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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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忽然觉得左脚一阵抽筋,整个身体不能自控,只能在海水中沉沉浮浮。
“救……命……”她急忙伸着手想要向沙滩上的人求救,然而,接二连三的海浪拍打过来,掩盖了她的呼救声,将她彻底淹没。
“咳……咳……”喑哑地低咳出声,林灵只感觉浑身的皮肤被燃烧着一般,灼热而又剧痛,喉咙里干干涩涩的,刺鼻的焦味冲击着她,让她差点窒息。
双眼迷迷糊糊地被迫打开一条细缝,她看到的不是一片冒着气泡的海域,而是一片充斥着烈焰的火海,此时此刻,她仿佛趴在被大火烧热的地上,而不是沉在冰凉的水中。
这一定是个梦。
如是想着,林灵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昏睡了过去。
“姐,你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悲切哀戚的啜泣声,还带着抽噎。
还没有散去的焦味刺激着林灵的神经,顷刻间,她仿佛能看到漫天的大火,伴随着滚滚的浓烟,笼罩着一个穿着一件古色古香睡袍的女子,女子被困死在屋中,打不开门,没有出路,只有被火舌吞没。
林灵想要伸手拉她一把,可不知为何,大火竟然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她的身上,顿时,她也如同少女一般,成了一具火人。
“啊——”林灵惊叫出声,睁开双眼,猛然坐起,急忙查看自己的双臂与身体,还好没事,她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个梦。
只是,似乎哪里不对劲。
她的双手似乎缩小了,这么纤细小巧而又白皙无瑕的双手,怎么可能是她的,她还记得自己曾经门诊看病时候,左手被一名情绪失控的病人划伤,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又没有及时处理,留下了一道消不去的刀疤。
“姐,你……终于醒了。”
听得喜极而泣的声音,林灵转过头,只看到一名十四岁左右的少女,一身鹅黄绣花长裙,裹着褐色貂裘,手里捧着一个暖手袋,整个人缩着脖子。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巴掌大小的一张脸上还有几道泪痕,妍姿俏丽,清秀婉约,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看到她转头,少女又带着几分畏惧之色,讷讷地不敢直视,说话都是轻声细气,唯恐惹怒到她一样。
她是一个孤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而且,她居然躺在一张古朴的木床上,盖着一床颜色鲜艳的被褥。
脑袋瞬间有点懵,身上还有些痛楚,左边脸颊更是隐隐作痛,林灵闭上双眼,久远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一下子灌入她的脑海。
她溺水而亡,竟然穿越了,而且,占据了梦境中那个求生无望的女子秦挽依的身体。
记忆中,秦挽依是大兴朝丞相秦徵嫡女,生母叶氏是前任户部尚书之女,现任户部尚书之妹,她也算是户部尚书的外甥女了。如此显赫的身份,却因为生母早逝,父亲宠爱二娘张氏而受到冷待。然而,她仗着自己嫡女之位,处处与张氏作对,想要将张氏赶出去。张氏虽然是秦徵的二房,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加之又是丞相府女主人,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她的嚣张跋扈换来秦徵的厌恶,随即更是不待见,虽有倾国倾城之貌,可惜没有和善待人之心。
只是,除了这些,她似乎还忘了什么?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让翠莲去请何大夫。”秦素月说话时带着几分忐忑,生怕秦挽依再出什么事情,又有点畏惧沉默不语的秦挽依,慌忙站起身,迈开小碎步,正要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得太久的缘故,甫一起来,就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额头撞在床沿上,红了一块,一张小脸顿时皱在那里,眼泪汪汪。
她们的生母就是因为生下秦素月后血崩而死,她对这个妹妹并不好,甚至是怨恨,她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怪责到秦素月头上。秦素月性子软弱,逆来顺受,虽然时常遭到她的打骂,但从未还过口,只是却换来秦挽依的变本加厉而已。然而,在这个相府中,也只有她们两个亲生姐妹相依为命了,都是彼此的依靠,何必伤害对方呢,可惜以前的秦挽依并没有想到而已。
这次秦挽依火海还生,除了这个亲妹妹守在一边,而其他人,连个影子都没有,应该都以为她活不了吧,若是秦挽依还活着,想必会明白过来,谁才是发自内心关怀她的人,不过她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既然让她林灵重生,那么,成为秦挽依的她,更要守护这个妹妹了。
如是想着,秦挽依伸出手,想要扶秦素月一把。
秦素月怔怔地望着那只伸出的手,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
“小姐,奴婢将晚膳给你端……”正当这时,门外走来一名十六岁左右的少女,脸色微黄,瘦瘦弱弱的,双眼黑白分明,却有着几分成熟,她身着一袭深绿色长裙,外套一件嫩绿色袄子,衣领处环着一圈白色毛领,头发绑成两条小辫子垂挂在胸前,正是秦素月的丫鬟翠莲。
看到屋内的场景,翠莲的手一颤,端着的盘子连同里边的碗碟一并掉落下来。
“啪”的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热闹地响起,翠莲惊慌失措地跑到床边,跪在地上。
“大小姐,你不要动怒,何大夫说大小姐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三小姐衣不解带地已经守了你整整五天了,求你看在她辛苦的份上,不要打她,奴婢给你磕头了。”说着,翠莲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头来。
“翠莲,别乱说话,是我自己腿麻摔的。”秦素月急忙澄清道,翠莲盯着秦素月额头的红印半信半疑。
秦挽依抽了抽嘴角,左边脸颊却是忽然一阵痛楚。
“嘶——”喉咙发出沙哑的抽泣声,她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
“姐,何大夫说,你不能动脸上的伤。”秦素月眼疾手快,忙抓住秦挽依的手,秦素月的双手虽小,却带着一丝温暖。
说完之后,秦素月不敢直视秦挽依的双眼,仿佛怕秦挽依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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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脸上的胀痛,秦挽依隐隐猜到什么,若无其事地道:“翠莲,我渴了,倒杯水给我。”
声音干哑,但还能让人听清,翠莲不知其意,手忙脚乱地爬起身,风风火火地倒了一杯水,送到秦挽依手中。
借着茶杯中荡着圈圈涟漪的水,秦挽依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情况,难怪秦素月会如此忐忑不安担心她知道真相。
她左边的脸颊上,有一块牡丹花瓣大小的伤口,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也涂了药,但伤口四周边缘有些灰尘,没有清理干净,整个伤口已经起了水疱,里边还有清澈粘稠的液体,看着有些令人作呕。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二度烧伤,若是处理不当,应该会留下瘢痕吧。
秦挽依伸手挡住自己的脸颊,撇开这个丑陋的伤口,她的容貌,的确天生丽质。双眉弯弯细细,双眸圆圆大大,眼睫毛浓密翻翘,鼻子小巧微挺,五官没有比别人特别好看之处,但比别人深邃了几分,且偏偏生在这张下巴尖细细皮嫩肉的脸上,仿若红袖添香,香艳夺目。只是此刻精致的两片唇瓣有些干燥脱皮,脸色苍白,气色很差,而且,额上的头发,被烧的很短,带着卷翘。
这么一看,两人倒是有三四分的相似,只是,秦素月显得过于清秀,失了几分艳丽,因而少了一些生气。
然而,经此一劫,本是花容月貌倾城倾国之色,偏偏毁了容,向来以容貌自傲睥睨旁人的秦挽依,怎么会忍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姐……”秦素月弱弱地唤了一声,很是忐忑不安,越是安静不做声,越怕秦挽依会大发雷霆。
“我没事。”秦挽依微微一笑,本想安慰,却牵动脸颊上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她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想起她也该有自己的丫鬟,却不见人影,“翠屏呢?”
“刚刚还在外边呢。”秦素月一脸纳闷和疑惑,“怎么不见了,这几天,翠屏也是日日守着,心里怨着自己没有照顾好姐姐呢。”
“是吗?”秦挽依有几分怀疑,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大小姐,奴婢刚刚将晚膳端来的时候,看到翠屏跑出去了,应该是赶着通知老爷好消息了。”翠莲回道。
她才刚醒来,不是该先过来问候一声吗?连个招呼都没有打,直接偷偷摸摸的去通风报信?
正当秦挽依暗生疑虑之时,屋外响起几道脚步声,匆匆忙忙,很是仓促。
秦挽依侧首,就看到四人进来,当先一人,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姣好,丰盈窈窕,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绣着蔷薇的长裙,外边披着灰白相杂的毛裘,身上没有多少配饰,显得比较朴素简约却不乏端庄贵气。
这便是她的二娘张氏,张氏的眼神,在看到她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之后,带着五分讶然五分凌厉。
秦挽依不觉间双手已经握紧成拳,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秦挽依在作祟,胸口升腾起愤怒的怨气,她的脑海里,一下子涌现出两人人前人后争锋相对的情景,尤其是张氏背着秦徵以及府里下人给她脸色的时候。
落后张氏半步的是她同父异母的二妹秦静姝,两人年纪相仿,十六岁。
秦静姝与她有一分的相像,但比她高挑一些,一双杏眸饱满而又莹润,一张脸颊不施粉黛也是红霞满面,一身红色修身束腰长裙,勾勒出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使得秦静姝更加艳若桃李,耀如春华。
秦静姝的美,过于艳丽,秦素月的美,则又太过含蓄,秦挽依夹在两人中间,将艳丽和素雅做了完美的调和,不过如今彻底毁容了。
张氏母女后边,跟着两名丫鬟,穿着与翠莲相同,都是府里的丫鬟,但品级稍高,身上的配饰也多了一些,左边的丫鬟,十八岁左右,明眸善睐,身姿谦卑,身体丰腴,是张氏的贴身婢女翠云。右边的丫鬟,便是翠屏,年纪也有十八岁,身子纤瘦柔美,身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飘逸,仿若凌波微步,意态从容,她正低垂着头。
屋里怎么着火的,她并不知情,只记得当晚习惯性地喝了一碗翠屏端来的红枣莲子汤后,便歇下了,之后不省人事,后来被闷醒了,想要逃跑,撑着虚弱的身体爬到门边,却打不开,隐隐约约看到门栓锁着,她呼唤过翠屏,只是没有看到翠屏的身影。
房中俨然只有她一个人,可偏偏有人替她从里边关上了门,秦挽依斜睨了翠屏一眼,翠屏还是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透过四人,秦挽依望向屋外,已经是一片夜色茫茫,翠屏不是应该先向秦徵汇报吗?
这会儿竟然只把张氏母女请来,仿佛谁是背后纵火主谋,一目了然。
“挽依,你这才醒来,又闹什么性子呢?”张氏才跨入屋门,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不觉蹙眉轻斥了一句。
饭菜和着碎裂的瓷片,撒了一地,全是翠莲方才受到惊吓时摔的,还来不及清理。
翠莲一听,噗通一声朝着张氏跪了下去,惶恐地解释道:“二……夫人,是奴婢摔的,不关大小姐的事情。”
“废物,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相府养你什么用,简直是浪费粮钱。”秦静姝训斥道,眼神却是瞥向床边的两人,不阴不阳地道,“相府可不养无用的人。”
秦素月咬了咬双唇,一脸委屈,眼眶中又氤氲起水汽。
分明在指桑骂槐,秦挽依实在听不下去,将整个身体转了过去,露出丑陋的伤疤,张氏和秦静姝瞥了一眼,忍住恶心的冲动,却是急忙将视线挪开,两人站在门口,没有再前进一步。
“不过是不小心摔了点东西,哪有这么严重,又不是四肢不勤要人服侍。”秦挽依忍住嘲讽的冲动,在留意到张氏和秦静姝两人眼里迸射出危险的神色后,露出茫然的神色,“倒是这位二夫人和这位小姐,大晚上的,你们兴师动众的到别人屋里,有何贵干啊?”
瞬间,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众人都忘记秦挽依脸上的丑陋伤疤,齐齐直视着她,都带着怪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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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的眼神,清澈见底,仿若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意,一本正经的口吻,令张氏等人呆若木鸡。
“这个小丫鬟刚才被我这个样子吓到,怪不得她,任谁见了,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的,这位二夫人和这位小姐不是也一样吗?”
秦挽依将二字咬得很重,无辜的让人挑不出什么。
陌生而又疏远的口吻,让张氏和秦静姝两人面面相觑。
张氏轻咳一声,面带疑惑之色,眼眸微微一转,含着几分试探:“挽衣,二娘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开口闭口二夫人二夫人的,若是让老爷听到,你又会受到责罚了。”
张氏一脸关心,若不是早已知根知底,她应该会上当受骗吧。
“二娘?”秦挽依继续装失忆,她揉着太阳穴,佯装回忆,却一脸苦恼之色,“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只是刚刚醒来,听素月说了不少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被烧伤的缘故,所以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如果不是这个小丫鬟提起,我还不知道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若是往后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二……娘包涵。”
虽然她有嫡女的身份在,可惜已经不如从前,而且秦挽依在相府得罪不少人,不如张氏和秦静姝会做人,因而也不敢与两人撕破脸皮,或许纵火杀人案与她们有关,若是露出一点洞察之色,孤立无援的她只有被灭口的份。但真要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她又做不到,她还要保护秦素月,只能先降低她们的防心,等知己知彼找准时机,再揭穿她们。
秦挽依如此客气,让张氏很是不安,仿佛半夜见鬼一样,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大火烧坏脑子的事情。
“这可如何是好?”张氏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到床边,尽量不去看秦挽依脸上的伤口,“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怎么着的火?若不是有人及早发现,整个相府差点都要被烧成灰了,老爷当时气得可不轻。”
翠屏此时也抬起头,仿佛在等着她的回答。
这一抬头,秦挽依才看清翠屏的长相,很普通的一张脸,放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但翠屏的身上,有种别样的气质,令她感觉很高深莫测。
“这……”秦挽依努力回想,找不到一丝片段,只能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只想起那晚睡得早,一醒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被张氏一提,她当时所见的确不是梦境,而是在火海重生了,但她却昏睡了过去,差点又葬身火海。
“不知道是谁将我救出来的?”
“是……奶娘。”秦素月才开口,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秦挽依记得生母叶氏有一陪嫁丫鬟,待人和气,一直照顾她们姐妹两个,但更疼爱护着秦素月一些,所以她对奶娘没有好感,平日里见面也当做没有看到,在相府,除了翠屏,她简直没有人可以相信。然而,背叛她的,或许就是她最信赖的人吧。
“那奶娘呢?怎么没有看到她?”
“奶娘她……”秦素月忽的大哭起来,泣不成声。
秦挽依心中一沉,知道多半不是好消息。
“大小姐,奶娘她……”翠莲跪着移了一个方向朝向秦挽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道,“为了救你,快要将你带出大火的时候,被……落下的房梁……砸死了。”
秦挽依垂下眼眸,奶娘和秦素月情同母女,感情深厚,如果连她都死了,整个相府,还有谁能让秦素月依靠和躲避,难怪她会哭得那么伤心,毕竟是一个懵懂的少女,却接连失去亲人。
她握住秦素月的手,想给她一点暖意。
奶娘一心想救的虽然是原先的秦挽依,但那个时候,她早已占据了秦挽依的身体,奶娘是为救她而死的。
双眸有些湿润,秦挽依微微抬头,闭上双眼,不想让张氏等人看出她的脆弱还有恨意:“奶娘的尸首在何处?可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闻此话,秦素月哭得越发伤心,已然哽咽起来。
“众人只来不及将大小姐救出,奶娘被找到的时候,听赵管家说,已经……面目全非了,赵管家不让我们靠近,草草将奶娘埋了。”翠莲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既然是为她而死,怎能如此薄情,就因为是下人,就可以罔顾吗?
“大老远就听到这边哭哭啼啼的,出什么事了?”一片哭声中,门口负手进来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红色官服,上边绣着仙鹤,腰系云凤四色花锦绶,显得有几分儒雅,只是面色微冷,又露着一丝严肃。
秦素月和翠屏立刻停止了哭泣,怯怯地望向来人。
“老爷,你怎么来了。”张氏被秦挽依突然的失忆和性格的转变搅得失了方寸,忽然看到秦徵,忙迎了上去,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心虚,然而秦徵仿佛心里有事,没有察觉。
“听下边的丫鬟说,挽依醒了,你来这边看望,我也过来看看。”秦徵精锐的眼光一扫,眉峰深深地蹙起,屋里一团遭乱,看到秦挽依脸上的伤口以及秦素月额头的红印时,无名火焰顿时烧起。
“老爷,挽依出了这事,心里难受,闹闹性子,也是人之常情。”张氏用衣袖拭了拭眼角,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在哭,借着衣袖,她窥视了一眼秦徵的脸色,哀戚地道,“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出这种事情,好在就是烧了一个院子,只可惜她们两个的奶娘就这么没了。”
“哼,闹性子,她还有心思闹性子!”秦徵出口就带着火药味,仿佛在外边受了气,“她的屋里着火,还不是她想玩什么把戏,这几年,她闯的祸还少吗,现在好了,好好的一张脸毁成这样,跟太子的婚事,全败在她自己的手里了,铺好的路,是她自己给毁了。哼,这也好,遂了她的心,不想嫁太子,她还当太子还想娶她吗?”
太子?婚事?不想嫁?这都什么情况?
秦挽依顿时正襟危坐,她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地打发了。
“老爷,太子怎么说?再过十天,就是大婚之日了?”张氏看着秦徵一片愁云惨淡的样子,心下有几分凉意,双眼骨碌地转动,似乎在思索什么对策。
“还能怎么说,太子原本就不看好她,如今相府大小姐玩火烧房毁容害人这事都传遍大街小巷了,就她现在这个样子,谁还会娶她?太子以后是君临天下之人,太子妃以后更是要母仪天下的,听说过哪代帝后是丑颜吗?”
“那要怎么办,这门婚事,可是皇上下旨的?”张氏试探性问道,却是隐隐期待,而秦静姝则是侧耳倾听,专注的样子,仿若是她的终身大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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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主动开口,并不是为了找骂,而是趁着秦徵将矛头指向她之前,先行转移话题。
“爹,既然皇上早先已经防备范将军坐大,那么今次应该也不可能轻易妥协,为大兴朝江山留下隐患吧?”
秦徵眼皮微动,继续听秦挽依说下去。
“女儿觉得皇上应该不会直接改拟圣旨册封范小姐为太子妃,这是下下策,既然皇上召见爹进行商谈,想必应该还有转机吧?”秦挽依猜测道,尽量带着不敢确定的语气。
果然,秦徵没有直接反驳她,而是重新坐下,一副商榷的架势。
“不错,明日太子会协同韩太医来探病,到时候,太子会视情况决定是否解除婚约,你要知道,太子虽然顾虑大局,但也不会委曲求全到那个地步,你觉得以你今天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样的转机?”秦徵哼了一口气,“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珍惜,闹出这些事,你还真是给相府争脸。”
秦挽依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日日闯祸来拒绝嫁给太子,想必一定藏着什么原因,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秦徵没说一句,少不了讽刺她一句,听得实在刺耳,不过既然太子肯来,秦挽依心中稍定,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这是身为医者的态度。
“爹,何必那么悲观呢,既然成败系在太子身上,不如我们从太子身上着手,对症下药,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未可知。”
秦徵心中微微被触动,当下撇开成见,问道:“什么意思?”
“听爹刚才的意思,皇上似乎是瞒着太子单独召见爹,这或许说明皇上自始至终都是站在我们这边,不然又何必多此一举商谈呢,难道不是吗?”
她对太子没有太多的印象,记忆中,也搜刮不到有价值的信息,应该说,除了相府的人,对于外人,她的记忆很模糊。
但是,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一身白衣,独坐轮椅,清清冷冷,唇畔带着弯弯的笑意,却只有寥寥的几个片段。
想来秦挽依与太子小时候见过几面吧,因而也不敢贸然断定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一定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主,所以皇上才会龙颜大怒,怪责到秦徵的头上。
被秦挽依说到点子上,秦徵也算默认了,但猜中是一回事,让太子点头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能有什么办法让太子回心转意?”
