娘的婚事是你们族世父定的,婚后却十分不谐。好好的小娘子,闷得满腹郁气,没几年就病逝了。赵郡李氏还想再续姻亲,但十七娘与三娘年纪差得太多,便另娶了大房旁支嫡女。你族世母信不过族世父的眼光,这才将十七娘交给了娘家兄嫂照看。”李氏道,“这一回咱们家说了崔八郎,虽是旁支子弟,却样样都比那赵郡李氏子强多了。不论成与不成,你族世母都想让十七娘嫁在长安,索性便带上了她的嫁妆。她还在信中说,待十七娘出嫁后,她才回晋阳。”
王玫想到鸿胪寺卿崔家的乱象,便忍不住又问:“族世母打算在崔家住下?”
李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毕竟是嫡亲的娘家兄嫂。咱们虽然同是太原王氏嫡脉,但早就分房了,血缘也离得很远。尤其咱们这一房,几乎整支都入京了,晋阳老家只留了几户人而已,往来也并不密切。”
王玫蹙起眉,叹道:“从舅家出嫁毕竟不太合适。儿觉得,阿娘还是劝一劝族世母,让她带着十七娘住到咱们家来,从咱们家出嫁比较好。王家女,自该出王家门。”而且,王十七娘早就盼着能搬出舅父家了。再让她忍到出嫁之时,怕是连婚礼都会蒙上一层阴影。
崔氏也接道:“阿家,九娘说得是。鸿胪寺卿家毕竟是清河崔氏,嫁的又是博陵崔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这两家联姻呢。同姓不婚,传出去也不像样。”
闻言,李氏再也绷不住了,指着崔氏与王玫,嗔道:“什么同姓不婚,你们姑嫂两个倒是齐齐地帮我揽事呢!”她想了想,又叹道:“十七娘是个好孩子,好端端的婚事也很该顺心些。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一她舅家又生了什么念头,便耽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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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想起晋王选妃一事来,忙不迭接道:“可不是么。鸿胪寺卿家养了一群亲戚家的小娘子,说得好听些是为自家姻亲分忧解难,说得不好听便是拿别人家的小娘子去为自家谋求利益。先前听十七娘说,他们还觉得元十九很不错呢!”若是晋王选妃之事传出来,恐怕那崔家又会动心思了。以他们家的风格,便是为了面子着想不举荐自家的小娘子,也会将这些表姑娘都推上去。十七娘是个才貌双全的,婚事又未完全说定,很有可能临来还被他们利用一番。在他们眼里,能成为晋王妃可是天大的尊荣,比与博陵崔氏旁支联姻有价值得多。
“这是什么眼光?”李氏皱起眉,沉吟半晌,又望向爱女,“玫娘,你这般着急,难不成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晋王要选妃了。”王玫低声答道,“皇后殿下原本看中了蕙娘,贵主却婉言拒绝了。同安大长公主也举荐了族孙女,诸位长公主、公主皆是蠢蠢欲动。恐怕京中这些未婚的贵女们迟早都会得到消息,走各种各样的门路荐上去。”
“祁县王氏?”李氏摇了摇首,“真没见过五姓七家嫡女上赶着嫁皇室与宗室的。毕竟是大长公主,或许觉得嫁入皇室才是最好的归宿罢。”在她看来,五姓之间联姻或者与其他世族联姻,才是一荣俱荣。皇室与宗室更容易出浪荡子弟,富贵荣华也如无根浮萍一般。毕竟,虽说圣人提防世族,但更防备的却是那些时不时便起异心的宗室。君不见,玄武门之事后,息隐王(李建成)、海陵刺王(李元吉)身死,连带着幼子也尽数遭诛杀。这两位还是圣人嫡亲的兄弟呢。晋王虽是嫡子,但以当今太子的脾性,是否亲弟弟都讨不得半点好处。
“如此说来,与眼下的祁县王氏断了往来倒是件好事。”崔氏道。她也曾听王珂提起,同安大长公主当初给他们的下马威:“说起来,九娘可曾想过,将卢家小娘子说给王家郎君?毕竟他是祁县王氏的宗子,虽不得祖母喜欢,但很得圣人看重,性情又合适。”
“想是想过,但一直没寻着好机会让他们见一见面。”王玫回道,“十一娘也将满十六岁了,耽误不得。不如过几日便在咱们家招待她和十七娘,再将八郎、十二郎、王方翼、钟十四郎都请过来?”她迟迟下不定决心让卢十一娘与王方翼见面,便是担心如今身负武职的王方翼并非卢十一娘喜欢的类型。虽说喜欢英武郎君的王十七娘看上了贡举出仕的崔泓,但并不意味着喜欢儒雅郎君的卢十一娘会相中日后走武将路途的王方翼。另外,同安大长公主那一头也是难事。毕竟是嫡亲的祖母,身份又高贵,若是不喜这桩婚事,定会阻挠颇多。
“太过刻意了些,反倒是不美。”李氏道,“听说子竟办了好些场文会。不如借着文会,让她们隔着林子或楼阁远远看一看。且,此事万万不能瞒着亲家。卢家毕竟是阿实的母族,你与十一娘关系再融洽,也须得注意不让旁人生出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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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仔细想想,便道:“阿娘说得是。先前儿一直想岔了,只觉得此事须得悄悄地做。但十一娘与十七娘到底不同,倒不如问问阿家、贵主的主意。她们见多识广,想必也有更好的法子。”比如说,将王方翼叫过来见长辈,让卢十一娘躲在屏风后好好看看。或者,在王方翼进来或出去的时候,安排一次偶遇什么的。如此光明正大,不管谁都挑不出错处来。另外,请真定长公主为王方翼做主,对抗同安大长公主,想必也是一箭双雕之事。她可是知道,这位叔母心里一直闷着一口气,想狠狠出一出呢。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一击即中。
在王家待足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时分王奇归来了,一同用了夕食,崔渊、王玫才带着崔简回了别院。王旼则留在家里歇息一晚,次日再去别院进学。到得别院,一家三口先去了真定长公主寝殿中问安。
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正捧着一堆精致的帖子细细挑选,小郑氏、李十三娘与清平郡主都陪在她们身边说话。听得他们回来了,真定长公主便将那些帖子都放到一旁,抱怨道:“这大热的天,怎么帖子反倒是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郑夫人眉头微蹙,特意选出了十几张帖子:“恐怕贵主替蕙娘婉拒了皇后殿下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消息不可能是从崔家泄露出去的,那便是皇后身边的人——或是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的意思了。
真定长公主见那些帖子都是姊妹或侄女们递来的,不禁露出烦闷之色:“她们都知道我素来不喜出门,随便寻个名目便想让我在这大热天里去看她们挑的什么小娘子,替她们在阿兄阿嫂跟前说话——哪有那样的好事?”
“阿家、叔母。”这时候,王玫、崔渊与崔简入得殿内,给她们行礼问安。
郑夫人便问了几句李氏如何,听王玫说起侄女们新近喜好读书,笑道:“想不到芝娘也像阿实那般,开始当起了小先生。只是,光给妹妹们列些书目,不给她们答疑解惑,可不是好先生所为。”
真定长公主神色微霁,也含笑道:“阿嫂说得很是。所谓教学相长,你若是答不出来,再去请教蕙娘或是先生也不迟。”
崔芝娘微微红了脸:“确实是儿想得不够周到,没有去信问一问妹妹们可有什么不懂之处。”
崔蕙娘弯了弯唇角,提议道:“不如将王家妹妹们接来别院住几日?咱们也好多与她们亲近亲近。听说昐娘妹妹年岁与英娘相近,也正好能与英娘一起顽耍。英娘如今没有玩伴,也寂寞得很。”
清平郡主听了,自是赞同:“还是蕙娘想得周到。英娘如今也确实需要玩伴,只是她身子刚好了些,也不适合带她出门。若能邀来王家的小娘子们,便是再好不过了。”
小郑氏也道:“咱们家拢共只有三个小娘子,平日里怎么疼都疼不够。再来几个贴心的,光是听着那欢声笑语便令人高兴呢。”
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笑了起来,满口答应:“只要亲家舍得,多住上些时日才更好呢。”
王玫便答道:“那儿便给娘家去信,问一问阿娘和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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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眉飞色舞,心情彻底好了起来,李十三娘向王玫使了个眼色,笑道:“容儿说句有些不孝的话。阿家这才是心胸宽广不计较呢!分明这是那位姑祖母该发愁的事,阿家却替她想到了前头,为她分忧。便是她恼怒起来,也是她不占理。圣人、皇后殿下也一定会站在阿家这一边。”
真定长公主瞥了她一眼,嗔道:“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教你说尽了。”而后,她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道:“都是自家人,也不怕教你们知道。姑母这几个月很是给了我些气受,我不但不能教她如愿以偿,还要让她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能随意令她拿捏。九娘说的这桩亲事,确实来得再巧不过。便是此事不成,我也必定要为仲翔寻个合意的新妇。”
虽说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甚是喜欢卢十一娘、王方翼,也愿意为他们的亲事做媒。但此事毕竟急不得,还须得挑个合适的日子,且向双方都透露一二,得了确切的消息方可行动。免得结不成亲,反倒让两边都尴尬得紧。
于是,待王玫、崔渊分别从卢十一娘、王方翼处得到两人均有意相看的准信后,真定长公主和郑夫人便定下了一个吉日。男宾依旧让崔渊以文会的名义召集,虽说王方翼是武官,但因他是崔渊的好友,出现在文会上倒也不突兀。女宾便让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王玫各邀了些闺中好友,权当作消夏小宴。
因心情大好的缘故,真定长公主再一次收到姊妹、侄女们的帖子,便看着顺眼了许多。她特意挑出丹阳长公主的帖子,对郑夫人道:“还是丹阳选的日子好些,其他人便罢了。若做得一桩好媒,也是积福积德的好事。胡乱做媒的,我才懒得掺和。”
郑夫人应道:“正因如此,贵主才很该去过一过眼。”
真定长公主听了,不免叹道:“也是。连仲翔我都不忍心见他日子过得难熬了,九郎是嫡亲的侄儿,我这做姑母的又怎么能不心疼?九郎那般孝顺平和的性子,不给他挑个好媳妇,我也安不下心来。”
小郑氏与李十三娘凑趣道:“可不是么?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能不顾晋王的喜好与脾性。不然,结不成佳偶,反倒让这桩婚事不和谐,圣人与皇后殿下心里也难受呢。”
王玫便作思索状,道:“四郎与晋王交好,不如让他去问上一问?这样一桩好事,可须得皆大欢喜才好呢。”这皆大欢喜,不但需要晋王府内宅平和,也需要新任晋王妃行事妥帖。若有可能,更需要这位王妃能够自然而然随着晋王亲近崔家才好。问上一问什么的,可是夹带些私货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想了想,便答应了。两人特意将崔渊叫了过来,吩咐他赶紧办妥此事。得了这桩好差事的崔渊自是义不容辞,与爱妻在衾被里商讨了一番,定下了好些个能说的话题,这才发帖子邀晋王李治品茶论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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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挑了第二日下午,错开李治每日雷打不动去围观武二娘的时间。因此,李治很快便回了帖子,带着新近得的好书帖上门了。两人坐在别院的书房里,先评论了一番书帖,又各自写字互评,这才说起了旁的事。
崔渊虽然很清楚眼前这位恐怕便是未来的帝王,但到底真心觉得两人喜好相投,便也从不拘着性子。眼见着其他事都说了,他便有些随意地道:“不瞒大王,叔母近日还给了我一件要紧的差使,须得让大王相帮。”
“什么差使?”李治问道,“若有我能帮忙的,便尽管说就是。其实,姑母很不必使你来说,将我叫过去便是了。”
崔渊回道:“她让我问一问你,你到底心悦什么样的小娘子。若知道你的喜好,她也好替你掌一掌眼,让你娶一位能够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晋王妃。”
李治一怔,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他虽然已知人事,但毕竟体弱,心思也暂时不在这上头,提到王妃时便仍然有些羞涩。“这……阿爷、阿娘若是看中了谁,便必定不会差……”
“大王此话差矣。”崔渊饮了一口茶,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我不妨与大王说说心里话罢。先前我阿爷、阿娘替我取中了范阳卢氏女——她确实是位好女子,生得貌美,脾性也好,又孝顺。但,到底不是我所好。她跟着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至今我心中对她都满怀愧疚。只是,斯人已逝,便是想补偿,也已经太迟了。”
“如今我娶的太原王氏女,是我自己相中的女子,性情喜好都与我相得。不仅什么话都能与她说,连书画之道也能与她讨论。从她的言语之中,我也获益良多。且只要想到她在内宅中,我便后顾无忧,只管去做自己愿做之事。这茶饮之道、文会的安排布置,也都是她想出来的。”
李治知道他与王玫感情非常深厚,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也常在他面前赞扬这位新妇,不由得微微一笑。他略作思索,颔首诚恳地接道:“子竟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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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便又道:“大王好书道,怎么也得娶一位喜好相似的王妃。且,叔母又说,娶妻当娶贤。若是大王与王妃,能像圣人与皇后殿下那般,她便能安心了。”圣人与长孙皇后,那便是明君贤后的典范。虽说未必是他所认为的夫妇相和的楷模,但对于身为他们所出嫡幼子的晋王而言,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果然,李治神色微动,垂目叹道:“姑母说得很是。若能得一位像阿娘那般贤惠而又通书道的王妃,我便别无所求了。”他说罢,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人,双眸黯了黯,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
贤妻爱妾,果真是大多数男子所追求的理想。崔渊自然很清楚,他必定想到了武二娘的寡妇身份。不过,就算武氏并非寡妇,以武家如今的境况以及武士彟当初的商人身份,她也不可能成为晋王妃。
于是,崔渊又不着痕迹地宣扬了一番妻贤夫祸少、夫妇相得日子美好、内宅平顺万事皆顺、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类的道理。这才领着李治去见真定长公主,让他自己说说想要一位什么样的王妃。生来便是嫡出皇子,金尊玉贵地长大,怎么可能养成一个软弱可欺的性子?若说他是韬光养晦,避开两位过于咄咄逼人的兄长,他还更相信些。不过,闷得久了,便容易过度反弹,倒不如劝他多替自己做一做主得好。尤其日后当了太子,不仅需要仁善,还更须有主见,才能让圣人、皇后及群臣放心。
当李治亲口说出他想娶一位什么样的王妃,真定长公主也流露出了满意之色,赞道:“咱们是嫡亲的姑侄,九郎在我面前还拘谨什么呢?虽说此话不好对阿兄、阿嫂说,但姑母必会让你如愿。连娶妻都不能娶个中意的,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因嫡亲姑母平阳长公主早已经过世,如今诸位长公主当中,李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早便将真定长公主视为最亲近的姑母,便道:“有姑母替我着想,我便不会再觉得忐忑了。阿娘先前也同我说过,正在替我择妃。但我总有些担心,王妃会与我合不来。”
“你只管放心。”真定长公主道,“不单我会帮你相看,丹阳、衡阳也都能帮着出主意。丽质(长乐公主)是你的嫡长姐,早便替你担心呢。有我们这些人把关,能荐到阿兄、阿嫂跟前的小娘子,必定是样样都如你意的。”
得了这番保证,李治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了。
真定长公主立即给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长乐公主写了信,让她们心里也更多了几分底气。且不说旁的,那祁县王氏小娘子哪里通什么书道,便是同安大长公主夸赞她,也只说孝顺贤惠而已。单论这一条,她便妥妥的不能成为晋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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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叔母愿意,恐怕光是收礼便要收得手软了。”王玫禁不住笑了起来,“有真心实意为晋王着想的,自然也有借着这一回敛财的。同是贵主,也有百样人呢。”只是,蹦跶得最欢快的,收礼收得最凶的,恐怕圣人、皇后殿下、重臣们心里也都很清楚罢。人情往来是一回事,钻营贿赂又是另一回事了。有时候,只需一个机会,便能分辨出人心与人性。且,打着晋王婚事的幌子,也不看拿出贿赂的都是些什么人家,便来者不拒地收下来,可不是活生生打晋王的脸么?
李十三娘以袖掩唇,打了个呵欠,又懒懒地吩咐贴身侍婢从角落里寻出个食盒,吃了块水晶龙凤糕。
王玫见状,便道:“阿嫂,过些日子,你便让太医诊一诊脉罢。”
李十三娘怔了怔,神色微微一动:“你说得很是。我这些日子确实略有些反常。”
“我原想着,既然待在别院中也热得很,不如侍奉阿家和叔母去京郊别庄中避暑。只是,不知咱们家有没有山居别院。这时节,若住在山上,应该凉快许多。不过,你若有了好消息,怕是不能随便动了。”王玫又道。
李十三娘抚着腹部,嗔道:“若真有了好消息,才该去避暑呢!不然,我热坏了不要紧,热坏了肚子中这个却该如何是好?且我也不是什么体弱之人,不过坐一坐车,乘着檐子上山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那便说定了。”王玫压低声音,“其实,别说芝娘、蕙娘了,便是我,在别院中待了这么几个月,也想换一换地方了。”人可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她尚是位平民百姓的时候,一年四季住在一百来平的房子中便十分满足了。如今成了世家女子,在一处豪宅中住久了,竟也觉得没有新鲜感了。难不成,往后须得过着春夏秋冬随着季节迁居的日子,她才会觉得愉快?又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何至于此呢?又或者,最近茶园经营、推广茶都太顺利了,所以生活稍有些单调,才想换一换新环境?若是如此,不如再下功夫研读《神农本草经》,想一想复方茶,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一些?
丹阳长公主的公主府离得并不远,就在春明门旁的道政坊中,西面便毗邻东市。道政坊对面是隆庆坊,隆庆坊之西便是胜业坊。若是此次饮宴持续得太久,来不及回宣平坊别院,干脆回到胜业坊崔府、公主府也便宜。
当冰盆里的冰块都融尽的时候,真定长公主的卤簿便徐徐进入了丹阳长公主的公主府。李十三娘、王玫先下车,奉着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乘上了步舆之后,两人才带着孩子们坐上檐子。抬步舆与檐子的粗使婢女个个膀大腰圆、健步如飞,王玫总觉得她们似乎格外有精气神,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而后,她想到丹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名将薛万彻,便觉得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到得举行饮宴的水榭边,丹阳长公主迎了出来。她亲热地把着真定长公主的手臂,推辞不受郑夫人的礼,又唤着李十三娘和王玫跟着过来。水榭内众人从她的态度中便知她与真定长公主的情分确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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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婢的指引下,十来位贵妇款款起身,各自领着一两位小娘子给真定长公主见礼。郑夫人也认识她们,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让王玫、李十三娘、崔芝娘也与她们行礼。而后,丹阳长公主不再理会剩下的人,径直将真定长公主一行人带到了二楼。
一边上楼,她一边压低声音抱怨道:“真定姊姊有所不知,我分明就发了十几个帖子,却不曾想竟来了这么些人。有些人我连见都不曾见过,就成群结队地来了,也不好赶将出去。”
真定长公主拍拍她的手:“我还道分明时候还早得很,这里头怎么乌泱泱的一群人呢。来便来了,又不妨碍咱们姊妹几个亲近,不过是多看几个小娘子而已。”
“还是姊姊疼我。我还担心姊姊误会我借你之名敛财呢。”丹阳长公主捂嘴笑道,“如今便是消息再不灵通的,也知道真定姊姊在阿兄、阿嫂面前说得上话。只是,这些日子姊姊闭门不出,她们都寻不着机会讨好姊姊。这回大概是听说姊姊会来,所以便上赶着凑过来了。”
真定长公主漫不经心地往下瞟了一眼:“什么敛财不敛财。这样的词偏你也能说得出口。咱们难不成还缺那几个钱?吃相那般难看,阿兄若是知道了,怕是气得胸口都疼了罢——活像是他苛待了咱们这些姊妹似的。”
丹阳长公主也露出了轻蔑之色:“可不是么?听人说起来的时候,我都替她们脸红!”
二楼中空空荡荡,只有衡阳长公主带着婢女正倚在栏杆边眺望湖中美景。她就住在隆庆坊,离得很近,因而到得也早。听见声音之后,她便起身迎过来:“都是一样的姊妹,日子也有不同的活法。咱们又何必为她们费什么心思?只需自己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三位公主便亲热地挨在一起说起了小话,郑夫人在旁边时不时不缓不急地插两句,很快便加入了她们的谈话。王玫对这位阿家又佩服又敬重,总觉得她将自己的身份拿捏得特别妥当。毕竟,公主的阿嫂可不易做。便是寻常的妯娌,要处成无话不谈的密友也十分难得。
“来了这么些人,一时间哪里看得过来?”李十三娘凑在她耳边,“你方才注意到了么?只寒暄了那么一会儿,一个两个都恨不得立即找借口过来问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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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入水榭时,那齐刷刷看过来的几十道视线,便是再迟钝也无法忽略。因人实在太多,王玫方才也不过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除了特意见过礼的那些贵妇之外,还有些贵妇人看着也有些眼熟,当然也有少数眼生得很的。至于那些个未婚的小娘子,大约都在及笄的年纪,倒是从不曾见过。“阿嫂,方才婢女特意引过来见礼的,便是那些真正邀过来的客人罢?那些不速之客,倒比正经来的客人还多呢。”丹阳长公主若不给她们一个下马威,恐怕她们还以为公主府如此好进罢。
李十三娘忽然笑了起来:“你猜我想起了什么?当初给子竟说亲的时候也是这样……”
王玫面不改色心不跳,瞥了她一眼:“当初也不知是谁,教她们气闷得难受了好几天。如今想起来,居然能引出笑容了,可当真不容易。”
“她们上赶着失了分寸,便是她们的过错。我只管看着便是了,哪里至于为她们生气呢。”李十三娘回道,“眼下亦是如此。上赶着过来的,不是心太大了自命不凡,便是教富贵荣华迷了眼睛。这等人,想必阿家和贵主们也看不上。”
王玫心中暗叹:可不是么?这婚姻之事可不是举士出仕,若有才华通实务,毛遂自荐反倒容易让人另眼相看。门第太低,家世不显,便是有才有貌,又如何能担得起晋王妃的重任?同是嫡子,晋王妃总不能比魏王妃阎氏差得太多罢?何况,那可是未来的皇后,更须得小心谨慎才行。
过了不久,长乐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也到了。王玫、李十三娘起身拜见,两位小公主立即将她们扶了起来。她们也有几天不曾见面了,便叙了叙这几日的近况,又提到长孙皇后的身体也越发好了。
“阿嫂只管好好养病。这一回,我们必定会给九郎挑个好媳妇。”真定长公主道,“不过,下头人太多,都教我们看也看不过来。”说着,她扫了李十三娘、王玫一眼:“十三娘、九娘,待会儿趁着小娘子们玩乐时,替我们好好瞧一瞧。”
“真定姊姊说得是。”丹阳长公主道,“长广姊姊、临海、馆陶都还没到呢!光是家世不错的小娘子,便至少有二十来个。旁的那些人且不管,这二十来个里,你们俩也筛一筛才好。”
衡阳长公主、长乐公主皆颔首称是,晋阳公主不好说什么,衡山公主却忍不住扑进真定长公主怀里,撒娇道:“真定姑母,我也想看看!让我跟着表嫂们去看看罢!”
这般漂亮可爱的小侄女扭股糖似的撒娇卖痴,真定长公主实在受不住,连声道:“去罢去罢。你和晋阳都换身衣衫,别教她们认出来了。唉,就当作新认识了玩伴也好。与她们顽在一处,也更容易瞧出她们的本性呢。”
她给出了这样光明正大的借口,长乐公主也只得准许了,又托李十三娘与王玫照顾两位小公主。两人自是忙不迭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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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说得很是。”晋阳公主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说或许有异数存在,但长辈行差踏错之时不能及时劝阻,反而任长辈施为带到了这场饮宴中,便意味着此人本身便有不足之处。孝顺是大善,但盲目愚孝却是恶非善。”
晋阳公主因病弱的缘故,瞧着年纪比实际年龄显得小些。王玫初见她时,以为她也不过**岁而已。但实际上,她已经将满十一岁,比崔芝娘大整整一岁。衡山公主也显小,将满十岁,与崔芝娘年纪仿佛。无论是十岁或是十一岁,在王玫看来,都仍是小姑娘。她并没有想到,这样的年纪竟也能发出这般感慨来,不由得深为佩服。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早熟。但并非所有早熟之人,都是思维敏捷、性情通达的神童。毫无疑问,晋阳公主的资质仔细论起来或许比三位嫡亲的兄长都更好些。只可惜,生而为女。
李十三娘在旁边瞧着她们,噙着笑意与崔芝娘细语了片刻,为她细细解释这画叉画圈的缘由。崔芝娘本便聪敏灵透,一点即通,便也自行抄了一张表,认认真真地评价起来。她的评价大概不能算数,但对于磨练心性与眼光十分有好处。
“将她们拘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了。”王玫道,“且与长辈们在一处,小娘子们便会拘谨许多,反倒不容易流露出本性。倒不如将她们带开,送得远远的,让她们去顽游戏罢。两位贵主也可加入,近距离观察她们。”
“就按表嫂说的办。”衡山公主立即道,“不过,单我和阿姊相看还不够。若旁边还有地方让表嫂们悄悄地看着才好呢。”
“实在是巧得很呢。”丹阳长公主安排给她们的贴身侍婢笑着行礼,“湖水另一头有一座九曲回廊,里面正好可用来招待小娘子们游戏。回廊边立着一座假山,山腹中空,设有石桌石凳,可通过石缝赏湖景,亦可查看回廊里的情况。”
“甚好,赶紧布置下去罢。”衡山公主便轻轻拊掌笑道。
“烦劳多安排些游戏。投壶、书、画、琴、棋,甚至女红、射花都使得。如今也将近午时了,不如将宴席也安排在那回廊中,再请小娘子们吃酒行酒令则更好。”王玫又补充道。必须给每一位小娘子展示才艺的机会,至于自己展示或看别人展示才艺时的种种情态,或者面对输赢时的神色,便是她们需要重点观察的目标了。
“妙。”晋阳公主赞道,“一个一个展示才艺不免过于平和,也不易看出她们真实的想法。若能引出她们的争胜之心,品性便表露无遗了。”
李十三娘也一叹:“九娘,往后给阿实、阿韧挑媳妇,便都交给你了。让你这般细细一挑,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她眼眸含笑,又瞥了崔芝娘一眼,意味不言自明——挑媳妇须谨慎,挑女婿更须小心翼翼了。能娶走崔芝娘、崔蕙娘的小郎君,绝对得精挑细选才好。至于具体考察的项目,自然需要她们崔家老老少少都好好想一想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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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布置妥当后,王玫、李十三娘先下楼去了假山中。徐徐走出水榭的时候,王玫似乎感觉到两道带着些恶意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有些疑惑地回首一看,匆匆扫过里头的一群贵妇,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
这倒是奇怪得很。水榭里头这些人都为了晋王妃一事而来,便是要嫉恨,也应该冲着那几位格外出色的小娘子去。她一个已婚妇人,与此事没什么干系,怎么还会惹来旁人的恶意?虽然心怀疑问,但此时不宜声张,她也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了此事,便依然神情自若地跟着侍婢们来到了假山里。
这座假山山腹之内十分宽敞,摆下石桌石凳仍然绰绰有余。且此处本便阴凉,不需摆设冰盆也已经足够舒适。侍婢们十分细心,已经在石凳、石桌上放了一层苇席,隔绝阴寒之气。石桌上另还摆着茶水、乌梅浆、鲜果、点心、干果蜜饯等物。
王玫、李十三娘坐下来,侧首往外看去,正好能瞧见那侍婢所言的九曲回廊。她们不过坐了片刻,便见一群小娘子正缓步走过来。回廊里已经布置妥当,每一位小娘子都寻了自己擅长的游戏,顽耍起来。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换了衣衫,和崔芝娘一起,作好奇之状四处走动。因她们年纪小,多数小娘子并未将她们放在心上,任她们随意看。也有几位小娘子友善地邀请她们一起顽耍,她们推辞几回之后,便顺势加入了。
“那位……萧氏小娘子,确实是聪明人。”王玫评论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评价表。兰陵萧氏旁支嫡女,家世无可挑剔,又是丹阳长公主正经邀过来的客人,果然出色。通过方才短暂的见礼,记住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崔芝娘的小娘子有好些位,但举止如此自然妥帖的,恐怕屈指可数。不过……想起萧淑妃也是兰陵萧氏女,她总有种这又是一位不曾暴露的萧淑妃的错觉。
“确实不错。韦氏小娘子、杜氏小娘子也都不愧为大族出身。虽然并非嫡支嫡脉,身份教养也已经足够出色了。”李十三娘也赞道。兰陵萧氏、京兆韦氏、京兆杜氏,都是一等一的世族。前者作为前朝皇室,对于嫁入皇室没有任何疑虑。后两者权势大过名声,都是重视实惠胜过面子的,别说让旁支嫡女出头,便是让嫡支嫡女做晋王妃恐怕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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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想到了中宗的韦皇后,不由得眯了眯眼。她知道自己联想过度了,眼下那位韦皇后的爹娘恐怕都尚未成人呢!以京兆韦氏的教养,若无女皇陛下的成功先例在前,韦皇后的心也不会养得那般大罢。空有效仿女皇陛下的心,却没有对应的能力,韦皇后与安乐公主两个事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看了一会儿,远处又影影绰绰走来几人,王玫便道:“又有人来了。”她想起丹阳长公主曾提过的,下降清河崔氏的馆陶长公主、下降河东裴氏的临海长公主、下降弘农杨氏的长广长公主。这些个新来的小娘子们,大概便是跟着这几位贵主过来的。她几乎能够肯定,清河崔氏为了名声着想应该不会举荐本族的小娘子。而河东裴氏、弘农杨氏与方才所说的萧氏、韦氏、杜氏一样,都不会太过在意这些。
“新来的小娘子里头,怎么瞧着好几个都仿佛有些眼熟?”李十三娘疑惑道。
王玫细细一看,脸色微变,恼道:“鸿胪寺卿崔家真是好大的颜面,居然攀上了馆陶长公主。”鸿胪寺卿崔家的萧夫人一向喜欢带着家中一群小娘子出门,明面上是为了增长她们的见识,实际则是给旁人相看,用她们给崔家结下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以便于日后守望相助。当初崔渊续弦之事传开时,这群小娘子便出现过。李十三娘见过她们几次,便看着面熟。王玫却是去他们家探望过王十七娘,也常听她说起这些表姊妹,已经认得她们了。幸而里头没有王十七娘,不然,太原王氏的面子便活生生教他们家丢在地上踩了。
“馆陶长公主毕竟年纪小,恐怕也是受了鼓动罢……”李十三娘一叹,不再多言。
高祖共有十九女,后头生的几位长公主,年纪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相差仿佛。圣人待这些年幼的妹妹也如同亲女一般。丹阳长公主排行十五,如今不到双十年岁;临海长公主排行十六,约莫二八年纪;馆陶长公主排行十七,大约也不过十三四岁而已。至于排行十八的千金公主、排行十九的常乐公主都未及十二岁,尚未出降。
想到这些,王玫的气恼也稍稍平息了些,淡淡道:“恐怕萧夫人确实是欺瞒了馆陶长公主。这几位小娘子的性情,旁人不知,我却是很清楚。她们恐怕也担不起贵主的举荐。”说罢,她便索性只去看新来的裴氏小娘子与杨氏小娘子了。正待细细观察,她冷不防又发现一位不速之客:“阿嫂,那不是……祁县王氏那位小娘子?她怎么也来了?”这位王氏来了,同安大长公主还会远么?一定是听闻这场饮宴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举荐晋王妃,这才急匆匆赶过来破坏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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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轻咳一声,挪得离窗户远了些,道:“晋阳、衡山都跟过来了,我担心她们宴饮顽耍忘了时辰,便索性在这里等着她们。”许是连自己也不相信这个借口能唬得住人,他举杯饮了一口酒,才又道:“……我也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崔渊走到窗边,居高临下一瞧,便见公主府内院与外院都停满了车辆。光是几位公主的卤簿仪仗就已经足够庞大,另外还有不少命妇乘坐的马车、牛车,粗略一数,便有数百辆之多。他当然不认为丹阳长公主会如此兴师动众。这场为晋王选妃的饮宴,或许已经超出贵主们的预料了。
“这些人,可未必都是贵主下帖邀来的。”他慢悠悠地道,“大王,恕某多言一句——如此兴师动众,并非大王与贵主所愿,更非圣人和皇后殿下所愿。只是,利益驱使之下,总有人不甘心而已。”
李治垂目,眼角扫过街上浩浩荡荡行来的一队公主卤簿,低声道:“我所求也仅止于此而已。不论是谁想逼迫我与姑母、阿姊,都不想再退,也不能再退。”圣人与皇后嫡出的幼子,又怎会甘心成为他人的晋身之阶?即便对方是高出两辈的同安大长公主,也没有任何不同。
“大王所言甚是。”崔渊赞同道,“今日退一步,他日就会被迫退十步、百步。人心不足,大王不必牺牲自己去成全那些不相干之人。不过,长辈毕竟是长辈。有时候,以退为进反倒更好些。”
李治弯了弯嘴唇,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起来。
崔渊也不再多言,见王旼已经自得其乐地喝起了乌梅浆、啃起了炙羊腿,便又吩咐伙计送上清酒,举杯邀李治共饮。李治神情微松,欣然答应了。两人说来说去,又乐此不疲地提到了书道,还琢磨起了圣人手中的《兰亭集序》。这般受推崇的名作,若不能亲眼得见,两人都觉得真是白活一世了。只是,圣人是王羲之的脑残粉,视《兰亭集序》为举世珍宝,又如何会轻易取出来让他们这两个小辈尽情欣赏呢?啧,这便须得仔细筹谋一番方可了。
却说那祁县王氏小娘子出现之后,王玫与李十三娘均神色微变。眼见着那王氏在一群小娘子旁边立了半晌,一双美目似怨非怨、似恼非恼,过了好些时候才彻底平静下来。顽得正愉快的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崔芝娘发现她之后,立即像捉迷藏似的避得远远的,以免她叫破了她们的身份。而那王氏举目四顾,终于走向正对弈的几位小娘子,静静地站在她们身后观看起来。
“如此难以掩饰内心情绪的性子,连平常的世家小娘子也比不过。”王玫叹道。
“因她在大长公主身边长大,娇养得太过的缘故罢。”李十三娘道,“皇室宗室教养贵女,自然与寻常世家不同。”
王玫接道:“宗室贵女流着皇家血脉,再如何较劲自傲,只要不过分便无妨。区区祁县王氏旁支嫡女,在这么些家世出众的小娘子跟前,空有美貌却无才华,又凭什么自傲?”王氏确实不是当皇后的料,别说宫斗的智商了,恐怕宅斗的智商都差着些。倒不如嫁一位上进的世家子,夫妇美满,总也好过骨醉瓮中的下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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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两个又互相看了看,有些担忧水榭里头的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以同安大长公主的脾性,讽刺挖苦必定是少不了的。这场饮宴聚集的优秀小娘子越多,王氏成为晋王妃的可能性便越小。因此,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搅乱了这场饮宴。毕竟是长辈,她其实也不必多做什么,只须将侄女、侄孙女们都拘在身边,不令她们去见那些个小娘子便是了。坏了这场相看,让侄女、侄孙女们想举荐也寻不出人来,她再奔入宫去,缠着圣人定下王氏,又斥责侄女、侄孙女们兴师动众、收受贿赂等,说不定还真能如愿让王氏成为晋王妃。
只是,这位大长公主大概没想到,侄女、侄孙女们事先还派了她们这几个小辈出马罢。若是几位贵主不能亲眼相看,那她们几人对这群小娘子的评分便至关重要,轻忽不得了。
“九娘……”李十三娘蹙起眉。
定了定神,王玫轻声应道:“算上芝娘,咱们也有五个人呢。三个人便能顶一位诸葛先生了,何况五人同时看呢?”她完全能理解李十三娘此刻的忧心。原本她们只是负责初次筛选,由真定长公主等长辈再次筛选,也不必担心看错了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如今初次筛选的结果大概便是举荐的凭证了,压力自然便大了许多。
闻言,李十三娘只能笑着接道:“也是。咱们也不是胡乱评的,只要将理由都说清楚,再令人去瞧中的那几家细细打听一番,便一定不会出什么太大的纰漏。”
说到此,她们便又专心看起来。尤其新来的裴氏小娘子、杨氏小娘子,更看得格外仔细。不多时,丹阳长公主身边的侍婢便悄悄过来报信,说是同安大长公主完全将几位贵主拖住了。丹阳长公主不欲她们几个与同安大长公主照面,便索性安排她们就在假山腹中用午食。小娘子们也在九曲回廊中坐下用酒宴、行酒令,一时间莺声燕语,气氛很是热烈。
许是饮了几杯酒的缘故,这数十位小娘子之间的气氛时而缓和时而紧张。几轮酒令行下来,不论作得好与不好,大家都至少说了一句。有才思敏捷的,还给旁人出了不少主意。另外又有自告奋勇将酒令记录下来的,一手簪花小楷也颇为不错。
只有寥寥几位小娘子,却是扮演着转圜者和评论者的角色。三言两语化解了矛盾冲突,既巧妙地突显了自己的才华,又并不抢着出风头。而她们对其他小娘子的评语,很快也传到了假山山腹之中,化为了好些个圈圈及注释。
待到酒宴结束,王玫与李十三娘的表格中也都画满了圈叉,还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绳头小楷作为解释。两人交换着看了评价,发现几乎完全一致,便释然地笑了。不多时,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崔芝娘也赶了过来,填完了她们的评价表。五人再一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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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公主忍不住快言快语道:“先前阿娘还说,不想让九阿兄选妃一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因阿爷说姑祖母荐的那王氏女不错,便想干脆定下她就是了。我气不过,在阿爷跟前闹腾了许久,他才答应再看看。今日看了,果然如此。九阿兄性子那般好,什么贵女配不得,偏只能娶一个仅能赞‘贤惠’——也不知是真贤惠还是假贤惠的祁县王氏族女?咱们瞧中的几人,比那王氏女不知好了多少呢!”
晋阳公主摇了摇首,低声劝道:“既然王氏女已经不成了,就别想着她了,免得你又生了满腹闷气。接下来便只管交给姑母和阿姊便是。”
王玫接道:“因同安大长公主在,也只能委屈两位贵主和我们一起暂时待在此处了。”
“这里倒是凉爽得很。”衡山公主道,“我也不想去见姑祖母,咱们便一起聊聊天罢。”
于是,直到饮宴彻底散了,同安大长公主带着她那宝贝族孙女离开了,她们才得以从山腹中出来。真定长公主、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长乐公主颇为心疼她们,给了她们好些礼物作为抚慰,这才将她们评价的结果拿去瞧了。一边看细白麻纸上的符号与注释,一边听她们分别说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公主们很快便确定了人选。
一位兰陵萧氏女,一位弘农杨氏女,一位河东裴氏女,一位京兆韦氏女,一位京兆杜氏女。这五位小娘子几乎是无可挑剔,只须再查清楚她们的家庭情况,便可进一步筛选了。就着初选的结果,真定长公主又亲自写了一封信,详细地叙说了前前后后的情况,让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带给长孙皇后。又说待进一步筛选完之后,她再上表,正式呈交给圣人。当然,信中也免不了为晋王李治说话。如,晋王妃之事闹得这般大,也并非晋王的过错,而是某些人人心不足的缘故。若因此胡乱给晋王定个王妃,反倒是委屈了他之类。
晋王妃人选举荐一事,至此初步告捷。虽说并未彻底改变历史,但王玫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王皇后是不会出现了。至于萧淑妃,想来此兰陵萧氏女也并非彼兰陵萧氏女罢。而且,这五位小娘子中的任何人都能担得起晋王妃之位,圣人与皇后绝不可能委屈她们去做孺子。
夜幕降临,真定长公主的卤簿终于离开丹阳长公主府。不知不觉中,两匹马便悄悄来到翠盖朱轮车边。“阿爷!”崔简双目大亮,牵着崔韧来到车帘边。今日这场饮宴,只有他和崔韧两个小郎君,实在没什么趣味。且母亲、姊姊转眼就不见了,他们只能一直跟在祖母、叔祖母身边,似懂非懂地目睹了一场难以理解的交锋,更没什么意思。
崔渊笑了起来,侧身一捞,便将崔简放到王旼那一头的马背上,自己带着崔韧:“走罢。”
翠盖朱轮车内,有些疲惫的王玫眉眼弯弯地倚在隐囊上,心中彻底安定了下来,不过片刻间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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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啧,那天拢共也就四个傧相。你倒是说说,除了八郎,你还记得哪个?”说到此,她也觉得缘分真是很奇妙。若是卢十一娘与王方翼的事情能成,岂不是她与崔渊的婚礼所带的喜气给两位密友牵的红线?崔滔、崔泓、王方翼、崔沛四位傧相,除了年纪尚小的崔沛之外,均已经内部解决?
王十七娘一时间无言以对,索性便坦然认了:“不记得又如何?当时那般乱,谁会仔细看棒打的都有什么人?若不是八郎抓住我的棍棒不让我接着打,我也不会刻意去瞧他到底是谁。”
王玫与崔氏听了,均又笑了,也不再接着捉弄她,便问起了六礼之事。如今不过六月下旬,若想赶在今年之内完成亲迎之礼,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将自家阿嫂与族妹带到饮宴之处,见过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又引见了几位客人之后,王玫便暂时带着她们告退了。这样的天气,稍微走几步路便出了一身汗,她们便都去换了身衣衫,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再陪长辈说话。不多时,又有仆婢悄悄报信说卢家的车快到了,王玫才又来到内院门前守候。
卢家只得一辆普通的牛车,王玫微微蹙起眉,扫了一眼赶车的枯瘦老叟。堂堂五姓家,居然这般做派,足以想象得到他们如今是如何慢待卢十一娘的。见装扮依旧得体的卢十一娘扶着侍婢下了车,她迎了上去,轻声唤道:“十一娘,你可算是来了。路上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怎么来得这么晚?”
卢十一娘挽住她,低声道:“出门迟了些,真是失礼了。待会儿可得向贵主与郑夫人赔礼才行。”王玫发现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不禁担忧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亲戚为难你了?”
卢十一娘抿了抿唇,苦笑道:“寄居这家亲戚的嫂嫂想将我许给娘家的堂弟,说是才学出众,过两年要考进士,取中了便是前途无量。我原本以阿爷远在范阳,婚事须他做主为借口推拒这番好意,不料她却直接求到了族世母处,请族世母修书与我阿爷定下这桩婚事。我遣侍婢仔细打听,听说那郎君却是个只有些浮才虚名的。说是效仿魏晋名士,吃酒用五石散无所不为。”说到此处,她语中带了些哽咽:“我如何能答应这桩婚事?便去寻范阳郡公夫人为我做主。幸得夫人怜惜我,替我出面挡了下来。但毕竟她是隔房的长辈,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九娘姊姊,这一回,大概便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王玫见她双目沉郁,知道她必定因拒婚的缘故遭到亲戚家的磋磨,既替她担忧又觉得无奈:“王方翼是一位很难得的郎君,叔母、子竟提到他,都只有称赞的。只是,我记得你喜欢儒雅的郎君,他身为千牛备身,却是正经的武官。”
卢十一娘摇了摇首:“先前是我太过拘泥,如今已经彻底想通了。是文是武又何妨?品性才最为重要。既然贵主、姊夫都觉得他不错,九娘姊姊也替他说好话,我自然信得过你们的眼光。”
“十一娘,别委屈了自己。”王玫忍不住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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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姊姊放心,我一点也不委屈。”卢十一娘勾了勾嘴角,“而且,他是大长公主之孙,祁县王氏宗子,我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他呢。”
“此事若有万一……我们必定会为你寻一位更好的如意郎君。”王玫仔细想了想,皱眉道,“不过,你须得尽快从族亲家中搬出来,免得再生受他们家的闲气。我记得,卢氏娘子应该在京郊有个庄子。那是你姊姊的嫁妆,你住在那里应该不虞有人说什么闲话罢。实在不成,住在我嫁妆中的那座宅子里也好,倒是离得近些。”
卢十一娘怔了怔,鼻尖微红,含泪向她行了一礼:“九娘姊姊之恩,十一娘难以为报。”
“说什么糊涂话。咱们可是闺中密友,自当守望相助。”王玫拿软巾替她拭去眼泪,将她带到最近的小院子里稍作整理,重新匀了脂粉。如此一来,更是费了不少时间。于是,为了避免让长辈们久等,她便打算抄近道,直接穿过假山群山腹,去往饮宴之地。
沿着青石铺的小道进入假山腹中,忽而拾级而上,忽而顺阶而下,旁边藤萝低垂,山洞微光,倒颇有几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
“这条近道还是阿实、阿韧和二郎寻出来的。”王玫举步在前,回首笑道,“若不是他们,恐怕我们还不知这别院中的假山群竟然布置得如此巧妙。叔母得知后,又遣人去将作监重赏了那些工匠。”皇室的陵墓、宫殿、别院等,都由将作监负责设计图纸、督造监工。术业有专攻,阎立德、阎立本两位便都精于此道。
“确实心思极巧。”卢十一娘叹道,“这般上上下下,便如密道一般。”
“可不是么?采光也不错,从早到晚都不会过于昏暗。”
两人说了一会,便继续默默行路。不多时,也不知走到了何处,便听外头有几个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崔子竟的文会,原来也不过如此。某还以为能认识什么出名的人物,谁知来来往往都是些无名之辈,还甚是自以为是。啧,只评书帖论画,竟也不作诗赋,算得上什么文会?呵,说不定连这书画诗赋三绝的崔子竟也是沽名钓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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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空有名头的人咱们都见得多了。来到长安之后,谁都赞这崔子竟出众,咱们在洛阳怎么不曾听说过此人的名号?可见也不过尔尔。”
大概是今天参加文会的人太多了些,竟然混进来几个心思不纯之辈,藏在这僻静之地,胡乱中伤起主人家来了。王玫停下脚步,皱紧眉头,低声将青娘唤过来嘱咐几句,让她立即去找崔渊。可不能因为这么几个家伙坏了今天的好事。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他们纯粹为名而来,还是早点将他们请出去得好。
“张五郎,你最近怎么恍恍惚惚的?今天也一直不曾说话,莫非当真觉得那崔子竟有大才?”
“……崔渊崔子竟?”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在近处响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过因他是世家子而已,才得了这般浮名。五姓子,呵,看起来光鲜风雅,谁知道内里装着什么龌龊。”
“说得好!!”
张五郎?王玫挑起眉:该不会是她记忆里的前夫张五郎罢?!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方才那几句话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若是他一时冲昏了头脑,保不准还会大放阙词——想到此处,她心里不禁盘算起了自己出去制止他们的利弊。虽说男女有别,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伙口无遮拦,坏她和王家、崔家的名声。
“背后说人,随意中伤他人,实非君子所为。”倏然,一个清朗声音自近旁而来,语中带着轻蔑与不屑,“似尔等这般庸碌之辈,出现在子竟兄的文会中,反倒是玷污了文会之名。崔家庙小,容不得你们这几尊大佛,还不快滚!”
“你又是什么人?!”
“狂徒竖子!可敢报上名号?!”
“呵,有何不可?某王方翼,字仲翔,祁县人,家住义宁坊。随时欢迎尔等前来指教。某一介武夫,你们若是愿意比诗赋,某倒也能奉陪一二。某若想与你们比武艺,却不知你们是否有胆量答应了。”
“好!我们改日便去寻你!!看你是否像说的那般有胆量!!”
听到此处,王玫终于得以舒了口气。而后,她侧过首,发现卢十一娘双目中闪动着神光,轻轻踮起脚尖往石缝外看去。只片刻之间,她便突然仿佛定住了似的,表情微微一僵。王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一双清澈却透着无比坚毅的眼睛也正从石缝外望进来。
这一瞬间,王玫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见钟情”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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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厢王玫正沉浸在又一次做媒成功的愉悦之中,却说另一厢崔渊接到青娘带来的消息之后,便委托崔泓、崔沛二人暂时替他主持文会诸事,起身离开了湖畔。路上遇见王方翼,得知他已经仗义出手,将人赶开了,他便似笑非笑道:“帖子都是我亲手所写,却不知这几人是从何处得了何人的帖子。”赴文会自当持帖子,他怎么可能发帖子给张五郎一行人?恐怕他们是冒用了他人的帖子,才得以参加今日的文会。而且,听起来那张五郎已经知道他娶了玫娘之事了——张家到长安已有三个多月,听得风声倒也不奇怪。只是此人阴阳怪气,难不成不忿玫娘嫁得好?先前此人唯一的长处便是好面子,如今昏了头,这唯一的长处大约也作不得真了。啧,横竖来到长安之后,这母子两个也难熬得很。文会也罢、宴饮也罢,都再无捧着他们之人,本性毕露反倒惹来不少嘲弄议论,倒不如送他们回洛阳罢。
王方翼便道:“将验看帖子的管事寻来问问便是了。冒用帖子之人,随意将帖子送人之人,往后都不必再往来。”
“不错,我办文会只为了交流书画、认识朋友,可不是任人轻视利用的。仲翔随我一同去?或是且到文会上坐一坐?”崔渊问道。
“我一个武人,去文会上凑什么热闹?子竟兄若不介意,我便随你去罢。也好认一认那都是些什么人。”王方翼回道。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方才那几人会不会找他的麻烦。想来里头也有聪明人,知道他是千牛备身之后,大概恨不得离他更远一些罢。
于是,两人便往收帖子指引外客的一处月洞门而去。此门设于外院正堂左侧,由一位管事领着十来名仆从守候在侧。所有宾客都需凭帖子入内,文会未结束之前便欲离开的宾客,也须得留下名号方能离开。
张五郎几人遭王方翼怒斥之后,自是个个都愤愤难平。有数落崔渊竟将武夫放进文会之中,辱没他们这些清高无比的文士的;也有辱骂王方翼好管闲事,因博陵崔氏煊赫而刻意讨好于崔渊的;更有将两人都胡乱中伤一气,还将崔渊娶了再醮之妇搬出来嘲弄的。他们只管骂着出气,却并未注意到张五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得月洞门前时,别院管事见这几人满脸愤懑,看他们这些下人也面带轻蔑,对主人家显然极为不敬,于是便好言好语将他们拦下来,又命仆从将他们带到附近的院落里暂歇。他打算待这几人冷静之后,再请他们留下名号,而后将他们作为博陵崔氏二房的拒绝来往户,呈给崔渊验看。
却不想,前脚刚将这几人送到院落里去好酒好菜招待着,后脚崔渊与王方翼便到了。因崔渊认得一个张五郎,也不必这几人留下名号,便命管事将他前后的十几张帖子都寻了过来。将帖子拿在手中仔细一看,他不由得笑了:“仲翔,原来有人竟能将我的字临摹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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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翼仔细瞧了瞧,沉吟道:“形似,神却似是而非。”他虽行了武途,但身为祁县王氏宗子,少时自然也须修习琴棋书画诸般风雅之道,于书画上的造诣也并不浅。且大唐之文士,下马提笔、上马拿刀举箭,个个都是文武双全。也只有个别自诩文雅之人,才会学魏晋那些傅粉世家子学得走了极端,只恨不得连走路都需人扶着,病弱不堪,才认为有文人之风。
崔渊端详半晌,摸了摸下颌,便将十几张伪造的帖子都挑了出来。除了张五郎几人之外,还有数人,也是拿着这样的帖子混进来的。不过,他们如鱼得水,倒是很好地融入到文会之中,没惹出什么乱子罢了。
管事见状,立即拜下:“都是某的不是,想不到竟将这些鱼目当成了珠子放了进来。”
“不干你的事。谁会知道,不过是区区文会的帖子,也有人伪造?”崔渊眯了眯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便将那些帖子都收到了袖中:“喜欢与我过不去的人,遍数京中也没有几个。先将这些闹事的人送出去,将他们说我沽名钓誉之事传出去,教他们出一出名。”
主动替张五郎等人扬一扬名,给长安的文士们留下这些人品行极为低劣的印象,他们再想说什么流言蜚语,也得掂量旁人信是不信了。便是言之凿凿想拿九娘之事攻击他,恐怕也不会再有人轻信他们。想必某个人正打着让张五郎出头恶心恶心他的主意,却是迟了一步。就算查九娘查到元十九头上,且不说此人已经死了,证据也都被他一一湮灭。就凭那元十九早便落到谷底的名声,也只会让众人越发觉得张五郎等人人品低劣,为了中伤于他竟然不择手段罢了。
不过,崔泌居然闷不吭声地临摹起了他的字,下一回却不知会用来做什么了。笔迹之事,不得不防。想到此,他便对王方翼道:“我先带你去拜见叔母和阿娘,再与晋王说一说此事罢。对于笔迹、笔意之事,晋王想必会很感兴趣才是。”
“子竟兄可是担心,对方来者不善,会借着你的笔迹生出什么事来?”王方翼看破了他的想法,问道。
崔渊挑起眉:“你也觉得,此事确实有可能?”
王方翼垂目细想,颔首道:“乍一看去,此人临摹子竟兄的笔迹已经颇有小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以假乱真。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子竟兄确实不能轻易受到什么牵连……”两人互相看了看,都默契地想到了太子与魏王之间的风风雨雨。确实,若是这个时候引起了什么误会,博陵崔氏二房的立场就会变得十分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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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泌既然投了魏王,自然只会设计他投向太子。且,他或许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想出了什么计谋,能够算计掉太子之位。若是如此,魏王将他视为第一心腹也指日可待了。若无意外,他也必定能同裴寂之于高祖、房杜之于当今圣人一般,当上一辈子的宠臣重臣。却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局?用了什么计谋?太子身边的幕僚也很是不少,杜荷是杜如晦之子,赵节是长广公主之子,也都不是什么愚蠢之人,怎么可能不曾察觉到什么?又或许,是一件连他们也无法阻止之事?
崔渊一边缓步慢行,一边想着王玫与他提过的未来将要发生之事。而后,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勾,露出苦笑来。若他是杜荷、赵节,恐怕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太子想宠爱什么人,他们还能拦住他不成?有人想密报此事给圣人,挑拨圣人与太子之间的父子之情和信任,他们也更不可能截得住。
王方翼见他神色变幻,明白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仔细分说的意思,于是,他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两人穿过假山群,登上种着银杏与枫树的山坡,绿荫中掩映着一处翠竹小楼,便是此次内眷饮宴之处了。因浓荫覆盖的缘故,这小楼之中甚是清凉,角落里的冰盆融得也格外慢些。时不时便有轻风穿过树梢,徐徐拂过来带走所剩无几的暑气,里头三三两两坐着的人均觉得舒适非常。
仆婢禀报崔渊领着王方翼前来拜见,已经自王玫处获知了方才偶遇细节的真定长公主、郑夫人自是命她们赶紧将人带进来。小郑氏、清平郡主陪着各自的友人,也都安然坐着,笑看两位英姿勃发的年轻郎君并肩而入。王玫左右分别坐着崔氏、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也都抬首看过去。
“仲翔见过表姨母、郑夫人。”王方翼躬身行礼。
真定长公主将他唤到身边,很是慈爱地问了几句,郑夫人也问候了他的阿娘李氏,又赞他孝顺。王方翼自是谦虚说不敢当,但他“孝童”的名声早便远扬了,在场的贵妇多少也曾听闻,于是便跟着说了些好话。又有人见他生得俊美英武,性情也很不错,便说笑要与他做媒。真定长公主瞥过去,嗔道:“仲翔的媒,我却是做定了,谁都不能与我抢。”诸位贵妇便都笑了,凑趣说待往后亲迎礼时,可别忘了下帖子邀她们沾沾喜气。
在满室笑声中,崔渊与王方翼暂时告退,回到文会上去了。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又将卢十一娘唤到身边。两人都含笑望着她,低声嘱咐道:“十一娘只管回去听好消息便是了。”
卢十一娘满面感激地向她们行礼,回到王玫席边后,自是又遭了一番打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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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见上一见,哪有什么可冲撞的?”长孙皇后道,便命宫婢将崔家诸人都引上前让她见一见。在外头守候的王玫领着孩子们绕过绘着荷池图的十二折屏风,朝着床帐的方向跪拜行礼后,便听一个柔和的女声道:“起来罢。都是不曾见过的,抬首让我看看。”
王玫微微抬首,不着痕迹地瞄了卧在床上的女子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只一眼,她便看见箱型大床上卧着的中年女子。她大约四十来岁,因常年卧病的缘故,脸色有些枯黄,也没有多加保养,眉目间却依稀能瞧出年轻时的美丽容颜。不过,即便容色不再,她浑身雍容温雅的气度也教人十分心折,略带着些琥珀色的双眸中好似沉淀着岁月、透着灵慧与柔和,仿佛一眼望过来便能看破一切虚妄。所谓望之可亲、见之可敬,便是如此了。
长孙皇后噙着笑,细细端详着他们:“十三娘(真定长公主排行十三)果然是个擅长调教人的。若不是如今大郎(李承乾)、青雀(李泰)都是当父亲的人了,我真想将他们一股脑都塞给你好生调教一番。”她虽然说的是顽笑话,但也足可听出她对如今的嫡长子、嫡次子都很不满意。
真定长公主便叹道:“阿嫂常年卧病,便是大郎、青雀做了什么错事,也自是阿兄教养不当的错。阿嫂又何必自责呢?况且,大郎、青雀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偶尔犯了些小错,也不值得一提。我那个孽障,也都是到了而立之岁了,才想着要上进呢。想来只要年纪再大些,便自然而然通透豁达了。”
长孙皇后弯了弯嘴角:“连你也只会说好话安慰我了。”
真定长公主便道:“阿嫂这可是冤枉我了。谁不知道我的性子,一向都只说真话实话的。阿嫂如今只管好好养病便是了,旁的事还有阿兄呢。何况,雉奴(李治)、兕子(晋阳公主)、幼娘(衡山公主)的婚事已经足够让阿嫂操劳了。”
她将话题顺利地转到了李治的婚事上来,长孙皇后自是从善如流,让宫婢们将王玫等人带下去后,便道:“你们提的三个小娘子,我又问了丽质(长乐公主),果然样样都比那祁县王氏女好些。听说她们都颇为精通书道,你们这些当姑母的,竟比我这阿娘还更疼雉奴几分,真让我羞愧极了。”
真定长公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阿兄阿嫂疼爱雉奴的心,我们也都清楚得很。只是没有空闲细细挑选,又格外信任姑母罢了。其实,姑母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她将那族孙女视为亲孙女,只觉得她样样都出色,又认为雉奴一定是个好夫婿,这才动了心思。”
“此事是我对不住姑母,少不得替她那族孙女做个好媒了。”长孙皇后轻轻一叹,“话说回来,这三个小娘子家世都不错,却只能选一个当媳妇。我左挑右选,总觉得哪个都舍不得放了。只恨没有多生几个儿子,将她们都聘来做儿媳妇。”
真定长公主禁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阿嫂也是促狭。若是喜爱她们,让她们当妯娌也使得。我那些小兄弟们也很有几个不曾婚配,都眼巴巴的想请阿嫂为他们做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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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当然早就心有盘算,听真定长公主将这话说了出来,便道:“那,你看这样如何?……”
两人低声私语了一阵,便定下了几位小娘子的婚配之事。真定长公主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阿嫂帮帮我。昨日我起了心思想做一桩好媒,细细一想却不知能不能成,想让阿兄阿嫂帮我向姑母说几句好话。”
长孙皇后有些惊讶:“莫非,你想给崔氏子与姑母的族孙女做媒?”
“那族孙女是姑母心爱的,我哪里敢动什么念头?”真定长公主回道,“是仲翔的婚事。这孩子都十**岁了,竟还不曾说亲。他阿娘也心急得很,但也不敢不经姑母允许,私自定下婚事。姑母如今恐怕满心想着族孙女的亲事,将亲孙子都忘了……阿嫂也知道,她待仲翔实在有些……恐怕也不会轻易教他得了什么好婚事。可怜仲翔这孩子,都这般年纪了还孤零零的,瞧着就让人心疼。”
长孙皇后便一叹:“这孩子如今是千牛备身,经常跟在圣人身边,我也见过几回,确实是个不错的。这样罢,由我出面做媒,姑母总不可能驳了我的面子才是。毕竟是嫡亲的祖孙,什么时候转过弯来了,见着孙儿婚姻美满,想来她也只有高兴的。”
真定长公主接道:“可不是么?都说老小孩儿,越老越似小孩儿,执拗得紧。咱们这些当晚辈的,也只有拐着弯孝顺姑母才行得通。”说着,她便提起了卢十一娘,连声赞了几句,而后又从袖中取出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当日为兄长相看嫂嫂时填的表。两人看着上头的圈叉与备注,从中依稀能看出两位小公主维护兄长的心思,直笑得花枝乱颤。
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自是不知自家阿娘与姑母正被她们当时填的表逗得忍俊不禁。她们听说崔家人被招进禁苑之后,便辞别了给她们讲经的青光观观主,往偏殿行来。正好崔渊向晋王李治介绍起了长安城中出名的景致,她们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李治尚未大婚,算不得成年人,圣人也几乎不派什么差使给他,让他多出了不少空闲。如今听崔渊解说,才知这长安城内及郊外仍有许多不出名却清幽的景致,便兴致勃勃地想都走上一走。
衡山公主性子活泼,对这些景致亦心生向往,便缠着他道:“九阿兄怎么能落下我们?”
李治无奈,只得道:“如今你们不方便出宫。待你们大婚建了公主府,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们去,如何?”
衡山公主却嘟着嘴道:“别说我和兕子姊姊大婚了——九阿兄大婚之后,想必便只会带着阿嫂到处游玩了,哪里还会记得被关在宫中的两个可怜的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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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李治哭笑不得,晋阳公主也忍不住捏着妹妹的脸颊道:“偏你也不害羞,说起大婚来连脸色都不曾变过,还敢打趣起九阿兄来了。若让阿娘知道了,非得让尚宫好好教一教你礼仪不可。”
衡山公主笑着倒在她怀中,哼道:“难道我说得不对么?阿娘将真定姑母唤来,便是商量九阿兄的婚事呢。却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娘子有这等福气,做了咱们的嫂嫂。”
李治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其他,岔开了话题,完全顾不上衡山公主像乳燕一样笑嘻嘻地在晋阳公主怀中扭着身子撒娇。“子竟几乎将咱们大唐的江山都走遍了,觉得那些闻名遐迩的名胜如何?”
崔渊便又说起了他的所见所闻。在他眼中,并不只有那些传世名胜才值得观赏,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沧海汹涌,处处皆是美,处处皆是与众不同。因此,不论是名胜古迹或是衰草荒原,他娓娓述说之时,都让人觉得美不胜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展现出了种种画卷,或五彩斑斓或清淡宜人。
听他描绘这些,诸人皆很是神往。衡山公主更拉着崔简左看右看,羡慕道:“阿实小小年纪,便能跟着阿爷走了这么些地方。偏我家阿爷便是去狩猎,也不会带着我和阿姊同去,还总拿我是小娘子来搪塞我。小郎君、小娘子又有何分别?咱们平阳姑母还不是巾帼不让须眉么?”
崔简眨了眨眼睛,还未来得及应话,便听殿外响起了一阵笑声:“偏你的性子怎么都不像你阿娘,却真是像足了你平阳姑母。”众人抬首看去,便见一身常服的圣人含笑立在殿外望着他们,立即拜下行礼。
圣人将他们叫了起来,怜爱地瞧着衡山公主,摇摇首叹道:“其实,像阿姊也没什么不好。”平阳长公主是他们那一辈中唯一的嫡出公主,曾为大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因此也是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称得上是初唐时代的传奇。圣人与这位早逝的姊姊的情分自然也与众不同。
衡山公主便趁机道:“阿爷既然觉得好,便许我出宫游玩如何?我也不走远了,就想见见长安城内外的景致。兕子姊姊当然也与我同去——”她环顾四座,又拉上王玫与崔芝娘:“表嫂和芝娘也一起去,正好让子竟表兄给我们做向导。”
圣人抚了抚长须,看了崔渊一眼:“如今天气炎热,你和兕子的身体偏弱,容易中暑气病倒。还是等入秋了再说罢。秋高气爽,不但适合四处游玩,我也好带着你们去游猎。而且,那时候子竟过了府试,也有心思带着你们去顽。”
崔渊遂起身拜谢圣人作为长辈的慈爱之意。
李治也跟着起身,道:“兕子、幼娘不妨做一做东道,带着表嫂与外甥、外甥女们在禁苑中游玩一番。我和子竟正好有事想请教阿爷。”
圣人兴致颇好,便立即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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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书写摹本的都是些久负盛名的长辈,但崔渊骨子里确实沉淀着魏晋名士的狂性,也不甚在意这是在天家父子面前,便娓娓评述起来。他年纪轻轻,在外又素来显得颇具锋芒,因而用词也格外犀利,完全不给那些长辈面子。虽说评点得都很有道理,但也因锋芒毕露的缘故,多少略有些偏颇之处。最终,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十几幅字,写得最好的,也不过得王右军七分神韵而已。”
圣人听得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分明从未见过真迹,评别人倒是毫不留情。也不知你自己临摹起来,是否能得七分神韵?”
崔渊遂脸皮很厚地接道:“圣人让臣看摹本照着书写,自是顶多也只能得七分神韵。若是瞧了真迹,再能揣摩些时日,约莫便能得**分神韵罢。”当然,具体要揣摩多久,方能得**分神韵,他却并未说死,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李治也跟着道:“阿爷,子竟也工于行书,不如让他试上一试?说不得,阿爷这面墙上又能挂上一幅好字呢?”
两人的目标实在太过明显了,圣人心中一清二楚,便道:“原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请教,其实就是冲着这《兰亭序》真迹而来的。倒是让你们想了个巧法子,哄得我心里生出好奇,不知不觉便松了口。”他是王羲之的脑残粉,拿出偶像所书的真迹自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因方才心里存了一口怅然之气的缘故,转念想了想,便又答应了:“罢了罢了,便暂时交给你们欣赏些时日罢。不过,只得一个月为期,不许赖着不还。”
李治回道:“阿爷,我和子竟哪里像是赖着不还之人?”
圣人瞧着两人笑得十分欢快、依稀仿佛摇起了背后蓬松的狐狸尾巴,不由得嘀咕道:“哪里都像。”眼见着心腹宦官将装着《兰亭序》真迹的玉盒捧了出来,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悔,禁不住又叮嘱道:“记住,以一个月为期,不许耍赖。另外,子竟你的府试准备得如何了?别因临摹这《兰亭序》,反倒误了科考。”
“圣人尽管放心,半点不会耽误府试。”崔渊笑着应道,“臣与大王都说好了:臣白天观赏法帖、临摹法帖,晚上准备科考;大王白天与臣一同观赏临摹法帖,晚上再带回宫继续揣摩品鉴。”
李治的晋王府已经建好了,足足占了保宁坊一坊之地。保宁坊虽然在朱雀大街上,但距离城南门明德门也只隔了一个安义坊而已,离北边的皇城、宫城格外遥远。爱子心切的圣人自是不愿意让他去住晋王府,便借口让他留在长孙皇后身边侍疾,一直将他留在宫中、留在身边。此时听得《兰亭序》晚上还会随着嫡幼子回宫,圣人这才露出了笑容:“雉奴,你们若有什么发现,记得及时与阿爷说。你们俩每天的摹本,也带回宫让我看看。”
李治自是立即答应了:“阿爷既然要看,也须得给我们些评点才好。如此,子竟才能书写出得王右军**分神韵的摹本。至于儿子,也努力写到五六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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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抚着长须,满意地笑起来:“评点自然是不会缺的,你们二人到时候可别觉得我严苛。我几乎每日都看这《兰亭序》,虽说摹本尚有不足,但评点摹本却是人人都不及我的。”他话语之间颇为自得,李治与崔渊便忍不住簇拥着他到书案前,亲眼看他书写一份摹本。
三人书书写写,趣味盎然。崔渊也用行书写了一遍《兰亭序》。他的书法并不似王右军那般自然圆融、已臻化境,而是笔走龙蛇、潇洒自若、隐藏狂势。圣人见了,评点道:“想是你近来一直练习草书,行书中也多了几分狂意。论起来,草书或许更适合你的性情。”
崔渊回道:“臣的阿爷还叫臣练习虞公、欧阳公和褚公的楷体,再多写一写汉隶与秦篆,磨一磨性情。他说,若不将臣的棱角打磨得圆润些,在官场上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反倒容易折断。”
圣人摇摇首:“你虽有狂性,却并非不通世事之人。你阿爷也是担心过甚了,就许他怀着胆气,不许你所向披靡不成?而且,以你的言辞脾性,若能入御史台,便是大善。”
崔渊却道:“回圣人,臣在京城里待了两年,早便有些待不住了。与其天天念想着离开长安继续周游大唐,倒不如求个外放,去个山清水秀之地得好。”
圣人与李治闻言,都怔了怔。而后,圣人便应道:“也罢,勉强将你留下,也没什么趣味。你想好了要去何处,到时候尽管与我说便是了。”
崔渊自是赶紧拜谢,又压低声音道:“此事臣的阿爷暂时不知,还望圣人与大王替臣保守这个秘密才好。”
天家父子两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有些期待起来:明年崔敦得知他外放的消息的时候,脸色又会有多精彩呢?崔家父子俩相处的方式一向很独特,那时候的场面一定很有趣罢。
而后,崔渊淡定地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帖子,放在书案上。李治仔细一瞧,笑道:“这是谁仿造了你的文会帖子?若不是深知你笔迹的人,恐怕都辨不出真假。子竟,想不到你的笔迹也有摹本了。”
圣人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不过得三分神韵罢了。子竟的笔意特别,难以模仿。尤其有几个字,大概未能得见你的笔迹,便索性自己写了,更有些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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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刚见到时,也颇为意外。还想着要时刻带着这帖子,寻出写帖子之人,好好询问一番。臣的文会也没什么名气,何必仿造帖子与别人?若是想来,便给我投书帖、画作就是了。随手临摹便有如此功力,想必于书道也颇为精通才是。”崔渊道,“不过,方才见了这面墙上的摹本,臣忽地便豁然开朗了。臣欲一观《兰亭序》,还能请大王一同想方设法从圣人这里借来。许多人仰慕诸公的书帖,却只听闻他人评说,从不曾亲眼见过。如此,倒不如将我收藏的书帖真迹都拿出来给众人临摹,也好教更多人能品鉴大家之作。当然,有人如此欣赏我的行书,我也不吝当场写就,让他们留下摹本。到时候,将上佳的摹本都挑出来,让擅书者多临摹几份,集结成卷轴,也好教更多人能窥得书道门径。”
圣人双目微眯,忍不住颔首笑赞道:“此举大善。世家子犹可寻得先辈法帖效仿之,寒门子却遍寻不着练习书法的好法帖。将摹本散发出去,寒门子弟都可得益于此。趁着各州解送的举子到长安,还可令他们将这些摹本卷轴带回去修习临摹,惠及天下寒门子。”
李治便道:“子竟,你想出了这般好主意,我也帮不得你什么,只能将我所藏的那些名家真迹都拿出来了。”
崔渊立即拜谢他:“需要大王帮忙的时候还多得很呢。首先,评选摹本只我一人定是不够的。且大王也有擅长临摹之书体,不妨也参与评选罢。若是此事能成,天下文人士子便都受了圣人与大王的惠泽。”
圣人挑眉笑问:“你出了主意又操持此事,雉奴也帮着出了名家真迹、还须临摹评选,我却是什么事都不曾做,何处泽被天下文人士子了?”