这还没成婚,只因毁了容,太子就已经无情无义了,眼下居然还要让她去挽留一个变心的人,这样的男人,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呵护,不过也是肤浅的俗人一个,不要也罢。
“女儿愚钝,只想到一些,不知道爹听了会不会生气?”刚者易折,太过锋芒毕露,就容易遭人嫉恨,她当然不希望重蹈覆辙。
“说来听听。”秦徵一副耐着性子听人说话的姿态。
“太子和韩太医探访之时,爹和二娘明日该怎么接待还是怎么接待,礼数务必周全,但也不要显得过于卑微,有求于人的虽然是我们,但皇上未尝不是也有求于人,只要按照臣子的本分接待就好。至于如何让太子眷顾相府,女儿自有办法。”秦挽依淡定地道,黑白分明的双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俗气的男人都是一样,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俗气男人,权势和美人,都想要双得。太子明日之行,无非就是想看看,她毁容的程度,能否让他接受。比起日后养虎为患,值不值得让他自己委曲求全。只要过了心底的那道坎,让他们风风光光的,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这个机会,也算是皇上从中斡旋的结果。不过,她可不想成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既然秦静姝那么想要那个位子,成全她或许可以一箭双雕。
“什么办法?”秦徵问道,他就是因为辜负圣恩,才会将怨气带回府中发泄,若是有办法,早已经向皇上表露了。
“请爹允许女儿先卖个关子。”具体要怎么做,秦挽依还没有想好,不过也只是一些细节而已,这方面,还要秦静姝配合才行。
“大姐是卖关子,还是没有办法,可别耽误了大事,失了最后的机会?”久未开口的秦静姝,一语中的,双眼里毫无意外地装满了不信,她更担心的是,心中竟然隐隐不安,如果太子妃之位又重新落回秦挽依的手中,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二妹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秦挽依不急不躁,秦静姝被反驳的哑口无言,不过秦挽依知道,秦静姝沉不住气了。
“爹,信不信,全在你,女儿也只是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一切都是为了相府,这也是女儿这回死里逃生才明白的,只有置之死地后才能领悟一些事情。”秦挽依瞄了一眼秦徵的脸色,不轻不重地加了一句话,“今次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兴许还有一丝机会呢?”
眼下形势紧迫,秦徵已然打算放弃,既然秦挽依这么说,只能姑且相信她。
“明日别给我出乱子,否则,休想在相府过安稳的日子。”秦徵站起身,留下一句威胁的话后,负手离开。
这算是默许了她的计划吧。
“明日,你究竟打算怎么做?”秦徵离开之后,秦静姝露出一副高傲的姿态,显得咄咄逼人,杏眸满含不甘心。
“二妹想要坐上太子妃之位吗?”秦挽依不答反问,那种看透一切的神态,让秦静姝恨得咬牙切齿。
“就因为你是嫡女我是庶女,所以哪怕你毁了容,也只有你有资格?别忘了,现在相府的女主人不是你娘,而是我娘。”秦静姝失了冷静,仿佛被剥夺走所有一切,眼中透着疯狂。只因嫡庶一字之差,她就得忍受这种让人唾弃对待吗?
“这些年,二妹过得也很辛苦吧?”比起秦静姝的失控,秦挽依仍旧云淡风轻,“不如我帮你吧?”
“什么?”秦静姝怔在那里,流转的眼瞳,也在猜测着秦挽依的用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都明白,虽然二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二妹,但毕竟都是相府的人,这太子妃之位落在范小姐手里,相府以后的日子不见得会好过,二妹也不要感激我,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知道秦挽依说的不假,但秦静姝依然带着警惕之色:“你打算怎么做?”
“明日二妹只要跟我呆在一起,穿着得体一些,见机行事就行了,二妹是聪明之人,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秦静姝眼波微动,忽然亮丽起来,似是猜透一般,随即劝着张氏一道离开了。
众人走后,秦挽依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嘴角一勾,眼神一片冰冷。
还真想当上太子妃吗?
奶娘的死讯还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她不会就此罢休的,只有让她们尝到从云峰跌落谷底的滋味,才能让奶娘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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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兴朝嘉德二十六年正月下旬,新年的氛围早已消散,元宵的意味也慢慢淡去,只是天气干燥,犹带寒冷,冬风凛冽。
一大早,丞相府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接待太子的事宜,今日正好赶上宫里休息,不用早朝。
翠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用身子轻轻撞开虚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床上没有任何动静,翠莲搁下脸盆,走到床边,就看到秦挽依四平八稳大手大脚地斜躺着,时不时还能吁出一声轻微的呼啸,被子大部分裹在自己身上,露出双脚,睡得天昏地暗。而秦素月则躲在角落里,半盖着被子,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翠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夜,她起来不下五次,次次看到这个局面,好不容易扯回一点被子盖在秦素月身上,又被秦挽依卷走。一张大床,足足让秦挽依占据了八分。
正要重新将被子盖在秦素月身上,秦素月已经哆嗦着睁开双眼,坐了起来,一脸憔悴困顿。
“小姐,你醒了?”
秦素月揉了揉双眼,坐着呆愣了片刻,在翠莲转身去取衣服的时候,忽然听得一阵砸吧嘴吧的声音,定睛望去,秦挽依正歪着头,睡得香甜,嘴角还有一点白色的印记。
翠莲取来衣服,给秦素月披上。
随着秦素月的抖动,被子里卷入一丝凉风,秦挽依浑身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甫一见到悬在她上空穿衣服的两人,她还有些不适应。
“姐,是不是我吵醒你了?”秦素月面对秦挽依,还是带着一点惧意和小心翼翼,昨日的一切,也不敢确定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没有,差不多也该醒了。”她不怎么认床,哪儿舒服躺哪里,否则夜里值班,只能瞪大眼睛干坐着了,有哪个医生吃得消。
见秦素月松了一口气,秦挽依无奈叹息,姐妹俩想要坦然相对,还需一段时间改善关系,她这个当姐姐的,任重而道远。
坐起身,秦挽依无意间触碰到秦素月的小手,一片冰冷,她随即握住秦素月的双手,如同从水缸里刚抽出来的一样,不觉皱眉问道:“这才起来,双手怎么如此冰凉?”
秦素月不止手冷,脸色也不好,秦挽依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也不是感冒的症状。
“可是哪里不舒服?”
听得她的话,秦素月抿了抿双唇,眼睫毛泛动间,温热的泪水猛然间滚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别哭啊,受什么委屈了,告诉姐,姐帮你出气。”秦挽依最是禁受不住柔弱的女人落泪,说哭就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似乎没有疾言厉色地呵斥人吧,秦挽依反思了一下,确信自己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秦素月一边抽泣一边摇头,翠莲见此,看不过去,已经嘟着嘴埋怨道:“大小姐一个晚上都在抢被子,三小姐不冷才怪呢,真要是受了谁的气,也只能是大小姐了。”
秦挽依一听,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一脸歉然,她知道自己的睡姿不好,一个人睡觉已经习惯了,所以一下子忘记身边还有一个秦素月。
“别听翠莲胡说,我只是……高兴。”秦素月擦着眼泪,破涕为笑,“以前我真要是生病了,姐从来不会像今天这么关心我。”
“以后要是天天关心,你准会嫌弃我唠叨了,怎么样,还冷不冷?”秦挽依搓了搓秦素月的手。
“我不打紧的,穿件衣服,等会儿就会暖了。”秦素月眉眼弯弯,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秦挽依的院子已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建好,这段时间她只能占用秦素月的屋子了。
“翠莲,今晚你再多准备一床被子,这样就不会冷了你家三小姐了,省得到时候又怪到我头上,这罪名还真不小,我实在承担不起啊。”秦挽依自怨自艾地打趣道。
“大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怎么敢怪大小姐呢。”翠莲跺了跺脚,急的脸色通红。
“怎么不敢呢?”秦挽依瞪大了眼睛,“刚才那语气,简直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我能得罪咱们的翠莲吗?”
“大小姐……”
秦挽依也不再调侃她,举手投降,这个丫鬟,脸皮薄,胆子小,经不得吓唬,正当也要起床的时候,抬首间,忽然瞥到一人推门进来,她眉梢一挑,不动声色。
“大小姐、三小姐,原来你们已经起身了,方才老爷还遣人过来询问大小姐的情况呢。”翠屏的手里,端着一个木质祥云纹路的托盘,上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素雅华贵的衣服,“大小姐的衣物都已经烧毁,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衣物都不适合大小姐,二夫人特意让人准备了一套一并送来。”
昨日翠屏将张氏等人送出屋子之后,本以为会随同离开,可没有想到她又折身回来,许是张氏又有了什么交代。翠屏是秦挽依的贴身丫鬟,必须得留下来听候差遣,跟张氏走,也说不过去,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这么一来,翠屏就又能随时监视她,一个不小心,这次烧不死她,总还会想着法子淹死她,意外死亡的方式可是有很多种。她失去部分记忆,张氏和秦静姝肯定没那么容易相信,不过她自然没让翠屏进这个屋守夜,知道翠屏带毒,虽然不能直接拔除,但有必要稍微隔离。
张氏托人带来的这套衣服,是崭新的,素雅而又不失华贵,配得上相府嫡女。只是,素雅的衣服,只要有点瑕疵,就能一览无余,而她脸上的伤口,一定会在这件衣服的衬托下更加明显。
“难为二娘如此煞费苦心,翠屏,改明儿替我谢谢二娘的好意,这身衣服,我很喜欢。”秦挽依笑着道,今日的翠屏,与昨日判若两人,神态自若,哪怕低着头,都是本本分分聆听的样子,说话也是令人挑不出毛病,看来是从昨日的惊吓中走出了。
“奴婢记下了。”翠屏放下托盘,将衣物取出,“老爷传话说,太子殿下和韩太医已经出宫,再过几刻,就要抵达相府了,小姐若是需要什么,还要早些跟老爷说,万一准备不及,怕是会招待不周。”
今日的主角并不是她,张氏那点心思,只要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这也顺了她的意思,真正往火坑里跳的是秦静姝,她又何必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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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将衣服暂时搁置在一旁,没有穿上,也没有让翠屏服侍,毕竟她还没有“恢复”那部分记忆,更应该与翠屏保持疏远的距离。再者,太子是过来探病,还需要一个病人站着迎接他吗?
又不是她想讨好太子,何必多此一举。
沉思的片刻,翠莲已经服侍秦素月穿戴完毕。
秦挽依打量了秦素月好半天,盯得秦素月局促不安询问翠莲是否哪里不妥的时候,才很不是滋味地道:“翠莲,你跟我有仇吗?”
翠莲吓得不轻,眨巴着圆溜溜的双眼,一脸茫然地澄清道:“大小姐,奴婢怎么可能跟你有仇呢?”
“那你怎么不替你家小姐好好梳洗一番,打扮打扮,就这张脸出去,旁人看了,还当我又欺负人了呢。”
秦素月素面朝天,本也算天生丽质,但双眼肿的跟核桃一样,昨日又那么一闹,更是憔悴不堪。
昨天磕碰个头,都赖在她身上,更何况今日这个模样。
翠莲连连点头:“奴婢知道了。”
翠莲替秦素月梳妆的时候,秦挽依也不好冷落一旁无事可做的翠屏,估摸着时间,不急不慢地道:“翠屏,也是时候该把二小姐请来了。”
翠屏应声之后,正要出去传话,然而,她前脚还没踏出去,只听得轰然一声,吓得秦素月主仆两人浑身一颤,已经有人大力推门跨进来了。
“二小姐,你怎么来了?”翠屏也被唬了一跳,赶忙又行礼道,秦静姝丝毫没有理会她。
秦挽依闻声,懒懒地往后靠着床壁,一副闲散的样子,看来秦静姝是沉不住气了。
今日,秦静姝身穿一袭水红色长裙,后裙摆拽地,前边露出一双红色靴子,外套一件朱色锦缎小袄,边角镶着雪色狐毛,一头秀发用一根血玉金簪挽着,精致的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鲜红亮丽,耀眼如烈日,焕发着神采。
看来是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的。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大姐说。”秦静姝走到床前,俯视着波澜不惊的秦挽依,对着屋里的其他人道。
如此强势的气场,震慑着众人,屋内顿时噤若寒蝉。
秦素月和翠莲见状,觑了眼秦静姝的眼色,又担忧地望向秦挽依,秦挽依朝着她们安抚的一笑,仿若无事地道:“翠莲翠屏,太子也快到了,你们先送三小姐到正堂。”
几人相视一眼,在秦静姝的虎视眈眈下,只能退了出去。
“翠璃,你去外边守着。”待秦素月三人走后,秦静姝对身后的一名贴身丫鬟道。
翠璃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圆嘟嘟白嫩嫩的,只是不怎么讨喜,有点狐假虎威,仗着秦静姝得势,走路都是仰着头,眼神很是不屑一顾,有些狗眼看人低,平日里没少欺负翠莲,就连秦素月都没放在眼里。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秦静姝忽的脸色阴沉下来:“你到底什么心思,是真的卖什么关子,还是根本想不出办法?”
秦挽依侧过脸,将烧伤的脸颊朝向秦静姝,不回答,反而说起其他事情:“不知二妹有没有听说过花和叶?”
秦静姝闭了闭眼,仍然无法直视,她退后几步,心里暗自思忖,这个时候还花花叶叶,分明是无计可施。
“什么意思?”
“现在的你,就是花,而我,就是叶,你们也不必花费多余的心思再往我身上扔烂泥了,脏了叶,花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秦挽依说的委婉含蓄,但那话里夹枪带棒,秦静姝自然听得出来。
瞥了眼旁边的衣服,秦静姝自知理亏,但也没有觉得亏欠什么,权且当做自己没看到。
“不知道大姐究竟想要说什么?”
居然揣着明白装糊涂,秦挽依心底冷笑,面上越发平易近人了。
“二妹既然不懂,我就说得详细一点,要是嫌话难听,就当不是说给你听的。你已经是绿叶衬托下的鲜花,所以安心当花就是,切莫做出裁了绿叶空留鲜花的愚昧举措,这样,留下的就只有一朵单调的鲜花,就没那么令人惊艳了。”
侧着身子说话有些难受,秦挽依转了回去,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仿若睡着一般,鲜花虽然美艳,奈何从含苞待放到枯萎凋谢,只是转瞬即逝,长到最后的,依旧是绿叶。
秦静姝仿佛被欺凌一般,脸色通红,双眼迸射出危险的神色,她双手紧握成拳,看着秦挽依起伏的胸口,感觉着秦挽依均匀的呼吸,脚步轻轻地向床畔靠近,双手慢慢伸了出去。
那杀人的气焰,哪怕闭着双眼都能感受到,秦挽依察觉出越来越近的气息,开口道:“听闻二妹擅长抚琴,不如替我弹奏一曲吧。”
秦静姝慌忙收回手,心跳得厉害,缓过神听得进秦挽依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觉得被暗算一般,心中不悦,不觉反问:“你要我给你弹琴?”
“大兴朝以孝治天下,皇上又注重兄友弟恭,太子敦厚,对上孝顺,对下仁厚,又精通音律,若是知道二妹替我排忧解难这番心意,又见识到二妹之精湛琴技,应该会对二妹改观吧?”秦挽依虽则喃喃自语,但这番话却实实在在说给秦静姝听,“做与不做,全是二妹的选择,我还能强求相府得宠的二小姐吗?”
秦静姝是聪明人,听得懂秦挽依的意思,只是心中很不服气,一切都掌控在秦挽依的手中,而她彷如一枚棋子一样,任人摆布。
“这太子也快到了,二妹要是想抚琴,就好好准备准备,若是不想,就干脆离开到正堂去,这样指不定还能留下一个好印象,杵在这里什么事情也不做,太子会怎么想,我就不能保证了。”
秦挽依打了一个哈欠,头一歪,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一时之间,秦静姝游移不定,不想轻易如了秦挽依的意,可心里又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听从秦挽依的话。
正当这时,房门被人撞了进来,翠璃一边朝后观望,一边往里小跑,嘴里叫嚷道:“小姐,不好了,太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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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续行医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像秦挽依这样的病人,花容月貌的脸蛋毁了,飞升成凤凰的机会没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脑袋出问题了?
“韩太医,怎么样?”钟麒煜等得有些不耐,很想离开这个屋子,又不好当着秦徵的面发作,说话必须留有余地,以后还要靠着他的辅佐,才能牵制范计广的势力。
“这个伤口,烧的很重啊。”韩承续查看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惋惜之色。
“是很重啊,都过五六天了,还是跟刚烧伤那会儿一样,肿痛难受的很,要不是素月拦着,肯定被我抓得伤上加伤了。”秦挽依皱着眉头,脸色凝重,“韩太医,你看是不是得开些促进皮肤生长、清凉化瘀以及调补身子的药呢?什么成形人参啊、百年灵芝啊、千年何首乌啊?”
韩承续听后,满额头黑线,行医以来,真是见识到了前所未见的病人,天底下有哪个女子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先关心脸上是否会留疤,她倒好,先关心调养身子,要的都是大补的药材,又不是失血过多,血气不足。
“我看过姑娘的脉象,很平稳,身子无恙,大补身子,反而会虚不受补,还是循序渐进清淡饮食为好。”
“这样啊……”秦挽依满是失望之色,心里腹诽,真是小气,宫里的药材,多的发霉,何必吝啬呢,省得又不是他家的。
看出秦挽依的落寞,韩承续安慰道:“姑娘脸上的伤,细致地清理一番,敷上些药,悉心照顾,应该能愈合的。”
钟麒煜和秦徵露出一抹喜色,秦挽依却是当面疑问而出:“只是,韩太医,哪怕伤口愈合,应该也会留下一块类似胎记的红斑吧?”
众人瞩目中,韩承续不知该说秦挽依愚蠢迟钝还是大智若愚。说她愚昧无知呢,她居然还知道愈合后留疤,说她聪明过人呢,偏生有意想帮,居然不领情,他只能点了点头:“这个程度,的确会留疤。”
“什么?”钟麒煜冷然出声,“韩太医,你怎么不早说,还是想隐瞒什么?”
“太子恕罪,微臣也是奉命办事。”韩承续胆子也不小,竟然将罪名往皇上头顶扣。不过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钟麒煜自然不敢说什么。
韩承续见事情败露,摇头哀叹,怎么就碰上这么一个人呢,连皇上都在帮她,偏偏她不成气候。
这么一来,秦挽依反而松了一口气。
钟麒煜等得就是这句话,成与不成,一疤定成败,他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请韩承续来探病还在其次,鉴定才是真正目的,这门婚事,告吹是眼前的事,只是没想到皇上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暗中帮衬。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钟麒煜似有顾忌,并没有当场提出解除婚约,像是在做垂死挣扎,想必皇上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太子婚事促成已经不易,如今解除,更是会动摇朝局。
“要是医圣出手呢?可有复原的可能?”半响,钟麒煜找到了最后一抹能够平衡一切的希冀。
医圣?
秦挽依顿时来了兴致,双眼炯炯有神,对于各专科领域中的一把手,她向来虚心请教,打听八卦,无孔不入,本想问问究竟是何方人物,有多厉害,偶然间窥探到韩承续面色不善,一脸不悦之色。
略微一想,她也明白过来,也对,韩承续是太医院院首,统领一群医术精湛之人,算是大兴朝医学领域中的第一人,却无法治愈她脸上的伤,如今还要请教什么医圣,肯定心里堵得慌,面子挂不住。
权衡利弊后,为了眼前的利益着想,她决定先闭口不问什么医圣的事情,以后慢慢打探。
韩承续冷着脸色道:“不能肯定,只有等孙遥亲自看过之后,才能断定能不能祛除红疤。”
孙遥吗?秦挽依暗中记下人名。
秦静姝闻言,向秦挽依使了一个眼色,今日的目的,可不是替她看病,而是让她扭转乾坤的。
秦挽依假装没有看到,拉着韩承续的衣袖,一片凄然之色:“韩太医,虽然我不懂医术,虽然我忘记了一些事,但也不是那无知之人,这样的伤痕,怎么可能在半个月之内恢复如初呢?而且既然是医圣,像那种飘忽不定的人,又怎么能在半个月之内找到呢?”
不提日期还好,这么重复提醒,生怕旁人不知道一样,如今已经是正月月底,神仙降世,都未必来不及呢。
“真要找人,也不是找不到,只要韩太医通过……”
“太子。”韩承续打断钟麒煜的话,“微臣食君俸禄忠君之事,真要微臣将医圣找来,微臣也会躬身前往的。”
啧啧,看来那个孙遥和韩承续有不少过节啊,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能惹到太医院院首,不惜顶撞太子也不想说出隐藏的事情。
见韩承续起身要走,秦挽依慌忙扯住他的衣袖,药材父母,怎么能轻易放走,见一趟太医院院首容易吗?
韩承续讶然回望秦挽依的举措,秦挽依一手攥紧他的衣袖,一手捶着胸口,眼眶里硬逼出几滴泪水。
“我知道韩太医一片好心好意,但我自知不能拿没有定论的那点希望耽误太子的大事。”秦挽依一脸受伤的模样,悲情深深流露,“奈何民女福薄缘浅,没有那个福分与太子携手共走荣华之路。”
众人不免一片唏嘘,就连秦静姝,都分不清秦挽依究竟在演戏还是在真情流露。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就这么没了,应该是真的在哭泣吧。
他们感慨万千,却差点忘记,秦挽依对这门婚事,是排斥的,当初好说歹说,才让她安分守己地接受。
“姐……”秦素月走到床边,伏在床上哭泣起来,“你会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医圣给你看病的。”
感动于秦素月的话语,但今天不是生离死别,秦素月这么一哭,她还怎么演的下去?
这一回,秦挽依朝着秦静姝打了一个眼色,秦静姝却不能无视,只能上前宽慰秦素月。
“三妹,别哭,这会让大姐更难过的,二姐带你出去吧。”秦静姝暗自使了一把力,将秦素月强行扶起,带着出去,走到钟麒煜的背后时,她回望了秦挽依一眼,带着无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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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秦挽依都这么说了,钟麒煜也知道结果,韩承续已经没了掩盖的必要,只能进行劝慰。
“姑娘也不要伤神,当务之急,还是放宽心养着,姻缘天注定,一定还会遇到有缘人的。”
“多谢韩太医。”秦挽依收住眼泪,哽咽几声,“劳烦韩太医开药吧,听说天山雪莲花有美容驻颜补湿润泽功效,据说南海珍珠有美白养颜补中益气之效,传说龙胆草能够舒缓、镇静、滋润肌肤,还有说火棘可以抑制黑色素维持肌肤白皙美丽……”
秦挽依说的兴致高昂,热血沸腾,一口气细数各种珍贵药材,听得韩太医目瞪口呆,有些药材,他闻所未闻。
担心韩承续看出她的贪心,秦挽依唯唯诺诺地道:“韩太医,多贵重的药材都无所谓,只要有效,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会买的,总不能让街坊四邻对相府指指点点,说相府出了一个丑女。”
秦徵在一旁简直听不下去,然而碍于钟麒煜在,气得只能干瞪眼,差点要憋出内伤,相府的面子都让秦挽依给丢光了,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口。
钟麒煜也是一副鄙视耻笑的样子,没想到毁了容后,居然变得市侩了,像个市井无赖一样,这样的人,还妄想太子妃之位。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韩承续呵呵一笑,还有几分压抑,“本来就是受皇命替姑娘看病,能帮到姑娘,自然会尽力帮忙,要是看个病都能让大兴朝丞相砸锅卖铁,那大家不是都争着开医馆了?”
“韩太医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秦挽依眉眼弯弯,嘴角浮上一半,随即收拢,婚事不成,成为未来帝后的机会没了,应该伤心欲绝才对。
“只是今日出来仓促,这些药材需专门储存,有几样还需向皇上请示,有几样皇宫里也没有,等回头清点一番,让人先送过来一些就是。”说着,韩承续站起身。
这还成,口头上答应,一转身,指不定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倒不是不相信韩承续的为人,但他毕竟是太医院院首,专门服侍皇帝皇后太子的,哪有闲工夫管她。
“韩太医,你贵人事忙,也无需亲自照拂我,让人见了,怕是少不了闲话。”秦挽依眼神转动之间,落在韩承续后边的医员身上,他正将韩承续坐过的凳子搬回原处,又提起药箱背在肩上。
方才没留意,这回一看,这人二十岁出头,有几分老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办事一定可靠。
“我就等着这位大人莅临相府带来韩太医的佳音了。”秦挽依指了指医员。
“秦姑娘倒是与传闻中截然相反。”韩承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秦挽依一眼,传闻相府嫡出大小姐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如今见过之后,倒是令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是吗?”秦挽依知道一般的传闻应该都不是好事,她忙关心起自己的药材,“不知韩太医意下如何?”
韩承续瞥向医员,吩咐道:“也好,丁朴,回宫后,你来准备秦姑娘的药材,到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是,韩太医。”丁朴应声道。
几人转身要走,秦徵一看,急了,却又不好当面质问秦挽依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昨日说好的扭转局面,今日可还没有付诸任何行动。
在几人转身的时候,秦徵红着眼睛,瞪着秦挽依。
秦挽依还处在极度兴奋中,当头被他泼了一盆冷水,这才如醍醐灌顶一般,想起正事,忙出口。
“太子请留步。”
钟麒煜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却是驻足不前,他不耐烦地回道:“何事?”
这么不情不愿,要不是以后想在相府好过一点,她才懒得叫住他呢。
“民女有事呈报,事关重大,还请太子能腾出一点时间。”秦挽依暗自撇了撇嘴。
钟麒煜有些犹豫,本也无话可说了,如今不知道还想闹什么,就是再给她机会,也休想改变他的主意。
秦挽依在心里将钟麒煜骂的体无完肤后,脸上献上谄媚的笑容:“今日一别,怕是难见太子一面,太子连这点时间也不愿意给吗?”
“太子,微臣想起一事,要询问秦相,便在门外等候太子了。”说着,韩承续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秦徵承了韩承续的意,虽然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可既然全压在秦挽依的身上,只能赌她赢了,他落后一步也出门了,丁朴转身将房门带上。
“你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清楚。”钟麒煜负手而立,就是不想靠近一步,仿佛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怪物,更不想与秦挽依继续牵扯不清。
秦挽依心里哼哼,也省得给他搬凳子。光长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如果不是有太子之位支撑着,他能有多气派?
装装样子也不会,没点心机,还想当好太子,画个圈圈诅咒他也从太子之位上下来。
秦挽依在床上环视一圈,轻轻扯动一根编制的细绳,将床上的纱帐放下,隔绝在两人中间,彼此眼不见为净。
“你到底说不说?”秦挽依半天没反应,钟麒煜催促一声,“要是无话可说,就别耽误本王的时间。”
还真当自己贵人事忙?连自己的婚事都处理不好,还能处理好国家大事?
“天不从人愿,人人都说民女可怜,但民女明白这件事受害最大的莫过于太子。”
“本王可怜?”钟麒煜嗤之以鼻,“你躲在这里,想来还不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你吧,还真当自己像以前那么光彩照人?”
秦挽依握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忍住秒杀的冲动:“事因民女而起,民女早已听闻旁人怎么说三道四,但他们却不知道,太子的为难之处。”
“你懂什么,本王有什么好为难的?”钟麒煜毫不在意。
“是吗?”秦挽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不知道太子答应了什么条件,皇上才允许太子解除婚约,另娶范小姐为太子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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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的?”钟麒煜脱口而出,发觉自己的失常后,想要掩饰,“哪里来的道听途说。”
真是藏不住一点心思,居然被她牵着鼻子走,这太子当的,实在让人容易揣测,如果他真成了未来的皇帝,这大兴朝江山,的确堪忧啊。
“民女知道,身在其位,周围虎视眈眈,太子必定不易,皇上是圣明之君,必会考虑江山万代,得其一,必将舍其一。”
如果不是知道纱帐后边只有秦挽依在,钟麒煜差点怀疑秦挽依被人掉包了,没想到前后之间,竟然换了一个人一样。
被猜中之后,钟麒煜也没死不承认。
“不错,父皇提出条件,待他百年升天后,本王要拜六皇叔为摄政王,否则,皇位传给愿意娶你之人。”
她的身价还真不低,居然跟皇位系在一起。
只是怎么又多出个六皇叔?这关他什么事情?难道所谓的六皇叔还能驾驭范计广不成?
娶一个丑女,还不如封个摄政王,这样反而简单容易一些,都是皇室之人,阴谋阳谋都有人挡着,皇帝当的自然轻松,不过皇权也容易被架空,端看这个六皇叔怎么想的了。
只是现任皇帝应该是睿智精明之人,这个六皇叔必定不是简单之辈,难度系数不亚于娶她,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不会拿来挑战钟麒煜的底线。
如此风靡人物,记忆中却没有一点有关的线索,连高矮胖瘦都不知晓,秦挽依一脸气恼。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想知道关于皇宫的消息,却是一片模糊,看来之前秦挽依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跟张氏母女耗上了。
想要将秦静姝扶持上太子妃之位,看来又多了一重困难,必须先给钟麒煜灌输一些叔侄也有可能自相残杀的知识,这样也好打消他接受这个条件。
太子这人,眼高于顶,听不进忠言逆耳,她得迂回曲折的来,否则会让他觉得反感,准会没戏。
“既然这样,民女也算安心了,幸好没有给太子增添麻烦,否则民女必定良心难安。”
“你这还叫没有造成麻烦?你还想要引起多大躁动才叫麻烦?”钟麒煜仿若被踩到痛处一般,隐忍太久,无处发泄,遇到刺激,和盘托出,“你知不知道,六皇叔离开皇宫已经快二十年了,除了皇祖母大寿,他是不会回来,父皇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想要让他回宫,都是无济于事,你当这事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吗?”
原来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二十年,六皇叔离开皇宫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也难怪没有印象。
不过,让飘忽不定的人执政江山,这可能吗?而且,能保证这个素未谋面的六皇叔就无心皇位?放在外边,谁知道暗中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皇上的心思究竟是怎么想的,就不怕他这个弟弟暗藏城府?
“父皇做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让本王娶你,不过你别以为自己会有机会,哪怕上天入地,本王也会找出六皇叔,让他留下。”钟麒煜信誓旦旦,就是不想让秦挽依如愿,让他跟一个丑女共度一生,办不到。
真要上了天入了地,还能回来当太子做皇帝?
瞧不起她,正好,她还乐得自由。
“民女相信太子有这本事,只是,就算六皇叔能留下当摄政王,太子就不担心他以长辈身份发号施令吗?太子夹在六皇叔和百官中间,该是何等为难啊?”她这已经算说的委婉了,真要让她说出谋权篡位,搞不好先掉脑袋的是她,挑拨离间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哈哈哈……”钟麒煜听后却是大笑起来,这是他进屋之后第一次放肆地笑,笑的秦挽依莫名其妙,仿佛说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怎么就笑不出来,也不见的多好笑。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到处胡言乱语,不妨告诉你,父皇这个皇位,是抢夺而来的,你当他会拱手让人,哪怕是至亲手足,也不会的,要不是六皇叔真的无意江山皇位,你觉得父皇会让他回来?”
秦挽依略微沉吟,反问道:“难道六皇叔手中有什么,可以让范将军忌惮?”
除了这个解释,其他都说不通。
钟麒煜神色一凛,正视起秦挽依来。
“不错,但你妄想从本王这里知道什么。”钟麒煜还不是真的有头无脑,一旦涉及机密,还是闭上嘴巴,没有再透露。
她也不再打听什么,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与其说给他摄政王之位,还不如说想要得到他手中的东西。
既然逃出去,还能乖乖回来?想来这个六皇叔也是聪明之人,早早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争名夺利,到了最后,还不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这比娶她果然更难,钟麒煜也不想想,娶她不过是一种摆设,丢弃在那里,不管不顾不就行了,只要一时忍耐就好,或者找个事情,废掉她的太子妃之位,总比受人牵制好,这点觉悟都没有。
不过还好遇上的是这种人,若是碰到她所想的那种人,哭的来不及了,哪有机会让你在这里讨价还价的。
“哎……”秦挽依在纱帐后边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更多的是窃喜。
钟麒煜本来意气风发,好不容易心中舒坦了,却被她扰得不是滋味:“你叹什么气?”
她正了正脸色:“太子成竹在胸,民女已经无话可说了,本来还想帮太子想想两全其美的办法,好让太子不必如此委曲求全的。”
“委曲求全?”钟麒煜心中微微触动,然后又马上抛开,“笑话,你当本太子是傀儡吗?”
“太子难道就没有心爱之人或者心仪对象吗?”秦挽依问道。
钟麒煜一怔:“本王的事情,与你何干?”
“看来是了,难怪对自己的婚事那么不在意,换成是谁都无所谓,不会为了某一个人而据理力争,只要长相端正家世显赫就可,所以也不会觉得委屈。”
钟麒煜沉默不语,秦挽依说的不假。
“外边除了传闻民女毁容一事,难道就不会提起民女与太子的婚事吗?太子另择佳偶,说太子薄情寡义之人,难道就没有吗?”钟麒煜最是听不得贬义之词,秦挽依在他动怒前继续道,“民女本想给太子出个主意,既能不受牵制,也能娶得美人,更是博得美名,哎,想必现在不需要了。”
钟麒煜被挑起好奇心,这样三全其美的办法,若是有,早有人出了,不觉一阵轻蔑之色:“你能有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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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顿时陷入一阵静寂,钟麒煜和秦挽依各怀心思。
秦挽依怎么也没有想到,范将军的女儿这个时候会过来,偏偏还挑在钟麒煜在的时候,尤其在钟麒煜想要给出答复的时候,这一插足,简直搅乱了她的计划。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
看来太子的一举一动,早已掌控在范将军的手中,而范小姐此趟前来,想必就是为了与太子邂逅。
这就是一种机会,这才叫做把握,而秦静姝,简直在浪费。
“本王会考虑考虑你刚才的提议。”钟麒煜没有当面答应,说完之后,这一回,是真的走了,秦挽依也没有拦人的借口。
听得房门打开的声音,秦挽依掀起纱帐一角,只看到钟麒煜负手离开的背影。
“民女歆桐见过太子殿下、秦大人、韩太医。”
钟麒煜前脚才跨出去,门口就传来一道婉约轻柔的声音,听来恍若莺啼,余音令人回味,仿佛唇齿带香,经久不散,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名知书达理的女子。
“免礼。”钟麒煜的声音,跟初听时没有任何区别,语气沉稳不变,听不出有丝毫波动,看来女人在他眼中只有美丑之分,只有能当面说话和背着说话两种,再没有其他可言,“范小姐来相府所为何事?”
“听闻挽依妹妹受了伤,本该早些过来拜访,只是适逢家母身子不适,歆桐只能侍奉床边,耽搁了数日,今日家母略有好转,这才得空赶来探望。”范歆桐的声音,犹如清泉般轻灵,实在令人难以忘记,而这说话的水平,更是让人望尘莫及,看来也不是个易与之辈,只是没想到将军的女儿竟然会是如此娴雅文静,暗藏城府,而不是英姿飒爽,豪气冲天。
只是这声挽依妹妹,怎么听起来只让人发寒呢,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什么时候跟她姐妹相称了?
“听闻范小姐孝顺懂事,果然名不副实。”钟麒煜真是逢谁都不忘夸奖几句,假以时日,或许真的能当好一个皇帝。
“民女惭愧,实不敢担当如此美誉。”范歆桐谦虚回道。
钟麒煜不置可否:“令慈身体如何了,正好韩太医也在,若是需要,本王可以让他到将军府看看。”
“多谢太子美意,家母只因去了一趟灵华寺,替家兄和歆桐求了姻缘签,一路舟车劳顿,又偶感风寒而已,大夫说,只要服用几帖药材,休日几日,少操点心,便也没有什么大碍了。”范歆桐婉拒道。
秦挽依在里边听得自愧不如,拒绝就是拒绝,竟然还解释那么多,无非在提醒钟麒煜什么一样。
姻缘签,不就是在暗示她的缘分到了,太子也该另择佳偶了吗?这样岳母大人也安心了。
若是范歆桐成为太子妃,未尝不是件好事。这样一来,秦静姝和范歆桐明争暗斗,可以彼此牵制了,也省得她将手伸到相府里来,打扰她的清静日子。
“如此就好,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回宫了。”范歆桐都点到这个份上,钟麒煜却连一点询问的心思都没有,要是有那么点意思,至少会牵着这个吊着那个,不会这么快无视,真是不解风情。
果然只要有权有势,不愁美女投怀送抱。
“恭送太子。”范歆桐的声音,柔的都能掐出水来。
说完之后,外边再没有对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秦徵想必也跟着送太子出府了。
秦挽依抖擞抖擞精神,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像秦素月那么单纯的人了。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衣袂窸窣声,门口已经站着一人,秦挽依只能看到一条细缝,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看你进退有度,一举一动,像个大丫鬟,你应该是挽依妹妹的贴身婢女吧?”范歆桐问道。
外边还有什么人吗?
“回范小姐,奴婢翠屏,正是大小姐的贴身婢女。”
本以为翠屏与翠莲一道跟着秦素月过去了,没想到竟然留在门口守着,应该也是被秦静姝留下来打探消息的,不知道有没有听了什么去。
“你去通传一声,说是我来探望。”
房门开着,还有什么话听不到,至于循规蹈矩地通传来通传去吗?怎么都不嫌繁杂?
“奴婢这就去。”翠屏转身走入房中,站在床边,俯身道,“小姐,范小姐来看你了。”
她才一张嘴,秦挽依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过来:“哼,又不是赶着过来见我的,你紧张什么,夸你一句,就当人家是小姐了?”
“小姐,奴婢不敢。”翠屏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秦挽依忽然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呵呵一笑:“相府哪有拒客人于千里的道理,快快有请歆桐姐姐。”
前后简直判若两人,翠屏又是一僵,眉头紧紧蹙在那里,实在令她分辨不清。
“翠屏,还不快去,你是大丫鬟,一举一动,代表的是本小姐的形象,更是相府的形象,怎么能让歆桐姐姐等着呢。”秦挽依催了一声。
翠屏一边犹疑,一边去门外传话。
身影翩跹之间,已经有两人进来。
前边行走之人,与她年纪相仿,有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眉目如画,双瞳剪水,犹如出水芙蓉,气质非凡,秀外慧中,她穿着一身粉色绣睡莲长裙,用的是上好的面料,裙摆晃动间,仿佛能流光溢彩,外边披了一件月白色斗篷,亭亭玉立,风姿卓越。
看到范歆桐的样子,秦挽依依稀记起,两人还小的时候,闹过不少矛盾,似乎还为了一个人大打出手,具体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大家都以为只是小孩子玩闹,可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是相看两相厌。到如今,两人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都想不出范歆桐哪里来的热情劲。
落后范歆桐半步,跟着的是一名穿着一套样式与翠屏相似的少女,只是颜色呈杏色,裙摆微短,露出里边的绣花棉鞋,显得利索许多,想来是范歆桐的婢女。她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一尺来长,一指来宽,上边用金丝镶着祥云纹路,看着很是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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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给范歆桐端了一张凳子放在床边,范歆桐道了一声谢后,优雅落座,秦挽依一直挂着纱帐,并未掀起。
“挽依妹妹,听闻相府走水妹妹昏迷,我心中惶恐不已,至今仍是余惊未歇,好在妹妹如今脱离危险,无性命之忧,甚感安心。”
范歆桐的语气,仿佛当日火海还生的是她一样,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可听着怎么就那么令人心中不舒服呢?