崔渊指了指李治抱在怀中的《兰亭序》真迹,坦然道:“这一幅《兰亭序》真迹,便抵得过大王与我所有的收藏了。是故,圣人的惠泽日后必将传遍天下万民。”
圣人听了,龙心大悦,仰首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宫人传话道:“司徒(长孙无忌)、谏议大夫(褚遂良)求见。”圣人立刻让身边的宫人将书案收拾干净,又对李治、崔渊和颜睦色道:“方才的主意很是不错,《兰亭序》便许你们多留一个月。去罢,去罢,若摹本集成了卷轴,别忘了给我带一卷。”
“头一卷便献给阿爷。”李治满口答应,便与崔渊一同行礼离开了。
两人出水阁时,迎面遇上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崔渊立即给他们见礼。时任正一品司徒的赵国公长孙无忌虽是舅父,看见李治时却并不显得十分亲热,只是唤了他一声“九郎”。李治倒是停下脚步,恭敬地叫他“舅父”。舅甥二人见礼后,时任正五品谏议大夫的褚遂良礼数周到地给李治行礼,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跟在长孙无忌身后入了水阁。
他们自是不知,圣人见了两位爱臣之后,便忍不住炫耀起了方才的“泽被万民”之举。在他看来,这虽是崔渊的主意没错,但自家雉奴亦全程参与,也算是要做一件为耶耶分忧解难的大事了。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听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便顺着圣人说了几句,也预先讨了两份摹本卷轴。圣人一时激动,心里盘算着给诸位重臣都预留一份。不知不觉间,晋王与崔渊二人,便在诸臣之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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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实说得对。”王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着牵起他的手,“横竖《兰亭序》一时也不会还回去,咱们等家来之后再欣赏就是了。”
而后,母子两人便越过院子,缓步走向内院门前,去与其他人汇合。王玫将青娘留下来看顾院子,又叮嘱她必须让崔渊定时定点饮食入寝,不能没日没夜地,反倒容易伤了身子。另外,她又吩咐部曲张大、张二几个,且紧紧盯着张五郎、崔泌、魏王、太子。若没什么重要消息,便不必打扰崔渊,只管先将事情告诉她便是。
待到得内院门口时,真定长公主、郑夫人正要登上厌翟车。王玫遂上前,侍奉两位长辈上了车。郑夫人将崔简留在身边,又问了些崔渊的事。王玫将自己的安排都与她说了,她满意地颔首:“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兴致一来便不管不顾了。”
真定长公主闻言,却笑了起来:“能将《兰亭序》从阿兄那里借来可不容易得很。机会难得,且由得他去罢。比起王右军的真迹,我得的这座庄子,却是算不上什么了。”
“贵主得了庄子,咱们一家老小都能托福去住着避暑。那王右军的真迹于我们这些女眷又有什么好处?还生生又引得大郎、二郎、三郎几个发了痴性,竟连国子学也不愿意上了。”郑夫人抿嘴笑道,“不过,既然是书圣真迹,自然也不能错过。待咱们避暑回来后,不如也去观赏观赏?”身为五姓七家嫡脉嫡女,自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因而郑夫人虽说口中打趣,但实则也十分向往《兰亭序》真迹,自然想亲眼见上一见。
“阿嫂说得很是。”真定长公主也生出几分好奇,立即点头答应了。
因见崔韧也在,王玫便叮嘱了崔简几句后,暂时告退离开了。她下了厌翟车,又送小郑氏、清平郡主分别上了车,这才走到后头的翠盖朱轮车边。李十三娘撩起珠帘,朝着她一笑:“怎么来得这般迟?还不赶紧过来?眼看着便要出发了。”
王玫登上车后,果然见晗娘、昐娘正和崔芝娘在角落中顽扔绣包的游戏。她含笑望着她们,在李十三娘身侧坐下:“幸得有阿嫂看顾晗娘和昐娘。我虽然让丹娘跟着她们,却也时刻担心会出什么纰漏,将她们落下了。”
“你却是太高看我了。我如今连阿韧都有些顾不上了,脑中常常混沌一片,又哪里还记得什么事?晗娘、昐娘与芝娘形影不离,都是她在照顾,我可不敢居功。若想谢,便去谢她就是了。”李十三娘懒懒地回道。
王玫想了想,便道:“最近夏茶应该也快要入京了,我又有些复方茶想试试。若侥幸成功了,得了观主的许可,却正好适合送给芝娘饮用呢。”入夏之后,不仅时令花朵争相盛放,更有鲜果陆续成熟,她便忽然想起了花茶、果茶。花茶、果茶既可作复方饮用,也可不放茶叶单方饮用。因带着天然香气,又有调理养颜的功效,特别适合小娘子们。不过,复方、单方的炮制方法想必有些差别,她还须得写信请教观主,才能尝试着开始做。
李十三娘闻言也很感兴趣:“若是不碍,我也想尝尝。”
她怀着身孕,每日只能饮少量茶水、酪浆,多饮牛乳、豆浆与果浆。不过,听见新鲜的饮品,依然很想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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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便道:“我可不敢随意给你饮用,且问过观主再说罢。”
李十三娘抚了抚小腹,轻轻一叹:“这孩儿真不省心。当初怀着芝娘和阿韧的时候,都不曾如此难熬过。也不知生出来之后,他能不能体谅阿娘的苦楚,顺顺利利地长成一个风雅俊俏的小郎君。”
“阿嫂放心罢。”王玫安慰她道,“或许到了山居别院之后,你便不会觉着这般难受了。这孩儿许是与你一样苦夏,两人一同苦夏,可不是比往年都更难熬些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一齐沉沉睡去了。在旁边侍奉的丹娘见状,便抖开一张薄毯,给她们盖上。崔芝娘、晗娘、昐娘也顽得有些累了,靠在隐囊上似睡非睡的,侍女们便也取了衾被与她们盖好。马车外头隐约传来的人声一时近一时远,车轮粼粼驶过平整的道路,出了朱雀大街南的明德门后,便略有些颠簸起来。
微微的起伏当中,王玫渐渐醒转过来,接过丹娘递来的青盐水漱了漱口之后,又喝了些清淡的凉茶解渴。自珠帘外拂来阵阵清风,带着树木花草的淡淡香气,仿佛瞬间便掸去了凝聚在胸腹之间的郁热暑意。
“已经出了长安?”王玫低声问道。她们出来得很早,如今大概尚未过正午。不过,那山居别庄位于南山北麓,离得有些远,一日之内恐怕很难赶到。因而,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便决定先到崔家在樊川的园林中住一晚,第二日清晨再接着赶路。
“方才有仆婢传话说,前头有座郑家的小庄子。且去歇一歇,用过午食,待过了午后再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应该能赶到樊川的园林中。”丹娘回道。
“也好。坐了一上午车,筋骨都有些酸了,正该下车动一动。”王玫点了点头,轻轻叫醒了李十三娘,又让侍婢们服侍三位小娘子洗漱装扮。不多时,就到了郑家的庄子上,她们便带着浅睡后的红晕下了车。
这座庄子虽然小,位置却非常不错,就在樊川与长安城之间,几乎每日都要接待借住的贵客。因此,郑家人将这小庄子修得风雅非常,还特地派了一位大管事和一群训练有素的婢女前来伺候。
主人家这般用心,客人自然也宾至如归,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十分满意。虽说同是荥阳郑氏,但郑夫人、小郑氏是另一个房头的嫡脉,与这一房的嫡脉平日里也只有年节时才有些来往。小郑氏便将管事唤过来,特地问了问他们家主人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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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不免又替主人家哀叹几声,隐晦地提了几句主母因爱女亡故而病重的事。他只略提了提,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和王玫便都想起了前些日子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之事。那位才华横溢的郑氏小娘子因被夫君兼表兄嫉恨虐待而亡故,身为姑母的阿家却始终不闻不问,令听闻者无不怜惜。王玫更是清楚内中缘故,却不想竟然是这家的小娘子。元十九虽然身死,但他伤害过的人,却仍然不得不忍受着失去亲人的悲苦,实在是孽缘。
郑夫人叹息几声,吩咐管事给这家的主母送些上好的药去,又让小郑氏记下来,待回长安之后一同去探望那位夫人。小郑氏点点头,清平郡主、李十三娘心有戚戚焉地互相看了看,都道:“为女儿挑婿,可真得睁大了眼睛,细细择过方能放心。不然,若是挑中了一头中山狼,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说是亲上加亲都是好姻缘,但谁又知道,亲人间也会出这种狠毒之辈呢?”
真定长公主看向王玫,道:“九娘,且将你那日做的甚么表格,再照着做一份挑女婿的来。还有些日子呢,好好地挑,未必不能挑出几个好的。天下的好郎君,便是让咱们崔家的小娘子挑走几个,也还剩了好些呢。”
郑夫人也道:“蕙娘才十四,不必太过着急。今年咱们便开始相看,花上两三年,还怕找不出好郎君么?”
崔家众女眷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各自去歇息不提。待过了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车队便继续前行。夕阳西下时分,终于到得了所谓寸土寸金的樊川。樊川位于南山山脚下,是京兆韦氏、京兆杜氏两大世族世代聚居之地。因人杰地灵,又是避暑赏景的佳处,便是高门贵族想要在此地得一处别院园林,也十分不容易。
博陵崔氏二房便在樊川买了一座园林,因较为狭小,不得真定长公主喜欢,因此也不常来。偶尔于春秋之时来踏一踏青、赏一赏秋,小住上两三日便回转了。不过,在王玫看来,这园林固然小,却借了天然景致,少了些匠气,很是漂亮。而且,虽说比不得崔府、公主府、别院那般占地广阔,但园林其实也并不算小。它并没有建那些四四方方的院落,而是起了数座小楼。湖泊水渠穿梭在幽静繁茂的林间,隐约可见楼阁飞起的檐角。随意数一数,却一时数不清楚。由此可见,一人住一座小楼都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因坐了一日的马车,众人均觉得有些疲惫了,用过夕食之后,便都有些恹恹的。真定长公主卧在长榻上,几位贴身侍婢给她捶揉酸痛的肩腿:“想不到坐了一天车,竟然这般难受。”
郑夫人便道:“既然如此,明日不必太过勉强了。在园林中歇息一两日,再赶去山居别院不迟。横竖孩子们也有些时日不曾来这座园林了,住一住也使得。”
“阿嫂说得很是。”真定长公主扬了扬手臂,“你们也都累了,明日一早不必急着过来问安,多睡些时候。我也想躲个懒呢,可别轻易来扰了我的好梦。”
众位晚辈齐声答应,便奉着郑夫人一同告别了。小郑氏、清平郡主、王玫又送了郑夫人回住处,这才各带着自家的孩子们离开。王玫牵着崔简、晗娘、昐娘,顺着丹娘等侍婢打的灯笼往前走。远远看去,点缀在林间的小楼灯火通明,如点点星光坠入人间般瑰丽,十分动人。
崔简、晗娘与昐娘忍不住驻足观看,直到起了夜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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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一左一右将两个可爱的侄女揽进怀中,也望向底下的崔简。小家伙反复练着十几招基本的拳法,从头到尾一丝不苟,便是满头大汗也并未分出心神擦一擦。也不知练了多少遍,他才缓缓收势,抬首粲然一笑:“母亲,晗娘阿姊、昐娘妹妹。”
“赶紧去冲一冲身上的汗,换身衣衫。”王玫道。话音未落,就见卢傅母从屋檐下站了出来:“老身已经备好水和新衣了,小六郎回寝房便可。”“劳烦卢傅母了。”崔简便道,朝着楼上时,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亲昵来,“母亲,我突然很想吃抹茶饼。”
“朝食怕是来不及做了。待会儿我便给你做,正好午食的时候吃。”王玫应道。
“好。”崔简笑得十分满足,小跑着奔进了楼中。卢傅母双目中涌动着复杂之色,望向王玫的时候,却只剩下怅然与安宁。王玫坦然朝她笑了笑,牵着两个小侄女转身朝楼梯口而去:“先前你们不是也想学着做抹茶饼么?待会儿便随我去一趟厨下如何?”
不多时,这一大三小便用过了朝食,一同去附近的小楼中探望王旼。远远望见王旼正乖乖坐在小楼前的树荫下摇头晃脑背《诗》,崔沛捧着文卷立在旁边,他们便停下了脚步,不欲上前打扰。然而,王旼似乎发觉了他们的视线,悄悄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一根柳条做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侧的树干上,严厉的少年先生敲了敲他的额头:“专心些。”
于是,王旼带着几分委屈,抽了抽鼻子,垂着眼睛继续背下去。而被那一鞭子吓了一跳的晗娘、昐娘不由得流露出些许担忧之色:“崔先生该不会……”“崔先生真吓人,郎君们进学原来这么可怕?”
“放心。”崔简低声宽慰她们,“先生其实很温和,也不过是吓一吓二郎。”崔沛待他和崔会一向很不错,他也从未见过这样扳着脸的先生。不过,仔细说起来,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获得这般待遇的王旼确实是自作自受。
“二郎以读书来讨价还价,确实需要教训。”王玫一叹。学习最重要的便是态度问题。与聪敏却耽溺于玩乐的学生相比,天下的先生们都更喜欢愚笨却勤奋的学生。当然,如果又聪明又勤奋,两样都占全了,就是先生最疼爱的学生了。王旼还小,玩心重可以原谅,但不正视学业却需要尽早扳回来才行。不过,若是因自己犯错而错过如此有趣的山居生活,小家伙恐怕会一直念念不忘罢。可能反倒对往后的学业不利呢。“过两天,他若是表现好了,我再向先生求一求情,让他也能出来顽一顽。”
而后,王玫便带着孩子们去了厨下。因丹娘早便遣人过来了一趟,厨子厨娘们已经备好了做抹茶饼的材料:自家茶园产的蒸青茶叶已经碾成了细细的茶粉,上好的糯米面加上牛乳、蔗糖、茶粉揉成了劲道的翠绿色面团。红豆沙、绿豆沙、芋头泥、栗子泥都已经加上蔗糖、花蜜、盐调制好,精挑细选的饱满白芝麻也炒香了。剩下的,也只有分成面剂子,裹上馅儿,或油煎或上蒸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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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先示范做了油煎的抹茶饼、蒸出的抹茶饼。两者的区别只是前者压成饼状方便过油煎,后者保持圆滚滚的形状。而后,她又手把手地教晗娘、昐娘如何分面剂子,如何裹馅,如何小心地入油煎,而后再在装着芝麻的藤篮里滚一滚。崔简虽然知道“君子远庖厨”,但见她们似乎做得很有趣味,眼睛里也满是跃跃欲试。
“阿实也想试试?”王玫便递给他一个面剂子,“多做几个,给阿家、叔母尝一尝。”若是为了孝顺,想必也不会有人说这样的行为不妥了。
崔简用力地点点头,将剂子里包满了芋头泥,却怎么合都合不上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悄悄从旁边的抹茶面团上撕下一块面,再度裹了上去。最终,他做的每一个抹茶饼都足足比旁边那些正常大小的圆润了一倍。
王玫、晗娘、昐娘发现了这些圆胖的抹茶饼,禁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抹茶饼,吃一个恐怕就饱了罢。”
见他仍然意犹未尽地想继续,王玫便又道:“大夏天的,这样的甜食也进不得太多,糯米又不好克化……”发现小家伙用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她心里软绵绵的,于是叹道:“罢了罢了,你想做多少都行。若是家里人一时吃不完,便让人快马带回去孝敬给你祖父、世父、阿爷,如何?”
崔简笑眯了眼:“我想把这个抹茶面团都做完。”
“做罢。”王玫索性洗净了手,不再亲自动手,只在旁边看小家伙们做,“晗娘、昐娘做的,我也会教人带回去给阿爷、阿娘、阿嫂尝一尝。”
于是,小家伙们做得更起劲了。
而厨子厨娘们又向王玫确定了午食的食单,便接着在灶间忙碌起来。夏日的厨下格外炎热,里头的众人都挥汗如雨。做完了抹茶饼后,王玫便带着孩子们回到小楼里洗浴更衣。而后,她让崔简提着自己做好的抹茶饼,去向郑夫人、真定长公主问安。
尝到孙儿做的抹茶饼,郑夫人自然只有高兴的,将崔简搂在怀里揉了又揉,疼爱至极。真定长公主赞他孝顺,但也说郎君们若想孝敬吃食,大可做鱼脍、炙肉,煎饼、蒸饼之类应是小娘子们更为擅长。崔蕙娘、崔芝娘因笑道,六郎将她们该做的活计抢了过去,她们也只有在夕食时再献上几道亲手做的美食了。崔笃、崔敏、崔慎几人自知做鱼脍的技巧尚有不足,便都说夕食时,他们要做炙肉孝敬长辈。崔滔自然便主动揽过了做鱼脍的差使。崔会依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在接过崔简给他的抹茶饼后,眼睛也笑成了月牙状。
经过一上午的沉寂之后,崔家众人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和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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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几乎所有事都已经定下来的缘故,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显得十分轻松;小郑氏因儿女都在身边,也笑得格外开怀;崔英娘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清平郡主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李十三娘怀了身孕,崔滔又在身畔,更是散发着幸福的气息。便是王玫心中知道,或许很快就会生出变故,风云突变祸起萧墙,在这种氛围中,也不由自主地觉得又愉悦又安宁。唯一的小遗憾,大概便是暂时与崔渊分开了。
如此,在小园林中歇息了几日后,崔家众人才驱车离开,继续前往山居别庄。
循着南山山脚一路北行,绕过南山北麓后,眼前便出现了阡陌相交、鸡犬相闻的田野。因冬麦早已经收割,田地里又种上了些菜苗,望过去时便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许是得知主人家要过来,顶着烈日辛勤耕作的农人们都避得远远的,只有庄头殷勤地过来引路。
马车、牛车绕过农庄,顺着夯实的泥路一直行到山坡脚下。而后,内眷们都换了檐子,由健壮的仆妇抬着上山。王玫下了马车,抬首望去,见眼前不过是几座长满了森森古树的幽静山坡,徐徐没入林中的青石台阶也休整得不错,便笑道:“许久不曾登山赏景了,倒是正好四处走一走。”
日头已经偏西,早过了最炎热的时候,丹娘便捧了遮阳的帷帽过来:“奴陪着九娘一同走罢。”正要上檐子的晗娘、昐娘略作犹豫,对崔芝娘道:“姊姊先上去,我们陪着姑姑。”崔简、王旼手牵着手,也跟了过来:“我们给母亲(姑姑)领路。”
王玫戴上帷帽,兴致勃勃道:“走罢。若是累了,咱们再坐檐子。”
崔笃、崔敏、崔慎三人本便打算登山,见状便护在他们身后。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上山,仆妇们则抬着空檐子跟在后头。
山路并不崎岖,在茂密的森林中穿行,时而上行、时而下坡、时而直行、时而弯曲。山路两侧,除却葱茏的树木藤萝长草之外,更隐约传来鸟鸣宛转、溪水潺潺之声。时不时有鸟兽受惊而起,或扑棱翅膀飞走,或带着野草扑簌响动,或在树梢间跳跃不见,野趣盎然。
行了不多时,王玫与孩子们尚未觉得疲惫,便瞧见山路尽头矗立着一个古朴的院落。那院落依山势而建,前头的院子立在平整的石台上,后面的楼阁则渐次起于山坡之上。十几幢楼阁大小形制都不同,或伴在山石边,或隐于林木后,仿佛捉迷藏的孩童一般,颇具趣味。直至山坡最高之处,还修了一座小佛塔。
尽管这座山居别院论大小与樊川的园林相差仿佛,但孩子们眼中都闪烁起了愉快的光芒,显然更喜欢这里。这时候,无论是心里一直挂念着《兰亭序》的少年,还是紧张兴奋、期盼多时的孩童,心情大抵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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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过这一阵之后,王玫便将自己制花茶、果茶的心得都记录下来,写信给观主。观主让她不必着急,慢慢尝试便可。她细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急切了。原本她认为茶饮至少须得几年才能为高门世族广泛接受,继而方能继续向普通民众普及。然而,皇室饮茶成风,又有崔渊这般的著名文士以身示范,茶饮推广之快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这样的时刻,更应该站稳步子前行,且需考虑市场份额的问题——想必,这种时候,便已经有不少有心之人看出“茶”的商机了。虽说崔家率先做起了茶的买卖,但毕竟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保有最大的份额。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站稳脚跟,不显山不露水地从中赢利,是她接下来必须考虑的问题。
又是一日,晴光潋滟,清风徐徐。
浓密的树荫底下,王玫坐于竹席之上,斜倚着凭几,专注地读着《史记》。旁边的栅足案上,一杯酸甜的果茶正徐徐腾起浅淡却诱人的果香,陶杯一侧置着鲜果盘、干果盘、果脯盘、点心盘等零嘴。
“母亲。”崔简带着崔韧、王旼从低矮的灌木丛中走出来,央道,“我们想去外头山林里狩猎。”提到“狩猎”,三个小家伙眼中都放出异样的光芒,充满了兴奋。或许,这便是小郎君们的天性了。
王玫放下《史记》,沉吟片刻。她心里自是很清楚,小郎君们更需要放养,而非将他们护在怀中****。只是,小家伙们毕竟年纪太小,又并不熟悉附近的山林,贸然放他们出去,恐怕也有危险。正在她犹豫是否要建议他们暂时在别院里“狩猎”,待“狩猎技巧”熟练之后再外出的时候,忽然有仆婢来报,说是张大、张二兄弟俩送了茶园新出的夏茶来了。
“让他们来见我。”王玫弯了弯嘴角。崔渊身边的几位心腹部曲她都认得,正好也能让他们派些合适的人跟在崔简身边。寻常仆从小厮毕竟不通武艺,若是有这些经验丰富又值得信赖的部曲时刻跟着,她便不必再过于担忧崔简的安危了。
不多时,两个虬髯大汉便风尘仆仆地快步行来。这兄弟两个大约因曾经被迫瘦身剃须的缘故,如今都蓄着一把无比茂密的胡子,身上的肌肉也壮得像小山似的,将一身不起眼的窄袖圆领袍撑得鼓鼓囊囊的,仿佛下一刻便会涨破一般。幸而这样的魁梧汉子在长安街头也并不少见,不然若是格外引人注目,恐怕就做不得打探消息的斥候了。
“娘子,某等受郎君所托,将茶园新出的夏茶护送过来。”张大、张二毕恭毕敬地行礼,又见旁边的崔简,便眉开眼笑地拿出他们带的小玩意儿给他顽。他们忙着逗小郎君,小山似的身板让开了,身后便转出一个年轻干练的妇人来,正是王玫的陪嫁管事娘子璃娘:“娘子,新得夏茶蒸青六百枚、炒青五百盒。按照娘子的吩咐,已经给青光观、大兴善寺都送去了茶饼。这回带来了蒸青百枚、炒青百盒,给娘子尝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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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来我瞧瞧。”听闻炒茶已经成功地制出来了,王玫很是高兴。接过璃娘递来的茶饼、茶盒后,她便吩咐一旁的丹娘准备煎茶、煮茶的器具。崔简、崔韧、王旼摆弄着张大、张二两人带来的小玩意儿,却也没忘了方才的请求,眼巴巴地抬首望着她。
王玫便笑道:“正好张大、张二来了,若你们能让他们派人护送你们,那便出去狩猎也无妨。”
崔简眨了眨眼,刚要开口,张大便嘿然道:“六郎君既然想去狩猎,某等二人便跟着去就是了,也不须旁人看顾。娘子若信得过某兄弟两个,保证将三位郎君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一根毫毛也不会掉。”
张二也跟着拍胸膛道:“娘子尽管放心便是。某当年跟着郎主不知去深山老林走了多少回了!这样的小山林,定没有什么大虫和熊瞎子,旁的豺狼豹子也都不必担心!”
听他说到大虫、熊瞎子、豺狼豹子,崔简、崔韧、王旼更是激动起来,攥着他们的小弹弓,眼睛闪闪发亮。年纪尚幼的他们也都知道,弹弓只能用来打麻雀,连松鼠、兔子都打不着。但说不得十年后,他们也能猎这种凶猛非常的猎物呢?
王玫瞧见小家伙们手里磨得光亮的小弹弓,不由得噗嗤笑起来:“拿着弹弓去狩猎,亏你们也想得出来。丹娘,去大郎、二郎、三郎那里问一问,有没有适合他们用的弓箭。若有,便先借过来用一用。若没有,待回长安之后,给他们都做几张合适的弓。”而后,她将小家伙们叫到身边,戳了戳崔简的额头,嗔道:“怎么不叫上五郎?”
崔简道:“五阿兄要跟着兄长们,我觉得跟兄长们去狩猎,只能帮他们拣猎物。等以后我也能射兔子了,再同他们一起去。”
恐怕小家伙是自尊心受挫了罢,拿着小弹弓眼睁睁看兄长们威风凛凛地拉弓射箭,心里定然颇不是滋味。王玫便安慰他道:“你习武本也该练习骑射,不必着急。待回长安后,再让你阿爷教你便是了。”
崔简重重地点了点头。若是由自家阿爷来教骑射,他便有更多的时间与阿爷相处了,实在再好不过了。
没多久,丹娘便带着几个仆婢抱着几张小弓并箭袋过来了。他们这般年纪用的通常是半石弓,另还有稍大些年纪用的一石弓、两石弓等,都做得很是精巧。张大、张二给小家伙们各挑了一张弓,崔简、崔韧、王旼都很是宝贝地搂在怀里不放。
王玫见状,不禁微微一笑,又吩咐仆婢给他们准备了些水袋、干粮等物,这才放他们去了。张大、张二领着十几个部曲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她看着他们兴奋地走远,心里颇有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期待。也不知小家伙们头一回狩猎,能不能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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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几个小家伙得了合用的小弓箭后,便兴冲冲地出了山居别院狩猎。他们并不是鲁莽的孩子,虽然兴奋,却仍然听话地跟着张大张二等部曲来到林子中。离开弯弯曲曲的青石山路之后,林间便倏然多了几分陌生且危险的气息。透过沙沙摇动的树叶间射下的日光只能投下一块块零碎的光斑,树下蔓草从生,仿佛随时都能窜出什么野兽来。
张大给三个小郎君身上都抹了雄黄等防止蛇虫叮咬的药物,又叮嘱他们缓步慢行,注意猎物的踪迹。小家伙们都绷着小脸摆出了架势,稚嫩的脸庞上浮起了慎重的神色。每听得什么声响,他们都会似模似样地拉起弓箭,试着瞄准射出去。当然,射出的小箭不是落在地上,就是七拐八弯地/插/进/了离目标远远的草丛里。
如是再三,崔韧、王旼便都又失落又疲惫,索性不再执着于射箭,反而四处找起野果、鸟巢来。只有崔简仍然不放弃,射箭的准头也似乎比刚开始时好了一些。张大、张二瞧着欢喜,便跟在他身边一直重复着说射箭的技巧,手把手地指正他的姿势。
“俺们兄弟都是野路子,倒不如让郎君来教小郎君得好。”不多时,张大一拍脑袋,忍不住道。张二细细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如果俺们将小郎君教坏了,郎君可不得发火?小郎君别忙着练射箭,倒不如再练一练弹弓。弹弓的准头练好了,于射箭也很有好处哩。”
“是!是!是!”
崔简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便换回了弹弓。努力了一会儿,倒真让他射了一只麻雀下来。小家伙高兴得脸都红了,骄傲地将猎物收了起来,挂在腰间:“我想再打几只麻雀,夕食的时候,孝敬给祖母、叔祖母、母亲炖汤。”
“小郎君真是孝顺!不过眼下也将过午了,俺们不如先歇一歇,炙些兔子、雉鸡来吃?”张二道。
一众部曲也都有些累了,更有人已经抱起了走不动路的崔韧、王旼,闻言纷纷点头。崔简摸了摸空空的小肚皮,也颔首道:“我们只带了些干粮,猎物还须得有劳几位了。”
“小郎君尽管放心!!”众人笑道,便都取出弓箭来。
不多时,一群人便提着各式各样的猎物来到一处清澈的小溪边。他们人虽不多,但分工做事皆井井有条,拾柴警戒、宰杀猎物、生火炙烤、照顾小郎君,很是有条不紊。崔简好奇地观察着他们,接过张二递给他的水袋,喝了一口,眼睛眨了眨:“是果茶。母亲说,果茶解腻,吃炙肉之后,喝这个正好。”
“果茶?是娘子想出来的新鲜浆水?某还没试过呢,正好尝尝。”张大咧嘴笑道。
崔简便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倒出些果茶颗粒给他闻:“若煮开了水,直接泡上就行。”他平日将这些果茶颗粒当成零嘴带着,想起来便吃一些,或者冲茶喝,倒也便利得很。
“哪个带了铜壶铁壶?咱们也冲茶吃一吃。”张二立即转过头吆喝道。
众部曲哪里会随身带着铜壶铁壶,便是嗜酒水的,也不过是带着酒囊而已。于是,这群大汉只能面面相觑,张大、张二也便叹息道:“看来,今天俺们是尝不了新鲜了。”
“老道带着瓦罐。”倏然,从小溪对面的大石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好老道也饿了渴了,诸位可否施舍些吃食、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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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只听王玫略提过几句,也不懂单方复方,于是便诚实地摇了摇首:“我也不知道母亲和姑曾祖母想做什么,但母亲的煎茶、泡茶、花茶、果茶,我都喜欢。正好和酪浆、果浆、牛乳换着喝。”
老道呵呵笑了起来,便又转而问起了旁的事。崔简觉得他看起来十分亲切,就将他认为能够回答的问题都答得清清楚楚。老道恍然大悟:“原来老道竟不知不觉离开了南山,到了贵主的庄子里了。”
崔简侧过小脑袋,看向他旁边放着的大藤篓:“道长在南山上采药?”他也曾和王玫一起读过《神农本草经》,认得一些常见的草药植株。
“不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见多识广,连草药也认得。”老道打量着他,又长叹一声,“可惜是一个世族子弟,还是博陵崔氏二房的嫡脉。你家的长辈定是不许你学医的,不然,老道便将你收作关门弟子了。”
崔简认真地答道:“多谢道长的好意。我不想离开阿爷和母亲,不会随着道长出家。”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要像阿爷一样考状头,练书法,学丹青之道,还需修习武艺,恐怕也没有空闲学医术。”
老道闻言,更是流露出惋惜之意,唉声叹气道:“若是你愿意拜老道为师,出家的事情自然好说,俗家弟子亦是使得的。咱们这一派,原本便也不拘泥在何处修道。”
崔简也觉得这位道长让他一见之下就颇为尊重欢喜,犹豫了一会儿,便果断道:“道长若不嫌弃,往后我的弟弟妹妹若对医术感兴趣,便让他们拜道长为师。”他将不知道在何方的弟弟妹妹们许了出去,半点没有犹豫。
老道禁不住大笑起来:“你小小年纪,哪里能替弟妹做主。这样罢,待你的弟妹们都长到了你这年纪,老道去问问你阿爷阿娘,看他们究竟许不许。能教出你这样的小娃儿,想必他们也应该不是寻常世家子。”
崔简不由得红了脸,低声道:“我的弟弟妹妹都还没出世呢……”
饶是老道活到了这般岁数,也没见过将没出世的弟妹们许出去的,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时候,炙兔肉、炙雉鸡、炙鱼都已经做好了,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勾得人腹鸣如鼓、食指大动。崔简便将累极了睡着的崔韧、王旼唤醒,接过张大、张二递来的切碎的炙肉,先给老道吃,再给弟弟们吃,最后方轮到自己。
老道又拿出了他随身带的小陶罐,装了水放在火中煮沸。因没有茶碗,崔简便将果茶颗粒都倒进去,权当做煮茶了。
一群人大快朵颐,将炙肉就着主食、点心一同吃下,又将随身带着的酒都喝光了。每人还都尝了尝新煮的果茶,反应自是各不相同。有觉得果然新奇的,也有觉得不够滋味倒不如喝酒的。老道也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主食、点心亦是吃了不少,仿佛饿了好几天似的。崔简担心他吃得太撑了,不得不劝他多饮了些健胃消食的果茶。
吃饱喝足的老道腆着肚皮,眯着眼睛,忽然道:“崔小娃儿,老道采药走得太远了,迷了路,一时之间恐怕回不去了。去你家借住几日如何?再烦劳你家这些部曲好汉给老道的徒弟们带个信,让他们过来接老道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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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觉得无家可归的老道甚是可怜,自然点头答应了。张大、张二两兄弟也并没有出声反对,这般奇人异士愿意在山居别院里借住几日,说不得便是什么机缘。他们还须得将此事尽快告知娘子与郎君才是。
这时候,王玫完全不知崔简出去狩猎会遇见一位什么样的高人。她正跽坐在红泥小火炉边,不急不缓地煎茶、泡茶。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她煎茶、泡茶的技艺有所提升,却仍远远不如崔渊。喝惯了崔渊煎出的茶、泡出的茶,她便觉得自己的作品委实有些难以下咽。不过,如今崔渊不在身边,崔滔也随着真定长公主、郑夫人外出了,便只能靠她自己了。
待十几只茶碗中分别倒满泡沫丰富的煎茶汤、呈现出清淡绿色的泡茶汤,璃娘、丹娘捧起不同的茶碗,细细品尝起来。王玫也将旧茶、新茶、蒸青、炒青的味道比对了一番:“就蒸青而言,夏茶的滋味,确实没有春茶来得好。”在后世,连她都曾听说过,明前茶最为珍贵,其次便是雨前茶。春天能收三回茶,不论哪一种名茶,都以头一道春茶明前茶最为出名,也最为稀有。相较之下,夏茶、秋茶的滋味十分一般。不过,目前的茶园都在山南道的襄州、归州,仍处于长江以北,气候或许不够温暖潮湿。若能在剑南道、江南道、淮南道等地建立茶园,在湿润多雨的气候下,也许所产茶的滋味会更好些。
“确实有些微妙的差异。”丹娘点头道。
璃娘接道:“不过,炒茶的香味更浓厚,苦涩似乎也褪去不少。若是泡茶,与蒸青春茶也相差无几了。”
王玫摇摇首:“雨前茶集一冬一春之生气,可谓是茶树之精华,自是旁的茶叶都不能比的。若咱们觉得相差无几,恐怕蒸制、炒制的法子仍然有些问题,未能激发茶叶之芬芳。何况,炒青更适合泡茶,蒸青则适合煎茶、做点心,混用也不妥当。不过,这蒸制、炒制的法子也急不得,慢慢来罢。”
璃娘略作沉吟,又问:“娘子,如今产了这么些茶饼、茶盒,若只是自用恐怕也用不完。倒不如开个铺子,专门卖茶。奴听说,不少世家都已经询问大兴善寺的比丘,准备前去襄州、归州附近置下茶园了。若是等他们的茶园也产出了茶饼,咱们可就失了先机了。”
“茶饮之风,比我预想中更盛几分。”王玫回道,“我也正想着在东市开个茶铺呢,正好卖咱们的新茶。至于茶园,咱们也不可能不让人家购置,只能提高蒸青的手艺——且尽可能保住炒青的秘密。不过,这样的秘密,大概也保不得太久。”毕竟炒茶法刚出现,尚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很难一直保密下去。“倒也无妨。你催着王四喜赶紧将卫八大管事那些本事都学过来。我想让他去剑南道益州,淮南道庐州,江南道苏州、杭州、岳州、江州与建州等地置下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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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之事,宜早不宜迟。尽早圈下地来,也能尽快重现记忆中那些名茶。若想真正靠做茶的买卖盈利,他们应该走的是顶级品牌路线。顶级茶只供给皇室与世家贵族,中级茶供给有能力买茶的商人。至于大量普通茶的供应,还须饮茶之风推广到平民百姓甚至于吐蕃、匈奴、西域等地,才能实现巨额利润。不过,当茶变成了战略物资,便没有必要沾手了。在茶一道上,她想做的也只有两件事:一则将茶作为养生之道、风雅之道加以推广;二则从世家高门与豪商那里赚钱。有了更多的钱财,便可做些施舍药材、开设善堂收养孤儿等之类的事了。
“奴这便回长安去,准备茶铺之事。这间铺子,娘子想在什么时候开张?”璃娘又问。
王玫略作思索,回道:“仲秋前后罢。那时候秋茶也收了,货源较为充足。不然,若是早早地将夏茶卖光了,无以为继,便不好向客人们交待了。我会给卫八大管事去信,让他再在归州附近购些茶园。若暂时无人能去其他地方购置茶园,便只能让他多辛苦一些了。”
“奴明白了。”璃娘遂起身告退了。
王玫命丹娘送她出去,自己独坐在已经熄灭的红泥火炉边,轻轻拨弄着茶盒里卷曲的茶叶。根根分明,翠色均匀,清香诱人,确实是她熟悉的模样和气味,也令她无比感慨。也不知坐了多久,天色已经渐渐转暗了,丹娘忽然在外头道:“娘子,小六郎带了客人回来。”
“客人?阿实不是去狩猎么?”王玫起身。她的双腿坐得有些发麻了,正好该动一动。不过,未等她起身相迎,崔简便领着一位须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道走了进来。那老道神情十分慈祥,不经意间瞥见未盖上的茶盒之后,双目中精光一闪,竟身法诡谲地飘了过来。他伸手一捞,将那茶盒拿起来,细细闻了闻里头茶叶的味道。
王玫惊了一跳,却见那老道拈起一根茶叶,露出欣赏之色:“居然以炒制法炮制茶?啧,确实是制药了。”
“茶虽说可入药,但药性甘平温和,适合入食、入饮。如此反倒更容易调理肠胃、排毒通下。”王玫回道。不论如何,饮茶解腻,最适合平时喜好食牛羊肉、乳食的唐人。唐人的饮食习惯颇具胡风,口味很重,需要茶这样的饮品来进行日常调理,方可养生得法。
老道略作思索,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改不了食,便改一改饮也好。果浆虽也有解腻之效,但毕竟不曾炮制,药效有限。且鲜果榨浆,也不是寻常人能喝得起的。茶不论作单方或是复方,应该都别具效用。啧啧,且将你做的复方茶、花茶、果茶都让我尝一尝。”
王玫便吩咐丹娘将各类茶盒都呈上来。她牵着崔简坐在一旁,看着那老道细细品尝着各类“茶叶”,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来。不会罢?不会那么巧罢?崔滔苦苦寻找几个月,始终不能得其行踪,却让阿实不经意间便带回家来了?孙思邈孙药王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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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微微颔首:“大王说得是。倘若大王方才急着去见药王,恐怕我也会加以劝说。” 如药王这样的高人,自然不能以权势逼迫其屈就,只能如当年圣人那般以诚相待。但,此时将人情用尽却殊为不智,倒不如约一个承诺留待他日实现。
李治轻轻一笑,斜睨了他一眼:“子竟,看来,你家与这些高人异士都颇为有缘。”
“物以类聚。”崔渊毫不脸红地回答。他起身走了几步,风度翩翩,衣袂飘飘,确实浑然不似凡尘中人。李治绷不住笑了起来,也站起身:“这一次文会,你不曾下帖子相邀,也不知已经来了多少人。且来者鱼龙混杂,恐怕未必都是精通书道之人。”
崔渊挑起眉:“大王可是忘了那张仿造我的字迹的帖子?若是以帖子相邀,我担心又会错过那样的人才。因而,倒不如教想来的都能来。”不仅想来的都能来,那些不想来的经朋友劝说,恐怕也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张五郎结交的那些朋友大都是心性狭小之辈,既想着在文会上扬名,又想着挑衅于他,自然不会错过这般好机会。三五朋友都说想来,便容不得张五郎坚持不来了。
“你说得是。”李治道,“不过,这般盛大的文会,也只有女眷不在的时候才能办。”数百人一拥而入,比一次大型宴饮还更纷乱些。若是稍不留意,便可能有所冲撞。
崔渊想了想,道:“下一回便不在家中办了,改去曲江如何?横竖地方大,随意找一片林子围起来便是。我依稀记得,寻常的文会便是这么办的。”寒族士子以及小世族的子弟多有囊中羞涩的,他们的文会便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以野为景,自带些酒食,倒也颇有几分趣味。
两人并肩朝着仍然开着几朵残荷的湖边行去,便见挂着书画的柳树下人头攒动,四处都响起了评论的嗡嗡之声,看上去确实比集市还更热闹几分。他们也并不驻足观看,径直向着崔泓、崔沛兄弟俩所在的八角亭而去。
八角亭附近聚集的都是平日常来文会的士子,彼此之间也已经很是熟悉了,都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见他们来了,便是众人都知道李治的身份,也都神情自若地起身行礼,接着又坐下各自谈天说笑起来。
“子竟兄,这次文会怎么来了这么些人?”钟瑀钟十四郎问道,“我们也不曾接到帖子,还以为是家中仆从传错了话。”
“这次文会与往日不同。”崔渊回道,“大王与我有件事,想请诸位帮忙。”他朝着众人行了叉手礼,眼角余光瞥了崔泌一眼,便将当日与圣人说过的摹本之事一一道来。
出身寒门或者小世族的士子们听了,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忍不住抚掌大笑:“此计大善!大善!”“难为子竟你是如何想出来的?!”“圣人、大王、子竟之慷慨大度,吾等寒门士子永世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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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泳听了,也不由得叹道:“原来子竟兄这回邀了这么些人,便是想从中寻一些书法出众的人才。只咱们几个,确实连临摹也摹不出多少本来。参与此事之人,多多益善!!”他身边的崔泌眼中涌动着沉沉之色,暗自咬了咬牙,却也只能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我等若能襄助子竟一二,也便心满意足了。”这般露脸扬名的大事,他自然不愿意错过。即便自己的努力,恐怕大部分都只会化为崔渊的功绩,他也不得不做。
崔泓、崔沛兄弟俩虽说早便知道此事了,也不免露出兴奋之色:“我们但凭子竟阿兄差遣便是了。有机会得见名家真迹,又与诸位切磋书道,哪里能错过?”
杜荷却是一怔,苦笑着叹道:“我不擅书道,恐怕帮不得大王与子竟兄了。”他几乎回回不落地来参加文会,只为了拉拢崔渊。虽说也与众人混了个脸熟,但毕竟不是同道中人,也没有结交上什么朋友。后来崔泌、崔泳兄弟二人投了魏王,他满腹心思都盯着他们,便更是与其他人疏远了不少。
崔渊挑起眉,笑道:“谁说不擅书道便帮不得忙了?我便不信,莱国公府(杜如晦)没有珍藏的法帖。”不待杜荷再说什么,他又道:“我们只是借来一阵,待几个月后必会原样奉还,你大可不必担心。”
李治此时才似笑非笑道:“妹夫难道信不过我们?”
他是城阳公主嫡亲的兄长,作为驸马都尉的杜荷只能起身行叉手礼,道:“我阿爷珍藏的法帖,都在阿兄府中。我且向阿兄问一问罢。此事确实有益于社稷,我等又如何能袖手旁观?若是阿兄那里不成,说不得我便再去问太子殿下要些法帖了,必不会空手而归就是。”
太子李承乾对书画风雅之事一向不感兴趣,哪里会收藏什么法帖。杜荷此话,显然便是为太子捞一份功劳来了。若不是崔渊与李治早将此事禀报给了圣人,恐怕他还恨不得将他们都挤下去,将这份功劳都推给太子呢。只是,魏王精通书画之事众人皆知,谁又不知太子对这些事分毫不感兴趣?但凡是明眼人,自是能将前因后果都看得清清楚楚。
崔渊心中不由得暗道:杜荷倒是忠心耿耿,满心只想着与他阿爷一样支持主君上位,然后君臣相得流芳千古。只可惜,这看主君的眼光便比他阿爷差得远了。这样的小功劳,他倒也不吝啬给太子。不过,为太子捞功劳的来了,为魏王抢功劳的还会远么?
果然,崔泌也浅浅笑起来:“若说法帖,魏王的收藏比之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且魏王素来喜好书画之道,恐怕对此事也很感兴趣。”
李治很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显得十分高兴:“两位兄长都珍藏了些什么法帖?恐怕连我都未曾见过。此番若是有机会见识见识,我便心满意足了。”他这般表态,便是默许太子、魏王分他的功劳了。
杜荷、崔泌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虽说各为其主,主君都不将这嫡出幼弟放在眼中。但晋王对于他们这些臣子而言,亦是得罪不起的。有了他这般发话,两人行事便不必太过顾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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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看了李治一眼,不免又感慨起来。这般退一步,晋王在圣人心中的评价恐怕又会高上一层。横竖已经在圣人面前过了明路,不论谁来抢,李治的功劳其实半点也不会少。但愿意退让,令兄长们都来分一杯羹,显然便更是胸怀大度了。作为疼爱嫡子的父亲,圣人见到三兄弟齐心协力将此事做成,当然只有更高兴的。
于是,崔渊便给众人都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有法帖出法帖,有力出力,各位的襄助之功,大王与我必定会禀报圣人。”说罢,他便仰首一饮而尽。诸人也纷纷饮尽杯中酒,接下来就各自忙碌去了。
崔渊便又命仆从将参与文会的士子们都召集起来。数百人齐刷刷地在铺好的竹席上坐下,或激动兴奋,或若有所思,或交头接耳,或左顾右盼。当崔渊与李治立在前方,将摹本之事细细说来之后,一时之间底下人更是喧闹无比。有人立刻跳起来想要当场摹写,有人却是忍不住想看名家真迹,有人则嚷嚷着逐名得利伪君子之类的话。
崔渊神色丝毫不变,请崔泓、崔沛二人带着那些想看名家真迹、临摹的文士去一旁的园子中赏看,又请李治代为评判那些摹本。待人群渐渐散去,场中剩下的便只有数十人了。因先前隐藏在人群中,这些人胡乱嚷嚷起来也毫不顾忌。如今就留下他们,便有些人慌乱起来,连连声称他们也要去临摹,就想尾随而去。
“噢?”崔渊勾起嘴角,“我方才怎么听见,你们说我利用各位得名?”
那几人浑身一僵,其中一人转过身,行礼道:“崔四郎恐怕是听岔了。”
崔渊冲着他们温和一笑:“我自幼习武,从来没有听岔过。”说着,他挥了挥手,令旁边的仆从将这几人带出去:“既然你们随意侮辱于我,我这文会恐怕也容不得几位留下来了。从今往后,我也不想在文会上再见到你们。”
那些人原本只是想逞一逞口舌之快,哪里知道会被正主听见,只能灰溜溜地出去了。
崔渊回过首,扫视着剩下的人,却听一人冷笑喝道:“崔子竟,你竟毫不辩解,难不成是心虚了?”那人作义愤填膺状,横眉冷对,却正是张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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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之后,许是因已经立秋的缘故,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起来。虽仍余有几分暑热,但身在山居别院之中,已经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些许秋意。七夕拜月乞巧之后,没几天中元节便又将至了。虽说这是大节,但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都暂时不打算回长安去。倒是崔滔、崔笃、崔敏、崔慎几个,由于须祭祖的缘故,匆匆骑马赶回去了。连崔沛也给小家伙们放了几日假,跟着回了长安城。
立在山坡上目送世父、兄长与先生陆续离去,崔简忽然仰首道:“母亲,先生说,骑马来往于长安与别院之间,只需半日便到了。先生回长安去参加阿爷的文会,也是一日即回。母亲想念阿爷么?不如咱们也骑马回长安去看看阿爷,陪他一同用午食,然后赶回来?”
王玫怔了怔,不由得微微笑起来。若说想念,她确实每天都有些想念呢。不过,倒不曾像小家伙这般思念难耐,竟想出了这样的主意罢了。“半日即至,应该是驱马一直飞奔不止罢。说实话,我可没有那般好的骑术。”
崔简皱起眉,也叹气道:“我的骑术也没那么好。”他与爱马阿黛之间虽已经有了些默契,但毕竟年纪小体力弱,不足以支撑他骑着阿黛奔跑那么久。看来,也只有赶紧长到阿兄们那般的年纪,骑射才能拿得出手了。
王玫牵着他和王旼往回走,忽然低声道:“阿实,明日便是中元节了。我想给你阿娘做个道场,到时候需要你斋戒几日,你觉得如何?”给卢氏娘子做道场,是最近时不时浮在她脑海中的念头。因卢氏是晚辈,又是先头的元妻,此事本便该由她来操持。且不说其他,她是阿实的亲娘,也很该每年都做几回道场才是。
崔简的步子停了停,握住她的手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乌黑的双眸中闪动着信赖:“斋戒多少日都没关系。母亲,操持此事累不累?我让卢傅母来帮你?”卢傅母也曾在他面前提起过祭祀卢氏之事,只是由她主持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有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两位长辈在,于别院中给卢氏祭祀也很有些不像。
“我已经使人去问了,南山附近很有些出名的寺观。咱们在道观中做一回道场,再去寺庙中点长明灯。”她虽然较为倾向于道门,不过向来也和大多数国人一样,漫天神佛的庇佑都不愿意错过。另外,她还想为前身和早逝的郑氏也供奉一盏长明灯。“若是咱们在长安城中,我便去青光观做道场了。”虽说观主仍然身在禁苑中,但其他师叔师姐们的道法,她也是信得过的。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王玫便去禀告了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见她竟然主动提出此事,郑夫人不免欣慰之极,自是连声答应了:“你这孩子,总是想在四郎前头。既然要斋戒,想必你便是要做一回大道场了。如此,便须得在道观中住几日,很该带足了人和物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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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家提点得是。儿这便使人去看好的寺观中说定了,下午正好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便过去。”王玫想了想,又道,“阿嫂们如今都忙,儿想将晗娘、昐娘、二郎也带过去。”将侄儿侄女们独自留在别院里好几天,她毕竟有些不放心。而且,去寺观中走一走,上一上香、祈一祈福也好。
郑夫人便道:“你若是顾得过来,便将他们带去罢。”
真定长公主也道:“晗娘、昐娘两个孩子都娴静得很,天天跟着我们出门野炊也不得趣味,倒不如随着你去散散心也好。至于二郎,怕是半刻都不想离开阿实呢。”王家的几个孩子性情不错,又聪敏伶俐知进退,都甚是得真定长公主与郑夫人喜欢。
王玫笑道:“儿还想多走几家寺观,为阿家、叔母求些平安符呢。”
“你是个有孝心又有福运的。你求来的平安符,我们可得****带在身上才好。”真定长公主和郑夫人都笑了起来。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也跟着笑:“既要求平安符,九娘可不能将我们给忘了。”
“哪里能忘掉阿嫂们呢?”王玫笑吟吟地回道。
崔蕙娘垂眸想了想,忽然道:“祖母、叔祖母,儿也想跟着叔母一同去。可不能只许叔母尽孝心,不许儿也为长辈们祈福。”自从家中开始议论这孩子的婚事之后,她便不再似往常那般优雅自若,而是仿佛隐隐压着些许心事。就算在山居别院中住了这么些日子,也尚未完全恢复。郑夫人与小郑氏都甚为担心,如今见她主动提出要求,自然没有不应的。
郑夫人想了想,叮嘱她道:“你去了也好,正好帮着你叔母看顾弟妹。她只得一个人,恐怕照顾不过来。”
小郑氏也向着王玫道:“说不得蕙娘又给九娘你添麻烦了。”
王玫笑着应道:“阿嫂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还是阿家明白我的心思,若蕙娘能帮我带一带晗娘、昐娘,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如此说了些话之后,王玫便暂时告退,回到暂居的小楼里去收拾东西了。在道观里做大道场,香烛祭品等物自是由观中准备好,香客只需带些随身行李便足够了。丹娘与春娘、夏娘便写了清单,一样一样地收拾起来。不多时,就收拢了二十几个箱笼。
“不过是去寺观住上十几日,哪里需要这么些东西。且不但阿实须得斋戒茹素,我也想跟着茹素,衣衫也不用带太鲜亮的。”见她们收拾了这么多箱笼,王玫拿来清单,又一样一样地往下减。丹娘、春娘、夏娘自是拗不过她,便又减去了几个箱笼,这才罢了。
这时,卢傅母拎着个小包袱过来求见。她礼数周到地拜见了王玫,这才道:“老身先前抄了些佛经,恐怕不好在道场上烧给娘子。听说王娘子会去寺庙里点长明灯,可否容老身到时候将佛经一起烧了?”
“卢傅母有心了。”王玫颔首道,“这自然使得。斋戒茹素这几日,卢傅母不妨也抄些道经,正好每天都一并给卢姊姊送去。我和阿实也很应该多抄些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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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傅母望着她,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良久却是并未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深深一拜,便抱着包袱退下去了。春娘、夏娘将她送到楼前,丹娘则轻声道:“娘子,继室在元妻灵位前须得执妾礼,到时候……”
“本便是应该的。”王玫垂下眸。自从她学会了这个时代的礼仪,便很清楚再嫁给崔渊意味着什么了。且当初去家庙中拜见,将她的名字记入崔家族谱的时候,她便已经跪拜过卢氏了。此时做道场再次跪拜,也并无不可,就当是为了崔渊和阿实便是了。若心中始终持平等之念,无论跪拜任何人,脊梁骨也是不会弯的。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药王孙思邈师徒几个。他们虽然一天到晚都在不远的客居小楼外钻研各种茶叶药性,早已经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但王玫能给出的单方茶、复方茶并不多。余下的,都只是她在后世听过的茶名,以及了解药草药性之后的构想而已。这师徒几人倒也不嫌弃,又兴致勃勃地帮她做起茶来。想将她想到的茶以及他们自己想到的茶,都一一变成实物,且辨明药性与疗效。
“听说你们要离开别院,去做大道场?”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之相的药王推门而入,“老道就是道士,你们又何苦舍近而求远呢?”
王玫想象中的药王孙思邈是一位隐世而居的高人,也是一位心怀慈悲的名医。不过,真正接触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之后,她却觉得他更像是一位沉浸于医药之中的科学家,偶尔性情里也流露出几分老顽童的本色。
因而,平日与他来往的时候,她与崔简都并不太拘泥于世俗礼法。此时听了他的话之后,她也只笑道:“天天只见道长拿着药草苦思冥想,却不见做什么功课。也不知,道长可还记得做道场需准备什么?《道德经》又记得多少节?”
药王抚了抚长须,横眉竖目:“你这丫头,老道是道士,哪里能忘了《道德经》?便是几十年不曾做过道场,做道场都须做些什么,老道自然也是记得清清楚楚——”说罢,他眨了眨眼,退回几步:“也罢,你们去便去罢,将那些茶叶都给我们留下就是了。另外,老道出来得有些久了,正想着家去呢。你们的茶叶,老道暂时就带回去了。待做出了新茶,再让徒弟给你们送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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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一早,王玫一行人便离开山居别院,下了山坡,坐车沿着南山往南行去。她派人打听到的道观,正好在樊川附近。因斋醮、道场、祈福都十分灵验,在樊川的女眷们当中颇有几分名气。且那道观附近还有一座不错的尼寺,正好可供内眷们借居几日,直到做完道场为止。
马车行了小半日之后,便在南山脚下停住了。因将要正午,日头有些毒辣,王玫便放弃了步行登山的想法,改坐了檐子。许是香火鼎盛的缘故,这上山的台阶休整得很是宽阔平整,也有不少香客正拾级而上。崔家仆婢们最近已经走惯了山路,很快便抬着檐子到了那座她们欲借宿的尼寺中。
这座尼寺比洛阳长秋尼寺更大些,前后共有四进。前头两进建有各种佛殿、佛堂、佛塔、钟楼、鼓楼等,后头两进一为比丘尼及普通香客住的寮舍,一为招待贵客们小住所修的几个精舍院子。时至中元,想做道场的人家也很是不少,精舍里早就已经住满了人。王玫因使人说得晚了,只能住在比丘尼们腾出的寮舍中。
她先前出过家,住寮舍已经习惯了,也并不觉得太过简陋难熬。倒是崔蕙娘、晗娘、昐娘都不曾住过这样的寝房,带着好奇之色打量了一遭后,也并未多言或者流露出不满。
王玫叮嘱侍婢们将寮舍里好生布置收拾一番,务必将休憩的床榻都安置得舒适一些。转头见几个小娘子神情自若,丝毫没有半分失礼之处,又有些心疼她们,安慰道:“蕙娘、晗娘、昐娘,也是我思虑不周,没能定得上精舍。如此,便只能让你们陪着我苦熬几天了。若是实在不习惯,你们便早些回别院去也好。”
“叔母放心便是。住一回寮舍,也算是一次修行了,没什么不好。”崔蕙娘笑着答道。
“姑姑住得,我们便住得,也没有那般娇贵。”晗娘也道。昐娘闪动着杏眼,娇憨地笑道:“以前去青光观看姑姑的时候,姑姑也是住这样的寮舍,儿早就想住一住了。”
王玫便微微笑起来,赞了她们几句,又让她们用过午食之后便去歇息片刻。至于她,先将王旼安置在自己隔壁的寮舍里,还须得带着崔简赶去那座道观。做道场的这些天,崔简都须得独自住在道观中,她一路上反复叮嘱着几个小厮与部曲注意他的安全。
“母亲放心,我问过家里的道长们了。做大道场,只需每天持戒沐浴,早晚跪拜进香就够了。中午我便会过来给母亲问安,也好教母亲不必为我忧心。”崔简道。
他所说的道长们,自然便是药王孙思邈的徒弟了。王玫没想到他竟然将这些事都问得如此清楚,便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仔细想想,你跟着你阿爷在外这么久,定能照顾好自己。我也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母亲所说的,我都记着呢。”崔简回道,双眼中依旧充满了依恋。
母子俩带着仆婢,在葱翠的密林中,沿着青石板小道缓步前行。尼寺与道观之间,不过隔了个山头而已。一路走来,大概须得两柱香的时间。王玫带着崔简进了道观之后,便有小道童与执事道士前来迎接,直接将崔简带到了他们准备好的精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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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姊妹们不能过来住?”崔简见这精舍有好几间屋子,忍不住问道。与这精舍相比,寮舍确实有些过于简陋了。他虽然知道母亲、姊妹们都能受得住,但他生性温和体贴,又哪里能坦然接受这般迥异的安排?身为博陵崔氏的郎君,哪有自己尽享安乐,却让内眷们受苦的道理?
“这是间道观,不是女冠观。”王玫笑道,“你当初尚且受得住风餐露宿的苦楚,她们又如何受不得这样的居室呢?”作为世家子女,自然便该无论身处何地都泰然自若。若纯粹只是娇养,反倒可能有失坚韧。她方才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对于崔蕙娘、晗娘、昐娘而言,都是难得且珍贵的体验。
崔简认真一想,觉得颇有道理,便不再提此事。
而后,小道童与执事道士便请他去沐浴,王玫则在精舍里四处走了走,卢傅母盯着仆婢们将精舍收拾得妥妥当当。待崔简沐浴出来的时候,整间精舍便已经布置好了。他的寝房、书房、诵经跪拜的偏堂,小厮部曲住的厢房、倒座房,都安排得无不妥帖。
道观执事道士便又将他们引去做道场的第三进院落。香炉、黄案、祭品,样样都十分齐全。一位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的清癯道长将拂尘轻轻一甩,朝他们行了一礼。崔简便跟着道童走上前去,按着那道长所言,一一将所需行的礼、做的事,仔仔细细地照着做了。
王玫看了半晌,便回到那间精舍里,去诵经跪拜的偏堂给卢氏的牌位行了礼,又抄了一份《黄庭经》烧了。卢傅母不声不响地随在她身侧,默默无言地也抄了经。不多时,天色已经渐晚了,这头一天的道场却并未结束。
王玫实在等不到崔简,便只能先离开,回去尼寺了。那头还有崔蕙娘、晗娘、昐娘和王旼,她心里也有些放心不下。且今日又是中元,走夜路的时候多少会有些心惊胆战,她便只好在太阳未下山之前赶回去了。
转眼便过了几日,大道场进行得很是顺利。刚开始,王玫因担心崔简不适应,天天来往于道观与尼寺之间。日出即往,日落方归。到得后来,她见小家伙将精舍中事事都安排得妥当,坚持练武,抄经习字,又常与那些小道童说话解闷,便彻底放心了。于是,她在尼寺里供了几盏长明灯,每天带着孩子们认认真真地抄佛经,心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天,王玫有些思念崔简,便带着丹娘、卢傅母等去道观探望他。本以为一切都像往常那般平平静静,待她到的时候,却见崔简精舍中那些小厮、部曲进进出出,看上去似是正在搬行李,显得稍有些纷乱。
“这是怎么回事?”王玫微微蹙起眉,问道。道场并未结束,且她也没有吩咐让崔简挪动住处,为何他们已经开始搬行李了?她瞥向旁边引路迎客的小道童,似笑非笑:“贵观便是这般待客的么?要将我儿挪到什么角落中去?”
那小道童呐呐答道:“因有贵客借住,所以须得腾出精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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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傅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们家小郎君刚来的时候,其余精舍里并未住满人罢?且小郎君来做大道场,可并未少给香油钱,如何能趁着娘子不在身边,便欺负小郎君人小力孤?”
小道童自知理亏,哼哧哼哧想要辩解,道观中的执事道士笑盈盈地走过来行礼,温声解释道:“因贵客来得急,只先请小郎君谅解,未能与娘子商量,是贫道等的不是。只是,若还有空下的精舍,贫道等又何尝愿意劳烦小郎君呢?而且,那些精舍中住下的香客更多些,不方便挪动。只小郎君这边人少,先安置到干净的寮舍中住两三日,待那贵客离开后便回精舍也便宜。此事是贫道等做得茬了,观主吩咐说,会再给娘子、小郎君多做半个月道场,并祈福祝祷,望娘子谅解。”
“真是欺人太甚!”卢傅母双眉倒竖,还待再斥责几句,崔简已经闻声走了出来:“母亲、卢傅母,听说那人因游猎受了伤,才过来休养几天。既然是伤者,让一让也是应该的。另外,母亲、姊妹们和二郎都住在寮舍中,只我住在精舍里,我也很过意不去。索性往后都住在寮舍中就好了。”
游猎受伤,又是贵客?王玫细细一想,心中微惊。这道观位于樊川附近,道士们也不知曾见过多少高门世族,眼界自是不一般。崔简这般的小郎君,不是博陵崔氏子就是清河崔氏子,他们也应该很清楚。宁可得罪五姓子,那贵客想必来头更大,定不是寻常的宗室子弟。莫非是——
想到此,她便牵起崔简的手,淡淡地对执事道士道:“既是我儿的意思,又是为伤者诊治着想,便罢了。只是,我儿年纪尚幼,贵观又不曾问询于我,确实是欺他年纪小了。我们博陵崔氏倒也不缺些许做道场的钱财,观主有心多做几日道场、祈福祝祷,我们也会施舍香油钱相抵。”
听得此话,那执事道士自是知道将这博陵崔氏一家都得罪了,不由得露出苦笑来,亲自带着崔家人去寮舍里安置下了。许是因有些内疚的缘故,道观里提供的寮舍倒也很是不错,稍微布置下来,连挑剔的卢傅母也不得不承认不比精舍差得太多。
趁着仆婢们收拾寮舍的时候,崔简牵着王玫的手,带着她在道观内四处走了走。他在这道观中已经住了好几天,里里外外都十分熟悉,专程寻了些景色秀美又安静的地方,将听来的那些典故与旧事都说得惟妙惟肖。
王玫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他如此体贴,也渐渐想开了,抿唇微笑起来:“阿实,家去后将这些都说给你祖母与叔祖母听,想来她们定会十分喜欢。”
“母亲喜欢么?”崔简见她心情渐好,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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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如龙,徐徐驶入胜业坊崔府中,至内门前缓缓停了下来。崔渊领着几个侄儿守候多时,上前一步,温声道:“孩儿恭迎阿娘家来。不知阿娘这一路可平顺?”郑夫人扶着侍婢下了车,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舍得离开那《兰亭序》半步了。我还道,不到你府试的时候便见不着你呢。”
“孩儿一向沉迷书道,阿娘应该早已经习惯了才是。”崔渊如此接道。
王玫又替他描补了一句:“四郎便是沉迷书道,也****念着阿娘与叔母。有儿替他尽孝,他才能放心呢。”说着,她不免横了崔渊一眼,让他顺着说几句话,别随意就给她拆台。虽说某人的性情崔家人无所不知,但不过是说几句软话而已,能教长辈们心中愉悦些,又何乐而不为呢?
崔渊微微一笑,从善如流:“还是九娘了解我。”
“罢了罢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么?好不容易来迎我们一回,怕是心里却挂念着那些个摹本,恨不得立刻便回你的院子里去罢。”郑夫人笑了起来。她也难得见幼子这般软和,大部分时候他都太过随性了,连装上一装也是不愿的。“横竖也都累了,你们不必陪我回内堂,直接回院子歇息便是。”
“有孙儿们奉着祖母回内堂便够了。”崔笃、崔敏、崔慎三人很知机地接道。
郑夫人微微颔首,漫步行得远了。小郑氏、清平郡主、崔渊、王玫都对着她的背影行礼,接着各自暂别,便牵着孩子们回了自家院子。
因多日不见,崔渊的目光落在王玫身上,迟迟不愿意移开,仿佛怎么瞧也瞧不够似的。此时此刻,恐怕无论任何名家真迹,都无法将他的心神引开。连他自己心中都有些意外,似乎一直沉浸在书法之中的他转瞬间就隐没了一般。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位疼爱妻儿的寻常男子,只是一个相思心动之人。
不过望了几眼,他便道:“不是去山居别院消夏度日?怎么看着你却似是清瘦了不少?可是因茶园之事累着了?或是做道场的时候,用素斋不习惯?阿实倒是不曾瘦,好像也长高了一些。”
“许是每日动得多了些罢。”王玫闻言抚了抚脸庞,“血气也足了不少,上山下山竟也不觉得疲累了,很有些健步如飞的意思呢。”她每天光是晨昏定省,便需在别院中上坡下坡走动,比平常锻炼得更多。
崔简则比了比自己的头顶与阿爷的差距,失落地道:“阿爷定是看错了,我明明不曾长高。”
“还没到时候呢。”王玫安慰他道,“待你到了十一二岁,恐怕晚上都能听见骨头拔节的声响。如同竹子一般,不声不响就长得高了。瞧你三阿兄,可不是半个月不见,就长了一截么?”三郎崔慎便刚到了抽条的时候,虽然瘦得像柳条儿一般,但时时刻刻都精神得很。
“真的么?母亲让我多喝牛乳、羊乳,往后是不是长得更高?”
“当然。不过,光长得高可不够,还须得生得壮实些——就如你阿爷那般。”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才是好身材。此时人们都崇文尚武,便是世家子,也并非一味追求肤白消瘦、羸弱不堪的审美标准。当然,太过壮实了便像个粗汉蛮夷,也是不美。
崔渊听了,勾了勾嘴角:“二郎、晗娘、昐娘都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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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阿娘、阿嫂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了,一定十分想念。我便想着,让他们在家中歇息些时日也好。二郎的功课也暂时免了,就当给他放几天假罢,过些日子再让他补回来便是。”王玫回道。路过宣平坊时,她便命人将侄儿侄女们送了回去。而且,她也想再寻个合适的日子,回娘家探一探亲。
“你们一路可顺利?累是不累?”
“顺利得很。累倒是不累,只是在车中待得太久,浑身有些酸痛罢了。”
“我写了好些封信与阿爷,阿爷怎么就回了三封信?”
“事多,有些忙碌。且我更想听你们说,而非看信。偶遇药王的事,看起来便颇为传奇。阿实,你觉得药王如何?与你先前所想的那些隐世前辈高人有何区别?”
“一点也不像那种高高在上的老神仙,也不像寺观里的老和尚、老道士,更像是普普通通的老翁。不过,听药王说起话来,却觉得很有见地。总觉得,能从他的每个字里都琢磨出一些不同来。若不是我对医药之道确实没有兴趣,便是药王不想收我,我也会千方百计拜他为师。”
如此絮絮地说了好些话,既平淡又温馨。到得点睛堂时,崔渊已经大致将母子俩所遇见的那些事都听了一遍。卢傅母、丹娘也时不时在后头补充几句,隔阂似乎也已经消解了不少。他便吩咐众人去准备夕食、洗浴等,而后将王玫、崔简都带进了书房。
书房中挂满了他写的《兰亭序》摹本。若不是摹本实在太多,于书道上并无多少积累的王玫、崔简恐怕都分辨不出真假来。崔渊带着他们评点了一番自己这些摹本的好坏,便笑道:“十分神韵难得,除非王右军再世,否则恐怕谁都写不出来。不过,如今有了八分神韵,也不枉我废寝忘食参详那么多日了。”虽说离他所想的九分神韵尚差了一线,但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并不着急。而且,圣人拿到他的摹本后,已经龙心大悦很是高兴了。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比欧阳询、褚遂良等人更胜一筹,不过是沾了能够连日琢磨体悟的光罢了。
“的确写得极好。”王玫认真端详着每一幅字,依稀仿佛确实能从那些字中看出些许神韵来。崔简则忍不住开始磨墨,照着自家阿爷的摹本勾画几笔。他修习书法时日尚浅,临摹了几个字之后,连自个儿都看不下去了,忙又换了纸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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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含笑指点了他几句,便又对王玫道:“除了《兰亭序》,我们还见识了不少珍藏的名家真迹,也算是意外收获了。”魏王的收藏自不必说,太子虽不好此道但给他献上真迹的人也很是不少。杜荷拿出了莱国公府的家传名家法帖,崔泌崔泳兄弟俩也求来了安平房不少稀有真迹。此事渐渐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不少高门世家都产生了兴趣——谁不想在圣人面前搏一搏存在感,得几句夸赞呢?如大房崔渲,不但送来了真迹,还毛遂自荐;又如荥阳郑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京兆杜氏、京兆韦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河东裴氏等,无不踊跃襄助。连岳父王奇都从书房里翻出了不少名家法帖,一股脑地给他送了过去。他也不想让大舅兄错过这等盛事,自己先抄了一份摹本给他送去参详。
“参与此事的人越来越多,想来也容易选出好摹本罢。”王玫垂目想了想,“不过,若只能靠诸位临摹成卷,毕竟太累了。而且,恐怕在省试之前,也临摹不出多少份来。四郎记得我曾提过的雕版印刷么?不若选出最有神韵的摹本,令最好的工匠做成雕版,便可印刷无数次了。将那些摹本装订成折页册子,如同佛经那般,也更便于观看。”她一边说,一边勾画经折装的示意图。
崔渊敏锐地意识到,此举不但可推广法帖,还可印刷书画,使更多寒门士子获益。想到此,他忽然道:“世家之积累,通常须得数百年、上千年之功。家风为一,财富为一,人脉为一,名望为一,书卷为一。纷乱迁徙之时,宁舍钱财田地,也不可舍书卷,可见书卷传承之重要。若有印刷之法,书卷便不再那般珍稀,寒门与世家之差也将愈来愈小。说不得延绵三代、四代,便可称世家了。”他从王玫那里得知了历史的走向,知道世家必将衰亡。然而,身为五姓七家的博陵崔氏子,他却并不觉得悲哀郁愤。仔细想想,世家又何曾兴盛过多久?秦汉崛起,魏晋巅峰,而后又日渐衰落。开贡举之试,提拔寒门,修《氏族志》,便足可见圣人待世家的态度了。
“世代公卿,世享膏粱,却并非世出人材。”王玫轻声道,“且世家势大,皇权便势小。以贡举之试,得天下英才尽忠竭力,才是圣人所愿。至于出身世家或寒门,在圣人看来,都没有差别。唯一的差别,只是是否为他所用而已。不能为其所用,除之;能为其所用,举之。”
崔渊颔首,叹道:“若只以家世为傲,而非以自身为傲,迟早世家都会衰落下去。”
在旁边努力临摹的崔简抬起首,倏然插口道:“阿爷,这两者有矛盾么?我自然以身为博陵崔氏子为傲,也想有朝一日博陵崔氏以我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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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仲秋时节,秋风将所剩无几的暑意吹拂而去,长安城内外再度车马如云,一派生机勃勃的热闹景象。这些日子里,最受人关注的大概便是明经科、进士科的府试了。雍州境内那些通过县试的文士们早早地便赶到了长安。在适应京都繁华气象的同时,他们或锲而不舍地四处投递文卷,或竖起耳朵收集竞争对手的消息,或紧赶慢赶多参加几次文会,或索性临时将自己关起来再读一读书。
也不知从何时起,崔渊与张五郎之约便传了出去,令众文士皆一片哗然。崔渊崔子竟那句“八月府试我必为解头,明年省试我必为状头”,更是引来无数议论,以及各种羡慕嫉妒恨。他的脑残粉们自是欢欣雀跃,滔滔不绝地为偶像辩护,恨不得时间赶紧过去,府试、省试的结果赶紧出来力证偶像的才华;他新增的一群黑则各种不忿、各种攻击,也恨不得府试、省试的结果出来便会让他颜面扫地。
至于崔渊,任外头如何风风雨雨,他自是巍然不动。仿佛这群人再如何激动兴奋都与他毫无干系,而他只需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府试的时候考试,便足够了。原本李治、王方翼、崔泓、崔沛、钟瑀等人都有些替他担忧,但见他一直如此泰然自若,也便暗自放下心来。至于王玫与崔简,虽说也隐约听闻了此事,对他却抱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完全不见任何忧心之状。
今岁进士科之府试,正好设在八月十四、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两日,盖因中秋并非休沐之日的缘故。不过,考完府试,再与家人团圆宴饮,倒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八月十四这一日,王玫照旧带着崔简、王旼送崔渊前去府试。府试考场设在雍州府衙之中,离胜业坊很近。一家人用过朝食之后,慢慢悠悠地坐着牛车,便正好赶在辰时之前到了雍州府衙前。
正在府衙前等着入内的一群士子瞧见那牛车上的博陵崔氏标记,立时便神色各异起来。有崔渊的脑残粉,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偶像,而后又是骄傲又是欣喜地反复强调此番解头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有崔渊的黑,便不免流露出各种不屑之状来,翻来覆去地给不明真相的人说崔渊生性狂妄、文会只论书画不谈诗赋、借机扬名等种种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黑料。还有寥寥几人,围在一起,作同仇敌忾状,怒目而视——正是张五郎并他的那几个友人。
“张五,听说这崔子竟近来都在忙那摹本之事,根本没有空闲准备府试。”
“不错。便是他才学再高,将近两个月不曾读书,也是不进则退。”
“你县试之时,不也得了夸赞么?必不会比他差什么。不过因他是博陵崔氏子,又是贵主与驸马的侄儿,才得了天时地利罢了。”
“正是如此!张五,你合该让那些世家子知道,咱们这般的寒门子弟,其实半点也不比他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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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说得气势高昂起来。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下一刻府试便张了榜,上面列第一的赫然便是张五郎一般。张五郎嘴上虽然应得很干脆,心里却越发虚了。他不自禁地想起自家阿爷训斥的那些话——他们瞧不起的书画之道、摹本之事,正是圣人近来最为关心的事。谁家若是能沾上半点功劳,恐怕都喜得手舞足蹈了。偏他不单生生将此事推了出去,还得罪了博陵崔氏二房嫡脉,让他阿爷气得捶胸顿足,只恨不得踹他几脚再甩上几鞭才甘休。
他脑中还嗡嗡地响着那些斥责:“你以为博陵崔氏二房嫡脉是我们张家能得罪得起的?崔礼之(崔敦)是兵部尚书!崔守之(崔敛)是光禄寺少卿!还有一位深得圣眷的真定长公主!我不过是区区工部侍郎!他们家若是想整治我们,不费吹灰之力!”