秦挽依暗中大大地呼了一口气,不想自己憋得太难受,跟这些人说话,真是费劲。
“有劳歆桐姐姐挂念了。”
范歆桐有片刻的凝怔,仿佛秦挽依不会这么客气地跟她说话,这语气,完全不似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人。
缓过神后,范歆桐弯起嘴角道:“方才入府的时候,听底下的丫鬟家丁说起,今次妹妹虽然有惊无险,可似乎伤了脸,不知严重不严重?”
面对范歆桐的旁敲侧击,秦挽依本想出来吓唬吓唬她,但忍了下去,省得让她看到在心里幸灾乐祸。
“也难得太子殿下为我考虑,将韩太医请来,闹得兴师动众,其实也不是多严重,只说伤口能愈合,不过需要些许的日子复原罢了。”
虽然过几日,太子就会昭告天下,解除婚约一事,然而,她就是不想让范歆桐称心如意。
“如此便好,我这心里头总算踏实了不少,不然这件事一直挂在心头,总是寝食难安。”
秦挽依鄙视了一眼,不知道情况的人,还当她们是亲生姐妹,姐妹情深呢,亲昵的跟什么一样,只让她别扭的慌。太子都走了,范歆桐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闲聊也得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心情和时间。
“歆桐姐姐操心的事情真不少呢,都快赶上忧国忧民了。”秦挽依满脸都是讽刺之色,还好隔着纱帐,不过即便没有,惹得她不快,照样给冷脸。
“那是皇上太子与文武百官挂心的事情,姐姐我也只是关心切身之事而已。”范歆桐又是一片谦卑之态。
这儿也没有什么外人,谁不知道彼此的心性,居然还装模作样,令人看着窝火。
“是吗?”秦挽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随随便便应着,意识到自讨没趣之后,范歆桐应该会离开,这些个人,应付一个已经疲惫不堪,一下子来了两个,实在吃不消。
“看妹妹也累了,我也要回去照顾母亲了。”范歆桐知情识趣地道,“今日过来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就带了一只天山百年野山参给妹妹补补身体,定定精神,安安魂魄。”
秦挽依一听,立刻竖起两只耳朵,双眼发亮,顿时觉得范歆桐亲切了不少。
范歆桐没有听到任何的拒绝声,便朝后边的婢女微微颔首:“双儿,把锦盒拿来。”
双儿捧着锦盒上前一步,一手托着一手将上边盖子打开。
秦挽依往前凑了凑,立刻掀起一条细缝,只看到锦盒里边赫然出现一只七八寸长的黄褐色野山参平铺在一条红色亮面的丝绸上,野山参有着细而深的纹路,根粗短,两条腿向旁边伸长着,支根上生长的须细长有珍珠点。
“歆桐姐姐,这天山百年野山参,少说也有三百年了吧?”
范歆桐喝茶的动作一滞:“确实有三百年了,还是前些年家兄特意从边关托人带回来的,妹妹真是好眼光,姐姐好奇,妹妹怎么看得出来?”
“观五行六体就可,这是鉴别野山参的基本方法。”秦挽依兴奋之余,脱口而出。
“原来妹妹还有这种本事。”范歆桐仿佛第一次认识秦挽依一样,多了一种异样的眼神,她从床上拉开的纱帐中只窥视到秦挽依的眼睛,看不到其他,“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是。”
“怎么会呢,难为姐姐一番心意,妹妹岂有嫌弃的道理,真要拒绝,该是何等罪过。”秦挽依刚从韩承续身上压榨过来一批药材,如今又有范歆桐自投罗网,她就差仰天长啸了,这些个人送来的药材,都是名贵之物,哪有推拒的道理,“翠屏,还不赶快收下,怎么能让双儿一直捧着呢。”
仿佛被秦挽依突然的热情吓到,范歆桐一时之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收礼也该有收礼的姿态,但秦挽依就像等不及了似的。
“是,小姐。”翠屏从双儿手里想要接走锦盒,然而双儿的双手仿佛没有放开一下,翠屏没能拿走。
秦挽依在纱帐后边看得清清楚楚,双儿还保持着双手捧锦盒的姿态,一双眼睛紧张地回望着范歆桐,仿佛在等着确认该不该放手。
“怎么了,可有哪里不妥?”一片静默中,秦挽依好整以暇地明知故问,但凡是范歆桐送来的东西,没有哪次能好好地放在相府,都是被她扔回去,让范歆桐带多少来带多少走,如今过来问候,是为了遇到太子,以彰显她的态度和慷慨,想着反正秦挽依也会拒收,这次准备了上等的珍贵之物。多说前些年了,还是边关带来,可见费了不少心思,至今还没用上,就是不舍用。如今白白落在她的手里,范歆桐不心痛才怪。
平白无故捡的一块宝,秦挽依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双儿,入乡随俗,到了相府,就不用再亲力亲为了,让翠屏收着就是。”范歆桐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走下去。
双儿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锦盒从自己手里溜走,落在翠屏的手中,收入秦挽依的地盘。
等东西收为己有后,才是她的归属物,别人肯定没有脸面抢着回去,不过如果换了她在范歆桐的位置,撒泼耍赖,也要抢夺回来,哪有拿最好的东西送给敌人当礼物的道理,没送砒霜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翠屏,歆桐姐姐远来是客,你怎么也像翠莲一样不懂事,连杯茶都没上,这相府的待客之道,都让你们这些个丫鬟给毁了。”秦挽依面上数落起翠屏,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看范歆桐怎么还喝得下去茶。
然而,出乎秦挽依的意料,范歆桐果然不是爱耍小性子的小家碧玉,她并没有立刻告辞,反而是等着翠屏将热腾腾地茶盏端送到她的手中,没有离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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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歆桐将茶盏捧在手中取热,继续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从脸上看,一点肉痛的感觉都没有。
“虽已至初春,但春寒陡峭,外头天气寒冷,一路走来,双手微凉,难为妹妹想得如此周到,那姐姐我就暂时在妹妹这儿逗留一会儿了。”
“应该的。”秦挽依也如那笑面虎一样,与她打着哈哈,既然收了大礼,万事好商量,就算留下来用膳,都是天经地义,忙活的是张氏,反正扯不到她,或许范歆桐和秦静姝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她在心里暗暗偷笑。
“挽依妹妹,像我们这样坐着聊天,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呢。”范歆桐不知何故,竟然回忆童年,而且,她们两个根本没有坐着好好聊过天,睁眼说瞎话,也得说的靠谱一点吧。再说,范歆桐好像离开过京都几年,似乎去了边关生活,只从那时开始,她们两个还没有这么正式地打过照面。
“这么久远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啊。”秦挽依直接回道,这得有多好的记忆力,才能记住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回忆录中,两人并没有愉快的片段,虽然她记仇,但记住的都是张氏和秦静姝。
“倒是可惜了,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九王爷,记得那天的事情,当初我们还为九王爷吵过打过呢,现在想想,真是恍然如梦。”范歆桐一声苦笑,似有若无地哀声叹了一口气。
“九王爷?”怎么觉得哪里听过呢?至少不像听到六皇叔时那么没有头绪和冷淡,只是明明对这个九王爷有感觉,可偏偏没有定格的画面。
“妹妹该不会连九王爷都不记得了吧?”范歆桐察觉出秦挽依的疑问,带着试探的口吻问道。
秦挽依这才觉醒过来,想必范歆桐想要试探试探她究竟是不是秦挽依吧,毕竟火海前后,她简直换了一个人一样,才会设下所谓的九王爷这个陷阱,等着她来跳,想要一探究竟。
“范小姐,我家小姐醒来后忘了一些事,这些年九王爷一直深居不出,所以对九王爷的事情,可能没有记忆了。”翠屏侍立在一旁解释。
秦挽依拼命地回忆,忽然脑海中晃过一片白色的衣袂,一个清冷的身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九王爷?也是藏在秦挽依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忘了?”范歆桐这一惊不小,连茶杯都端不稳,洒出一些水来,溅在手上,滴落在裙摆上,晕开水渍。
双儿忙将茶杯端走,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又抽出手绢,替范歆桐擦拭。
“姐姐怎么如此不小心啊,可有烫到手?”秦挽依看得到纱帐外的一切,关心地道。
“不碍事,寒冷天气,茶也凉的快,只是突然听闻翠屏的话,有几分惊讶而已。”
“翠屏,再去给歆桐姐姐上一杯茶来。”若不是翠屏提醒,出来解围,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件事了。
按照正常桥段,都到这会儿了,范歆桐应该借此离开才对,只是她坐着没动,翠屏只得下去上茶。
“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若是大夫,就能理解,若不是大夫,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秦挽依承认道,“对于一些事情,的确记不得了,更何况那么久远了,别说姐姐惊讶,就连二娘和二妹,起初还不相信呢。”
“是吗,倒是可惜了,本以为你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九王爷呢?”范歆桐叹息到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秦挽依听得抓狂,这个九王爷究竟是何人物?跟她谈论一无所知的人,不就是在跟哑巴说话吗?她的好奇心,不是没有,对于一些八卦,更是非要打听清楚不可。
她努力回忆,想要挖掘更深的印象,可惜,当初的一切,就只有一抹白色一角,一种孤绝的清冷和微笑。
算了,关她什么事情。
然而,转回来想想,似乎哪里不对劲,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抓着被子差点要叫出来,她隐忍了半天,才调整气息:“看来歆桐姐姐对九王爷情深意重呢。”
既然心有所属,范歆桐还会嫁给钟麒煜吗?
秦挽依偷偷一笑,笑着笑着,又梗在那里,只是若是不会,她又为何与钟麒煜在相府邂逅?
她又有点想不明白了,范歆桐究竟是什么心思。
“妹妹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吗?”
秦挽依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我?”
本以为只是被那种气质所感染,所以只记那一眼,没想到居然都上升为情深意重了?范歆桐说话会不会夸张了一点?
可真要说不是,也不见得,毕竟,她什么也没记住,却还记得那一眼所见,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可连个清晰的面貌都没有,怎么情深意重?
“妹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为了想要与太子解除婚约好跟九王爷在一起吗?当初妹妹第一眼看到九王爷,就扬言非他不嫁的。”范歆桐一扶额头,“看我这记性,你都忘了,还有什么可说的,真是造化弄人。”
秦挽依顿时石化,一定是幻觉,一个相府嫡女,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狂妄到这个份上。
还是忘了比较好,一切都不是她做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么说来,她俩不是成情敌了吗?最要命的竟然还是,被争抢的这个人,究竟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都没谱呢。
范歆桐已经无话可说,她抬起一只手,双儿会意,躬身在她的一侧,服侍着她起身。
两人作势要走,范歆桐眼神余光却是瞥向地面,站起来的时候,一脚正好踩在双儿的裙摆上,待双儿直立身体要迈步时,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往床里栽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秦挽依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出,怕脸上被撞,再无消除瘢痕的可能,她忙往床里头躲去,眼看着双儿的双手已经伸进纱帐,身子快要扑入床里的时候,秦挽依将脸朝里边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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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平地一声怒吼,将屋里的两人都吓得够呛,眼角瞥见满目红艳时,秦静姝已经提着裙摆大步走了进来。
秦挽依掏了掏耳朵,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看到屋里还有人,秦静姝本要收敛神色,见是丫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道:“你先出去。”
翠屏一点头,听话地转身出去。
“慢着,她是我的丫鬟,还是你的丫鬟?凭什么任你呼来喝去的?”正好说着要紧事,偏生插上一脚,翠屏居然还听了话,实在令人可气,既然有暗里的勾当,就演的敬业一点,当着她的面颐指气使的,真把她看成病秧子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还有必要藏着掖着吗?”
秦挽依向来就不是乖顺的人,但也会努力克制自己,要是谁赶上挑战她的极限点,那就只能怪她倒霉。
“哼!我偏要使唤你的人,怎么,还真当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秦静姝也拿出了架子。
“你要是吃了火药,爱炸哪里就炸哪里,我管不着,但别在我这里乱炸。”秦挽依也是一身凛然的气势。
“今日办不成事情,你当自己还能在相府耀武扬威?”秦静姝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秦挽依神色一正,看来范歆桐给钟麒煜的冲击不小。
“怎么,太子说了什么?”
秦静姝冷笑:“真要是说了什么还好,就是因为一句话也不多说,只看了我一眼。”
“这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秦挽依暗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见过范歆桐后,当面拒绝了,“既然没有表态,就是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你以为太子闲着没事干,就往相府来探病吗?”
秦静姝每说一句,就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实在令人窝火,她已经隐忍了半天了,强颜欢笑,控制火气,隐忍不发,努力应对,到了这个时候,没让她缓一口气,居然还字字指责,真当她没了娘亲依靠就好欺负吗?
“你也知道没有机会?”秦挽依坐直身体,挺起胸膛,张嘴就是炮轰,“给你创造机会就是让你闭上嘴巴当哑巴吗?坐着跟个花瓶一样,除了摆设还能有什么用?自己不会把握机会就赖在我身上,早跟你说了要见机行事,不是让你杵在那里跟木头人一样,勾引不会吗?瞧瞧人家范将军的女儿,一来就是直面太子,明里暗里,面上嘴上,哪里不是做足的功夫,只短短一点时间,已经在太子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哪像你,你以为穿上红色衣服就是显眼,也不看看太子是什么人物,宫里见的女人还少吗?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就不要学着人家只靠衣服不靠本事。想要在宫里立足,凡事得用脑子!”
秦静姝不甘受辱,气得脸色发青,她抬起右手,朝着秦挽依的脸颊扇了过去。
“小心!”翠屏惊呼一声。
秦挽依仿佛早已洞悉秦静姝的举动,这一打下去,左脸颊的伤疤,还能复原吗?她左手紧紧握住秦静姝的右手,隔空在那里。
秦静姝胸口难平,不受挟制的左手又打了过去,秦挽依对女人打架的招式熟悉的很,右手早已做好抵挡的准备。
然而,她忽然瞥见门口进来一人,电光火石间,她放下了右手。
“小姐!”翠屏不知道秦挽依在想些什么,明明能躲得过去,可竟然放弃了。
秦挽依不受任何干扰,余光瞥到秦静姝的手掌扇来时,配合地将头扭了过去,掌风贴着她的脸颊擦了过去。
秦静姝僵着双手,还没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时,背后已经响起一阵呵斥声。
“静姝,你在做什么?”
秦徵才跨入房间,就看到这么一幕,太过震惊,以致忽略了其他。
“爹……”秦静姝转头就看到秦徵一双眼睛,透着失望之色,她顿时惊慌失措,仿佛从来没有被秦徵见识过她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做事得体周全,为人端庄贤淑,对上谦卑温顺,对下宽松适度,这才是秦徵心中女儿该有的样子,秦静姝本来一直都以这个标准,在秦徵面前扮演的毫无差错,哪知就这么被撞见了。
“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到的……”秦静姝急忙解释。
“够了!”秦徵怒喝道。
秦静姝被这么当头一喝,顿时清醒了不少,知道越是违抗越是遭人误会,只能默认自己的行径:“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被气昏了头,大姐的承诺,什么也没有实现,太子还是对相府不冷不热……”
面对秦静姝无休无止的怨责和指控,秦挽依捂着根本没有被打过的脸颊,眨了眨眼睛,衣袖掩面,无声地转了过去,将纱帐放了下来,躲进床里,偷偷擦拭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
“住嘴!”秦徵不耐烦地打断秦静姝滔滔不绝的埋怨和哭诉,不知道怎么会觉得她是可造之材。
这个时候的秦静姝,没了主见,仿佛失宠一般,已经有些无理取闹:“爹,我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不去呵斥做错了的人?”
当初秦徵不悦之时,张氏不顾秦静姝劝阻,落得个被数落的难堪下场,如今的场面,何其相似,偏偏秦静姝当局者迷,竟然没想到收敛。
“你怎么变得如此蛮不讲理,恃宠而骄。”这些年,秦徵一手培养秦静姝,冷落秦挽依,没想到却将秦静姝惯得无法无天了。
秦静姝一直咬紧牙关隐忍着,不掉下一滴眼泪:“爹……”
“爹,女儿纵有千般不是,但毕竟还是相府嫡女,也是静姝和素月的长姐。女儿不知道为何会走水,但怎么可能对太子妃无动于衷?女儿如今心头滴着血,为相府为二妹做了这么多,还沦落到被她掌耳光,实在令女儿心寒。”秦挽依虚假地啜泣几声,硬着声音假装坚强,“好在太子没有看到二妹这个模样,也算没给相府丢了脸面,如若不然,我已经无颜面对太子,唯有自刎谢罪了。”
“过不了多久,太子就会有回音了,看他的样子,并没有受到那个老匹夫女儿的影响。”秦徵勉强解释了一句,到了危急关头,真正派上点用场的,没想到会是这个天天闯祸的女儿。
“女儿累了,想要静一静,爹也回去吧。”秦挽依侧向里边,盖上被子,不再说话。
秦徵脸色一沉,面上不悦,却没有发作,而是拂袖离开。
秦静姝见状,只能跟着出去解释,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不要让我知道你在玩什么阴谋,否则,你休想在相府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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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耳根子清静地过了一个下午,秦挽依忽然觉得灵台清明不少,也有了精力和时间去处理脸上的伤疤。
让翠屏收集了一下屋里的药材,零零总总不少,有韩承续留下的,他除了承诺送给她名贵的药材外,还留了一些日常治疗烧伤用的药材,但大部分还是何大夫开的,有内服和外用。
何大夫是京都有名的大夫,行医不下三十年,一些品级中等的官宦人家和富甲一方的商人,小病小灾的,请不来太医院的太医,又不想和平民一样看普通大夫和江湖郎中,就会请他到府邸。另一方面,深宅大院秘密多,何大夫的为人,方圆百里都有名,也相信他传不出什么。
韩承续留下的药材,只有两样,一个是白色纤长的小瓷瓶,瓶口塞着木塞,里边是液体,一个是绿色碗状小瓷盒,里边是胶状固体。端看瓷瓶和锦盒,如此精致和讲究,里边的药物,必定高价名贵。
她打开小瓷盒,只感觉一股清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她用指甲勾了一点,涂抹在手背上,药物马上渗入肌肤,顿感一阵清凉,看来融入了薄荷,珍珠粉等,药性温和,功效也显著。
而何大夫的药材,一半是几个包裹在一起的药包,里边都是配好需要煎熬的药材,也是她刚被烧伤时调理的药材,另外一些也是瓶瓶罐罐,都是一些普通的褐色瓷瓶装着,看着比较普通,她随意打开一个瓶子,里边一股刺鼻难闻的气息冲击而来,看来药性偏强。
韩承续日常接触的都是身娇肉贵之人,一个弄不好,就是脑袋不保,开的药方,都是温性的,追求稳步中循序渐进,以调理为主治疗为辅,而何大夫则是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因而下药也会稍微猛烈一些,即便是闺阁小姐,也不会当做皇后公主那般小心伺候。
“姐,该用晚膳了。”天色暗的早,秦挽依醒来之时,外边已经一片漆黑,秦素月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床边。
“小姐,你当心些,小心烫着。”翠莲跟在身后,满是担心之色,急得满头大汗。
上边是一碗粥,很清淡的那种,她醒来之后,一直没有机会进食,如今看到,忽然觉得饿得难受。
“姐,韩太医和何大夫说,刚醒来的时候,要吃些清淡的饮食,我就让翠莲熬了一碗粥,你趁热喝。”秦素月献宝一样地呈在秦挽依面前。
翠莲绞着手指头,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想着这碗粥会不会被掀翻。
秦挽依笑着接了过来,舀了一勺,吃了进去:“看似淡而无味,里边放了桂花和白糖吧。”
“是呢,大小姐。”翠屏高兴地道,眉飞色舞的,还当捡到宝一样。
“你们也下去吃吧,别跟着我一样喝粥,我是没办法,你们吃点好的,别一个一个弱不禁风的样子。相府小姐的丫鬟,也该有一定的气势,不然就会被小瞧,到时候个个爬到头顶上来。”秦挽依看着觉得郁闷,瞧瞧张氏和秦静姝的丫鬟,个个身体丰腴,比主人还吃得好,若是以前,她还得势的时候,照理说,翠屏也该长点肉才对,没想到居然是一脸被她亏待的样子。所以才会心生恨意,被张氏拉拢,给她下药,将她迷晕吗?