“就凭你也想胜过崔子竟?!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崔子竟到底是什么人?书画诗赋三绝,他的书画诗赋你可曾一一品鉴过?!此子年少成名,一度拒绝圣人征辟,独自外出游览将近十载!你以为他会是那种寻常的世家子?!此次摹本之事,还是他的主意!不仅讨了圣人欢喜,取信了晋王,还与众世家都结了善缘,自己也得了偌大的好名声!一箭四雕之事,有多少人能轻易想得出来?!你若能有其三分才能,我便谢天谢地了!”
他的视野里,其余人等都仿佛渐渐模糊了去,只剩下崔家那辆牛车,无比清晰而又格外安宁。只见那牛车的车帘掀了起来,着一身秋香色窄袖圆领袍的崔渊优雅地下了车。他本便生得俊美,举手投足更带着世家子独有的慵懒风流雅致,平白便将旁边那些士子生生地比了下去。
车内似是有人与他说了什么,他浅浅一笑,应了几句。只片刻之间,车帘内便闪过一张雪白细嫩的芙蓉面,娴雅宁静、美目含情。仿佛似曾相识,又仿佛从未见过。
这一刹那,张五郎如遭重击一般,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他与王玫和离之后,已经分别一年有余。在他日渐模糊的记忆中,她仿佛仍是那个死气沉沉坐在床榻上,形容枯槁憔悴的妇人。却不曾想,她如今竟是这般模样。似乎……似乎比当年他们大婚之时,还更灵动温柔一些。
他一直认为,王玫和离后的生活,大概只会像仍在长秋尼寺中那样,蹉跎岁月、日夜哀叹不已。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再嫁一个寻常的男子,庸庸碌碌过一生。他阿娘提起她的时候,也只有数落的,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没有一分一毫长处。先前偶在丹阳长公主宴饮上遇见,竟故作不识,完全不将长辈放在眼中。如此不孝又善妒,不知礼节,还红杏出墙的妇人,哪会有什么好下场?便是太原王氏嫡支嫡女,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妇人,却再嫁了博陵崔氏子弟、书画诗赋三绝的崔渊崔子竟?!而且,居然还似乎过得颇为不错,夫妇之间甚为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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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郎心里涌起了复杂而又奇特的情绪。像是嫉妒,像是忿然,又像是怅然与失落。他再娶,京兆韦氏的旁支嫡女也只愿意在他中进士之后定下亲事;她再嫁,却是回到了世家豪门里,夫婿又才华横溢,仿佛解头、状头都已经尽在掌握之中。
他所知的她,确实是真正的她么?崔渊所知的她,是他所知的她么?是崔渊品味特别,还是他不识璞玉?是他们没有缘分?还是他们性情不够投合?当年那些事的真相,果然是他所见所想所听说的那般么?
他满腹心事,脑中纷繁杂乱,竟望着那牛车出了神。
崔渊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经过张五郎身侧的时候,斜了他一眼。他早便感觉到了这两道有些奇异的视线,心中也觉得有些不舒服。虽则张五郎娶的九娘,尚不是庄公梦蝶之后的九娘,亦不是令他心动心悦的九娘,但也足以让他生出些许妒意了。只要想到此人曾给九娘带来了什么样的痛苦,他便有种出手教训他的冲动。不过,进士贡举的结果出来之后,光是履行承诺与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大抵便足够让他吃苦头了。而且,他过分在意这些事,也只会让九娘觉得不舒服罢了。
张五郎有些浑浑噩噩,并未注意到这一眼。他的那些友人却将崔渊此举当成挑衅,立即跳将起来,什么话都嚷嚷了出来。果然,许多攻击崔渊的不实言论,便是他们放出去的。一时间,崔渊的脑残粉和黑们都群情涌动。
崔渊却只轻轻一笑,挑眉道:“诸位也都不必多说什么,且看张榜罢。”而后,他便自顾自地走向府衙前,验了身份入内了。
众人一时间鸦雀无声。便是再不屑崔渊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性情着实有魏晋名士的风范,丝毫不在意旁人的言论。于是,他们回过神来之后,也都各自取了公验进入府衙准备考试。
崔家的牛车也并未停多久,便悄然离开了。因此处与东市离得很近,王玫便去东市看了看茶铺的情况,顺便带着崔简、王旼逛了逛。璃娘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又妥帖,内外两进、面阔三间的茶铺已经很有些样子。远远看去,里头的工匠忙忙碌碌地,却忙中有序,丝毫不乱。
王玫并没有接近,而是命车夫转到了旁边的街道上,而后下车慢行。一路逢铺子便入,她自己倒是只买了些玉石,给小家伙们却买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并一些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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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试的头一日考的是读史,自《史记》、《汉书》、《后汉书》中分别选了五段,仔细解读而后论述之。在家去的牛车上,崔渊将那几段说来,崔简、王旼都尚未学史,自是半懂不懂。只王玫叹道:“虽说圣人已经平了******,但大唐疆域之外仍是群狼环伺。便是******设了两大都督府,令突厥人归化,亦仍有隐患。此次提及汉武灭匈奴故事,许是仍有用兵之意?”
“九娘曾言‘夷人入华则华之,华人入夷则夷之’,若欲突厥归化莫过于使之融入中原。断其血脉失之阴狠,倒不如抽其筋骨得好。”崔渊微微一笑,“先以战而平之,再怀柔以待,视其为子民。故而圣人方有‘天可汗’之威名。不过,如此尚不够,还须得将突厥、薛延陀、回纥诸部都彻底化作中华之人方可。”
王玫接道:“令其不再游牧,而渐渐定居耕田农桑;令其忘记族语而彻底汉化,如同北魏文帝那般,便渐渐可成了。”鲜卑一族融入中华,便是由北魏文帝而起。拓跋氏改姓元,如今虽是胡人高门,其家风却也与汉人无异。如长孙氏、豆卢氏等其他胡人高门亦是如此。鲜卑族既然能成功汉化,突厥、薛延陀、回纥未必不成。
“须得徐徐图之。”崔渊答道,“圣人有心借用******击溃西突厥,使之彼此内斗耗尽,因而并不在意突厥汉化之事。不过,长此以往,必将引起******诸部不满。此举眼下得利,于往后却有害。”
“以圣人之心胸,未必不会接纳突厥等族。只是连年征战,积怨已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恐怕许多人都信不过这些突厥降部。”王玫中肯地评道。
两人说了一阵话,不经意却见崔简、王旼趴在他们膝上已经睡熟了,不由得都失笑起来。
王玫便道:“明日便是中秋,还是将二郎送回家去罢。”王旼如今与崔简同住,逢节假或休沐之日才能家去。这般年幼便过起了寄宿生活,总让王玫这做姑姑的心生不忍。中秋虽非大节,亦是家人团圆之日,他若能家去,也能教冷清的王家增添些热闹。
崔渊颔首道:“明日考完,我便与你同去宣平坊。虽说节礼应该早便送过去了,我们也不妨再添置些东西,权当作自家的心意。”
王玫瞥向他:“我阿爷恐怕如今满心都只想着摹本呢。你若能将亲手临摹的摹本送与他,他恐怕比得了万金还更高兴些。”
此话无异于赞美,崔渊心中涌起了暖流,笑道:“有些摹本,我却是不如伯染(崔渲)的。若是岳父不嫌弃,我自是应该将所有摹本好好挑一挑,集成一个折册送给他。舅兄那里,必定也是少不得的。”
“提到摹本,雕版之事如何了?”王玫又问。因是她提起了雕版印刷之事,也不知崔渊到底打算如何做。
“正在刻印,还须些时日才能得。”崔渊道,“雕版做出来之后,先印几册试一试。须得请圣人过目,方能定下章程。若是圣人不许,我们往后再私下印些,给亲近之人送去便是了。孩儿们正好也可人手一册,好生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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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版印刷迟早会取代抄写,他还记得九娘提过的活字印刷呢——日后说不得崔家还能建起后世那般的“图书馆”来。当然,这日后到底是多少年之后,还须得再仔细权衡一番。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世家便是高人一等,却也不愿博陵崔氏迅速没落。因为“图书馆”若当真建起来,寒门说不得便要彻底崛起了。毕竟,天下还是寒士更多些。世族不过是占了家学渊源以及进学早、书卷众多的便宜罢了。所以,还是得让博陵崔氏准备妥当,才能推行此事。
回到崔府,郑夫人也并未询问府试之事,只让王玫照料他好好歇息。真定长公主则遣人送来了两篓子荔枝,特地命人说将一篓子分给点睛堂。鲜荔枝一向十分难得,且八月中旬送抵长安的荔枝想必也是最晚熟的一批了,王玫这才觉出些许考生的优待来。不过,虽说是真定长公主的好意,但也不能就这么领回去。王玫拨出大半篓孝敬了阿翁阿家,这才命侍婢们洗净荔枝,让崔渊、崔简、王旼都尝一尝鲜。
崔渊只尝了两颗,便笑看王玫剥着荔枝。荔枝雪白柔嫩的肉质,与她纤纤十指相映,仿佛也多了些许诱人的意味。崔简、王旼一边自己剥着吃,一边享受母亲(姑姑)亲手剥的荔枝,都高兴极了。
“你们若是这般喜欢荔枝,不如明年外放便到建州(福建)、广州去罢。”崔渊忽然道。
王玫本以为他方才提起突厥、薛延陀、回纥,便是想去西北,闻言不由得道:“你想去何处,我们便跟着去就是。不过是区区一样鲜果而已,哪里值得如此。”
崔渊望着她,就着她的手指又吃了一颗荔枝,笑而不语。
第二日试策论,崔渊依然提早交了卷。五道时务策,他只思索片刻,便文思如泉涌,潇潇洒洒地一挥而就。且因他临摹《兰亭序》的缘故,虽用楷书答卷,其中却也多了些自然圆融之意,一眼看上去更是赏心悦目之极。当场便阅了他的卷子的雍州功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击案叫绝。
他朝着功曹行了一礼,也不管后头正在冥思苦想的众士子心里做何感想,便施施然出了府衙。府衙外头戍卫的军士都已经认得他了,毕竟在府试中提前两个时辰交卷者可并不多见。昨日考读史便交得早了,今天考的是更为重要的时务策,居然还交得更早。恐怕,这也是本朝雍州自开府试以来,最与众不同的一人。
崔渊坐上自家的牛车,便对王玫道:“去宣平坊罢。”
王玫颔首,丹娘便吩咐了车夫几句。于是,牛车一路缓行向南。
崔简捧着自家阿爷昨夜挑出来的几卷摹本,看得爱不释手。不过,他知道这是送给王家外祖父的礼物,再如何不舍得,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王玫见状,不由得笑道:“阿实都这般喜欢,想必我阿爷只有更喜欢的。”
果然,王奇得了这份礼物后,险些连自己拿出去的那些名家真迹都不想取回来了。一直拉着崔渊,让他说一说这些时日临摹的心得。李氏也不管他,只与女儿、儿媳说话。道了些家常之后,见天色已晚,她便催着女儿女婿赶紧回崔家,别耽误了中秋团圆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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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到得家中时,时候尚早。不过,小郑氏早便奉郑夫人之命,在后园湖泊中央的楼台之上设下了中秋宴。一众仆婢忙忙碌碌转个不停,小郑氏、清平郡主也不得歇息,只让崔蕙娘、崔英娘跟着李十三娘,陪郑夫人、真定长公主解闷说话。
崔渊、王玫、崔简去内堂拜见了两位长辈,便回点睛堂洗浴收拾了一番。待他们一切妥当,夜幕也已经降临,中秋小宴即将开始。
设宴的楼台屋檐四角上挂着灯笼,里头则立着枝型烛台,远远看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灯光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而动,间或传来鱼儿出水跳跃、翻转之声,更增添了几分趣味。崔家众人沿着湖中浮廊桥行至楼台上,按长幼次序坐了下来。不多时,崔敦、崔敛、崔澄、崔澹、崔滔也匆匆赶了回来。于是,阔别将近两个月的一家人,总算又大团圆了。
崔敦、崔敛、郑夫人、真定长公主分别说了几句话,又以指蘸酒简单祭了天地祖先,饮宴方正式开始。仆婢们流水一般一轮一轮端上美味佳肴。因是秋天,又是中秋节,王玫特地定了许多与“中秋”相关的饮食,如桂花糕、桂花酒、枫糖芝麻胡饼、新烤月饼,做成月牙状的煎茄盒,做成枫叶状的水晶冻等。
崔家诸人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轻声说笑,端的是松快无比。
“说起来,今日府试已经结束了罢?子竟考得如何?”崔敛关心地问。
“他刚考完试,就不许他松快松快?偏这时候便问了起来。”真定长公主嗔道,“子竟不必理会他,好生歇息几日。咱们只等着放榜时,便开宴庆祝就是了。”
郑夫人刚想接过话继续宽慰幼子几句,崔敦却似笑非笑地哼道:“这些天他忙的都是名家法帖之事,哪里还记得什么府试。到时候放榜,便是落了榜我也不意外。”
崔敛、崔澄闻言,刚想打圆场,却不料崔渊抬起眉,悠然回道:“阿爷可是羡慕我能见到那么多名家法帖?倘若阿爷想看,与我说一声便是了。都是别人家的珍藏之物,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咱们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多看一看,也好饱一饱眼福。”
崔敦脸微微一黑:“寻常的名家法帖,也不值得一观。若有《兰亭序》那般的好物,倒值得看一看。”
“瞧阿爷说得,就像是咱们家书房里藏的那些,都不比王右军的真迹差似的。”崔渊答道,又望向蠢蠢欲动的崔澄、崔笃、崔敏、崔慎几个,“大兄、侄儿们待会儿尽管到我的书房去便是了。放在我这里保管的真迹,都好好给你们瞧上一瞧。不过,你们若想临摹,却也只能在我的书房里,不能拿到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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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又到了青龙坊青光观义诊施药的日子。自附近各个里坊赶来的平民妇人早早地便在山门前等候了。来得早些的,不免放心了许多;来得晚些的,便面露愁苦之色,担心轮不上。更有些病症较重的,一心想着往前头挤,却遭到诸人训斥,不得不按捺下来焦躁地等待着。
在众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之中,山门终于缓缓打开了。守候许久的人们正待一拥而上,却见里头走出一列持刀的军汉来。以他们的眼光,自是辨认不出这些军汉手持的横刀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精悍之气,却显然是升斗小民轻易惹不得的。
“这不是女冠观么?怎么竟还藏着一群军汉?”
“听说前几回挤挤攘攘来了好些外头的人!有人趁乱抢了女冠们施的药,还有人擅闯寮舍让妇人们受了惊哩!”
“唉,那些人也都是可怜人。不过,再可怜也不能坏了女冠们的事!”
“说得很是!要是女冠们受了委屈,不义诊施药了,咱们上哪里问诊去?这么多街坊邻里,都得受他们牵累!”
在一片喧哗声中,山门内又缓步行出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来。那少女生得眉目精致,嘴角含笑,却天生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令人不敢仔细地瞧她,更不敢妄动。她轻轻地击了击掌:“从今往后,青光观与通善坊昊天观一同义诊施药。义诊施药之日,定为每月二十。青光观只医女子,昊天观只医男子。”
众人轰然叫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更有些家里还有病人的,便转身又家去了。虽说男子不比女子,还须得遵守礼法的约束,随意请一位医者便可诊治。但这毕竟是道观义诊,又能施药,能省则省。另外,青光观女冠们的医术一向颇为令人称道,从没有过误诊的事情发生,想必昊天观的道士们也差不到何处去罢。
那少女环视周遭,笑容绽开,欺霜赛雪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酒窝来,不知不觉,众人便又安静下来,继续听她说话。“欲问诊者,往左排列,先来后到,依次取号牌。轻症者取青色竹牌,中症者取黄色竹牌,重症者取木牌。取完牌之后,自有女冠领着尔等去往不同的寮舍诊治。号牌上有数字,你们或许不认得,但女冠认得即可。欲领药者,往右排列,拿好药方,依次去老君殿便是。”
她话音刚落下,那群军汉便狼行虎步走过来,无声无息地立在山门中间,将山门隔出一左一右两边。左边转出三位捧着托盘的孩童,年纪都并不大。托盘中则堆着绿竹牌、黄竹牌、木牌。他们身后站着三名年轻女冠,目光温和淡然,观察、打量着前来取牌的人。若有轻症者想去取重症、中症的牌,她们便轻声阻止。再有想闹腾的,那些军汉的目光冷森森地扫过来后,便不敢再吱声了。如此几番,问诊之人也都老实起来。有几位病情重的,女冠们便让她们的家人赶紧抬了进去,免得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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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那些领药之人见状,也不敢造次,按照规矩前去领药。称量药材的女冠们十分利索,给他们药包的时候还特地道:“这都是皇后殿下的恩典。皇后殿下将每月的用度减了一半,特地供施药之用。宫中诸妃、几位贵主也捐献了不少钱财。你们若是心中感念,便为皇后殿下和各位贵人们多祈祈福罢。”
“皇后殿下”、“诸妃”、“贵主”,这些称呼离平民的生活实在太远了。一时间,有些取药的人甚至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像往常一样连声应了。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之后,不自禁地“嗷”的一声喊了起来:“居然……居然是宫里的贵人们?!”
众人以往都只听得哪位夫人、哪位娘子舍的药材,觉得这些高门世族已经离自己够远的了。没想到,这一回却能听见那些想也不敢想的贵人的名号。不多时,便有人带头朝着北面皇城、宫城的方向磕起头来。一群百姓感激无比地磕了几个头后,欢欢喜喜地拿着药包家去了,更是满口答应必会给宫里那些贵人多祈福、念经,让道祖、佛祖都保佑她们。
见到此情此景,立在一旁的晋王李治、晋阳公主脸上都有些动容。
李治忽地叹道:“兕子,以往我们为阿娘阿爷向道祖、佛祖祈福,总觉得一片孝心便能令神佛感念——虽说确实是孝心可嘉,但若能令长安城的子民、全天下的子民都诚心诚意为阿爷阿娘祈福,岂不是更能感天动地?”
晋阳公主颔首,轻声道:“九阿兄,咱们是阿爷阿娘嫡亲的儿女,这大唐的万千民众又何尝不是阿爷阿娘的儿女?倘若人人都能感受到阿爷阿娘的一片拳拳慈心,自当敬重阿爷阿娘,奉阿爷阿娘为衣食父母。不过,阿爷日理万机,总有些照顾不到之处。如此看来,咱们能做的事,还多得很呢。”
李治弯了弯嘴角,忽地似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攒了起来。
旁边的崔渊与王玫对视一眼,出声道:“大王、贵主所言甚是。圣人治下已经是一片盛世,但偌大的国土之上,亦不可能事事都尽善尽美,总会时不时生些瑕疵。如粮价低贱伤农,总有天灾**发生,边疆亦时有不稳——维持这大唐盛世,亦很不容易。”
李治、晋阳公主都垂目思索,并未接话。忽地,方才立在青光观山门处宣布种种新规矩的美貌少女走了过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风铃:“九阿兄,兕子姊姊,我去四处看了一遭,果然没出什么茬子!”原来,那胆量非凡的少女,却正是衡山公主。
晋阳公主牵起她的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双眸亮闪闪的,禁不住嗔道:“方才我还有些担心你会受了冲撞,吓着了呢。想不到,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
“有禁卫在,哪里能受了什么冲撞?我方才说得是否清楚?”衡山公主摇着她的手问道。
“很清楚。瞧他们都没出什么茬子,便说明你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晋阳公主笑着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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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公主高兴得很,又缠着李治问了起来。李治自是连连称赞她,将好话都说尽了,她才满意地放开了他,理直气壮道:“九阿兄和兕子姊姊千万记得,阿爷阿娘问起来的时候,也要替我多美言几句。”原来,她却是担心起圣人和长孙皇后的反应了。
李治、晋阳公主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答应了。
崔芝娘眨了眨眼,有些懊悔地轻声道:“叔母,我……我的胆子是不是有些太小了?”方才衡山公主邀她一同去,她见到那些衣衫褴褛的民众焦躁不安的模样,觉得有些可怕,便退缩了。
王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你早便能帮着你阿娘理事了,招待客人也有模有样,胆子一点都不小。只是,见到这些陌生人的时候,你心里有些担忧不安罢了。对陌生人心怀防备是应当的,不过,若是有护卫在侧,该出头的时候也理应出头。往后,或许也有需要你出来镇一镇场面的时候,你能做到么?”
崔芝娘犹豫片刻,点头道:“到了那时候,自然义不容辞。”
“好孩子。别将此事放在心上,往后多历练历练便是了。贵主的性情本便爽朗大气,你更沉着稳重些,也不必总将自己的弱处与贵主的长处比较。”王玫接着道。
崔芝娘闻言,略开怀了一些,便道:“我去瞧瞧阿韧、阿实、阿旼,看他们一直在发牌子,会不会觉着累了。”说着,她便带着贴身侍婢悄然离开了。王玫看着她的背影,暗自想着:芝娘一向是位大度的小娘子,也是位再细致不过的小姊姊,想不到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这时,衡山公主又来到她身边,也摇起了她的手,半是撒娇地道:“还是表嫂的主意好。将问诊的人按照轻重缓急分开,便什么都不耽误了。这些天,子竟表兄和表嫂带着我们走了这么些地方,确实很有趣。不过,还数昨天、今天在这青光观里的所见所闻最有意思了。我以前还想着,在宫里也是饮宴,出嫁之后也是饮宴,每日都是吃喝玩乐一成不变,又有什么意思呢?如今,总算找着更有意思的事了。”
听得此话,李治、晋阳公主一时间无言以对。任何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恐怕都不会如此大大方方地说什么“出嫁之后”罢!她离订下婚事尚早着呢,便已经想得如此之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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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辽阔的疆域之内,各州的府试都在中秋前后陆陆续续地结束了。在等待府试放榜的日子里,许多士子都心急如焚。虽然他们仍旧照常参加文会、投递文卷,但所谈的话题却始终离不开府试。他们或高谈阔论,为府试时的时务策试题而争执;或胸有成竹,混迹于烟花之地提前庆祝自己成为举子。内心深处,不少人恨不得放榜之日赶紧到来,而后他们得以取中、傲视众人;亦有不少人恨不得放榜之日来得越迟越好,以免自己落了榜,反倒贻笑大方。
通常而言,进士科府试之后,文风盛的中原繁华之州能解送十几名举子,文风弱的边境贫弱之州只能解送区区几人。而雍州、同州、华州因或辖长安或毗邻长安的缘故,占尽大唐七分才气,解送的举子通常达二十人左右。自大唐开科举以来,约有七成进士来自于这三州。而状头更是从来都只花落此三州,从未有过例外。尤其雍州下辖长安,才华横溢者无数,府试解头五成都是省试状头。
因而,崔渊当初放出豪言“八月府试我必为解头,明年省试我必为状头”,虽有许多人深感不忿,觉得他太狂傲,但众人也都很清楚——若崔渊这次当真成了解头,明年省试八成就会被点为状头了。
雍州参加府试的文士们无不翘首以盼,到底那崔渊崔子竟能不能被点为解头。他们甚至比崔渊或崔家人还更关注此事,坊间、文会中处处都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诸如从雍州府衙功曹之妻的七大姑八大姨那里打听来的,从功曹家下仆的远方表叔表姨那里打听来的,从雍州刺史家喝醉酒的管事那里打听来的,等等。有信誓旦旦解头定不是那崔子竟的,也有认定崔家给雍州功曹施加了压力顶替了什么人的。然而,这些流言蜚语也只能私下传递,稍微抹黑崔渊的名望而已。且若教那些较真的崔渊脑残粉听着了,必是要揪着议论流言之人的袍子,连连质问的。
倒是崔渊,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些,临近放榜这几日,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夹缬工坊里。雕版说起来容易,但雕出那些摹本的神韵十分不容易。他所提到的细节,那些工匠有时候根本无法理解与领会。因而,他只能自己动手,倒也觉出了几分趣味。由他琢磨细节所做出的雕版,自然也越来越有韵味,连李治看了印刷出的摹本也觉得再满意不过。只是,因这块雕版做的是他自己的《兰亭序》摹本,又须得给圣人过目,他的要求也更高了几分,仍在不断地细细打磨。
没过两天,便到了雍州府衙张贴府试入第榜文的日子。
一早,崔渊便像是往日一般,径直去了自家的夹缬工坊。他刚走,真定长公主的卤簿便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郑夫人、小郑氏、清平郡主、王玫均在内门前相迎,真定长公主下了厌翟车后,便笑意盈盈地环视周围,嗔道:“今日便是府试张榜的日子,阿嫂怎地还没准备起来?我还以为必会热热闹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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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笑道:“还没得到报喜的消息呢,哪里能那般张扬。若是四郎一时不慎未能入第,怕是不好收场呢!”虽口中如此说,但她的喜意也仿佛能从心底溢出来一般,一贯显得雍容持重的脸上也多了些遮掩不住的愉悦。其实她早便开始盘算着此事了,只恨不得要连续开几日宴饮,大张旗鼓地庆祝一番才好。然而,崔敦却不知是和儿子斗气还是别有想法,让她在此事上稳重些,别做得太过分以免招来什么奇怪的言语。她心里固然为幼子抱不平,却也知道如今看似太平实则并不太平,也只能低调一些了。
真定长公主挑起眉,凤眼微眯,傲然道:“旁人不知道子竟,咱们还不相信他么?他既然能当众说出那等话,解头自然便只能是他的。阿嫂听我的,赶紧准备起来。我已经给丹阳、衡阳都下了帖子,她们不多时便会过来了。”
郑夫人抿嘴笑了起来:“有贵主这句话,阿郎便说不得什么了。”
真定长公主笑道:“原来是阿兄的念头。阿嫂尽管放心,待好消息传过来,保证他什么都忘了。何况还有驸马在呢,以他的性子,也只有比咱们俩更急切的。”
小郑氏、清平郡主也接话道:“阿翁也是太谨慎了些,四郎哪里会落榜?便是全雍州的举子都落榜了,也轮不上四郎呢!九娘说是也不是?”
王玫不好如何回答,便只能颔首称是,脸上绽出的笑容却宛如春花般灿烂。令小郑氏、清平郡主都不由得有些闪了眼。两人看着这位常被真定长公主称作“有福运”的妯娌,心中也不得不暗暗承认——她的运气确实格外好。崔渊娶她之前,对入仕丝毫不感兴趣,成日只专注于书画。然而,为了娶她却松了口,如今更是在贡举之中崭露头角。这样的好运道,连她们也只有羡慕的。
郑夫人便笑着嘱咐小郑氏:“都交给你了。若有不凑手的时候,便让郡主、九娘、蕙娘去帮一帮你。”
真定长公主却将王玫拉到身旁,笑道:“阿郑这般伶俐,必能将宴饮安排得妥妥当当。若有什么,有郡主搭一搭手也就足够了。九娘、蕙娘都跟在我们身边,好好乐一乐就是了。”说着,她睇了王玫一眼:“说起来,咱们这般忙忙碌碌,子竟却在何处?”
郑夫人闻言,也望向王玫:“今日子竟也出门了?”她从不约束儿孙们的行动,尤其崔渊更是自在惯了,便是出门也从来不带什么随从,更是不知他到底往何处去了。
王玫无奈地笑道:“阿家、叔母,他最近都忙着摹本之事,恐怕连府试放榜的日子都记不得了。今天一早,他用过朝食便去了夹缬工坊,还特地说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别让人随意去那头打搅他。”
郑夫人笑骂道:“这分明便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呢!他若是不在,那些文士投帖子来见他,又该让谁去招待?”
“只能让十二郎出面了。”王玫回道。今日并非休沐之日,崔家的郎君们不是忙于公务就是去进学了,也只能托崔沛招待一二了。崔渊既然叮嘱了不必打扰,那便肯定是不愿在此时理会这些事的。不过,若真是有心与他相交的文士,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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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长公主便接道:“也罢,他觉得解头不值得一提,咱们可不能不放在心上。说起来,这可是咱们博陵崔氏头一位解头呢!大房的伯染(崔渲)、安平房的澄澜(崔泌)都是国子学出身,直接去参加省试。且两人也都未得过状头。”她越说越是兴致勃勃:“待会儿来的人必不会少。如今秋高气爽,也不必在楼阁里行饮宴,直接拿行障围起来,幕天席地地炙些野味来吃罢。”
见她生了兴致,王玫便连连颔首赞同:“前几个月四郎做了樱桃酒,如今正好到了启封的时候。阿家、叔母可想尝一尝?”虽说得了解头的准信还不曾传回来,但她与真定长公主一样相信崔渊的才华。便是人工阅卷有喜好之分,此次府试的结果如此得众人关注,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万一发生。
崔家正欢声笑语地筹备庆祝饮宴,夹缬工坊内的崔渊正平心静气缓缓打磨雕版的细节,雍州府衙前的兵士们则刚刚将进士科入第榜文贴上去。如潮水般涌到榜文前的士子们,立即大声地念起了解头的名字:“博陵崔氏,崔渊崔子竟!”
“果然是崔子竟!!”
“嘿,我就说么,除了崔子竟还有旁人么?”
“书画诗赋三绝!时务策想必又是一绝了!”
人群之外,脸色苍白的张五郎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刚考完府试不过十日,他便消瘦得厉害,浑身骨瘦嶙峋,仿佛卧病多时一般。他身边的几个友人立即将他扶住,连声唤着他的名字:“张五!张五!可别中了他的计!瞧你,才不过多少天,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他也不过是个府试解头而已!你也不想想,咱们大唐每年有多少个解头?”
“说得不错!!他不是还夸口说会夺得明年的状头?我便不信,这天底下便没有强过他的有才之士了!”
“必定是他们崔家使了什么手段!他两日都交得那么早,怎么可能不出什么差错?!”
也不知是谁,听了这些抱怨的话之后,便嚷嚷起来:“有人说崔子竟的解头名不符实!里头必有什么猫腻呢!”“呔!什么名不符实?!说这话的自己可入第了?!连举子都不是,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崔家势大,说不得便使了什么手段呢!那崔子竟以前只听说书画双绝,前一阵才又说诗赋不错,府试考的却不是什么书画诗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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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君得了解头!咱们家四郎君得了解头!”
当崔渊得中解头的消息传到崔府,全府上下立即一片欢腾。前来庆贺的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都已经到了,闻讯自是与喜悦不已的真定长公主有说有笑。郑夫人又使人去国子学将崔笃、崔敏、崔慎唤回家,毕竟此时只有旁支的崔沛待客确实有些说不过去。附近住着的几家夫人也都匆匆赶了过来道贺,王玫牵着崔简给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贵妇们见礼,险些脸都要笑僵了。
满面笑意的李治也在此时踏入了崔家的夹缬工坊,望着正专心致志打磨雕版的崔渊,一时之间竟觉得不好打搅他。看了许久,他仿佛也出了神,不知想起了何事,便开始魂游天外,神情也一变再变。直到崔渊终于将雕版打磨完,令工匠们再去试着印刷一次,才发现他就在旁边:“大王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来了一阵。本想与你传个好消息,见你正忙着,便索性不打扰你了。”李治笑道,“恐怕谁也料不到,雍州新出的解头,竟然丝毫不关心府试的结果,一直待在这夹缬工坊中罢。”
“府试的结果不会出任何意外,我又何必关心?”崔渊抬了抬眉,“且,这摹本之事,可比府试重要多了。不仅我尽力而为,大王也****奔波劳累,来往于这等腌臜之地。都做到了如此地步,自是应当让圣人觉得满意,方能慰藉连日的辛劳。”
“你说得是。”李治有些兴奋起来。他难得如此高兴,一贯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涌起了红晕:“上一回印刷出的摹本,我便觉得很是不错了。这一回,想必定不会比你亲手临摹的差多少。阿爷见了,也只有欢喜的。想来,四阿兄也不会再取笑我们了。”
崔渊勾起嘴角,颔首道:“大王随我来,去看一看这摹本如何印刷罢。”
“好!”
沉浸在喜悦当中的人们,自是不知一场风波正在雍州府衙前形成,且迅速地传遍了长安城。一位格外耳聪目明的御史已经“风闻奏事”,将这场风波奏给了圣人。因是风闻,也颇有几分语焉不详,通篇折子都只点出了一个名字“崔渊崔子竟”。其余那些闹事的文士,连提也不曾提起。这张折子刚呈上去没多久,雍州刺史的折子夹带着崔渊的卷子也送了过来。
由于雍州府衙前之事闹得很急,亦颇有几分声势,皇城中也听闻了不少流言。崔敦、崔敛兄弟俩均颇觉惊愕,也不知府试之事为何竟然能闹到如此地步。崔敛立即去兵部衙门里找崔敦,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没等商量出什么对策,便有宦官来传他们去见圣人。
当他们赶到两仪殿时,圣人正似笑非笑地将那监察御史的折子扔到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面前,而后淡定地打开雍州刺史杜淮的折子,慢条斯理地看着崔渊的两张卷子,抱怨道:“杜淮也是个不晓事的,就应该将子竟的原卷给朕看,还抄一份作甚?旁人抄的笔迹,哪有子竟那手字漂亮?”
房玄龄看过了卷子,忍不住嘴角一勾:“臣恭贺陛下又得一美质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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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则顺着圣人的话道:“陛下不如传口谕,让杜淮将原卷送来?崔子竟的楷书倒是难得一见,或许亦可品评一二。”
圣人哼了一声:“这般美质良材,险些就被区区小人的嫉妒之言坏了名声。许是朕孤陋寡闻了,这般小人之语居然也能在雍州府衙前煽动起如此大的风波。咱们大唐文人的风气,居然已经败坏至此?”
崔敛不待崔敦再使什么眼色,便持着笏板行礼道:“陛下圣明。自府试以来,子竟屡遭人污蔑,种种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却不曾想,如今还闹到了诬陷贡举之试的地步。此事决不能轻轻放过,不正我大唐文士之风,不复我大唐贡举之威,科举取士难不成就取那些捕风捉影、心性狭小之辈?!”
圣人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崔敦,叹道:“子竟是个好孩子,朕必不会让他受委屈。此事确实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且将上折子的监察御史传过来。朕倒想问一问,他风闻奏事,到底是从何处风闻的?怎么谁都没有他这般‘耳目灵敏’?若是子竟有什么差池,他能否再送一位才华品性皆胜过子竟的解头给朕?!”
崔敦一时无言,只能躬身行礼。
崔府之中,正在庆贺的真定长公主、郑夫人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脸色便微微一变。一时间,那些前来祝贺的贵妇神情皆有些细微的变化,都纷纷出声安慰她们。那位传来消息的贵妇抬袖遮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也亦真亦假地宽慰道:“此事虽说闹得这般大,但想必定有内情。崔家四郎君的才名,咱们谁不曾听说过呢?府试的解头不给他,又能给谁?”口口声声像是宽慰,说的却是诛心之言了。
郑夫人冷冰冰地瞥向她:“王夫人却是说错了,我家四郎可不是因才名方得了这解头,而是实打实的才华出众。”小郑氏、清平郡主的目光微黯,王玫更是暗自咬紧了牙:她真有些担心崔渊会受到这场风波的牵累。此事虽与他毫无干系,但都已经传开了,便是事后澄清,对他的声望文名也多少会有些打击。
真定长公主抬起眸,冷对身边的侍婢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送客!若再将这样的恶客放进来,坏了咱们家的好事,你们便都滚去庄子上罢!崔府、公主府也不必养这等没有眼色的奴婢!”
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也出声支持:“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赶紧轰出去便是了!何必给这没脸没皮的留什么面子!”“按我说,很应该定她一个冒犯宗亲之罪,送到大理寺去!”
崔家的仆婢们立即行动起来,将那个贵妇推推搡搡地赶出去。那女子柳眉倒竖,还待再嘲讽几句,真定长公主却扫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回去告诉姑母!我当初去京郊避暑,绝不是惧了她!我一心为九郎、仲翔着想,请宫中阿嫂定下婚事,可不是只为了与她作对!她好好的慈和长辈不愿意当,偏要与晚辈过不去,我还真不想给她留什么面子了!从今往后,博陵崔氏也不会再给你们祁县王氏什么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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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贵妇一怔,笑道:“贵主原来却是连实话也听不得了。我奉了老祖宗之命来提醒几句,竟然也成了错?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贵主为不孝姑母找的借口而已。至于博陵崔氏与祁县王氏的交情,贵主并非宗子宗妇,恐怕也做不得主罢。”
郑夫人道:“贵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送客!”
这一回送客,却是将那些庆贺的贵妇都有礼有节地送了出去。因宴饮突然中断,小郑氏还命人备了些礼物给她们压惊。目睹了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贵妇们各怀心思家去了,真定长公主与同安大长公主彻底交恶的消息也立即传了出去。
待客人都走了,真定长公主的怒火仍然未能平息下来:“丹阳,衡阳,将你们养的侍卫、部曲都借与我!我非得好好查一查,姑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她平日一向慵懒高贵,很少流露出这般明显的暴怒情绪。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均吓了一跳,自是立刻便答应了。“若说是我得罪了她,冲着我来也就是了,何必迁怒于晚辈们?子竟好端端的若是被她坏了前程,祁县王氏那些废物也都别想要什么前程!”
郑夫人有些担忧地上前扶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贵主不必动怒。若有人使了手段,必定来不及抹去所有痕迹,只管查下去便是了。或许,也不一定是同安大长公主。”
“我还不知道姑母的脾性么?”真定长公主冷笑,“她哪里像是会体谅别人的?连亲孙子都能磋磨了,又何况是旁人家的孩子?”
王玫垂下首,蹙起眉。真定长公主怀疑同安大长公主,确实也没有错。晋王李治的婚事早已经由圣人下旨,定了京兆杜氏那位小娘子为晋王妃。同时又从弘农杨氏里选了个旁支嫡女,与应国公府武氏二娘一起作为孺子,配给晋王。圣旨传出之后,听说同安大长公主当天就气得厥过去了。没几日,长孙皇后又给王方翼说了卢家的亲事。虽说同安大长公主是祖母,多少能干预孙子的婚事,但当媒人的是长孙皇后,王方翼之母李氏亦依然尚在,她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在这两件事上连连吃了亏,同安大长公主知道都是真定长公主牵的线,自然将她恨到了骨子里,寻机会回击也是很自然的。
然而,她却总觉得,这般阴毒而又巧妙的手段,并非同安大长公主所为。以她的直觉来看,此事必定和崔泌脱不开干系。此人可真是阴险之极,一边面不改色地参与摹本之事沾崔渊的光,一边煽风点火下手抹黑他。仿佛越是得了崔渊的提携,心里便越是受不得——伪君子的极致莫过于此了,只要想着便恶心得很。只是,他做事向来小心,想来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此事若急急匆匆地解决,恐怕也不过是抓住几个真小人而已,动不得他分毫。
说不定,他确实利用了同安大长公主?想借此转移崔家的视线?
分明自家的仇敌并不多,但这件事若不能查个一清二楚,光靠推测确实是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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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雍州府衙前再度聚起一群文士。然而,这数百人却全然不似上午那般满腹愤懑不平、喧闹不堪,反倒大都席地而坐,宁静以对,仿佛他们正在参加某个文会一般。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两个年轻人时而煎茶慢饮,时而对弈沉思,时而举笔勾写,举手投足泰然自若。就像是他们并非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身处家中书房似的。
偶尔便会有人起身行礼问:“可否一观二位的棋局?”
或:“在下仰慕崔子竟已久,可否一观阁下方才写的字?”
李治、崔渊也只淡淡地瞥一眼,颔首默许。
逐渐地,他们便不仅仅只是文士们围观的对象,反倒像是成了文会中万众瞩目的中心。不但引起了一阵阵赞叹与评论之声,更有些文士忍不住就近买了笔墨纸砚,也写起了字、画起了画,再请他们评点一二。
一时之间,连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们也啧啧称奇,那些个心怀不轨的人更不敢随便煽动,只得悻悻然地躲藏在人群里继续寻找合适的时机。雍州府衙的军士原本打起了精神防范,见状难免也放松了些。功曹立在门边看了许久,微笑着摇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又遣差人去给被圣人召见的雍州刺史杜淮报信。
府衙不远处的某间食肆里,王玫推开窗户,笑盈盈地眺望着。她也未曾想到,崔渊的应对之法竟然是如此光明正大的阳谋。比起崔泌暗地里使的阴毒诡计,他的回击直接得令人汗颜。不满?不忿?觉得这解头来路不正?那便光明正大地比上一比就是了。他就等在这府衙前,若有勇气非凡者、自负才华者,尽管去挑战便是。赢得光明磊落,输得也心服口服。这等做派不知比那些暗地里放冷箭的人高了多少层,一举便扭转了四处飞散的流言。到目前为止,连一个挑战者也不曾出现,不但那些有心人觉得在情理之中,围观群众们心里也都明白过来了。
崔泌恐怕又要呕得吐血了罢,抹黑之计再一次促成了崔渊刷声望之举,连带着毫无存在感的晋王李治也又一次成功地在文人士子中获得了公平淡然的好形象。
“母亲,阿爷……真厉害。”崔简瞪圆了眼睛,忽然道。他尚且年幼,并不清楚一日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只知道阿爷成了解头,却有人暗中为难造谣,使得家中长辈们从喜悦瞬间便变得忧虑起来。而后,阿爷邀着晋王在雍州府衙前一坐,情势便扭转过来,长辈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此时此刻,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阿爷却仍旧像往常那般,慢悠悠地弈棋,间或品一品茶,或拿过旁人递过来的字看几眼——所有一切都似乎与平时并没有任何区别。是的,自家阿爷好似从来都不会焦躁不安,从来都不会忧虑不平。除了为书画如痴如醉的那些时日,他总是时时刻刻胸有成竹,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让人觉得无比可靠。
“我也要像阿爷一样。”小家伙喃喃地道。
“一定会的。”王玫拍了拍他仍然稚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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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自然很快便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圣人正在听房玄龄询问那个上折子的监察御史,听得宦官们的禀报之后,也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行得正、坐得端,便无畏无惧。子竟这种狂士之性,真是养得越发有趣了!以正破邪,以阳谋破诡道,做得好!!不过,他倒是习惯坐在人群中央了,恐怕稚奴却有些难熬不惯罢!待他们那头结束了,赶紧让稚奴来见朕。朕可得好好问一问今日的事。”
崔敦、崔敛皆暗暗地松了口气,而后又审视着那个梗着脖子坚持自己只是风闻奏事的监察御史。房玄龄不紧不慢地问了几句话,那御史还不知自己的车轱辘话里已经颠三倒四露出了漏洞,仍是不愿承认错误。
长孙无忌默然听了半晌,此时忽地道:“臣先前也觉得晋王的性情有些内向,但今日方知,晋王不愧为陛下之子,大场面中也很能镇得住场。或许陛下作为阿爷,以前都只当晋王还是个孩童,其实他早便已经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
闻言,圣人垂目想了想,颔首道:“辅机(长孙无忌)说得是,转眼稚奴也要大婚了。如今他的身子骨也强健了些,或许多少能让他参预些政务,帮朕分忧了。旁的不说,朕看这一回摹本之事,他与子竟便都做得很好。”说到这里,他便眉飞色舞起来:“子竟最近在倒腾甚么雕版印刷,稚奴夸了好多回,听说这两日便能印刷出来给朕瞧了。辅机你听说过这雕版印刷么?”
长孙无忌摇了摇首,看向崔敦与崔敛。
圣人也跟着看过去:“礼之(崔敦)、守之(崔敛)你们可听说了?”
崔敦、崔敛兄弟俩对视一眼,满脸无奈地摇了摇首。
圣人对他们一问三不知的表现十分不满:“亏你们还是长辈,怎地连子竟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天天都见面,居然还不如朕知道得多。”说到此,他又忍不住笑了,话中多少带了些自得的意思:“还是稚奴贴心,什么话都和耶耶说。”
“……”几位重臣默默地听着圣人炫耀儿子,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情形了。在很多情况下,他们自家的父子关系,就是为了衬托圣人与太子、圣人与魏王、圣人与晋王之间无可匹敌的父子之情而存在的。有些时候,他们听着其实也有些羡慕。毕竟,毫无原则地宠溺儿女所得来的满足感,其实也十分难得。而他们大多数人都是严父,并非慈父,也很难拥有那种与儿女亲密无间的体验。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十分无奈。这般娇养女儿也就罢了,儿子哪有这种养法?只是,连长孙皇后都拗不过圣人,他们一再纳谏圣人也权当成耳旁风——当臣子的还有什么法子呢?
有了对比参照,圣人心情十分愉快,挥了挥手,很是大度地道:“也罢,既然你们都这么孤陋寡闻,待雉奴和子竟将摹本呈给朕看的时候,就都过来过一过眼。免得这雕版印刷的事成了,朕的心腹爱卿们居然都不知晓。”
房玄龄、长孙无忌、崔敦、崔敛自是只能行礼谢恩。
圣人又点了几个人名:“玄成(魏征)、登善(褚遂良)、舅父(高士廉)若无事,也都来瞧一瞧。若是欧阳公(欧阳询)还在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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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李治和崔渊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圣人又半是炫耀半是欣慰地给他们俩宣传了一番。待他们第二日捧着装订好的经折装《兰亭序》摹本过来求见时,两仪殿中已经坐满了当朝重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尚书右仆射高士廉、中书令杨师道、左侍中魏征、司徒长孙无忌、谏议大夫褚遂良、兵部尚书崔敦、光禄寺少卿崔敛。
没想到当朝四位宰相都在,正目光炯炯地看过来——踏入两仪殿的那一瞬间,满脸喜色的李治怔了怔,突然压力倍增。崔渊跟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望了他一眼。李治心中一凛,回过神来,向诸臣颔首见礼,又格外与舅祖父高士廉、舅父长孙无忌行了礼,这才朝圣人拜下:“原以为阿爷这里没有人,想不到诸公都在,倒教孩儿吓了一跳。”
圣人将他方才的举止看在眼里,越看越是欢喜,又因爱子成长而颇有几分感慨:“正是因他们都几乎不曾见过你几面,阿爷才特地让他们过来。不过,雉奴,你也越发稳重了,阿爷总算是放心了。”
李治笑道:“阿爷觉得,孩儿方才没有呆怔在原地便算是稳重了?孩儿却觉得还差得远呢,只能帮着做些小事,尚不能为阿爷分忧。”
“阿爷再好好教一教你,过两年你便能参预朝政了。”圣人难掩笑意,接过他递上来的经折装《兰亭序》摹本,“且你与子竟这一回做的事,何尝不是为阿爷分忧呢?”经折装确实十分少见,他好奇地打开摹本:“如此装帧,确实比卷轴更容易放置。”
“也更容易看,更容易书写,不必手持卷轴悬笔写字了。”李治凑到他身侧,比划了几下。
崔渊在下头接道:“这雕版刻好了,便可印刷出成百上千份,比抄写更便宜,节省了不少时间,也可令这名家真迹摹本更快流传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臣想着,不仅可做名家真迹摹本,《千字文》《急救篇》等各种启蒙之书,甚至于十三经等,皆可印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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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宫人将李治、崔渊引到偏殿中,给他们煎了茶,又上了些时令鲜果与见风消、肉脯等煎炸零嘴等物。她们俱是训练有素,行云流水般将诸事做完之后,便静静退到一旁,再也悄无声息。李治微微皱起眉,扫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两仪殿的方向。
崔渊啜了一口茶,心里替圣人感到惋惜。可怜天下父母心,圣人以为处置了称心便能将太子引回正途,却不愿意想太子早便踏入了歧途,往后更可能会越走越远。纵使圣人这般的千古明君,也免不了和天下间诸多父母那般偏心——将所有的错失都推给旁人,坚持认为爱子本性赤诚,只是被人教唆了。不愿去想症结,又如何能解决问题?也难怪最终太子会走到那一步了。
片刻之后,他们忽然听见一声惊惧交加的哀嚎。两人一怔,充满疑虑地互相看了看,立即站了起来。李治本能地走了好几步才停下,崔渊却是十分冷静地看着他,安慰道:“大王,千牛备身们都守在陛下身边,想来定是无碍。”
李治有些迟疑:“方才那声哀嚎……也不知殿中是否出了什么变故。”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阿爷既然将他遣开,便必定是不想让他目睹此事。他若是贸然赶过去,说不得反倒会让阿爷失望。
他的话音方落,关上的殿门便被推开了。身着千牛备身细鳞甲、手握腰际横刀柄的崔澹、王方翼匆匆走了进来,行礼道:“微臣奉陛下口谕,送大王回禁苑探望皇后殿下,并请大王与两位贵主安置禁苑诸事。”
闻言,李治越发忧心忡忡起来:“阿爷没事罢?”
“大王放心,陛下安好,方才只是在处置宫人而已。”王方翼答道。他虽然年纪轻轻,但看起来便显得十分稳重可靠。见他神色一如往常,李治也松了口气。
崔澹则给崔渊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赶紧家去。”
崔渊点了点头。是非之地,确实不能多待。毕竟处置的是太子的禁脔嬖宠,就算是晋王在这里听见了始末也很不合适。于是,他便劝道:“大王,听圣人的口谕,似乎是担心皇后殿下那头……”他说得十分直接,李治立即回过神来,急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冒犯了阿娘……赶紧走罢!”
崔渊心中又是一叹。此事很可能是先捅到了长孙皇后跟前。毕竟,太子的禁脔嬖宠不论是男是女,都属于宫廷内务,太子妃无法干预,也只能由皇后处理。只是,皇后身在禁苑,鞭长莫及,只能遣人告知圣人了。也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皇后的病情。若刺激得皇后病情恶化,太子便是大不孝,位置亦很难保得住。他并不相信,魏王会想出这种大不敬的计谋。毕竟,他与太子的孝心都并没有多少假意。恐怕,这又是崔泌欺上瞒下做下的罢。此人心性狠毒,毫无孝悌仁义之念,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一行四人匆忙离开的时候,正撞见太子李承乾挥着马鞭,催着抬步舆的宫人加快脚步赶往两仪殿。他们退到路旁见礼,李治还唤了声“太子阿兄”。李承乾面上却交错着焦躁暴戾与失魂落魄,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李治抬眼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依旧一语不发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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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出了虔化门、永春门,路过东宫的时候,里头依稀传来痛哭、惨叫与喧哗之声。李治握紧马缰,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凝重。不过,他并未在东宫附近停留,便催马出了宫城之东的延喜门,赶往曲江池附近的禁苑。
崔渊在胜业坊前辞别了他们,回到崔府之后,便见王玫闻讯迎了过来。
“四郎,方才堂嫂使人来报信,说皇后殿下召见叔母去了禁苑。看起来那几个宫人有些行色匆匆,叔母的神色也不似寻常。莫非,宫中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崔渊颔首,直到两人回到点睛堂正房里,才压低声音回道:“东宫嬖宠事发。圣人或许有心悄悄处理此事,但东宫里头已经闹得不像,太子妃完全辖制不住。想来,该知道的人都已经得了消息。”
王玫先前也猜应该是称心之事,却未料到长孙皇后会将真定长公主叫过去。不过,说来虽是皇室家事,真定长公主作为姑母也说得上几句话。只是不知,长孙皇后到底想让她做什么。若是保太子,崔家上上下下恐怕都不会答应。
“放心,叔母不会随意牵涉夺嫡之事。便是皇后殿下再如何焦急,应该也不会强求。”崔渊道。他一向觉得,长孙皇后比圣人更清楚该如何教子。太子的品性如何,当不当得起太子之位,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明白些。只是,毕竟是嫡亲的阿娘,才不忍开口夺去他立身的唯一凭仗罢了。太子是嫡长,一旦失去了这个位置,心性又偏狭,将来说不得会落到什么境地。
王玫禁不住又一叹:“明日便是阿实生辰,原本我还想为他办一场家宴。茶铺也定在明天开张,好让他去看一看热闹。不过,眼下的时机,却像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再合适不过。”崔渊笑道,“便权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阿实的生辰也不宜大办,毕竟他年纪小。只将他的兄弟姊妹们邀过来,一起替他贺一贺也就是了。”
王玫便盘算起来:“大郎、二郎、三郎须进学,恐怕白日不得空,就定在晚上罢。正好,中午我给阿实做一碗寿面。”虽说她做的寿面未必比厨娘做出的味道好,但胜在心意。而且,这个时代过生辰,似乎也并没有这样的讲究。
“寿面?”
“便是汤饼。过生辰不是称作过寿么?所以有了寿面一说。”
“我过生辰的时候,你可别忘了。”
“放心,自然不会落下你。”
当夜,真定长公主并未回公主府,而是歇在了禁苑中。崔敦、崔敛回家后听闻此事,便将子侄辈及媳妇们都唤到了郑夫人所在的正院内堂里。另外,年纪渐长的崔笃、崔敏也一起旁听。待侍婢、仆从都退下去,一列列部曲悄无声息地守卫在内堂外之后,崔敦方放下手中的茶盏,巡睃着底下子侄们的神色。
“今天,圣人严厉地斥责了太子。据说,是因一个嬖宠。子放,你当时在场,觉得如何?”
崔澹摇摇首:“阿爷,我只看见宦官押来一个少年。圣人问了他几句话,便有些厌烦了,命人将他拖下去杖责。而后,圣人便使我和仲翔去偏殿里传口谕,护送晋王去禁苑探望皇后殿下。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并不清楚。”
崔敦又看了一眼崔澄、崔滔:“你们二人可听得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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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澄、崔滔皆摇了摇首,他们一个忙于公务,一个清闲得很,竟是都不曾听说什么。
“我们离开大内时,正好遇见太子赶去两仪殿。”崔渊回道,“想是太子为那嬖宠说话,触怒了圣人?阿爷、叔父,以圣人的性情,盛怒之下必不能再容那嬖宠活下去。太子一时伤心,恐怕是出言无状,才得了这番斥责。”但凡了解太子李承乾之人,就知道他冲动暴躁的时候是毫无理智可言的。昔日便有鞭打身边宫人致死的传闻,如今气怒伤心之下,出言顶撞圣人也不无可能。否则,一向疼爱太子不舍得责骂一句半句的圣人,又如何会严厉斥责他?
崔敦眯了眯眼:“想不到,旦夕之间竟然就发生这种事。不少人都将此视为太子位置不稳的征兆,人心难免浮动起来。”
崔敛皱起眉,接道:“虽说我们崔家只奉圣人之命,但……阿兄,太子若为新君,绝非社稷之福。他虽聪慧过人,但品性显然并不足以承接国祚。若是期盼他能够如楚庄王那般一鸣惊人,恐怕日后我们都会失望。”
“难不成,阿爷觉得魏王不错?”崔滔问。
崔敛犹豫片刻,叹道:“从眼下来看,至少比太子好些。太子沉迷声色,不事实务,除了占据嫡长的礼法之势外,一无所有。魏王精通书画,素有文名,先前修《括地志》也很得了一番声望。”
“嫡长兄尚在,便急着积累名望、拉拢群臣,不臣之心未免也太过明显了。”崔渊忽地笑了起来,“有人弹劾他逾制,他视如不见,直到圣人亲自为他改了用度,可见心中早已生了他志;群臣对他稍有微辞,他便去找圣人哭诉,使圣人怒而斥责众臣。呵,这般吃相难看又骄横,比之太子也不过尔尔。若魏王登基,说不得又是一个前朝炀帝呢。不,他还不如炀帝。至少,炀帝在登基之前,伪装得几乎无懈可击。而他,却连伪装都不会,浑身都是破绽。”也只有圣人,才当魏王是个友爱兄弟之人罢。朝中许多臣子,早便已经将他看穿了。至于皇后,或许也不愿意相信两个儿子夺嫡,竟然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只是,若是眼下不加以控制,数个月之后,恐怕便会落入生死相争的境地了。
崔敦目光微沉:“如此说来,你更看好晋王?”
崔渊挑眉:“晋王的心性不错,也足够聪明,只是欠缺了历练而已。且不说其他,如此擅忍之人,比之他人便高了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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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夜过去,也不知有多少人因圣人斥责太子之事而辗转反侧、坐卧不宁。窃喜者有之,忧虑者有之,淡定者亦有之。虽则真定长公主仍然在禁苑中陪伴皇后,崔家上下却一如往常。该上朝的上朝,该会友的会友,该参加的宴饮活动也不落下。崔简的生辰庆贺也自然而然地筹备着,点睛堂内内外外,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喜悦的笑意。
因是一年一度的生辰,崔简也得了一日假,不必早早地起来练武,也不必去进学。不过,他却仍在卯时初就准时地醒了过来。小家伙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听着寝房内外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侍婢们早就备好了洗漱之物,卢傅母也必定会过来看一看。昨夜她们却得了王玫的叮嘱,让他多睡一会儿,卯时正再起来也不迟。崔简原也以为,就像王旼、崔韧所说的,若能多睡一会儿,便一定会觉得异常满足高兴。但很可惜,他醒来之后,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多时,他听见外头传来门的轻响,一个熟悉的脚步缓缓来到床边。悄悄掀开床帐,带着温柔笑意的双眸与他睁圆的眼睛对视,而后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本还想着趁你睡着来瞧一瞧你,没想到你已经醒了。还想再睡么?若不觉得困,便起来罢。”
崔简拥着衾被坐了起来:“母亲手里拿着什么?是给我的生辰礼?”
王玫颔首:“是我前一阵给你做的中衣。好不容易才做好了,你试试看?”她早便答应给父子俩各做一身中衣,断断续续地做了好些时候。不过,给崔简的生辰礼,自然不止是一身中衣,还有她仿照后世的样式做的套头睡衣、系带睡裤,上头绣了几只可爱的小猴子,正应了小家伙的生肖。她原本还想给他做个类似半臂的短袖小褂,让他在习武的时候穿,也方便活动。但样子画出来了,时间却不够,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崔简高兴地试了中衣,又穿上了那身睡衣睡裤。他原本便生得极为俊秀,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起来竟有些像一个漂亮可爱的后世小姑娘。王玫不自禁地将他揽在怀里,笑道:“这是睡衣睡裤,专门在入睡的时候穿的。因活动方便,你也可在点睛堂里随意穿。只是别穿到外头去,不合礼仪。”
“孩儿知道。”崔简点着头,跳下床,“我去给二郎看一看!”说罢,他便快步出了寝房,穿过堂屋,朝另一头的寝房去了。王旼如今与他同住在东厢房里,两间寝房一左一右,只隔了中间的堂屋。虽是住在一起,但他们之间却并未发生过什么矛盾冲突。反倒是因同进同出的缘故,亲热得如同嫡亲的兄弟一般。
王玫含着笑,微微摇了摇首。丹娘、青娘也抿嘴笑起来:“小六郎难得这般孩子气,想是十分高兴。”“是啊,以前都只见他照顾体贴二郎,哪里会刚得了生辰礼物就去炫耀?二郎若是瞧着眼红,说不得还会央娘子给他也做一身呢。”
果然,青娘话音方落,王旼就拉着崔简奔了过来,指着他的睡衣:“姑姑,我也想要!”
“这是阿实的生辰礼,待你生辰的时候,姑姑再做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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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王旼的生辰在二月初,算算还有半年呢。他折起了手指头,颇有些失落。
“你的属相是狗,正好有时间想想喜欢什么样的狗儿。姑姑也好画样子,绣上去。”有些不忍见他这般模样,王玫便换了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王旼认真地想了想,回头瞧了瞧崔简睡衣睡裤上那些活泼可爱的小猴儿,又拉着他走向堂屋:“阿实,你也替我想想?我想要威风的大狗儿,不过……小狗儿也挺有意思……”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地又是磨墨又是勾画,煞有介事的样子,引得王玫生出了几分好奇。不过,当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他们背后瞧了瞧,却一时认不出那画在纸上的动物究竟是什么精怪。
两个孩子画得意犹未尽,王玫不得不催他们先去洗漱。待用了朝食之后,得了空再来画也不迟。卢傅母也帮衬了几句,使侍婢们端着洗漱用物立在他们身边,这才让他们不依不舍地放开了自己的大作。
进朝食之后,崔渊也送出了他的生辰礼——他亲手临摹、装帧的名家真迹摹本册:“既然九娘说,送生辰礼将成为咱们家的新家规,我也随着送上一份。往后你也不必寻什么法帖,且按着里头摹本的顺序习字就是了。秦篆、汉隶、楷书、行书、草书,都习得九分神韵之后,融会贯通,书道便可大成了。”
崔简喜出望外,立即打开册子翻起来。他认得出来,秦篆、汉隶都是自家阿爷的笔迹,后头楷书、行书、草书却是各种举世大家的真迹摹本汇聚,如钟繇、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的楷书,“二王”的行书、草书,先祖崔瑗的草书等。“阿爷怎么不写行书与草书?”
崔渊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若想临摹我的字,书房中处处都是。不过,你太熟悉我的字了,临摹过多恐怕容易影响你自己的风骨。习字,须得采诸家之长,方能形成自己的书道。我的字,留待最后再摹也不迟。”
崔简点点头,郑重地将摹本册子放在檀木盒中收起来。
“四郎,今日还去夹缬工坊?”王玫又问。
崔渊颔首,揉了揉崔简的脑袋:“如今才只做出《兰亭序》摹本的雕版,其余雕版也很该早些准备好。毕竟,离省试也不过五六个月了——而且,也不知那时候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圣人见晋王与我如此用心,说不得也能高兴一些。”便是晋王欲争宠,也不必在明面上争什么。与四处勾连的魏王相比,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已经足够了。明眼人自然能辨认出谁才是更好的选择。
“光是《兰亭序》摹本的雕版,做出来便费了十余日。还有上百份摹本雕版呢,能赶得及么?”王玫仍有几分担忧,“原本我还想着是否能将这些真迹按字体分成不同的册子。喜好楷书的就临摹楷书册子便是了,喜好行书的也不必再另外翻找,你觉得是否可行?”方才崔渊送给崔简的生辰礼物,足足有数百折页,厚厚一册,携带、收藏都不算方便。虽说装订符合孩童习字的顺序,但若给有不同喜好的人看,却须得翻来覆去地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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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书册上最好加一页目录,将收录的名家真迹摹本按顺序列出来,更方便查找。若是便宜,不妨将临摹者的名字也写上,也能让选中的诸位更广为扬名。”
崔渊双目微微一动,笑叹道:“还是九娘想得周到。既然行书已经印了《兰亭序》,我们便先将行书一册印出来。如此,时间也宽裕许多,不必再急着赶着。行书中约有八成都是伯染(崔渲)与我摹的,他也能得空去夹缬工坊亲自打磨雕版了。”崔渲这位监察御史的公务并不算太多,但毕竟不像校书郎、正字那般清闲。平时抽出些许时间已经十分不易,这几个月的休沐之日也都贡献给了摹本一事。
说罢,他又对崔简道:“阿实,今日你和二郎都放一日假,跟着九娘去东市走一走也好。”
“阿爷去忙罢。”崔简回道,伸手牵住王玫和王旼,“有母亲、二郎陪着我过生辰呢。”能收到生辰礼,他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毕竟,前年他们父子俩是在荒郊野外过的生辰。别说生辰礼了,便是吃食都有些惨不忍睹。
于是,一家人去了内堂给郑夫人问安。接着崔渊就去忙了,王玫则与郑夫人说了些今日的安排。郑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慈爱地看向孙儿:“你想得十分周到。也幸得你将生辰宴放在了夜里,不然我到时候就凑不成热闹了。阿实,祖母待会儿便须得去外头饮宴,你跟着母亲好好松快一日。”
“祖母放心。”崔简答道。
王玫便向小郑氏、清平郡主行礼:“烦劳两位嫂嫂替我侍奉阿家了。”
“安心罢,你都这般请托了,我们必是会替你再多尽一份心。”小郑氏笑道。清平郡主也弯了弯嘴角:“你将阿家托付给我们,我还想将英娘托付给你呢。与其带她去饮宴,倒不如让她跟着阿实、王小二郎去顽耍。”
“二嫂放心。”王玫立即答应了,“我必会将英娘照顾妥当。便是我看顾不到,也还有阿实呢。”
崔简认真地接道:“我会好好照料妹妹。”
“儿也不想去饮宴。”崔蕙娘忽地道,抬眼望向郑夫人与小郑氏,“祖母、阿娘,儿也想留在家中,给阿实庆贺生辰。听闻四叔母的茶铺今天开业,也正好去瞧一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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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西街路口处,或悠闲或匆忙的行人们在经过那座焕然一新的暗红色二层小楼前时,皆不由自主地往半开的门内瞧了瞧。有识字的,抬首望向二楼窗边架起的深绿色旌旗,上头赫然便是四个风骨斐然的楷书字“风雅茶肆”。
“风雅茶肆?啧,区区一个商铺,居然也敢自称风雅。”
“可不是?也不知是卖什么的,总不会是文房四宝罢!”
“这位郎君,什么是茶肆哩?‘茶’又是什么哩?”
“且不说其他,这四个字却写得极妙。光是这几个字,吾辈便远远不及,称一声‘风雅’,却也不为过。真不知这到底是何人所写,某且去问一问罢。顺带也帮这位老丈问问掌柜,‘茶’到底是何物,又与‘风雅’有何干系。”
说罢,那年轻文士便推门而入。只见这一楼约莫三间四架大小,显得极为宽敞。靠墙的三面都立着一排类似书架的柜子,摆满了或朴拙或精美的竹盒。大堂中央则砌了一方青石铺就的矮台,上头安置着几张翘头案,旁边还生着火炉,煮着一铜瓮清水。
清水咕咚咕咚地沸腾起来,丝丝缕缕水汽弥漫,竹香与一种莫名的清香交杂在一起,竟有种置身于野趣盎然的郊外的错觉。年轻文士略有些好奇地走近柜子边,端详了片刻,实在是猜不出那些竹盒里都装了什么,只得唤道:“掌柜可在?今日你们这茶肆开业了么?”
“贵客稍候。”三两个身着素色圆领袍的男子从后头转了出来,举手投足却全然不似寻常那些精明的商家掌柜、伙计,反倒像是识文断字的文人一般。他们有礼有节地朝着年轻文士行了叉手礼,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便道:“茶肆正是今日开业。”
“这‘茶’究竟是何物?吃食?零嘴?”
“不,茗茶可用来做平常饮的浆水,亦是养生的药材。寺庙里的大和尚们便常饮茶,有解腻健胃的功效。不同的茶,功效也不尽相同。某家的茶,不仅有寺庙大和尚们饮的蒸青,亦有前所未见的炒青,滋味各有所长。贵客可想试上一试?”说罢,掌柜便登上矮台,坐在翘头案前,掰开蒸青茶饼,开始煎起茶来。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看得格外赏心悦目。在外头看热闹的行人们实在忍不住了,便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瞪大了双眼看他煎茶。掌柜煎茶之后,分了数盏,与众人品尝。有人赞好,也有人觉着太过苦涩。于是,他便又用炒青泡茶,再分与众人。泡茶的滋味正合适,清清淡淡,得了不少人喜欢。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你可曾记得,当日在雍州府衙前,崔子竟与晋王……”
“不错,当时听说他们就是在煮茶、煎茶。”
“你们自然不知,这饮茶近来在各大世家高门中很是风行。据说,连当今圣人每天也都饮茶呢!”
“想不到,这茶……果然是风雅之道啊。”
“可不是。当日崔子竟煎茶——啧,简直让人看得目不转睛,那才叫风雅呢!”
掌柜听着底下的议论,微微一笑:“某的主家说了,茶是新鲜之物。因而开业十日内,买两盒便赠一盒。诸位客人若想试试,不妨买些家去尝一尝。家中有女眷、孩童的,还可再另外买些花茶、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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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各种茶的香气徐徐漫溢的时候,楼上某间茶室中,王玫勾了勾嘴角,对璃娘道:“做得很不错。你阿爷也很下了一番功夫,方才与我们煎茶、泡茶的手法都很是老道。你在这么些时日里教会他们,也不容易。”
璃娘松了口气,笑起来:“幸而娘子想到了这一层。不然,客人们家去之后,都不知道该如何饮茶呢!我也是一时寻不着人了,又不方便教陌生人,这才想起了我阿爷。横竖娘子京郊的庄子都交给了我兄弟管着,他也闲得很。”
“你们很用心。”王玫颔首,双眸中透出喜意,“说不得数月之后,我们便需在西市再开一间茶肆了。待上品茶炒制出来,还可再开几家专门品茶闲谈的茶楼,配上抹茶点心、抹茶零嘴。”她所设想的茶楼,一切都应该与茶相关,也容易形成品牌效应。
“母亲。”崔简坐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为何要犬风雅’为名?方才好像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论,若是他们因此不满,又该如何是好?”
小家伙提出的问题十分独到,王玫想了想,答道:“正因为他们会争论,‘风雅茶肆’之名才能传得更快更远。而且,茶之一道本便蕴含风雅,他们亲眼见到,就不会再怀疑了。另外,你阿爷在府衙前坐的大半日,也不是白坐的。他开了这么多回文会,亲手煎茶、煮茶待客也不知有多少次了。”自家这位长安文士偶像所做的各式各样的活广告,也是时候验收宣传效果了。
崔简认真地思索着,又问:“为何母亲还设了二楼作为茶室?”
“阿实可还记得,我们去酒肆、食肆时,都会径直去雅间。”王玫回道,“有些身份较为富贵的客人不喜在下头品茶、买茶、观看煎茶。设茶室,既符合他们的身份,也能满足他们静静品茶的需求。女眷们尤其需要这样一间茶室,细细品味、精心挑选。”
“所以,掌柜、伙计们都须会煎茶、泡茶,才能招待客人?”
“不错。给客人煎茶、泡茶,举动赏心悦目,让客人心里高兴,他们便更容易买茶。”所谓服务业,便须得体贴周到而又专业。一切为客人着想,自然更容易赢得回头客,口碑经口耳相传,亦会越来越好。
崔蕙娘在旁边静静听着,忽然道:“既然招待女眷,叔母可是准备了婢女?”
“璃娘已经调教了几人,由她暂且领着。待过些时日,再看她们能不能独当一面。”王玫道,“不过,因来不及招工,伙计、婢女用的都是我陪嫁的家生奴婢。”王家给她陪嫁了好几房人口,总计有数十人。尤其身边贴身侍婢们都是整户陪嫁来的,一家子的身契都握在她手中,李氏也能更放心些。不过,点睛堂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她的嫁妆也早就安排妥当了,许多人一时都闲了下来。如今茶园、茶铺之事正好需要人手,她便令王四喜、璃娘好生考察了一番,将这些人都妥善安置好。
“家生奴婢总比现买的更容易调教一些。”崔蕙娘道,饮了一口茶,“叔母身边的人,只教了一个多月,煎茶、泡茶的技艺便已经胜过我的侍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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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轻轻笑了起来:“若是你觉得合口味,便多过来散散心也好。东市离得近,茶室也幽静。约上几位闺中好友,聊聊天、饮饮茶、尝尝茶点,岂不是惬意得很?”她说罢,便听外头一阵欢庆的乐声响了起来。
王旼、崔简、崔会、崔英娘都忍不住走到窗前,踮起脚往下看。却见街上走来一队载歌载舞的百戏,引来了一群围观的行人。走到茶肆前时,他们停了下来,敲锣打鼓地说起了庆贺开业的吉祥话。一边说,这群百戏一边或舞剑,或跳胡旋舞、胡腾舞,或表演吞火吐火,一时间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不多时,便有更多行人闻声而至,看热闹的几乎将整条街都堵住了。更有些人干脆便去了对面的酒肆、食肆,占了临街的好位置继续看,时不时还大声喝彩。
几个小家伙都看得津津有味,崔蕙娘却轻声道:“叔母,这种热闹场面,与‘风雅’大相径庭,是否有些不合适?”