只是,当初秦挽依捡回翠屏的时候,本以为翠屏也会像其他丫鬟一样,干不了多久,因为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翠屏一直少说话多做事,就这么也生活了下来。
翠屏一直做的不错,秦挽依扪心自问,已经克制了很多脾气,待秦素月都没有待她好,平日里的赏赐,更是少不了她。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会背叛她,好歹她也是翠屏的救命恩人啊。
秦素月和翠莲相识了一眼,本来还有抹喜色的容颜,立刻萎蔫了下去,一片愁云惨淡。
“怎么了?”秦挽依对多愁善感的女人最是无奈,猜不透究竟因何又伤春悲秋起来。
秦素月不说,翠莲觑了一眼她的眼色,见秦挽依还等着,只能自己说:“要是奶娘还在,她一定会做很多好吃的给三小姐的。”
相府里边,很少一块儿用膳,平日里都是奶娘给她们准备,如今奶娘不在了,只能指望自己自力更生了。
“明儿我就给你们下厨,尝尝我的手艺。”秦挽依只能照顾好秦素月,才不会愧对奶娘的在天之灵。
秦素月在相府的地位虽然不高,甚至不及秦静姝,但毕竟也是正房所出,也是在奶娘的宠爱中长大的,她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受委屈的。
许是觉得秦挽依愧疚,甚至想起脸上的伤疤还有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秦素月不再提及奶娘,让秦挽依难受。
“姐,你会烧饭做菜吗?”秦素月一张小脸,写满不信。
当医生本来就是两班颠倒,为了照顾好自己的胃,她还特意报班学了几个月,这不也是为了以后能留住男人多一个杀手锏嘛!
“当然了。”秦挽依信誓旦旦,充满自信,她将粥喝完之后,递还给秦素月,豪气地道,“翠莲,笔墨伺候。”
翠莲不知道烧饭做菜跟笔墨有什么关系,只能呆头呆脑地去准备,秦素月平日里也有练习字画,很快就将笔墨纸砚一并呈来。
看到那支通体纤细的暗黄色毛笔,笔头一撮白色细毛,笔尖一点黑色,秦挽依石化在那里。
医院早已经实行电子化病历,但凡有关书写方面的,都在电脑上完成,动笔都很少了,还用毛笔?
她对所谓的文房四宝以及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会不会点,但从目前来看,就算会点什么,她也没有继承过来。
见秦挽依不动,秦素月放下碗后,亲自将笔送到她的手里,秦挽依八爪鱼一样地握着筷子,欲哭无泪。
“素月,我忽然觉得手使不上力气,不如我说你写吧?”秦挽依商量着道。
秦素月信以为真,而且但凡她会的,从来就不知道怎么拒绝,更何况还是秦挽依提出来的,自然秦挽依说什么她做什么,绝对无条件服从。
“姐,你说吧,我听着呢。”秦素月就着案几,提笔等着,发丝轻轻垂挂着,服服帖帖地顺着耳朵至胸前,静然而坐,恍若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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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托着下巴,灵动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秦素月,如此近距离相看,才发现,自己的妹妹,别有一番清纯的韵味。
清澈见底的眼眸,一看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藏不住任何心思,如此毫无心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在这个充斥着阴谋阳谋的地方,豺狼虎豹虎视眈眈,若想安然无恙,要么比他们更加阴险狡诈,要么就无欲无求威胁不到任何人,她正处在风口浪尖,很容易掀翻,落得个粉骨碎身,可秦素月这样,就算对张氏和秦静姝没有任何危险,但指不定哪天就会成为她们的牺牲品。
如今,她只能自己独当一面,将秦素月纳入自己的羽翼下,让她可以继续这么下去。
秦素月候了半天,未见一点动静,抬起头,就撞入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神,吓得她差点握不住笔。
“姐?”秦素月忐忑地颤声问了一句,不知道秦挽依在想些什么。
听得声音,秦挽依缓过神,呵呵一笑:“妹妹真是才女呢,往后一定能嫁个博学多才的夫君,这样琴瑟和鸣,必定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
“姐……”秦素月红着脸,咬着嘴唇,一片羞赧之色。
“不说这些了,省得翠莲又埋怨我欺负她家小姐。”秦挽依凉凉地道。
翠莲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都快蹦出来了,她好像还没说过一句话吧。
跟这些个老实巴交的人,还真是不能开玩笑,索性作罢。
“翠莲,明日替我准备一些食材,如今天气偏寒,我们来几个热炒,素月,好好记下啊。”秦挽依叮嘱道,歪首一想,“先来条新鲜的鲫鱼外加一块嫩豆腐,再来一条带着一点肥肉的排骨,接着是玉米、蚕豆、萝卜和虾仁,再来就是包菜和蛋,以及葱蒜姜、调味。”
等秦挽依说完,秦素月已经写下,她拿起来一看,字迹娟秀,都说字如其人,一看就是小家碧玉的手笔。
“很齐全,没有一样落下,翠莲,这就交给你办了,明日吃得好不好,全在你的掌控中了。”秦挽依将纸折叠好交给翠莲,说的郑重其事。
翠莲忽然觉得手里压了石块一样,让她差点拿不出,如此重任,怎么能交给她呢。
“大小姐,真让奴婢办吗?”
“我相信你……不舍得让你家小姐挨饿的。”秦挽依笑道,“所以我十分放心交给你办。”
“大小姐,你是不是还在为早上的事情记仇呢?”翠莲扁着嘴巴,欲哭无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已经说了,本大小姐对以前的事情没记得多少,但对醒来后发生的事情,一言一行,都记在这里了。”秦挽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翠莲抽了抽鼻子,向秦素月哭诉:“小姐……”
“姐不过是让你准备食材,这怎么算是记仇呢!”秦素月现在完全倒向秦挽依这边,处处维护。
两主仆说闹的时候,秦挽依这才将视线挪到翠屏的身上,翠屏不会像翠莲那么撒娇,只是静静候着,本本分分,聆听着一切。
没有哪个精明的人,会选择多嘴的丫鬟。
也是时候给翠屏找点事情,来主动探探翠屏的意图了。她始终觉得,翠屏不简单,不像表面所认为的只是听从张氏和秦静姝的话语行事
秦挽依指了指桌上的一个药包,那是何大夫开的:“翠屏,那包药,你去熬了端给我喝吧。”
翠屏没有任何疑问,应声拿药离开。
秦挽依转过头,主仆两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嘀嘀咕咕,她会心一笑。
“素月,这个院子,可还有其他房间?”秦挽依在算计着事情,不想将秦素月卷入其中。
“还有两间,一间是翠莲的,还有一间是……”秦素月戛然而止。
秦挽依已经能听得出来,另外一间自然是奶娘的,但凡能影响到她的情绪,必定是奶娘。
“今晚我到奶娘的屋里头睡,以前的事情,以后的事情,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所以也不要跟我呆在一块。”秦素月攥紧裙子,低着头,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鹿。
“怎么会,这会儿轮到你胡思乱想了,我是怕你睡不好,明日怎么出门呢。”
“出门?”秦素月摸不着头脑,“去哪里?”
“我们去一趟奶娘埋身之地吧,她待我们如亲生女儿,为人子女,怎能让她草草葬身,无名无分的。”秦挽依的话语,轻飘飘的犹如一缕轻烟,让人差点听不出来。
秦素月拼命点头。
“吃点东西,等会儿早点歇息。”安抚下秦素月后,在翠莲的陪同下,秦挽依在奶娘房中安顿好。
奶娘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四人围坐的小桌,还有一个柜子。人一不在,屋子都显得冰冰冷冷,没有人气。
翠莲熟门熟路地点了灯,看着几天没有翻动的床铺,鼻子酸酸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大小姐,奴婢给你换床被子吧。”
死人的东西,就算是科学的现代,也会视作不吉利之物,统统焚烧,更何况是古代。
“不必了,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以后再说吧。”死人并不可怕,反倒是活着的人,最是要处心积虑地应对,“你回去吧,今晚就陪着素月,我担心她一个人夜里会害怕。”
“奴婢知道了。”
翠莲走后,过了半个时辰,翠屏将一碗汤药端来,还是热气腾腾的。
秦挽依接过之后道:“你也下去吧,不用服侍了,翠莲那屋空着,你现在她屋里休息一晚吧,其他事情,等哪天空闲了,再商量商量。”
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秦挽依将汤药端起来闻了闻,用舌尖舔了舔,并没有掺杂其他药材,可能是她多心了。
适夜,秦挽依因着下午睡得过于充足的缘故,晚上辗转反侧,突然间,听得隔壁房间的门轻轻打开,虽然刻意压抑,但在静谧的半夜,仍然清晰可闻,加上两个屋子连在一起,更是能即刻感觉得出。
秦挽依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小跑到窗户边,打开一条细缝,只看到翠屏站在院子中,环顾四周后,从左手衣袖中捧出一直黑鸽,黑鸽一身乌黑,只有双脚是白色的,右脚上还帮着一个信筒。
翠屏一松手,黑鸽咻的一声,振动翅膀,飞向茫茫夜空。
果然,她还有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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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难得出了太阳,和煦而又温暖,驱散了不少冷意,让她通体舒畅。
等秦挽依收拾妥当,翠莲已经捧出被子,挂在外边的绳子上。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大兴朝的阳光下,享受着重生的感觉。
秦素月这个院子,黑色瓦片,白色墙壁,红色檐牙,青色石桌,褐色木门,铜色门环,青石铺底,树木点缀,目测来看,也有二十平方丈,三间屋子,一间厨房,还有一个小书房,就衣食住行而言,相府并没有亏待她。
回到秦素月的屋子,秦挽依取出韩太医和何大夫留下的药物,这些药物都是中药配方,没有添加任何化学药品,没有激素和抗生素,她用着也放心。
对着铜镜,她先用何大夫的药物涂抹伤口,这儿没有棉签,只能用手直接接触。何大夫的药物带有消肿消炎的功效,这是治疗伤口的第一步。韩太医的药物主要以愈合伤口为主,她检测过两种药物的构成药材,并没有相克起反作用的药材,也不会引起过敏,她放心地在外又涂抹了一层韩太医的药物。
“大小姐,这种事情,还是由奴婢来吧。”翠莲进屋看到秦挽依在涂抹药材,当下走了过来。
“我这样子,你不害怕吗?”秦挽依早已习以为常,三度烧伤她都遇到过,更何况还只是一块小地方。
“奴婢起先挺害怕的,但看久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也没那么害怕了。”翠莲自己也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
“罢了,都涂抹好了。”秦挽依站起身,洗了双手,这就像看一个人,相处久了,再难看的容颜,也会习惯的,美丑不过一时而已,“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天气就要转暖,奴婢得将三小姐的厚实衣服洗洗,晾干之后,就能收藏起来了,过个几天,春天的薄衫,就能派上用场了。”翠莲取下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转而挂在自己的臂弯。
秦挽依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离衣,外边披了张氏送来的那套衣服,这么说来,她也有好几日没有沐浴了。身上略有烧伤,但经过几日的昏迷调养,已经差不多愈合了,倒是能沾水了。
“翠……”
此时,翠屏已经出现在门口,波澜不惊地道:“小姐,奴婢已经将小姐吩咐的东西买回,食材已经放在厨房,香烛和纸钱暂时搁置在奶娘的房中。”
“也好。”秦挽依听后,点了点头,跟随翠屏到厨房准备去了,翠莲心里担心,慌忙搁下衣服,先到厨房看着。
这个灶台,很小巧,但样样俱全,还有两个锅,台面收拾的很干净,各种器具摆放整齐。
看着堆放在木盆里的食材,秦挽依清点之后,一样也没少,鲫鱼还是活蹦乱跳的,嘴上穿着一条细绳子。
秦挽依先将包菜取出,顺手的想要一拧,才发觉已经不在自己家了,她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没有水。
她将包菜一抛,翠屏眼疾手快,立刻接了过来。
“拿去洗了。”她们应该会有办法的,秦挽依又翻找起其他食材,取出玉米、蚕豆、萝卜和虾仁,翠莲拼命跑到她旁边,伸出双手,生怕她也抛过去一样,先行准备着接应,她顺手地全给塞给翠莲,交代道,“把玉米剥了,将玉米一粒一粒从上边剥下来,其他三样只要稍稍洗干净就可以了。”
翠莲捧着食材,退出厨房。
忽的想起外边有一口井,看来是跑那里洗了。
剩下只有三样食材,一块用荷叶包裹的豆腐,很嫩,不用任何处理,还有一条鱼和一条排骨。
她先取出排骨,放在砧板上,抡起菜刀,一刀剁了下去。排骨小块才能入味,菜市场里边都是大块大块的来,就算交代了,还是没用,所以她喜欢自己动手。
刀刃剁入骨头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在外边清洗的两人,打了一个眼神,翠屏正好洗完包菜,起身进屋,就看到秦挽依已经利索地切完排骨。
“翠屏,洗好了?把包菜给我,将排骨拿去洗了。”秦挽依接过包菜,将排骨放在盆中,随后一递,翠屏讷讷地接了过来,只见得秦挽依已经拎起鲫鱼。
鲫鱼尾巴甩的厉害,秦挽依拿起菜刀,用刀面拍了过去,直将鲫鱼给拍得七荤八素。
然后她掀起鱼头,将里边的鳃刮了出来,又横刀一切,将鱼腹里边的内脏剔除干净,一气呵成,直令翠屏目瞪口呆。
“翠屏,你还在啊,把鱼也拿去洗了。”秦挽依直接把鱼丢在翠屏端着的盆中,开始准备作料。
翠屏无声地转过身,眼中露出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的疑虑。
食材整理完毕后,秦挽依卷起袖子,想要一转煤气,才醒悟到,生火成了最大的问题。
“翠莲、翠屏,你们谁去生个火?”秦挽依眨巴着眼睛,说要下厨,结果还得靠她们帮忙。
“奴婢来吧。”翠莲跟奶娘学过不少,对于生火没有问题,找了个火折子,吹了吹,火焰跳动的时候,点燃木屑,随即添了木柴,冒出不少烟雾。
秦挽依淘了米,倒入一个锅中,添加了水,盖上锅盖,现在得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最初的温饱问题了。
灶台上有些猪油,装在罐子里,因着天气寒冷的缘故,已经凝结着白色一块,她用锅铲挑了一些,放入锅里,等油微微预热,加入切好的姜片,稍稍爆炒,便将鲫鱼哧溜滑入油锅里,开始油炸,等两面都有些变色时,放入料酒、盐、胡椒粉等,随即倒入热水,等慢慢熬制的时候,她左手托着豆腐,右手拿刀,直接横着三刀竖着三刀侧着一刀一切,豆腐立刻被切成几个小方块,洒在鲫鱼四周,盖上锅盖,慢慢炖着。
“翠屏,给我炖大碗来,要这么大的。”秦挽依比划了一下,至少比脸盆小一点点而已。
翠屏没有疑问,翠莲倒是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露出一张被火烤的红彤彤的脸:“大小姐,需要这么大吗?”
“当然了,你懂什么,继续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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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刻钟,厨房里边已经萦绕着一股香味,闻之食欲大开。
“大小姐,好香啊。”翠莲动了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不小心将炉灶里的烟雾吸到,猛咳起来。
“翠莲,仔细着点。”秦挽依提醒一声,打开锅盖,豆腐浸了汤汁,已经变色,正是起锅的好时机。
盛出鲫鱼豆腐之后,秦挽依舀入一勺水,清洗一番,等锅烘干后,挑入猪油,爆炒玉米粒、蚕豆和萝卜丁,等三种食材被炒得油光发亮的时候,加入虾仁翻炒,只是不能握着锅柄翻动,实在遗憾。
调味下放后,不用再焖,立刻起锅,又是一道菜肴完成。
“大小姐,没想到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后,懂得居然还多了。”翠莲止住咳嗽之后,这回扭着嗅着香味,觉得秦挽依不再那么可怕了,以前的盛气凌人,忽然全都不见,只剩下眼前这个拿着锅铲的女子,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你不知道的还多了,所以好好干活,本大小姐包你养的白白胖胖的。”秦挽依将排骨倒入热水中,去去气味和血丝之后,用镂空的木勺舀起,倒出热水,放入猪油,开始爆炒糖醋排骨。
“奴婢才不要白白胖胖的,多难看啊。”翠莲还不依了,“像大小姐和翠屏姐这样就好了。”
这个丫头,现在开朗了许多,不再畏畏惧惧,动不动就跪地求饶,说话还带着几分撒娇之气,倒是有些讨人喜欢了。
“白白胖胖好生孩子啊,像你这么瘦骨嶙峋的,生孩子会很辛苦的。”如果不顺,还得剖腹产,秦挽依这话就没说出去,省得把翠莲吓得脸色苍白,这个小丫头,还是经不起吓唬。
“生孩子本来就很辛苦,奴婢才不要生孩子呢。”翠莲还是小孩子心性。
“那你以后不打算嫁人了吗?”秦挽依一边逗着翠莲,一边放入点红糖,一来可以去味,二来可以收汁。
“奴婢以后要给三小姐带孩子的。”翠莲说的顺理成章。
“你想当奶娘,也得自己生了孩子才有奶水,不然怎么喂?”秦挽依继续调侃。
“这……”翠莲不服气,“奶娘不是也能当奶娘吗?”
秦挽依心里按耐住笑意,板着面孔道:“小小年纪,还想着当奶娘,等会儿我就去跟素月说,说你巴不得她嫁人,然后辛辛苦苦地生孩子。”
“大小姐……”知道自己又着了秦挽依的道,翠莲一脸求饶。
秦挽依一笑置之,生活中就该多点乐趣,才叫享受,不然天天跟哭丧一样,过得下去才怪。
“念在你乖巧的份上,这笔账先记下了,暂且不报。”
秦挽依继续翻炒着排骨,陈年老醋淋了下去,翠莲只得管好自己的嘴巴任劳任怨地烧火,而翠屏静静地站在旁边递递盘子。
秦素月来到厨房,见一个一个各有其事,便也打算帮忙,她收拾了几副碗筷,到房里添置,秦挽依也随她去了。
秦素月摆放好餐具,正要走回厨房,才迈出房间,就看到一人从院外进来,她慌忙跑了过去。
“爹!”
“挽依呢?”秦徵身上还穿着官服,只是脱了官帽,看来是下朝回府后,直接来了这里,想必有什么急事。
但秦素月不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有点畏惧秦徵,低着声音道:“姐在厨房。”
“厨房?她在厨房干什么?”秦徵不等秦素月解释,已经大步朝厨房走去,担心她又想在相府闹什么事。
走到厨房门口,里边烟雾缭绕,油味很重,秦徵挥了挥衣袖,才看清里边的情形,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铲的人,竟然是秦挽依。而且,一旁已经摆了三道菜了。
“姐……”
秦素月本想提醒一声,但被秦徵阻拦了,而且,像秦素月这么娇滴滴的声音,是抵不过锅铲翻炒时的声音的。
“翠屏,这儿摆不下了,你先上菜,等我再来一个包菜炒蛋,就可以开饭了。”秦挽依斗志昂扬,洗了锅,正在擦干,却听得背后响起翠屏的声音,“老……”
秦挽依听不清楚,手头正忙,背对着翠屏道:“什么老了,说大声点?”
翠莲钻出头,本想探探究竟,一看到来人,噌地站了起来,差点撞到头。
“你咋咋呼呼地干什么呢,差点吓到我了,继续烧火。”秦挽依甩下抹布,放下油。
“老……”
“菜还没吵呢。”秦挽依端着切好的菜,给翠莲展示,“到底什么老了,说清楚一点啊。”
翠莲挤眉弄眼的,秦挽依这才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就看到秦徵负手而立,一双老眼,隔着烟雾,看不太清楚究竟是何神情,但浑身散发着严肃之气,铁青着脸色。
“爹来了。”秦挽依最是淡定从容,又不是妖魔鬼怪,至于一个一个紧张地直哆嗦吗,就连翠屏,都带着十分的应付,“爹找女儿,可是有什么事情?”
秦挽依并没有离开灶台之意,手里还端着砧板,这是最后一道菜了,一气呵成才能安安生生地吃上一顿饭。
“到院子说话。”君子远庖厨,秦徵是大兴朝丞相,来厨房是破天荒的事情了,让他久待更不可能。
秦挽依本不想乖乖听话地出去,但瞥到秦素月,忽然想起奶娘的事情还得跟秦徵商量,而秦徵带回的肯定是宫里的消息,必定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完,所以只得出去。
正当她要放下砧板的时候,突然,锅里蹿出一条火蛇,她马上抬起手臂掩着脸盆遮挡。脸上已经留下一道烧痕了,就算再怎么不介意,要是再来一道,她真的没法出去见人了。
“大小姐,着火了,着火了。”翠莲吓得惊慌失措,扯开喉咙嚷嚷起来,纯属被之前的那场大火给吓得不轻。
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想到热油热过头了,秦挽依拎起锅盖,一把盖了上去,面不改色:“翠屏,把炉灶里的火熄了。”
这件事,还得交给翠屏去办比较放心。
翠屏分得清轻重缓急,将盘子搁置下来,先灭火,后端菜。
这个时候,秦挽依已经洗了手,跟随秦徵到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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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徵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四平八稳的,颇有上位者等着旁人伺候的架势。
这回,翠莲学机灵了,已经转身进入厨房,泡了一杯热茶,用的还是秦素月都没有用过的茶叶,端到石桌上,呈给秦徵。
秦挽依跟着在他面前落座,朝三人微微示意,翠莲和翠屏带着秦素月走回屋里等着,省得秦徵一个不高兴,拿他们出气,好在张氏不在,应该也不至于煽风点火。
秦徵并未开口,而是端着茶盏,掀开杯盖,拨了拨茶牙,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倒是没有再吹胡子瞪眼地数落这杯茶。
瞧见这举动,秦挽依眼眸微动,隐隐猜出,秦徵到这里是有急事,但不是坏事,便不打算先开口询问,否则就显得她低声下气求人似的。虽然她对钟麒煜要怎么做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也要显得自信,否则自己都没有底气,如何驾驭他人。
她沉着气,等着秦徵说话,只可惜了那些菜,冷了加热就不好吃了,顿时心中一阵埋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上这个时候。
而且,翠莲也太厚此薄彼了,只给秦徵上了一杯茶,怎么也不给泡一杯,让她干坐着等话。
“听宫里的人说,昨晚太子连夜面见皇上,并商讨了一夜。”秦徵说到这里,又啜了一口茶,停在那里。
看来秦徵在皇宫里也根植了眼线,才能时刻把握皇帝等人的动向,宫里人多,谁能保证身边的人就是最可靠的人呢。
一个相府尚且如此,更何况全天下是非最多之地。
秦挽依依旧默不吭声,等着秦徵说话,这情况,仿佛秦徵成了汇报消息的人一样。
“皇上听了太子的意见,答应了你的提议,会娶静姝做太子侧妃的。”秦徵只能自顾自说着,扔出去的球没有反弹回来,实在没有意思。
“女儿无能,只能说到这里,爹也清楚,二妹的身份摆在那里,女儿想帮她,也只能帮到这个尺度,万一逾越了,到时候连太子侧妃也未必能得到。”秦挽依不敢跟秦徵闹僵,尽量显得委婉一些。
“这样也好。”
这叫好?秦挽依以为听错了,秦徵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太子妃之位吗,太子妃之后就是皇后之位,到时候他就是国舅了。
但太子侧妃怎么能一样呢,还是秦徵有信心,秦静姝能在东宫取悦钟麒煜,以提拔张氏娘家,让她的地位日益稳固,成为堂堂正正的太子妃?
就目前而言,只要皇帝还在位,就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没有功劳就想升官的事情发生。
难道皇帝还有什么打算?
秦徵从秦挽依眼中读出疑问,直接回道:“皇上承诺,太子妃之位,会永远给你留着,直到你恢复容貌的那一天,这期间,他也会派人打听医圣的下落,让你尽快复原。”
太子侧妃有了,太子妃有了,全落在相府,难怪秦徵没有什么不快,他是心里乐开花了吧。
想让她跟秦静姝共同服侍钟麒煜?
服侍?呸呸呸,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肯定是跟这些人呆久了,所以脑子里转悠的都是这些男女尊卑地位身份。
她的良人,当然得由她自己选择,若是被随意一指,还有这么周旋的必要吗?
“太子也答应了?”秦挽依不相信,看钟麒煜那副样子,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九王爷,还会同意?
“太子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反而是皇上,听了太子的话后,觉得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秦徵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因而没有计较什么,这简直是因祸得福,本以为山穷水尽,没有出路,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
钟麒煜当着她的面,一脸嫌弃,就该果断一些的拒绝,这么优柔寡断,简直害人不浅。
她给的意见,难道商谈的时候就不能剔除她的名字?
非她莫属,让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皇上,她翅膀再硬,也不敢跟皇帝叫板啊。
秦挽依犹如无头苍蝇一般,脑袋嗡嗡作响,快要轰炸一般。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秦徵的话里,似乎还有漏洞可寻。
“万一连医圣都束手无策呢?”
秦徵重重地搁下茶盏,铁青着脸色:“不成器的东西,你能不能争气一点。”
受到秦徵劈头盖脸的大骂,秦挽依反而暗自发笑,眉飞色舞,万一连医圣都没有办法,那么,钟麒煜肯定不会娶她,到时候管它什么太子妃之位呢。
看来脸上这道伤,还成了她的护身符了,只是万一真要靠它,难道真的不去管愈合后的瘢痕?
要自由的婚姻还是要美丽的容貌,还真是伤脑筋。
“爹,女儿一定会成器的,所以爹尽心尽力寻找医圣吧。”秦挽依还有事情得拜托秦徵,所以往后的事情暂时搁置在一边,究竟会怎么发展还没有定论,万一皇上反悔了太子变心了朝政动荡了,都有可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就不信斗不过这群古人。
“这还差不多,你就安心养着,其他事情不用操心了。还有这些活,是你堂堂一个相府大小姐能做的吗?”秦徵看到秦挽依卷起袖子像个老妈子一样的挥动锅铲,就堵得慌,“万一让人看到,成何体统,相府大小姐不思进取,竟然干起下人的活计,你以后是要当皇后的人。”
这些活,怎么了,多大点事,也值得浪费堂堂一个丞相的时间和口舌。再说了,烧饭做菜是头等大事,要是皇帝要皇后下厨,皇后不还得亲自下厨,秦挽依不以为意,不跟秦徵一般计较。
“不是什么重活,忽然想吃几样菜色,无人能做,又不敢劳烦二娘,只能自己下厨。”秦挽依昧着良心道,又抹黑了一次张氏。
“院子里的老妈子呢?她们也不会?”秦徵想当然地道。
“奶娘因我而葬身火海,这院子就剩下我跟素月以及两个不懂事的丫鬟,也指望不上谁。”秦挽依唉声一叹。
秦徵也略有耳闻,毕竟是正房陪嫁,也有点印象:“等会儿就让赵管家给你挑一个使唤的老妈子。”
“爹,奶娘与我跟素月也算主仆一场,又是娘亲的陪嫁,待素月不薄,更是因为我而死,女儿想和素月好好安葬奶娘,给她立块长生碑,到灵华寺为她祈福,让她一路走好。”
“安葬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会让人去办的。”秦徵唯恐节外生枝,没有答应。
“爹,皇上和太子要是知道女儿亲力亲为,会赞赏有加的,女儿也想做好,挽回一些名声。”秦挽依有了太子妃之位候着,谈起事情也有了筹码。
秦徵再三思量,最后还是点了头。
“记住,有关太子妃的事情,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只要心里记住就行了。”
秦挽依了然,既然秦徵答应了她的事情,她也不会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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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双手交叠在腹前,低垂着头,欠了欠身。
“让小姐失望了,是赵管家来了,奴婢特来通传一声,不知小姐是否现在接见?”
“赵管家?他来做什么?”秦挽依不解。
“奴婢看到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妇人。”翠屏寥寥几个字,已经让秦挽依想到了什么,看来是奉了秦徵的命令,给院子添置的老妈子。
“让他们直接进来吧。”秦挽依坐起了身体,等在那里。
奶娘房间较小,所以,她直接能看到两人从门口进来。
走在前边的是赵管家,四十岁不到,微微弓着身体,这是在主人面前习惯的姿态,不知不觉中就定型了,许是经常跟随秦徵外出的缘故,他的皮肤显得略微黑了一点,但看上去比较矫健,腿脚很利索。
跟在他的后边的就是翠屏所说的妇人,四十岁左右,穿得普普通通,但脸上油光发亮,身体肥胖,腰上两层赘肉,臂弯上挂着一个包袱。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上嘴唇往上撅着,很是不屑,走路都拖拖拉拉。
赵管家进屋之后,先朝秦挽依行了一礼,才说明来意:“大小姐,老奴特奉老爷之命,请示二夫人之后,调了一人过来服侍大小姐和三小姐。”
府里人员调动算是内事,必须要经过张氏安排,她倒是忘了还有这件事。
“原本在哪里服侍的?”对于张氏同意调来的人,秦挽依自然要斟酌仔细着用,若是存在危险,宁可不要。
“回大小姐,郭嫂是在厨房帮忙的。”赵管家回道,没有任何不敬之色,按理来说,她如今是失宠,人人都是避而远之,想来赵管家也知道太子妃一事,所以对她也算照顾。不过,听秦徵的口吻,应该还没有告诉第三人才对。那么,就是说,赵管家对谁都是一个样子。看来,最会做人的还是赵管家。既然不知道她会失宠还是得宠,只要尽到本分就好,谁知道日后会怎么翻身覆身呢。
“厨房?真是个好地方呢!”相府一顿虽不比皇宫皇帝妃子的规模,但鸡鸭鱼肉顿顿不少。秦徵如今只有一个张氏相伴,底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她们两姐妹又在院子里吃了,剩下的三人,能有多大的食量,可想而知,剩菜剩饭,必定不少。相府主人吃不完的东西,本该要倒掉,但在厨房里边,谁还会去管,厨房里边的人就可以打包带回去,难怪吃的腰肥膀子粗。
“大小姐,如果你没有意见,郭嫂日后就在这里服侍了?”赵管家躬身等候结果。
“不急。”秦挽依竖起手掌,让赵管家别说话,“郭大娘,我口渴了,劳你去厨房泡杯水送来,顺便也给赵管家端一杯茶来。”
“泡茶?这种事情怎么让我做?不都是丫鬟的事情吗?”郭氏看了眼一旁站立的翠屏,喏诺着道,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够屋里的所有人听到。
“咳咳……”赵管家轻咳一声,斜斜地睨视了一眼,郭氏闭上嘴巴,却还哼哼唧唧,赵管家硬着声音道,“你是下人,大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里这么多没用的话。”
“也对,这种事情怎敢劳烦郭大娘呢,翠屏,还不快去泡茶。”秦挽依拖长了语调,让人听不出来她究竟怎么想的。
郭氏微微一笑,仿佛这才像话一样。
“郭大娘,你觉得我这儿怎么样?”
郭氏环顾一圈,一双雪亮的眼睛横看侧看,将奶娘的房间三位立体扫视过后,脸上更加不屑,嘴唇撅得老高。
“大小姐,不是我说你,你这种身份,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呢?”郭氏没有掩饰就说了出来。
“我也觉得我不应该住这种地方,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院子,里边起码也得三四间屋子,主屋里头,要宽大明亮,床铺也要上等木材定制的,架子上摆满了奇珍异宝,天天绫罗绸缎,日日山珍海味,对吧?”
“对对对……”郭氏兴奋地道。
“咳咳……”赵管家轻咳几声,郭氏醒悟到什么,尴尬一笑。
“郭大娘觉得厨房怎么样?应该很不错吧?那儿的厨娘,每天换着法子做出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让我爹吃的称心如意,做得好,还能打赏呢?”秦挽依笑着道,仿佛纯粹地在聊天一样。
“是呐,大小姐,林大姐的厨艺真是不错。”郭氏笑呵呵地道,说起感兴趣的事情,都快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了。
真亏张氏想得出,让这种只知道享福的人过来服侍,都不知道日后是让郭氏服侍她,还是让她这个大小姐服侍郭氏?
“咳咳……”赵管家又是几声轻咳。
“赵管家,可是喉咙不舒服,看你咳得不轻啊。”秦挽依懒得再跟郭氏讨论什么,郭氏心思是简单,但是好吃懒做的简单,赵管家对相府里的人应该清楚的很,既然将郭氏带到这里,无非也是受了张氏的意思,“你是相府日理万机的管家,哪里不适可要尽早治疗,相府内里的事情,可要仰仗二娘和你呢。”
“大小姐言重了,老奴不碍事的。”赵管家也不好意思再咳。
“郭大娘,可怎么办才好呢?”秦挽依无奈地道,“我毁了容,婚事没了,往后想要嫁人,都未必会是官宦人家,所以,爹不可能会给我这些的,没有让我而死已经不错了,所以要让郭大娘失望了。”
“这这这……”郭氏当下变色,埋怨起来,“赵管家,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啊,在这儿服侍,我看不如回厨房呢。”
“就这么办吧,我也不想耽误郭大娘的前程,留在这里,是根本没有出路的,也不知道二娘怎么想的,把你派到这里来服侍,实在太对不住你了。”秦挽依满含歉意。
郭氏一听,翻脸了:“赵管家,不是你说日后大小姐……”
“你先出去。”赵管家不想在此造成更大的麻烦,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郭氏强硬地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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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眼不见为净了,此时,翠屏已经端着两杯茶进来。
“大小姐,实在对不住,是老奴的失职。”赵管家毕竟是明白事理的人,郭氏少根筋,不代表他看不明白,如果这样还想让郭氏留下,就别怪她翻脸。
“难为赵管家了,锦上添花谁不会做,但雪中送炭又能有几人,这种事情,又有几个甘愿来这里服侍,有多难办,我懂的。”而且,做错的又不是赵管家,毕竟,他还得向张氏请示,张氏拍板的人是谁,那就是谁了,更何况,才得罪了秦静姝,张氏不借题发挥,就不是张氏了。
秦挽依通情达理地道,让赵管家呆愣了很久,若是放在以前,不是破口大骂就是砸东西赶人了,哪像今天这么和气。
“老奴接下来会精心挑选,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情。”赵管家一边赔着不是,一边承诺。
“往后我自个儿选吧,都这么过来了,不差这几日。”赵管家能在秦徵面前说上话,秦挽依还得与他营造良好的关系,像今日这种情况,若是她稍微有点分量,赵管家就会向秦徵请示,在耳边唠嗑一声,秦徵明白了,也就会换人,可惜他直接通过张氏就把人给带来了,反正茶也上来了,索性就周到点,“赵管家坐下说话吧,翠屏,上茶。”
“多谢大小姐。”赵管家没有推辞,坐了下来。
秦挽依抬起双眉,看来还有事情。
“大小姐,老奴今日过来,除了这件事外,还有事情要跟大小姐商量的。”赵管家取出一张信纸,上边白纸黑字,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还真有事情。
“不敢,有什么事情,赵管家直言便是。”秦挽依向翠屏使了一个眼色,翠屏会意,将信纸接了过来。
“大小姐和三小姐明日外出祭拜一事,老爷已经全权委托老奴去办,老奴根据老爷的意思,稍微罗列了一些事宜,不知哪里还有遗漏之处,还请大小姐指出。”赵管家虽然客气地接过茶盏,但没有喝下,只是静静地等候她还有什么补充。
秦挽依见是奶娘的事情,眉色一正,将信纸接了过来,果然,在这个朝代,就得靠身份和地位说话。才交代的事情,秦徵就已经勒令去办了。
奶娘这一生,献给了她的娘亲,可惜,她一个下人,无法进入相府祠堂,安葬之地,也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秦挽依一览信纸,上边详细地列出了一些事项,包括奶娘坟墓的选址,规模大小,安葬陪物,石碑刻字,白绫灵幡,香烛冥纸等。
排场已经很大了,仿佛刻意让人看到似的,秦徵还真以为皇上和太子会在意吗?
“赵管家办事,我自然放心,无需增添什么了,至于白绫灵幡,就不必了,已经葬了,也没有哭坟的必要了。”秦挽依不会让秦徵拿奶娘的事情做文章,只想安安静静的办理丧事而已。
“可是……”赵管家面露为难之色,“这是老爷特意吩咐的。”
“我明白爹的心意,但过犹不及,若是放在将奶娘草草了事的时候,或许还有意义,如今,动静越响,只会让人指责不是,爹是顾虑周全之人,应该会同意我这么做,就算不同意,由我去说,你先按我的意思去办,后果我自己承担。”
这件事情上,秦挽依的态度颇为强硬,赵管家只得先应下来:“老奴明白了。”
“至于香烛冥纸,我已经准备了,也无需购置,只希望能给奶娘找一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希望她来生子孙满堂,得到荫庇,至于石碑刻字……”秦挽依想了想,平日里奶娘奶娘的叫,她都不知道奶娘的姓氏,“翠屏,奶娘生前可有提过,她的真名?”
“奴婢听奶娘说起过,恕奴婢不敬,奶娘原名叫丁西花,后来大夫人给她改名叫木槿,奶娘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翠屏回道。
果然,相府里边,还没有翠屏没有听说的事情。
“那就刻上叶氏婢女木槿之墓,挽月立。”
秦徵虽然同意给奶娘隆重下葬,但绝对不会同意将她母亲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也不会同意她跟素月的名字一并刻在上边,只能自己明白就好。
“老奴知道了,这就让人去选地方,刻石碑,明日之前,一定会为大小姐办妥的。”赵管家应道。
“有劳赵管家了,明天的话,我想亲自看着奶娘的棺木入葬,再见她最后一面。”秦挽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应该也不会弄虚作假了,随即将信纸递还给他,“翠屏,你送赵管家出门后,替我向素月传一句话,如今还是正月,木槿花花期在六月至九月,这个时节,可能无法采摘到,就让她作画一幅吧。”
“是,小姐。”翠屏伸出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赵管家,这边请。”
“老奴告退。”赵管家转身,一边将信纸塞入袖口,一边往门口走去。
“小姐,你慢点啊,奴婢快跟不……”
正当赵管家跨出门槛的时候,外边想起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正在细想是谁的时候,已经听到一阵怒吼:“秦挽依,你是不是在里边!”