“‘风雅’与‘热闹’并不矛盾。”王玫弯起嘴角,“人愈多,了解我们的饮茶之道的人便愈多,其中能欣赏我们的人也愈多。而且,煎茶、泡茶、品茶虽说确实风雅,但归根到底,茶也不过是一种养生之饮,终究是要喝下去的。大俗即大雅,也不必过分拘泥于此。”对于高门世家与文人骚客而言,饮茶是风雅;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饮茶也只是为了解渴或解腻罢了。可看性与实效性,是茶的一体两面,并不冲突。任何人都能从茶中寻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或许是养生,或许是雅致,或许是兴趣,或许是炫耀,或许只是解渴而已。
崔蕙娘深深地看着她:“儿越来越觉得,叔母果然有些与众不同。”
王玫挑起眉:“我却觉得,自己十分寻常。”
崔蕙娘垂下眸,摇了摇首:“不,叔母所思所想,与祖母相比,与我阿娘相比,显然更广阔一些。儿常常想,只有过着叔母这样的日子,才永远都不会觉得乏味罢。毕竟,再如何热闹的宴饮,再如何华贵雍容的日子,其实也不过是‘吃喝顽乐’四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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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茶肆刚开业,王玫心里有些放不下,翌日便又带着崔蕙娘去了东市。她有心让崔蕙娘多了解些经营之事,便唤了璃娘过来细细与她讲解。她只在旁边时不时地补充几句,更多心神都在细细品味药王差徒弟送来的新茶。
制茶与制药有异曲同工之妙,擅长制药的药王所制出的茶,自然便与众不同。用同样的手法所泡出的茶汤,滋味确实差别很大。王玫不由得有些惋惜,茶园中尚不能出产顶级的雨前茶。只有将那些绝品的茶叶交给药王孙思邈炮制,才配得上这位老人的用心与无与伦比的制药技艺。当然,或许在药王看来,顶级茶叶与寻常茶叶的区别,不过在于药性强弱的差异而已。至于滋味,也只是他在追求药性时有所兼顾。毕竟,茶并非药物,而是养生之饮。
“九娘,王十七娘子、卢十一娘子来了。”青娘低声禀报道。
“昨日店铺开张,两人偏都不得空来。今天也不知吹的什么风,竟又不声不响地来了。”王玫含笑起身,将这间茶室留给崔蕙娘与璃娘,带着丹娘、青娘去了隔壁的茶室。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刚坐下,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
“九娘姊姊,进东市时正好遇上了十一娘,又在茶肆里见到你,可真是巧得很。”王十七娘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原本只想过来买些新茶,顺带也见识见识这间茶肆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见我们是心有灵犀了。”卢十一娘浅笑着接道。
王玫瞥了两人一眼,与她们一同坐在月牙凳上,嗔道:“昨天安排得很热闹,本想与你们一同松快松快,却不想你们竟都成了大忙人。算一算,自我避暑回来都过了多少天了?我拢共约了你们多少回?回回居然都不得空。难不成,最近你们都忙着绣嫁妆,便将我这媒人忘了个干净?”
闻言,两人都不由得羞红了脸。
王十七娘诉苦道:“我阿娘一直摁着我绣嫁妆,看我绣得不好她便又挑剔让我重绣,手指上都不知扎了多少针呢。今天我好不容易才央她松了口,往后还不知道要熬多久。说起来,她简直恨不得我明日就嫁出去,急得就像这桩婚事会生出什么变数似的。八郎家的媒人前两天过来问纳征的日子,她丝毫不犹豫地选了个最近的,就在下个月初十。”
“六礼都已经过到第四礼了,族世母着什么急呢?”王玫笑道,“顶多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你们母女两个趁这段时日好好亲近亲近才是正理呢。”太子、魏王夺嫡在世家中间造成的动荡,或许比她想象中还更深远一些。这位族世母大约是从鸿胪寺卿崔家听得了什么消息,才越发坚定地不愿像兄嫂那般为了富贵荣华便不管不顾地往漩涡中跳。
卢十一娘道:“下月初十?我们这一头的纳征也定在这天。”
王十七娘抚掌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再巧不过了。我还想着咱们俩的好日子挨得近些才好呢!一前一后隔几天最合适,亲迎礼时还能互相送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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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也道:“想不到仲翔和十一娘的六礼居然行得如此之快。有皇后殿下做媒,果然便与寻常人大不相同。说不得你们请期定下的日子,比八郎、十七娘还要早些呢。不过,若说到快,恐怕谁也越不过晋王。听说纳彩、问名、纳吉、纳征都赶在中秋之前就行完了礼。请期定的日子是十月下旬呢。”从下旨订婚,到十月下旬也不过四个月而已。这般急切,许是晋王急着纳武二娘?又或许,是圣人、皇后急着抱孙子的缘故?
“说起来,十一娘,你如今住在范阳郡公府上,一切可都还好?”王玫又问。
“郡公与夫人待我如同亲女一般。”卢十一娘的气色瞧起来也确实不错,较之初见时的娴雅,更多了几分从容,“夫人替我张罗着婚事,郡公代我阿爷主持五礼。只有亲迎时,由我大兄赶过来送嫁。这一段时日很是劳烦他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大兄远在范阳,带着嫁妆一路行来,至少须得两三个月罢。到长安后,还需要再添置些物什,休整一番。”王十七娘道,“说不得,你的亲迎礼便安排在十一月末或者腊月里了?以我阿娘如今的急切,我可能比你要早些呢。”
“范阳距长安两千余里之遥,确实辛苦得很。”王玫道。范阳即幽州,卢氏世居之地就在后世的帝都附近。且不说路途遥远,又将要入冬,一路行来委实艰难,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到。她还多少有些怀疑,卢十一娘那位有些不靠谱的阿爷到底会给她准备什么样的嫁妆。便是她阿娘在去世前已经备齐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也总觉得很可能早就被挪作家用了。就算是阿嫂们再重新操持,定也不可能比嫡亲的阿娘考虑得更周到。
卢十一娘仿佛察觉出她无言的忧虑,眉眼弯弯:“九娘姊姊放心。就算没有十里红妆,我与……仲翔……也照样会过得很好。毕竟往后便是自己的日子了,只需仔细经营,必定会渐渐有起色的。”
“可不是如此么?”王十七娘接过话,“不过,说到经营,我们俩合起来也比不过九娘姊姊的一根小手指头,你可得好好指点我们一番。若是得了什么其他的好营生,可别落下了我们。你在前头吃肉,我们只须喝些汤就足够了。”
“真想撕了你这张嘴。”王玫笑道,“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教你说尽了。我像是那般吃独食的人么?也不需什么其他的好营生,眼下茶园、茶铺都需扩大经营,正适合你们入份子。不过,这入份子可不是拿些钱财出来便够了。你们还须随着我一同经营,往后各自掌管一些事。”
“再好不过了。若是如此,咱们见面的机会岂不是更多了?”王十七娘道。
“干脆以后咱们都住在一个里坊中罢。”王玫道,“往来也便宜些。”
“胜业坊可不是寻常人能住的。不过,若是在宣平坊附近寻一寻,应该有合适的宅子。”卢十一娘道,“亲仁坊便很不错,去皇城、宫城也都近些。”
“你想得可真长远。”王十七娘睨向她,取笑道,“也不知私底下已经想了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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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十一娘脸颊飞红,握起粉拳捶了她几下,假作恼怒道:“我便不信,你就不曾想过此事。听说崔八郎家住在永崇坊,日后做了常参官,恐怕上朝也不便利罢。”
“他若能熬到常参官,还不知要费多少个年头呢。我可一点也不急。”
两人闹在一处,香汗淋漓、鬓发散乱、气喘吁吁。王玫看得掩唇笑起来:“好了,好了,这茶室的墙壁可并不算太厚。若有客人坐在隔壁,还以为你们在这里习武对战呢。”而后,她又吩咐丹娘将茶肆的侍婢唤来泡茶:“你们也是来得巧了。今早药王刚使徒弟送来几罐好茶,味道着实很不错。我开了一罐,剩下几罐都想着送进宫呢。”
“这可是太难得了。若是药王制茶的消息传出去,这茶肆说不得天天都客似云来呢。”
“说得是。可不是谁都有福运,能喝着药王亲手制的茶。我们也是托了九娘姊姊的福。”
三人正在看侍婢泡茶,璃娘忽然推门而入,低声道:“娘子,有位客人指明了想见东家,正在茶室里等着。蕙娘子方才已经过去了,但奴有些担心她应付不过来。”她有些犹豫地又补充道:“那位客人看着约十五六岁,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不过,她坐的是公主府的金顶朱轮车,来头恐怕不小。”
王玫略作沉吟,起身道:“我大约猜着了她的身份,去见一见她也好。”想来想去,此人的年纪、身份,也只有同安大长公主的族孙女王氏较为符合了。也不知她怎么会生了兴致到茶肆来走一走。既然指明要见她,想必早便将茶肆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到得那间茶室里,与崔蕙娘相对而坐的,果然便是那位应该再也做不成皇后的王氏小娘子。她望向她的时候,下颌微微抬高,神色间带着几分冷意:“真想不到,堂堂博陵崔氏的女眷,也做起了这等商户的低贱之事。”
“不过是经营嫁妆而已。”王玫淡淡地道,“王娘子想来从来不曾接触过经济庶务,也不曾执掌过家事,不然便不会将此视为‘低贱之事’了。寻常人家若无产业出息,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
王氏表情微微一变:“便是经营嫁妆,也没有待在店铺里的道理。”
“我喜欢这家店铺,不行么?横竖是自己的产业,与友人约在这里见面又何乐而不为呢?”王玫答道。说完之后,她便察觉到,自己早已经受了崔渊的影响。不然,说话之间就不会如此不客气了,隐约带着几分“狂”性。这真不知是好事或是坏事呢。不过,这般说话却格外解气。“更何况,我如何行事,与王娘子何干?王娘子既不是我的姊妹,亦不是我的友人,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听得这几句话,王氏咬紧了嘴唇,难掩恼意:“这便是太原王氏女的家教规矩么?”
“不,这与我的家教规矩无关。”王玫浅笑着回道,“只是,总不可能你都找上门来寻我的不是了,我还笑颜以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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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晋阳公主、衡山公主的各种欲言又止当中,王玫察觉到了她们的不安与矛盾。毕竟不论是太子李承乾或是魏王李泰,都是她们嫡亲的兄长。虽说两位公主与嫡幼兄李治更亲近一些,但任何一个做妹妹的,都不会忍心见到兄长们为夺嫡而交恶,甚至成为生死仇敌。然而,连长孙皇后都一时间束手无策,她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眼见着两位贵主强颜欢笑,连我都有些难受。”夜里,王玫依偎在崔渊怀中,轻轻一叹,“为了富贵荣华、滔天权势而同室操戈、兄弟反目,真是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惨事。”虽说面对问鼎天下的诱惑,也并没有几个人能把持住本心。历朝历代的皇族当中,向来便不缺兄弟阋墙、父子母子成仇这样的旧事。她也曾以为自己能够很客观地面对历史的抉择,但到了这个时刻,却仍旧心怀怅然。
“天下生杀予夺之权尽收于吾手——这等诱惑确实并非常人能够抵挡。”崔渊低声道,“往日称兄道弟,他日便是君臣之别,生死再不由己。这其中的差别,绝非寻常之人能够体会。于太子而言,他既是嫡又是长,由他继承九五至尊之位才最合礼法。于魏王而言,他与太子的差别,也不过是出生的先后罢了。圣人待他们同样宠爱,他自然不会甘心。莫说是这天子之位了,便是只为了一族一家的产业,弑兄杀弟者也并不鲜见。”
王玫垂下眼:“换而言之,若这天下生杀予夺之权在太子或魏王手上,谁又能够安心呢?他们不像当今圣人那般虚怀若谷,完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确实如此。”崔渊颔首,“所以,也只有晋王了。他若能得圣人栽培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位贤明之君。不过,如他这样百般隐忍之人,有朝一日若不必再忍,大权在握,也难免会随心所欲一些。”
王玫想到了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凄凉下场:“司徒也并不像是恋栈权位之人。”
“确实不像。”崔渊中肯地评价道,“后戚一族本便地位尴尬,一旦手握权位便容易受猜忌。先有霍光、王莽,后有前朝文帝,都是后戚出身。便是圣人再如何信任司徒,皇后殿下也不让司徒掌权便是因此之故。司徒若一直是虚职,长孙家的荣华富贵说不得也能保得更长一些。”
“一位舅父总比一位权臣更让人觉着亲近。”
“便是一位阿娘,也比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更令人亲近。”
夫妇两人对视一眼,皆勾起嘴唇笑了起来。以他们如今的地位,也只能在衾被里讨论这样的朝政大事了。在眼下——乃至往后五年、十年之内,他们都不可能干预这等国家大事。除非崔渊日渐成为李治信重之人,王玫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相交愈笃。否则,但凭他们想走入大唐的决策层,至少还须数十年的时间。
当然,眼下不仅仅是晋王的机会,也是他们的机会。
又到了休沐之日,一众文人士子再度齐聚胜业坊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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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在前院专门辟出的小院子里招待他们。因秋高气爽,他们也并不进屋,只在院子里那几株刚染上一抹红的枫树下铺了苇席,摆上书案,或写字或作画,惬意之极。崔家下仆又陆续端来酒水吃食等物,一群人的谈兴于是更浓了。
与此前两个月相比,这一旬之内发生了太多事:崔渊成了今年的雍州府解头,且并未为任何流言蜚语所动,反而于雍州府衙前狠刷了一回声望;摹本之事亦有了新进展,“雕版印刷”不但能节约众人的时间,也几乎能无限制地让众人的笔迹传得更快更远,而他们只需将自己最得意的摹本写出来即可。至于太子受训斥之事,离他们这些刚出仕、未出仕的年轻士子实在太遥远了,也太敏感了。他们充满热情地讨论着前两件事,太子之事却提也不愿提起。
不过,他们不提,并不意味着某些人不提。
当崔渊将李治迎进来,走到院子门前时,便听里头有人笑道:“诸位大可不必如此羡慕子竟阿兄,摹本若‘印刷’出来,我们的名字也将随之传遍大江南北。子竟阿兄、伯染阿兄与咱们的区别,也不过是名字出现得多些罢了。
”
“泽明(崔泳)倒是看得开。不过,你们博陵崔氏子似乎都颇为偏爱行书、草书,怎地无人专攻楷书?如今圣人喜爱行楷与楷书,连贡举答卷时,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写楷书呢。”
“许是家学渊源的缘故罢。我们都想继承先祖崔瑗之名,不过若论起脾性,大约也只有子竟阿兄能练就一气呵成、气势惊人的草书了。”
“说起来,诸位可曾为今后想过?摹本一事,往大了说,是为国为民;往小了说,亦是为己。不过,光凭此事,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可并不容易。吾等再有才华,若无伯乐,也只能埋没于众人之中。”
“澄澜(崔泌)此话倒也不错。不过,千里马易得,伯乐难得。”
“呵,我们中也有几个已经出仕的,总比你们这些尚未出仕的更多些门路。既然大家有缘聚在此处,彼此互相举荐亦是应有之义。”
听到此,崔渊挑眉冷笑起来。李治早已知道崔泌、崔泳兄弟俩的立场,微微眯了眯眼。摹本之事按理说,是他与崔渊主持发起的。这群人日后都该是他的幕僚才是,却不料半路杀出一个劫道的了。如今魏王李泰如日中天,投奔他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他居然连这么些许人也不愿意放过?还想将摹本之事的功劳变相地抢过去?
崔渊朝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举步进了院子,勾起嘴角:“澄澜,我以为,咱们聚在一处,只是为了论书画之道。摹本一事,亦是为陛下分忧,惠及天下寒士。扬名并不是目的,只是随之而来的结果而已。至于入仕,乃至寻找伯乐,更非我举办文会的初衷。”
崔泌笑着望向他与他身后的李治:“子竟说得是。不过,相交一场,我也只是为了诸位的前途考虑而已。”
“你所谓的前途,便是投奔魏王门下?”崔渊环视着众人,冷淡地道,“我不妨与诸位说清楚,若有心投效魏王,便随澄澜、泽明去罢。只是,往后摹本之事与你们再无干系。我只想留下一心一意之人,而非追名逐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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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平静地道:“不错。若是去我四兄门下,前途自是不会缺。而摹本之事,少则持续两三载,多则持续四五载。做完之后,亦不见得会有什么官职相报。我虽是亲王,但尚未入朝,也很难为各位许诺什么。诸位想清楚为何做此事,早日做出选择也好。”
闻言,院子中所有人都起身向着他行礼:有人坦然自若,有人垂目静思,有人满不在乎,有人目露失落。
相交、相识的时间毕竟不长,崔渊也从未探询过所有人的目的。在他看来,名利心较重之人迟早都会离开。只有经得住一次又一次诱惑的人,才能成为他真正的知交好友,才真正值得他全心信任。毕竟,在暴风骤雨即将到来之前,他或者崔家身边,都容不下任何隐患。
崔泳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崔泌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望向崔渊:“子竟的意思,是要将我与二郎逐出去?我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告诉诸位,良禽择木而息的道理而已。”
“不,澄澜。道不同不相为谋。”崔渊淡淡地回道,“我只是不愿因自己一时兴起,给叔母、给大王带来什么误解。而且,我们二房效忠之人,永远都是陛下,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人——不论是太子,或是魏王,都一样。”
崔泌瞥了瞥李治的神色,微微笑起来:“是么?我们效忠的自然也是陛下。为魏王做事与为陛下做事,有什么分别么?”
“呵,你说呢?”崔渊露出几丝讽意,“澄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究竟做了什么,别以为没有人会知道。罢了,我们时间紧得很,也没有必要浪费在此处了。你与泽明去罢。往后,在我的文会上,也不想再见到你们兄弟二人了。”
听了他的话,崔泌神色变幻莫测,而后扬起眉,很干脆地举步离开:“说实话,子竟,我竟不知你对我生出了误解。若有机会,我们兄弟几个很该一起吃吃酒,将这些话都说开才是。今日……便罢了,改日再说。”
崔泳有些犹豫地随着他往外走,经过崔渊身边时,忍不住低声道:“子竟阿兄,我……”
“泽明,省试时再会。”崔渊轻声打断了他,“不过,状头只会是我囊中之物。”
崔泳怔了怔,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跃跃欲试之色:“接下来半年,我必会闭关苦读,将状头从子竟阿兄那里抢过来!!”
“胆气倒是很足,试试看罢。”崔渊勾起嘴角。李治就立在他身边,听见两人之间的话,也不由得神色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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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崔渊、李治与新来的小伙伴崔渲来到夹缬工坊,一起愉快地磨练雕刻技艺的时候,王玫正带着孩子们乘坐牛车去往禁苑。前去崔府迎接他们的宫婢,正是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身边最为信重的宫女。她们脸上均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滴水不漏地与王玫、崔芝娘寒暄着。
“说起来,叔母也在禁苑住了好些天,不知她老人家近来可安好?”王玫问道。自从被长孙皇后召进宫后,真定长公主便再也不曾回过公主府。虽说崔家人心里都很明白,她此时身在禁苑中才能避开魏王与太子两派的拉拢,不会经历滔滔不绝来游说的访客,亦不会被迫着站队。不过,她素来是崔家的主心骨之一,暂时不能见到她的身影,看似巍然不动的崔家似乎多少有些破绽。而作为一位慈爱而又睿智的长辈,晚辈们无论做什么,都多少有些思念她,希望能尽快见到她。
“贵主过得很好,只是也有些想念崔家的晚辈们。两位贵主纯孝,所以想悄悄将娘子们唤过去,让她惊喜一回呢。”
闻言,王玫笑得愈加温柔。她更详细地问起了真定长公主的饮食起居,崔芝娘也偶尔插几句话。虽说两位宫婢已经足够小心,但她们仍然自她们的回答中获取了些许可用的信息:诸如太子妃、魏王妃这些天每日都会到禁苑来侍疾,不过,长孙皇后并不见她们。太子如今被圈在东宫中反省,暂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至于魏王,他听闻魏王妃并没有成功侍疾之后,就天天过来求见——然而,长孙皇后也拒绝见他。
王玫能够理解长孙皇后如今痛苦而又复杂的心情,但完全无法预知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她不见太子妃和魏王妃,也不见魏王,便是明显对两个儿子都十分失望了。然而,晋王最近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摹本之事,似乎也并未格外勤快地侍奉在她身边。所以,她应该还没有扶持晋王的意思。当然,在一位母亲看来,太子与魏王或许还未到不死不休的境地。她可能只想两边都敲打一番,希望能逐渐将长歪的儿子们扭回正途?
到得禁苑之后,一行人直接赶往长孙皇后休养的竹林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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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亲自在寝殿外等着他们,并将他们引入殿内。在这一段短短的路程中,王玫便听衡山公主又低声地抱怨起了太子妃与魏王妃。“阿苏、阿阎真是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阿娘如今想到两位阿兄就觉得生气,连带着也觉得她们没有尽到劝诫之责,怎么还可能见她们?可偏偏,她们却成天都杵在这里,让阿娘天天生闷气。”王玫耐心地听着,心里却想:果然,便是贤惠如长孙皇后,气恼的时候也不免有些迁怒起了儿媳妇。当然,她不过是在以自己为标准要求媳妇们——劝诫、进谏,为夫君分忧解难,规劝夫君的行为举止,都是身为妻子应该做的事。然而,她或许忘记了,李承乾与李泰都不是李世民。他们刚愎自用、任性的程度远甚于李世民。太子妃苏氏、魏王妃阎氏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名门之女,又哪里会不懂如何辅佐夫君?只是,她们的夫君却从来不是会听从规劝之人。在夫妇磨合的过程中,这两位也许并非不曾抗争过,但最终却都只能默默地承担丈夫的妄为所造成的恶果。从锦衣玉食的贵女,到如今富贵煊赫的王妃,最后沦落到偏远之地——这两位的一生,委实都太过委屈了些。
“幼娘。”一旁的晋阳公主有些听不下去了,轻声提醒。衡山公主轻轻哼了一声,也便不再多言。此时,崔家一行人已经来到寝殿内。众人绕过左侧放置的一架十二扇秋色延绵屏风,便见真定长公主与长孙皇后正倚在榻上对弈。
真定长公主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中带着些许慵懒,而长孙皇后的气色也比两个多月前好了几分,病容亦褪去不少。从她们的神色来看,并不见她们对如今的情势有多少担忧之意。至少,太子之事并未影响长孙皇后的病情,崔泌想拿这一点攻击太子已经不可行了。想到此,王玫略松了口气。
崔家诸人给长孙皇后行礼之后,崔芝娘、崔韧便难掩濡慕地依偎在真定长公主身边。真定长公主轻轻抚摸着他们的脸庞,慈爱道:“才不过几天未见,便觉得你们都长大了些。尤其是芝娘,仿佛又长高了呢。”
长孙皇后望着她们,神情越来越柔和,忽然一叹:“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孙儿们了。”
晋阳公主轻声接道:“阿娘,今日两位阿嫂将侄儿们带来了。”李承乾、李泰的子嗣都不丰。如今李承乾只得一个嫡子李象,虚岁约莫五岁;李泰更只有一个庶子李欣,却较为年长,虚岁十一。与给圣人生下七个站住的嫡子嫡女的长孙皇后相比,太子妃、魏王妃在子嗣之事上几乎抬不起头来。更别提圣人还有一大群活蹦乱跳的庶子庶女了。
“让阿象、阿欣都过来罢。”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松了口。
真定长公主搂着孙子孙女,似不经意地道:“阿嫂又何必生闷气,和自己过不去呢?想念孙儿们,便将他们接来亲自教养看顾便是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呀,早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也犯不着因他们而气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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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公主立刻道:“真定姑母说得很是。听说寻常人家也有不少将孙子交给祖母教养的呢。竹林宫殿里如今就少了些人气,侄儿们若过来住下了,便是闹腾一些,阿娘心里定然也欢喜许多。”
长孙皇后瞥了她们一眼,半嗔道:“我便是想念孙儿,也没有将他们一直留在身边的道理。太子妃、魏王妃难道就不想念儿子么?”说到此处,她又一叹:“我与太子妃、魏王妃生气,却又是何必呢?她们二人是我挑出来的,素来最是温婉和顺不过,却都欠缺了几分刚毅决断。这般脾性,哪里拗得过大郎和青雀?”
“不如将两位阿嫂都唤进来,拜见阿娘?”晋阳公主试着问。
长孙皇后略作犹豫,微微颔首。
不见亦是不偏不倚,一同见也是不偏不倚。不论是见与不见,其实都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倘若她不能寻找出适合的解决之策,兄弟阋墙的危局便仍然不能解开。但,那是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儿。她不信,也不敢信、不能信,他们之间已经磨得再无兄弟之情。
真定长公主望向王玫,温声道:“九娘,你且将孩儿们带出去,在禁苑中赏一赏风景。”王玫知道,她遣开自己便意味着接下来的事不宜让她得知。于是,她便躬身行礼,带着几个恋恋不舍的小家伙出了寝殿。衡山公主也跟着退出来,牵着她道:“表嫂,我带你去狩猎罢。近来阿爷没什么心情去秋狩,我便只能让侍卫们将豢养的猎物赶到禁苑里,也好练一练箭法。可惜兕子姊姊不会骑射,九阿兄又忙得很……”
王玫眨了眨眼,刚想说她其实也不会狩猎,但瞧着衡山公主满脸期盼的神情,便有些说不出口了。说起来,衡山公主也不过是个尚不足十岁的小娘子,许多时候都仍带着几分纯真。无论是谁,瞧着这么一位漂亮的小少女不自觉地流露出“寂寞”、“孤单”,也不忍心拒绝她罢。
“我几乎也不会骑射。”于是,她这样回答道,“不过,贵主若不嫌弃,我也很想见识一番呢。也不知我能不能拉得动弓弦。”
“儿也想学。”崔芝娘笑道,“叔母若不能教我,说不得还须得劳烦贵主了。”
“我会用弹弓打猎。”崔简目光炯炯地接道,“弓箭尚不熟悉。日后向阿爷学了,便陪贵主射猎。”崔韧想了想,哼哧哼哧地从袖子里翻出一个小弹弓,乌黑的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崔简,充分表达了他的想法。
衡山公主没料到他们竟然都如此配合,顿时喜出望外,豪爽地挥了挥手:“不会也无妨,尽管跟我来便是。射猎么,谁不是慢慢练起来的呢?我先前也不会呢,多练一练便能射中猎物了。说起来,若是今日收获颇丰,正好献给阿爷、阿娘、姑母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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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下旨力保太子之后,真定长公主转日便回到了胜业坊。她离开得十分突然,回来的时候却很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因公主府如今每天都能收到一堆拜帖,着实有些扰人清静,郑夫人便特意将她与李十三娘接到崔府中小住些许时日。纵是有些消息灵敏的贵妇上门拜访,她也出面挡了下来。虽说郑夫人并非真定长公主,但她是博陵崔氏二房宗妇,她的态度便是博陵崔氏二房的态度,许多人也不得不掂量着行事。
没几天,便到了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崔敦、崔敛、郑夫人、真定长公主都去了宫城中赴宴。据说,这次宴会是太子妃、魏王妃辅佐长孙皇后筹备的,圣人与皇后的用心也不难猜出来。一时间,便是心里再不愿意,魏王也必须装出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来。只是,太子显然并不将他放在眼中,只作全然没瞧见他的作态。倒是晋王,见自家四阿兄难得友善,便与他说了些摹本进展之事。魏王听了,想起白费一番功夫的崔泌、崔泳兄弟俩,当下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了。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见状,巧语几句才将晋王“解救”出来。兄妹三个对视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无奈与复杂。嫡亲的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他们还有一群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呢!到了紧要的时候,本便稀薄的血脉亲情,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因崔澄、崔澹这天也不得空闲,小郑氏、清平郡主亦各有打算。小郑氏有一位血缘极近的堂兄也要来参加省试,她便带着崔笃、崔蕙娘、崔慎招待亲戚。清平郡主则照旧领着崔敏、崔英娘去了徐王府。崔滔陪着李十三娘与一双儿女在家中举办赏菊小宴。崔渊、王玫则领着崔简回了王家,而后奉着王奇、李氏,带着阿嫂、侄儿侄女们去往京郊登高望远。族世母崔氏、王十七娘,以及悄无声息接来的卢十一娘自然也随着一同去。
行至半途,崔泓、崔沛兄弟护送着自家牛车也加入了。到得城门前时,王方翼也护着一辆牛车进入到队伍当中。一行人略停了停,将崔泓崔沛之母、王方翼之母迎上了李氏所坐的牛车之后,才继续往前行。
到得离京城不远的小山坡边,附近已经围起了不少行障。王家仆从也匆匆竖起帐幔,圈出一块草地铺好苇席、茵褥。女眷们进入行障里歇息,精力充沛的郎君们则拿着红艳艳的茱萸枝往山坡上走。
“仲翔今日不当值?”崔泓好奇地问。千牛备身是守卫圣人身边的近身侍卫,休沐歇假的时间与寻常官员并不相同。尤其像王方翼、崔澹这种深得圣人宠信的年轻侍卫,一年到头也不容易轮到多少回假期。
“佳节难得。”王方翼回道,“因家中只有阿娘,不忍她孤零零地过节,我便特意与人换了当值的时间。”
“若非如此,平时也很难将仲翔约出来。”崔渊似笑非笑道,“啧,我和九娘可真算是用心良苦了。说不得,这一回既有我的面子,也有十一娘的面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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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翼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并未出言辩解,仿佛默认了一般。崔泓却不知怎地,脸上神色变幻万端,轻咳了两声,亦不再多话。至于崔沛,摇着茱萸枝走在后头,时不时地提醒几句前头的崔简、王旼注意脚下,完全不曾细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待大家将茱萸插到山坡顶上之后,崔简、王旼见周围很有些野物,便开始拿出弹弓“狩猎”了。王奇兴致很好地指点他们两句,反倒让小家伙们大失准头。眼见着他作为祖父、外祖父的威严便要丧失了,崔沛实在看不过去,便在旁边提示起来。王奇忙不迭跟着他说了几句,崔简、王旼才重新寻回摇摇欲坠的信心。
崔渊、崔泓与王方翼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坐下来,一边晒着秋日的暖阳,一边俯视着山坡下的风景以及仿佛近在咫尺的长安城。雄伟瑰丽的城池宛若天地间生出的棋盘,百余里坊整整齐齐。行走在其中的人却比蚂蚁还更微小,完全分辨不清楚。
“仲翔,这些时日,你在宫中可曾听说过什么传言?”崔渊忽然问。
王方翼望向他,想了想:“我们听过各种各样的传言。”他们随着圣人在宫殿中行走,偶尔也担负着巡逻之责,时常都能撞见宫人、宦官私下悄悄议论。换而言之,除了那些宫中的阴私之事,他们每天都能听着各类真真假假的言论。刚开始难免还有些查证事实的念头,然而,宫中之事却并不是区区千牛备身便能够插手的。久而久之,他们也便麻木了。当然,并不是没有千牛备身被人拉拢收买,成了暗藏的探子。但他心里却很清楚,随意泄露宫中甚至乎御前的消息,迟早都会出事。不过,崔渊毕竟是他的好友,他既然出口询问,他便不会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因他深信,以崔渊的品性,便是知道这些消息,也不会拿来做什么混账事。
崔渊望了望东方,笑道:“我也只想听能听的。”他对窥探圣意并不感兴趣,也不想让王方翼觉得为难。
王方翼略作思索,回道:“若是关于那位,也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近来所做的那些事,宫中的侍卫、宫婢、宦官几乎都已经人尽皆知了,迟早也会传到圣人和皇后殿下耳中罢。前一阵,他给那个被圣人处死的伶人立了衣冠冢,天天抚墓痛哭,几乎无心理会任何事。东宫属官进谏,太子妃规劝,皇后殿下申饬,他皆作不知。而后,他仿佛渐渐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却开始饮酒作乐,似乎一刻都不愿清醒。”
“……”崔渊挑了挑眉,一时无语。
崔泓则怔了怔,困惑之极:“太子竟如此在意那伶人?连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废立之事也不管不顾?”
“或许,他确实将那伶人当成了此生挚爱罢。”王方翼答得十分平静,语气中毫无任何起伏,也没有讽刺之意,“不过,便是再如何挚爱,保不住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圣人的本意是想除去那伶人,让他幡然醒悟,不料他如今却变本加厉了——这两天,他刚召集了一群突厥人,宣称要训练突厥铁卫。据说,他在东宫中建立了突厥牙帐,效仿突厥习俗起居坐卧,饮酒吃肉,练习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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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何意?”再度迷惑的崔泓忍不住问,“难不成,他想对圣人不利?不会罢?就为了一个伶人?”
“你想得太多了。”崔渊回道,“纵是太子想亲手训练一群只忠于他的亲卫,顶多也不会超过百人。即使这百人都是突厥人,也不可能敌得过数千禁卫。你以为,任谁都能效仿玄武门么?”以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再如何挚爱那个少年伶人,迟早有一日也会在寻欢作乐中忘记。如今,他训练所谓的突厥铁卫,也不过是为了发泄而已。当他彻底清醒过来之后,面对失望的圣人、皇后殿下,面对虎视眈眈的魏王李泰,大概便再也无法安心了罢。一次又一次地消磨圣人、皇后殿下的期待与希冀,便是再如何宠溺儿子的父母,便是再如何满怀信心的父母,耐心也有消磨殆尽的一天。大好的机会不把握,只知肆意妄为、随心所欲,这种脾性,又如何当得起未来的君王大位?又如何当得起大唐广袤的江山?又如何当得起千千万万大唐子民的生活生计?
闻言,王方翼眉头微动,低声道:“或许……未必不成。我想起来了,陈国公最近似乎与太子走得越来越近了。他的女婿贺兰楚石本便是东宫千牛,听说不少突厥人都是他引荐给太子的,与陈国公多少有些干系。”
崔渊脸色微微一凝,而后又渐渐舒缓了些:“毕竟,这只是猜测而已。陈国公位高权重,又得圣人信重,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来?”当然,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侯君集攻下高昌,确实立下了开疆拓土之功。但他攻下高昌之后,大肆搜罗宝物占据己有,且毫不约束手下军士,使浩浩大唐王师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劫匪,令大唐在西域诸国当中威信尽失。因此,班师回朝之后,他便被下狱囚禁。本要按罪论处,却有人因他是功臣而求情,圣人也不忍处罚他,便将他放了。只是,这两年再也没有给过他实职。侯君集此人,自负功高而无比傲慢,若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崔泓对其中内情不甚清楚,却直觉并非如此,不自禁地仔细思考起来。王方翼则深深地看了崔渊一眼,将压得心中沉甸甸的猜测都暂时放开了:“若是子竟需要,东宫那头的消息,我必会更加注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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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崔府、公主府都接到了来自魏王府的生日宴帖子。魏王李泰虽是嫡次子,但素来最得圣人宠爱,在文人士子当中也颇有名望。虽则他最近的处境有些微妙,不得不稍稍收敛一些,但借着生日宴的时机与群臣或结个善缘、或拉拢分化,亦是理所当然之事。因而,便是那些老狐狸再不愿掺和夺嫡之事,也不得不接下这个邀约。不论如何,总须得露一露面,给魏王一个面子,或者给魏王身后的圣人一个面子不是?
于崔渊而言,他倒是宁愿不去魏王府浪费这大半天的好时光。与其互相试探、打机锋,倒不如优哉游哉地歇息半日,他还觉得更舒坦些。只是,这可由不得他。因那天并非休沐之日,作为崔家唯一尚未入仕途之人,他必须护送女眷们,且代表崔家前去虚与委蛇一番。
到得宴饮当日,整座长安城有头有脸的高门世家都朝着西市附近的延康坊涌去。昔日西市附近多居住胡商豪富,然而自从占据延康坊半坊之地的魏王府建起来之后,渐渐也涌入了许多官宦世家。西有魏王府,南有晋王府,长安城的东西南北之差,日后想必也会渐渐模糊起来。
数百辆或豪富无比或低调奢华的车辆徐徐驶入魏王府,其中便有崔家一行人。崔渊将自家女眷送到内院前,目送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王玫簇拥着郑夫人进入院门之后,这才带着崔笃、崔敏、崔慎下马,持着帖子走向前院。
前院中亦早已经是宾客如云,魏王府长史杜楚客及属官正在笑着迎客。此时诸臣还在皇城中忙着公务呢,来的不过是些闲散皇室宗室,以及各大世家尚未入仕的子弟。因而,魏王李泰并未亲自待客,而是坐在正堂中笑纳宾客们滔滔不绝的祝词。
如此客似云来的繁华盛景,看在崔渊眼中,却不啻于盛极而衰的前兆。魏王府诸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与隐隐的傲慢,也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一般。可惜,许多人都只能瞧见如今的鲜花着锦,却并未发现浩大声势底下的摇摇欲坠。
“子竟来了。”人群中倏然传来崔泌的笑声。
崔渊有些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原来是澄澜。”他并非不曾瞧见崔泌笑容之中的讽刺之色,仿佛在说:你们二房不是不接受魏王的招揽么?如今不是照样要应邀上魏王府祝寿?若是当真傲骨铮铮,便发誓不踏入魏王府一步,这才教人佩服呢。眼下也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该识时务的时候,照样竞相折腰。
当然,对于此人,他也懒得解释什么。不投效便不能有礼有节的来往么?若让魏王抓住机会,将对他不敬这个罪名扣下来,那才是无妄之灾呢。崔府、公主府加起来这么多口人,每走一步都不能太过随心所欲。君不见,便是他再不愿意,不也过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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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并非休沐,澄澜怎么也来得这般早?呵,校书郎果然清贵。”“清贵”一词用在此处,便意味着“清闲”。配着崔渊嘴角的笑容,尤其显得格外多了几分嘲讽之意。崔笃、崔敏、崔慎眨了眨眼,均努力地克制住笑意。他们这几个孩子在自家人眼中不够机灵,但在外头一向机敏知进退,当然不会做出“嘲笑长辈”这等失礼之事。
崔泌眯起眼,笑了笑:“说不得,明年子竟也会是一位清贵的校书郎了。”
“是么?那可未必。”崔渊意味深长地接道。
崔泌自是立即想起他如今正在做的摹本之事,心中的嫉妒之火猛地窜了起来,仿佛一瞬间便要烧去他所有的理智。不错,他若是将摹本做成了,圣人怎么可能放着他做校书郎?必定要格外提拔他。
“倒是澄澜,杜长史那头忙得很,怎么不见你去帮着待客?”崔渊再度出击。
崔泌脸色微微一变,而后又迅速地平复下来。他当然不可能去帮着待客,毕竟他是校书郎,并非魏王府属官,更不是魏王底下的清客幕僚。他若是出头待客,岂不是坐实了魏王结交群臣?“子竟说笑了,你我皆是客人,‘待客’一说从何说起?”
“唔,方才你匆匆迎上来,我还道是杜长史遣你过来的呢。”崔渊道。
崔泌冷冷地望着他,心里很清楚,他这句话无疑存着挑拨离间之意。但他所言,的确是事实。较之杜楚客以及诸多魏王一派的核心人物,他的资格仍然太浅,他身后的博陵崔氏安平房因祖父逝去也已经失去了地位。他必须付出更多,得到魏王的信任甚至于依赖,才能在将来他登临至尊之位时,获得相应的荣华富贵。当然,崔渊崔子竟,甚至于整个二房,便是他最好的垫脚石。
“子竟,我虽然不知你为何对我生了误解,但也想提醒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你的立场,未必是你们这一房所有人的立场。族叔父的想法,未必不会改变。说不得,往后我们还需更亲近一些呢?”
崔渊瞥了他一眼,忽地笑了起来:“罢了。与其和你亲近起来,我倒不如带着家眷离开长安呢。”他理解了崔泌的言下之意,心里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庶兄崔游崔子谦一家也有了最恰当的安排。此时立场相异者,必将祸害整个家族,丝毫都不能手软。胆敢为一己之私而无视家族安全之人,还留着作甚?
崔泌没料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勾了勾嘴角。他当然不会指望一个庶子便能改变崔敦的想法。不过,一旦这一家人生出了异心,他能做的事情便更多了。而当嫡庶之争涉及到夺嫡之事,那便更是精彩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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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没有再理会他,向着杜楚客走去,朝他行了叉手礼,寒暄了几句。杜楚客见人便带三分笑,倒也不因他是晚辈而怠慢于他,反倒是赞了几句他如今的文名声望。崔渊亦推辞了几句,又让几个侄儿过来拜见。杜楚客出身京兆杜氏,是莱国公杜如晦嫡亲的弟弟。因是魏王府长史,亦是再忠心不过的魏王派中坚人物。而他的嫡亲侄儿杜荷,城阳公主驸马,却是太子李承乾的忠实支持者。叔侄二人因政见不同的缘故,早已经疏远了。如今,晋王妃又出自于京兆杜氏——长孙皇后嫡出三子与杜氏皆有联系,可谓立于不败之地了。不过,这种情况在各大世家中并不鲜见。夺嫡两边都有子弟投效,不论谁胜谁败,从龙之功总不会少,这般的投机也永远不会少。从未有一个世家,倾尽全力只支持一位皇子,这亦是世家历经风雨而始终不倒的生存策略。
正堂之内,体态臃肿的魏王李泰正带着笑意与一众宗室、世家子弟寒暄。在一群人的环绕之中,他显得十分意气风发,且举手投足也颇有几分礼贤下士之意。只是,那双眼中所透出的自得自满,却是毫无掩饰。
尽管他的时候未到,太子之位看起来仍然稳固无比。但太子一日不幡然醒悟,他便离东宫更近一步,直至几乎唾手可得。因而,他虽然做出了收敛的模样,骨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自信。
在他不曾注意到的角落,他的嫡亲弟弟晋王李治正拉着一个年轻男子,热切地讨论着书画之事。两人说得十分投缘,不经意间瞥见崔渊,李治便笑了起来:“汉王叔精通书画,想必定能与子竟十分投契。”
“崔渊崔子竟?”汉王李元昌微微一笑,“闻名已久。皇兄也给我瞧了他摹的《兰亭序》,果真精妙无比。”
而此时,崔渊已经向魏王李泰行了礼,笑着说了几句祝词。李泰仔细地打量着他:“呵呵,崔渊崔子竟之名,如今长安城内外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雉奴平素知交也并不多,却总是提到你便赞叹不已。可惜我却没什么机会与你结交,给你的文会帖子也总是不见你的踪影。改日不如来参加我主持的文会?也好教我见识一番你的书画诗赋策论四绝。”
这算是不动声色的威胁利诱么?“让大王见笑了。所谓书画诗赋策论四绝,也不过是外人以讹传讹而已。某其实只好书画,并不喜诗赋、策论,吟诗作对这一类事也不适合某。因而,只能在此谢过大王的好意了。”
“若是只论书画的文会呢?”李泰接着问。
崔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为难之色:“能得大王亲口相邀,是某之幸事。只是,近来摹本之事迫在眉睫,某或许没什么空闲……”
“四阿兄怎么能趁我不注意,便想着将子竟拉过去?”李治笑着走过来,很顺口地便帮崔渊解了围,“若非今日是四阿兄的生辰,恐怕我和子竟仍然还在夹缬工坊中忙着呢。改日得空了,我们便一同去四阿兄主持的文会上见识一番,如何?说起来,四阿兄主持的文会,连我也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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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的生辰宴,自是美味珍馐无奇不有。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当然亦是靡费无数。便是受邀的客人们皆来自于高门世家,也很是开了一番眼界。好些菜肴吃食皆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或有集色香味于一全的,或有集稀奇古怪于一体的。当然,这些宛如金山银山堆出来的精致食物是不是合每一个人的口味,却是未必了。
宴席当中,王玫只是礼节性地动了动筷子,拣着清淡的略尝了尝。李十三娘因在孕中,比她更仔细些,许多完全看不出原料为何的吃食半点也不敢沾。不过,她们这般拘谨的模样,在一众客人中也显得十分寻常。毕竟,在外用宴席须得严守礼仪,看着很是热闹,其实也不过是举一举箸的事罢了。更何况,魏王妃与太子妃相对而坐,看起来妯娌间情深如姊妹,话里行间也是恭恭敬敬,周围的气氛却始终微妙得紧。她们身旁就坐的贵主们,无论年长年幼,都做出和乐融融之态,彼此之间却很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见此情状,一众内眷心里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品尝佳肴?
外院正堂的气氛则更加热烈。除了太子之外,身在京中的亲王们不论长辈、晚辈,都很给面子地亲自过来给魏王祝贺生辰。更别提一群宗室、驸马都尉了,围着魏王说好话都不带重样的。太子不来,其他人皆众星拱月般围拢着他,魏王当然只有更高兴的,无形之中也更飘飘然了。
另外,一天下来,宫中来使也不知跑了多少趟,送来圣人赐下的各种物件。那些物件也不见得有多珍贵,有笔墨纸砚,有书帖、画卷,有小弓小箭,甚至还有小马驹之类的活物。很显然,圣人这是想起了什么便教人送来魏王府,为的可能也不全是魏王的生辰。不论如何,这份宠爱如今也算得上是诸位皇子中的头一位了。这一桩桩落在匆匆过来露一露面的众臣眼中,自是各有计较。到得生辰宴结束的时候,魏王朗朗的笑声回响在每一位宾客的心中,有的越发轻飘飘,有的却越发沉甸甸。
崔家一行人回到胜业坊的时候,坊门堪堪关闭。时候已经不早了,崔敦低声与崔敛说了几句话,回首见内眷们面上都流露出疲惫之色,便道:“都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在他看来,魏王再如何受宠,也并非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太子不着调、魏王受宠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魏征这太子太师才刚封了一个月,东宫的位置还稳得很。
于是,一家人便回到各自的院落里洗漱歇息。
王玫牵着崔简,细细问了他一些话,得知他觉得今天的宴席很是沉闷之后,不由得笑了:“你们那十几席都是小郎君,怎么也觉得沉闷了?”小郎君们都由魏王庶长子李欣招待,听说这一位聪明老成得紧,不过是将小郎君们聚在一处拿顽耍的游戏哄一哄,怎么可能出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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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认真地回忆着方才宴席前后种种,答道:“他们堂兄弟之间太过小心翼翼,大家看着也都觉得难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根据他平日的观察,也模模糊糊知道太子与魏王两兄弟并非兄友弟恭,所以见着李欣与李象的生疏相处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在场的小郎君们毕竟年纪都不大,眼见着身为主家的李欣都颇为拘谨,自然更不敢妄动了。
王玫抬首看向崔渊,便接道:“各家都有难事,阿实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天家兄弟之间积累的矛盾,随着这次生辰宴可能会越来越深不可解。崔简点点头,他本就不认识李欣与李象,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
到得点睛堂后,王玫便吩咐青娘去厨下要些清汤饼作为夜宵。而后,她自行拆了头发去了浴室。待她走进右耳房时,崔渊却跟了进来,看着她那一头披散的乌丝,微微笑道:“夜已经深了,一起洗罢。”
王玫回首横了他一眼,踏进那大浴斛中,舒适地长叹了口气。崔渊也进来时,水便漫溢出去,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对面的冰肌玉体虽是大半都掩在水底下,但那截露出水面的颈项与臂膀便已经足够诱人了。崔渊望着近在咫尺的爱妻,低低地笑了笑,一贯醇厚的声音也多了几分黯哑。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波涛般涌动的水面终究渐渐止住了。崔渊唤人换了一回热水,接着便被王玫赶了出去。他回到正房的时候,崔简也已经简单洗浴过了,坐在棋盘前对着自家阿爷某日不经意摆下的珍珑苦思冥想。他学棋并不久,大抵看得出此局十分奥妙奇巧,却不懂其构思纷繁,更不知该如何解局。
“将汤饼吃了,早些去睡。”崔渊道,“你学棋才几个月,想解珍珑还太早了些。若有空闲,多寻几位阿兄下棋,说不得还会更有长进些。”
崔简应了一声,吃了小碗汤饼,见王玫还未出来,便继续等着。
直到王玫出来了,小家伙给她问了安,这才带着卢傅母等退下去。王玫用了几箸汤饼,见崔渊披着头发似是要出门,挑眉问:“时候不早了,你这是要去何处?”这种时候他要去见的,必然是一家之主崔敦。所为的,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的小事。
“庶兄的事,想与阿爷通个气。”崔渊答道。魏王与太子是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确实都不是急事。但事关自家,却是一时半刻也不能耽误。虽说许多世家都会在夺嫡之时两边支持,但这并不是他们一家的做法。他们一家嫡脉毕竟子嗣尚少,根基也不算深厚,容不得这等墙头草的行为。而且,更重要的是,未来那位君王,可并不似当今圣人这般心胸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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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拢了拢半干的长发:“魏王妃有了身孕,魏王越发踌躇满志,此事确实拖不得。四年大考眼见着就要开始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魏王如今是想方设法让自己事事都胜过太子,各种条件累积起来,“嫡子”自然亦是重中之重。先前两人均是子嗣稀少,但太子的嫡子毕竟胜过了魏王的庶子。如今魏王妃的身孕,却无形之中让太子这一脉唯一的优势也失去了。今日魏王妃与太子妃脸上的笑容,何尝不是多了几分警惕与针锋相对之意?不过,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若是魏王妃生下的是女儿,却不知魏王到时候又会是何种脸色?——不,这孩子尚未出生,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也许,他或者她,并不必面对巨大的落差带给父母的冲击。
“此时再说打算,已经迟了。”崔渊勾起嘴角,“安心罢,他们折腾不起什么风浪。”他早已经将各种意外都考虑过了,当然也有了应对之法。说罢,他便施施然地去了正院内堂。
内堂中,崔敦正在饮解酒汤,听着郑夫人说起今日宴席上的见闻。虽是些琐碎小事,但郑夫人抽丝剥茧挑了不少有意思的细节,他听着也觉得回味悠长。崔渊进来时,他只着一身中衣坐在榻上,抬起眼:“究竟有什么紧要的事,能让你又悄悄走这么一趟。”方才家来时不跟着过来,显然意味着他并不想让崔澄、崔澹两兄弟知道此事。
“庶兄投效了魏王。”崔渊答得很直接。
崔敦一时怔住了,想起前两天收到的信:“他在信中确实有几分语焉不详,但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你如何能断定,他已经做下了此事?”
崔渊轻轻笑了笑:“我知道,阿爷一定很难相信,庶兄居然如此愚蠢,为了谋小利而置家族安危于不顾。不过,他若不是起了心动了念,回信又何必如此含糊?至于他不曾表露出什么,自然是有人与他说了阿爷的态度。而且,我已经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他哪有胆量敢在回信中劝阿爷改易立场?”
崔敦双目猛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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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又平平静静地过去大半个月,魏王生辰宴的风光依稀历历在目,但一众高门世家的注意力却不约而同地转到了晋王大婚之事上来。且不说准备什么贵重礼物,光是那幢占了保宁坊一坊之地的晋王府,便足够让人在津津乐道的同时,更生出些许难以捉摸的想法来。
不过,眼见着便要成家立业的晋王除了说起大婚之事时有些羞涩之意外,举止行踪却与以往并无任何不同。他每日不是忙着摹本之事,便是前去禁苑为长孙皇后侍疾。一眼望过去,他仍是那个说起书画便双目微亮难掩愉悦之色的俊秀少年。与越发阴郁难测的太子李承乾、礼贤下士的魏王李泰、文武皆有所长的吴王李恪相比,他并没有太过出众之处,却仍然是备受圣人、长孙皇后宠爱的幼子——似乎也仅此而已。
至于跟随在他身后的崔渊、崔渲,在某些人心里自然只是沉迷书画之道又不识抬举的家伙。放着太子与魏王两派的拉拢不管,一心只跟着晋王掺和什么摹本之事,又不够圆滑变通,可不是将自己的仕途视为儿戏么?当然,也有另一些人却因这几人只顾着埋头做事,对他们更高看了一眼。
这一天,又到了休沐之日,崔家众人都齐聚在内堂中用朝食。虽说并非家宴,但崔敦难得在家中,公主府一家子也尚未回去,老老少少竟比家宴时还更齐全些。崔敦、崔敛望着底下的儿孙们,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郑夫人、真定长公主也微微笑着,心中亦松快了许多。不论外头如何风风雨雨,只要自家安安乐乐,做长辈的心里便无比满足了。
就在此时,老管事崔顺忽地差遣儿子崔大一溜小跑着奔了进来:“郎主!夫人!三郎君家来了!”
“三郎君”这个称呼实在离崔家众人太过久远了,不仅晚辈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是崔澄、崔澹、崔滔也略微琢磨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而坐在主位上的崔敦已经皱紧了眉,有些难以置信:“三郎?子谦?”
崔游崔子谦正在兖州一个畿县任县令,距离长安将近两千里,怎么可能突然便回到家中?便是一个月前接到他的信,这头再送信过去催他赶紧回来,他还得交接公务、收拾妥当呢!待他拖家带口地从兖州动身回长安,路上紧赶慢赶,能在腊月之前家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因而,不论是崔敦、崔敛或是郑夫人,都本能地觉得,定是仆从传错话了。
倒是真定长公主瞥了泰然自若的崔渊一眼,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道:“便是三郎多少年没家来了,也没有仆从认错人的道理。或许,是他接到信之后,便匆匆地赶回来赔罪了罢。”她对庶子一向没有好感,崔游一家子在她眼中远远比不过几个亲近的侍婢。区区庶子也敢擅自做主祸害全家,若不是看在崔敦的面子上,她早便命人将他处置掉了。
“他一人回来了?将他叫过来。”经真定长公主提醒,崔敦一时也忘了震惊,想起了这个庶子做下的好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崔大却接道:“回郎主,三郎君一家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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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敦立刻扫向崔渊,嘿然一笑,“子竟,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月前给我们看的那封信,究竟是子谦什么时候写的?”带着家眷赶两千里的路,至少须得两个月。两个月之前,不过是八月下旬而已。那时候,崔渊方夺得了解头,太子伶人之事才起了风波,他也刚提醒他注意这庶子之事。换而言之,他那时候并非未雨绸缪,而是早就派人去了兖州,发觉了崔游的动向。在他这当阿爷的面前提起来,也只不过是为了过个明路罢了。而后他再一步一步地指明此事的危险性,引着他将这件事都交给他去处理,却真真落实了“先斩后奏”四字。
“那封信,约莫是中秋前后写的罢。”崔渊回道,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至于我盯着庶兄,大概是正月末的事。一家子人,只他在外头,我担心崔泌耍什么手段,便派了些部曲去保护他们。却不料,崔泌不但没有对他不利,反而百般拉拢于他。我以阿爷的笔迹写了几封信劝诫他,他却不知悔改,便只能催他早早地回来了。如今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彻底安心。”
什么保护他?自小便没什么情谊,他什么时候竟如此细心妥帖了?从一开始,便是盘算着去打探消息,监视他的作为罢?!崔敦、崔敛、崔澄、崔澹、崔滔都深知他的脾性,也懒得再拆穿他。毕竟,他年纪最小想得却比他们都周到许多,他们也没有颜面指责他什么。说他不信任家人?那也得那人值得信任才行!
有了这一桩事,朝食也不必再继续用下去了。郑夫人便吩咐仆婢赶紧将内堂收拾妥当,又对小郑氏道:“子谦他们的院子虽是天天打扫,但到底许久未曾住人了,少了些人气。你到时候帮着阿李将院子收拾一番,缺了什么物什尽管去库房里取便是。”
小郑氏正要应下,真定长公主却懒懒地道:“横竖也不知他们能住多久,阿嫂又何必多费心思?何况,他们可不是‘荣归故里’,犯了错还能安然地在府中住着,咱们崔家的家风何在?”她说的这些话,都是郑夫人心里想着但却不方便说出口的话。于是,郑夫人便望向崔敦,沉默下来。
崔渊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崔敦顿时觉得自己的老脸皮有些火辣辣的。
内堂中倏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诸人隐约的呼吸声。这宁静却多少有些异样的意味。王玫想了想,低声道:“毕竟是一家人,便是有什么误解,也须得关起门来说清楚才是。”当然不能轻轻放过崔游,只是他的妻子或许知情,儿女却是无辜的。给他们一房什么教训,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就做出决定。另外,若是他一时气急生了什么别的想法,内外勾连起来,岂不是更祸害了全家?
“九娘说得很是。”崔渊轻飘飘地接过话,“庶兄一家既然回来了,不妨见一见面再说。”
崔澄便圆场道:“许是有什么误会呢?毕竟,崔泌狡猾多端,指不定给子谦许了些什么话呢。”他本意是给崔游说两句好话,不料却是越抹越黑。为了外人区区几句许诺便蒙了心,罔顾家族的立场,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什么用?专门在紧要的时候给家族捅一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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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了人声,几个风尘仆仆之人随在大管事崔顺身后,朝着内堂缓步行来。为首的是个已经蓄须的高大男子,光看脸庞便与崔敦生得有几分相像,却多了些许外露的精明之态。他身后是位袅袅婷婷的女子,赵郡李氏旁支嫡女,看起来像是身体不太好,体态纤弱面色苍白。另还有一位十岁左右的小郎君,一个六七岁的小娘子,一个两三岁病歪歪的小娘子。
“孩儿见过父亲、母亲、叔父、叔母。”崔游望见内堂中众人之后,眼泪便涌了出来。待进了内堂,他更是大哭着拜倒在地,膝行着来到崔敦、郑夫人、崔敛、真定长公主面前,连连叩首。
李氏也跟着行了稽首大礼,眨眼间便泪流满面,宛如被风雨吹打过的娇花一般惹人怜惜得紧:“儿久未侍奉在阿翁阿家身前,实在是不孝。小四郎、二娘、四娘,还不过来拜见祖父祖母!”小四郎崔希和二娘崔芙娘皆是李氏所出,四娘崔芸娘则是庶出。三个孩子倒是教得不错,礼节毫无错漏。
崔渊、崔简父子如出一辙地侧了侧首看着他们,一个有些淡漠,一个则有些好奇。王玫脑中也只想到了三个字——“演技派”。影帝影后一出,谁与争锋?看着这般一家团聚的景象委实让人感动,实则过犹不及。真想不到,这三房的夫妇二人,居然是这般作态的人物,与崔家众人坦然的作风相比,完全不像是一家子。说不得,崔府当中和乐融融的氛围便会因他们一家而生出什么变故来。
“起来。”崔敦淡淡地道,“你们倒是回来得很快。”
崔游恭恭敬敬地答道:“适逢四年大考,本便是时候回来了。又从大兄的信中得知,阿爷近来身体不适,孩儿便想早些赶回来侍疾尽孝。”他抬首,见崔敦看着确实瘦削了些,脸色沉沉的也像是有些病状,便关切地道:“不知阿爷如今身体如何?可养得好些了?”
被某个不孝子捏造了病情的崔敦额角青筋跳了跳,似笑非笑地瞥了某人一眼:“倒是养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却是不知,你大兄竟然也给你去了信。”某人到底仿造了多少人的字迹,才将崔游诱劝回来?果真是一封信也是写,十封信也是写?替一个人写也是写,替十个人写也是写?如此胆大妄为,还有他不敢做的事情么?!
崔游迅速地扫了崔澄、崔澹、崔滔、崔渊一眼:“大兄、四弟都写了信。”
崔澄眉头也动了动,终于反应过来:“也是阿爷在病中有些思念三弟的缘故,我也想着如今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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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崔家父子兄弟几人皆顺次坐了下来。在崔敦、崔敛辨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中,在崔澄充满复杂的视线中,在崔澹、崔滔事不关己的态度中,在崔渊漫不经心、独自出神的举止之中——双目红肿的崔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口中说起了他这些年当县令时遇上的各种事。有些事他处置得很得意,有些事他事后想起仍会后悔,有些事令他觉得稀奇,有些事却让他觉得万般叹息。这些事这些话,也不知已经在他腹中盘旋了多少时日。此番说出口,自是无比顺畅自然,字字句句、起起伏伏都无不恰到好处。仿佛他确实只是千里迢迢赶回家来与家人团聚的晚辈,对长辈充满濡慕之情,对兄弟也尽是孝悌之爱。
崔敦默然地听着他说话,心中起伏的情绪越发复杂难辨。崔氏几兄弟当中,唯独崔游是庶子出身。他生母早逝,郑夫人待他丝毫不苛刻,却也不可能如何疼惜。不过,他凭着能说会道,看着聪敏精明,也颇得崔敦这位阿爷的喜欢。不然,两个嫡出兄长的才智皆不少,嫡幼弟又是不世出的人杰,又哪里轮得上他也跟着门荫出仕?
只是,这般的聪敏精明,配上浅薄的眼界,终究是成了家族的祸患。可笑他竟丝毫不知悔改,或许还想着瞒天过海,或者凭着舌灿莲花劝得全家改了念头?
“庶兄。”崔渊倏然出声打断了他,“这些事不重要,往后大可慢慢说。我如今忙得很,也不想白白耗费时间,只想问你一句:阿爷几番去信叮嘱你勿牵涉夺嫡事,我们博陵崔氏二房只忠于圣人,你为何却应了崔泌的招揽,投效了魏王?”
他的问题太过直接,崔游的表情险些便变了色。他这嫡幼弟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说话之间不会给人留什么余地。不过,他却不知道,素来只挂念书画之道的崔渊,如今为何关心起了家族前途。而且,家中长辈们都未出口责问什么,他却径直丢出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于是,刹那间,崔游神思千回百转,隐晦地看了崔澄一眼。
家中兄弟们都知道,崔渊的才智可称得上绝无仅有,崔敦一直存着引他入仕庇佑家族的心思。只是,嫡长兄毕竟是嫡长。于礼法而言,崔澄是未来的一族之长,又是否容得下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夺了这个位置的幼弟?不错,崔家看起来其乐融融,兄友弟恭。但有时候,或许就缺这么一眼,就缺这么一个契机而已。
这一眼落在崔澹、崔滔双目当中,两人都眯起眼,收起了事不关己之色;这一眼崔澄同样看得很清楚,心中所有的复杂不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一眼当然也逃不过崔敦、崔敛的两双利眼,崔敦并未勃然变色,崔敛却隐约到了暴怒的边缘。
“崔泌给庶兄许了什么?”崔渊侧了侧首,挑眉浅笑,“一条直上青云之路的仕途?七品、五品、三品,甚至于公侯爵位?又或者,侄儿侄女们未来的前途?博陵崔氏二房的族长?人心不足蛇吞象,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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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几句话之后,崔游本能地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岌岌可危。他迅速起身,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对崔敦、崔敛道:“孩儿不敢!孩儿有自知之明,自是不敢肖想什么位极人臣、族长之位!只是,魏王素有威望,确实比太子更有明君之相!如今太子亦不过是穷途末路而已!咱们博陵崔氏二房若欲更上一层,怎么能袖手旁观?!他日若魏王登上大位,我们岂不是会被安平房压上一头?!”
崔敦垂首凝视着他,忽地笑了起来:“子谦,将你放出去,果然把你的心也养大了。”
崔游浑身一僵,猛地抬起首:“阿爷!是孩儿错了!!孩儿不该不听阿爷所言,与崔泌虚与委蛇!”他满面悔恨,嚎啕大哭,一双眼里透着真切的惊恐,更有隐晦的野心与不满。
崔敛冷哼了一声:“你确实错了,却不知自己********。”
崔敦立了起来,和缓道:“赶了两个月的路,想来你也累了,就好好在家中歇息一段时日罢。至于大考迁转之事,自有我替你做主。”顿了顿,他淡淡地道:“魏王又如何?也管不得咱们家的家务事。”
崔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继续大哭。崔澄、崔澹、崔滔皆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崔渊行了个叉手礼,却道:“人人都休沐,偏我却忙得很,成日都不得空闲。阿爷、叔父,晚上再回来与你们说些有趣的事。”
不知是不是心虚,崔游的哭声不明显地停了停,而后更响了几分。崔敦听着觉得有些烦躁,便令部曲将他带回院子里去,吩咐道:“若无我的准许,他们一家子都不得出门。”人不能出门,奴婢不能出门,任何消息当然也不能传出去。
崔敛看着这庶出侄儿仿佛垮下去一般的背影,忽然道:“交给贵主罢。”
“……”崔敦按了按疼痛的眉心,“且先留几日,将明面上的事都做好了。”三郎夫妇二人自然都不能留在京中,免得遗祸无穷。只是那几个孩子,毕竟也是崔家的血脉,却不知该如何安排是好。
崔敛叹了口气,知道兄长心中的结,也不欲再多言。血脉亲情,不是那么容易能割舍的。
却说另一头,小郑氏和李氏将院子收拾好,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左右。毕竟****都有人打扫,剩下的也只需将他们从兖州带回的家什摆设归置好罢了。有小郑氏在一旁看着,李氏从箱笼里挑了又挑,好容易才取出些合适的物件拿出来摆着,也不敢露出太多的行迹。而后,她又吩咐贴身侍婢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土仪,笑盈盈地给了小郑氏身边的婢女:“不过是些从兖州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大嫂且收着顽一顽就是了。”
小郑氏扫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千里迢迢,还带了这么多物件回来,你真是有心了。这些是给阿家、弟妹的罢,看起来怪沉的,怎么不让那些粗使仆婢抱着?”
“大嫂说笑了,送给阿家、二嫂、四弟妹的礼,哪能经那些粗鄙人的手?”李氏嗔道。她生得娇弱,与素来丰腴雍容的大唐美人们全然不同,加之善于伪装,一向不得郑夫人、真定长公主喜欢。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也都不将她放在眼中。不过,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个能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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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二人便又回到内堂,正好与被部曲带回院子的崔游错过了。李氏满面笑容地给郑夫人献上礼物,又分别与清平郡主、王玫说了几句话。王玫也谢过了她的礼,心里想着:且不说这些盒子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十几个堆起来确实也很有脸面。另外,这是送给府中内眷的礼,三房带回的土仪单子肯定早就交给了大管事。当然,李氏敢送出这些,必定就不会暴露出什么来。
这时候,崔笃、崔敏、崔慎带着崔希过来了。四位俊雅的小郎君一字站开,向着长辈们行礼。作为长兄的崔笃笑道:“祖母、阿娘、三位叔母,四郎恐怕许久都不曾去过咱们家外院的书房了,我们想带着他去熟悉熟悉。”
“去罢。”郑夫人颔首,让侍婢将李氏送上的礼物收起来。
崔简、崔会、崔韧听了,也不再顽什么斗草:“祖母,我们也去。”
瞧着三个小家伙瞅着崔希,既好奇又陌生的模样,郑夫人绷不住笑了:“也去罢。大郎、二郎,好好照顾他们。”
崔笃、崔敏满口答应,领着一串弟弟下去了。崔蕙娘、崔芝娘带着妹妹们在屋檐下顽香包,时不时便响起银铃般的笑声,让长辈们无不目光柔软起来。郑夫人感叹道:“眼见着你们一个一个刚迎进来,匆匆十几年过去,连孩儿们都渐渐到了嫁娶的年纪。”
小郑氏抿嘴笑道:“可不是么?以前这偌大的府邸空落落的,如今也总算是住满了人,热闹了起来。眼下人都齐了,往后也只有越来越热闹的。”说罢,她有些戏谑地瞧了瞧王玫。不过,王玫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新妇,便笑着接道:“是呢,大郎娶新妇就在这两年了,转眼阿家就要抱曾孙了。说起来,二郎的年纪也将要到了。”
清平郡主叹道:“可不是。年纪大的孩子都要嫁娶了,年纪小的,还懵懵懂懂不知事呢。如此说起来,兄弟姊妹们都在一起的日子,也并不算太多了。这一天一天的,可都得珍惜着过。”
郑夫人抬了抬眼:“确实该珍惜着些。”
李氏依稀觉得她们的话中仿佛另含深意,却没有空闲细想,只抓住这个话题接道:“若是三郎这回能补个近些的缺,我们也能侍奉在阿翁、阿家身边,孩子们也不必再分开了。”
小郑氏、清平郡主、王玫皆心中暗道:果然来了。外官哪里比得过京官风光?连俸料都是同品的京官更高一等。更别说这长安城内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赴不完的高门饮宴,斗不休的锦衣玉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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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突然归来,对于不知世事的孩子们而言,或许充满了新鲜与欢喜。然而,埋藏在温情底下的真实,却让崔家众人都感觉到了隐藏在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潮汹涌。他们再如何躲避、如何不偏不倚,夺嫡依然能影响他们的生活,甚至于破坏整个家族内外的安稳祥和。
即将入夜的时候,长安城迎来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宛如飘絮般的大雪中,崔渊骑着阿玄不紧不慢地回到家中。在乌头门前下马,他甩着手中的马鞭,似有似无地瞥了瞥不远处的院墙角落。阴影当中仿佛有人影微动,往里头略退了两步。然而,此人却并未想到,平时再安全不过的地方,于雪光倒映之下已经无所遁形。
老管事崔顺佝偻着背迎了上来,给他拍打着身上冰冷的雪花,唠唠叨叨:“四郎君,许是今天的动静有些大了,引来了不少恶狗,怎么赶也赶不走。”
“无妨,且让他们冻上几宿罢。”崔渊不甚在意地回道。虽说这长安城内一向都不缺太子一派、魏王一派的眼线,但他们一家不涉此事的态度如此明显,并非两派的关键人物,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他们费心思。如此紧紧盯着他们不放的,除了崔泌也没有旁人。三房今日入长安城时,一队车马的动静并不小,也没有加以掩饰,崔泌立即接到消息也并不意外。啧啧,当他得知此事的时候,脸色又该是何等精彩呢?崔游如他所愿当了他的棋子,棋局开始的时间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执棋者也并不是他。
一路微笑着回到正院内堂,正赶上了用夕食。崔渊便在王玫身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享用完热腾腾的吃食。崔游、李氏自然没有出现,崔希带着崔芙娘、崔芸娘坐在三房的位置上。两个稍大一些的孩子时不时抬首看一看周围这些已经有些陌生的亲人,多少流露出些许怯意。崔芸娘毕竟年纪最幼,有乳母在身边陪着,便安安生生的。
待用过夕食,训练有素的仆婢们悄无声息地收拾内堂退下之后,崔希终于忍不住了:“祖父、祖母,我阿爷、阿娘呢?怎么不见他们前来用夕食?”崔芙娘也软声道:“是不是阿爷阿娘错过了时辰?儿替爷娘向祖父祖母赔个不是。”
崔敦、郑夫人闻声都看了他们一眼,却并没有说话。崔希这孩子瞧着心性尚可,却少了几分坦然与勇气。崔芙娘也养得与李氏极为相像,说话时软绵绵的且暗藏着机锋,很是欠缺世家贵女的天然气度。虽说孩子们都无辜,但两个半大的孩子,要掰回来确实也不容易。
小郑氏便微笑着回道:“小四郎、二娘莫要担心。你阿爷、阿娘眼下正在院子里好生歇着呢。毕竟一路风尘赶回家来,见到阿翁阿家又哭了一场,所以才因过于疲倦而有些不适。待歇过了这些时日,自然便好了。”
“那孩儿便回院子里去侍疾。”崔希道。
崔芙娘也跟着行礼:“儿也有些想念阿爷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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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去了。”崔敦道,皱着眉头望着这两个似有所觉的孩子,“你们阿爷阿娘不但病了,而且也犯了错,须得关在院子里好好反省些时日。你们年纪也大了,不须成日都侍奉在爷娘身边,就与他们分开罢。”
郑夫人便接道:“按家里的规矩,到了年岁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也该独居一院了。趁这个机会,满了七岁的,便都去挑一挑自己的院子,待会儿便搬进去。到了明天,再好好收拾一番。”说着,她便示意管事娘子们将孩子们都引下去。
崔笃、崔敏、崔慎、崔蕙娘早已经知道这条规矩,虽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却也很配合地表现出了兴奋之色。崔希则大惊失色,崔芙娘更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要阿爷阿娘!我要见阿爷阿娘!”
她的哭声让内堂中的气氛猛然沉滞下来。未待郑夫人再说什么,真定长公主轻轻地敲了敲凭几,淡淡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下去选院子。想哭的,便让她哭就是了。哭得累了倦了,就够了。”听得此话,管事娘子们不敢再迟疑,将挣扎着的崔芙娘半抱了出去。而崔芙娘的乳母见状,更是又惊又惧,满头热汗地跟了过去。崔笃望了崔希一眼,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阻拦。崔敏、崔慎一左一右夹带着他,向长辈们告退。崔蕙娘抿了抿唇,与崔芝娘隐晦地交换了眼色,也带着年纪尚小的崔会、崔简、崔英娘、崔韧、崔芸娘回了院子里歇息。
“二娘都已经八岁了罢。”小郑氏道,“也不算小了,怎地还又哭又闹的?”
她这话也直率地道出了教养三房几个孩子的不容易。闻言,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皆蹙了蹙眉。王玫心里却难免长叹:在后世,一个七周岁的孩子才不过刚入小学而已,哭闹都是很正常的。然而,在大唐高门世家里,十一二岁便可大婚了,七八岁的孩子通常算是半个大人,已经容不得过于失礼了。早熟如此普遍,心性不定者则更是普遍。她倒是宁愿自家孩子的童年能更长久、更单纯、更快乐一些。然而,入乡随俗,却也不可能像后世那般不知世事了。崔简如今虽然教人心疼,却也让人很放心。
“三房这几个……”崔敦略作沉吟,看了郑夫人一眼。几十载的夫妇,郑夫人自然很明白他的意思:“就交给大郎这边罢。你们是未来的宗子宗妇,教养侄儿侄女本也是应当的。身份职责所在,也很不必客气。”
“若是实在不成,便教他们一家团聚也使得。”真定长公主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横竖咱们崔家也不缺这几个人。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将他们送到我汤沐邑附近的庄子里去,好吃好喝地养着。保管就算五年、十年过去,也没有人知晓。待他们当真认错了,再放出来不迟。”她被封为真定长公主,汤沐邑便在真定,即三国名将赵云赵子龙的故乡常山郡城所在。真定如今位于河北道,归恒州管辖,距离长安将近两千里,已经足够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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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的决定,崔敦、崔敛与郑夫人都默认了。崔澄几兄弟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崔渊则扔出一叠纸来:“庶兄与崔泌通的信,我刚开始只抄了一份存着。后来的信实在不能多看,我便都截了下来,再伪造了他们的字迹做了两边的中间人,以免字句中显露行迹教崔泌抓了把柄。另外,庶兄治下的县,折腾得也很不像样。好歹没有从畿县(中县)落成望县(下县),也算是不曾彻底抹去了咱们家的颜面。”所以,上午崔游唱作俱佳的时候,他才懒得再听下去。至于为何每年的考核都是中上,那便很是耐人寻味了。或许是看在崔敦的面子上,或许是看在那些珍奇礼物的面子上,谁知道呢?