赵管家躲闪不及,被冲撞到,手中的信纸飞落了下来。
“二小姐?”赵管家半响才出声,回过神后,才俯身捡起地上的信纸。
“赵管家,你怎么会在这里?”秦静姝看到俯身的人,收敛了神色,却仍是面色不善,一眼瞥见信纸,若是平常,她也不会在意,可今天是从秦挽依屋里带出的,不免问道,“手里是什么东西?”
“回二小姐,是一些有关……”
未等赵管家说完,秦静姝已经劈手夺过,展开一看,竟是些死人要用的东西,觉得晦气,丢了回去,一脸嫌弃,避之不及。
“这是给谁办丧事呢?”
赵管家将信纸折叠好,重新放回袖中:“是大小姐和三小姐的奶娘。”
“一个下人办的这么隆重,还当相府什么人死了呢?”秦静姝轻嗤一声,秦挽依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二小姐,如果没有事情,老奴先下去了。”赵管家不惊不怒,谦和地说着话。
秦静姝点了点头,正好还有笔账要跟秦挽依算,可不想让赵管家传话到秦徵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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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气势汹汹的,谁又惹到你了?”秦挽依心里不痛快,越发沉着气,冷着脸。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的?太子侧妃,你居然让我当太子侧妃?”秦静姝才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质问。
看来在秦徵面前忍了很久了。
“二妹也说了,一个下人怎么能如此隆重的丧礼,二妹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一跃成为太子妃?”秦挽依隐忍着所有的怨怒,与秦静姝好好说话。
秦静姝一听,杏眸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秦挽依!你什么意思?”
“二妹别激动啊,最近不止赵管家来的勤快,就连爹来的也是很频繁,若是又被爹发现二妹的举动,该会更加失望吧?”秦挽依沉淀下所有的怒意,还能浮起一丝笑容。
“昨天果然是你在害我。”秦静姝红着眼,自己怎么会相信这个人呢,以前曾经是水火不容的,怎么就信了这个人。
“怎么会,扬手打我的是你,忘恩负义的也是你,我,又怎么害了你?明明是你自己不挑时候,你打我了,难道我还得让你再打另一边吗?”
秦静姝打人,秦徵看在眼里,而她的确就是要打人,这点,是她出手在先,被看到,不怨什么,只怨自己大意,着了秦挽依的道。
“那太子侧妃一事,你怎么解释?”
看来秦静姝学聪明了不少,懂得冷静了。
“二妹,下人既然能办隆重的丧礼,二妹难道还不相信自己能成为太子妃吗?”
“别把我跟下人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秦静姝听得下人,就觉得秦挽依在指桑骂槐,心里头不痛快。
“二妹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去掉区区一个侧字,对二妹来说,应该不难吧?”秦挽依无关痛痒地说着,为了这一个侧字,古往今来,牺牲了多少韶华女子,“现在这个位置,虽然还不是二妹所想要的,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接近二妹心里的那个位置,难道不是吗?”
秦静姝被说到心里去,沉默着不说话,秦挽依暗暗嘲风:“以我这副惨象,争取到这个位置,已经不易了,二妹如果不想要,直接跟爹说去,找我也无济于事,太子也不会看我可怜,而给你太子妃之位。”
“秦挽依,要是让我知道你在背后算计我,我一定会百倍奉还的。”秦静姝冷哼一声,片刻不留地走了,翠璃忙不迭地跟上,像条尾巴一样,甩来甩去。
一开始就是算计,等你知道的时候,未免太迟了吧。
“有本事,就来奉还啊!”秦挽依朝着秦静姝的背影,冷冷一笑,不甚在意。
秦静姝一路气冲冲地走出院子,回望了一眼秦挽依所在的房间,咬牙切齿:“算她有种。”
“小姐,大小姐简直太过分了,处处跟你作对,把你吃的死死的。”翠璃在一边鸣不平,却无疑在火上浇油。
“我不会让她好过的,秦挽依,走着瞧。”秦静姝扭头就走。
翠璃又得小跑着跟上:“小姐,现在又是去哪里?”
秦静姝没有回答,沿着青石小路,一路走回碧荷院。
秦素月的闺房里碧荷院有些远,秦静姝路上遇到不少行礼的下人,却已然无暇搭理了。
她的身影走后,留下一众纷纷猜测的下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没有答案,又各自散去做事。
碧荷院中,一片安静,只有两个老妈子在晒着太阳聊天。
秦静姝瞥了一眼,没空训话,径自朝正房而去。
走到门口,只见翠云从屋里退出,正带上两扇门。
“翠云,我娘呢?”秦静姝没有压低声音,如常问道。
“二小姐,二夫人刚刚歇下了。”翠云压低了声音回道,“二夫人近日有些……”
秦静姝没有顾忌地推开门,发出轰然的开门声,她走入房中,对着后边的翠云道:“把门关上,别让任何人进来。”
翠云无法,只得照办。
这么大的动静,张氏早已经被吵醒了。
“静姝,又怎么了,最近怎的如此沉不住气?”张氏揉着额头,午睡的时候被吵醒,最是难受,头还沉沉的,胸口有些闷闷的,不觉有些晕眩。
“娘,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情午睡?”秦静姝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满是委屈。
“又是太子侧妃的事情?”张氏坐起身体,靠着床壁,握着秦静姝的手劝慰,“静姝,都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明天皇上就会下旨,虽然是有点不如人意,但你就别再强求了。你爹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可别再闹出什么事,相府再经不起折腾了。”
“娘,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她秦挽依就能作威作福,什么事情都靠她才有今日一样,如今连下人的丧事,都办的跟主人一样,实在让人生气。”秦静姝跺了跺脚,完全没有人前的端庄贤淑姿态。
“什么丧事?”张氏并没有听闻。
“还不是秦挽依的那个奶娘,埋都埋了,偏偏还在我婚事前风光大葬。”秦静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张氏说了一遍。
“还有这事?”相府大小事情,赵管家一般会向她禀告,如今竟然瞒着她,肯定是秦徵授意的。
被这么一提,张氏也犹如梗骨在喉一般难受,偏偏正房的待遇,什么都比她好,即便死后,也一样困扰着她。
“娘,我看那些排场,秦挽依和秦素月明日可能会去祭拜。”秦静姝忽的冷静下来,眼眸中转动着心计。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张氏慌忙住声,留意了外边的情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娘,这是一个能铲除她们的机会。”秦静姝越想越觉得可行。
“静姝。”张氏喝止一声,继而压低声音道,“好不容易纵火一事被掩盖过去,你这个时候又想做什么?”
“怕什么,既然烧不死你,总会杀的死她,跟我作对,不会让她好过的。”秦静姝抓着被子,攥紧在手中。
“这件事你可别冲动,如今婚事在即,若是出了什么篓子,怎么向太子和你爹交代。”这个节骨眼上,张氏也希望过几天好日子。
“娘,当初你跟她们两个娘亲斗狠的气势都上哪里去了,别忘了,要不是你用了点手段,叶曦雨会早产吗?”
“你……”张氏噤声在那里。
“如果娘不反对,就替我找几个身手好一点的人来,这次要万无一失。”秦静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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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黄衣男子开始有点害怕起来,眼珠子不时地转动,他偶然间瞥到犹如鹤立鸡群的马车,骤然喊停。
“知道害怕了吗!”大汉看出黄衣男子的窘迫,得意起来。
“谁说的,先放开你的脏手。”黄衣男子收起扇子,指向马车,正好点到秦挽依,“这是丞相府的马车,里边的人肯定知道我是谁,不信让他们出来对质。”
但凡官宦人家的马车,里边乘坐之人必定是府里的主子,至少与府里的老爷有关系。
这个家伙倒是有几分眼力,居然能看出丞相府的马车标志,而且认定有人认识他一样,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十王爷?
秦挽依脸上有伤,还不能出来抛头露面,她更不会让秦素月出来面对众人,偏偏遇上这么个人,众人有堵在这里,实在无奈。
“翠屏,你认识十王爷吗?”秦挽依只能将主意打到翠屏身上,毕竟她听说的事情不少。
翠屏摇了摇头:“奴婢只听说十王爷的封地在江州一带,但从未见过。”
秦挽依无法,只能退回马车窗口,掀起帘子,喊来家丁:“于护院,你认识十王爷吗?”
于护院也是一筹莫展,摇头以示不认识。
“臭小子,看见了没,没人理你,要是再敢糊弄爷爷我,小心爷爷的拳头打爆你的头。”大汉抡起拳头威胁道。
黄衣男子急了,不得不喊道:“马车里边的人,不管是相府的谁,只要帮了本王这次,本王必定铭记在心,男的可以升官,女的可以为妃。”
秦挽依僵了僵嘴角。
“翠屏,你有没有带银子?”秦挽依并不知道黄衣男子的真实身份,不能肯定究竟是不是十王爷,但宁可结好也不想得罪,所以想拿银子摆平事情,他们还等着赶路呢。
翠屏似乎看出秦挽依的意图,为难地道:“小姐,带是带了,但奴婢听说,知味楼一顿,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小姐的首饰银子月钱全部烧了,这儿也就剩下十两左右,等会儿还有用到银子的地方,所以……”
“你们怎的如此无礼,倒是出来个人啊,别躲在里边不知声!”黄衣男子在外边等着实在焦急,索性喊道,“里边有没有本王那无缘的太子妃嫂子啊?”
这话一出,秦挽依一拍额头,外边那个家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话竟然都说得出,看来十有八九就是十王爷钟流朔了。
秦挽依不能无视,只能戴上纱帽,掀开帘子。
“你看,不是出来了吗?”钟流朔挣脱大汉的钳制,跑过来理直气壮地要钱,“你就是本王那无缘的太子妃嫂子吧,知道你毁容了,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快点,先借我一百两银子救济一下。”
透过轻薄的白纱,秦挽依只看到一个脸庞光洁白皙的男子,两条眉毛犹如上弦月,睫毛半卷,眼瞳犹如山间溪水,没有任何杂质,显得特别清明。
就是这张嘴,实在不讨喜,甚至让人讨厌,说出来的话,真想把它再塞回他的嘴里去。
“你就是本小姐那无缘的十叔子啊,幸会幸会,本小姐今日出来匆忙,正好也没带银子呢。”秦挽依双手一摊,很是抱歉,就算有银子,也不会给他,更何况还是没有银子。
“姑娘家出门怎么会没有带钱呢!”钟流朔满脸不信,他朝帘子里探头一看,仿佛要进去搜查一样。
秦挽依一掌拍在钟流朔的脑袋上,拍完之后,有些后悔了,倒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动手脚,简直在自毁形象。
“呵呵呵……”秦挽依尴尬地一笑,“马车之中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十叔子怎么能如此无礼呢,呵呵呵……”
秦挽依暗中扯住钟流朔胸口的衣服,一件衣服被两人蹂躏的不成样子,她低声咬牙道:“你个大老爷们出门都不带钱,还向女人要钱,你好意思的。
“太子妃嫂子……”
“前边加个无缘的。”秦挽依打断道。
“无缘的太子妃嫂子,赶紧松手,这件衣服,是花了二百两银子专门订做的。”钟流朔心疼地道。
“这么值钱啊!”秦挽依松了手,拍了拍钟流朔的胸口,“这不就好了,脱了这件衣服,抵押就完事了,何必闹得满城风雨的。”
“笑话,本王堂堂十王爷,在大街上当众宽衣解带,成何体统。”钟流朔这时候倒是在意起所谓的风度,刚才被抛出去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怎么不在乎。
“你要是自认为风流倜傥,想来会有姑娘愿意倾囊相救的。”秦挽依不为所动。
“你们到底商讨好了没有?”大汉在一旁等的不耐,一个王爷,一个相府小姐,居然一个比一个穷,都不知道可信不可信,他甚至觉得,这个相府小姐,也是冒牌货。
不过一看这辆马车还有旁边跟着的九名家丁,他还是不敢造次,只能回头请钱掌柜解决。
钱掌柜认识的达官显贵不在少数,自然认得相府的马车以及府中的下人,他走下台阶,双手一举,算是给秦挽依行了一礼。
“秦大小姐是否认识此人?”钱掌柜将两人见面的场景都看在眼中,虽然秦挽依口中称着十叔子,但并没有下车行礼,所以也不敢肯定,再说了,如果真要是十王爷,方才得罪了他,怕是不好收场。
秦挽依的相府小姐身份摆在那里,不怕钱掌柜真的要债,她也不敢贸然将钟流朔揽在身上,只能道:“若说不认识呢,也不是,若说认识呢,又差了一点。”
“既然是秦大小姐的朋友,看在秦相的面子上,我也会既往不咎的,今天就当是给秦大小姐面子,这事就这么算了。”钱掌柜这也是担心闹下去不好收场,只能自圆其说,可偏偏秦挽依不同意了。
“这怎么能行呢,我爹向来不愿欠人,而且公私分明,若是知道我在外边假借他的名义而出来混吃混喝,必定会家法伺候。”看到秦徵那张万事权势为先的面孔,秦挽依就打消这个念头,她思索再三,顿时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吧,这儿离相府不远,本小姐倒是可以让人带十叔子和钱掌柜回去拿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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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相府要钱,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吗?
而且,为了这么点银子,让十王爷和知味楼掌柜亲自走一趟,不知该说她大胆还是无知。
“秦大小姐这是在看不起钱某吗?”钱掌柜在京都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京都富商,必定有他的排名,如今当街被一个小姑娘小瞧,简直在侮辱他的名声。
“钱掌柜,我的意思你可能没有听明……”
秦挽依本来还想解释什么,哪知忽的被人推了一把,她没有防备,后仰的瞬间,只看到钟流朔一手撑在马车车驾上,翻身坐了上去,一手用手里的折扇狠命地敲了马屁股,突然之间,马匹嘶鸣一声,往前冲去。
“借过借过……”钟流朔夺过车夫手中的缰绳,一手驾驭着,一边吆喝着,只闹得大街上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大小姐……”马车后边,九名家丁猝不及防,拼命追赶。
一路策马狂奔,马车里边的四人,除了翠屏,其他三人被甩的颠来倒去,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到了。
“停车——”秦挽依在马车内吼道,她只能护着自己的脸部,其他地方,只能任由撞击了。
许是听到她的吼叫,马车稍稍平稳了一些,秦挽依甩下头上的纱帽,猛然坐了起来,蹲着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车门口,她掀开车帘,抬起一脚,想要将钟流朔踹下去,哪知马车突然一个急促刹车,骤然停了下来,秦挽依蹲不稳身体,直接往马车外扑了出去。
马车门口正好坐着钟流朔,他才转过身,想要进去,哪里预料会有这种突发情况,直接被秦挽依撞到地上,摔的手脚朝天七荤八素。
还没缓过一口气,秦挽依一个翻滚,直接摔落,压在他的身上。
“咳……”钟流朔只感觉胸腔里边的气息全部被压了出去。
秦挽依撑起身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还好,有个软垫子,不然摔惨了。”
“你……”钟流朔见到秦挽依的庐山真面目时,一张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没见过丑女吗?”秦挽依大眼瞪小眼,本想要起身,瞧见钟流朔那模样,很不爽,压在他的身体上,缓缓俯了下去,无限接近他那张令人艳羡的脸颊和那吹弹可破的皮肤,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实在让人心生妒忌。
“太……子妃嫂……子,你……”
钟流朔胆颤心惊,秦挽依抚了抚他的脸,深情款款地道:“加个无缘的。”
“无……缘的太子妃嫂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这……也太吓人了。”钟流朔颤抖着声音。
“哎,无缘的十叔子,你不是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我也不想的,但阎王要你死,你能不死吗,老天要我烧伤,我能不烧伤吗?我也是很无奈的。”秦挽依抬起钟流朔的下巴,他犹如被定住一般,只能任人摆布,谁让秦挽依的那张脸,近在迟尺呢。
秦挽依手指摸向他的喉结,他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随即她的大拇指和食指移向喉结两侧,犹如情人般窃窃私语地道:“这儿有条颈动脉,自刎的时候,冰凉的刀刃划过这里,里边的血液就会嘭的喷射而出,然后人还可以看到那一幕,直到慢慢的闭上双眼。”
“太……”
“加个无缘的。”秦挽依含笑指正。
“无……缘……你……想……”
虽然是只言片语,但秦挽依听得明白钟流朔未说全的意思:“我能想干什么呢?只是觉得你我身份悬殊,往后见面的日子应该不多,所以希望在不多的日子里,你若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尽量退避三舍。万一真的一不小心碰上,也少跟我提毁容和太子妃的事情。如果听清楚了,也答应了,就点点头,如果听不清楚,想不明白,我会在我们有限的见面次数里,盯上你这条完美的突突跳动着的颈动脉。”
“你……难道要……谋杀?”
“怎么可能呢,杀人偿命,多不划算的事情,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对吧?”秦挽依的手,没有离开过钟流朔的颈动脉,仿佛依依不舍。
“对对对,我们初次见面,没多大仇怨。”钟流朔慌忙点头,不敢有丝毫的举动,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妃嫂子,没有多大的了解,只是听了不少传闻而已,如今一见,完全跟传说是两种人。
传说她嚣张跋扈,欺负下人,对长辈无礼,简直恶行累累,如今,岂是那些个恶行可以说事的。
什么嚣张跋扈?完全是口蜜腹剑。
什么欺负下人?连他这个十王爷,连皇孙贵胄都敢欺负,还提下人。
什么对长辈无礼?至少在外头,她还知道维护长辈。
可见传说都是骗人的,他现在后悔了,本以为以他十王爷的身份,至少能压压她的锐气,毕竟,他是九王爷的弟弟嘛,哪知现在成了被压的一个,还被威胁,这还有天理吗?
“我虽然不敢谋杀,但也清楚,你在大街上闹闹也就算了,别人或许真的以为你只是闹事的,但真要扭送到官府,别说借钱,万一借来皇上派来的人,你这条小命,实在堪忧啊。”
秦挽依忧国忧民的一叹,水润的双眼,在威胁的时候,熠熠生辉,头顶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甚至让人忘了伤疤的存在,只看得到那抹璀璨的光辉。
钟流朔眨了眨眼睛,这是在想什么啊,他肯定会摔晕了。
“太……无缘的太……嫂子,本王真的错了,下次不敢了,你就饶了本王吧,本王什么都答应。”钟流朔的确不怕在街上闹事,正如秦挽依所想,真要闹到官府,还这怕收拾不了残局,偏偏给她遇上,实在出师不利啊。
“这才乖嘛,记性也不错呢。”秦挽依这才勉强放过钟流朔,撑着他的腹部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只压得他腹部肠胃被掏空一样。
“啊……”
“实在抱歉呐!”秦挽依听得闷哼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他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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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流朔望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怔了半天,考虑了很久之后,再三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才敢搭上秦挽依的手。
“你不怕我在手上下毒吗?”秦挽依觑着钟流朔那小心的神色,猝不及防地蹦出一句。
“你不用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谋杀本王吧?”钟流朔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想要抽回还来得及来不及。
秦挽依狡黠的一笑,一把抓住,使了大力,将他拉了起来:“放心了,我要是真想谋杀,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钟流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好,这颗心还是跳动的。
“姐,你有没有伤到哪里?”此时,马车里边的三人,已经全部走了下去,秦素月看到秦挽依,焦急地拉着手查看。
“没事,我还好好地站着,能有什么事呢,只是苦了无缘的十叔子,实在抱歉呐,被我压得不轻吧?”秦挽依露出与方才完全两样的神态,愧疚与歉然,关心与伤感,哪有半点欺凌他的样子。
果然,女人变脸真是快。
“还好还好。”钟流朔不敢面对秦挽依,只能把视线调到秦素月身上,又是一脸熟稔的样子,“这就是我那无缘的太……小姨子吗?”