崔敦、崔敛默然地看完那一叠纸,心里的复杂彻底转化为怒火。
“眼界浅薄容得,心性坏了却无论如何都容不得。”崔澄道,将看完的细白麻纸放在一旁。他一向显得有些过于仁慈,这却是头一回说得如此果断。
崔澹也闷声道:“你看看他与崔泌那狗东西写的话,从刚开始的隐晦,到后头就只差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他的狼子野心了。说什么咱们家只重嫡庶不重才能,他哪有什么才能?唱百戏的才能?”
“正因为他觉得咱们家不给他上进的机会,他才想踩着一家子人往上爬。”崔渊平淡地接道,“动身回长安的路上,他也连连给崔泌送信,变着法子让他替他在魏王面前表忠心,贵重的礼物也没有少送。光是给魏王生辰的寿礼,便不是他区区一个县令能置办得出来的。这些信和礼物我也都扣了下来,不然真到了魏王手上……”
崔敛打断了他:“阿兄,留着他们夫妇在府中,实在太过危险。也不必等什么合情合理送出去的时机了,先将人处置了再说。至于时机或者理由,我们当长辈的自然什么都说得。”
崔敦猛地闭上眼,颔首道:“我倒不知这逆子还做下了这么多事。不然……送他们去庄子上养着,还便宜他们了。子竟,给范阳郡公的信,我会再重新写一封。也不必再等了,明日便派人去投拜帖,早早地将此事了结罢。”
默然坐了一会儿后,晚辈们便告退离开了。
崔渊兴致一起,牵着王玫的手,去了园子里散步。两人披着大氅戴着兜帽,在纷纷扬扬的雪中漫步而行。夜色静寂,雪中更无声,他们相互扶持着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待回首望去时,一双脚印在雪中清晰可见,再远些却被新雪覆盖住了。
“可是累了?”崔渊问道。
王玫摇了摇首:“我还能陪你走很远,踏出长安,行遍关山万里。”
崔渊低低地笑起来:“不错。而今不过是第一个年头,我们还能一起走数十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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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两三日之内,崔游与李氏便无声无息地在崔府中消失了。他们大张旗鼓回到长安的时日实在太短,崔泌根本不曾察觉出任何不对劲,就彻底失去了他们的影踪。三房的突然出现与消失,仿佛不曾给胜业坊崔府带来任何影响。偌大的府邸仍然像往常那样平静安然,偶尔因教养孩子而有些不平顺,也很快就过去了。
而后,崔渊带着王玫去了一趟范阳郡公府。作为姻亲,他拜访范阳郡公自然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便是有人多想了几分,也只能想到他为了来年的省试,与作为吏部考功员外郎的范阳郡公卢承庆叙一叙两家交情也很是理所应当。旁的举子若想拜访省试主试官,恐怕还不得其门而入呢。卢承庆也向来以眼光独到且公正无私著称,一向只欣赏自己慧眼取中的人才,毫不理会各种势力的施压。太子一派、魏王一派对他也多有拉拢,他都完全不放在心上。崔渊若能得到他的肯定,来年的状头想必也几乎毫无疑问地收入囊中了。
或许是崔渊作为解头的身份太过引人瞩目,几乎没有人想到,这吏部考功员外郎同时也负责外官的考课。只需拿出足够的证据,以清理门户的态度恳请卢承庆出手,无疑便彻彻底底地断掉了崔游的仕途。
“不愧是博陵崔氏。”卢承庆看着手中那些确凿的证据,长叹一声,“如此雷厉风行,才能保证家风之传承。将心比心,若是事关自家,老夫却可能做不到如此干脆利落。卢家各房的阴私之事也很不少,随便查一查或许都不比这些罪证轻,老夫却一直不曾动手。”
“家大业大,难免有所顾忌,也需有所权衡。”崔渊回道,“我们家人丁稀薄,阿爷、叔父也一向谨慎。以庶兄的心性能力,实在不适合走仕途。如今闹出来的事,他尚可借着阿爷之名抹去,日后若是更胆大妄为,说不得便要牵累全族了。阿爷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阿爷想得不错。”卢承庆颔首道。如他这般的老狐狸,自然也清楚事实未必只是如此。不然,崔家又何必赶在这个眼见着就要风起云涌的时候,匆匆将此事了结?不过,他也并未问其他事,便转了话题:“十一娘的好日子定下了,她阿兄会在下个月末到长安。子竟与他久未见面,不妨带着阿实去见一见。”虽然是姻亲,又有崔简这个两家血缘的延续,也还须得走动得更勤快一些,才能维系这层亲戚关系。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崔渊回道,“总该让阿实认一认亲戚。”卢家毕竟是崔简的母族,就算除了卢十一娘之外,他们都尚未给过他多少疼爱,将来也脱离不开。他也是时候教教崔简,对待不同的亲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最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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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之事至此便告一段落,崔渊、王玫私下也不再讨论此事。虽说时不时还能见到小四郎崔希、二娘崔芙娘,王玫偶尔也会对他们生出些许怜惜之意,但她心里更清楚,崔家容不得出现任何意外。如同真定长公主所言,如今的崔家并不缺这几个人。这两个孩子若是始终掰不回来,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送去真定庄子上的结局。那或许是作为母亲的李氏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崔希、崔芙娘能想到这一点当然最好,若是想不到,那也许便是属于他们的命运。
如此,很快便到了晋王大婚的日子。
嫡幼子成婚,圣人与长孙皇后都十分高兴。便是诸臣数度进谏不可过于靡费,晋王的亲迎礼仍然盛大而又豪华得令人大开眼界。整座长安城几乎都像过年过节那般热闹,围观群众们纷纷涌出里坊,聚集在皇城前与朱雀大道上,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晋王与即将成为晋王妃的杜氏。早上刚落过新雪,皇城门前与朱雀大道便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就雕着吉祥兽纹的御道上,铺起了火红色的地衣,一直延伸到道德坊的京兆杜氏别宅。而整座道德坊内都挂满了灯笼,树上缠着红绸花,显得格外喜庆热闹。
虽说亲王婚礼大都不必新郎亲自相迎,但黄昏时分,李治仍然亲自点了几位傧相,陪着他直奔京兆杜氏的别宅而去。
崔渊便是傧相之一,他御马走在李治身后,有些感慨地望着那个仍然纤瘦的少年的背影。
数个月前,他们在马球场相遇的时候,李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身为圣人与长孙皇后所出的幼子,他的性情异常温和,也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这让他轻而易举地就被淹没在了众位兄长当中,存在感十分稀薄。如今,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那个苍白瘦弱平和的少年。不论两位嫡出兄长之间如何风起云涌、如何龙争虎斗,也好像与他毫无干系。
也只有与李治朝夕相处的人才知道,短短数个月之内,这位虚岁仅十五岁的晋王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虽说这些变化不过是在一件件事中一点一滴慢慢积累起来的。然而,当这些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却足以逐渐转变一个人的眼界,乃至于最根本的心性。
崔渊正是这些变化的见证者。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李治的蜕变,比任何人都期待大唐再度迎来一位多情而不乏残酷,理智且不乏温和,胸怀宽广却不乏杀伐果断的君王。与李治结交本是无心插柳,却让他越发能够理解那些追随在圣人身后的贤臣们的心思。都道君臣相得乃传世佳话,但良臣难得,明君岂不是更难得。寻找到一位值得效忠的主君,值得倾尽一切的主君,比什么都重要。若是一腔忠心错付,再有才华,再有抱负,也不过是过往云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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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这一位仍在积累,仍在蛰伏。但当属于他的时机到来,想必他一定能牢牢地把握住,也一定会给圣人、皇后殿下、诸位重臣一个惊喜。有时候,愈是精心栽培的名贵花朵,愈容易遭虫咬病变凋谢;愈是受人忽略的花花草草,反倒愈容易扛住风吹雨打。当然,李治一向颇为受宠。但这种近乎怜惜的宠爱,与对太子的满怀期待,对魏王的爱护骄傲,完全不同。正是这种不同,也造就了太子、魏王、晋王相差迥异的脾性。
他出神间,李治没有受任何刁难,便已经顺利地迎得了新娘,带着婚车赶回宫城内。原本他的婚礼应该在保宁坊的晋王府举行,但圣人不愿意错过爱子人生大事的每一个细节,便做主让他在宫中成婚,过些日子再迁回晋王府居住。长孙皇后本便日渐怜爱幼子,左思右想之下也答应了。
如今早已经入夜,冰雪覆盖的皇城前却竖起了几座灯楼,将附近映得亮如白昼。晋王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灯楼,在围观群众们的惊叹声中进了皇城,再进宫城,而后新郎新妇便开始行各种各样的繁复礼节。
几位临时充作傧相的郎君旁观完宫城内肃穆有余、热闹不足的婚礼,目送李治与晋王妃杜氏步入武德殿旁边设立的青帐里,心中自是各有想法。崔渊正想着什么时候将他们已经印好的行书摹本册奉给圣人过目,旁边的汉王李元昌笑着道:“这回来朝见,也算是来得很巧,竟然赶上了雉奴大婚,还当了一回傧相。”
“大王若能一直留在长安住着,恐怕还能赶上不少盛事。”崔渊看了一眼这位风流俊雅的闲王,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并没有多少真意,却也没有多少敷衍,十分平常。虽说李元昌擅长书画之道,与李治也颇为投契,但崔渊表面上与他谈书论画很是惬意,其实却对他并无任何好感。他在外游历多年,自是知道这位汉王可并不是什么善人。他在封地里也颇做了些让人家破人亡的不法事,数度招致圣人手敕责备。这回主动到长安朝见,也指不定心里有什么盘算。
“不错,封地固然好,却比不得长安繁华。”李元昌勾起嘴角,仿佛想到了什么,“便是风流人物,也多有不及。寻遍封地,也不见几个能与我说一说书画的。好不容易编了画谱,可惜也无人能欣赏。”
汉王李元昌主持搜集了各种名家画作,汇集为画谱,亦是前几年震动书画大家们的一件大事。只可惜,教他搜集完之后,流落民间的大家画作便更为难得一见了,都成了他的收藏。若有机会,崔渊倒也想赏鉴一番。“前些日子,某也听晋王提过大王的画谱。听说大王这回带了十几卷,改日若是有机会,某也想随着晋王见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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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李治大婚之后又一个月,便礼聘了武氏、杨氏入晋王府,皆封为孺子。因他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崔渊便将摹本之事都接了过来。幸而行书分册已经都印好了,不但当作礼物送出了不少,也引起了解送到长安的各州举子们的注意。一面品茶,一面赏鉴这些名家真迹摹本,一时间成了长安城文人士子们人人竞相效仿的风潮。见此盛况,参与摹本之事的文士们信心倍增。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楷书分册也顺利地进入了雕版的阶段。不过,没等忙过几日,众人便都停了手头的活儿。原因无他,崔泓与王十七娘的婚期已经到了。
十一月末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三九寒冬,北风萧萧。屋外冰天雪地,冻得结结实实,屋内却因生了火盆的缘故而温暖如春。王玫与卢十一娘一左一右,细心为王十七娘插戴华胜、博鬓。满头珠玉莹然生光,却都不及新妇含羞带喜的脸庞更引人瞩目。
“这妆粉浓得都要扑簌簌往下掉了。”王十七娘望着铜镜里盛装打扮的自己,忽然伸出纤纤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眼见着她指尖下带起了一片细腻的脂粉,王玫不禁失笑,又取出粉盒给她补妆容:“哪家的新妇不是这般装扮的?”她当初成婚的时候,心里也觉得经过这么恐怖的大浓妆,新妇无论本身样貌如何,恐怕在灯光下看起来都是一般模样。或许,这也能最大程度降低新郎的期待罢。免得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卢十一娘仔细地替她点了眉间的花钿,一朵红梅栩栩如生地绽放,显得格外漂亮。
王十七娘与王玫都一阵惊叹,忍不住端详了许久。卢十一娘见她们睁着双眸望着自己,弯了弯嘴角,替王玫也描了一朵梅花,用的是胭脂红。而后,她也替自己描了一朵绯色梅花。三张花容月貌的脸庞映在铜镜中,眉间都是红梅花钿,令人望之便再难移开目光。
“十七娘,觉得紧张么?”王玫忽然问。
王十七娘轻轻摇了摇首,眉眼间仿佛灼烧起来,双眸熠熠生辉:“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了。虽说心里也舍不得阿娘,挂念家中的阿爷、阿兄,但一想到就要成为八郎的娘子,我就觉得很喜悦,一刻都不愿意再等下去。”
含羞带怯什么的,果然不适合十七娘。王玫想着,抿嘴笑起来,斜睨着她:“原来你早便等不及了,不过,我可没忘记当初你拿着木棒出去打新郎时的威风凛凛呢。以前你敲了四郎多少下,今天我便须得一下不少地敲回来。”
王十七娘眨了眨眼,嗔道:“横竖九娘姊姊也没什么气力,敲不坏他。”
“你倒是一点也不心疼。”王玫捏了捏她的手,又对卢十一娘笑道,“十一娘也随着我一同去罢?咱们俩不必跟着一拥而上,瞅着空隙打几下就是了。若是不打,倒是显得咱们没有给十七娘撑腰似的。”
卢十一娘从未见过棒杀新郎的架势,心里也颇有几分好奇,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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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外头传来沸腾的人声,王旼、崔简满头大汗地奔进来:“新郎到了!”两个小家伙也不知在外面跑了多久,小脑袋上都冒着白气。王玫将两人揽到怀里,吩咐丹娘与青娘给他们擦掉汗,换身衣衫。“母亲,阿爷和仲翔叔父都当了傧相!”“好多人把大门围住了,都不认识。”
“不管认不认识,杀过去便是了。”
“外头正冷着呢,多打几下活动活动手脚,也觉得热乎些。”
房内那些王氏旁支的妇人们闻言,都嘻嘻笑了起来。眼见着她们拿了棍棒便一拥而出,王玫和卢十一娘也取了木棒跟了上去。崔简、王旼互相瞧了瞧,也兴奋地拿着棍子去凑热闹:母亲(姑姑)打谁,他们就跟着打谁!
崔泓成婚,那群一同参与摹本之事的文士自然不会错过。除了崔渊、王方翼之外,还有几人自告奋勇地当了他的傧相,替他吟诗作赋。崔渊与王方翼反倒是笑吟吟的,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他们对着一道一道大门吟诗,企图用花团锦簇的诗赋将王家的门砸开。门确实开了,涌出来的不是笑盈盈的仆婢,而是杀气腾腾的妇人们。不过片刻之间,连新郎带傧相们,都被乱棒打了出去。
崔渊、王方翼只受了几下,便各自让开来。崔泓的傧相实在太多,也不必他们俩掩护。不过,当他们瞧见王玫带着一位戴帷帽的小娘子兴冲冲的奔出来时,不由自主地怔了怔,脚步迅速移动,凑上前去。
王玫趁乱也打了崔泓几下,不过看他左右支拙狼狈不堪,便不忍心再打了。回首见崔渊与王方翼迎了过来,想起他们俩也是傧相,于是似笑非笑地迎上去各敲了几下。卢十一娘红着脸,也跟着轻轻打了两下,却软绵绵的根本没使什么气力。
“你们俩的脾性到底不如十七娘干脆。”崔渊挑眉,“她当时敲得可毫不留情。别看八郎被打得推来让去,其实却远不如我当初受的罪。趁他如今正顾不上头尾,再去打几下如何?”
崔泓乱中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喊道:“子竟阿兄!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傧相?!哪有你这样当傧相的?不给我挡着不说,反倒还替我招打!当初我当你的傧相时,多尽心尽力!你也不想着报答一二么?!便是想哄阿嫂欢喜,也没有将兄弟推出去受累的道理!还有仲翔!过两天你给我等着!!”
崔渊掸了掸袖子,泰然自若道:“七八个傧相,少我一个也不打紧。就当我是十七娘的娘家人便是了。怎么说,她还须叫我一声姊夫呢。你今日太顺利了,就缺一位舅兄为难,我便勉为其难地代行兄职就是。”他这个姓崔的竟然说是王十七娘的娘家人,让后头的迎亲队伍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只顾着看热闹的崔澹、崔滔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喊了起来:“就是!就是!决不能让八郎这么轻易就迎到了新妇!!”
崔泓险些没有被这些帮倒忙的族兄弟气乐了,怒扫了他们一眼。还未待他再说话,那群妇人打得更是用劲了,嘴里还道:“新郎居然还有空闲计较这些!想是我们不曾使全力的缘故!想娶咱们王家娘子,哪是那般容易的事!”“是啊!打得他分不出心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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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竟兄!仲翔!!”崔泓求救的声音淹没在了棍棒的海洋里,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仲翔!你亲迎那天给我等着!!”
王方翼听了,神色也没什么变化,笑着道:“子竟兄所言,我难以苟同。若说代行兄职,也该由我来才更名正言顺些。好歹我们祁县王氏出自太原王氏,十七娘也须唤我一声族兄。而且,八郎,不就是多打几下么?咱们都皮糙肉厚的,再多受几百棍也使得。你若是不甘心……就教十七娘那天给你出气就是了。”卢十一娘闻言,抬首看了他一眼,帷帽下的粉面已经羞得双颊微红。
这时候,崔简和王旼从门后伸出小脑袋。方才他们俩见王玫与卢十一娘打的是自家阿爷(姑父),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冲上去。此时见她们又放下棍棒笑吟吟地旁观门前的一团混乱,两个小家伙缩回头,决定还是去顽爆竹。打来打去还笑成一团,婚礼简直又混乱又教人难以理解。他们还是折腾些自己喜欢的游戏更有意思。
直到彻底折腾够了,两边的人都出了一身热汗,王家的妇人仆婢们才放过了新郎与傧相。崔泓又过三关斩六将,终于迎得了新妇上车,一路笑着回了永崇坊。
几日之后,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银装素裹之中,王方翼与卢十一娘的亲迎礼也到了日子。因卢十一娘与范阳郡公夫人相处得很融洽,情同母女,便在郡公夫人的坚持下,从范阳郡公府出嫁。她大兄只知道婚礼的礼节,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也暗自松了口气。幸得郡公夫人尽心尽力操持,这场由皇后殿下做媒的婚事才没有出一丝纰漏。
王玫与王十七娘到的时候,卢十一娘已经装扮好了。她微微垂着螓首,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白皙颈项,安安静静地坐在谈笑自若的卢氏小娘子们旁边。那些小娘子时不时瞥她一眼,既有羡慕者,也有嫉妒者,更有蔑视者。但她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喜悦当中。
“十一娘。”王玫上前握住她的手,王十七娘也握了上去。三人的手搭在一处,温热无比,一瞬间她们的心底都涌出了无限的暖意。卢十一娘抬首望着她们,浅浅地笑起来,眉目生动无比。范阳郡公府再好,她心中也一直觉得不安稳。直到如今,她终于要拥有自己的夫婿,拥有自己的家,终于能离开险些让她窒息的樊笼,终于不必担忧阿爷主宰自己的人生,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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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闺中密友相继大婚,与心系之人喜结良缘,摆脱了曾经笼罩在她们身上的阴影,王玫与她们一样高兴。毕竟,对于此时的女子而言,婚姻便宛如第二次投胎,而且通常不由自己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未必时时都靠谱。能得一位一心人,相互扶持、相依相伴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王玫已经与王十七娘、卢十一娘说好了,隔两日便相约去茶肆小聚。三人皆已经成婚,夫婿是亲戚兄弟、至交好友,阿家又都是知情达理之人,出门拜访做客倒是比过去更加自由许多。不过,毕竟已经快要进入腊月了,各种事情都接踵而来。虽说王玫不需要像小郑氏那般执掌崔府内务,准备腊日祭祀以及相继而来的祭灶、除夕、元日、上元等节庆,但她也须得查看自己那些嫁妆的出息。不论是庄子、店铺或是宅子,都需要她仔细盘一盘帐,算算收支情况。另外,茶园、茶肆单独做账,年底也该给真定长公主、郑夫人、李氏、崔氏分利。随着饮茶之风流传得越来越广,她也很该早些准备派人前往益州等地开辟新茶园、研制新茶叶了。
如此忙了几天,王玫看着账本上那些繁体数字都有些头昏眼花了,索性便决定给自己放两日假。她刚取出梅香扑鼻的笺纸,正欲给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写两张帖子,便见丹娘捧着一张精美的帖子走进书房里。
“哪家的帖子?”王玫随口问道。
“卢家给郎君的帖子。”丹娘回道,“因约得急,就在明日,所以大管事便使人送了过来,免得耽误了。”卢家与崔家来往并不勤快,只是送一送节礼的情谊罢了。便是崔敦与范阳郡公惺惺相惜而交好,面上的交情仍然不过尔尔。而今会给崔渊送这种急帖子的,除了卢十一娘的大兄,崔简的大舅父之外,大概也不会有旁人。
王玫打开那张帖子一看,略作沉吟,便道:“约得这么急,想必也正等着四郎差人给个准信罢。”她便起身去了崔渊的书房,找出他早就准备好的各类回帖,挑了个措辞合适的:“将这封回帖送去卢家,就说约在东市的风雅茶肆见面。而后,再派个小厮去夹缬工坊告知四郎。”帖子里也没有提上门拜访,她这才安排在风雅茶肆见面。
正好,崔渊明日须得出门,她便将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也约在茶肆里小聚就是。虽非休沐日,但腊日临近,想必东市也很热闹。她们若是得空,不但能在东市里走一走,甚至还可去西市瞧瞧。毕竟,年后她便打算去西市开一家茶肆,提前熟悉熟悉周遭环境也好。
夜里用完夕食之后,崔渊便命人拿来那张帖子细细看了:“约得这么急,许是有什么事想说罢。光看帖子,却是寻常得很。”这位卢家大舅兄自从来到长安之后,也只来过一次崔家。见了崔敦、郑夫人,他便以为卢十一娘筹备嫁妆为借口早早离开了。在卢十一娘的婚礼上,他的存在感又有些薄弱,更不曾在内宅中露面。因此,王玫还不曾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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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二楼的茶室里一向很安静,你们或者叙旧或者论事都使得。”王玫接道,“我和十一娘、十七娘正好说说西市新茶肆之事。有十一娘在,你们或许也不会觉得太过尴尬。”她听崔渊说过,他只见过卢家两位舅兄两三次,彼此都并不熟悉。想来,他续弦之后,本来便淡薄得很的亲戚关系就更像是陌生人了。
“母亲、阿爷,我也想去见小姨母。”崔简道。
王玫想了想:“是呢,阿实尚未正式拜见过舅父,倒是我们疏忽了。”此前崔渊曾经带着崔简去过一次卢大郎暂住的宅子,但因没有提前递上拜帖的缘故,扑了个空。后来卢大郎拜访崔家却并未提出要见崔简,崔渊心里有些不满,便息了再带着小家伙去见他的心思。横竖他一向与卢家岳父、舅兄是两路人,也越来越觉得崔简并不需要来自于母族的支持。
崔简扑闪着乌黑的眼眸:“孩儿已经见过舅父了。在小姨母的婚礼上,舅父代行父职叮嘱小姨母,孩儿挤在人群里看得很清楚。”原本他对这位舅父很有几分好奇,但见过之后却再也不挂念了。大概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位长辈在小姨母的婚礼上也笑得不够真切的缘故。他一向敏感,对于虚情假意有着天然的直觉,也猜出大舅父大概并不满意小姨母的婚事。
“毕竟不曾正式拜见过。”王玫道,捏了捏他的脸颊,“明日你先跟着阿爷去见舅父,再过来与小姨母说话,如何?”
“好。”崔简点点头,忽然又问,“小姨母成婚,舅父不高兴么?舅父是舍不得小姨母?还是不喜欢小姨父?”他一向是不懂就问的好孩子,自家阿爷与母亲便是最佳的解惑者。
“当然是舍不得了。”王玫选了一个最合适的答案,“当初我与你阿爷成婚的时候,阿兄也是看他百般不顺眼呢!妹妹不但嫁了出去,又嫁得离范阳那么远,往后大概也很难见着面了,他心里恐怕更是难受呢。
崔简歪了歪小脑袋,觉得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但他心里却模模糊糊知道,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崔渊则眯了眯眼,勾了勾嘴角。居然不高兴?这桩婚事还有什么可挑的?长孙皇后做的媒,年仅十八岁便是正六品的千牛备身,在圣人跟前护卫,无论前程或是人脉都比卢家人高出几筹。莫非是不喜王方翼的出身?这却也可笑之极。他虽然并非五姓子,但祁县王氏在世族中的地位也并不低。作为祁县王氏未来的宗子,同安大长公主的嫡孙,娶范阳卢氏嫡支嫡幼女也算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倘若他们能寻得出比王方翼更好的郎君,卢十一娘便不会担惊受怕到如今了。那些卢氏宗族的人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绝大多数都只空有五姓嫡支嫡脉的名声,或是自视甚高、毫不务实,或是只知风花雪月,品性就更不必提了。
这般的好妹婿还觉得不满意,莫非他们还有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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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崔渊挑起眉:“九娘,我光顾着庶兄,倒是疏忽了卢家。原以为有范阳郡公在,便可约束卢家一二。但他毕竟只是一房之长,也管不着其他几房的动静。”范阳卢氏共有四房,族人众多,生出异心者必定也不会少。
王玫一怔。崔泌拉拢崔游尚可理解,毕竟成与不成都能让二房嫡支不安定。拉拢卢家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崔渊不可能受他们的影响,范阳郡公更是早有打算,他们就算做出什么事,也祸及不到崔家与郡公那一房。且卢家官职不显,便是作为棋子亦很难用得上。难不成,他只想恶心恶心崔渊?或是借着此事日后离间崔渊、崔简父子间的感情?未免也想得太远了罢?!
“不一定是崔泌。”崔渊沉吟片刻,眉目舒展开来,又是一片漫不经心之状,“罢了,不论是谁,横竖与咱们无关。卢家舅兄也很快就要回范阳或者赴任去了,天南地北,再难见着,明日且忍他一忍就是——就当是看在阿实或者十一娘的面子上。”
崔简听懂了这句话,毫不犹豫地道:“阿爷如果觉得不舒服,也没有必要忍着。反正,阿爷不会有错,错的一定是舅父。”
崔渊、王玫听了,不由得相视一笑。王玫将他抱进怀里好好地揉了一通,崔渊则笑道:“阿实说得很是。不论是谁,若是错了,忍他作甚。而且,他对仲翔不满,便理应让仲翔去解决此事。明日且听一听他到底想说什么,再与仲翔去信罢。”
次日,一家三口去内堂向郑夫人问安之后,便去了东市。王玫换了一身丈夫衣,也跟着崔渊、崔简一起骑马。王旼倒是没有随着一同过来,被崔沛关在书房里继续背书。到得茶肆之后,伙计殷勤地将三匹马牵到后院的小马厩中,崔家三人便悄悄地从后院的通道上楼,进了茶室。
因胜业坊与东市就隔了一条街,他们来得也早些,王十七娘、卢十一娘与卢大郎都尚未到达。璃娘取了最好的茶叶茶具过来,王玫与崔简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崔渊煎茶。今日崔渊穿的是宽袍大袖的交领直裾深衣,一体淡青色,十分素淡。因而煎起茶来袍袖翻飞,却丝毫不累赘,也显得格外优雅。
待到茶煎好的时候,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正好推门而入。崔渊便与她们又煎了几盏,白色的浮沫细如新雪,显得格外漂亮,更衬着外头的雪景。王十七娘、卢十一娘自是赞不绝口:“果然姊夫才是煎茶第一人,这茶沫也依稀像是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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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毕竟是博陵崔氏二房嫡支的血脉,又是郑夫人亲自教养长大的,礼仪规矩不但毫无错漏,而且行云流水颇具风范。卢大郎仔细地打量着他,心里不论如何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不愧是博陵崔氏子。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个优雅潇洒的崔郎君。
他的目光从崔简移向了崔渊,父子二人的动作仪态惊人的相似,且似乎周身都洋溢着独特的亲昵之感。一瞬间,他仿佛成了多余之人。即便他自忖身为卢家子,风度仪态都不可能落在下风,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令卢大郎的双目不由得动了动:“阿实生得与他娘有几分相像,只可惜阿爷阿娘都不曾见过这孩子。若是有机会,子竟不妨让他与十一娘一道回一次范阳,也好认一认母族这边的亲戚。王家确实离得近,也容易来往。但他们家并非他的母族,也不需太过亲近。”
他说得如此直白,固然其立场能够理解,崔渊心里也自然生出几分不喜。卢家确实是母族,但若是真正心疼崔简,卢大郎便不会来了长安半个多月也不提出见一见他了。这次的帖子里,他也根本就没有提到崔简。若不是他将小家伙带过来,恐怕他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个外甥罢。单从此处来看,王家就算不是崔简真正的母族又如何?那份疼爱之心却比他们更真切许多,也更值得依靠。
于是,他淡淡地道:“长安与范阳离得太远,阿实年纪幼小,十一娘也刚出嫁,几年之内恐怕都不可能去罢。”
卢大郎皱起眉,哪里听不出他的疏远之意,便道:“他先前不过三四岁就跟着你在外游历,想来也并非寻常小儿。子竟难不成不想让他见外祖父?不肯让他去拜祭外祖母?”
“舅兄多虑了。”崔渊道,接着便让崔简退下去,“去隔壁陪你母亲。”
崔简眼睛一亮,向卢大郎行了一礼后,便出去了。他的动作看似平常那般有礼有节,但隐约却透出丝毫不掩饰的愉悦,仿佛他一直都在等着这句话一般。卢大郎看得气闷,低声道:“我卢家的外甥,可不能白白给了王家!”
“舅兄何出此言。”崔渊道,“卢家永远是阿实的母族,血缘之亲是抹不去的。”只是,这母族并非人人都可依靠,亦非人人都需亲近罢了。
不待卢大郎再说什么,他又道:“不知舅兄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如今茶室里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出得你口,只入我耳。”
卢大郎略作沉吟,低声道:“听闻十一娘这桩婚事,是真定长公主一力促成。我们先前只知那王方翼是同安大长公主的嫡孙,日后会成为祁县王氏的族长,所以才答应下来。不过,来到长安之后,同安大长公主遣人来告诉我,她与这孙儿没有多少祖孙情谊,必不会让他成为族长——不知子竟可知此事?又或者,长安城内人尽皆知王方翼母子被逐出同安大长公主的公主府,皇后殿下却依然做了媒,是否真定长公主或者你们崔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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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崔渊似笑非笑:“舅兄莫非觉得,我们崔家故意让十一娘所嫁非人?十八岁便成为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舅兄以为,谁都能像王方翼那般出色么?若是你们能在长安城中找出他这个年纪里,官位更高、更受圣人器重的未婚世家子,便让十一娘与他和离罢。”
卢大郎面皮涨得通红:“得圣人器重固然好,但若不能得未来圣人的器重,又有何用?!且你们这么随意地结了这桩婚事,岂不是给我们平白无故结了仇?!祁县王氏若不能成为助力,反倒成为仇敌,这件婚事又有何益?”
崔渊眉头一动:“按理说,王方翼既然已经是我的连襟、舅兄的妹婿,舅兄不应该站在他的立场为他想一想么?他生性孝顺,夹杂在祖母与母亲之间,已经是尽力斡旋了。若是他当真有错,孝心不足,圣人又怎么可能会器重他?”说到此,他顿了顿,冷笑起来:“舅兄为何口口声声都替同安大长公主说话?那位贵主难不成给你许了什么好处?”正是该大考迁转的时候,同安大长公主用更高的职官诱之,将卢大郎诓骗到魏王一派中来,又让他影响卢十一娘,给王方翼添堵自是再容易不过。原来这回确实并非崔泌的手笔,却是同安大长公主心中不忿,又生出了挑拨崔家与卢家之间的姻亲关系的念头。只是,她大概从未想过,卢十一娘的性情坚定,又与王方翼情投意合,必不会被卢大郎说动。啧,这样耳根子软的姻亲,不要也罢;这样不分是非的舅父,阿实不要也罢。
卢大郎一怔,低声道:“在你眼里,我们卢家便是这般无利不起早么?这位贵主毕竟是圣人嫡亲的姑母,我们一家职低位卑,受了她的打压也毫无办法!多考虑一二又有什么错?!便是郡公,也不过是区区一个考功员外郎,又哪里能庇护得住我们?”
崔渊饮了一口茶:“贵主毕竟只是贵主而已,不能随意干政,又有何惧?况且祁县王氏也日渐没落了,便是再如何打压,有郡公在,也轻易不可能打压到外官身上。除非舅兄好好的外官不做,想闯进京官这片浑水中来。”
卢大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端的是千变万化。
崔渊仿佛没瞧见似的,又道:“舅兄在长安城中也待了半个月,必定知道如今这里处处凶险。贸然留在京中,实在是不智之举。方才你提到了未来圣人——太子殿下还在呢,也不曾听说他厌恶王方翼——什么‘未来圣人不喜他’又从何说起?莫非,舅兄另有所指?”
卢大郎猛地立了起来,怒道:“如今京中已经是这般情势,谁都看得出来太子之位不稳!你们崔家有真定长公主坐镇,自是什么都不愁!我们却不能不多想一些!郡公那一房青云直上,我们这一房却江河日下,当然需要抓住机会!”
崔渊冷冷道:“舅兄慎言。皇家之事,是他们的家事,与我们这些臣子无关。我相信,郡公早便与舅兄提过范阳卢氏在这场风波中该有的态度。舅兄只需听长辈的话,请他适当安排,谋一个合适的缺,早早地离开长安赴任便可。方才那些想法,往后提也不必再提。否则,家族之祸,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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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大郎咬了咬牙,也冷笑道:“子竟,我与你说这些事,便是与你推心置腹。你却丝毫不将我的好心与信任放在眼中。你以为,这天底下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哪个势强哪个势弱都瞧不出来,别说从龙之功挣不挣得上了,只怕碍了眼还不自知罢!!”
这从龙之功岂是那么好挣的?哪条才是真龙,这群被富贵迷了眼的人可看得真切?崔渊拧起眉,觉得再辩解下去也是浪费时辰,便道:“既然与舅兄话不投机,便说到此处罢。舅兄若无其他事,我便不奉陪了。毕竟,我还须得忙摹本之事,先告辞了。”
卢大郎见他起身施施然地出去了,恼怒之极。坐着生了一会儿闷气,便也夺门而出。他走得急,根本不知道崔渊只是踱步到了旁边的茶室。王玫、卢十一娘、王十七娘都听了他简述的几句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崔渊便道:“他便是想给魏王递出投名状,魏王也没什么空闲看。如今投向魏王的有才之士并不少,舅兄在其中实在太不显眼。只需让郡公早早地将他遣出京去,他心里那点念头自然而然便会消去。”
卢十一娘含泪道:“原来他心里是那般想的。想来,阿爷若是知道了,必然也会生出这些小心思来。他们也不替我想想,哪有光顾着侍奉祖母,倒是将阿家、夫君落在一旁的道理?祖母再如何不喜夫君,夫君毕竟也是祁县王氏嫡脉唯一的传人。他便不是宗子又如何?日后又哪里不能与两位阿兄相互提携?”
“他们只是一时被同安大长公主的威胁吓住了,被魏王如今的声势迷住了。”王玫安慰她道,“再过些日子,等京中的情势明朗了,他们便会理解四郎的苦心,也不会再为难于你了。”同安大长公主刚将族孙女送到魏王府当了孺子,据说也颇得魏王喜欢,心里大概又喜又悲。这种复杂情绪一时无法排解,这才执着于继续给崔家、给王方翼找麻烦。待到一年半载之后,晋王李治成了太子,她发觉自己看错了人,想必也没有心思再做这些闲事了。
王十七娘也道:“十一娘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你本便是晚辈,又是娘子,哪里劝得了兄长与阿爷呢?无非只能从中传个话,让能约束劝解他们的长辈出手便是了。倒是此事还须得提醒仲翔阿兄才是。”
她话音刚落下,王玫、卢十一娘便都看向崔渊。
崔渊挑起眉:“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仲翔了。昔日他与他阿娘被同安大长公主赶出长安,只能在京郊的庄子里生活,后来都能去往圣人身边成为千牛备身。如今他已经成家立业,同安大长公主也拿捏不得他了,更是无须担忧。”
卢十一娘擦了泪,微微一笑:“姊夫说得很是。”
王玫便道:“原本好端端的,平白让十一娘哭了一场。不如咱们去西市走一走?也好散一散心。”
王十七娘自然十分赞成,卢十一娘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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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斜了他们一眼,道:“日子久了,自然便习惯了。”而后,他又看向王方翼:“仲翔,前一阵让你注意汉王李元昌,可有什么消息?这位大王不久之前与晋王走得很近,但晋王大婚之后便顾不得他了。听说他最近很是热衷于各种文会,不知打的什么念头。”
王方翼沉思片刻:“据说,太子曾邀他一同效仿突厥宴饮,饮酒作乐过几回。按理说,太子如今沉迷训练突厥铁卫,与陈国公(侯君集)稍微走动也有理可循。但汉王精于书画,太子又为何会对他感兴趣?”
崔渊挑了挑眉:“同是被圣人斥责过的,自然觉得‘同病相怜’。”他这话,无疑便是指太子李承乾与汉王李元昌心里都存着怨望了。崔泓、崔沛兄弟俩露出惊色:“只不过是父亲训斥儿子,也能训斥出怨望来?”
“咱们自家天天训、时时训,早便习惯了,自然觉得无妨。从未被训斥过的,岂不是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受宠的弟弟戳着心。”崔渊淡淡地道。
崔澹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坐了起来:“魏公不是封了太子太师么?他这半年一直病着,圣人前些日子便派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公家里,以便随时禀报他的病情。我听人说起,这李安俨近来像是也常去东宫走动。原本还觉得,学生问一问先生的病情也是应该的。但仔细想想,自魏公成为太子太师之后,也不见太子对他如何恭敬,哪来的师生情谊?”
崔渊双目微沉,低声道:“李安俨以前是那位太子身边的人,难不成还想辅佐这位太子再战一回玄武门,一雪前耻?” 李安俨与郑国公魏征以前都是息王李建成身边的人,一文一武都归了当今圣人所用,且均颇受重视。如今魏征成为太子太师,李安俨也和太子李承乾走得近,确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只不过,魏征是奉圣命,又与圣人君臣相得,必定不会坐视太子生出异心。但他如今病重,也不得太子信任,难以约束他。至于李安俨的心思,却是难以推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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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论太子与魏王以及那些团团围在他们身边的人都各怀心思地忙着做些什么,其他人的日子却是一如往常过下去的。没两天便到了腊祭的时候,圣人率领群臣在大庙中祭祀天地宗庙,忽而望着先皇灵位潸然泪下。长孙皇后劝了又劝,他才止了泪水,当即命中书舍人起草敕旨,追封息王李建成为隐太子,海陵郡王李元吉为巢王。他这厢追封了两个兄弟,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亦能情深义重起来。可惜太子李承乾盛情邀请诸弟在东宫宴饮,魏王李泰生了急病不能去,生生让太子好不容易恢复的笑容多了几分阴森之意。便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弟弟都欣然应邀,也不能让他的心情恢复过来,反而借酒发挥,险些将旁边伺候的宫人射成了靶子。
这件事传出来之后,不仅圣人大怒,连长孙皇后面上都多了几分忧色。本该四处热热闹闹地一直到年节底下,一众高门世家里却空有喜庆的表象,实则再压抑不过。私底下,那些关于太子欲效仿当年隐太子毒杀魏王的流言已经渐渐传开。太子一派宛如上得太紧的弓弦,再施些力气就会崩断;魏王一派也不敢太过宣扬,只是私底下免不了眉飞色舞,连走路都仿佛步步生风起来。
崔家虽立身持正,却也时刻都处在风口浪尖当中。真定长公主索性又搬来了崔府,将公主府前的纷纷扰扰都彻底丢在一旁。两府素来便是一起过年,如此倒也更加热闹了几分。因这回可能住得久些,李十三娘月份也渐渐大了,说不得来年二月、三月便要生产。郑夫人便索性将原本三房的院子略作修葺,直接给了崔滔、李十三娘住。
小郑氏忙着打理内务,又盘算着再过几个月便让崔笃与自己的堂侄女完婚,几乎从早到晚都难得停歇。清平郡主倒是闲些,偶尔施以援手。王玫是新妇,自然只有跟在后头边看边学的。崔蕙娘、崔芝娘亦到了年纪,也帮着分摊了些事练一练手。如此这般,崔府诸多事体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转眼就过了祭灶的时候,到了除夕。
既是除夕,便是事务再繁忙的重臣们,也能得七日假歇一歇气,与家人团团圆圆。崔敦、崔敛也在两日前就回到家中,闲来无事指点孙儿们的文章武艺,倒也过得很是舒坦。晨昏之时,一家人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而后共用朝食、夕食,也不比家宴少几分热闹。崔渊倒是比父兄们还忙几分,直到除夕前一天才给夹缬工坊的匠人们放了假,又教部曲们悄悄扛着雕版家来了。
除夕那天一早,崔渊便带着王玫去书房里欣赏他新作的梅林雪景图。绘的正是前些日子他们饮酒赏雪时瞧见的景致:画卷大半都留白,些许火红的朱砂点缀在浓淡相宜的墨色中,活生生衬出一片落雪的梅林,又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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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看得十分喜欢:“想将这幅图挂在我的书房里呢,正好也很应景。很有些日子不曾去园子里走一走,却不知咱们自家的梅林也有这般胜景。”她前些日子都忙着,抽不出空闲来逛园子,倒是随着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去几家寺观走了一遭。当然,她们倒也不是为了求子,只是觉得京中情势诡谲,想给家人们求一求平安罢了。求的平安符都给了家里人随身戴着,心里也觉得安稳一些。
“待我装裱之后再给你挂上。”崔渊笑道,“本还想着舅兄回来了,过两日去拜年时正好给他送礼。想来,舅兄如今也不稀罕我作的画了,给他写几个字或许更称他的意。”因王珂所在的县离得近,又与上官颇有交情,借着七日的假期来回长安倒也便宜。
王玫想到许久不曾见的兄长与侄儿,也欢喜得紧,又不免叹息:“到底在家中的时日还是短了些,也不知阿嫂这回会不会随着去赴任。到时候若是只留着阿爷阿娘在家中,恐怕心里更是挂念了。”她倒是曾经想劝王奇致仕,但王珂官职太低尚不能支撑门户,恐怕父兄都不会答应。
“放心罢。他们必会事事考虑妥当。”
“你将雕版都暗地里搬了回来,可是担心这大年下的,有人会去夹缬工坊里使些不入流的手段?”王玫又看向他书房角落里堆满的雕版。因须印刷的缘故,雕版都是阴刻,她好奇地瞧了瞧也一时看不出好坏。
“虽说安排了不少伙计守着,但毕竟如今时势奇诡,只怕遭了池鱼之殃,成了两边争斗的牺牲。”崔渊道,“到底大家都费了这么些心血,也不忍心出什么意外。小心些总没有坏处。”他并没有明说,他倒是有心想用这夹缬工坊,试一试太子、魏王两派的态度。至少先投石问路,探一探究竟是否已经有人开始忌惮晋王。
夫妇俩在书房说了一会儿话,便带上崔简去正院内堂问安。一家三口行礼见过了长辈,而后便共同用了朝食。待用过朝食之后,郑夫人就将王玫召了过去,让她和李十三娘一起看崔蕙娘、崔芝娘准备的元日食单。两个小娘子都是头一回拟宴席食单,多少出了些纰漏。王玫、李十三娘便拿笔勾画出来,再让她们去请教小郑氏、清平郡主。虽说如此,小小年纪就能比照旧例宴席单子列出食单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元日的吃食毕竟与平常宴席不同。”郑夫人一脸欣慰,“上元节宴席的单子不如也交给她们小姊妹两个,倒是更能历练些。横竖还有十几日,便是更更改改也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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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老身疏忽了,之前那些零碎小物件都不曾造册。若是早知道这些都是小六郎的心爱之物,也断不会胡乱塞起来。”一时间遍寻不着,卢傅母便道,“小六郎也不必着急,驱傩且早着呢。”
好不容易从某个小箱笼里找着几个面具,崔简忍不住笑了。他蹲在箱笼边,挑了两张面具,一张斜戴着,一张提在手里,这才往正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又起了给长辈们剪花簪戴的心思,便转身朝园子里的梅林而去,又吩咐跟在身边的小厮、婢女去取花剪和玉盘。
待他来到梅林,正端详哪枝花开得好,就听风中传来一阵呜咽声,听起来像是谁正偷偷地低低哭泣。崔简眉头轻轻一动,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不高兴。谁都清楚,过年本应是喜庆的时候,有些字词都避讳不提,更别说哭泣了。不论是受了什么委屈,这个时候也须得忍一忍,免得来年招来祸患、多灾多难。
小家伙循着哭声往前走,不多时便发现一个人正靠在梅树上低头拭泪。他细细一看,发现那并不是什么仆婢,而是刚回来不算太久的三房四堂兄崔希。也不知崔希已经在这里哭了多久,一双眼睛已经红肿起来,脸也冻得青青白白。他刚回来的时候看着丰神俊秀,两个多月来却瘦了好些,竟是有些病弱之态。
崔简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兄长似乎有些陌生。虽然他们如今是同一个先生教着,但毕竟进度不同,年纪也差得远些。不但进学时不怎么说话,下了学之后,崔希也不会与他们凑在一处,待他们也只是有礼有节而已。他这般冷淡,几个小家伙都有所察觉,自然更是不愿意接近他。
“四阿兄?”崔简试探着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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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希匆忙擦了泪,抬首望向他:“原来是六郎。”
“四阿兄躲在这里哭泣,是因为想念世父世母?”崔简又问。
崔希本来想找其他的借口,听得他问得这般直接,一时也沉默了。沉默便意味着默认,他毕竟只是个不过十岁的小少年,心中压抑的惊惧担忧苦闷迸发出来,也懒得再掩饰什么。“今日是除夕,也不知阿爷阿娘能不能好好过节……”
“世父世母就算犯了错,年节上肯定也会好好过的。”崔简安慰道,“毕竟一年才一次。”
崔希用力地擦了擦双眼,淡淡地道:“谁知道呢?”
崔简歪了歪小脑袋:“四阿兄难不成觉得,犯错不需要反省?不需要改正?祖父祖母处置得不公正?”知错就改,这是他都知道的浅显道理。另外,有些错犯得,有些错却绝不能犯。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三世父三世母正是犯下了决不能犯的错,这才受了长辈们的惩罚。
“……当然。”崔希回答得很艰难。他已经不小了,自是依稀知道父母做下了什么事,这些事做得到底妥不妥当。所以,他才不像妹妹崔芙娘那般哭闹不休。只是,对于父母的濡慕之情,却不会因为他们犯了错而减弱多少。
“所以,只要世父世母改正了,一定就没事了。”崔简将手中的驱傩面具塞给他,“四阿兄只要等着就好了。或者多给他们写信——以前阿爷带着我在外头游历,祖母就特别希望收到我写的信呢。将近况都告诉他们,他们也能放心。”
崔希捏着手中的面具,低声道:“确实如此。我和二娘若过得好,阿爷阿娘也能安心些。”
“那……四阿兄今晚和我们一起去驱傩?”
“好。”
“四阿兄现在帮我剪几朵花?我个子矮,恐怕剪不着。”
“……好。”
“四阿兄会做花灯么?上元咱们自己做花灯出去顽?”
“……不会……”
“我阿爷会。让他教我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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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终,除夕之夜,无论高门世族或是小户人家,此时都暂时放下了各自的烦恼,坐在一起举行家宴。崔家亦不例外,除去宫中赴宴的崔敦、崔敛与真定长公主,家人们都坐在外院的正堂里举行夜宴。连平日很少出现的家伎也唤了出来,丝竹声声,舞姿曼妙。当然,这些都只是为了助兴而已,除了借此回味纨绔生活的崔滔之外,其他人都不会往那个角落多瞧上半眼。
王玫的视线掠过崔希依然有些红肿的双眼,又落在旁边的崔简身上。小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方才他拉着三房的四郎出现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自是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走得如此之近,也有些犹豫是否需要命人更加注意崔简的安全。崔希固然可能没有恶意,却很容易教有心人钻了空子,借着无辜的孩子继续挑起崔家几房之间的争斗。她不希望因自己一时心软与不谨慎,使崔简遇上什么危险。
“由得他们去罢。”崔渊低声安慰她,“待会儿他们出门驱傩,我自会多派些部曲紧紧跟着。一明一暗,不会给旁人留下什么空隙。”这两个月他冷眼观察,觉得崔希确实是个聪敏而且明理的孩子。遭逢大变之后,他刚开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欠缺些勇气,却很快就恢复过来。若能熬过这一关,这块璞玉未必不能磨得光芒四射。当然,前提是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性,不会因为内心的惊惧与外人的言语而动摇。
王玫微微颔首,略松了口气。
家宴结束之后,孩子们便都有些坐不住了。崔笃领着兄弟们向长辈告别,戴起面具奔出家门,汇入经过门前的驱傩大队之中。哄杂的乐声、打闹声渐渐远去,如江河入海的浪潮,最终涌入了皇城。
留在家中的长辈们则开始亲自准备元日祭祖之物。若循古礼,许多祭品都须得家中内眷亲自动手。郑夫人便带着媳妇们去了厨下,做起了三牲六礼。因崔敦崔敛不在,崔澄、崔滔分别代他们亲自点燃了庭燎的火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崔府上下,也仿佛驱走了所有的不吉之物。
待孩子们回来之后,便围着庭燎火堆烧起了爆竹。在不断爆响的声音里,小家伙们乐得笑了起来。崔笃、崔敏拨弄着爆竹,敲出腾起的一串串火花,散落在周围。几个弟弟走远几步,又凑回来,恨不得能将爆竹玩出更多的花样。
崔希立在人群之外的阴影里,脸上的驱傩面具并没有摘下来。他浑身绷得非常紧,双手攥成了拳头。“四郎阿兄!来顽爆竹。”崔简手里握着一根着火的竹条,回首笑道。崔希一动不动,面具底下的脸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我看你们顽就是了。”
“四郎阿兄怎么了?”崔简疑惑地望着他,将手中的竹条丢开。
崔希掀起面具,垂眼望着他,又透过庭燎的火光,看向正堂屋檐底下正襟危坐的长辈们。不论是近处或是远处的脸庞,都因拥有相同的血缘而看起来颇为相似。博陵崔氏的家风,则在他们的风骨中熏陶出了更深刻的气度。那是不可摧折、不容践踏、不许违背的,属于这个家族的铮铮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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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崔简和崔韧都笑了起来。
崔希垂下首,很迅速地将一个纸团塞进崔渊手里。那纸团已经被他攥了许久,隐约还有些潮意。崔渊打开,只见上头写着几个字,时辰地点清清楚楚,显然是约这孩子悄悄见面。
“什么人塞给你的?可看清楚了?”
“几个驱傩的人围在我们身边跳,也不知是谁塞到我手里……”
“你打算去?”
“四叔父希望我去?”
崔渊勾起嘴角笑了笑:“四郎,为何要将纸团给我?而不是你祖父、叔祖父或者大世父?”崔敦、崔敛对崔希并不差,崔澄也时不时会照顾他一二,这孩子为何却偏偏选中了对他不闻不问的他?
崔希想了想:“因为……因为四叔父是六郎的阿爷。”
“……”崔渊并未料到得来的是这样的答案,微微一怔,而后眉目舒展开来。崔希若是说些别的理由,他或许也会相信。但是明明白白地说自己“爱屋及乌”,他却突然生出了几分兴致:“四郎,你觉得自己该不该去?”
“我……四叔父大概和我一样好奇,到底是谁想见我,又想让我做什么。”崔希道,顿了顿,“当然,我也想自己仔细看一看,那位安平房的澄澜叔父到底哪里值得我阿爷信任。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骗我。”他心里自是很清楚,他若当真去赴约,到底会见到谁。
“你既然心里有盘算了,便去罢。”崔渊颔首道。
“阿爷!阿爷!我们将纸和竹篾拿过来了!!教我们扎灯笼!”崔简抱着一堆削好的竹篾,崔韧也搂着一刀纸,一起奔了过来。他们的声音太欢快,引起了其他兄弟的注意。崔慎也嘟哝一句:“我也想扎……四叔父怎么像什么都会似的?”且不说什么书画诗赋策论了,跳舞、奏乐、鱼脍、扎灯笼,还有他不会做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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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都学会了,不也什么都会了?”崔笃推了推他,笑起来。
午夜子时交替之时,爆竹声越发热闹了。崔敦、崔敛好不容易赶回家来,带着家人去祭祀先祖,男丁在祠堂内顺次而立,女眷们立在祠堂外。行礼完毕之后,便各自回去歇息。然而,不过两个时辰之后,全长安城的职官与诰命就都须得起身,按品着衣大妆,赶赴宫城中。职官们无论官职高低,都须得参加元日大朝,诰命们则同时拜见长孙皇后。圣人与皇后当然也会赐下些布匹、口脂、面药之类,以示恩泽。
待朝拜归来,一家人已经是疲惫不堪,却也强撑着精神吃了元日家宴。长辈们知道今天的食单都是崔蕙娘、崔芝娘拟出来的,自然是赞不绝口。用完家宴,唯一睡过回笼觉的王玫便道:“阿翁阿家、叔父叔母不如且去歇息片刻,养一养精神。横竖今日也不会有什么贵客临门,交给我们招待就是了。”
“九娘说得很是。”小郑氏道,“连儿都觉得浑身酸痛,更别说阿家与叔母了。元日也没有宴客的道理,哪一家不累呢?且十三娘怀着身孕,恐怕也不适合再耗费心神了,须得仔细养一养才是。”
郑夫人、真定长公主便从善如流去休息了,李十三娘也回了院子。崔敦、崔敛则去了外院歇息,崔澄、崔澹、崔滔、崔渊兄弟四个去正堂等着客人上门拜年。小郑氏、清平郡主、王玫则悄悄在正院的厢房里守着。
此时,大概所有进过宫的官员与诰命都是眼下青黑一片。胜业坊中的邻里们也都是重臣,如今已经打不起精神出门拜年,也只能遣了小辈们互相走动。崔笃、崔敏、崔蕙娘也领着兄弟姊妹们挨家挨户拜年。忙乱之中,大家都不曾注意到崔希悄悄去了一趟东市,直到夜幕降临时才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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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是大年初二,因这一天崔府没有安排宴席,王玫便与崔渊、崔简回宣平坊王宅拜年。临出门的时候,崔希不声不响地牵着马跟了出来,他身后还有一个睁圆双目眼巴巴瞧着的崔韧。崔简自是心里不忍,便央着王玫带他们一同去。王玫只得让仆婢去与李十三娘、郑夫人禀报一声,将这两条小尾巴都一并领回家去。
到得王宅,崔氏带着晗娘、昐娘在内院门前相迎:“原以为你年节时都忙得很,必是很难抽出时间家来。七郎接到崔府宴请的帖子后,还说趁赴宴的时候去见一见你。却不想,你竟今天就回来了。”
“按理说今日是安平房宴请的正日子,但那一房如今与我们一家很是过不去,阿家便只让大兄大嫂去露一露脸。我偷得这一日闲,心里念着爷娘兄嫂,便干脆回来一趟。”王玫道。博陵崔氏诸房之间的关系素来很微妙。崔相尚在的时候,安平房与大房、二房、三房皆交好。只大房与二房之间稍有些不对付,却并非明面上的矛盾。今天之后,二房与安平房彻底撕破脸的消息大概就传遍长安了。再过两日,全家人都去大房赴宴,也昭示着往日的那些微末龃龉亦将随风而去。
姑嫂两个一路笑着到了正院内堂,王玫一眼就望见斜倚在凭几上的王珂。他看起来与以往并无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仪态风雅。斜睨过来的时候,他唇角微微一勾,闲适中带着随性:“终于来了。”
王玫、崔渊带着崔简给王奇、李氏行稽首大礼拜年,又让崔希、崔韧也行礼拜年,这才又转向王珂与崔氏:“给阿兄阿嫂拜年,愿兄嫂年年岁岁如今日。”王珂仔细打量着她,见她气色不错,这才几乎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你们二人这段时日倒是做下了不少事。不过,信中所闻到底欠缺一些。子竟,与我去书房说一说罢。”
“正想与舅兄细说一番。”崔渊笑道。王珂无论是说话或是行事,都更像是一位舅兄。他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从不敢有小觑或轻视之心。不得不说,这一位与卢家那位舅兄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了。
临出去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叫上了正与王昉说话的崔希:“四郎也来罢。”
王珂瞥了他一眼:“既是如此,大郎也很不小了,过来一起听听。”
他们离开之后,王奇便迫不及待地去欣赏女婿新送来的画,甚是自得其乐。崔简带着崔韧教王旼做灯笼,昐娘、晗娘也在一旁好奇地瞧着,帮他们递白麻纸与米糊。崔简大约继承了崔渊的动手能力,掰弯竹篾、编灯笼架子、糊白麻纸、绘几笔一气呵成。崔韧、王旼气力不足,光是掰弯竹篾便很是费力,险些刺破了手,教两位小姊姊好一阵担心。
王玫、李氏与崔氏则在旁边长榻上逗弄王家小三郎王昭。已经八个多月的王昭爬得飞快,听见他喜欢的铜铃声后,手脚并用就凑到了王玫跟前。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铃铛,伸出手抓了又抓。王玫刻意逗着他,手忽而离得近些,忽而离得远些,小家伙努力了好几回之后都失败了,竟然猛地站了起来,直扑铃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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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宽不好么?”李氏轻嗔道,捏了儿媳和爱女一把,“像阿郎似的任着闲差也不得安宁,谁都替他觉得累。我这回见了他们父子俩,才觉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七郎果真是适合走仕途,理起一县之事来游刃有余。再历练些时日,一州之事、一府之事、一道之事,必也难不住他。”
她们时而说着亲人,时而又提起年节宴席,自在且随意。崔简帮着崔韧、王旼都扎了灯笼,这才一起捧着过来给她们瞧。李氏、崔氏看得很是稀罕:“这个灯笼瞧着便比另两个漂亮些,一定是阿实做的罢。”
受到赞扬的崔简自然高兴,却也为小伙伴辩解道:“二郎是头一回做,阿韧年纪又小些,所以才做成了这样。待会儿我们再去做几个,让阿爷在上头画兔子题字。”
王旼、崔韧听得连连点头:“再做几个,做得熟了,自然比这个灯笼好。我们也要提着自己做的灯笼去逛上元节的夜市!”
不待李氏、崔氏和王玫回应,王奇便翘着胡子道:“这样的灯笼便让子竟画画题字,岂不是暴殄天物!来!来!都到祖父这里来!咱们要做,便做个让人见着眼前一亮的灯笼,再填上子竟的画与字,就是收藏都使得了!!”
“……”瞧他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王玫一时间无言以对。不愧是死忠脑残粉,什么都能想到收藏。若是她家阿爷进了崔渊的书房,岂不是连那些废纸都恨不得整理成册?
李氏轻哼了一声,只抬了抬眼皮:“由得他去罢。这半辈子就没见过他做什么东西。他做出来的灯笼……呵呵。”
她话音方落,便听晗娘、昐娘忍不住担忧道:“祖父的手都扎出血了!别做灯笼了,先止血再说罢!”崔简也连忙道:“外祖父的手伤得有些重了,只管在旁边指点就好。我们三个来动手。”
李氏遂吩咐侍婢:“赶紧去找些药来!都这把年纪了,天天习武还能教竹篾扎伤了。”
王奇老脸一红,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时大意,你们且慢着,等我止了血再来!”
崔氏与王玫互相瞧了瞧,忍不住垂首微微笑了起来。
此时在书房里,崔渊也正将分别这大半年所经历的波澜皆一一道来。王珂听得认真,神情却依旧自若。倒是崔希和王昉,因年纪到底还小些,随着他的叙述脸色变化万端,十分精彩。他们心底也生出了许多疑问,却不敢亦不能随意插言,只能按捺在心中。
“崔泌倒是想得容易——便是将你家的夹缬工坊毁了,工匠都还在呢,雕版再做就是了。他从何处来的信心,能说动魏王顶了晋王的差使?换了一群人来做此事,说不得比你们重新做还更慢一些。”王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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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在烧工坊前,便派人去收买那些工匠。我虽然已有防备,但到底抵不过重利相许,有两三个工匠已经暗地里投了他。其余人我都派人保护起来,又给晋王也送了信。”崔渊道,“至于那些文人士子,为晋王做事也是做,为魏王做事也是做。只要圣人下了敕旨,他们自然不会违背。”
“得了圣人敕旨,恐怕连你和崔渲也不得不听从魏王之命行事。如此,倒又离间了你与晋王,确实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王珂略作沉吟,“不错,越是到眼下这种紧要的时候,他便越着急给魏王立功劳。这也说明,魏王等不及了——或者,太子更等不及了。”
崔渊皱起眉:“与太子来往甚密的人越来越多。太子看似已经比前些日子略有所好转,但也不过是做给圣人与皇后殿下瞧的。他或许……忍不住了。”但他仍然认为,太子不可能听信挑拨,效仿玄武门旧事造反。毕竟,听闻圣人在除夕夜宴的时候,还曾私下与心腹重臣说,便是太子因足疾而常失仪态,还有嫡长孙呢。圣人心意不改,太子知道此事后大概也应该安心些。至于魏王,或许该恨王妃阎氏这一胎来得有些迟了。不过,待他也有了嫡子,事态便对他更有利了。毕竟他亦是嫡子,亦有圣人之嫡孙。
“且静观其变罢。”王珂道。
“若是崔泌不将主意打到晋王与我身上来,我自然乐得作壁上观。”崔渊淡淡地回道,“只是,他都欺上门想一箭双雕了,我们又焉能安坐?”不论如何,若给太子一派一个撒气攻击的借口,他们也会很欢喜。
王珂望了他一眼,又看向崔希:“崔泌时时刻刻不忘给你使绊子,你早该习惯才是。崔家小四郎倒是个有胆气的好孩子。昨日你独自去见崔泌,一点也不害怕么?毕竟你早就知道他便是那个利诱你阿爷阿娘犯错的罪魁祸首。”
“害怕。”崔希回道,“未见到他时,总以为他是什么凶神恶煞,所以觉得惧怕。但见面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他说他的,我都只管低着头听着,一言不发,就足够了。多说多错,不说才不会露出破绽。”
崔渊勾了勾嘴角:“崔泌或许只是心血来潮,想再给我添添堵。却不想,连四郎都已经看破他的虚伪狠毒了。也不知他顺手埋下这个棋子,将来究竟打算做些什么。若是想得太长远,也不像是他了。”
“且待往后他再有动静,或许便可探知一二了。”王珂道,“只是,光他挑拨你们二房,你便不知回击么?你手里不是留了好些他阿爷的把柄?圣人可不喜这种性好财货之徒。且既然贪财,不妨挑动他们分家。他们家并非大房,到时候且有得争呢。”
“把柄暂时动不得。至于分家……”崔渊一叹,“崔相孝期未出,恐怕他们宁可先忍着,也不想被安上不孝的罪名。不过,守孝二十七个月,说来也就在四月左右罢。那时候这些事一并猛地闹将起来,时机倒也合适。”
王珂想了想:“我在京中毕竟待不得几日,你若得空,不妨将我引见给晋王。”
崔渊双目微微一动:“舅兄……”
王珂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一笑:“我既然是你的舅兄,又好书画,字迹也颇过得去,你岂有不加以引荐之理?”
“是我有些着相了。”崔渊回道,“我先给晋王去个帖子问问,待得了准信再告知你。”
“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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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初六两天,崔家分别宴请了亲眷与同僚世交,笙歌乐舞彻夜不休,给这年节时分更增添了几分热闹欢乐。到得初七之时,则由真定长公主出面,宴请仍在京中的诸皇室子弟与公主们。虽说是公主府宴客,但崔敦、郑夫人也早早地将晚辈们都带过去帮着待客。毕竟李十三娘如今身子重,只真定长公主招待客人恐怕也忙不过来。外院中光是崔敛、崔滔父子俩也不像样,哪一位亲王郡王都不能怠慢。
行进的牛车中,因睡得迟又起得太早,王玫困倦地半睁着双眸,螓首微微一点又一点,而后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倒在旁边的崔渊怀里。崔渊微微一笑,将她头上簪着的新剪的彩胜挪了挪,不教压坏了。那彩胜既有红花绿叶又有枝蔓,做得逼真之极。一簇颤巍巍的花朵堆在乌发边,绿色枝蔓缠绕在单螺髻上,再点缀着几个蝴蝶钗朵,仿佛能随风而动,委实意趣盎然。
崔府与公主府离得并不远,很快便到了。牛车顺次停下之后,王玫便清醒了许多。丹娘、青娘替她略整了整衣衫,看起来就像往日那般精神了。“若是实在疲倦,便去陪着堂嫂罢。”崔渊道,“有两位阿嫂在,什么事都能理得井井有条。丹阳长公主、衡阳长公主也会帮着叔母待客,何况还有晋阳公主、衡山公主。”
“叔母早便安排好了,我自有差使要忙,哪里能在大家都忙的时候偷闲?”王玫有些微恼,“若不是你……”虽说丹娘、青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飞快地扫了她们一眼,仍是收了后边的半句。
崔渊挑了挑眉:“不必过于勉强自己。”
“你下去罢。”王玫脸微微一热,“别教长辈们等着。”
夫妇二人一前一后下了牛车,崔渊跟着父兄往外院行去,王玫则牵着崔简往内院走。崔笃待要叫上崔希,谁知他很果断地拉着崔芙娘,一边低声警告她不得失礼,一边紧紧随在王玫与崔简身后。看着他们走远,崔笃望了望崔敏与崔慎:“四郎才十岁,留在内院中也无妨。”七岁不同席的古礼什么的,也不必太过刻板了。且看崔希瘦弱的模样,说是七八岁都有人信呢。
见过真定长公主之后,小郑氏、清平郡主与王玫便都忙碌起来。王玫得的差使是核对女眷宴客名单,确定坐席安排无疏漏之处,以及敦促厨下按照拟定好的食单轮换菜肴。
宴饮邀请的帖子在年前便发出去了,宾客们来与不来也早已经定了下来。当然,亦有中途改了主意的,或者实在是突如其来杂事缠身无暇他顾的。不过,无论如何,在宴请的正日子之前也应该给主人家一个准信。王玫便领着丹娘、青娘与真定长公主的贴身侍婢一起确认会前来赴宴的贵客,再根据情况调整她们的坐席。平日里亲近的妯娌姊妹自然须得安排在一处,素来不和者则离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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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想起已经匆匆赶回任上的兄长,也颇有几分惆怅:“我阿兄如今离开长安赴任,分别大半年,才只能在年节时见一面。我还羡慕两位贵主呢。至少兄弟姊妹都身在长安,还能相约一同出游、一起围在爷娘身边欢笑。”略顿了顿,她又接道:“其实,两位贵主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不过,仔细想想,兄长成家之后,分出心神关爱阿嫂、侄儿侄女亦是理所应当。只需兄妹之情始终未曾变过,便足够了。而且,我还能从阿嫂、侄儿侄女处得到关爱,家人反倒是更多了,能孝顺阿爷阿娘的人也更多了。眼下与阿兄只能信件往来,心里也时常挂念他在外过得好不好。不过,只要情谊如旧、人心如旧,离得近些远些又有何妨碍呢?”
闻言,衡山公主有些怅然:“不错,至少九阿兄还留在京中,没有去封地上。九嫂待我们也亲切,与我们闲话家常也很耐心。不似长嫂(太子妃苏氏)、四嫂(魏王妃阎氏)那般,总忙着处置东宫、魏王府的内务,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人影。”
晋阳公主颔首道:“不如趁着九阿兄如今与我们同在长安城里,来往也算便利,多走动走动。何况,九阿兄一直住在大内,其实也很是不妥。先前还能以为阿娘侍疾为借口,如今阿娘逐渐痊愈,他也成家立业了,便更不合礼仪了。幼娘,你也须得替他多想一想才是。”
“说是不合礼仪,其实只是有人嫉妒九阿兄得阿爷、阿娘疼爱罢。”衡山公主冲口而出。
幸而她们如今走到了偏僻处,旁边没有什么人。王玫松了口气,苦笑着道:“贵主还请慎言。这话若是教有心人听见了,恐怕晋王也更受人忌惮了。”
衡山公主露出些许悔意,晋阳公主却又是一叹:“幼娘,你这脾性须得改一改了。我们自个儿且不说,莫给九阿兄惹事才好。”
“我改……我改就是了……”衡山公主低声道。
“也罢,不说这些了。”王玫轻轻击了击掌,“两位贵主可想去见一见堂嫂?她身子重,今天不能出来待客,恐怕听着乐舞之声也觉得寂寞呢!”李十三娘一向是个喜欢热闹的,独自待在院子里恐怕也甚是无趣。
“确实很有些日子不曾见表嫂了。”晋阳公主道。
“表嫂不如将阿实也唤上?刚刚仿佛还瞧见他来着。”衡山公主笑道,“看他忙忙碌碌,也不知在作甚,我实在好奇得很。”
王玫便吩咐青娘去寻崔简:“这些天阿实刚学会扎灯笼,卯足了劲要扎个好的,教他阿爷画画题字。天天都忙着这个,如今院子里已经堆了好些灯笼。阿翁阿家还笑说,上元节那日,将他们小兄弟几个扎的灯笼拿出去做灯山恐怕也够了呢。”
衡山公主越发感兴趣:“他既然扎了灯笼,怎么能忘了我们呢?若是不送一盏与我,我可是不会罢休的。”
“若是贵主不嫌弃,只管挑就是了。”王玫了解崔简的性情,便先替他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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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外院当中,崔渊也正陪着晋王李治低声说话。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自然不可能说什么紧要之事,也只挑拣着说了些别的。“你的舅兄王七郎那一手飞白也甚为难得,只可惜他不在长安,不然咱们还可做飞白书分册。”提到书道,李治便难掩笑意,“飞白虽非平日书写之体,但字体清癯、神意非凡,便是自娱自乐也使得。”
“喜好飞白书者也并不少。虽说并非平常书体,但飞白之字如画,亦颇有禅意,也值得另印分册。只是,飞白书所余真迹并不多见。”崔渊道,“听闻圣人喜爱且擅长飞白,也只能请圣人暂时割爱那些收藏了。”
“《兰亭序》阿爷都舍得借,其余法帖真迹应当也不会吝惜。”李治笑道,“改日我们便去问一问就是。说起来,你舅兄外任也有一年了,再过三年回到长安,或许便正赶上制作飞白书雕版。”
“若真能赶上,他定会大喜罢。先前与他提到摹本之事,他便很是惋惜自己不能参与。不说别的,光是看一看众多名家法帖真迹也值得了。”
“确实,他并不是那等喜好名利之人。否则,单凭他进士出身,又何必外放为县丞?我先前参加文会时,也听那些文士说过,人人都想成为正字、校书郎,搏个清贵之名。而你们两个,却都心心念念地往外跑。”
“许多士子都是寒门出身,自然愿意留在京中,因京官再困苦也苦不过外官。我与舅兄无家财之忧,反倒不容易为外物所扰,能全心全意学些民生之事。”
李治微微颔首:“王七郎外放之地离得近,改日我们不如去瞧一瞧?他与我说了许多稼穑之事,我想亲眼见一见。”
“如今天寒,不便出行。待到三四月如何?省试出榜后,我也空闲得很。”崔渊回道,“顺便还可去狩猎。”
李治双目微微一亮:“武氏……幼娘也常说想去狩猎,便带着她们一同去也好。”
崔渊自是听得很清楚,他头一个说的并非衡山公主,却只作不曾听见:“到时候定下日子,再安排罢。”
两人正说得高兴,忽见汉王李元昌匆匆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便唤道:“雉奴可在?赶紧些出来罢!太子与魏王的车驾在门前撞上了,眼看着要吵起来!你且去劝一劝他们,可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兄弟情谊。”
李治怔了怔,惊讶道:“怎会如此?两位阿兄不曾受伤罢?”说着,他便要往外走。
崔渊随在他身后,低声道:“大王且慢,我已经命人去请叔父了。待叔父出来后,再一同去瞧一瞧也不迟。”李治毕竟是弟弟,又并非主家,此时出面难免成为太子、魏王撒气的对象。还是让作为诸皇子姑父的崔敛前去主持调停更妥当些。不过,发生了这件事,想必真定长公主给这两人斡旋和好的尝试也不可能生效了。
想到此,崔渊隐晦地看了李元昌一眼。不知此事与这位汉王是否有干系,毕竟,以前太子与魏王从未当着众人的面产生如此明显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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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宴客而喧闹不已的公主府门前,如今却是静寂得只能听见北风呼啸之声。数百侍卫宫人组成的两队仪仗交杂在一处,隐约呈现出对峙之状,脸色均比这天气还更多了几分冷意。太子车辇与魏王车驾几乎并列停了下来,华美无比的车内却迟迟无人言语。于是,车驾前后的仪仗卤簿更是泾渭分明,仿佛依稀有些什么更深更沉更刺骨的寒意在其中酝酿。
崔敛、李治、崔渊匆匆走出来时,正好便见着眼前的情形。李治见两厢车马都并无异状,便松了口气。他已经习惯两位兄长私下针锋相对了,此时虽然觉得比平日严重一些,却到底没出什么事。崔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周围经过的行人,心中一叹,上前道:“也是府中迎客的下人太不经事了,竟然出了这般差错,连路也不会引。太子殿下、大王可安好?”
太子车辇中传出李承乾沉沉的声音:“只是颠簸了些,倒是无事。”后头又有位女史道:“太子妃与皇孙亦安好,只是受了些许惊吓。”
听得此话,魏王车驾略动了动,便见裹得滚圆的李泰扶持着侍婢下了车,强忍着屈辱行礼道:“阿兄阿嫂和侄儿受惊,都是弟的不是。方才只顾着让人赶紧些,却不知阿兄的卤簿从后头赶了过来。”说罢,他便斥责身边的宫人道:“真是白养了你们!!阿兄的车驾来了,都不知主动让一让!”
很显然,他是在隐晦地表明,此次冲撞并非因他而起,而是太子李承乾欲争道抢先造成。他一点过错也没有,反倒是给长兄赔罪道歉,坐实了恭谨孝悌之名。眼下看着虽是吃了亏,但来赴宴的不是兄弟姊妹便是叔父姑母,自然对他印象更好。
只是,在心里盘算开的魏王并不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正在鄙视他:虚伪也便罢了,做样子也须得真情实意一些才能让人相信。可他偏偏赔了礼,还忍不住刺上一句,这是打量着在场的没有明白人么?或者,以为能糊弄住圣人便能糊弄住天下人?不过,这刺一句倒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若是惹得太子火冒三丈,相形之下当然是他更为胸怀大度。太子越发不堪,就意味着他受的委屈也越多。
果然,只听得李承乾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阴寒之意:“四弟这些宫人确实白养了,不知尊卑上下,很该好好教训一番。若是四弟不舍得,孤倒不介意代劳。东宫中的突厥铁卫,正缺活靶子呢。”
李泰听了此话,脸色微微一白,越发难看了。他刺李承乾一句,李承乾便讽他不知尊卑上下——这句话便如同匕首一般,插得他心头鲜血淋漓。论血缘至亲,李承乾是嫡长兄;论地位,李承乾是太子。他可不就是因为生得迟了些,所以才教这个跛了腿的长兄得了太子之位?原本这些都该是他的!!
李治见状,立即转圜道:“既然两位阿兄都安好,不如按规矩处置那些宫人就是了。毕竟是大年下的,伤了性命也不吉利。太子阿兄下车辇小心着些,四阿兄也别立在寒风里,省得受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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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没想到李泰仍然打着抢功的心思,拒绝道:“不好让四阿兄费心。此事是子竟向阿爷提的,本便该由他来主持,有始有终才好。至于我,也只是帮一帮忙罢了。”
李泰想不到他如此坚持,不禁心中怫然,便又说了几句话,就进正堂去了。李治与崔渊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此时,太子李承乾已经趺坐在坐席主位上,含着讥笑望着他们。汉王李元昌在旁边与他谈笑,他应了一两句,目光终于从李泰身上挪开了。
李泰心中气闷,当然不愿再上前受他讽刺,便去与崔敦、崔敛说话,倒也很是得趣。
外院发生的种种事,很快便传到了内院。王玫、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一直在李十三娘院子中,却也得知了此事。听得仆婢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王玫心中感叹道:魏王情商低,太子情商更低。哪怕他们能有两三分像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这两位妹妹,也不至于此。果然是圣人太宠他们了,结果宠出了两个熊孩子。只怕圣人与长孙皇后听得此事,也会觉得很心塞呢。
于是,她们三人便又回到真定长公主待客的殿阁中。因步伐轻快,路过院中的亭子时,便听得里头传来声音,却是正在议论方才争道的事。
“一前一后又有什么打紧?竟然争起道来!还闹得路人皆知!!”
“族祖母有所不知,大王的车驾本来就在前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太子的车驾从后面追了上来。原本以为离得还远呢,定是没什么事,哪里知道他们会故意冲过来呢?车子撞上的时候,儿吓了一跳,险些磕着了!”
“这明显是在出气呢!!做长兄的,一点也不知道让着阿弟!此事便是魏王宁愿受委屈不说,我也一定要告诉圣人和皇后殿下!”
虽然没能听着前因后果,也不曾见到亭中的人,但王玫三人自是听出了里头之人的身份。不是同安大长公主与她那族孙女王氏还会是谁?王氏作为魏王孺子,自是为魏王说话,恐怕其中也未必全是真实。但若是传进圣人、长孙皇后耳里,这六分真四分假说不得就变成了十分真了。以太子那般阴郁的性子,又哪里会为自己辩驳?受了委屈岂不是越发狂恣躁动了?
衡山公主的脸色顿时便落了下来,恨声道:“什么人在这里搬弄是非?!居然敢背后议论太子的不是?!”
亭中之人略顿了顿,便听同安大长公主吩咐婢女将挡风的帷帐掀开:“怎么?我作为长辈,还说不得他们了?便是太子,也是我的侄孙!做错了事也应当指正!不然,难道等他越做越错才来懊悔不成?”
晋阳公主淡淡地顶了回去:“姑祖母是长辈,不仅太子阿兄说得,便是阿爷也说得。只是,另一个又是什么身份?!区区亲王孺子,也敢在背后诋毁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四阿兄教她说的呢!又或者,祁县王氏女就是这般的好教养?”
同安大长公主一时无言以对,王氏却在里头嘤嘤哭起来:“都是儿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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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悄悄地命人去禀报真定长公主,毕竟同安大长公主辈分太高,若是她不管不顾发起怒来,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恐怕都顶不住。因离得近,没待再说几句话,婢女便引着晋王妃杜氏过来了。
杜氏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娴雅动人,漫步而来时仿佛仙子一般,微笑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不论任何人见了她,恐怕都会夸赞她有大家气度——与太子妃苏氏、魏王妃阎氏一样,性情瞧着也十分温和。
“听说四阿兄带着孺子王氏过来了,怎么只顾着与姑祖母叙别情,倒是忘了我们那一头?王氏,你是替四嫂来的,不知四嫂可有嘱托你给我们带什么话?好些日子不曾见四嫂,我还想问一问她近况如何,回宫之后也好学给阿家听呢。”
温软的声音,说的却是软硬兼施的一番话。王玫心中不禁佩服不已:半点不提方才发生过什么事,而是抬出长孙皇后与阎氏来压王氏,这位晋王妃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不论这王氏是不是同安大长公主的族孙女,她如今都是魏王的孺子,自然须得尊重魏王妃阎氏。至于长孙皇后就更不必说了,若是知道区区一个孺子竟然敢挑拨太子与魏王之间的兄弟之情,便是再贤惠慈和恐怕也会震怒。
同安大长公主哑口无声,半晌才道:“阿杜莫怪,这孩子一时受了惊吓,这才失了礼。”
王氏也忍着哽咽道:“是妾无礼了。原该替王妃给贵主们见礼的……烦劳晋王妃领着妾去拜见各位贵主与太子妃。”
她如今是魏王府的人,跟着同安大长公主又像什么样呢?真定长公主让晋王妃过来,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晋阳公主神色微霁,衡山公主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目光炯炯地望向杜氏。
杜氏朝着她们浅浅一笑:“兕子、幼娘随着表嫂也去了好些时候,如今姑母姊姊们都到了,也须得与她们见一见礼才是。你们不如也随着我一同来?”
“好!”衡山公主头一个答应了,一手揽着晋阳公主,一手揽着王玫,跟在杜氏后头。至于王氏,拭去了眼泪后,也随在她们身后。只是,看着前头杜氏那般风仪出众,她便难掩心酸嫉妒。晋王妃……这位置本该是她的,都是真定长公主从中作梗,才教杜氏得了去。原本在众人面前谈笑自若的人该是她,嫁给俊美少年晋王的人也该是她,受人喜爱和尊重的还该是她。她真不甘心哪!!
虽说出了这么一桩事,但真定长公主的宴饮仍然顺顺利利地结束了。只是,这桩兄弟争道的事毕竟有许多人瞧见,不免传到了圣人和长孙皇后耳中。太子李承乾不认为自己有错,自然只说仪仗略有些莽撞。魏王李泰却是将错误都揽了过去,口口声声说已经惩罚了那些宫人。这在圣人眼中,自然便有了高下之分。于是,圣人不顾长孙皇后的劝谏,一则更严厉地要求东宫属官规劝太子言行,使他懂得孝悌,一则赏了魏王好些东西,抚慰他的委屈。
这样的处置自然不能让两个熊孩子觉得心服口服。李泰一怒之下,索性继续开始拉拢人脉,尤其在那群马上就要省试的举子们中刷名望和好感度。李承乾得知此事后,越发暴躁不堪——在有心人的挑拨之下,他终于失去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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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大办了几回宴席,又平白生出些事来,崔府、公主府上下都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崔敦、崔敛等人不必说,初七人日过后便须得继续上朝忙碌。便是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也狠歇了几天才缓过劲来。转眼上元又至,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夜市谁愿意错过呢?家中的孩儿们都喜不自胜,齐齐地做起了灯笼,那认真的模样竟与进学读书时毫无二致,只等着夜幕降临了。
点睛堂里,崔简坐在书案边,盯着自己做的灯笼,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牵。他这些天除了温习便琢磨着做灯笼了,连爆竹也不能吸引他多少注意力。许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竟也越做越像样子。直到方才,他从一堆灯笼中挑了十六个瞧着最好的,便央着自家阿爷绘画题字。
崔渊原本以为小家伙不过是一时兴起,想不到他竟如此有毅力,也生出了些许兴致。他研漂出的颜料色泽丰富,随手勾勒几幅画也漂亮得紧。原本因今年是癸卯年,画些圆滚滚的玉兔出来也应景。不过,画了几笔之后,他就技痒了,便又添了幼童爆竹、斗草、提灯笼等有趣的人物像。那小童虽是白描,但神韵赫然便是崔简的模样。
崔简更是看得目不转睛,想起自己之前也画了几盏玉兔灯笼,也只是长耳朵瞧着像兔子,哪有阿爷画的这般栩栩如生?或蹦或跳,或动着三瓣嘴进食不说,一双双红眼珠子仿佛有神光一般,机灵极了。更何况还有几盏灯笼画的是他自个儿顽耍的模样——显然,他不论在做什么,自家阿爷都看在眼里呢。想到这些,他心里更是高兴得仿佛喝了蜜一般。
十六盏灯笼都画好了之后,小家伙看着这一盏也喜欢,那一盏也喜欢,一时间竟是不舍得送出去了。看他如此为难,崔渊唤他过去将笔墨都撤下,颜料碟洗得干干净净。“你若喜欢,都留下就是了。挂在咱们点睛堂里,招呼兄弟姊妹们来瞧瞧也使得。”
崔简有些为难,摇了摇首道:“我早便想好了,要送给兄弟姊妹们一人一盏。怎么能因自己喜欢,便不履行先前的诺言呢?”崔府这头六位小郎君,四位小娘子,再加上公主府的崔芝娘、崔韧便是十二盏灯笼。王家那头王昉、王旼、晗娘、昐娘拢共四盏,他算得很清楚。
崔渊继续给他出主意:“你做了那么多灯笼,便是再挑几盏,心意也到了。”
崔简摇着首,犹豫了片刻,这才挑了一盏他最钟爱的灯笼,余下的都命人送出去了。彼时崔笃、崔敏、崔慎几个正热火朝天地做着呢,见了他送来的灯笼,回头一看自己做了半个的红绸灯笼,顿时觉得高下立分。且不说别的,光是四叔父的画与题字便让那看着普普通通的纸灯笼、纱灯笼变得又雅致又有趣。不过,年纪最幼小的弟弟都送了灯笼过来,他们哪里能半途而废呢?说不得还须得做好了,再还几盏与他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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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多时,孩子们便说要再下去瞧一瞧。于是,众人又汇入东市的人群之中,顺着人流往朱雀大街以及皇城前而去。皇城前的踏歌声嘹亮无比,引得朱雀大街上的人们也情不自禁地围着某座灯树或者灯楼舞动起来。崔简和崔希虽有几分蠢蠢欲动,但毕竟身边还有崔蕙娘、崔芝娘、崔芙娘三位小娘子,他们也只能按捺下来。
崔渊见状,不由得笑道:“你们俩恐怕连踏歌也不怎么会罢?只看着别人跳又如何能学会?倒不如冲进去跟着一起试试。皇城前踏歌者实在太多,你们在这里悄悄地学一学,待会儿再去那里顽耍。”而后,他向身后的部曲微微颔首,让他们前后左右好好护着两个小郎君。崔希、崔简便安心地融入了踏歌的人群当中。
王玫便又问小娘子们想不想去试试。崔蕙娘、崔芝娘眼中虽然闪动着好奇,却也都拒绝了,崔芙娘则仍旧沉默不言。毕竟是世家的小娘子,跟着陌生人一起踏歌,难免有些抹不开颜面。虽说戴着面具谁也不认识,但世家女子的礼仪规范依然将她们牢牢地困住了。
王玫心里一叹,便继续看着人群中两个小家伙跳得越发欢喜。忽然,崔蕙娘似是低低地喊了一声,随后便淹没在鼎沸的人声当中。她这一声饱含惊吓,让王玫与崔芝娘不由得都看过去。就见崔蕙娘仿佛被谁推了一下,一时竟脸色煞白地摔倒在旁边的侍婢身上。王玫记得方才崔芙娘立在她身后,此刻眼角一扫,却不见崔芙娘的身影,不禁急了。
“蕙娘无事罢?”她忙过去查看,又回首对旁边的仆婢道,“一眨眼蕙娘就受了伤,芙娘也不见了!你们到底是怎么看顾的?!”
一名仆妇立刻回道:“方才二娘说想站得前一些,也好看四郎踏歌,便推挤着大娘子……”
崔蕙娘却忍着疼道:“若是儿方才不曾看错,芙娘将儿推倒之后,便趁乱带着侍婢走了。”
崔渊闻言,即刻带着几名部曲四下寻找起来。只是,朱雀大街上观灯的人流如潮,本便拥挤不堪。崔芙娘与侍婢又都生得娇小,瞬间就淹没在人群中,怎么瞧也瞧不见。众人也根本不知她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哪里是那么轻易便能找到的?崔渊只得让人兵分三路,一路往皇城而去,一路往城门方向而去,一路往前来拜访过的赵郡李氏家族而去。好好的小娘子,竟然动了离家出走的心思,若没有人私下挑拨帮她筹划,又怎么可能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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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希、崔简发现这边的动静,顿时也没了踏歌的心思。听得崔芙娘推倒崔蕙娘造成混乱,而后消失无踪,崔希脸上一片铁青:“都是我只顾着贪玩,没有好好地盯着她。蕙娘姊姊伤得可重?不如找一找附近是否有医馆,前去看看?”
他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孩童,自是掩饰不住伤心与懊悔,崔蕙娘便道:“我不过是扭了脚,一时觉得疼痛罢了,倒也没有大碍。四郎很不必放在心上。”王玫看着她青肿的脚腕,心里暗叹崔芙娘小小年纪也是心狠。若是旁边侍婢没有扶着,周围如此拥挤,崔蕙娘倒在地上遭人踩踏可怎么得了?“眼下恐怕也寻不见什么医馆,不如回府再诊治。只是牛车还留在东市,一时间恐怕也不能过来。不如让力气大些的仆妇,背着蕙娘回胜业坊去罢。或者,若能遇上亲近人家,借一辆车家去也使得。”
“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车恐怕也走不动。”崔蕙娘道,“如叔母所言,还是背儿回去罢。”说着,便有仆妇忙走过来将她背在身上,她的侍婢也在旁边扶着。王玫、崔芝娘定下了仆妇们轮换着背,又让部曲们开路,这才缓缓朝着胜业坊而去。
崔希咬着嘴唇跟在她们身侧,越想越难过,眼圈都红了。崔简牵住他的手,安慰道:“四阿兄莫担心,蕙娘姊姊不会有事,芙娘姊姊也一定会被阿爷找回来。”只是他难免想到灯市里暗处潜着的那些拐子、拍花子,心里也颇有几分忐忑不安。崔芙娘小小年纪只带着个十来岁的侍婢在身边,穿着打扮又华贵,最容易被那些坏人盯上。她虽然犯了错,但他也不希望她被人绑走沦落到偏僻之地去。
王玫也有些心疼崔希这般年纪就须得背负这些事,便道:“四郎安心罢。芙娘想来也是一时被人蛊惑,这才做出了这等事。只要事情真相大白,她自然也能醒悟过来。况且,她年小体弱,哪里能走出多远?你四叔父追得及时,一定很快就能将她找回来。”
崔芝娘也道:“兴许咱们到家时,叔父与她还回去得更早些呢。”
崔蕙娘也勉强一笑:“若她能诚心诚意给我道歉,我这做姊姊的自是会原谅她。且此事是她犯下的,与你这兄长也没有太大的干系,你很不必自责至此。若说到教导之责,我这当长姊的才更是管教不利呢。”
崔希听了众人的安慰,心里更是难熬,落下了几滴泪:“若能寻得她回来,我一定押着她去寺观里给长姊祈福赔罪。她那般心性若不扭转过来,我也对不起各位长辈的教导,更对不起阿爷阿娘。”他咬着牙,又接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诱惑她做出这等事来,定不能善罢甘休!”
王玫蹙起眉,道:“你小小年纪,别总想着这些事。还有我们这群长辈在呢,必是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说起来,能获得防备心甚重的崔芙娘的信任,除了他们的母舅家还会有谁呢?真不知那群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竟然劝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在上元夜离家出走。若是出了事,他们可担得起责任来?可受得住良心的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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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王玫这厢一行人赶紧加快脚步家去,便是走得有些疲惫了也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另一厢崔渊追了不多时,便从街边摆摊的行商小贩处打听着了崔芙娘的行踪,一路继续寻下去。没多久,却迎面遇上护送着自家牛车的王方翼。
能在这人山人海的上元夜偶然相遇,两位至交好友自然觉得十分高兴。只可惜眼下并不是开怀畅言、把臂同游的时候,崔渊上前向牛车中的王母李氏问好,卢十一娘也唤了“姊夫”。王方翼见他身旁那些部曲正四处打听寻找着什么,忽然道:“莫非你们家走丢了人不成?”
崔渊也不瞒他:“三房的侄女,被母舅家蛊惑,方才竟趁我们不备出走了。”
王方翼略作思索:“可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娘子?穿着杏红长袄披着绯红兜帽?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侍婢?方才我们经过旁边的通化坊门前时,正好见着她。她人小单薄,又步伐匆匆走得飞快,我便多看了几眼。”原本他也觉得这小娘子似是与家人走散了,但见她急忙赶路却又不像惊惧慌张的模样,便不曾过于注意。
“仲翔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崔渊立即吩咐部曲疾奔而去,“我而今有事,便不与你多说了。另外,九娘带着几个孩子在朱雀大街上,恐怕正想着家去呢。仲翔可否前去照料一二?”
王方翼毫不犹豫道:“找人也要紧,不如我与你同去。”
李氏在车里道:“很该如此,你去罢。我们坐着车,也正好去帮九娘。”
卢十一娘也道:“姊夫放心,阿家与我必会寻着九娘姊姊,不教她们被人冲撞了。”
崔渊谢过她们,便与王方翼朝着通化坊赶过去。张大寻着通化坊的武侯,给了些钱财询问了一番。那武侯果然还记得崔芙娘,道:“那小娘子上了一辆被部曲围着的世家牛车。原以为她是那家的小娘子呢。”
“那牛车可有什么特征?或者家族徽记?”
“没什么徽记。不过某却见过几回,应是旁边兴化坊李县尉家的。”
兴化坊的李县尉,可不就是三房李氏的堂兄?如今正任长安县的法曹?崔渊面无表情地想着赵郡李氏在京这一房最近的动静。虽说如今以陇西李氏为上,皇室也自认陇西李氏出身。但世族们心里很清楚,圣人祖上应该是赵郡李氏旁支。许是仍留着几分香火情的缘故,赵郡李氏的仕途也日渐通达。他们虽并非手握要职,但六大房系一群老狐狸皆蛰伏不出,也只等着家中教养出一群好子弟一飞冲天罢了。眼下这种紧要的时候,在京的汉中房断然不会随意站队。说不得,此事可能只是这一旁支独断专行所为。既是自作主张,便不需闹到族长见面的地步,私下交接打压也够了,想来他们也不敢随意说出去。
虽说上元之夜长安城内外百万人口都齐聚而来,但最热闹的仍然是东西两市与皇城、朱雀大街。其余里坊外的街道虽说亦是人头攒动,但因道路宽阔的缘故,也颇为畅通。赵郡李氏的牛车回兴化坊也不过片刻时间,偏偏却在坊门前被崔家的部曲截了下来。
“阁下拦住我家的牛车是为何意?”那牛车边守卫的部曲大声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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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抽出地上尸首手中的横刀,一闪身来到牛车前,将那些射往车厢的箭都挡住了。还有几枝流箭,却将拉车的犍牛和车夫射死了。闻见浓重的血腥味,车里头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崔渊只觉得听得烦躁,举刀上前拦截那些刺客。王方翼也简单对张大几人布置了几句,便如一柄尖刀般冲向黑衣人。
此时魏王的侍卫也都冲了过来,那些刺客不敢恋战,留下几具尸首且战且走。崔渊与那为首的刺客战了几个回合,反手在那人手上留下一道长口子。那人闷哼一声,忽然一矮身闯进了混乱的人群里。魏王侍卫本待再追,但慌乱的民众四处挤压踩踏,只恨不得赶紧逃脱此处,又哪里会给他们让出道来。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脱掉一身黑衣,便泯然众人走得远了。
崔渊与王方翼立即高声疏散起了百姓,最终声嘶力竭,却险些被人流裹挟而去。他们只能退回坊门边,待惊恐的人群散去,满地上只留下百具或被砍杀或踩踏致死的尸首。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无不神情沉重。好好的上元节之夜,居然出了这等惨事,谁都能想象到,圣人会是如何震怒。
“某千牛备身王仲翔,不知魏王遇刺,伤势如何?”略微平复心情之后,王方翼上前与魏王那些侍卫寒暄起来。
听得他是千牛备身,魏王侍卫们的脸色也好了些,便有校尉道:“所幸某等拼死相护,大王安然无恙避回了魏王府。只是没想到这些贼子如此猖狂,居然酿成这般惨祸。”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就在兴化坊之西,确实离得再近不过。
“大王果然吉人自有天相。”王方翼道,“今夜多有不便,改日再去魏王府上探访。”
见他说得客气,那校尉便略松了松,叉手道:“幸得王郎君与友人出手相助,才能留下几个刺客的尸首,某定会将此事一一禀报魏王。”
王方翼但笑而不言,看似感激那校尉十分通人情地卖了个好,实则心中暗叹今日运气太差。他们也不过是想把崔家那位出走的小娘子追回来,又哪里料到会遇上这种事?若是教魏王以为他们有意投效,又遭了太子记恨、晋王不喜,岂不是前途尽毁?
与此同时,崔渊来到那辆牛车前,掀开车帘将里头正在哭喊阿爷阿娘的崔芙娘拎了出来。崔芙娘一见外头地上躺着那么多尸首,四处鲜血横流,更是惊吓得厥了过去。崔渊便命张大去找辆车来,尽快将这个惹祸的侄女带回家去。又让部曲迅速去找些医者过来,赶紧给仍然躺在地上的伤者们问诊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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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差使都布置下去后,崔渊一边回想着那些刺客的刀法与箭法,一边揣测着刺客的来路,眉头拧得更紧了。回首见王方翼苦笑着看过来,他更是面沉似水。两人暂时与魏王侍卫告别,又留了一两个部曲在此处,等着长安县县衙的差人问话。此事事关重大,定会引起朝野震动。如斯要案,长安县令也揽不住,想必会交给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明日大理寺的司直、评事应该会上门问讯,他们一时间恐怕也不得闲了。
两人与刺客打斗片刻,均已是浑身狼狈,衣袍上也溅满了血迹,幸得并没有受伤。悄悄进入人群之中后,仍然欢欣雀跃的人们也几乎不曾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的异状。眼下兴化坊附近的事并不曾大肆传开,皇城前、朱雀大街上、东市附近仍是载歌载舞一片欢腾。他们回想着方才那血流成河的惨状,再看眼前,更是默然了。
崔渊本想与王方翼就近去平康坊暗宅中商量对策,但想想此事必须早些告知崔敦、崔敛与真定长公主,他们眼下的行踪日后可能也会受到盘问,索性便一同回了崔府。老管事崔顺见他们都带着一身血腥回来,只悄悄禀报了崔敦与崔敛,并未惊动内院的女眷们。
崔渊又吩咐道:“芙娘还昏厥着,想来也需要交给长辈们处置。”
崔顺便让仆婢抬着檐子,将昏迷的崔芙娘带了进去。待她从昏迷中慢慢醒来,等着她的也只会是暴风骤雨。
“到底你们遇上了什么事?!”崔敦和崔敛将二人唤到书房。他们目前尚未接到消息,只隐约觉得似乎要出大事了,心中颇有几分沉重与担忧。
崔渊答道:“有黑衣刺客行刺魏王,未曾得手,逃跑之中正好遇到我和仲翔去寻芙娘。他们砍杀百姓引发骚乱,我们欲拦截却只留下几具尸首,剩下的人都逃了。如今兴化坊门前还是血流满地。”
王方翼补充道:“那些刺客武艺高强且毫无人性,想来应是死士或者……并非我大唐人士。”若是心存一丝善念之人,绝不会对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痛下杀手。
崔敦与崔敛自是十分震惊。如今天下承平,圣人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出了这样一件人为造成的惨祸,若不查清楚、不惩治罪魁祸首,圣人岂能安心?只是,怨恨到会派人刺杀魏王者,除了太子还会有谁?虽说眼下并无证据,但太子与魏王图穷匕见,也是迟早之事。不过,若没有实打实的信件往来或是刺客招供,便是人人心里都很清楚谁是指使者,圣人也定然不会相信。
“东宫不稳,才酿成如此惨祸。只是,圣人未必会相信。”崔敦道,“你们二人不慎涉入此事,也不能轻举妄动。虽说你们仅仅是证人,但说不得便会惹来太子的忌恨、魏王的拉拢,为他们互相攻讦所利用。”
“我们省得。”崔渊道,“省试快要到了,我自会闭门攻读。”
王方翼也道:“此事一出,我也说不得会休息几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为止。”
便是遍寻不得罪魁祸首,想来太子一派也会丢出一枚弃子让魏王一派满意。只是,都已经闹到这般程度了,这兄弟阋墙之祸既然已经发生了一次,定然便还会有第二次。这第二回又会是什么时候?谁会成功?谁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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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遇刺的消息,宛如落入平静湖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上元之夜的喜乐祥和,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多时,宫中便传来圣人的口谕,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虽并非圣人最倚重最信赖的臣子,崔敦、崔敛兄弟二人也仍然立即被传唤到了宫中,亲眼目睹了暴怒的圣人如困兽般冲着魏王府长史杜楚客、司马韦访发火。幸而魏王安全无虞,不然杜楚客、韦访便是再有通天的才能,恐怕也逃不过圣人的迁怒。
圣人如此震怒,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自然不敢再过什么上元节,赶忙将属下都唤回来。一则派仵作从长安县县衙将刺客的尸首都取出来,仔细检验是否有所发现;二则大理寺那些司直、评事只抽出两个前往胜业坊崔府询问崔渊、王方翼,其余人都蹲在兴化坊、延康坊,来来回回地找寻证据。平白遭了大祸的长安县县令则接过了抚慰百姓的事,忙得几乎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崔渊、王方翼虽不曾想到大理寺的人来得这么快,但因心中都过了几遍,也毫无隐瞒地将整件事说得清楚明白。崔芙娘离家出走虽然抹黑了博陵崔氏之名,但毕竟只是一个小娘子受了母舅家的蛊惑,说起来那陇西李氏旁支反倒错得更多些,传出去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妨碍。至于盘旋在他们心中的其他猜测,自然有些可出口有些不可出口,斟酌一二即可。
“崔郎君、王郎君义勇双全,果然是世家风范,某等甚为佩服。”一丝不苟地问完之后,那大理寺司直起身行礼,“两位想必还未来得及洗浴罢,某等实在是有些无礼了,望见谅。或许再隔几日,便需两位郎君去大理寺过堂作证。”
崔渊道:“选择上元之夜刺杀魏王,这些刺客确实其心可诛。这些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想必关闭城门全城搜索,迟早会将他们寻出来。”话虽是如此说,但长安是何等繁华的都市,从百万人口中寻出刺客又谈何容易?城门关闭又能持续几日?那些涌进城内看灯的京郊百姓又该如何安置?林林总总许多问题,都须得仔细处置方可。
“当时的场景,但凡有些血性,便不会由得那些贼子逞凶。”王方翼亦答道,脸上却流露出几分沉重之色,“只可惜某等武艺不佳,未能及时杀尽刺客,使无辜百姓受了牵累。”
大理寺司直与评事离开之后,崔渊便留了王方翼过夜。毕竟时候已经不早了,且外头恐怕也已经临时宵禁,不许随意出入。何况王母李氏、卢十一娘都在崔府,一家人既在一处,也不必再劳累忧心。王方翼自是答应下来,崔渊便亲自送了他去客居院落。
待到崔渊终于回到点睛堂时,已经将近黎明时分了。王玫正熬夜等着他,见他大步从夜色中走来,心里才略松了口气。但发现他袍袖上都沾着血迹之后,不免又担忧起来:“早便听大管事说你已经家来了,在外院与阿翁、叔父议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身上可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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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只是受惊,毫发未伤,你说呢?”崔渊勾起嘴角,“这群刺客的身手当真不错,若是事出突然,暴起发难,魏王府的侍卫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可能魏王早就得到了太子欲下手刺杀他的消息,做好了准备,只是拿不准是什么时候。不过,怎么想,上元之夜都是最适合的。”节庆之时,按照常理,魏王府上下多少会放松些许警惕,刺客借着观灯人群逃遁也最为方便。
“魏王将计就计,想凭着此事扳倒太子?”王玫一面说一面摇首,“若是真想将太子拉下来,很应该设个苦肉计才是。连皮肉之伤都舍不得经受,便想着利用此事击溃太子,可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狠,连枭雄的气度都差了许多,更别提英雄明君了。
崔渊禁不住仔细打量着她,笑道:“想不到九娘竟然想到了苦肉计。啧,恐怕你连魏王的谋士都做得了。”
王玫推了推他,轻嗔道:“魏王底下的那些谋士又何尝想不到?可能只是魏王不愿意罢了。”另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谁提出这种计谋,都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责任。若是魏王当真伤重,恐怕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就断送了。了解魏王者,或许不会提,不敢提,也不能提。
崔渊轻轻地拍着她:“如今我没有成为刺客的刀下鬼,崔泌恐怕会惦记得吃不下睡不着了。”崔泌未能见着他被刺客所伤,说不得索性会使手段让他成为刺客的同谋?只是这同谋,却不是那么容易能陷害的。而他也可将计就计,先给他造些把柄抓着,待往后再一并捅出来。
“且让他惦记着去!你若是活蹦乱跳地将状头拿回来,他也只能白白在心里呕血罢了。”王玫道。躺在自家郎君的怀中,她忽然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毕竟夜里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早已经累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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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多时,她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轻吻着她的崔渊见她睡得熟了,便将她横抱到床上,又替她盖上衾被。而后,他眯起双眸,穿上一身圆领夹袍便走了出去。来到外院之后,他将部曲们都唤到崔敦的外书房,一边让他们警戒,一边给他们分派各种新差使。有去盯着那李县尉家的,也有悄悄给晋王送信的。
“魏王之事后,圣人恐怕不会轻易放大王出宫去晋王府住下。”刚刚险些“失去”一个儿子,圣人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嫡幼子搬出宫“遇险”。若不是魏王安然无恙,大概他还可能会将魏王一家也唤进宫中去,重现武德初年一大家子都不顾礼仪挤在宫中的场景。
不过,待此事彻底平息,再过几个月,晋王大概也不必搬去晋王府了。“虽说往宫中传递消息委实不易,但仲翔和二兄结交的友人都可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倒也不必说什么紧要的事。只需提一提我的遭遇,说我最近都忙着,摹本之事还须大王看顾便可。”
张二领命去了,崔渊又给了张大新差使:“魏老五确实早已经领下了盯着崔泌的差使,不过他在明,还须你在暗中再做些事。寻个妥当的人,到时候能将一些东西放入他的书房。实在寻不着,自己干也使得,只是须得找好后路,别折了进去。”他这些部曲都是烽火中历练出来的,自是比安平房那些人厉害许多。
张大也去了,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崔渊多点了几盏烛火,举笔写了个锋锐无匹、森寒无比的“杀”字,接着又在那力透纸背的“杀”字边,一口气写了数十遍“一击即中”。而后,他端详了半晌,将这张纸烧得干干净净。当烟火气自炭盆中升起的时候,他的一双乌眸显得格外沉郁。
书房门外忽听得声响,他打开门一看,崔澄、崔澹、崔滔与王方翼都在。
王方翼苦笑:“我一时睡不着,便想在院子里转一转。不想几位世兄都在外头等着,我便将事情与他们说了。”昨夜他们回来时,崔澄、崔澹与崔滔都出门会友去了。因事情过于紧急,崔敦与崔敛也没顾得上将他们唤回来。直到魏王遇刺的事都传遍了,全城宵禁戒严,他们才匆匆家来,逮住了王方翼。
崔渊将他们都让了进来:“正好,有些话方才不便与阿爷、叔父说。我们几个私下议论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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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遥遥挂在夜空之中,与长安城内那些壮丽辉煌的灯楼灯树灯山交相辉映。然而,本该热闹欢腾的城池,如今却百余里坊皆门禁森严,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只是两三个时辰之内,百万人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座空城。一队队军士面目肃然地将每个关闭的里坊都围了起来,铠甲刀枪剑戟在月光与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幽幽的寒光。
胜业坊崔府外院书房中,大管事崔顺正低声禀报左右金吾卫已经开始搜查整座里坊,请诸府清点仆婢部曲,务必不使刺客混入其中。胜业坊住的皆是达官贵人,若在平时,定是不能教金吾卫折了颜面。只是,如今谁都无法承担起受魏王遇刺之事牵连的后果,也只能尽力配合行事了。
“不必劳累阿娘、叔母。”崔澄道,“将娘子唤起来,让她逐个院落仔细清点。另外,烦劳大管事带着部曲一同去搜查,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正好,芙娘出走之事,也很该上下内外都仔细理一理了。”他暗示将疑似属于三房的仆婢或者不可靠的仆婢都清理一遍,崔顺自是心领神会,匆匆布置去了。
崔澹便回到方才诸兄弟讨论的话题:“什么话不便与阿爷、叔父说?难不成那些刺客其实留下了蛛丝马迹?那大理寺迟早会查到太子身上,说不得东宫便要换人住了。”他一向十分直接。毕竟身在自己家中,又是守卫森严的书房,也不必忌讳什么。
“好歹留下了几具尸首,说不得便能从尸首中找出证据来。”崔滔道,“谁知道太子居然如此沉不住气?没伤着魏王分毫不说,还留下了这么多把柄。东宫如今只怕也惊慌得很,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罢。”
王方翼低声道:“我在东宫中的友人,或可探得一些消息。”
“如今东宫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必定防备得紧,恨不得将里里外外都筛了又筛,实在不必要让人去冒险。”崔澄道。
崔滔也抚掌笑道:“阿兄说得很是。待过一段时日,他们的紧张劲儿刚过,便是打探消息的好时候了。说不得,还能探得一些别的消息。”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相信,太子会善罢甘休,就此蛰伏下来。
崔渊则不断地回想着拦截刺客时的情形,低声道:“那些刺客用横刀并不习惯,应该并非军中之人。”拥有如此身手的大唐军士,必定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健卒,也用惯了军中的陌刀。反而言之,用不惯陌刀之人,自然并非大唐军士,更可能并不是大唐人——“他们的箭法尤其出众,所用之箭皆是自制,做得相当精良,却隐约带着西域那些部族自制箭镞的痕迹。且举手投足之间,多少带着西北诸族的习气。我怀疑,是陈国公(侯君集)为太子与突厥人或者薛延陀人牵了线。”他当年游历西域,见识过不少部族,对他们的行为举止自是十分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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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公仙逝了。”崔渊道,“我与仲翔去致哀,你也去么?”
王玫怔了怔。这位赫赫有名的千古名臣她还从未见过,如今却要去参加他的葬礼了?还未等她回应,青娘忽而带着真定长公主的贴身侍婢掀帘子进来了:“娘子,贵主方才接到皇后殿下的传召,让娘子一同进宫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说话呢。”
既然是长孙皇后之命,当然不能推脱。王玫便道:“待我换身衣衫,便去见叔母。”
于是,夫妇二人都进寝室换衣衫,丹娘、青娘跟进去帮自家娘子梳妆打扮。
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孔,王玫禁不住蹙起眉:“四郎,皇后殿下此时将叔母召进宫,莫非是对刺客之事有所觉察?”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真定长公主入宫或许只是陪长孙皇后说说话,纾解压力。只是,看在太子李承乾或魏王李泰眼中,却显然并非如此。
“身为父母,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儿子会自相残杀?”崔渊低声道,“便是隐约发觉,恐怕也只会自我欺骗。安心罢,圣人与皇后殿下越信任叔母,叔母便越是地位独特。太子、魏王讨好她都来不及,更不会在眼下这时候得罪她了。”虽说这其实并非真定长公主所愿,但皇子们有一群姑母,若不能得到这两位的信赖,将来新君又如何会另眼相待呢?
“这年节中,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王玫轻轻一叹,“我在西市的那家茶肆,本想着二月趁着你得状头的时候开张,如今里坊皆关闭戒严,却不知赶不赶得及呢。便是赶得及,那时候大约也没多少人有心思饮茶罢。”
“却也未必。”崔渊道,“愈是慌乱,便愈须得饮茶取静。饮酒作乐不像样,饮茶会友却正当时。且访亲送友礼尚往来者,也须得借着省试张榜的好时机。”
他说得信心十足,王玫不由得浅浅笑起来,心中的担忧也消去许多。
因崔沛恐怕接连几日都无法过来,崔简原本定在十六日便进学,如今也不得不自行安排了。崔渊索性将他带去郑国公府,见一见白事的场面,也考验他的礼仪规矩。王玫则安心地跟着真定长公主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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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回宫之后仍住在立政殿,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亦依旧陪着她住在侧殿中。两位小公主听闻宫婢禀报后,便一前一后将她们引到立政殿前的八角亭里。长孙皇后正在里头赏雪,太子妃苏氏、晋王妃杜氏都在旁边侍奉。
长孙皇后的神情实在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位刚得知爱子遇刺的母亲。当然,她应该也知道,魏王李泰毫发无伤,委实不需将担忧流露出来。唤真定长公主坐下,又受了王玫行礼之后,她的嘴角略牵了牵,叹道:“上元之夜,偏偏如此不安宁。”
“听闻青雀遇刺的时候,我简直惊得反应不过来。”真定长公主道,“幸而他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阿阎如今身子也重呢,可别受了什么惊吓才好。”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长孙皇后的手:“阿嫂安心罢,吉人自有天相。连神佛都保佑着青雀呢,往后必定也会平平安安的。”
王玫听了,心头一动。她先前却不曾想过阎氏,如此说来,太子这一着刺杀确实选的时间再巧妙不过。若当真能刺杀成功,不但李泰身死,阎氏悲痛之下也很可能保不住腹中的孩儿。魏王府只剩下李欣一个庶长子,还会有什么威胁?只可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长孙皇后颔首:“承你的吉言,他们倒是都无妨。不过,魏相却未能熬过去。”
真定长公主回道:“阿兄痛失爱臣,眼下恐怕不好受罢。”
“可不是么?”长孙皇后长叹,“昨夜他暴怒得在我跟前都发了半夜火,听得魏相的消息后,便像被冰水泼过似的,蔫了下去。听闻魏相还想写个折子递给他,没有写完便去了。他对着半张折子看了许久,总算清醒了些。”
真定长公主沉默片刻,接道:“生死有命,阿兄也很不必过于自伤。”
“他就是这样的脾性。”长孙皇后摇了摇首,又望向围拢在身边的晚辈们,“我们说这些,想必你们这些小娘子也不喜欢听。阿苏回东宫去罢,你理事也忙得很,不必在这里耗费时间。兕子、幼娘不是一直念着阿王么?带她去偏殿坐一坐也好。阿杜也去罢,你们年纪相近,雉奴与子竟也交好,很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一众晚辈便都行礼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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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意味深长的寒暄中,王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太子妃苏氏的神色变幻。她几乎能够确定,太子妃绝对不知道太子如今正在筹划着做些什么。不然,她怎么可能保持如此淡然温和的神态?犹记得当初太子魏王争道的时候,她还难以掩饰受到的惊吓呢。当然,端详苏氏的绝非她一人,陪着苏氏说话的晋王妃杜氏、晋阳公主都正在暗地里打量着。至于衡山公主,颇有几分心不在焉,时不时地蹙起眉,仿佛正在想些别的事。
苏氏与她们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两个太子良娣走得远了。两位小公主、杜氏、王玫来到偏殿中坐下后,宫婢陆续给她们上了热茶。
“表嫂。”衡山公主悄悄地挪过来,压低声音,“郑国公去世,是因昨夜四阿兄遇刺?”
王玫抬起眼:“贵主怎会这么想?郑国公缠绵病榻已久,听闻年前便病重了罢。”
“幼娘……”晋阳公主有些无奈地接过话,“你到底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前几日阿爷还带着太子阿兄、九阿兄去了郑国公府看望呢。若不是郑国公病情重了,阿爷也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地去探他了。”
衡山公主轻轻哼了一声:“阿姊还当我什么都不懂呢。若不是郑国公病情好转,阿爷为何会许下你与那魏叔玉的婚事?堂堂嫡出公主下降,难不成还是为了冲喜?”
晋阳公主一时无言以对。王玫则惊讶极了,想不到晋阳公主如此年幼,圣人便给她定下了亲事。此外,魏征怎么说也是年过花甲之人了,怎么还会有适龄的儿子与年方十一岁的晋阳公主相配?崔府与郑国公府来往甚少,她对其家眷并不了解,还须问一问崔渊方可。晋阳公主如此聪慧温和,又生得美貌,可千万不能所嫁非人。便是魏征之子又如何?也并不意味着一定是良人。杜荷还是杜如晦之子,房遗爱还是房玄龄之子呢。
杜氏便道:“幼娘莫担心。九郎已经奉阿翁之命去吊唁了,也会问一问郑国公府如今到底是何等情形。想来那魏叔玉是魏公长子,必定是能撑得起家业的。”
长子?王玫眨了眨眼,难不成是庶长子?将近五十岁才生出嫡子的难度未免也太大了罢。以最宠爱的嫡出女儿下降给魏征的庶长子,圣人果然十分看重这位心腹爱臣。只是如今他去世,说不得完婚便要等到三年之后了。这样也好,晋阳公主还能多留几年,不必像两位姊姊那样,十二岁便出嫁——这般年纪就出嫁,简直就是摧残未成年少女。
“贵主也是关心则乱。”想到此,她也接道,“这样罢,我回去问一问四郎。他结识的人多,或许便有与魏叔玉走得近些的。实在不成,也可结交一番,考察他的品性。至于郑国公过世,恐怕也不过是巧合而已。能以病困之体勉强支撑到如今,已然不易了。”就算魏征当真是被太子的所作所为气得病情加重,如今谁又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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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很多,需要做的事更多,须得一步一步来。最为关键的,便是获得长孙皇后的支持,以便往后将此事变成大唐贵女们能够积极投入的大善事。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热情高涨极了。长孙皇后与真定长公主在殿外听了片刻,相视一笑。此事不禁有利于自身康健,也造福于平民百姓,功德无量,又何乐而不为呢?听得晚辈们说起这些充满希望的事,她们仿佛也可暂时忘记那些逼近的阴影。或许,有了这些欢笑之声,便是再浓重的阴影,最终也会安然离去罢。
在离开立政殿前,王玫见到了前来问安的晋王孺子武氏与杨氏。杨氏是一位爽朗的少女,一双眼眸笑起来时显得明媚极了,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武氏则与先前所见略有几分不同。来到宫中之后,她仿佛收敛了许多。昔日那些矛盾冲突极其强烈的品质,如今都蛰伏起来。不见刚烈,只余些许妩媚;不见肆意张扬,只余冷静隐忍。只是,她的一颦一笑仍是真切得令人觉得十分特别。
据王玫所知,这位武二娘很得晋王宠爱,却也远不到宠妾灭妻的程度。或许她在晋王面前,与在晋王妃、长孙皇后面前完全不同罢。当看到她安静地立在杜氏身后时,王玫心中忽而升腾起来一种格外奇妙的感觉。尤其当长孙皇后、杜氏与武二娘一同出现,曾经的历史潮流带给她的冲击,几乎令她再一次怀疑自己确实是“庄公梦蝶,蝶梦庄公”。
一代贤后长孙氏,已经不再红颜薄命。或许除了生了两个兄弟阋墙的熊孩子之外,她的人生已经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横空出世的杜氏取代王氏成为皇后,与晋王李治琴瑟相和,又不曾过分打压武氏,或许不会落得王皇后那般成为人彘骨醉的下场。而女皇陛下究竟还能不能再出现,也许只能交给时间了。或许她只会是宠妃,或许她将取杜氏而代之,或许她母凭子贵还有另外的机缘,谁又知道呢?
真定长公主的仪仗驶出宫门,路过东宫前的时候,也许是王玫的错觉,总觉得格外多了几分紧张之感。她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放下了窗上的竹帘。真定长公主斜倚在凭几上,眉间带着些疲惫。侍婢正在替她揉肩捏颈,她的神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叔母看着似是有些累了,家去后早些歇息才好。年节里连着这么些天都忙着,也很该静养一段时日了。”王玫道,将温热的牛乳端给她。
真定长公主饮了牛乳:“昨夜之事刚过去,便是想静养,恐怕这心里也静不下来。”她眯起眼,瞥了瞥正襟危坐的侄媳妇:“子竟事后可曾与你说些什么?瞧你这模样,也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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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摇了摇首:“他只说,此事恐怕是一出将计就计。崔泌还借着芙娘施了连环计,一招不成,或许还有些后着。而儿如今觉着,这一回引起的波澜,可能并没有想象当中那般汹涌。”魏征这位爱臣之死,将圣人满腔的怒火冲淡了,转而陷入了悲伤。他若是不坚持追究罪魁祸首,也许此事并不会引发太子一派与魏王一派的针锋相对。当然,她并不知道太子一派对刺客之事还有什么后手,但多半也很难成功。冷静下来的圣人很少做出错误的决定——便是错了,也还有长孙皇后、房玄龄、长孙无忌在呢。
而令她好奇的是,魏征临终前给圣人写了半个折子,里头到底会说些什么。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人之将死,其勇也难得”,他会道出群臣们都不敢说的某些话?譬如,关于圣人教子的问题?又譬如,关于东宫之位的问题?
当然,她不敢问真定长公主,真定长公主甚至长孙皇后也未必知道真相。
真定长公主轻轻闭上眼,沉吟道:“你所言确实有些道理。虽说对魏相未免有些不敬,但他这个时候……也罢,今日来不及了,明天再去吊唁也不迟。”
回到崔府之后,天色已经晚了。王玫又给郑夫人问了安,与她说了说宫中的事,这才回到点睛堂。崔渊、崔简父子俩已经在正房里等着她了,她换了衣衫,便问:“阿实,今日去了郑国公府,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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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简按了按胸口,低声道:“看着魏公家眷痛哭,孩儿也觉得很难受。”他年幼失恃,那时候并不能理解失去阿娘的痛苦。当年纪长到能够理解之后,又觉得茫然若失,仿佛缺了什么。因他记忆里没有得到阿娘的关爱,所以失去之后才没有彻心彻骨的痛楚。直到他今天望见魏家那几个少年郎的神情,才在刹那间有些理解了——失去怙恃意味着什么。而他既觉得庆幸,又有些恐慌。庆幸于如今怙恃双得,恐慌于在很久之后或许会失去他们。
王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将他搂进怀里:“我自宫中得知,圣人将晋阳公主许给了魏叔玉。不知那魏叔玉年纪几何?品性又如何?他作为长兄,若撑不起偌大的国公府,也配不得晋阳公主这般品貌出众的人物。”
“听闻他一直在国子学中进学,大郎几个应该对他了解一些,唤了他们来问问便知了。”崔渊道,“只凭今日所见,我倒觉得不错。不过十七八岁,接人待物有条不紊,悲而不自伤自苦,已经颇为难得了。”
王玫这才松了口气:“你可曾听魏公家人说起,他临终前写了折子与圣人?圣人看完之后似乎颇受震动。也不知他到底写了什么,对眼下的情势会有什么影响。我常听闻魏相耿介,往往能直谏圣人,太子与魏王的教养之失,如今势同水火的情势,他为何却从来不说?”
“魏公曾谏过,借着魏王哭诉众臣对他不敬之事,支持太子之尊位。只是,圣人却屡屡犯之。魏王恩宠逾制,便将太子的用度提上去。两相逾制,这才养出了魏王的不臣之心与太子的愤懑。”崔渊回道,“其实,魏公并非不知变通者,往往能借着时机进谏。圣人置若罔闻,他也无可奈何。直至如今,太子与魏王之争无人不晓,又无人敢明言。也许,这个折子里,他会提到罢。”顿了顿,他又道:“你很不必担心,此事多半要栽给突厥人或薛延陀人了。只是不知,太子还能忍多久,魏王又能忍多久。”
王玫轻轻一叹,看着崔简似懂非懂的小脸:“也罢,那些风风雨雨暂时也淋不到咱们。我只管忙着茶园、女医之事便是了。”
崔渊握住她的手,桃花眼扬了起来,露出笑意:“很该如此。便是我,也几乎无从插手。”明处什么也做不成,只能转到暗处去做了。或许许多人都期望平静,但他知道波澜迟早都要过来,倒不如找准时候引发而出,才能取得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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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证人、聪明人兼消息灵通者,崔渊自是将此事的诸多枝杈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他们几人暗地里在其中所做的事,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王玫也时不时地关注此事的进展,他便将这些事当讲故事似的,说给了她听。
“早便说了,若是魏王受了伤,作出苦肉计还可多些胜算。如今想挣得圣人与皇后殿下的怜惜,身上一丝伤口也没有,又怎么可能生出什么效果来?”另有一句话王玫并没有说:以为脸色苍白就能装作饱受惊吓实在是太天真了。哪怕是把那面团团似的身体减小一两圈呢,也更有些说服力罢。
“若无魏公去世之事在前,趁着圣人怒火未消,他这般拙劣的苦肉计或许能够成功。”崔渊道,“不过,此时圣人已经意不在此,不愿继续追查下去,他再如何觉得委屈,恐怕也不得不吞下去了。”
听闻圣人最近颇为思念那些已经故去的爱臣们,正命阎立本绘开国功臣像,仿照西汉麒麟阁、东汉云台阁故事,挂到凌烟阁中。说不得,连已经渐失圣眷的陈国公侯君集也会被想起来。啧,太子一派势大,于眼下情形十分不利。是时候将那些刺客中的一人被替换了的消息传出去了。那人的伤口是他刺的,当他瞧不出其中的漏洞么?那刺客既然能被替换,说不得便是个关键人物。或者脸不能教人瞧见,或者私下拿着他们什么把柄。眼下不论此人被太子或陈国公塞到了何处,都有可能让已经急躁起来的魏王一派逮住什么蛛丝马迹。
王玫见他正在沉思,便笑道:“明日就是进士科省试了,我和阿实送你去朱雀门罢。”
因刺客一事的缘故,今岁的省试比往年推迟了将近半个月。眼下已经过了惊蛰,举子们倒也不必在早春的寒气中苦熬两日了。不过,省试不比得府试与县试,不能离开考场,亦不能轻易提前交卷。换而言之,崔渊若想如以前那般潇洒,怕是不行了。
“都已经二月中旬了,也才刚刚转暖,须得给你多带些衣物才好。一件狐裘一件鹤氅,夜里还能当衾被盖着。另外还需带些吃食,以及夜里取暖的小炭炉。”她一边盘算着,一边列了个清单,吩咐丹娘、青娘立即去准备好。至于笔墨砚台之类的文具考具等物,却是早就安排妥当了。去年兄长省试时,她便帮着阿娘阿嫂一同准备了好些物品,如今也已经是驾轻就熟了,照着眼下的气候略微增减就是了。
崔渊见她如此认真,禁不住揽住她的腰,垂眼看向她列得越来越长的清单:“我可不是寻常世家公子,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用得。不必带那么些物什,一件狐裘,几个胡饼或肉饼便足矣。”
“好罢,你说了算。待你回来了,我再与你做些好吃的。”王玫道。与这位贵公子相处太久,她倒一时忘了当初那个虬髯大汉了。或许就算什么也不带,他也能泰然自若地在里头待两日一夜,而后安然无恙地出来罢。毕竟,他的经历可能远比讲述给她听的那些更加丰富,也更加惊险万分。
“你西市的茶肆筹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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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这么些时候,已经妥当了。我也总算不必担心产茶太多却卖不出去了。之前你也忙,忘了告诉你,年前我又向阿娘借了些可靠的人手,让王四喜带着去购置了些新茶园。今年的明前新茶,说不得能从年头喝到年尾呢。那些品相差些的茶饼,我想拿来供应茶楼。到时候,里头挂的字画可不能少。”
“呵,画且不说,字写多少都无妨。”至于画,他还有些舍不得轻易给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瞧。
“我认识的人多得很,便是让他们出手画几幅,也必不会堕了你那家茶楼的名头。”
“好,那便都交给你了,崔大状头。”
翌日,正是癸卯年进士科开考的日子。崔府众人都已经习惯崔渊在贡举中的一往无前了,除了郑夫人问了几句之外,其余人竟都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庆祝宴饮该在什么时候举办,邀请些什么人。眼见着众人的注意力迅速转移了,一家三口也并不意外,跟着说了些想法,便坐上牛车去了朱雀门前。
惊蛰已过,柳芽新绿,桃花盛开,街边处处都含着春意。崔简坐在牛车的车辕上,时不时便掀起车帘让车内的崔渊、王玫瞧一瞧他觉得不错的景致:“阿爷,省试结束之后,咱们也去京郊踏一踏春?这几天都闷得很。”连上元节观灯都没能有始有终,事后说起来,小兄弟几个都觉得缺了些什么,有些怅然若失。
崔渊也想起曾与李治相约出京狩猎,抬眉叹道:“若是情势缓和些,省试张榜之后,不妨出去狩猎罢。先前我曾与晋王有约,只是不知到时候是否能践约。”张榜的时候,大概在上巳节前后,气候已经足够温暖,倒是正好。然而,出了刺客之事,圣人与长孙皇后大概不会放心晋王离京。不过,就在郊外山林中走一走,或许应该无妨罢。
提到狩猎,崔简的眼睛便亮了。他习武已经增加了射猎一项,由崔渊亲自启蒙教导。若是崔渊没有空闲,六艺皆精的崔沛也可指导一二。他早就想试试自己是否能射中猎物了,听得这般的好消息自然更是跃跃欲试。
见父子俩兴致都不错,王玫亦笑了起来:“我也许久不曾骑马了,正好一起去散一散心。”
轻轻松松地说着话,一家人便到了朱雀门前。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名从各州府解送来的举子。只是他们脸上并没有往年那种意气风发之感。上元之夜的刺杀之事以及接踵而来的风云变幻,不仅影响了达官贵族,也震慑着这些一心向往官场的文士。他们从未如此临近过仕途中的风暴,即使这场风暴并未推动起汹涌的浪潮,也足够让他们或者冷静下来或者惊惶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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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出现的时候,自雍州解送的举子们便都禁不住望向他。经过府试的风波,他的脑残粉越来越多。更别提之后印刷出的摹本,几乎让来自大唐每个角落的举子们都知道了崔渊崔子竟这个名字。于是乎,当第一个人激动地喊了起来,无数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有崇拜者,有欣赏者,有好奇者,有复杂者,亦有纯粹的嫉妒与不屑者。
崔渊一如既往地不将这些目光放在心上,拎着装满物什的盒子去了朱雀门的侧门。几个书吏已经捧起名册开始唱名,首先进去的便是雍州解送的举子,作为解头的崔渊自然排在最前面。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崔府的牛车便缓缓朝着西市驶去。
王玫丝毫不担心,搂着崔简笑道:“阿实与我一同去瞧瞧新茶肆筹备得如何了。再帮我想想,若要开一座茶楼,东市可有合适的地方?”小家伙点点头,认真地回忆起来。东市他已经去过多次,脑中很快便浮现出了纵横交错的井字形街道。
却说崔渊随着指引的书吏往内走,很快便到了作为考场的尚书省都堂。他虽然从未来过此处,但自家阿爷崔敦作为兵部尚书、大兄崔澄作为户部郎中,都在这座官衙中处理公务。过去来往的皆是步伐匆忙却不失仪态的大小官员,如今官署内外却都站满了左右卫的兵士,显得格外森严。
进入考场之前,书吏与兵士照例盘查众举子是否有夹带等行为。崔渊这般的人物,他们多少曾听闻过。便不曾听闻,也知道他姓氏前的郡望“博陵”意味着什么。且不说旁的,兵部尚书的官衙就在这里头呢!
因此,检查崔渊的书吏与兵士显得格外有礼,还低声提醒了他几句,又说了些吉祥话。
崔渊淡笑着谢过他们的好意,便举步进去了。
盘查通过之后,诸举子开始自行选择坐席。许多人早就打听好了,忙不迭地选了避风之处或者靠墙的位置。崔渊却选了个门前的位置,吹着仍带着寒气的凉风,很是满意。坐在太暖和的地方,难免会昏昏入睡,他需要些许寒风来提一提神。更何况,这一次考试又不许提前交卷,也不许随意离开考场。他做完卷子之后,总得找些消磨时间的事不是?透过门缝看一看来往的人,说不得还能从中发现几个熟面孔呢。
后续入场的举子们本以为再也寻不着好位置,一看门前最近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都松了口气。崔渊却不慌不忙地将狐裘披在身上,再坐下来,又将简单的行李与文房四宝都准备妥当。他衣着华贵,但带的行李十分简便,在一众忙乱收拾的举子们当中显得尤为自若。自始至终,他都并未与任何人说话甚至对视,也并未注意到不少人正悄悄地关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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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崔渊拿出几张胡饼啃起来。这芝麻胡饼不必加热,吃起来酥脆得很,味道也只比热腾腾的时候稍微差些,他也并不在意。许是受他的影响,旁边不少举子都觉得腹中饥饿,忙拿出炭炉来加热饭菜。待到这些人忙活起来之后,吃饱喝足的崔渊便又百无聊赖地透过门缝看向外头。
很快,他便瞧见了三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许是担心他省试的情况,崔澄频繁地进出官署显得很是忙碌,不过每经过一次都会似不经意地往这都堂里看一眼。而崔滔显然是闲来无事,不停地绕着尚书省官署转圈。连崔澹也趁着换班的时候,穿着千牛备身的铠甲在外头站了一会。当然,这三人的行为教崔敛得知之后,把他们都拎到官舍里去教训了一通。至于崔敦,自然连面都不曾露过。
崔渊既忍俊不禁,也觉得少了些许乐趣。不过,倒也无妨,正好小憩一会。
直至天色渐暗,这第一场读史考试才正式结束。书吏们迅速将卷子收上来,诸举子脸上则浮现出或得意志满、或生无可恋的神色,端的是人间百态皆一一显现。而后,卢承庆带着书吏、卷子离开,兵士则轮值,考场中的举子们也活泛许多。
因崔渊盖着狐裘一直沉睡着,无论是脑残粉和脑残黑都不想如此无礼地去打搅他,只能暗自忍耐。不料直到众人酒足饭饱、谈天说地结束,前前后后都躺倒一片,他也并未醒来。心愿无法得偿的人们只能忍着心酸自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蓬头垢面地醒来,便已经到了准备考第二场时务策的时候了。崔渊向兵士要了些清水洗漱一番,自是格外精神焕发。也有些举子效仿他,更多人却是来不及了,只能拼命睁开惺忪的睡眼,力图将睡意彻底驱赶出去。
时务策的五道题,均是卢承庆擅长之事。一为军情军务,二为疆域外患,三为考功之道,四为取士之义,五为民生之策。州府解送的举子们,多数都是饱读经书出身,并无游历的经验,对这种切中时弊的时务大都只能泛泛而论。而崔渊一则在外游历多年,见过之事包罗万象,自是看得更独到;二则家学渊源深厚,各种奏折时政都可随意翻看,见解无疑也更深远。因此,他仍然下笔如有神,笔迹仿佛随着思维而动,无须修饰改动,早早地便答完了。
卢承庆也依旧忍着拍案叫好的惊喜,继续给他的卷子上写评,最后忍不住圈了个“甲第”。所谓“甲第”,只有那些极为出众的卷子才可获得。若是人才辈出的年头,顶多也不过两三个;若是人才凋零的年头,便是状头也只是“乙第”而已。一连几年都不曾出现“甲第”也是常有之事。换而言之,状头只是在本年的举子中拔得头筹,而“甲第”却是大唐历年进士之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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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崔渊当然并不知他这状头已经定了下来。他提着考具,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离开了皇城。停在不远处的牛车上冒出了崔简的小脑袋,高兴地冲着他笑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跃上马车,便见里头两张笑意盎然的脸庞。不过两日不见,却仿佛分别了许久。于是,他便将这一大一小都揽进了怀中。
“赶紧家去罢。下午我已经去厨下做了好些吃食,就等着接你回去尝尝呢。”
“阿爷,我已经先替你试过了,都很好吃!”
“好不容易考完,你可想歇息几日?晋王方才使人来传话,让你不必担心摹本之事。只管先松快些,再去寻他不迟。且听闻楷书分册的雕版已经快要打磨好了,在放榜之前应该能印刷出来。”
“阿爷多歇几天,教我练习射箭。我最近都能射二十步靶了,你还未看过呢。”
王玫与崔简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虽是不同的事,却让听者觉得温馨之极。崔渊禁不住勾起嘴角:“都依你们罢。忙了这么些天,也很该休息几日了。”方才那一刹那,已经鲜明地留存在了他的记忆中。他的灵感正在涌动,线条、色泽从纷乱迅速地理顺成为画面——正是一幅让他恨不得能立刻举笔画出来的温馨图景。
卢承庆此人素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贡举结束之后,便忙起了判卷之事。无论明经科、进士科或是律科等,他都是一挥笔,就痛痛快快地黜落了好些人,完全没有兴趣验看其中是否有贵人相托者。递纸条、送贿赂、写帖子、叙出身名望,于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用处。身为圣人亲自拔擢的考功员外郎,又是正二品爵位的范阳郡公,五姓中范阳卢氏最出色房支的族长,他当然拥有这般无畏无惧的底气。
至于那些好卷子,他也会及时命人抄录下来,加上自己的点评,以备感兴趣者随时查看参考。往常这些令考功员外郎无不叫苦不迭、头疼不已的差使,他却是做得得心应手,每日走路时都仿佛脚下生风。尚书省六部尚书与左右仆射见了都甚觉好奇,于是便在处理公务之余,调了那些好卷子来看,对答卷与评语都激赏不已。房相又在圣人面前提了,圣人还记得崔渊考省试之事呢,也十分感兴趣。此事便让卢承庆与崔渊不知不觉都出了一回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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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此次贡举之事在朝堂中引起了众臣的津津乐道,另一群人也正热情高涨地在新建成的印刷工坊中忙碌着。名家真迹摹本的楷书分册已经开始印刷了,因先前行书分册甫出来便售卖一空,他们便在印了八千册楷书摹本的同时,加印了五千册行书摹本。
售卖摹本的书肆位于东市的角落,是晋王李治向圣人与长孙皇后“募捐”而建成的,只售名家法帖、画作的摹本,同时高价收购名家真迹。因众人皆知此书肆来历不凡,倒也不敢轻易糊弄。更有些苦于送礼无门的,恨不得将家当都掏出来,以讨得晋王欢心。于是,迄今为止,晋王的收获很是不少,连圣人都多了好些收藏。
此刻,晋王李治、崔渊、崔渲等人正从成堆的经折装册子中抽出一二,查看印刷是否有所疏漏。他们从头仔细验看到尾,均未出现错污,于是松了口气。
崔渊将装着几册摹本的檀木盒子递给李治:“烦劳大王献给圣人。”
“上回行书分册献上去,阿爷便爱不释手。这一回,他必定只有更喜爱的。”李治笑道。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他们辛辛苦苦这么久,虽不能说只为了这一刻,但得到圣人的肯定,自是比什么都重要。
“诸位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了。”李治又道,“尤其是子竟,连省试之前也不得空闲读书,万幸没有耽误你。不然,若教今岁贡举少了一位甲第状头,我还不知如何向阿爷交代呢。”他笑容晏晏,随口打趣两句,尤其显得亲近。
崔渲讶然:“这才过了多少天?数千份卷子便已经评完了?范阳郡公果真是令人佩服!”
“旁人且不说,子竟的卷子,卢郡公当天就评完了。如今在三省六部都传遍了,我也跟着阿爷看了一遍。”李治道,“子竟果然身负大才,卢郡公的点评也精妙得很。任是谁看了,都挑不出错漏来。阿爷还说,今岁若只取子竟一人,恐怕也足够了。”他这般说着,心里突然也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既自得于这般人物不投太子门下,亦不投魏王门下,却只与他意气相投、矢志效忠。又不免有些担心,若崔渊当真入了仕途,他一时很难给他什么助力,他到时候或许会改投门户。不过,眼下情势复杂,两位兄长相争越发激烈,说不得便有他的机遇呢?
“大王谬赞了。”崔渊微微一笑,仍然一如往常,“自从去年下场县试以来,我便从未想过今岁状头会旁落。而且,较之省试,我眼下对摹本之事也确实更有兴趣。”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完全无愧于狂士的名声,李治与崔渲不由得都笑了起来。而其他文士或羡慕或佩服,也没有旁的心思,只上前齐声庆贺,又道省试张榜之日一定须得宴请众人一同庆祝。崔渊自是答应了:好酒好肉都必不会少,也教大家都尝尝他酿酒炙肉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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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娘听了,心中立即盘算起来,笑意越发浓了:“还是娘子的主意多,此事十分可行。尽管交给奴便是了,过几日保管寻个好宅子来。只可惜,也不知赶不赶得上郎君得状头之后的风光。不然,只消让郎君去茶楼、私宅与友人聚几回,名气就传出去了。”
“手脚尽量快些,赶在曲江芙蓉宴前后也是好的。”王玫便道,“今岁省试考得迟,曲江宴须得三月中下旬呢。”若是能有个合适的宅邸,只需将里头布局改动一二便可了,其实比茶楼还不费功夫。
崔蕙娘眨眨眼:“叔母,咱们能不能再建个小娘子们玩乐的宅邸?以前只能去彼此家中做客,时刻都须得顾及着长辈,说话顽耍游戏都很是拘谨。若有个陌生而又可信的去处,大家也都能松快一些。”
王玫十分赞许,心里更是惊喜,不禁含笑颔首:“蕙娘的想法很是不错。璃娘一并再找一找,能远眺曲江池美景者最佳。不过,这宅邸可不能轻易开张,还须得再仔细想一想都做些什么营生才能盈余。既然是蕙娘灵机一动,不如便交给你继续完善如何?往后经营也都归你管着。”侄女突然开了窍,往后大概便能生活无忧了。既有博陵崔氏培养出的大家风度与政治嗅觉,又精通经济庶务,足以支撑一个家族。假以时日积累了经验,作为冢妇亦是绰绰有余。
“好。”崔蕙娘脆生生地应了,又拉着崔芝娘一同商量起来。
这厢说得越发高兴,另一厢晋王李治、崔渊、崔渲等人遥遥望着书肆前的盛况,也难掩喜悦之情。如此人头攒动的热闹情形,已经可堪比省试发榜的时候了。在这间茶室中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也传得越来越广,俨然已经是书法之道中难得的才子。而随着这群文士自长安回到故乡,他们将更广为人知——甚至这些摹本册子流传下去,他们还将青史留名。
或许最初,他们聚在一起满怀热情地耗费精力与时间只是为了兴趣,只是为了一睹名家真迹,只是为了磨练自己的书法技艺。但事到如今,他们所学到的、所获得的,比他们预想中的更多。
晋王李治亦不例外,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他的书法在这群才子中或许不显,但也并未被淹没其中。以他的年纪而言,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之事了,也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摹本之事或许并不如魏王李泰主持编写《括地志》那般引人瞩目,但所得的名望却丝毫不下于他。而且,这种名望的积累并不是一朝一夕澎湃汹涌而来,而是长年累月不断累积、不断发酵,也不至于会引起两位兄长的注意。同时,他也获得了一群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属。野心逐渐在他心底膨胀,隐忍的性情也正在不断地打磨着他的智慧。
“下一册何时开始?草书、秦篆还是汉隶?”
“之前还觉着每日都累得几乎不想再参与了,如今却迫不及待想早些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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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是双目炯然发亮,时不时开怀大笑。成功让他们几乎忘却了劳累,李治、崔渊和崔渲却并未忘记。于是,崔渊笑道:“且歇息几日罢。或者你们尽可继续,让我家去休息一段时日便可。”崔渲也道:“我已经有十来天不曾见过儿子了。再不回去瞧瞧他,恐怕都要将我当成外人了。”
李治便接道:“子竟和伯染说得是,大家回去养足了精神,再议论下一册的事罢。至于到底做什么分册,待我问一问阿爷再说。”
晋王既然已经决定了,其他人自然无话可说。于是众人便又让崔渊煮茶与他们喝,说说笑笑,议论起了明经科与进士科考试。在场诸人除了崔渲这位进士、崔泓这位明经之外,其余人都尚未入仕途。不少人目前对官场并不感兴趣,但才华却毫不逊色,说起今岁的贡举试题时也是头头是道。
李治只含笑静听,暗自给每人的评价都增添几笔。崔渊正指导崔渲煮茶,袍袖翻飞宛如仙人。然而,此刻在他心中盘旋的,却并非什么岁月静好的念头,反而因觉得最近的日子太过平静而颇有些遗憾。也许是科举之试事关选士,无论是太子一派或是魏王一派都不想在此时掀起浪潮,触怒圣人。但有些事若不能尽快催发而出,便将错过最佳的时机,或者酝酿出更危险的阴谋诡计。
进士科张榜那一日,朱雀门前自是人山人海。数千人翘首以盼,几乎每一张脸孔上都带着急切、激动以及患得患失等复杂情绪。而早便得知此次省试结果的崔家上下更是喜气洋洋,家中内外皆装饰一新,只等着庆贺的客人们上门了。若不是崔敦、崔敛认为尚未张榜,自家必须低调些,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早就将泥金帖子广发亲友了。虽说这些天不能大张旗鼓地宴饮庆祝让两人都有些郁郁不欢,但到了这正日子,便自然而然精神起来。
点睛堂内,一家三口用完朝食后,便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打算出门去看榜。这是崔简的主意,他一直比自家阿爷和母亲更为关注此事,也最为积极热切,根本不愿意只等在家中听仆从传信。
小家伙说服父母的理由也十分头头是道:“阿爷可是甲第状头,这样的喜信自然该咱们头一个瞧见、头一个知晓。而且,我以后也会是甲第状头,就当今日提前去看张榜了。阿兄们也早就说好了,今天必须去沾一沾阿爷的文气。”
这一段话说得信心十足,多少继承了他阿爷的狂士之性。王玫心中感叹不愧是父子,自是答应了。崔渊虽说对此事毫无兴趣,但当一大一小皆满怀期望地看向他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便颔首赞同了。
不过,待他们来到内院院门前时,崔家小郎君们都已经骑着马等在那里了。几个小郎君都挺直背脊,雄赳赳气昂昂,仿佛即将出征的将士一般气势十足。崔简又想跟着兄长们骑马,又想随着父母坐牛车,心中颇有些纠结。
王玫却道:“眼下朱雀门前的人很是不少,极有可能惊马,你们都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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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笃犹豫片刻,便挥手让阿弟们都下马,又让管事准备了一辆牛车。虽说崔家人骑着高头大马去看省试发榜确实很风光,但安全显然更重要。何况,连正经的甲第状头都坐着牛车呢,他们又何必刻意作态?
于是,两辆十分低调的牛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崔府,出了胜业坊,越过旁边的崇仁坊,很快便到了皇城朱雀门前。崔笃带着几个弟弟下了牛车,又过来招呼崔简:“阿实,一起挤到前头去如何?咱们头一个瞧见叔父的名字,文气才沾得最多呢!”
“好!”崔简扑闪着亮亮的眼睛。
崔渊与王玫皆勾起嘴角望着他们,不忍心打击这群少年郎的热情。堂堂甲第状头就坐在这里,他们去哪里沾文气也远不如本人身畔罢。更何况,那些他用过的文房四宝、进考场穿过的衣衫,岂不是更加有运道?放在后世,那些可都是妥妥的幸运物了。
于是,崔家的儿郎们便以崔希领头、崔笃断后,行动敏捷地挤进了人群里。他们年纪小,又有礼有节,不多时便过三关斩六将来到了朱雀门前。正巧,吏部的书吏踏出侧门,动作十分迅速地将榜文贴上了。几个年长些的少年郎立即感觉到身后的群情激动,人们都恨不得涌上前来一睹为快,便护着年纪小的崔希、崔简,赶紧到榜文左方去看状头的名字。
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让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咧开嘴露出笑容,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博陵崔渊崔子竟!”
“甲第状头!居然是甲第状头!”
“已经有三年没出过甲第者了罢!”
“就是那个许久之前便放话说自己府试必为解头、省试必为状头的崔子竟?!”
“书画诗赋策论四绝的崔子竟!!”
“不错!不错!我买了名家真迹摹本,行书分册里头多半都是他临摹的!那一手字,简直便是绝了!假以时日,恐怕他的行书真迹比之那些名家也毫不逊色!!”
“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也年轻着呢!”
正当文士们纷纷议论起这位新晋的甲第状头的时候,另一辆博陵崔氏的牛车前,崔泳神色黯然地垂下首:“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如子竟阿兄,得不到状头……我全心全意准备省试,他忙着摹本之事,却仍然入了甲第……”
他只顾着失落,并未发现身侧的崔泌此刻已经面无表情,双拳紧紧地攥起来,低低冷笑:“呵,想不到咱们兄弟,一直都只能在他的阴影之下活着。”
“子竟阿兄才华横溢,你我确实不如他。”崔泳并未注意到他话中的寒意,接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泱泱大唐,也不知还有多少风流人物。是我着相了,我可是少年进士呢!”
崔泌眼中沁着刺骨的寒意,心中默然道:这般风流人物,素来便是英年早逝。早早地送他去投个好胎,才是顺应了天命。这样的人,不过是天空中一瞬而过的流星,而他——才是那个手握权柄、青史留名的宰相。
崔渊仿佛察觉到这转瞬即逝的杀意,似笑非笑地遥遥望过去。啧,崔泌近来许是过得太顺利了,竟然在人群之中便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恶意,丝毫不顾往日平易近人的面具。也是时候给他找些不自在了,免得那双含着毒液的眼睛只盯着他不放,再好的心情也会平白增添几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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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小郎君们回答,便听外头传来李十三娘的声音:“九娘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们家阿韧连一件都没得呢!何况还有腹中的孩儿,我还指着他给我挣个甲第状头之母的名号家来。方才与阿家也说了,别看她如今只是甲第状头的叔母,日后说不得便是新状头的祖母了。”她素来喜欢顽笑,这几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清脆的笑声随后便响了起来。
王玫弯起唇角:“放心罢,定是不会少了你们家的。”
李十三娘的身孕已经将近九个月,腹大如箩,却是不须扶着侍婢也走得十分轻快。她怀胎前几个月深为反应剧烈所苦,如今却是能吃能喝能睡,每天都过得很舒服,只等着腹中孩儿降生了。只见她扶着腰走进来,扫了一眼摆出来的那些物件,便道:“剩下的都归我家儿郎了。”
王玫很干脆地让青娘将剩下的考具都收起来与她。崔笃、崔敏两人见状,都有些懊悔没有厚着脸皮多要一件。不过,再低头看看怀中的,也已经很是满足了。外院中客人如潮,他们也很该早些去帮着照应一二,于是便带上阿弟们一齐告辞了。王玫叮嘱了他们几句,又亲自将李十三娘送回院子里休息,这才缓步朝内堂而去。
王玫不擅长应酬,但并非不能应酬。她不似小郑氏、李十三娘那般长袖善舞,能听弦歌而闻雅意,却也自有一种独特的与人相处之道。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诚心诚意,不做多余之事,亦不说多余之话。这般姿态,令那些不了解她的贵妇们生出几分好感,都赞她稳重。至于少数几位不冷不热的年轻妇人,依稀看着有些脸熟,她却并没有兴趣应付。这般不理不睬的情形落在旁人眼中,也只会在心里讥讽那几人实在是不知进退罢了。今日可是来庆贺崔家出了一位甲第状头,作为客人平白无故为难主人家,到底是结交还是结仇来了?
不多时,又有仆从来报,卢十一娘与王十七娘到了。王玫便向郑夫人、真定长公主以及其他长辈们告了一声罪,出去相迎了。两位好友自是眉飞色舞,很是替他们欢喜。她们虽早就听王方翼、崔泓说起了省试的传闻,但到底尚未张榜仍有些心怀忐忑。直到遣去朱雀门前的仆从打探出了确切的喜信,两人才匆匆约上一同过来。
“如今九娘姊姊可算是出头了。”王十七娘道,“多少年才能出一位甲第状头呢?”
“过了省试,后头还有关试。关试若有个头名‘关头’,姊夫说不得便是‘连中三头’了。”卢十一娘道,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不知姊夫和姊姊有什么打算?总觉得,你们都并不是什么随众之人,不会按部就班地进入仕途。”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王十七娘接道,“连七郎阿兄都外放了,姊夫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别说姊夫了,便是咱们成年累月地只呆在这长安城里,恐怕也会觉得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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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不禁浅浅一笑:“果然让你们猜中了。”如今连崔敦都以为某人已经完全转了性子,却不想他从来都不愿被困在这长安城中。因早就在圣人面前过了明路,又只是想寻个地方外放而已,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为难于他。不过,到底眼下情势复杂,并不是出京的时候。若是职缺下来之前夺嫡尚未分出胜负,他们便不得不继续在京中多待些时日了罢。
崔渊确实正在为自己能够如期外放而不懈努力着。
因他得了甲第状头的缘故,崔澄、崔滔都得了上方许可,临时回家宴客庆贺。崔澹也与人换了班,匆匆带着一群不当值的友人回来拼酒挡酒。连崔敛亦忍不住告了假,免得没有可靠的长辈在场,招待贵客看着不像。至于崔敦,他倒是很想早些家来,无奈发兵突厥之事还闹腾着呢,实在抽不出身,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心中暗咒着那些个胡搅蛮缠的太子一派成员。呵呵,很想让陈国公出头带着你们去战场上捞个盆满钵满?越想去,就越不让你们去!!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朝中这群人都老糊涂了不成?
叔父与兄长都赶了回来,崔渊便只需招待李治以及相熟的文人士子们即可。因彼此都很亲近,他便将他们都带到园子里,将去岁酿的桂花酒挖出来,而后亲自给他们温酒炙肉。任谁打趣作弄,他都是一派翩翩佳公子模样,而后不声不响地将一群兴高采烈的人都灌得醉倒在地。
李治只稍饮了几盏,便转而喝起了茶水,见状笑道:“这桂花酒闻着香浓得很,尝着也甘甜,想不到后劲却不小。”崔渊正命仆从将躺倒一地的友人们都扶到旁边的暖阁中歇息,回道:“大王若是不嫌弃,便带几坛回宫。”
转眼间,这花厅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银霜炭在火盆中烧得发出噼啪的轻响声,李治放下茶盏,正色问道:“子竟可是有什么话想说?”不然,便不会将其他人都刻意灌醉,又将仆从遣开,只让可信的部曲在外头守着了。
崔渊略作沉吟:“大王的侍卫近来可曾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按礼制,晋王身边的侍卫至少也有数百人。但因他住在大内武德殿,这几百人却安置在晋王府,因此并不必时刻戍卫在他身旁。除了贴身守护的几十名精干侍卫之外,其他人经过王方翼与崔澹的查验筛选,挑出不少人专门负责打探东宫与魏王府的消息。
李治微微一怔,想了想:“只听人提起,四阿兄最近似乎仍在追查刺客。”他顿了顿,又问:“难不成,那些刺客并未全部归案?或者,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崔渊垂眸:“不瞒大王,我与安平房崔泌有生死之仇,常年派部曲盯着他。最近发现,他似是游走于太子与魏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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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双目轻轻一动。崔泌、崔泳兄弟都曾参与摹本之事,他对这两人都不陌生,也看出崔渊与他们不睦,却没想到其中还有隐情。“我一直以为此人是四阿兄门下,原来他竟是两边皆讨好?怨不得太子阿兄与四阿兄争来斗去,彼此都瞒不住什么消息。”最近就出兵之事,太子一派与魏王一派吵吵嚷嚷,彼此应对却都惊人地迅速敏捷,互相攻讦也经常正中关键,导致双方呈现出胶着之势。原来,却是因其中有根两面倒的墙头草的缘故。
“我的部曲近日发觉,崔泌正在派人追查什么人的行踪。而且,时不时地给魏王的人下套,又偶尔给他们一些甜头。我这才想到,或许仍有刺客窜逃在外。此人对当初派出刺客之人十分重要,一时不敢动手了结,被崔泌发现之后,这才教魏王底下的人钻了空子。”说到此,崔渊忽然抬起眼,低声道:“大王,这刺客事关紧要。若是能抓住他,许多事或许都能真相大白。”
李治思索半晌,双拳时而攥紧,时而又放松。他毕竟还只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郎,发觉属于自己的机会终于出现之后,难免有些失态。良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多了几分暗哑:“子竟,我派些侍卫给你,去抓住那刺客。抓不住也无妨,杀了就是。”说到“杀”字的时候,他乌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能挑起我那两位兄长的争斗,让他们彼此怀疑,再也忍耐不住,便足够了。”
崔渊沉声道:“能得大王信任,我自是万死不辞。不过,近来我的风头有些过盛,恐怕并不适合主持此事。大王仔细想想,侍卫当中可有能担当重任之人,尽管交给此人去办就是了。”无论是他、崔澹或是王方翼,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面。他们未来将要成为文武重臣,这等**之事自然不该过分掺和。
“倒也是。你这甲第状头这些天哪里抽得出空闲来。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自会安排。你若有新消息,尽管让部曲去保宁坊(晋王府)通报。”
“明白,定不会误了好时机。”
正事说完,两人便不再提其他,只说起了最近的书画,又兴致勃勃地在春意盎然的园子中转了一圈,提笔作画写字。待到那群喝醉的终于浑浑噩噩地醒来,也过来凑热闹,你添一笔我添一笔,你抹东边我抹西边,将好好的一幅画不知涂成了什么模样。崔渊索性眼不见为净,由得他们胡乱闹腾去了。
许是觉得众人终于将崔渊欺负回去很有趣,李治笑得很是开怀,直到入夜之后才离开。崔渊又将朋友们送走,而后缓步回到书房。负责一明一暗盯梢崔泌的魏老五、张大上前行礼,等他的吩咐。
经过将近两年时间的跟踪监视,崔渊手中已经握有了崔泌不少把柄。他忽地笑了笑:“想来,他与房陵长公主依旧如胶似膝罢?此事若教窦驸马知道了,会如何?若教他的妻妾知道了,又会如何?”若说真定长公主是夫妇和谐的楷模,那房陵长公主便是毫无忠贞之念的榜样了。且不说她穷奢极欲、私养面首,与有妇之夫私通之事便不知做出了多少件,入幕之宾连数也数不过来。她的驸马窦奉节是高祖窦皇后之堂侄,出身高贵、性情暴烈。所幸尚不知头上帽子已经绿了很多回,但若让他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
啧,说不得再过一段时间,崔泌会比他这甲第状头还出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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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目送小家伙御马奔远了,视线不由得又落在前头晋王妃的车驾上。武氏与杨氏都身着“丈夫衣”,骑马在车边慢行,时而说笑几句,时而垂首与车中的晋王妃说话。看起来倒是妻妾相和,格外融洽。只是,再融洽,总也似乎隐约笼罩着血光之色。
王玫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大约是原本世界中的历史太过独特而又极为血腥的缘故,她对女皇陛下心狠手辣的印象仍然深入骨髓,此时的她与另一个世界中的她总是会不知不觉重合起来。也罢,她能做的都做了,连晋王妃都蝴蝶成了杜氏,未来便听天命就是了。就算女皇陛下再度上位,只要不危害到她的亲人与友人,不累及无辜者,便足够了。
“九娘姊姊。”不知什么时候,王十七娘与卢十一娘坐的马车也赶了上来。两人撩起窗边遮挡风尘的竹帘,隔着纱窗羡慕地望着她。“若是早知道京中贵女都能骑马出行,我在晋阳老家时就很该练习一阵才是。”“范阳也有许多娘子骑马出行,只是我家爷娘不许我学。”
“眼下想学也不晚,只需寻匹温顺的马,慢慢练习就是了。”王玫道,“其实,我也很少骑。不过,今日若只能待在车中,岂不是辜负了这般的好春光?”举目望去,碧色原野被稀疏的树林隔断,莺****长,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就连马蹄踏在草丛中,也能惊起蜂蝶起舞。
“虽说沿途的风景都教九娘姊姊看尽了,但待会儿也须得陪我们四处走一走。”
“渭水应该离得还远罢,轻易也寻不着狩猎之地。只需有条河渠,让咱们去踏踏青也好。”
“放心罢,拢共也就一天来回,走不得太远。去年我们去南山避暑,也足足费了两天呢。”
果然,车队离开驿道之后,不过前行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在一条宽阔的河渠边停了下来。二三十辆车聚在芦苇荡边,仆婢们立刻架起锦缎围起的行障,让女眷们下车暂歇。又有侍从在河畔建起了帐篷,并将行李都卸下安置妥当。
呼啸着赛马归来的郎君们兴致正浓,也顾不得别的,带上狩猎必备的宠物便又匆匆而去了。晋王府的一半侍卫也赶紧追随而上,帮着他们围堵猎物,以免收获太稀少。王玫、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好奇地观察着地上跑动的形似大猫的猞猁、通体乌黑的小猎犬,以及天上飞着的雪白鹞子,心底不由得也升起了些许热血。
箭簇破风之声、动物嘶鸣之声渐渐远去,不多时,这群狩猎者便连人带马奔得远了,只隐隐约约留下了背影。方才亲眼得见他们的狩猎风姿的小郎君们更是坐不住了,都缠起了自家阿娘。得到许可之后,小家伙们便拿着精致的小弓箭、弹弓,同新认识的伙伴们一起钻进了芦苇丛边的矮树林里。各家的部曲、仆从忙跟上去,保护他们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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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障中,内眷们陆陆续续来到清澈见底的小河渠畔,或拨弄清水濯洗玉手,或采些鲜花插戴,便算是驱邪祓禊了。在场既有世族亦有寒族,却并非全然泾渭分明。杜氏是大家出身,举手投足皆颇具风范,对待众人并无什么明显的差别。几位寒族女眷不由得松了口气,回头见自家小娘子顽皮地提着裙子去了水中,险些当场厥过去。
小河渠水波粼粼,垂首便可见三两尾小鱼在水草间浮沉,底下铺着细细的河沙,确实很容易让人生出脱了罗袜踩一踩的冲动。杜氏浅浅笑了起来:“便是我,也很想赤足在这细沙上走一走呢。她们年纪小,倒是比咱们胆子都大些。”杨氏笑着接道:“只是到底还是春天,水中带着寒气,若是沾湿了衣衫还是早些换掉得好。”众女眷跟着说了几句性情纯真之类的话,倒是并未多言多语。
一群人陪着杜氏在河渠边散了散心,便又回到扎好的帐篷里说话。王玫、王十七娘、卢十一娘有些不舍春日的好风景,落在最后。待三人进帐篷时,却正好见武氏对杜氏道:“待妾打了猎物,给王妃炙了尝一尝鲜。”她换了一身更适合狩猎的衣衫,极为修身贴服,显得格外英姿飒爽。只是微微一笑的时候,到底流露出了几分肆意与张扬。
杜氏端详着她,抿唇笑道:“还是这一身适合你,去罢。”
武氏便提着弓、背上箭囊,快步走出帐篷,催马疾奔出去。杨氏追了几步,轻轻跺脚道:“二娘姊姊走得实在太快了,妾还想让她教妾骑射呢!”
杜氏便道:“这些天她已经闷坏了,你可别再歪缠下去。何况,若是你们都去狩猎了,谁来陪我解闷呢?”闻言,杨氏的笑容又明媚起来:“狩猎能有什么意思?妾守在王妃身边就够了。”她的话中多少有些顽笑之意,说起来也让听者觉得格外舒服,众女眷便跟着笑起来。
杜氏让她与崔渲之妻裴氏坐在自己右侧,又唤王玫、卢十一娘和王十七娘过来坐在左侧。若以身份论,她们几人都出身世家大族;若以远近亲疏论,她们的夫君皆是李治的左膀右臂。这般安排席位,也没有任何人心生异议。
“方才出来得急,一直没有机会问,两位贵主怎么不曾一同过来?”王玫问道,“衡山公主早便心心念念想着狩猎了,我一直以为她必不会错过这一次机会呢。”
杜氏笑道:“可不是么?自从九郎提起上巳节狩猎,她挑了衣衫再挑马,挑了弓箭又挑侍卫,忙着准备了好些时候。只是,阿翁忽然想办一场祓禊宴,令她必须参加。她又气又恼,阿翁和阿家都不松口。表嫂不知道,今日我可是很费了些气力,才从幼娘那里脱身。幼娘不能来,兕子担心独独漏了她会让她气闷,便也陪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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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叹道:“真是可惜了。”然而,她心里却想起上巳节与上元节一样,也是男女相看的好时候。莫非,圣人已经急着给衡山公主择驸马,所以才令她必须参加祓禊宴?衡山公主这才多大?不过九岁而已。圣人这位当阿爷的,未免也太过着急了些。若是换了旁人家,恐怕留到十七八岁还舍不得让女儿嫁出去呢。
说一说宫中生活,议一议衣衫首饰装扮,论一论琴棋书画。陪着杜氏说话,话题始终也离不开这些,大家却都兴致盎然,完全不见疲惫之态。因杜氏实在是博学多才,连煎茶也已经能够为人师了,令茶艺依旧拿不出手的王玫颇觉汗颜。
午食将至的时候,侍卫们陆续送回了些新鲜猎物,如兔、鹿、雉之类。虽然炙烤起来不见得比平日在家中所食的肉滋味更好,但光是这份新鲜、这份心意,便让诸人吃得很是满足了。王玫还尝到了崔简射的兔肉,忍不住低声夸了又夸,让小家伙更是热情高涨,决定下午继续射猎,到时候带着猎物家去给长辈们尝鲜。
过了午后,王玫突觉有些疲惫,便不再陪王十七娘、卢十一娘走动,而是静卧在帐篷中小憩。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传过来,循声看去,却是满地芳草空无一人。不知怎地,她忽然醒了。睁开双眼时,便听见外头响起了尖叫声。纷乱由远而近,她的眉头禁不住一跳:“丹娘、青娘可在?”
话音方落,丹娘与青娘牵着崔简奔了进来:“娘子,有山匪!”
“山匪?”王玫蹙起眉,并不相信,“此处一马平川,并未见山影,如何会有山匪?”
“也许不是山匪。”崔简接道,“我只瞧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骑马在前头逃,后面几个大汉一直紧追着不放。”小郎君们在树林中顽得正高兴呢,眼看着就又要有收获了,不料却蹿出来好几个人。他们原以为是一同来的成人,仔细看却谁也不认识,便可怜那人遭人追杀索命,索性嚷嚷起了“山匪”。晋王府的侍卫们就守在不远处,各家部曲也都在,自是迅速围拢意图擒获他们。谁料到这几个大汉颇通些武艺,一时奈何他们不得,这才僵持起来,闹出了方才的纷乱之相。
同一时刻,崔渊拉弓瞄准,一箭射穿了一个正意图砍杀晋王府侍卫的大汉。王方翼也嗖嗖两箭过去,又射倒了两人。不过片刻间,几个大汉就死的死、伤的伤了。
李治已经习惯他们俩高强的武艺了,神色丝毫不变地上前查看那个被追杀的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我是晋王,你是何人?为何会遭人追杀?若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我便是。”
听得“晋王”二字,那几乎奄奄一息的男子勉强地抬了抬眼睛:“齐王……齐王谋逆……”
李治完全怔住了,几乎反应不过来。
而崔渊、王方翼、崔渲、崔泓等人的神情则微微一变,皆若有所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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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他可曾有什么异动?”王玫又问。频频告病又喜好游猎,简直太可疑了。
崔渊回忆着部曲打探来的消息:“太子与魏王兄弟不睦,其余皇子看在眼中,多少也会生出些想法。齐王祐去岁见太子借着训练突厥铁卫的名义广交勇士,便屡屡与其舅父阴弘智商议,开始招募壮士、训练死士。不过,在京中时他并不引人瞩目,此举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便是我,也只是偶尔得到消息,据说他看中了太子的突厥铁卫,试图招募收买却未能成功。”
王玫讶然:“他竟然敢贿赂太子的人?难不成太子并未发觉?”都已经做得这般明显了,太子居然不知心腹曾被李祐收买过?即使并未成功,也暴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怎会坐视不理,不当成威胁?
崔渊摇首道:“那突厥铁卫拒绝李祐,只会更得太子信任。而且,李祐不得圣人欢喜,太子又如何会将他放在眼里?只当李祐与他一样喜好游畋,所以想多拉拢些射猎出众的勇士陪着狩猎而已。”
一叶障目——在太子眼里,恐怕也只有一个魏王李泰了,连晋王李治也毫不放在心上。那并不是轻视其他人,而是将李泰视为骨中钉、肉中刺,早便想不到旁人了。长年累月的怨恨累积起来,已经到了恨之入骨、憎之欲死的地步,理智大概也磨得不剩多少了罢。由在父母面前争宠而引发的谋逆,可真是令人喟叹不已。
到底还有些话不便在车上说,王玫便沉默下来。牛车摇摇晃晃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她又睡了过去。崔渊轻轻地揉开她蹙起的眉头:“思虑过甚,难免疲乏。丹娘,青娘,这几天劝她好好歇息,不许再忙着茶楼茶肆之事。若是她身体不适,我只管唯你们是问。”
“是。”丹娘与青娘齐声应道。
崔简骑马随在牛车边,闻言道:“母亲若是生了病,应该请医者来看看。或者去青光观也好,姑曾祖母最近都在观中住着呢。”
崔渊颔首:“这个药方也用了几个月,或许是时候换一换了。”九娘分明精于养生之道,如今却因这些经济庶务而费心,也须得让长辈来点醒她。纵然胸有沟壑,有许多事想做成,身子骨也是最紧要的。好不容易养得好了些,可不能又亏损了去。
回到长安之后,车队便徐徐散开了。晋王一行人直奔皇城,崔渊一家三口则先回了胜业坊。王玫仍睡得迷迷糊糊,崔渊便让人用檐子将她抬回点睛堂,又抱她去床榻上休息;崔简代替父母去内堂给郑夫人、真定长公主问安;崔渊则转身又去了外院寻父兄们说齐王谋逆之事。
“齐王?谋逆?”崔敦猛地立了起来,“只等着齐州传来消息恐怕已经迟了。二郎,借用公主府的部曲以去真定的名义探一探。”真定所在的恒州与齐州相隔不远,稍微绕一绕便能去齐州打探。公主府的部曲素来精干,一来一回不过十余日便可得到确切的消息,到时候御前奏对也不会失了时机。
“我立刻吩咐下去。”崔敛道,“阿兄赶紧换上公服,说不得圣人立刻便要召见了。”
崔敦叹了一声:“这癸卯年可真是邪性得很。魏王遇刺之事刚结束,齐王便又生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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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渊不忍心告诉他,这邪性的一年才刚到三月呢,离太子谋逆、魏王夺嫡大概也不远了。
果然,尚未说几句话,宫中便匆匆遣了使者,奉圣人口谕,将崔敦、崔敛都唤了去。崔渊见天色已经不早,便将崔澄、崔澹与崔滔一并带去了崔泓家中。虽说齐王谋逆之事尚未传出来,但他们行动间也十分小心。不仅中途换了装束与马匹,聚齐之后又选了个四面透风、视线通透的亭子饮酒。
“齐王祐前几年在外头生了不少事,这些年很少听闻他的消息,原以为已经收敛了许多,不料却是‘一鸣惊人’。”作为曾经的纨绔子弟,崔滔自然对这些皇子的性情癖好十分了解,“在长安时,他大约是收敛了几分,去了齐州之后,便原形毕露,传出了好些不法之事。圣人一连去了几封信斥责,二月上旬他还让长史权万纪入朝附表谢罪。怎么看,他谋逆都不像是筹备已久。”
“光是招募壮士、训练死士,便足以证明他的不法之心了。”崔渊接道,“权万纪辅佐吴王恪很是得了些好名声,但为人却最是固执古板。吴王恪性情温和,自然容得下他,但若换了齐王祐却未必了。”
“如此说来,前一阵传出的齐王祐与长史权万纪不和的流言是真?”崔泓只是个正字,平日很难接触到一些隐秘消息,但因身在弘文馆,也常能听到许多似是而非的流言。
崔澹与王方翼对视一眼,道:“不止是真,齐王祐还想设局诛杀权万纪,不料反被权万纪得知,一状告到了圣人面前。”王方翼接道:“大约此事败露让他心生了恐惧,这才想着谋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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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齐王祐谋逆都成不了气候。只是,京中大概会牵连出不少人。”崔澄道,“不知除了阴妃与阴弘智一家之外,还会有什么人支持齐王祐。圣人盛怒之下,恐怕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崔渊忽然想到今日与王玫说起的那个太子心腹:“有一个太子身边的心腹突厥铁卫,或可一用。咱们都去查一查,将这人的把柄攥在手里,到时候或许都能用得上。”收受齐王祐的贿赂,也不枉牵连进齐王谋逆之事中了。根本不须他们出手,魏王一派便必定恨不得将太子的心腹都塞进大理寺狱中,全部拔除。
身为监察御史,这之后自然便该是崔渲的事了。崔渲尚是头一回与崔家兄弟朋友几个聚在一起说这些事,听到此处,颔首道:“若是证据确凿,我自会上折子弹劾。不过,栽赃陷害之事,恕我无能为力。”
“我们的品性,你还信不过么?”崔渊微微一笑,“君子善用阳谋。”所谓阳谋,便是堂堂正正地弹劾,逼得对方不得不应对。然而,他自认并非君子,偶尔也可利用一番阴私之事。只是,到底心中仍有骄傲,构陷却是不屑于做的。
这一晚,长安城中又是一夜难安。辗转反侧者或忧心忡忡或激动难耐,一些人从中窥着了血流遍地,一些人自其间发现了巧妙无比的机会,另一些人却只瞧见近在咫尺的无上权势。
贞观十七年三月,齐王祐杀长史权万纪,在齐州征发兵士谋反。圣人初时不信,又有阴妃、阴弘智屡屡求情,便只吩咐亲近侍卫前去齐州查探。然而,未等侍卫回返,齐州附近的青州、魏州、冀州便都接二连三派人八百里急报。齐王祐谋反之事确切无疑,圣人大为震怒以致昏厥。醒来之后,他立即废阴妃为庶人,将御史中丞阴弘智一家入狱,派英国公李勣率兵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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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只顾着交谈并未喝酒,其他已经生了几分醉意的人便哄闹道:“你们族兄弟两个在说什么呢!我们也一起听听!”“说起来,咱们不是还须得找两人充作探花郎么?眼下长安城的小娘子们都在街边等着罢!”“就让他们族兄弟两个去!给咱们寻些好花来簪戴!”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癸卯年的十几个进士里,数崔泳最为年少,崔渊其次。其余人都至少三四十岁了,便是想当探花郎恐怕也是不成的。崔泳与崔渊自是领了差使,出了芙蓉园,“探花”去了。
他们二人催马而出时,曲江池畔已经汇聚了一群群前来围观探花郎的妇人、小娘子们。眼见着两位探花郎都年轻俊美,她们顿时都喜坏了。娇笑的,评头论足的,掷花果的,投香帕的,险些将两人都围堵住了。
还有胆子更大些的,喊道:“探花郎可曾婚配?奴愿为探花郎红袖添香!!”
“奴家中养了名品牡丹,探花郎可欲一探?若是瞧中了,牡丹尽管摘去便是!!”
崔渊只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花果香帕砸在身上视如不见;崔泳却面皮薄,听了这些直白的话脸都红透了。终于出了曲江,路边的围观群众却仍旧不少,两人分道扬镳,总算减少了些许压力。
且不说崔泳只敢去寺观中探花,崔渊却拨马进了青龙坊。他身后那群围观者知道他就是传闻中的甲第状头,更是紧跟着不放。他只得将马交给部曲,自己悄悄去了青光观。王玫与崔简今日拜访青光观,欲请观主诊脉。他挂念着爱妻的身子,便忍不住过来问一问。至于探花的差使,他本便没放在心上。青光观里也有牡丹芍药之类的时令花,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摘几朵也足够应付了。
“阿爷?!”正在碑亭前看碑文的崔简发现了他,自是惊讶之极,“阿爷不是刚去了芙蓉园?才刚过午时不久呢,进士宴已经结束了么?”
“我得了探花的差使,正好来瞧一瞧。”崔渊道,“九娘的身子如何?可换了药方?”
崔简眨了眨眼:“姑曾祖母正在问诊。丹娘、青娘说我不适合听,便让我待会儿再过去。”
崔渊牵着他往里头走:“不过是问一问病状,眼下大概已经结束了。走罢,咱们去瞧瞧。”
此时,第三进的静室当中,丹娘与青娘都忍不住喜极而泣。在她们的呜咽声里,王玫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小腹,双目微红:“……真的么?儿真的已经……已经……”她自从来到这个世上之后,便接二连三地听到噩耗,早便对拥有自己的孩子失去了希望。却原来,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她竟然还能拥有血脉?拥有流着崔渊与她的血液的孩子?
“傻孩子。”观主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腕,“脉如浮珠,我怎么可能诊错?已经快两个月了,你这做阿娘的居然浑然不觉?若不是子竟劝你过来诊脉,换一个药方,恐怕你还当自己最近只是春困罢。”
王玫拭去眼泪:“儿的月事一向不准,所以真没想到……”自从伤了身子之后,她的月事就从未准过。虽说已经调养了将近两年,但腹痛宫寒的症状减轻了,月事的日子却仍然不定。因而,两个月不曾来月事,她与丹娘、青娘也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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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娘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青娘抹着眼泪哭道。
“可不是么?这些年娘子真是受尽了苦……”丹娘也忍不住流泪,“幸而有道祖保佑。”
崔渊父子俩正好来到门外,听得里头的哭声,神色都猛然大变。
崔渊心神不定,一时间浮想联翩,脸色铁青:若是连姑祖母都治不好的病,只能去请药王出山了。幸而曾与药王结了善缘,应该很容易便能找着他。都是他的错,只顾着那些个阳谋阴谋,竟然没有早些催着九娘看诊!!什么事能比九娘更重要?!哪怕是太子或魏王登位,与他也没有任何干系!
崔简更是难掩焦急之色,猛地推开门,看准了王玫便扑过去,大哭道:“母亲!母亲!别离开我!别生病!别丢下我!!”
他的动作虽然突然,但用的气力并不大,像是唯恐扑坏了她一般。王玫将他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抚,青娘和丹娘则倒吸了一口冷气。待听清楚小家伙哭着说什么,两人又不禁啼笑皆非。
崔渊也走近前,凝着脸对观主道:“姑祖母,九娘到底得了什么病?若是连姑祖母都没有法子,我便带着九娘去请药王出手……”
王玫哭笑不得,唤道:“四郎,我并未生病……”
崔渊瞧了她一眼,视线在她仍然微红的双眼处略停了停:“九娘,莫要担心。不管你生了什么病,我都会陪着你去寻医问诊。其他事,放下也罢——早就该放下了。任何事都不如你和阿实重要。”
他自顾自地说完话,又追问观主。许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大失冷静的模样,观主勾起嘴角:“九娘的病,我确实治不了。便是药王,或许也未必能治得了。”
崔渊拧起眉:“姑祖母……”他刚想再问大唐上下还有什么名医,崔简哭得更厉害了。王玫也顾不得小家伙还在怀里,喊道:“我真的没有生病!是有孕了!”
崔渊和崔简浑身一僵——父子俩顿时都傻愣在当场。
在两双近乎呆滞的眼睛的注视下,王玫不得不再度强调:“已经快两个月了……”
“有孕?”崔渊本能地重复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猛地亮了起来,喜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又要做阿爷了?”
“我有妹妹了!!”崔简立刻从王玫怀里蹿了出来,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腹部:“母亲,我方才没有吓住妹妹吧?”
“放心罢,妹妹好着呢。”王玫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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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主、青娘、丹娘也忍俊不禁,皆笑出了声。青娘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显然从未见过郎君和小郎君这般呆傻的模样。王玫听她们笑得畅快,再看崔渊一付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态,不由得弯起了眉眼:“四郎,快过来。”
崔渊有些迟疑地走到她身边,大手忽然被她拉着贴向她的腹部:“咱们家的小娘子,再过些日子,就要出世了。”手下一片温暖,仿佛隔着衣衫与肚腹,温柔地触到了里头的小家伙。崔渊的心里突然一片柔软:是的,这一定就是他们家的小娘子。
父子俩咧嘴笑得格外傻,王玫忍不住又问:“姑祖母,儿一直饮药,于孩子可有什么妨碍?可需饮些保胎之药?或者,近期饮食需要注意些什么?”毕竟她的身子尚未调养到最佳的状态,她希望能够做些什么,让孩子健康地出世。
“你和孩子如今都很不错,脉息十分有力,不需饮药,吃食上注意些就是了。”观主道,“你对养生也颇有心得,开个食单与我瞧瞧。每个月都过来一回,我再替你诊脉。而且,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你好好地坐月子,身子骨便能彻底调养过来了。”
“多谢姑祖母。”
“我也不留你了,赶紧些家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郑、贵主,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一家三口遂起身告辞。出了青光观,临上马车时,王玫又吩咐青娘去宣平坊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爷娘与阿嫂。青娘欢欢喜喜地领命去了,丹娘过来扶她,崔渊与崔简却一左一右围过来,抢了她的差使。
待马车驶出青龙坊,王玫透过车帘望见曲江池附近拥挤的人潮,这才想了起来——“芙蓉园进士宴尚未结束罢?你怎么出来了?”
崔简赶紧答道:“阿爷得了探花的差使呢!”
“原来是探花郎。”王玫似笑非笑地瞥了崔渊一眼,“既然接了差使,还不赶紧去寻几朵花?可别教旁人空等了。”
崔渊早已经将探花之事忘得一干二净,抬首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着呢。到时候去你养花的宅子里,摘一篮牡丹、芍药与他们就是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家四口团聚,旁的什么事暂且放一边罢!
于是乎,芙蓉园进士楼上的新进士们等到几乎夕阳西下,才将姗姗来迟的另一位探花郎等了回来。虽说他摘了一篮子新鲜芍药、牡丹,但众人已经没有时间对着花吟诗作赋了,只能各挑了一朵簪在幞头边,便依依不舍地散去——不,或许依依不舍的只有他们,崔大状头向他们告辞之后,就很干脆利落地御马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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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睛堂的正房里,王玫倚在隐囊上,正与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笑言笑语,向她们请教孕事以及生产之事。三位嫂嫂都是儿女双全,生产经验丰富,但描绘起来重点也各不相同,她听得格外仔细。毕竟,眼下的许多事与她以往所知都并不相同,生产时通常得不到什么及时的救治。对于女子而言,怀孕生子便是自鬼门关走了一遭,须得格外小心谨慎些才是。想来,娘家阿嫂也很有些经验能够传授呢。
崔蕙娘、崔芝娘、崔英娘也坐在旁边听。两个年纪大些的小娘子已经都能听懂,脸颊微红。崔英娘却是半懂不懂,忽然道:“阿娘,我也想要个小妹妹。”
清平郡主将她揽入怀里,戳了戳她如今已经养得肉嘟嘟的脸颊:“阿娘有你和你阿兄便很满足了。至于弟弟妹妹,都是缘分。”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到底仍有些遗憾。一双子女毕竟有些单薄,往后只能靠着堂兄弟扶持。幸而崔家家风纯正,说是堂兄弟,与亲兄弟却也相差无几。
王玫便笑道:“英娘,叔母腹中的小妹妹不仅是阿实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她出世后,你便抽空陪她顽耍可好?”
“好!”崔英娘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
在房外与崔韧、崔希顽耍的崔简听了,心里当然有些不高兴,总觉得未出世的妹妹也被人抢走了。不过,仔细想想,母亲说得也没有错。他嫡亲的妹妹,便是英娘的堂妹,可不就是姊妹么?察觉他因什么而怫然不乐,崔希忍俊不禁,逗弄道:“我们也都是堂兄呢。”
崔简望了他一眼,低低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难得与他赌起气来。
不多时,郑夫人与真定长公主便到了。两人轮流将王玫揽到怀里,皆是满面喜色。郑夫人亲自给她插戴上一根雕琢成石榴花的玉钗朵,火红的玉石花朵竟仿佛真的石榴花般栩栩如生。除了这件寓意不错的饰物,两位长辈都各送了两套玉石头面。
虽不太在意首饰之物,但王玫一瞧便知这些头面绝非凡品,都晃得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了。她立即笑着谢过她们的赐物,想起身行礼却被她们按了下来。
“不足三个月,正是该小心的时候。咱们家可不兴什么晨昏定省地立规矩,只管好好歇息就是了。”
“可不是么?上巳节的时候你还跟着骑马出门,如今想起来真是后怕得紧。”
长辈们嘘寒问暖,王玫心中自是满怀感激。不过,几位嫂嫂都坐在旁边含笑看着,她多少觉得有些尴尬难安。三个妯娌似是看出了她的复杂情绪,都微微一笑。小郑氏更是领头上前凑趣:“九娘得了这么些好物件,儿看着也眼热呢!阿家、叔母手头松一松,也给儿一件罢。”崔蕙娘自然很配合自家阿娘,也流露出了小娘子的娇态:“叔母这钗朵可真漂亮,比鲜花也不差着什么了。”清平郡主、李十三娘也赶紧都提出了要求。
郑夫人、真定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她们一向豪爽得很,便又命侍婢们再取来那些压箱底的东西,每人都给了整套的宝石头面。外头顽耍的崔简、崔希、崔韧也都各得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对三人来说是意外之喜,也忙进来跪谢长辈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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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大家都在,郑夫人索性将夕食也摆在了点睛堂,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了。用完夕食之后,众人都嘱咐王玫好好歇息。王玫想起身相送,却再度被她们按了回去。于是,她只能让崔简将她们送出去。
内院一派喜气洋洋,外院却仍旧庄肃安静。
书房内,父子叔侄几人用完夕食,接着继续讨论齐王谋逆之事的进展。崔渊听得心不在焉,屡屡走神,忽而想着给未出世的女儿取名,忽而又想着女儿长大后便要出嫁,也不知便宜了哪家的小混账。这当阿爷的完全未意识到,他家的女儿七八个月之后才出世,等到出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况且,到底是不是女儿,也还须得待到出世的时候才能知道。
“英公过两天便到齐州,不过,许是用不着他费心了。齐州上下如今完全不听齐王祐的号令,恐怕还有人想擒下他这个反贼立功。说不得,过些日子此事便尘埃落定,大军也要回拨了。”
“朝中还有人想乘着英公出兵,让他直接去边境攻打突厥。不过,圣人正气恼着齐王之事,懒得理睬。说起来,这些人都是太子派系,隐约又与陈国公(侯君集)有关,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安稳。”
崔敦与崔敛感慨了一番,注意到崔渊正出神,笑骂道:“真是个没出息的!简直就像丢了魂似的!你媳妇好端端地在家里歇着,什么时候见不得?”
崔渊恍然回神,见父兄们皆笑望着他,忽然起身道:“我实在没有心思听这些……”
“坐下!!”崔敦喝道:“听说你们几个最近都在查一个突厥铁卫?所为何事?齐王祐谋逆事关重大,你们可别轻易掺和进去。稍有差池,不但没能帮着晋王,反而会给他惹事。晋王如今就安分得很,每天都陪在圣人身边侍疾。你们却一个比一个不安分,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顺了么?”
崔渊颇有些不情愿地趺坐下来:“此人是太子的心腹,牵连到这回谋逆之事中,恐将有变。”他当然并未明说,暗示齐王死士供出纥干承基的便是崔渲。太子护着不让人查这个突厥铁卫的时候,是他给魏王一派放的消息。最终纥干承基进了大理寺狱,魏王也被太子反咬一口,折了人手。
崔敦与崔敛纵横官场多年,敏锐地察觉出了他所言的“变”恐怕并不简单。这种事并不必明说,他们也能想象得到未来的诡谲变幻。而在这样复杂的时局当中,他们早便做出了抉择,也必不能让情势再生出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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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随你们去。”崔敦叹道,挨个打量着长子、次子、幼子和侄儿。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去做些他们兄弟二人没有勇气去做的事了。旁的不说,兄弟几个都是一条心,便足以让他老怀大慰。
“若有我们能插手的事,你们尽管说。”崔敛许诺道,“有些事,我们不好动手;另有些事,你们却也不好插手。”晚辈们做的事不欲引人注目,他们二人只得袖手旁观。但若到了紧要的时候,以他们如今的地位却无法行事。
“叔父放心,我们省得。”崔澄道,“你们在明面上吸引太子与魏王的注意,我们才能暗中行事。若到了你们该出手的时候,便应该是最紧要的关头了。”
譬如,废立太子。
话已至此,崔敦便放他们去了。崔澄、崔澹与崔滔知道崔渊今日没有心思说别的,也不再留他。于是,崔渊匆匆地赶回点睛堂。本以为王玫已经睡下了,不料她却正和崔简对弈。
论棋艺,两人旗鼓相当,都是初学不久。崔渊坐在旁边,看着王玫好不容易赢了两目半,摇首道:“你们都没有弈棋的天分。”
“此话差矣。”王玫笑道,“我们未必没有天分。方才下得不好,是你这先生教得不好。”
崔简也跟着道:“阿爷总是随便教一教,我们自然没什么进展。”如今不管母亲说什么都是对的,毕竟她腹中还有妹妹呢!他须得随时随地维护她们,才像一位好兄长、好儿子。
崔渊挑眉看了他一眼:“待有时间了,便给你们画个棋谱,循序渐进,好好地教。不过,若是再学不好,你们可别找借口了。”
“那是自然。”王玫道,“多耗费些工夫,棋艺总会见起色。”
崔简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崔渊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时候不早了,阿实去睡罢。九娘,你如今是双身子了,每天都须得多歇息才是。”
“安心罢,我自有分寸。”王玫应道。
夫妇二人洗漱之后,便回了寝房。暗夜之中,崔渊将爱妻搂在怀里,手轻轻地放在她腹部。王玫微微笑着,双手覆上去:“四郎,我心里真欢喜,欢喜得都要从心底溢出来了。虽说一直在调养身子,但我从未想过,我们能有孩子。”
“我也是。原本想着娶了你之后,此生便足矣,这孩子确实是意外之喜。”
“方才青娘带了好些东西回来,还说阿娘、阿嫂都忙着给我收拾各种用得上的物件。我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明日想回一趟宣平坊。你尽管去忙,有阿实陪我便够了。”
“……好。”
“你可得给咱们的女儿想个好名字。”
“我想着呢。大名由阿爷定,小名咱们自己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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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真定长公主和李氏皆怔了怔。她们议论起来的时候,自然都默认是小郎君,也是常人都觉得子嗣更重一筹的缘故。但小家伙说得这般信誓旦旦,也让她们不由得有些相信,这一胎或许就是小娘子。都说孩童心窍通明,看得更准,这无疑也是一种缘分。
“妹妹虽然做不得状头,但一定是甲第状头的妹妹。”崔简又道。
闻言,李氏不由得笑了,将他也抱进怀里:“小娘子也好,更贴心些。”五姓之家的贵女自是样样都出众,除了不能为官做宰,比之郎君们也不差着什么。她对子女、孙子孙女素来一视同仁,若能多个娇娇的外孙女,自然也是心头肉。
郑夫人亦抚掌道:“小娘子更是稀罕呢。四郎他们这一辈便没有姊妹,那几年,贵主与我瞧着别人家的小娘子都眼馋得紧。”
真定长公主也道:“我还曾经想过,若有了女儿,必要将她留在身边,入赘一个女婿呢。”
众女眷便又说起了各种趣话,崔渊暂且告辞去了前院书房,崔简也悄悄拉着王旼、崔韧去寻崔希顽耍。崔蕙娘、崔芝娘也将晗娘、昐娘、崔英娘带去园子里散步。暮春时节的暖风拂来,带着欢笑与安宁,掠过整座崔府。
王玫出嫁之后,李氏其实并不常来胜业坊崔府,只是趁着饮宴的时机来探望女儿罢了。不过,此时她与郑夫人、真定长公主说笑起来,却丝毫不见生疏。郑夫人体谅她的慈母之心,不多时便让王玫带她们去点睛堂坐一坐,又留李氏、崔氏用午食:“好不容易才见到亲家母,很该多说一说话才是。”李氏谢过了她,便带着崔氏随王玫离开了。
到得点睛堂,李氏甫跽坐下来,王玫便趴在她的双膝上:“阿娘和阿嫂瞧着比我还高兴几分。可是有了外孙女,便不疼我这个女儿了?”原本她还觉得自己与往常并无不同,但这句含嗔的话说出口后,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分明已经是二十余岁的已婚妇人了,竟同十来岁的少女那般向母亲撒娇——果然一怀孕便退化了么?
李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真是没良心的。若不是担心你,我和十五娘何必辛辛苦苦收拾了一堆东西,趁着坊门刚开的时候便来探望你?”
王玫笑了,接过崔氏递来的一件小衣衫:“阿嫂,这是?”
“这是大郎幼时穿过的百衲衣。二郎、晗娘、昐娘、三郎都穿过几日,很是灵验。”崔氏道,“仔细想想,百衲衣虽是佛门规矩,但也不妨碍你信道,便给你带来了。另外,我有几个用了许多年的玉佩、玉镯,也给你镇一镇。”
“阿嫂实在细心。”王玫将那小衣衫看了又看,觉得针脚细密、触之柔软透气,比簇新的衣裳更适合婴儿的皮肤,便诚挚地道了谢。崔氏又道:“十三娘眼见着就要生产了,我也给她带了些物件,取个吉祥如意罢。”
“郑夫人说你是个福运双全的,我倒觉得咱们王家人运道都很不错。”李氏见她们友爱如亲姊妹,禁不住笑道,“你阿兄运道好,才能娶得十五娘;你苦尽甘来,才能嫁得子竟。我和你阿爷运道也好,才得了你们。”
王玫与崔氏听得心中感动,都忍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家),便又喁喁低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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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点睛堂内正一片欢欢喜喜,崔简、王旼和崔韧满院子寻找崔希,终于在外院某个偏僻角落里瞧见了他。崔希面向墙壁垂首而立,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浑身竟微微颤抖着。察觉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崔简立即收起笑容,示意崔韧、王旼都别出声,唤道:“四阿兄?”
听得他的声音,崔希猛地回过首,双眸中的晦暗一闪而过,哑着声音:“阿实……”
“四阿兄,你生病了么?”崔简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崔希神色微微一松,摇了摇首。略作思索之后,他忽然问:“四叔父可在家中?阿实,你带我去见他可好?”崔简素来聪敏,也察觉到堂兄与阿爷之间似乎有什么他并不清楚的小秘密。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深厚的兄弟之情。“阿爷在外院书房,咱们走。”
崔韧和王旼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似乎想与他们一起去。崔简正色道:“我方才让卢傅母整理了箱笼,想给你们一些自己做的玩物,却来不及选了。你们去点睛堂自己挑,待会儿咱们再一起顽。”这两个小家伙年纪毕竟小些,听得“玩物”便转移了注意力,很欢快地答应了。
崔简与崔希便转身去往书房。一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
忽然,崔简手中被塞了一个纸团。他好奇地展开来一看,神情越来越严峻:这些字分开来他都能看懂,怎么聚在一起却总有种阴谋诡计之感?
直到见到崔渊,崔简仍然在苦苦思索这些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细白麻纸,也仅仅只有那寥寥几行字而已。
“四叔父,方才有个脸孔陌生的仆从将这封信塞给了我。”崔希语气平平地道,“让我将这封信放到叔父的书房中。”顿了顿,他又有些艰难地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叔母有孕,让我……或者对叔母下手,嫁祸给阿实;或者对阿实下手,嫁祸给叔母。我若是做到了,那人便会将我的爷娘妹妹都接出来,与我团聚。”他从未想过,崔泌竟然阴毒至此。用书信嫁祸且不说,这出借刀杀人之计却是毒辣无比,毫无大丈夫的气量。一个是孕妇,一个是稚童,他竟然也下得去手。
崔渊面无表情地拿过崔简手中的纸团,迅速地浏览之后,便亲自点火烧了个干净:“阿希,你就当从未见过此人。这封信中的内容,你们也不能与任何人提起。”
“四叔父,我能试着将那人引出来……”崔希却忽然道,“或者作证那人有谋害人命、嫁祸他人的嫌疑。”
崔渊神色略微缓和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年纪尚小,不须牵涉此事。阿希,我向你保证:若你爷娘、妹妹能改过自新,必会将他们放出来由你奉养。或者,若你能约束他们,日后便由你来安排他们的生活。”
“侄儿明白。”崔希点点头,牵着崔简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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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孩子们离开之后,崔渊的神态瞬间便阴森起来。九娘、阿实与他们家的小娘子,都是他的逆鳞。任谁想要伤害他们,都必须承受千百倍的报复。原本他还想再等一等,待到时机合适再出手,如今却是等不得了!!崔泌,你竟然敢动这等阴毒的心思,我必会教你受尽折磨而死!不!连死都不得安宁!
“张大可在?”
“郎君有何吩咐?”
崔渊慢条斯理地写了几封信,轻飘飘道:“将这几封信,放入他们家的书房里。”正好,齐王喜欢重金拉拢他人,而崔泌之父好财货之物。谁能保证,他们之间从未来往过?谁又能保证,齐王不会与世家私下有什么谋算?此外,也是时候坐实“崔泌是墙头草,意图借着挑拨太子与魏王青云直上”的事实了。
深夜,守卫森严的大理寺狱中来了三个探望同僚的太子左右卫。虽说太子一派与魏王一派都力图将自己的人捞出来,但齐王谋逆之事非同小可,圣人震怒之下,事态愈演愈烈,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何况,收受贿赂是事实,再如何摘也摘不干净。于是,大理寺狱中关押的人已经挨个定了罪。谋逆为十恶之首,便是从犯也不会轻易绕过。流放三千里已然是从轻判处了,处以斩首或绞刑者也不乏其人。关在狱中之人皆惶惶之极,只盼着能攀咬出什么重要人物,也好戴罪立功逃过一劫。
三人停在某个牢房前,静静地望着牢中受过大刑浑身血污的突厥大汉。他们观察得很仔细,确定今日是否是最佳的时机。然而,那大汉仿佛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挣扎着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受刑过重,早已经瞧不清楚这几个人的脸孔,只看出他们穿着太子左右卫的公服,不禁流露出一丝希冀,嘶哑着道:“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救我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然不语,只将一柄刀鞘丢在他跟前。
纥干承基瞪大双目,嘴唇都有些颤抖:“这是……”
“勿斤被魏王的人找到了。”勿斤,便是当日刺杀魏王之后唯一逃脱的刺客,也曾经是太子的突厥铁卫之一。李承乾与侯君集想趁着金吾卫全城搜捕刺客之时,将他们都灭了口,不料却让他瞅准机会逃了出去。因他曾是太子心腹,知晓许多隐秘之事,愤怒之下便以这些把柄威胁李承乾,想换取金银财宝逃之夭夭。李承乾一边与他虚与委蛇,一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谁都明白,他必不会让勿斤落在魏王李泰手中。换而言之,他终究仍是被太子灭了口。
“殿下欲救你出来,但魏王一直盯着不放,他也无能为力。不过,你放心,你的妻儿必会得到照料。殿下一向视你为兄弟,绝不会亏待他们。”
留下这几句话后,三人便走了。任谁也挑不出这些话中的漏洞,字字皆是解释与宽慰。然而,趴在脏污之中的纥干承基却嘿嘿地笑了起来。“心腹?兄弟?”他的笑声在牢房中回荡着,其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哽咽,显得格外诡异。一个牢头走过来,狠狠地踢了牢门一脚,也没能让他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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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王玫郁色皆消:“我正想着晋阳公主与衡山公主已经许久不曾出宫了,约她们散一散心呢。十七娘、十一娘这几日也不知过得如何。蕙娘也有些日子不曾招待她那些好友了,很该一起聚一聚。”那天香园如今被改成了左中右三路四进的宅邸,光大大小小的院子就有七八个,还有个带着小湖的花园。开业之日若只让她招待亲近友人和两位小公主,能有多少广而告之的效用?倒不如让家中女眷们都出门瞧一瞧才好:“若是阿家、叔母有兴致,也不妨去走一走。”
“随你安排罢。”崔渊便道,“只是别太过劳累了。”
王玫微微一笑,眸光流转:“你安心便是,定不让咱们家的小心肝有什么闪失。”
崔渊忍不住垂下首,嘴唇由她白嫩的额头一路往下,落在柔软的红唇上,压低声音道:“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千万小心些……”私宅中的侍婢都是从崔府家生子中挑选而出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而且,私宅之事根本没几个人知晓,崔泌也不可能提前动什么手脚。
又几日,知己园、天香园终于同时开门迎客。知己园迎来的是与崔渊交好的新进士、新明经,晋王李治以及一众文士好友也在邀请之列。原本吏部关试迫在眉睫,应该好生准备一番,但因这是甲第状头发出的帖子,新进士、新明经们经过权衡之后,便都欣然赴约。天香园则更是衣香鬓影、笑声阵阵,崔家女眷们在不同的院子里招待各自的客人。这既比寻常宴饮更私密,也无须主家费心打理安排,自然更令人身心愉悦。
虽说孕事未出三个月时不宜告知他人,但王玫行动间较之往常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到底让友人们都瞧了出来。王十七娘、卢十一娘自是难掩喜色,晋阳公主、衡山公主也有些好奇。四人将她围在中间,也顾不得叙旧或顽耍,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小腹瞧,倒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才不到两个月,眼下还不及一粒花生大呢,能瞧出什么?”
王十七娘、卢十一娘到底嫁做人妇,多少知道些产育之事,听了也只笑起来。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则对这些一无所知,脸上流露出惊讶来。衡山公主快言快语,问道:“都说十月怀胎,八个月后这粒小花生便能长成婴孩?这可真是奇也妙哉!”晋阳公主伸出纤纤十指,轻轻地触了触,颔首道:“孕育之事,确实奇妙得很。”
她们身后的几位宫婢面面相觑,有些欲言又止。王玫却只当成没瞧见,含笑道:“女娲造人,是神祇之举。母亲孕育何尝不是造人呢?堪称奇迹也不为过。我只要想到这粒花生会在腹中渐渐长大,生下后能呼吸、能哭泣,便觉得生命传承果然无比神圣。几乎每一位小娘子日后都要做母亲,而每一位母亲遭受一番苦难才能诞子——这般想来,便觉得自家阿娘真是不容易。”两位小公主都要被许出去了,听一听这些又有何妨呢?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婚前才能偷偷教授的事。
王十七娘也感慨道:“我阿娘也常说,只有我当了阿娘才能彻底明白她为我费的心思。我倒是想早些当上阿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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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十一娘忍不住笑起来,掐了一把她的细腰:“莫非你已经心急得很了?”
王玫也笑道:“急什么?你们这才成婚多久?子女皆是缘分,急不得。不过,你若是想调理身子,多去几回青光观,让姑祖母瞧瞧也使得。有时人看着康健,其实身体却未必妥当。说起来,咱们的女医学如今可算是有弟子了,建立女医院也指日可待。”
此事两位小公主都很关心,便询问起了细节。王玫便说了她们在庄子里甄选人的事,二人皆听得津津有味。
天香园中的小聚皆是和乐融融,知己园众人吟诗作赋作画挥毫亦十分尽兴。文会尚未结束,便有好几人约了改日在园子中继续会友。就连晋王李治也十分感兴趣,尝试着曲水流觞、垂钓、射箭、煎茶等活动,很是满意。直到日落时分,大家仍然兴致高昂,却不得不散去。毕竟,知己园并不提供住处,仍需遵守宵禁的规矩。
待崔渊送李治出门时,正好见安平房的牛车在崔泳身前停下。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用隐约带着寒意的目光,看着那个缓缓下车的男子。仍旧一脸笑容的崔泌与崔泳说了几句话,便特地过来向李治问安,又似笑非笑地行了个叉手礼:“子竟,许久不见。”
与他相比,崔渊显得十分冷淡,也并没有向他回礼的意思:“澄澜最近倒是空闲得很。”他话中有话,指的是前几日崔泌派人送信给崔希之事。不过,崔泌当然想不到崔希转身就将这封信交给了他,只当他是不想再见到他:“子竟倒是一直都空闲得很。”以前空闲,往后也会永远空闲。他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惊才绝艳的机会。
两人不冷不热地打着机锋,崔泳完全听不懂也没有往别处想,李治却格外莫测高深。待安平房的牛车走了,他忽然道:“这般小人,还是尽早处置为好。瞧他的神态,似乎欲对你不利,也不知使了什么计策。”两边倒的墙头草,比只忠实于太子或魏王者,更令人不齿。虽说此人或许是太子与魏王相争愈演愈烈的关键,但他却越发厌恶他。只因每每想起来,他便生出一种****贵胄竟被臣下戏弄的屈辱。
崔渊颔首,淡淡地道:“大王放心。急功近利之人,迟早都会露出破绽。”
没两日,崔渊果然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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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仍因关在大理寺狱中之人而起,有人耐不住严刑,招供说齐王曾拉拢博陵崔氏,一度过从甚密。博陵崔氏意味着什么?大唐实际上最显赫的门第,诸世族之首,名望声誉远非寻常世族可比。这些供词自然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又紧张又重视,立即上陈圣人。
圣人见到折子之后,便命宫人招来了崔敦与崔敛。这兄弟二人从来都是兢兢业业,毫不懈怠,待众皇子也总是不偏不倚,他自然不可能因狱中攀咬之言,便对他们妄加怀疑。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保不准便是博陵崔氏族人行差踏错,也需敲打一二才是。
“两位爱卿素来勤勉,朕自然不会相信这等言论。”
“陛下明察秋毫,臣等必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崔敦回道,“不过,既然有人攀扯,便可能是博陵崔氏族人举止有异,才教人钻了空子。为证明臣等家族之清白,请陛下派出金吾卫严查,方可彻底排除嫌疑。如此,臣也好严加约束族人之举止,对大理寺、刑部亦能有所交代。”
“陛下,博陵崔氏乃大族,便是繁茂之木亦总会有枯枝败叶,也应趁此机会剪去。”崔敛说得更加直接,“臣等乃嫡脉宗主,若当真于旁支约束不利,亦有不查之失。”
圣人颇觉欣慰,又惆怅地想起了齐王祐,沉声道:“两位爱卿毫无私心,朕心甚慰。既是如此,便让金吾卫彻底查证罢。若只是小节有失,交由宗族处置亦无妨。”
这一番话落在群臣耳中,自是觉得崔家正直坦诚,深为佩服。许多人都不认为能查证出什么来:若当真心中有鬼,岂会如此坦率?此事之后续,也无非是费些功夫破除谣言而已。
至此,事情的发展都按着暗中布置之人的安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有人在暗夜之中无声冷笑,难掩兴奋得异常扭曲的神色: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借着至尊权势之威,将那最碍眼之人打落尘埃!诗赋书画策论四绝又如何?待到举族成年男丁斩首,余者流放,有谁还会想起什么甲第状头来?!等他日后从容登上权势之巅,必会将此人存在的所有痕迹全部抹消!青史之中,再无崔渊崔子竟!!
同一个夜晚,崔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闪烁、银河如带,深邃而壮丽。
“四郎?”王玫半睡半醒地唤了一声。
他回过首,微微一笑:“我将窗户打开了,觉得有些凉?”说罢,他轻轻将窗户合上,璀璨的星光皆留在了窗外。
孰胜孰负?
交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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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大门猛然洞开,令牛车中的人倏地精神起来。他饮了许多酒,已然有些微醺了,掀开车帘一角,含笑的眼睛望了过去——数队金吾卫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司直、评事与相送的崔澄、崔澹寒暄几句,便微笑着告辞离去。
牛车中的人十分震惊,几乎要将挡住他身形的车帘扯下来:不可能!!那不过十岁的孩童居然胆敢骗他已经得手?!不!他绝不会算错!此子眼睁睁见爷娘与妹妹都被送走,生死不知,怎么可能维护这个令人心寒的陌生家族?
不错!这金吾卫中郎将、大理寺司直与评事一定都收了他们的贿赂!他必须立即找监察御史,狠狠地弹劾他们!那孩童既然如此在乎亲人,能利用一次,便能利用第二次!这一回决不能让他们轻易逃过去!
“澄澜,你很惊讶?很失望?”倏然,车厢外传来一个含着笑意而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车中之人微微一怔,双目猛然红了起来,咬牙切齿:“你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崔渊跳上牛车,拉开车帘,斜睨着他,“你如何诱骗阿希?让他栽赃陷害于我?亦或是,你如何劝服他舅家,骗得芙娘上元夜出走,好教我追过去遇上那些丧心病狂的刺客?又或是,你如何以高官厚禄诱惑我那庶兄,令他们不知不觉成了马前卒?借用他们挑拨我们二房嫡庶之间的关系?”
崔泌额头上青筋毕露:“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将计就计?哄骗于他?在一旁嘲弄地看他兀自得意洋洋,看他毫不自知?!可恶,实在是可恶之极!!
“你做得并不算隐秘,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崔渊勾起嘴角,低声笑道,“而我做了什么,你却未必知道了。”他笑得格外意味深长,崔泌不由得双眼圆睁,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只恨不得能手刃眼前之人:“我的车夫呢?!”他必须赶紧赶回家去!家中……家中不知道已经出了什么事!!
“你的车夫方才冒犯我,已经被我的部曲拿下了。我们族兄弟之间还好说,若是冒犯了旁人,可不是如此轻易便能了结的。不如,我替你管教些时日,再让他回去侍奉你罢。”崔渊避过他奋力击出的拳头,往后退两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念在你我终究血脉相连,我将部曲暂时借给你充作车夫便是了。”
他的话音方落,带着斗笠的张二便跳上牛车,冲着崔泌龇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眼见着这孔武有力的虬髯大汉占据了车辕,挥起了鞭子,崔泌便是想跳车也已然来不及了。他左思右想,觉得崔渊的部曲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杀死,便勉强镇定下来。如今当务之急是赶回家去,其余之事只能留待往后再清算。只是,立在路边的崔渊脸上的笑容,却让他心中又妒又急,心中的不祥预感愈来愈沉重。
安平房的老宅位于长安城东北角落的永福坊,离胜业坊并不远。
崔泌心急如焚,张二却不慌不忙地赶着车,任他如何急催、如何辱骂亦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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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赶到老宅前时,所见的便是金吾卫将家人押解而出的场景。不待他上前询问,便有大理寺司直认出了他:“崔泌崔澄澜!将他带走!”他正欲质问反抗,抬首见垂头丧气的父亲、惶惑无比的崔泳,忽然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词句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定然是崔渊的手笔!!这居然是那位魏晋名士风度崔渊崔子竟的手笔!!
不!他不可能输给他!他绝不能就这么输给他!他曾经布了那么多局,他曾经殚精竭虑地做下那么多事,绝不会被他一击即溃!
经过金吾卫彻查,博陵崔氏大房、二房、三房皆安然无恙,旁支虽偶有些出格之事,但与齐王谋逆显然并无干系。然而,安平房嫡脉却查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财物与十分可疑的书信。崔泌与崔泳之父好财货的性情早已经传开了,谁也无法替他掩饰,他也无法解释这些财物的来源。大理寺狱尚未动刑,他便将丁忧之前任刺史时贪的钱财都招了出来。然而,许是收受的贿赂实在太多太杂,就连他也说不清为何会与齐王有了牵扯。
至于崔泌,虽然与收受贿赂无关,但身为魏王门下的他竟与太子一派有书信来往,令众人无不为之侧目。崔泳则完全是无妄之灾,受到父兄牵连,也被御史一连参了许多本。甚至有人认为他这回进士及第也未必完全凭真才实学。
崔泌、崔泳很快便被放出了大理寺狱,其父却深陷其中。兄弟二人不得不向魏王求救,却连魏王府都进不去。李泰以为自己一直受到欺瞒,居然深信一个两头讨好的小人,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他们的辩解?说不得他遇刺之事也有崔泌的干系,不将他们赶尽杀绝便已经是仁慈得很了!!
崔泌自知遭人陷害,却寻不着人为他出头,也无法证明自己与太子一派毫无干系。且太子一派见魏王自斩臂膀,自是忙不迭地放出了更多流言,待他也真真假假、十分亲热。他便是再想与他们撕虏开,恐怕也已经无人会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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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日,崔泌便经历了天之骄子彻底跌落尘埃的苦痛。连嫡亲的大房世父世母为了避免被他们牵连,都已经迅速地分了家,并将他们一脉出族。忍受着被出族的耻辱,辗转求助却无人理会之时,他亦曾想过彻底放弃父亲。然而,若坐实了逆反之罪,作为成年男丁,他与崔泳都逃不过绞刑。他们一家也将彻底成为博陵崔氏之耻。崔渊此人果真狠辣,一击即中!!
“都是他……都是他……”
他喃喃着,两天两夜不曾歇息,双目中早便充满了血丝,神情也越发狰狞。
与他同样狼狈不堪的崔泳猛然抬首:“阿兄……咱们去求大房、二房两位族世父!!尤其是二房的族世父与真定长公主!!那位贵主深得圣人信任,只需她为咱们说话,圣人定不会轻易给阿爷定下谋反之罪!!”
崔泌脑中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断了,他一巴掌抽了过去,失控地吼起来:“你别异想天开了!!咱们家落到如今这般地步,都是崔渊下手陷害所致!!见咱们家落难,他们都恨不得落井下石,怎可能会帮我们!!”
崔泳怔怔地倒在地上,过了许久,才低声问:“阿兄,你为何会满怀恶意揣度子竟阿兄?他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又如何可能无缘无故对付咱们?莫非……莫非你瞒着我,做下了什么事?”他说罢,轻轻地笑了起来,而后摇摇晃晃地起身,仿佛醉酒的人一般蹒跚地走远了。
崔泌似乎什么也不曾听见,只嘿然冷笑着,不断重复:“休想……休想……崔子竟,我一定要取走你的性命!绝不能坐视你风风光光青云直上,绝不能……”
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坐直了,吩咐道:“赶紧备水,让我沐浴更衣!!”
他永远都不会走投无路。
傍晚,一辆不起眼的牛车驶出了安平房老宅,向房陵长公主的别宅而去。崔渊得到消息之后,微微一笑:“窦驸马先前尚且不信,他们瞒得倒是紧得很。如今得了这个消息,他总该信了罢。”张大心领神会,立即忙碌起来。
翌日,房陵长公主与博陵崔氏安平房崔泌私会,教驸马窦奉节捉住的艳闻传遍了整座长安城。而脾气暴烈的窦奉节当场削其鼻、耳,导致崔泌重伤濒危,给这则艳闻多少增添了些恐怖的意味。
“得以青史留名,澄澜想必已经没有遗憾了。”崔渊听说此事后,饮下一盏浓稠的桂花酒,笑意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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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却并非是为了什么公道是非,而是觉得你委实是个不错的人。无论外人如何冷嘲热讽,你也依然不曾放弃你的父兄,心性确实至纯至真。”崔渊轻轻一叹,“能继承崔相者,或许非你莫属了。你若是出事,安平房很难东山再起。就当是,偿还崔相昔年对我的称赞与勉励罢。”
崔泳恍然想起许久之前,祖父含笑牵着崔渊来到他们兄弟二人面前的场景。那时候,他确实从未见过祖父如此和蔼的神情,也从未听过祖父如此毫不吝啬地赞赏他们这些子孙。想必,自那一刻起,阿兄心底便埋下了嫉妒,最终生成了执念,害人害己。想必,亦是自那一刻起,他与崔渊之间便存了一线善缘,也给他们一家留下了一线生机。
两人均未提起崔泌。一人只当他是过眼烟云,转瞬不见;一人却是羞于提起,只想独自担负下去。虽说崔泌如今已经是大名鼎鼎,但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却渐渐消失了。他重伤濒危,到底是生是死,想必也没有几个人真心在意了。
意识到自家成为其余人话里行间的谈资之后,崔敦、崔敛尚未在往来走访之间感受到这些细微的态度差异,整座长安城便又陷入了紧张与煎熬之中:癸卯年四月一日,目前正身处大理寺狱中,且险些被定下谋逆大罪的太子突厥铁卫纥干承基向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反。据他称,太子与陈国公侯君集、城阳公主驸马杜荷、长广公主之子赵节、汉王李元昌等人多次密议,常有怨望之言。因嫉恨魏王李泰,李承乾与侯君集定计于上元之夜刺杀于他,并嫁祸突厥人以促成出兵之机。此计不成,他便迁怒于太子詹事于志宁,令纥干承基率人前去刺杀。但纥干承基见于志宁生活清廉得近乎困苦,便不忍动手,于志宁这才逃过一劫。齐王祐谋反的消息传来后,李承乾私下曾言:东宫距离大内不过二十步,谋大事当可成,绝非千里之遥的齐州可比。
事关太子,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听得这些话后,只恨不得自己从未听到过一言半语。齐王祐谋反时,圣人尚且震怒无比以至于昏厥。如今他寄予期望的太子谋逆,他的反应绝不会平静!说不得,他们二人受到迁怒之后,连官职都别想保住!
然而,谋逆之事实在太过敏感、太过重要,谁又敢隐瞒呢?于是,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脸色苍白地匆匆入宫禀报。不出他们所料,圣人听闻此事之后,头一个反应便是叱骂:“诬告太子!该当何罪?!立即将那纥干承基斩首!”
“陛下。”长孙无忌迎着天子之威,毫无惧意地回道,“按我朝律法,告发逆反者,须得立即令金吾卫彻查方可处置。若是诬告,自然当从重判罚。但若不是诬告,不但不能罚,反而需赏……”他淡定的神色微微一变,低声道:“莫非,陛下想坐视‘玄武门’之事再发?”他的言下之意,却是认为太子或许确实有谋反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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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圣人也顾不得像平时那般只称舅兄的字,而是怒而叫了他的名字。但看着跟前躬身行礼的舅兄,他却骂不出那些违心之言。他很清楚,作为太子、魏王、晋王嫡亲的舅父,长孙无忌素来也是不偏不倚,公正得很。而他所说的话,也没有任何偏向,纯粹只是想查出真相而已。
“朕绝不相信……”
“那陛下便更须得调查清楚,此次是否确实只是诬告。不然,于太子殿下的声名有损。”
这两人对峙良久,房玄龄、杨师道、高士廉皆难以插话,只得焦急地朝长孙无忌使眼色。而方才临时被叫过来议事的崔敦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边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暗暗思索自家该如何应对接下来魏王一派的耀武扬威。
也不知是谁,暗地里将消息传给了立政殿中的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并未犹豫太久,便摘除钗环,换了身素衣,亲自前来请罪。听闻皇后前来,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皆退避到屏风后。
长孙皇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圣人跟前,跪地行礼:“子不教,父母之过。臣妾多年缠绵病榻,未曾好生训诫太子,以至于他行事狂恣无法,实是臣妾不教之罪。此番他遭属下告发,想必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然而,此时却不能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之言。若欲为太子洗清冤屈,只能彻查此事。”顿了顿,她又低声道:“倘若是事实……”说到此,她垂下首,泪湿衣襟,已是不忍再言。
圣人亦泪流满面,扶起她:“观音婢,是我没有教好他。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往后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此时,这对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夫妻仍然觉得,他们的嫡长子固然顽劣,但却绝不会做出谋逆这等不孝恶事。只是,源源不断的证据,却将他们最后的希冀也破坏殆尽。书信、证言,刺杀李泰,效仿玄武门旧事谋逆,一桩桩一件件,将天家父子兄弟和乐融融的假象硬生生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几乎让圣人与长孙皇后无法承受。圣人又一次昏厥,许久才醒过来;长孙皇后则再次卧床休养,憔悴不堪。
太子谋逆之事坐实,又该如何处置他?按照律法,谋反乃十恶之首,自然该斩首。远在齐州的齐王祐兵败,已经被押解回京。他不仅被废为了庶人,接下来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好。只是,太子可是圣人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子,谁敢向伤心欲绝的圣人提出依律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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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长孙无忌,此时也保持了沉默。于是,几位宰相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处置其余主犯:诸如陈国公侯君集、城阳公主驸马杜荷、长广公主之子赵节、汉王李元昌等。另外,还有好些牵连到谋逆之事中的太子一派臣子,也纷纷被投进了大理寺狱。甫空出些地方的大理寺狱再度人满为患,便有御史上折子催促大理寺、刑部早些处置涉入庶人祐谋逆事中的犯人。证据充分者,按情节轻重,判处斩首或流放;证据不足者,便干脆放出来。
几乎已经无心政事的圣人默许了,接着便下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但对于接下来的处置,他却一字未提。
时隔数月,崔渊终于再一次踏入大内。他随在宫使身后,缓缓地穿过偌大的殿阁、广场,来到武德门前。晋王李治正在门外等候,见他来了,便将身边的宫人都遣退了:“子竟,近来如何?”
“我只知外头风云变幻、巨浪滔天。这些风风雨雨却都教阿爷、叔父挡在外头,不曾惊扰家人。”崔渊回道,“只是,吏部关试之期一推再推,便不知何时方能谋得职缺了。”纥干承基告发太子谋逆之后,他便十分规矩地待在家中,静观其变。直至目前为止,所有事都仍在意料之中。太子一派倒下,魏王一派自然便气焰嚣张起来。太子被废的圣旨甫发出,他们便已经谋划着要上折子请立魏王。约莫这两日便会再搅起一阵阵波澜罢。在这一片乱局里,他们都在寻找、都在观察、都在等待:晋王的转机究竟在何时?何地?
“我倒是觉得关试迟些也好,你在长安总归能待得久些。”李治道。
崔渊察觉出他隐约透出的几分不安,接道:“大王若是身处风云之中,我也不可能放心离开长安。”太子之位若不能定下来,他便是外放也不得安宁。若是实在不成,也只能且在京中多待一段时日,直到大事已定为止。
闻言,李治终于露出了笑容:“有子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大王将我唤进宫,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崔渊又问。
李治轻声道:“阿爷最近心里难受,我时常宽慰他,一时也无济于事。思来想去,若你以王右军的笔迹多写几幅字出来,或许能让他开怀一些。”说到此,他又喟叹道,“最近我也一直在练习。许是习字之心不诚的缘故,并没有什么进展,也不忍心拿去给阿爷评点。”
“大王纯孝,此心又有何处不诚?”崔渊道,“之所以暂无进展,或许是近来发生的事太过频繁,影响了大王的心境。”
李治略作思索,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咱们先在武德殿写几幅字,而后再去两仪殿探望阿爷。若是能遇上几位重臣,众人三言两语说起来,也更容易让阿爷高兴些。”平时圣人便偶尔会与爱臣们议论书道,一向也颇为得趣。若是引起了圣人评点的兴致,这多日来的阴郁情绪或可开解一些。
于是,两人磨墨动笔写了几幅字,待墨汁稍干些便径直往两仪殿去了。
到得两仪殿前时,外头正巧是王方翼与崔澹守着,朝着他们使了个眼色。
李治步子略缓了缓,便听里头传来了李泰的声音。他抿了抿嘴唇,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崔渊则眯起眼,十分自然而然地听起了里头天家父子二人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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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他忽然体会到了长兄李承乾的痛苦。分明他们都是嫡出之子,看似同样得到疼爱,但偏偏李泰巧言令色,比他们更能讨得爷娘的欢心。如方才那般的满口谎言,人人听来都知道是假,但平日英明无比的阿爷却偏偏信以为真!
若是李泰成了太子,若是李泰继承了大位——他绝对不可能活得太久!他的皇太弟之言论已经放出去了,又怎能容得下他?说不得便会栽赃他谋逆,将他这一脉全部剪除!或者,干脆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教他无法拥有自己的血脉!皇位兜兜转转,都仍只能在他的后代手中!
此时此刻,李治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被李泰推入了绝境。
“子竟……子竟……他是我嫡亲的兄长,为何却待我如此狠心?!”十五岁的少年郎有些茫然地问道。他先前只想在两位兄长相争之时渔翁得利,适当地推波助澜,却从未生出真正下手伤害他们的心思。到了如今,他却忽然回过神来:长兄倒下了,他便是李泰最大的敌人。李泰定会将曾经在李承乾身上用过的手段,都尽数用在他身上。不,说不得他连这些手段都不屑于用,只待爷娘百年之后便彻底将他拔除。
“大王不必惊慌。”同样听了那一番话的崔渊却比他冷静多了,微微勾起嘴角,“魏王太过心急了。大王想想,连咱们都能听得出他的虚伪,朝中诸臣又何尝听不出?皇后殿下又如何能信任他?陛下也是一时受了他蒙蔽,待回过神来,便会发觉其中的蹊跷了。”
过犹不及。魏王李泰盯着东宫之位实在太久了,眼见着太子被废之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想早些将这个位置揽入怀中。然而,他这般急切却落了痕迹,说出“杀子传弟”的话,则更是一着再明显不过的败笔。
啧,成也孝悌之念,败也孝悌之念。李泰心太急了,急得将满腹聪敏都丢得一干二净,满以为糊弄住爷娘便能成功。
做完该做的那些事之后,他们一群人都在等着属于晋王的时机,却想不到,魏王会亲自将这个时机送上门来。
闻言,李治也略微平静下来:“你说得是。”他尚未走到绝境。阿爷阿娘是李泰的凭仗,又何尝不是他的凭仗呢?只要他们尚在,他便有翻身的机会。李泰做得越多,失误越多,便越会让爷娘失望。那时候,他们心心念念的一切,便都将属于他了。
“大王以不变应万变,便足矣。”崔渊道,“不过,此事还须尽早让皇后殿下知道。”长孙皇后如今正是自责的时候,听了李泰这一番作态,很难不多想。只需她想明白了,为了保住自己所出的三子,她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咱们这就去见阿娘。”李治道,“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
崔渊看向被他撕碎的几幅字,摇首道:“只是可惜了那些字。不如,大王习字让皇后殿下点评罢。”长孙皇后对圣人的影响远胜过其他人,作为幼子的李治若得到她的怜惜与信任,便会立于不败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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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日,李泰“杀子传弟”的言论便传得沸沸扬扬。魏王一派自然罔顾事实大赞他的孝悌之心,只恨不得将他捧成“尧舜”那般的仁德圣君。虽然他并未登基,这般吹捧已经是逾越了,但圣人听得这些,比臣下赞赏自个儿还要高兴——谁能看不出圣心所属呢?其余诸臣见状,依旧是各怀心思。有继续为圣人教养子女的方法担心的,有替魏王的情商感到绝望的,也有仍心怀一线希望想要从中窥得真相的。
身为嫡亲国舅的长孙无忌思考了许久,终于决定去魏王府见一见这个外甥。谁都不知他在魏王府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与魏王说了些什么话。总而言之,他只坐了一个时辰便离开了,而后立即赶到宫中求见长孙皇后。他与长孙皇后兄妹感情极深,彼此也相互关切,实在不忍心妹妹再受一回打击。但若是此事不告知于她,恐怕日后她便需要承受更可怕的后果了。
当长孙无忌求见的时候,真定长公主正带着王玫、崔蕙娘、崔芝娘陪长孙皇后说话。听说司徒来了,她们便退到旁边的侧殿去了。晋王妃杜氏对近来风靡京中的天香园很感兴趣,晋阳公主、衡山公主虽然已经去过了,但也想听一听这园子的逸事。于是,王玫便让主持此事的崔蕙娘与她们说一说,她只在适当的时候补充一二。
长孙无忌并未逗留太久,很快便告退了。长孙皇后几乎是即刻遣宫人将魏王李泰叫进宫来说话。侧殿中的人都多少听闻过“杀子传弟”之说,心中鄙夷,面上却半点不漏。此时推测长孙无忌已经将此事都告知了皇后,心里都觉得快慰之极。有长孙无忌之话在前,想必皇后绝不会轻易被魏王李泰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他只要轻轻巧巧地说一句话,就占尽了名望与好处。九阿兄好端端的,便莫名其妙成了白白捞得好处的。都说是九阿兄占尽了便宜,我看他才占便宜呢!若是真有孝悌之念,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将太子之位让给九阿兄?还闹什么‘杀子传弟’这一出?当谁都是傻子么?”衡山公主压低了声音抱怨,完全不掩饰愤慨。
“幼娘……”晋阳公主无奈地横了她一眼,“在姑母面前,不得无礼。”总说什么“傻子”——对四阿兄那些话深信不疑的阿爷又算是什么?
“真定姑母也觉得我说得对罢?”衡山公主扑到真定长公主怀里,撒娇地问。
真定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环视着晚辈们:“兕子、幼娘,此事你们绝不能牵涉其中。无论是青雀还是雉奴,都是你们的兄长,偏袒谁都不合适。阿杜如今更是尴尬,还是早些回武德殿去罢。”她也不该掺和在这件事中,早些离宫也安全些。
众人便纷纷起身,准备去向长孙皇后问安告退。然而,未等她们出得偏殿,长孙皇后的贴身宫婢便赶了过来,请真定长公主去寝殿说话。留下来的晚辈们想了想,只能坐下来继续低声议论。不过,她们都避开了魏王李泰相关的话题,只说了茶楼、茶肆、私宅以及女医院、女医学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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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与崔渊最近也频繁来往于立政殿。原本两人该在武德殿习字作画,而后带着字画来立政殿请长孙皇后评点。但听说长孙无忌求见皇后,皇后又唤人去叫了李泰之后,两人便很默契地提前结束了习字,赶来了立政殿。
他们想知道长孙无忌到底说了些什么,无法自长孙皇后处旁敲侧击,只能靠自己的观察来判断了。对于李治而言,这种察言观色之举并不稀奇。他虽然从未刻意查探过阿爷阿娘的想法,但多年与嫡长兄李承乾、嫡次兄李泰相处,一个阴晴不定一个虚伪,不知不觉便促使他养成了辨别他人情绪的技巧。
两人有说有笑地穿过大吉殿,来到立政殿前,却正巧遇见了李泰及魏王孺子王氏。
李泰这两天春风得意,连举止都似乎比寻常多了两分傲慢之态。李治与崔渊过来与他见礼,他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便举步欲走。不过,见李治乖巧地退在旁边,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阿爷面前许下的诺言,不禁觉得他有些碍眼。转眼又看到他身边的崔渊,更觉得胸口有些发堵:这可真是奇怪得很,他连太子都未当上,李治也远远不是皇太弟,却仍有崔渊这般的人才紧跟在他身边。若他日当真让李治当上了皇太弟,恐怕他的皇位与子孙都危矣。
想到此,李泰不由得有些烦躁,眼角瞥见身侧的王氏悄悄抬起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向李治,心里立即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皆燃烧殆尽。
“雉奴。”他缓步走到李治面前,双目中透着蔑视与寒意,“想必,你最近也听说了一些闲话罢?若是你听话,这些倒也不是不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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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立政殿内因衡山公主的一席话而风波乍起的时候,两仪殿中,圣人正在与重臣们讨论立太子之事。按照祖制的宗法继承,嫡长子李承乾被废,嫡次子李泰便是入主东宫的不二人选。圣人对于李泰自是再满意不过,才华横溢而又爱护兄弟姊妹。不得不说,在李承乾屡教不改、冥顽不灵的时日里,他时常忧心这偌大的大唐交给他是否合适,但又因爱子之故不愿舍弃他。如今不得不更换太子,有这样一位皇位继承人,他才能彻底放心。
两仪殿内瞬间陷入沉默之中,诸臣无不正在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反对。崔敛忽然出声道:“陛下,臣以为,魏王并不合适。”不待圣人横眉怒目,他便紧接着道:“‘杀子传弟’看似大善大真,实则大恶大伪。皇孙们何其无辜,尚未出生便定下了必死之结局。而且,虎毒尚且不食子,魏王如此表态实在令人心寒。更何况,魏王平素与晋王也并不算十分亲善,果真会为弟而杀子么?若是当真孝悌,便应该直接将太子之位让给晋王才是。如此,兄弟二人与皇孙们都能保全——此举方为大善大真。”
圣人微微一怔,拿起手边的折子便一股脑地砸了过去:“一派胡言!!竟然胆敢诋毁魏王!你究竟是何居心?!”若不是他还记得崔敛是真定长公主的驸马,他的妹夫,恐怕下一句便是让千牛卫将他拖出去了。
“陛下!”褚遂良出列,亦凛然道,“其实陛下心里也应该很清楚才是!只是不愿意相信,魏王确实居心不良!臣也赞同崔少卿所言,魏王绝非心怀孝悌之念者!兄弟之情如何能作伪?这么多年来都不见他如何照拂晋王,怎能轻易相信他会‘杀子传弟’?”
圣人猛地掀翻了面前的书案,拔出身侧的佩剑指着他们俩:“你们……你们……”他觉得非常愤怒,从未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指责李泰,这两人到底为何要跳出来?!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他脑中有些纷乱,有什么事实似乎想要冲出重围,却被他强硬地压了下去。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居然为了太子之位欺骗了他!!他已经失去了嫡长子的敬爱与濡慕,如何能承认自己又失去了嫡次子的信任?!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起身劝道。
“连你也……你是青雀的舅父!!”圣人怒视着他,想也未想就将手中的佩剑扔了过去。
长孙无忌不闪不避,任那佩剑砸在身上,冷静地道:“陛下,正因为臣是他们的舅父,才不能坐实青雀继承太子之位。陛下是他们的阿爷,心里对他们只有疼爱,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们的本性。魏王生出不臣之心久矣,若无他步步相逼,太子……大郎又如何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我今日去魏王府,与他说了些话,更确定他说出‘杀子传弟’不过是想谋取东宫之位而已。他口中谈及雉奴的时候,从未有过什么爱护之心。”
“陛下,不妨将太子……庶人承乾、晋王、魏王都唤过来,仔细问一问。”房玄龄道。
高士廉也颔首:“陛下也听一听,他们兄弟几个到底都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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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已经气得涨红了脸,双目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他很想驳斥这几位爱臣,但心底却有什么声音已经浮了出来。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变得无比清晰,三个爱子往日的一举一动也从真挚无比变得意味深长。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乾与李泰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置气,但两人在他面前添油加醋攻击指责另一人的事,多得宛如滔滔潮水,完全冲去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
庶人李承乾仍被关在东宫,来得很快。自从谋逆事发之后,他供认不讳,往日总是阴郁无比的脸孔显得更加死气沉沉。他拖着跛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两仪殿,而后面无表情地跪倒在地:“庶人承乾,见过圣人。”
圣人微微地颤抖起来,他往后再也听不到嫡长子唤自己一声“阿爷”了?“朕欲立青雀为太子,你认为如何?他可能当得起东宫之位?”
在场之人心中都很清楚,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是生死仇敌,绝不会替他说好话。不过,他所说的话圣人或许不会信,但待会儿晋王说的话,圣人却不得不信了罢。只期望晋王别在这个紧要关头怯场才好。
然而,李承乾勾了勾嘴角,却并不似谋逆事发那日一般,只顾着辱骂李泰。他扫了一眼旁边那些重臣,道:“呵,他总算是得偿所愿了。我当太子的时候,他便图谋不轨,处处与我针锋相对。若不是有他在后头推波助澜,我又怎会生出那么多恶念。不过,谋逆之事确实是我之过错。大约我往后也不会寂寞,九郎和三郎很快便会来陪我罢。”言下之意,李泰绝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晋王李治和吴王李恪。
“……”圣人退后两步,趺坐在地上,“退下。”
而后来的是李治。他与崔渊正要去立政殿见长孙皇后,远远便听闻寝殿附近喧闹起来。两人正在犹豫是否要过去将衡山公主捞出来,圣人遣来的宫人就过来传唤了。崔渊陪着李治到了两仪殿前,远远地目送他走进去。时机实在是太巧妙了,或许,这便是属于晋王的天命罢。真龙天子的气运,谁都无法夺走。
李治方才哭过一场,双眼仍是微红,脸上也有些泪痕。诸臣暗自观察着这个看似苍白瘦弱的少年,纷纷在心底评估着他是否能胜任太子之位。瞧起来有些怯弱,并没有人君之威严——不过,他年纪幼小,之前主持摹本之事也十分顺畅,应该是位可造之材。而且,不提别的,光是他温和的秉性,孝顺爷娘爱护妹妹的举动,便让看够李承乾与李泰的低情商的众臣都觉得十分满意了。
“阿爷想立青雀为太子,雉奴觉得如何?他可能入主东宫?而且,他许诺‘杀子传弟’,你往后……”圣人说到这里,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当日听起来那般大孝大悌之语,为何复述出来竟如此虚伪?虚伪得令他都很难再张开口说下去。
李治谨慎地答道:“阿兄才华惊人,定能当得太子之位。不过,侄儿们都很无辜,孩儿也没有别的心思……什么‘杀子传弟’,阿爷还是别再提为好。”
圣人望着他,忽然问:“雉奴,你方才为何哭泣?你许久都不曾哭过了,谁让你受了委屈?只管和耶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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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摇首,低声道:“只是风沙迷了眼而已……”
他这样的借口,圣人当然不信,便道:“方才有谁跟在你身边?让他们来回话!”
“孩儿刚才一个人……”李治话音未落,殿外的王方翼便回道:“启禀陛下,晋王是与崔子竟一同过来的。”千牛卫是圣人的贴身侍卫,自然只听圣人的号令,也不会轻易为谁掩护。当然,此时李治最不需要的就是掩护了。
“将崔子竟叫进来!”圣人的情绪看似十分平静。旁边的重臣们却似想到了什么,均隐晦地交换着眼神。而始终一言不发的崔敦暗暗咬牙,对于自家幼子无缘无故被卷进来有些担忧。
崔渊奉召而入,行礼之后,便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他就像说旁人的故事一般,一字未增、一字未减,让人留出些许想象空间,又极精准地把握住了关键。连圣人都能轻易地填补脑中的场景:李泰得意洋洋地用汉王李元昌之事来威胁弟弟,仿佛栽赃谋反不过是他的一念之间。而李治被兄长惊吓住了,毫无反抗的余力。
“我怎么会养出这么两个孽子!!”倏然,圣人猛地跳了起来,情绪完全失控了,忽然便向旁边的柱子撞去。长孙无忌等人离得近,立刻挡在他面前。一撞不成,圣人立即又拿起方才他砸过去的佩剑,就要往胸口刺去:“一个两个谋反!还花言巧语蒙骗我!是不是想将我活活气死?他们这些小畜生就能登基了?!死便死罢!!我居然教养出这么些孽子!也无颜见祖宗了!”
“陛下息怒!”
“陛下小心!!”
“阿爷!阿爷!!”
两仪殿内霎时间一片混乱,这些重臣都是文臣,身手不及文武皆备的圣人敏捷,拉拉扯扯地都无法夺过他手持的剑。眼看着他就要成功地自残了,崔渊冷不防地便空手夺白刃,将佩剑紧紧攥在手中,又赶忙退后几步,与乱成一团的人群拉开距离。
失去了剑,圣人嚎啕大哭,李治跪坐在他身边陪着哭泣。群臣面面相觑,也跟着落泪。两仪殿里哭声一片,直到长孙皇后再度卸去钗环,素服而至,这一团混乱才勉强结束。群臣急忙退避,崔渊拎着那柄佩剑跟出去,也松了口气。
两仪殿内只剩下帝后与晋王一家三口。
“陛下。”长孙皇后伸手,缓缓地擦着圣人的泪水,又将李治揽入怀里,“青雀性情偏狭,不适合东宫之位。立雉奴罢,雉奴一定不会再让我们失望。”她脸色青白,便是调养多日的身子,也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噩耗冲击。不过,只要能保住三个儿子,她强撑着病体度过这一段时日也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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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圣人发下册书,正式立晋王李治为太子,挑选吉日行大典之后便入主东宫。此册书甫出,便令长安城内高门世族均无比震惊。除了昨日历经两仪殿中风波的一众人等,谁能料到前两日还无比风光的魏王竟然无声无息地失败了?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晋王,居然渔翁得利,成了太子?
对于魏王的处置也紧跟其后——因魏王涉嫌谋夺太子之位,将其降为东莱郡王。没过几日,或许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子太过严厉,圣人又改封他为顺阳王,令他即刻离开长安,前往封地均州安置。许是知道自己事败,再无翻身的余地,李泰并未像往常那样哭诉辩解。他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敕旨的安排,带着阎氏、王氏及子女等离开了富贵繁华的长安城。
废太子李承乾的遭遇与他相仿。虽说他意图谋逆,按律应当斩首,但无论是圣人或是长孙皇后都不忍心。于是,在知情知趣的某臣子的提议之下,一片慈爱之心的圣人便将他流放至黔州(湖南)。说是流放,实则不过是比李泰过得更清苦一些罢了,当地臣属自会照拂于他。于是,李承乾携着苏氏及嫡子李象,也离开了纸醉金迷的长安城。
“挑唆”太子谋反的其余人却并没有这般好下场。因证据确凿之故,陈国公侯君集图谋不轨,按律应伏诛。圣人怜惜他有开疆拓土之功,不愿置其于死地,却遭到群臣的驳斥。圣人无法,只能将他处死,并按他的请求赦免其妻与子,将他们流放岭南替他守丧。
汉王李元昌是圣人的幼弟,虽说早已经劣迹斑斑,但圣人同样不忍心赐死他。然而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坚持罪不可恕,于是赐其自尽,国除。不过,其妻妾子女均得以保全,并未受到牵连。
城阳公主驸马杜荷原定斩首,但因公主苦苦哀求,在两仪殿前长跪不起,便改成流放宜州(贵州)。与黔州相比,宜州更是化外蛮荒之地,且多有瘴疠,此去与送死无异。不过,城阳公主却坚持不和离,立志与驸马同行,辞别爷娘后离去。
另一位太子一派中坚人物长广长公主之子赵节亦理应伏诛,但他与杜荷类似,又是嫡亲的外甥,长孙皇后很是怜悯,圣人便将他改成流放雷州(广东)。雷州几乎是离长安最遥远的地方,远未开化,比宜州更加偏僻荒凉。但他能暂时保住一命,已经让长广长公主十分庆幸了。
将嫡出的儿子们都安置妥当之后,东宫众臣与魏王府众臣亦或贬谪或除官——于圣人与长孙皇后而言,最煎熬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于是,处置庶人李祐的谋反之事便大都依律而行,既没有同情不忍,亦不曾牵连甚众。庶人祐并非意图谋反,而是实实在在的谋反,赐自尽。因其无子,国除。阴弘智一家涉及谋反,成年男丁皆斩首,余者流放三千里。曾收受庶人祐贿赂却并未参与谋反者,皆流放千里。
按照判决,崔泌、崔泳一家便在流放千里之列。昔日打马游长安的五姓子,如今却被押解着离开,实在是讽刺之极。崔渊听说他们离京的日子后,兴致一起,便带着王玫、崔简前去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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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相送,实则他们只是来到灞桥边,远远望着一群又一群人衣衫褴褛地蹒跚离去而已。两桩谋逆之事牵连者甚众,接连好些天,灞桥外都是流放者及其亲族。在许多连家产都被罚没的人当中,崔泌、崔泳一家已经算得上境遇不错了。
“子竟阿兄。”时隔不过数日,原本憔悴无比的少年郎就如同被风霜刀剑磨砺过的青松,显得稳重无比。崔泳低声与差役说了几句话后,便大步走过来,朝着崔渊深深拜下:“多谢子竟阿兄代为转圜。”
“我其实并未做什么。”崔渊下了马,淡淡地打量着他。
“那便多谢子竟阿兄前来相送。”崔泳坦然道,“连安平房内都无一人前来,能见到子竟阿兄,我十分欢喜。”不论崔渊前来是出于什么意图,对这尚且年轻的少年郎而言,熟悉的面孔便能给他持续走下去的勇气。
“家中之事料理得如何?”崔渊又问。王玫坐在马车中,也撩起车帘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她犹记得崔泌之妻已经和离,带着幼子归宗抚养。而在人群之中,确实并未见女眷和孩童的身影,想必已经借此安置妥当了。
“侄儿侄女托给阿嫂照料,我们父子几人方可安心上路。”崔泳道。他还有庶兄庶弟,无一幸免。当然,早便并非和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如今已经不止唇枪舌剑,偶尔还会全武行。不过,这一切他在短短几日之内便已经习惯了。
崔简不知何时下了马,折了几根柳枝过来,塞进崔泳手中。崔泳垂首望着他,勾起嘴角:“多谢阿实折柳相送。”崔简抬首看着他,粲然一笑。崔渊的神色也略微缓和了些,道:“不过是流放而已。待大赦天下之日,我在长安等你。”
崔泳颔首:“子竟阿兄放心,我必不会辜负祖父的期望。”
差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高声吆喝几句,崔泳便回到了人群当中。人们戴着枷锁,麻木地被驱赶着前行。其中一辆简陋的牛车引起了崔渊的注意,上头躺着一个以苇席遮住的人。风突然将苇席吹开,露出一张形容无比恐怖的脸。
短暂的对视之后,崔渊桃花眼眼尾挑了起来,笑得雅致风流。而那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激动得似乎想说什么,但扭曲的脸孔失去了鼻、耳,却更显得丑陋。
“澄澜,善恶有报,一路好走。”崔渊无声地笑道。
那人看得十分清楚,手脚忍不住挣扎起来,却因太过虚弱而徒劳无功,最终昏厥了过去。
不过数日之后,部曲便传来消息,崔泌伤重不治身亡。彼时崔渊刚通过吏部的关试,正在给舅兄王珂写信。听闻这个好消息,他也不过是挑了挑眉,兴致盎然地在信中附上一张小像——那大约应该是他家小娘子几年后的模样,他已经画了许多张,从中挑了一张嬉戏图,想来舅兄也会替他们欢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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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崔渊、王玫与崔简再度来到灞桥。不过,此前他们是送人离开,如今却是即将远行。原本一家三口想着轻车简从,但郑夫人、真定长公主与李氏均激烈反对,给他们收拾了足足能装满几十辆车的行李。历经多次相劝,王玫甚至拿出了舆图告诉她们此去究竟有多远,才勉强减去些物件。于是,最终十来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载着他们的箱笼以及十来个仆婢,即将千里迢迢去往远在江南道的建州(福建)。
“啧,阿爷果然不来?”崔澹往城门附近看了几眼,又回到灞桥边的亭子里,冲着里头被一群亲朋好友围着的崔渊道,“子竟,兴许他还在恼你外放之事呢!不过,阿爷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区区一件小事,也用得着连着生一个月的气?”
崔敛横了他一眼:“他恼的不是子竟外放,而是一声不吭便自作主张!”说着,他又忍不住数落起来:“你们兄弟几个情谊可真是深厚得很,瞒我们倒是瞒得紧!不过是外放而已,难不成我们还会拦着不让他去?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罢?”
“直到吏部关试结果出来之前,我们都一无所知。”崔澄辩解道。
崔滔也道:“阿爷这话就不对了。子竟瞒我们也瞒得很紧!原以为他考了状头就安安生生待在长安了,想不到他天生就是待不住!”
早已经察觉端倪的王方翼默默不语,崔泓、崔沛两兄弟则附和几句,皆是说崔渊自作主张。崔渊瞥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道:“若我不求外放,你们恐怕按也要将我按在校书郎之职上。我不想成为京官,阿爷和叔父可不是惋惜得很?”
崔敛噎了噎,不得不承认:“你堂堂甲第状头,去往两千余里之外的建州望县当县令,还不许我们惋惜不成?虽说县令听起来比县丞、县尉好些,但要做出政绩又谈何容易?你初入官场,尚无处理政务的经验,便主政一方之地,所遇到的艰难险阻不知有多少。”
“叔父尽管安心,我心中自有盘算。”崔渊回道,“自从打定主意去建州之后,我便将建州相关的奏折文卷都看过了。且昔年我也曾去过那里,并无不适应之处。”
“说来,向太子殿下告别了?”
“昨日去了一趟东宫,殿下劝不过我,便只让我多给他临摹些法帖——摹本之事尚未结束,还须得再磨些年头。除了摹本,十三经也须得雕版印刷,事情可很是不少。八郎、十二郎都不能错过才是。”
“子竟阿兄放心罢。”
这厢崔渊正徐徐议论着,另一厢王玫也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起来。
郑夫人双眉微蹙地望着她的腹部,摇首道:“你如今有身孕,留在京中总比去那蛮荒之地好些。虽说与四郎分离几年,但也好过一路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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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冬雨霏霏,延绵不断的雨珠打在窗外的芭蕉树上,发出舒缓如乐曲般的声响。随着寒风时缓时疾地吹过,雨声也时轻时重,一阵接着一阵,更富有节奏之感。王玫就在这样的雨声中醒了过来。
甫睁开双眼的时候,她一瞬间有些迷蒙。过了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暖阁内的长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丹娘与青娘许是暂时离开了,暖阁内只得她一人。她有些笨拙地坐起来,庞大的肚腹遮住了她的视线,也不好下榻。不过,榻边的熏笼暖意融融,她便将只着绫袜的双足放在熏笼上取暖。
因阴雨的缘故,她很难判断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望向半支起的窗户时,发觉一架六扇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当然也挡住了冬日阴寒入骨的风雨气息。江南的冬日其实并不好熬,尤其她如今身子很重,更须得注意不能让寒湿之气侵体。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仍然十分喜爱江南。这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过去,想起烟雨江南的美景。
“娘子醒了?”丹娘抱着件白狐裘走了进来,微微一笑,“可想起来走一走?”
王玫颔首:“我睡了多久?四郎和阿实回来了不曾?”
“不过是半个时辰罢了,时候还早着呢。”丹娘道,“娘子可觉得冷?可需披着狐裘?”
王玫笑看她手中的狐裘,嗔道:“你们该不会真将这件狐裘改了罢?且不说白狐皮毛难得,我转日便要生产了,哪里还穿得这般肥大的狐裘?”说着,她便在丹娘的服侍下穿上鞋,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在屋内走了几步之后,她不禁又垂目看向如箩筐倒扣的庞大腹部:“我怎么觉得,比前两日又大些了?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急呢?”都说十月怀胎,但她犹记得后世计算预产期可并非整十月。按理说,都已经快要过年了,他们家的小娘子这几日应该有动静了才是。
捧着刚捂熟的芭蕉进来的青娘不由得笑出声:“娘子也太急了,还未到十月呢。说不得,咱们家的小娘子会赶在元日的时候出生罢?那可是极好的兆头。”
“罢了,还是早些出来罢。”王玫道,“若真赶在元日,她往后就不能单独过生辰了。”
青娘眨了眨眼:“娘子想得也太多了。”
王玫便接着在屋子里继续散步,她倒是很想去外头透透气,但下雨路滑,以她如今笨拙的身子,还是尽量避免危险为好。转悠了好一会儿,微微出了些汗,她才停下来。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打发时间,她似是听见了什么声响,不禁回首望去,浅浅笑了:“四郎与阿实回来了。”
小楼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一大一小正缓步行来。他们到得楼下时,王玫已经小心翼翼地下了楼,笑盈盈地望着两人:“如何?雨中垂钓可是别有一番滋味?”接近年节时分,祭灶之日刚过去不久,崔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突发奇想要去垂钓。崔简早便对县城外那条小河生了兴趣,自是定要跟去的。一日下来,也不知这父子二人究竟有没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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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早便说了,定要钓上大鱼,好与母亲煮鱼汤的。”崔简脱下正滴水的蓑衣,便将手中提着的鱼篓抬了起来,晃了晃,“阿爷心不在焉,钓了几条都放走了。还是孩儿运道好些,钓了条一尺来长的大青鱼呢!”
他的话音方落,鱼篓里的鱼便很是不甘地拍打起来,时不时露出一段尾鳍。王玫笑道:“还是阿实厉害,能给咱们家的夕食添一道美味佳肴了。赶紧着人拿去厨下煮了,加些姜,正好能驱寒呢。你们的衣衫应该湿了罢?热水已经备好了,赶紧去洗浴,换身干爽的衣衫,免得着凉。”
“阿实去罢。”崔渊吩咐道,上前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今日宝娘可曾闹腾?”小娘子尚未出世,自家阿爷便给她想好了小名,唤作“宝娘”,取如珠似宝之意。大俗即大雅,何况又是乳名,王玫与崔简都很喜欢这个名字,唤起来心中皆觉得十分甜蜜。
“她安稳着呢。就是太安稳了,我都有些等不及了。”王玫道,轻轻拍了拍腹部,“偏她一点也不知道阿爷阿娘都心焦得很。”
崔渊也伸手抚上去,叹道:“前一阵忙起来,我便有些顾不上你们了。如今空闲些,倒是正好能多照顾你们几日。可别等到年节后,到时候与同僚宴饮起来,又不得空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王玫道。
许是两人都盯着她的腹部瞧的缘故,里头的小家伙似有所感,忽然翻了个身,使庞大的腹部颤动起来。做阿爷阿娘的皆忍不住勾起嘴角,一时间也都忘了方才等待的焦躁了。其实,小家伙什么时候降生都不打紧。只要身子骨康健,安安宁宁地出世,便足够了。
晚上用夕食,一家三口果然便喝着了新鲜的鱼汤。乳白色的鱼汤十分鲜美,味道比平日更胜三分。王玫与崔渊自是再度夸奖了崔简一番,崔简立即拍胸膛保证时不时便去钓鱼改善自家的伙食。
这般热热的鱼汤喝下去,仿佛从里到外都能暖起来。王玫轻啜了几口汤水,忽然觉得那热热的汤水似乎顺着肠胃下去,又涌了出来。她十分淡定地将这小碗汤水喝完,而后随口道:“羊水破了。”昔日她觉得自家阿嫂生产时很是淡定,深感佩服,却想不到事到临头,自己居然也如此冷静。
她如此平淡地抛出这句令人石破天惊的话,原本正优雅无比地进食的父子俩怔了怔,而后不约而同地险些噎住了。崔渊赶紧吩咐:“丹娘、青娘去唤稳婆、傅母和医女!”说罢,他便恢复了冷静,又道:“两位女冠也请过来罢,先给九娘把一把脉。”崔简也跳起来,却慌慌张张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我……母亲疼不疼?冷不冷?”
王玫微微一笑,安然地继续喝着以鸡汤煨的粥:“我如今尚好,两位师姐应该要做晚课,稍后再过来也无妨。只是丹娘、青娘赶紧去催厨下要热水,越多越好。将生产所需之用具皆用开水好生煮一煮,产房内也用洁净的被褥布置起来。”如今才不过破水呢,还早得很。这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她必须适应才是。否则待会儿真正生产起来,可不是这点疼痛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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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如此平静,有些慌乱的丹娘、青娘也安稳下来,有条不紊地吩咐小丫鬟与粗使仆婢做事。崔渊则有些紧张地来到王玫身边,看她喝着粥,便道:“裙衫已经湿了,我先扶你去洗浴,换身衣衫?”
王玫又吃了两个点心,这才扶着他缓缓起身。如今疼痛尚不紧密,她的神情也一如往常,见崔简露出了惊惶之状,便笑道:“阿实不必担心,且用夕食就是了。万事都有你阿爷在呢。”
崔简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曾跟着药王学医了,嘟哝道:“阿爷又不会医术……”不会医术又能有什么用呢?也不过是只能在产室外头等着罢了。
崔渊也顾不上他了:“阿实用完夕食便回厢房去睡。明日起来后说不得宝娘就出世了。”崔简口中答应,却暗自想着:母亲生产遭罪,他如何能睡得着?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倒不如就守在产室前。妹妹出世之后,还能凑上前抱一抱呢。
却说崔渊将王玫扶到产室,帮着她挽起长发沐浴,自己也匆匆擦了一遍,两人都换上了用开水煮过而后以芭蕉叶熏干的洁净衣衫。外头的人声渐渐响起来,虽是喧闹却并不纷乱。显然,丹娘安排得很是妥当。无论外头如何匆忙,两人都并不着急,相扶着在产室里慢慢走动,直至王玫觉得疼痛越发紧密,稳婆、医女、傅母、女冠都换了衣衫进来为止。
“郎君怎么在产室里?”郑夫人送来的老傅母惊讶道。
崔渊将王玫扶到产榻上躺下,接着将她上身抱在怀里,沉声道:“我陪着九娘。”
“这不合规矩。”老傅母还待再说,两位女冠便越过了她。一位给王玫诊脉,另一位则打开她的衣衫观察高高隆起的腹部。“脉息很不错,也是时候了。”“胎位很正,完全转过来了。”又有稳婆小心道:“才开了三指,还须得等一等。”
崔渊沉默片刻,见爱妻正咬着嘴唇忍痛,便突然说起了他那些游历之事,以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在外多年,游历中遇见的故事不知凡几。有些已经说过了,但有些惊险之处他却从未明言。如今,他将这些惊险经历挑挑拣拣地说了,竟比那些说书的伎人还更引人入胜。
正说到有趣处,他忽然停了下来,王玫忍不住催道:“接下来呢?”
两位稳婆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的夫妇,忍不住道:“已经开了八指,娘子可试着用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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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简单得近乎简陋的小院落。院子中间只有一座斑驳的小木楼,木楼前后都开辟了苗圃,里头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草木。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顶着炎炎烈日,蹲下来查看地上一字摆开的竹箩。竹箩里则满是晒得半干的草叶、草根、草茎等物,几乎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还早着呢。”忙碌了一番之后,大概五六岁年纪的小家伙嘟哝着站起来,抬首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虽说最近都是好天气,正是暴晒药草的好时候,但指不定哪天就会下一场暴雨。他可不能有半点懈怠,不然就没有脸面去见师父了。
想到此,小家伙又迈开小短腿,提起角落里的木桶,给苗圃里的药草们浇水。他浇得十分仔细,似模似样地捏一捏泥土试试是否干燥之后,才会撒上水。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忙完了,白嫩俊俏的小脸晒得通红,浑身汗出如浆。不过,他也丝毫不在意,像是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辛苦了。
“阿茗!”一声呼唤传来,打断了他的忙碌。
“阿兄。”小家伙回过首,清脆地答应了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过去迎接。
很快,院落前的月洞门外便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是一位俊美得足以教这座城中所有的妇人、小娘子投瓜抛花的少年。双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皮肤白皙,身量高挑,气度优雅,几乎齐聚了世家子所有的优点。此时,他穿着一身梅子青色的窄袖圆领袍,藤黄色的腰带上挂着香囊、玉佩与匕首,行走间风度翩翩,却又隐约透出几分昂然英伟之气。
他正是时任幽州刺史的崔渊崔子竟之嫡长子,崔简。
“这样的天气你还团团转,若是中暑了可怎生是好?”眼见阿弟汗流浃背的模样,崔简十分心疼,忍不住道,“且休息些时候罢,等日头不这么晒了,再给药草浇水也不迟。”
小名阿茗的崔思歪着脑袋想了想,摇首道:“药草刚移栽不久,很是娇嫩。我觉得热,说不定它们更觉得热呢!”
“你先给自己擦一擦脸上的汗水罢!”崔简道,顺手便将阿弟拎进小楼里,强迫他赶紧多喝些水,“你已经多久没出这座院子了?便是奉药王之命看顾药草,也很不必如此圈着自己。咱们刚来幽州不久,难不成你一点也不想出去瞧一瞧?”
崔思道:“天下间的城池生得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如棋盘一般的里坊么?”小家伙完全不觉得城池有什么可看的:“若是去郊外还好些,山川总是各有秀色,还能采摘不同的药草。”说到药草,他的眼眸瞬间便闪闪发亮:“阿兄,待过些时日,咱们去燕山罢!”
见状,身为兄长的崔简十分惆怅:为何别人家的阿兄都恨不得百般强迫自家阿弟规矩些待在家中进学,他这当阿兄的竟须得千方百计诱惑阿弟出门顽耍?而且,十次诱惑当中居然有七八次都不成功,剩下几次还得陪着他“顺便”去采集药草?
他家的阿弟,怎么一点也不像寻常的小郎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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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都是当年他随口将弟弟妹妹许出去的错么?他当真从未想过,自家阿弟尚未懂事便对医药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别的小郎君顽斗草,他顽辨认药草;别的小郎君顽弹弓,他忙着挖药草、种药草、照顾药草;别的小郎君呼朋唤友吃吃喝喝,他蹲在角落里看炮制药材的书册;别的小郎君泪汪汪的背《千字文》、《急救篇》,他轻轻松松背完这些之后,居然还试着去看完全看不懂的《黄帝内经》……
药王时不时地便感慨这简直是道祖赐给他的关门弟子,阿爷与母亲也只是乐见其成,宝娘亦丝毫不在意。但谁都不曾问过他这当阿兄的心里的滋味有多复杂——他曾经真的只想要一个平常的阿弟,让他能够陪着他一同识字念书,能够教他骑射狩猎,能带着他打马游街。目前来看,他家阿弟的兴趣爱好离他越来越远,他这当阿兄的真是孤独而又寂寞啊。
回过神来之后,崔简拿起旁边的几十张大字与药草描摹图,细细地看了:“字写得不错,这几笔已经隐约有些风骨了。这药草也画得栩栩如生,连我都能认出来,不就是八宝景天么?”他家阿弟同样继承了阿爷的书画才能,但兴趣却集中在医药之道上,所书所画无不与医药相关。
得到他的夸赞,平日很是早熟稳重的崔思也不由得笑弯了眉眼:“阿兄居然认得八宝景天呢,下回咱们去山上挖几株回来种?”
“……”“居然认得”?“然认得”?“认得”?“得”?
崔简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画卷:为何无论他说什么,阿弟都总能绕到医药上去?还时不时地无意识地打击他?仿佛像是完全不相信他这当阿兄的还懂些医药之事似的。这句话根本不是夸奖罢?他确实从未学过医药之道,但多少也看了些医书——否则日后兄弟俩说话,岂不是连话题都寻不出来了?
两兄弟说了一会儿话后,崔思便不住地往外看,而后又奔到竹箩边翻看药草。崔简跟出去:“你别忙,阿兄帮你翻看就是了。”
“阿兄,炮制药材你不懂。”
“……”戳中心口的隐痛,真忧伤呢。
“阿兄不懂医药也无妨,我懂就够了。往后阿爷阿娘、阿兄阿姊病了,我给你们诊治!”
“……好,就交给你了。话说回来,你当真不想出去走一走?”
崔思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自家阿兄怎么看都有些可怜了,便颔首道:“也罢,就当是陪一陪阿兄。”
崔简也顾不得计较阿弟这小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便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药草让仆从看顾着,走罢。”若是不赶紧走,他家阿弟恐怕明日就会忘了这件事——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矣!!
两兄弟正往外走,就见一个约莫**岁的小娘子正甩着马鞭快步行来。她的肤色稍稍有些深,眉目却十分精致,一双眼睛尤其灵动非常,仿佛无数情绪都在其中闪现,令人望之便再难忘怀。眼下,她身穿一身大红似火的窄袖圆领袍,并不像寻常小娘子那般梳着双环髻,而是将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辫”,更显得英气勃勃、十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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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娘?”崔简有些意外,“方才我去寻你,听说你赴宴去了,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自家阿爷刚转任幽州刺史,一家人就接到无数个帖子,自是各有各的交际。他已经参加了好些文会,母亲也主持了几次宴饮,宝娘自顾自地顽了些时日,也不得不去赴了幽州城内小贵女们的宴会。
“觉得很没意思,便回来了。”崔菀娘眸光一转,笑道,“阿兄和阿弟这是要出门么?咱们一起去罢?”
“你刚回来,不累?”崔简又问。
“不过是与不认识的陌生人说了几句话,听她们拐弯抹角地打探你的婚事,有什么可累的?”崔菀娘抿唇微笑,“若不是我装作一问三不知,恐怕她们都恨不得毛遂自荐呢!那些已经及笄的还能理解,毕竟与阿兄年岁相差不远。那些与我年纪相当的,竟也都羞答答地问起你来,难不成以为阿兄会喜欢她们这般年纪小的不成?”
她的性情一向爽朗,在自家人面前什么话都能说,令崔简不由得扶额:“阿茗还在旁边呢,少说两句罢,别把他教坏了。”
“阿茗对这些不感兴趣,听听就忘了。”崔菀娘伸手捏了捏阿弟的胖脸颊,笑问,“是不是?阿茗?”
她半是威胁半是戏弄,崔思却并不似寻常孩童那般眼泪汪汪、可怜兮兮,而是十分淡定地回答:“不错,我听不懂。阿兄的婚事什么的,也和我没有任何干系。反正那些小娘子就算想借着讨好我引起阿兄的注意,也不能冲到咱们家里来。”
“……走罢。”崔简一手牵一个,“这种事以后不必再提,我的婚姻大事,自有主张。”
“不提便不提。”崔菀娘道,马鞭甩来甩去,“不过,待会儿要去何处,都得听我的才行。”她目光闪烁,兴致很是高昂。
“你知道幽州城都有什么名胜?”
“当然比阿兄更清楚。你不过是去了几个文会而已,我可是将这幽州城都走遍了。”
“阿姊想去什么地方?如果太远,便不去了,很累。”
“连骑马都不会的人,有什么可累的?而且,我好心好意带你去顽,你居然不领情?”
“阿姊不过是自己想顽而已。”
“那又如何?你成天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也不怕关坏了。”
崔简听着两人一路斗嘴,总算觉得阿弟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不由得满意地微笑起来。至于阿妹——呵呵,他早就只当自己又多了一个阿弟了。别人家温柔可爱、体贴羞涩的妹妹什么的,哪有自家阿妹这样鲜活呢?何况,阿妹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琴棋书画、骑射马球无所不通,样样都是他这当阿兄的骄傲。
“宝娘,你想去的地方,可有什么有趣之物?也好买回来带给阿爷和母亲。”
“倒也有些小玩意,到时候咱们好生挑一挑。阿娘最近只顾着开茶楼,都无暇出门游玩。阿兄,什么时候咱们一家也去郊外狩猎罢?听说燕山底下很有几个不错的猎场呢。猎了好东西,也好给阿爷和阿娘做衣衫和靴子。”
“我也要去燕山,去挖药草。”
“连弓都拉不开的人,住口。”
“阿姊,激将之法对我无效。而且,我虽然不能拉弓,但会使剑。”
“你学的剑法为的是养生,不能对敌。”
“我还小呢,以后再学也不迟。”
“呵呵,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拉一石弓了。”
“……”别提了,他这当阿兄的,依稀仿佛六七岁的时候刚能拉半石弓罢。唉,虽说当上了阿兄总觉得很幸福,但时不时也会有种心酸之感——大约,全天下的兄长都会像他这般心绪复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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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见过贵主。”崔希停了下来,仪态风流地朝她行礼,“贵主有所不知,某今日确实有要事在身。原本只想在龙首渠附近的亭子里等候故人,不想却被他们瞧见,连推带拉地才参加了曲水流觞。”他本以为龙首渠附近景致并不算出色,应该没有多少世家子弟在此流连。却不料他们竟是对人流汹涌的灞河、曲江池都失去了兴致,来了这清清静静的龙首渠,也彻底扰乱了他的清净。
“故人?”衡山长公主眼眸微转,“什么故人?我认识么?”
崔希颔首:“贵主想必是认识的。”
“究竟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衡山长公主思索了一番,微微撅起红唇。
崔希默默地移开目光,低声道:“许多年未见,贵主许是已经忘了他们的模样罢。”
“‘他们’?‘她们’?”衡山长公主顿时明白是自己想岔了,轻咳一声,“莫非……”
她话音未落,两人便来到驿道边的石亭之中。而这时候,远远已经有两骑踏着红尘而来。一骑为通体黑色的乌骓,一骑为枣红色的汗血宝马,微微俯身驱马飞奔的,则是两位风尘仆仆的少年郎。
不过片刻之间,两骑便冲到了石亭前,骑手立即勒缰,两匹骏马都嘶鸣着抬起前蹄。如此情状看上去很是惊险,马上的少年郎却都十分镇定,拍了拍爱马的颈部后,便飞身下马。石亭中的崔希露出惊喜之色,迎上前去:“你们终于回来了!”
衡山长公主细细打量:左边的少年笑得格外爽朗大气,看似不拘小节但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风范,充满了与众不同的鲜活之感;右边的少年一双桃花眼微眯,唇角微挑,天然便含着顾盼风流之态,温雅之中又英气勃发。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翩翩少年郎,且瞧着都十分面熟,仿佛曾在什么时候见过。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两位少年便与崔希来了个熊抱。三人面对面微笑的时候,连她这个旁人都能感觉到他们发自内心涌出的喜悦。见她静立在侧,这两人似都有些意外,均上前行礼:“见过贵主。”
两张俊美的脸孔均离得近了,更是动人心魄,简直教人一时无法移开目光。衡山长公主端详着他们,忽然福至心灵,惊喜道:“崔六郎与王二郎!你们居然回了长安?之前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崔简跟着崔渊赴任之后,便再也不曾回过长安。王旼稍后两年也去了王珂外任之处,这些年同样随着阿爷天南地北,便是回长安侍奉祖父母也匆匆忙忙,留的时间并不长。
“我们在外头游历,很难捎信。”崔简解释道,而后目光有些隐晦地在崔希与她附近转了转。王玫这些年一直与晋阳长公主、衡山长公主频繁写信联系,逢年过节也必送节礼,怎么不曾听说这位贵主居然……不过,衡山长公主已经双十年华却尚未成婚,恐怕连圣人、皇后殿下都不知道她看中了崔希罢,不然早就下旨赐婚了。说来,他们的辈分确实并不对,而且崔家也未必有尚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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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主有所不知,我和阿实这些年很是走了不少地方呢!”王旼大大咧咧道,绘声绘色地说起了这两天他们路上遇见的一些事。衡山长公主听得开颜而笑:“听你说话就是有意思。改日咱们约在知己园再细细说罢。”而后,她眸光宛转地看向崔希:“你们兄弟几个久别重聚,我便不留在此处打扰了。过两天,我定下知己园的院落宴饮,再给你们下帖子。”
“多谢贵主。”崔希颔首道。
衡山长公主一向干脆利落,说走便走了,只是临上马车时,忍不住回首看了好几眼。
王旼嘿嘿笑起来,推了推崔希:“驸马都尉?”
崔希垂眸,摇了摇首:“你想得太多了。”
“你当我和阿实的眼睛都是摆设不成?”王旼哼了一声,牵起自己的爱马。
他们三人分别已经将近十载,虽说隔三差五便会写信,但到底甫见面还是有些生疏。不过,经王旼这样戏谑几句,那些时光累积的陌生感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了。他们仿佛又再度回到了年幼的时候,相处得格外自然。
一阵阵笑声远远传过来,王旼很随意地瞥了一眼:“怎么水渠边那么多人?这里除了长了些芦苇之外,连柳树都没栽几棵,能赏得什么春日景致?莫非我离开长安这几年,那群人闲来无事,便换了取乐之法?”
“今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崔简接道,“他们许是只想挑个清静些的水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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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希毫不客气地道:“曲江池、灞河附近都是惯会吟诗作赋的寒门士子,他们如何愿意让旁人夺了自己的风头?”许多能依靠门荫出仕的世族子弟仍然看不起寒族,对于贡举也相当抵触,更觉得那些艰难挤上来的寒门子弟很不风雅,又呆又傻。只是,不论旁人是否才华横溢,仅仅凭着出身便蔑视他人,也不过是掩藏在自傲底下的自卑而已。他们这些世家子自幼熟读诗书,又有家学渊源,若是苦读十余载还比不过寒门子弟,资质便可见一斑了。天之骄子无论出身在何处,依然是天之骄子。回溯数百年,世族们的祖先,大都也不过是寒门而已。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没有这种胆气,迟早都会没落。”崔简道。
“说起来,阿实今岁下场么?”崔希又问。
“四阿兄尚未下场,我并不急。何况,当初是你说咱们要错开下场的罢?”崔简答道。
“当年的话,你居然记得如此清楚?不如咱们回去作篇策论,让先生点评。谁更高一筹,谁便先下场?我久居长安,见识未必比你强,说不得你便能夺得明年的甲第状头呢?”
“阿爷曾言,我眼下尚有不足,状头或许能得,甲第却未必。”
“……我也很该将自己的策论都寄给叔父看一看才是。”
“等等,你们为何不问一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下场?好歹我也是熟读诗书多年呐!咱们几个不都应该彼此错开时间么?”
“表兄都尚未下场,你急什么?难不成想落榜?”
“……阿实,你说话越来越毒辣,与姑父越来越像了……”
他们三人一边聊天一边牵马前行,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那些始终关注崔希的小娘子眼见着他身边又多了两个俊俏少年郎,更是芳心萌动。只是,这两个新来的少年郎都很面生,她们完全不知他们的身份。
“若是寒门子弟,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呢……”
“谁说不是呢。不过,与崔四郎如此交好者,会是寒门子么?”
“崔四郎待世家子、寒门子都是一般态度,也说不准。”
“真想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三位风姿翩然的少年郎渐渐远去,他们自是不知,自己无意之中已经扰动了多少芳心,又让多少人恨得生生咬碎了一口白牙。而且,随着他们的回归,未婚少年郎们以崔希独领风骚的场面彻底被打破了。崔简、王旼甚至后来者居上,以嫡支嫡出且年纪更小的身份,盖过了崔希的风头。
博陵崔氏子、太原王氏子……
多少小娘子夜里揪着巾帕,表示实在难以选择,真想三个一起嫁了。
如此风流俊雅的少年郎,又有谁不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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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口口声声一定会记仇的小脾气,怎么如此可爱呢?而且,他们家的孩子都继承了崔渊自信自立的性情,每每看着都觉得十分欣慰呢。王玫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宝娘,阿茗,你们尽管放心便是。你们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只要合乎道德良知,就无须顾忌他人的目光,更不必因他人的议论而压抑自己。”她并不求孩子们出人头地,或者嫁入门第相当的世族享尽荣华富贵,或者贡举出仕取得功名利禄,只想让他们能够做自己喜欢之事,走自己认定的道路。博陵崔氏为他们带来的只是家学渊源,只是礼仪风度,而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扛着的沉重责任。同时,她也相信,只要他们坚持不懈,日后也必定会让博陵崔氏以他们为荣。
此时,视野的尽头,一座城池逐渐展露出了它的面貌。
延绵百里的城墙,无数里坊的楼阁高塔,凝聚成这座气象恢弘的都城。眼前的景象,与多年之前王玫第一次见到长安时完全重合了。她有些感慨,又有些激动。在外十年有余,历经建州、益州、幽州这些各有风姿的城池,虽说生活很是愉快,但梦里依然时不时地便回到长安——回到她熟悉的宣平坊、胜业坊。而今,她终于真正地回来了。
崔菀娘与崔思遥遥望着那座城池,都怔住了。
“原来这就是长安……”
“咱们的故乡……”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异口同声道:“阿娘,我们突然喜欢上长安了。”这座城池让他们想起远在幽州的阿爷,也让他们对素未谋面的亲人们产生了好奇与期盼。祖父祖母、叔祖父叔祖母、世父世母与堂兄堂姊们会喜爱他们么?外祖父外祖母、舅父舅母与表兄表姊们会喜爱他们么?很难得地,两人心底都生出了一丝忐忑来。
王玫瞧出了他们隐约的不安,却并未出言宽慰。多少话,都不及他们的亲身感触。若见到了亲人,他们自然明白崔家与王家对于他们亦是期盼已久。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灞桥附近。石亭外,崔简、崔希、王旼、崔韧正在等候着。
“阿兄!”见到分别数月的兄长,崔菀娘与崔思都十分高兴。两人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崔简扑过去。崔简将他们挨个抱住,在他们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而后,几个翩翩少年上前向王玫行礼:“见过母亲(叔母/姑姑)。”
“母亲一路辛苦了,这便家去罢。”
王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十年不见,阿希与阿韧都长大了。便是阿实与二郎,瞧着也比之前又长高了些,性子也更稳重了。”崔简是三月份回的长安,眼下已经将近九月,算算也有半年未见了。
说着,她便吩咐丹娘去后头取出几样礼物,单独给崔希与崔韧,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到马车中。崔简让部曲与仆从继续往前行,而后道:“咱们也上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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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韧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崔菀娘,又瞧了瞧崔思:“六阿兄,我怎么记得,应该是一位阿妹一位阿弟?”小堂妹呢?眼前两个都是小郎君,瞧着没有半点小娘子的温婉之相!旁人家的小娘子,便是身着丈夫衣,举手投足间也透着闺中之气,很轻易便能辨认出来——他们家的小堂妹,难不成长得就像小郎君?这可真是……
闻言,崔菀娘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叉手礼:“宝娘见过堂兄。”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郎君变成小娘子什么的,真可怕。
崔简已经习惯将阿妹当成阿弟,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只叮嘱道:“长安城内不许跑马。宝娘若是累了,回马车中陪着母亲便是。若是不累,与我们一路同行也可。”
崔菀娘见崔韧难掩惊讶,略作思索:“阿兄,我是不是该换回襦裙?如此去见祖母与叔祖母才不会失礼?”
“端看你自己罢,我倒是觉得无妨。”崔简道,又看向崔希,“四阿兄以为如何?”
“不如请叔母决定便是。”崔希温声回道。
于是,崔菀娘深深地看了崔韧一眼,便回到了马车内。崔韧后知后觉,总觉得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六阿兄,我该不会是得罪了堂妹罢?”他确实是没什么见识,也控制不住表情——但这似乎也不能全怨他大惊小怪?
“你想得太多了。”崔简正色道。
“你……想得太多了。”王旼呵呵笑道。
“你想得……太多了。”崔希慢条斯理地接道。
三人的语气各有微妙的差别,崔韧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们分明是在安慰他,怎么听起来却让他更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意味?这位堂妹的性情不知道如何,总不会轻易与他这位堂兄过不去罢。她可是小娘子,而他是郎君,平日也不会见面,应该无妨才是。
崔思认真地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这位堂兄,他日后将会遇到什么事:“堂兄安心就是,阿姊只会找你比一比骑射与马球,或者琴棋书画。光明正大地赢了她,她便无话可说了。”
“呵呵……”崔韧一脸无奈,“若是输了呢?”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王旼道,“输给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娘子,名声很好听么?”
“阿韧放心罢。”崔简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二郎就曾经输过,横竖你也不是第一个了。”
“……阿实,你就不能不说么?那一回只是意外!!我太大意了,才会射箭输给了她!若是没有发挥失常,肯定不分胜负!”
“啧,对你而言,输了永远都只是意外。”
“不用解释,我们都懂的。”
“我突然觉得很安心。”
“你们都给我住口!”
坐在马车里的王玫正在给崔菀娘选钗朵,挑挑拣拣的时候,听见外头小郎君们的笑闹声,不由得弯起了唇角。崔菀娘换了一身蜜合色绣金菊纹的半臂、藤黄色及胸襦裙,梳起了双丫髻,静静地坐着,颇有几分小贵女的娴雅。只是,当她微微侧首,似笑非笑,浑身便透着与衣着打扮有些矛盾的英气与强势。
“阿娘,长安的生活,应该会很有趣罢。”
“你似乎已经找着乐趣了?”
“嗯。”小娘子点了点头,“不能结识志同道合的闺中密友,便独自玩耍,或跟着阿兄就是了。”
“放心,长安城中各种各样的贵女都有。说不得什么时候,你便能遇上一个两个呢。”
“阿娘放心。我不着急,静静等着便好。”
“确实,这都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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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穿过春明门,偌大的长安城便如画卷一般徐徐在眼前展露开来。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长安城中并不鲜见,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很快便汇入了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之中。崔菀娘生性好奇心强,伸手勾起车窗竹帘的一角,悄悄向外看去。高大的里坊墙壁,川流不息的人群,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热闹。黑发黑眼的行人中,时不时还会出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或穿着圆领袍或身着胡服,怎么瞧都很是有趣新奇。长安城果然与众不同,犹如海纳百川一般,也不知藏着多少趣事等待着她去挖掘。
见她弯起嘴角,王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几眼,便转开了目光,低声嘱咐丹娘待会儿回府之后,就直接去点睛堂收拾一番。虽说家中一定早已经安排妥当,但毕竟不知他们一家的喜好,可能仍有些细节之处需要调整。
马车之外,因崔思年纪幼小,崔简担心他惊马,便将他拎到跟前坐着。乍一看去,他们俩生得极为相像,两双十分相似的桃花眼自有风流,却都极其淡定。王旼忍不住逗弄道:“阿茗这是头一次回长安城,居然目不斜视,难不成不喜欢长安?”
崔思摇摇首,言简意赅道:“喜欢。”但眼下周围只有延绵不断的高墙与众多人流,有什么值得他多看几眼的呢?
“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带你去。”王旼又道,顺便抹黑崔简、崔希,“你阿兄和堂兄成天都赶赴各种文会,大约没有空闲陪着你。”
不料,听得此话,崔思却并未流露出欢喜之色,反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原来表兄这么闲……”阿兄阿姊一向都很忙碌,要赴不少邀约,但他们都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他,诱惑他出门顽耍,崔思早便已经习惯了。只是没想到,二表兄居然时时刻刻都有空闲——连他每天都忙着读书、种药草、炮制药材呢。难不成,他就是传闻中的纨绔子弟?
王旼彻底噎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最近确实有些不务正业罢。眼见着前方就到了胜业坊,他便拨马回到马车边:“姑姑,我先回宣平坊,告知祖父祖母这个好消息。”
“将我准备的礼物都带回去罢。明日正逢休沐之日,我会带着阿实、宝娘和阿茗拜见阿爷阿娘。”王玫道,两辆马车随即单独驶了过去。王旼拱手行礼,又向崔简等人告辞,揉了揉崔思的小脑袋,这才家去了。
不多时,马车队便驶入了胜业坊崔府,在内院门前停了下来。
王玫与崔菀娘下了车,抬首便见小郑氏带着三个各有风姿的少妇迎了过来。她微笑着上前把住小郑氏的手臂:“怎好让大嫂来接我们?”崔菀娘则眨眨眼,轻声唤道:“儿见过大世母,三位嫂嫂。”那三位少妇也忙与王玫见礼,又亲热地叫着妹妹。
小郑氏打量着这母女两个,赞道:“十年过去,你的形容仿佛从未变过。宝娘也生得如此玉雪可爱,让人见着就喜欢得紧。”
“大嫂才是一直都那么年轻呢,丝毫看不出早便是已经做了祖母的人。”王玫笑道,唤崔思过来,“阿茗,来见过大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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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到得长安时已经是下午,夜幕很快便降临了。赶在用夕食之前,王玫见过了侄孙、侄孙女们,都一一给了丰厚的见面礼。年纪最长的侄孙,竟比崔思都大了两岁,唤叔父时脸都红了。崔思倒很是淡定,也似模似样地给了见面礼,看得郑夫人、真定大长公主、小郑氏、清平郡主、李十三娘等都忍俊不禁。
用过了夕食之后,郑夫人与真定大长公主也仍然舍不得将她们母子几个放走。
“九娘你回点睛堂去。”郑夫人道,“我将宝娘、阿茗留下来陪我住几天。”
真定大长公主也道:“两个小家伙陪完阿嫂,便过来陪我。我那边可是寂寞得很呢,许久都没有阿茗这般大的小孩儿了。”
王玫无法,只能叮嘱崔菀娘与崔思几句,便回了点睛堂。一路上,她又与清平郡主、李十三娘诉了些离别之意,并邀请李十三娘明日一同去王家。李十三娘也很是想念女儿与外孙,自是欣然答应了。她的嫡次女崔茉娘生得十分娴静,年纪只比崔菀娘大半岁,也要求跟着一起去。
回到点睛堂后,王玫又询问崔简最近在他身边发生的事,以及他的打算。崔简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答了:“原本想着县试时下场试一试,但回忆起阿爷之前的评断,便不想妄动了。我还欠缺了阅历,待合适的时候,再约着四阿兄、王二郎出门游历罢。阿韧似乎也想跟着一同去。”
“出去也好。”王玫道,“阿兄在杭州,八郎去了洪州,你们都尽可去见识一番。甚至于安西都护府、安北都护府,也该走个遍才是。回头你便给你阿爷去信,让他提点些旅途之事。说来,阿希已经将近及冠了罢,也很该娶亲了。不知他方不方便与你们同去?”
崔简想了想,道:“大概过一阵便会有圣旨降下了罢。”
“圣旨?”
“衡山长公主……”崔简说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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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怔了怔,却笑了:“这位贵主的性情一向如此率直。且不说辈分,她与阿希应该很是投缘才是。”她相信,衡山长公主绝不是那种会亏待自己,嫁一个未曾两心相悦的郎君的人。说到辈分,世家大族之间的婚姻许多都是错了辈分的,皇室更是毫不在意,应该无妨才是。
崔简回想起这些时日崔希的表现,也觉得他待贵主并非无意,便彻底放心了:“母亲这次带着宝娘、阿茗都回了长安,还会离开么?”
王玫想了想,道:“可能待上一两年再走,总不能将你阿爷一人留在外头。”
崔渊已经是幽州刺史,上州刺史为从三品,再往上只能是执掌都督府或者都护府了。以如今的情势,圣人对他的信任,说不得他会文武皆把持,去往北方彻底击溃薛延陀与突厥,稳定安北都护府。由大都护再转回长安,大抵不是尚书仆射、中书令便是侍中了——换而言之,他地方官做到了极致之后,回长安便是宰相,可谓是位极人臣了。当然,这些年他的政绩也完全称得起圣人的信赖。
崔简微微一笑:“那我便陪着母亲多待一些时日,再出门游历。”
王玫仍像他年幼时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阿实,你也十七八岁了,该考虑婚事了。等到及冠,依照政令便必须婚配,我可不想等着官媒上门随便给你说个小娘子。你自己多留意,若是喜欢上什么人,便尽管与我说。”
冷不防听得她说这些,崔简的脸有些发红:“母亲放心,我……我会仔细想想。”
王玫略作思索,又道:“卢家那一头你不必理会。我知道,在幽州时,你外祖父很有将孙女嫁给你的意思,但你阿爷和我都不觉得他家的小娘子适合你。你若看不上,不管谁来说,我都会拒绝。”她理解卢家亲上做亲的心思,但孩子若是不愿意,谁都不能勉强。
崔简颔首:“母亲放心,我省得。”
“去罢。”王玫目送他起身离开,那挺拔的背影不禁让她心生感叹:果然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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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玫便去内堂向郑夫人问安,又说了要回宣平坊之事。郑夫人自然允了,嘱咐小郑氏给她备些礼物一同带过去。谢过了她们的体贴之后,她便携着崔简、崔菀娘与崔思去了宣平坊。李十三娘与崔茉娘、崔韧也一同前去。
崔简照旧拎着崔思骑马,崔韧驱马跟在旁边。崔希昨夜本来说好一起去,早晨却不知被什么人唤了出去,只能临时遣人来道歉。崔简猜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人究竟是谁,自然乐见其成,也并不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王玫、李十三娘、崔菀娘、崔茉娘坐了一辆翠盖朱轮车,虽有些拥挤,却正好聊天说笑。
“昨夜见到了祖父。”崔菀娘道,“因着时辰不早了,便只匆匆拜见行礼。祖父问了我们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又在读什么书,就让我们退下了。”崔敦看起来很是威严,便是露出了几丝笑意,也仍让她稍微有些发憷。她自幼就从未见过如此气势惊人的长辈,心里对这位祖父着实生出了些许“敬而远之”之意。
王玫道:“阿翁实在太忙,说起来我都尚未拜见过他呢。今天本是休沐之日,他也不曾待在家中,早早地便去赴宴饮了。”说着,她便又宽慰女儿道:“你祖父性情豪爽,并不总是那般威严。许是将你们当成你阿爷,便想着镇一镇你们罢了。”那父子俩相处起来一向很是别扭,十余年都不曾通过信。崔敛成了父子二人的中间人,这边收信那边传消息,倒也颇有趣味。
“也是因子竟当年先斩后奏的缘故,世父总觉得他待儿孙们太温和了,所以才一直扳着脸呢。”李十三娘抿嘴笑道,“只是,家中上下谁不知道他不过是强作这般模样而已。”
“伯祖父私下很温和。”崔茉娘也道,“宝娘尽管放心就是,我们都不曾太过敬畏他。”
崔菀娘松了口气,笑道:“那儿回答说,喜欢骑射、马球,应该也无妨?”
王玫想了想:“你和阿茗平日的喜好,不是早便写信与阿家说过么?阿翁早有预料,必定是无妨的。”虽说博陵崔氏尚未出过宝娘这般性情的小娘子,但有衡山长公主珠玉在前,在这长安城内想必也算不得出格。更何况,崔渊崔子竟的儿女,谁会期待他们同寻常小娘子、小郎君一样呢?
崔菀娘有些快意地笑起来,低声道:“儿还想着,若是实在不成,便回幽州去呢。”
崔茉娘立即拉着她的手:“可不许走,我好不容易才将你盼回来呢!你若觉得无人陪伴,便赶紧教我骑射、马球,我陪你。”
两个小娘子性情很是投合,便坐在一旁低语起来。王玫心道:原以为是个娴静的孩子,但想想以崔滔与李十三娘的脾性,也不会教养出内向的小娘子来。何况又是嫡次女,也很不必像崔芝娘那般稳重。
李十三娘接着笑道:“昨天只顾着听你说了,如今我正好与你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罢。”
马车载着低低的欢声笑语,一路南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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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院子还留着呢,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李氏道,“这么些年不曾见你,真恨不得你能在家里多待些时日才好。”说着,她又看向睁大眼睛望着她的崔菀娘、崔思,含着泪水绽开了笑容,“宝娘、阿茗,过来让外祖母好生瞧一瞧。唉,都这么大了,外祖母还从没见过你们呢!你们阿娘,可真是狠心……”
“儿(孩儿)见过外祖母!”崔菀娘、崔思立即上前。他们都不曾见过阿娘哭泣的模样,只觉得阿娘在外祖母面前显得格外放松,所谓喜极而泣便是如此了。连带着,他们也觉得从未谋面的外祖母确实十分亲切。
这时候,王奇从内堂中迈出来,咳嗽两声,好不容易才维持着严肃的模样:“来,来,这是宝娘,这是阿茗罢……外祖父早就给你们备好了见面礼……”
“多谢外祖父!”两个孩子心中忍不住想:外祖父和祖父可真不相同,身上一点威势也见不着,更觉得和蔼呢。
王奇确实没有任何架子,昨天得了王玫让王旼带回来的礼物,里头有好些崔渊的字画,高兴得手舞足蹈。见崔简、崔思都在,便拉着他们与王昉、王旼一同观赏。王昉也是崔渊半个脑残粉,自是说得头头是道。崔简也时常临摹自家阿爷的字画,更是颇有心得。只有王旼心不在焉地听着,崔思也双目放空,完全不接话。不过,他们俩再如何沉默,也无法打扰其他三人的好心情。
另一厢,王玫也与李氏说起了贴心话,又问了昐娘的婚事。昐娘有些害羞,她从小天真烂漫,却并非不懂事的小娘子,心中自有想法,也不会太过忸怩。崔菀娘也很感兴趣地说了几句,便与她聊起了京中贵女们的喜好。
一同用过午食之后,李氏、王玫母女两个继续喁喁低语,王奇兴致一起便去了外院书房挥毫洒墨。王昉、崔简、王旼、崔思则不知去了哪个角落。昐娘遂决定带着崔菀娘去看看大郎,而后逛一逛家里的园子。
她们去了一趟王昉、崔芝娘的院子,瞧过了白白胖胖的大郎,又邀上崔茉娘一同去园子里散步。走了不多时,便正好遇上表兄弟几个正生起炭火炙羊肉吃。见她们来了,王昉便道:“都过来坐。”
几个小娘子纷纷在自家阿兄身边坐了,也蠢蠢欲动想试着炙羊肉。王昉、崔简很耐心地教她们,崔韧实在是不会,只能求助于王旼。而王旼炙的羊肉,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幸好崔思年纪虽然最为幼小,却继承了自家阿爷阿娘的厨艺天赋,很快便有模有样地示范起来,顿时给崔韧、王旼都解了困。
“阿兄,回长安真好。”崔菀娘忽然低声笑道,“以前总觉得只有咱们一家人就很好,但如今多了这么多长辈、同辈……似乎也不错。”常年在外,她并未感受过和乐融融的大家族之间的亲情,如今却清晰地意识到了何谓博陵崔氏,何谓太原王氏。
崔简将炙好的羊肉递给她:“自然很好。不过,见多了你就明白,咱们两家毕竟是与众不同的。”更多的大家族之间不是淡漠便是勾心斗角,倒不如过着自家的小日子呢。
“阿兄,我想跟着祖母去青光观拜见姑曾祖母。听说她的医术很高明,师父不在,我能向她请教么?”崔思也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问。
“当然能。”崔简道,“到时候我们一同去。母亲想必也想探望姑曾祖母。”
说话间,炙羊肉的香味已经远远地飘了出去,兄妹三人的长安生活,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