秦挽依眼神一扫,身子一挡,气势凌人,钟流朔赶紧退了回去,不再想着打什么招呼。
“姐,他真的是十王爷吗?”秦素月躲在秦挽依的身后探头打量。
秦素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相府中,也只见过秦徵一个男人,有点怕生也是正常。
“我也没见过,所以不太确定。”秦挽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那你怎么……”秦素月也压低了声音,凑在秦挽依的耳畔道,“叫他十叔子?叔子不就是丈夫的弟弟吗?”
“什么丈夫不丈夫的。”秦挽依纠正道,不能给秦素月灌输不好的思想,这些个男人,都要避而远之,“他自己说自己是,我怕他脑子有问题,所以顺着他的意思说,不能刺激他,否则,他要是发疯,肯定会对我们不利,你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把我们带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搞不好想要谋财害命呢!”
秦挽依尽量抹黑钟流朔。
“姐,那现在怎么办才好?”秦素月听信了秦挽依的话,信以为真,手心里攥紧她的衣袖,一步也不敢松开。
“如今府里的家丁被他给甩了,我们几个纤纤弱女子,孤立无援,等我先问问他究竟怎么打算,我们才好采取对策。”秦挽依安慰道,秦素月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在嘀嘀咕咕什么啊?”钟流朔如何侧耳倾听都不行,只能自己发问,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语气有点凌厉的缘故,直接接受到秦挽依更为杀气腾腾的眼神,他顿时软了下去,大拇指和食指并拢,“本王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秦挽依微微一想,问道:“无缘的十叔子,我听说你的封地在江州,怎么跑到京都来了?”
“这还不都是……”钟流朔想起京都大街小巷的传闻,以及太子侧妃的事情,不偏不移地道,“太子大婚,本王能不回来吗?”
钟流朔呵呵笑着,态度之和善,从未有过。
“原来如此。”秦挽依回想起钟流朔之前的话语,似乎跟九王爷很熟悉,当下问道,“那九王爷呢?会出现吗?”
毕竟也是太子的弟弟,应该会出现的吧。
“无缘的嫂子,你现在还惦记着我九哥吗?”钟流朔泛动双眼,一副探听八卦的样子,眼巴巴地就要贴过来刺探。
“我说你们都是大人了吧,一个一个纯情的跟小孩子一样,小时候说的话,你们也都当真?”秦挽依最是受不了这个,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一见钟情也得看年纪的好不好,我们这个年纪才能提。”
“那你问我九哥,为了什么?”钟流朔的折扇抵着下巴,已然开始胡思乱想地猜测了。
“我只是想问问,如果九王爷会出现,我也好当面跟他解释清楚,让他不要误会,也让众人不要误会,第一眼或许有点喜欢,但现在都隔了多少年了,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一点点早已没了。”秦挽依澄清道。
“是吗?”钟流朔将摇扇子往腰腹一插,摊开双手,数了数,“不对啊,那时候九哥十岁,你六岁,十根手指头,正好够了。”
“怎么?连你都还记得那天的事情?”秦挽依满是危险的神色,然而钟流朔没有察觉道。
“当然了,九哥在皇宫里边一直是个飘渺的存在,就连父皇都未必记得他,没想到因为你这么一闹,皇宫里头顿时传开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整整十年了,不多不少。”钟流朔再度强调十根手指头。
“你究竟懂不懂啊!”秦挽依挥起一掌,准确无误地拍在钟流朔的头上,“这不是重点好吧。”
“姐,你……”秦素月被秦挽依的举动给惊呆在那里,只是很快被钟流朔打断了。
“又打我!”钟流朔摸着头,回瞪着秦挽依,咆哮出声,“喂,你真当自己是太子妃吗?你现在已经不是本王的嫂子了,本王比你高,比你大,比你有身份地位,不要动不动就挥掌,本王的头岂是你可以打的,明白吗?”
“呵呵呵……”秦挽依发出阴森森的一笑,学着知味楼大汉的模样,指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你说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不如再说一遍,嗯?”
钟流朔背后发凉,一时口快的下场,希望不要太凄凉,他好歹也是大兴朝十王爷,怎么能曝尸荒野?
“没什么,你听错了。”钟流朔改口道,捂紧自己的嘴巴。
“真的没有什么吗?”秦挽依咬着牙齿哼出声,两条眉毛左右摆动。
“真的没什么了。”钟流朔挥摆着双手,连哭都来不及了。
“真的没有什么了吗?比如是不是忘记了刚才还没有说完的事情啊?”秦挽依已经龇牙咧嘴了。
钟流朔一拍脑袋,这下恍然大悟,主动交代:“你放心好了,皇宫里边的人,又有几个惦记着九哥,皇宫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九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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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马车夫一声口哨,马匹打了个响鼻,缓缓地停了下来,这一回,终于是平平稳稳地停下,没有再急刹车。
“大小姐、三小姐,到了。”于护院说完,掀起车帘,几人依次下来。
马车停在缓坡下边,奶娘的坟墓还在高处,马车无法继续上去,否则容易下滑。
于护院留了两个家丁守着马车,其他七人保护着秦挽依等人上去。
登上缓坡,秦挽依就看到一棵繁盛的树木,开枝散叶,大树正下方右侧,有一堆高高垒成的黄土堆,前边躺着一块石碑。
于护院将家丁分为两拨人,一拨人负责守护,一拨人负责帮忙。
秦挽依走上前,大树正下方已经挖了一个坑,里边安置着一个棺材。棺材是崭新的,木质很结实,想必是昨日新买的,之前果然是草草了事,像丢弃破鞋一样。
“把棺材打开。”秦挽依吩咐道。
“大小姐,奶娘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你见了,恐怕会受到惊吓。”丁护院提醒了一声,若秦挽依执意要看,也有个心里准备。
“无碍,照办就是。”秦挽依在一侧站着。
于护院无法,他也是得了赵管家的命令,但凡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就要办好,他指挥了两名家丁,上前将棺木打开。
“姐……我……”秦素月嘴唇发白,字不成句,眼睛看了眼棺木,又挪开,再看一眼,又挪开,如此反复,棺木渐渐挪开。
“翠莲,将素月带到一旁去。”虽然很想让她再看一眼奶娘,但她连只虫子都吓得晕过去,若是看到奶娘的尸体,必定会日夜做噩梦的。
翠莲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翠屏倒是力持镇定,不过似乎也带着一点闪躲。
秦挽依从翠莲肩上取下包袱,又轻推了一把翠屏:“你带她们两个避开一会儿吧。”
翠屏呼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将肩上的包袱放了下来。
棺盖打开之后,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一旁的家丁,纷纷转了过去,一副恶心呕吐的样子。
棺木里边,用草席裹着一具尸体,秦挽依蹲下身,掀开草席,里边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毛发皮肤全部烧毁,已经辨认不出人形,只觉得瘦骨嶙峋。
这么一副单薄的身子,却护得她安然无恙,该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她呢?
秦挽依打开包袱,从里边取出一件墨绿色绣着黄色木槿花的绫罗群,这是奶娘生前最喜欢的一件。
尸体经过搬动,有些脆弱,如今辗转到这里,秦挽依不敢再度挪动,她只能将衣服披在奶娘的身上,遮掩住身体。
随即,她又将包袱里边用一条红色丝线系着的画卷拿出,展开一看,的确是她要求的木槿花图。
这幅画卷,是秦素月连夜赶制的,起初,她一边哭鼻子一边落笔画着,反复好几次,都没有完整地作好一幅画。
这一生,也只有那么一次,秦挽依并没有劝阻,而是在一旁陪着,安慰着,引到着,才完成这幅画卷。
秦素月的画风,很清新,浮现在画卷上的木槿花,也是简单纯碎的,没有含着任何杂念,只有一个晚辈对长辈寄托的思念。
重新卷好,用丝线系上,秦挽依将画卷放在奶娘的腹部,她又从自己的袖子中,取出用红色绸缎包裹着的玉镯子,一并放在奶娘的腹部。
“奶娘,一路走好,我会照顾好素月的。”秦挽依用轻微的声音,对着奶娘暗暗许诺,希望在另一个地方,奶娘也能照顾好真正的秦挽依。
微风轻轻吹拂,带起她白色的衣袂和墨色的发丝,也带起她潜藏在心底的悲伤和感激。
“可以了,盖上棺盖,用钉子封死吧。”秦挽依站起身,头微微上扬,望着头顶上的木槿。
这儿地势还算高,有大树遮挡,又有充足的阳光,远处还能听到水声,倒是个不错的安身之处,赵管家办事,一旦放在心上去办,也就不用担心了。
等棺盖合上,整个棺木钉死之后,秦挽依才让翠屏和翠莲将秦素月带来。
秦挽依俯身,捧起一把黄土,抖落在棺木上。
“素月,你也给奶娘埋一把黄土。”秦挽依手把手牵引着秦素月,也在棺木上,洒落一捧黄土。
黄土堆旁放着两把铲子,想必是昨日留下的,两名开棺的家丁,人手一把铲子,开始将黄土铲回原地,掩埋整个棺木。
半个时辰后,大树正下方,已经筑成一个黄土堆,两名家丁合力将石碑插入黄土中,又用黄土稳固。
石碑上,刻得是她昨日要求的。
这一埋,也将埋葬了所有有关秦挽依的秘密。
“翠屏,去把香烛供品摆上。”秦挽依站在墓前,朝后边道。
翠屏将肩膀上的包袱取下,里边有几个苹果、橘子和冬枣,还有几只白色的蜡烛,以及几叠纸钱。
翠屏将果子放入盆中,整齐地摆在石碑前,又用火折子点燃白烛,燃烧后,先滴了几滴烛液在地上,后将烛底置于烛液上稳定。
秦挽依将纸钱在烛火上引燃,等烧到一半的时候,放落在地上,继续引燃剩下的纸钱。
“奶娘……”秦素月靠在翠莲的身上,低低地哭泣起来,终究是没有忍住,秦挽依任由她哭着,这也是最后一次为奶娘的离开而哭泣。
“小姐……”翠莲一边安慰,一边抹泪,她们两个与奶娘的感情最是深厚。
反观她跟翠屏,简直像两个访客一样,只知道麻木地祭拜。
等纸钱烧完,白烛快要燃尽,也是时候离开了。
秦挽依站在石碑前,提起裙摆,正要下跪,却被翠屏拦住了。
“小姐,给奶娘如此厚葬,已经让相府底下颇有非议,如今还当众下跪,怕是会惹来更多闲言碎语,奶娘毕竟是下人,让两位主子下跪,会坏了府里的规矩的。”
若是只剩下她们四个,或许还可以,如今还有家丁在,的确不适。
这个时候,还是翠屏想的比较周到,她和秦素月给奶娘三鞠躬之后,几人才动身下坡。
林子草丛中,一名蒙着黑布的男子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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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下缓坡,相府马车停在原地,车夫正靠着车壁打着盹,两名家丁却不知所踪。
于护院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两人的踪影,他打量了一眼秦挽依的眼色,走到车夫旁边,轻轻推了一把。
车夫没有反应,继续双手环胸,低垂着头睡觉。
“季伯,醒醒!”于护院不得已,只能开口叫了一声。
季伯五十来岁,头发灰白,干燥毛糙,脸上满是皱纹,身子骨倒是硬朗,他在相府呆了数十年,底下的人对他还是有几分敬重的。
季伯抽了抽鼻子,抹了一把嘴,睁开苍老的双眼,看到于护院,砸吧砸吧嘴巴:“小于啊,什么事情?”
“季伯,大小姐和三小姐已经祭拜完了,现在正准备回去,他们两个去哪里了?”于护院问道。
季伯探出头,左看看,没人影,右看看,也没看到,他抓了抓头发:“刚才还在这儿,这会儿功夫,去哪里了?”
“大小姐、三小姐,要不你们先上马车,他们两个或许小解去了,等等就会回来的。”丁护院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心里埋怨着,早不去晚不去,正好赶上这个时候,这不是找骂吗。
“不碍事,接下来也不赶时间,等回来了再启程回去不迟。”秦挽依好脾气地道,见秦素月气色不好,就让翠莲和翠屏将她扶上去。
若是放在以前,早已嚷开了,回去就得挨鞭子,哪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于护院也不知道回去会怎么罚,如此平静,更让人担心,想想都头痛,都是一组的兄弟,偏偏这个时候出问题,接到赵管家分派的任务时,他早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途中务必严守规矩。
等了小半刻,还是不见人回来,丁护院等的有几分焦躁,哪怕大解,也该回来了,什么事情有那么重要,连跟季伯说一声都来不及吗?
“季伯,他们没有说什么吗?”于护院只能再度确认一遍,想想季伯年纪大了,可能说过忘记了也不一定。
季伯摇了摇头:“没有,他们聊着天的时候,我打着盹,可能不想吵到我,所以两人自顾自去了。”
于护院没有办法,只能遣了一个腿脚利索一点的家丁去看看情况。
马车久久没有挪动,连秦挽依都察觉到几分怪异,四周安静的出奇,令人有几分躁动。
派去寻找的人,也没有了动静,于护院察觉出危险的气氛,提议道:“大小姐,不如我们先启程回去,他们若是回来了,没有看到马车,应该会直接回府的。”
掀开窗口的帘子,秦挽依望了望天色,如今早已过了正午,日头已经偏西,肚子有些饥饿,咕噜咕噜响着,想必大家都已饥肠辘辘。
“也好,我们先走吧,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亭子,我们先在那里歇歇脚,吃点东西,至于那三人……”
于护院顿时心惊肉跳,唯恐秦挽依严加责罚。
“于护院,你再留个人等在这里,半个时辰后,若是没有消息,就直接赶回来汇合。”毕竟是相府的人,也是护着她们而来,不能少几个人回去,让张氏说三道四。翠屏说的没错,给奶娘置办如此隆重的丧礼,本来已经落人口实,她也不想再惹是生非。
于护院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他的手下,应该也不会违反纪律,如今失散,久而未归,怕是会出什么事情。
“多谢大小姐体谅。”于护院总算安了几分心,他派了一个人留在这里,其余几人,先慢慢赶路,等着他们赶来。
马车哒哒哒地在山路上走着,比来时刻意缓慢了几分,林间只有树叶飘摇的声音,时而传来几声鸟鸣,很是单调和沉闷。
“停!”走了一会儿,于护院忽然喊道。
秦挽依算是给钟流朔吓怕了,她紧紧抓住窗口的扶栏,怕被再度摔的七荤八素。
季伯扯住缰绳,慢慢停下马车,像一曲清音缓缓收尾一样。
秦挽依掀起窗口的帘子,想要询问什么,然而于护院不在旁边,似乎在前边碰上什么突发情况,她趴在窗口钻出头,伸长了脖子,仍然看不到。
“大小姐,你小心一点。”翠莲看秦挽依那使劲往外钻的样子,担心一个不留神,被甩出马车去。
秦挽依钻回头,摆了摆手,挪到马车门口掀起车帘,视野顿时开阔不少。
马车前方不远处,横亘着一棵大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棵大树,好像刚倒下不久,树上枝叶还是绿色,她们来时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没有看到。
此时,于护院已经过去查看。
片刻后,于护院回来禀报:“大小姐,前边有一棵树倒了,拦了去路,马车无法过去。”
“这棵树,是怎么倒的?”秦挽依不觉得一棵如此繁茂的大树眨眼间就树根干枯坏死汲取不了营养而倒下了。
于护院检查过树身,回道:“看树根处,好像是被人砍倒的。这个时候,也有农户过来砍柴,但这么大根,可能是哪户人家要建造房子吧。”
“能挪得开吗?”秦挽依目测了大树的体积,树干很粗壮,树冠很大,树枝散开,四个人都未必能抬得动。
于护院不敢肯定:“人手有点少,可能需要点时间。”
秦挽依看了看秦素月,可能昨日熬夜,今日受到惊吓,方才又悲伤过度,现在马匹颠簸,各种因素影响下,脸色难看的很,只能靠在翠莲的身上,嘴唇干涸,毫无血色。
“这样吧,我跟素月四人先到前边的亭子里,你派一个人跟我们同行,剩下的人负责搬运这棵树吧。”秦挽依折中道,“万一实在搬不动,只能想办法先将马车推过去,等他们几个到了,再合力看看能不能行得通,横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若是将砍树的人等到了,自然更好。”
“是,大小姐。”于护院当下分派人手。
这一趟出门,真是各种不利,当时应该不能随便决定,而是挑个日子看看黄历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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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挪出马车,一手撑在车驾上,跳了下去,回头扶着秦素月下来,看秦素月连走路都吃力,便背对着她蹲下身。
“上来,我背你。”
“姐,这怎么能行呢,我能走的。”秦素月慌忙摇头。
“放心,亭子不远,就一小段路,我还背的动的。”秦挽依左右晃动肩膀,动了动筋骨。
“大小姐,这儿有我们几个兄弟在,怎么能让你背呢。”于护院听后,先别说身份悬殊,单论男女,也轮不到秦挽依。
翠莲也被秦挽依的举动震惊到,慌忙出口:“是啊,大小姐,你身上的伤才好,万一不小心再伤着,奴婢怎么跟老爷交代。”
“这会儿倒是心疼起我这个大小姐了?”个个都反对,秦挽依只得站起身,直起身子,“刚才可是把我骂的狗血喷头呢?”
“奴婢……”翠莲想起刚才秦素月被虫子吓到,她当众就数落秦挽依的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大胆,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只能诺诺地道,“奴婢也是担心三小姐。”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这样吧……”秦挽依将秦素月的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搭在肩膀上,这样秦素月的身体都靠在她的身上,秦素月也省力一点,“我和翠莲扶着素月,翠屏带点吃的过去,马车里边还有一些干粮,于护院,你拿出来先给大家分着吃吧,吃完之后再搬树,也不急在这一刻。”
说完,秦挽依便扶着秦素月往前走,两人走到大树前时,才觉得大树比刚才所见更粗实,光树身直径就有一尺来长。
两人跨不过去,只能先踩在树身上,才能走过去。
亭子就在百米远的地方,架着秦素月走过去,看着挺近,也花了不少时间和气力。
临近亭子,秦挽依抬头一看,上边刻着错缘亭三个大字,取得这么幽怨,不知道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亭子全是石头砌成,顶盖、柱子、石桌和石凳都是青灰色,上边并不平滑,而是坑坑洼洼,想来是历经风霜雨雪,年久失修了。
秦挽依将秦素月安置在石凳上,直起身体,只觉得腰酸背痛,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双手有气无力地捶着腰背,跟个七老八十一样。
“姐,是不是很累?”秦素月是身子虚弱,不是神志不清,心里愧疚。
“当然累了,看你小小个子,没想到还挺沉的,翠莲细胳膊细腿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还真是操劳。”秦挽依哀怨地道,“都没有人给我捶背捶腿的,真是伤心。”
“大小姐,奴婢……”翠莲左看看秦素月,右看看秦挽依,一片为难之色。
“跟你开玩笑的,还真当本大小姐娇生惯养吗?”
“小姐,走了那么久,喝点水吧。”翠屏打开水袋,递给秦挽依。
“还是你比较体贴,不像某个丫鬟,也只能嘴上说说了,真伤我心。”秦挽依仰首灌了一大口,顿时觉得舒缓了不少。
翠莲自觉惭愧,低头守着秦素月。
“翠莲,给你家小姐也喂点水喝。”秦挽依将水袋一递,转头对翠屏,“你给亭外的家丁送点干粮,大家吃了休息休息好赶路。”
翠屏依言照办。
在亭子里等了一个时辰,秦素月困倦,已经闭上眼睛睡着。翠莲一手撑着脑袋,打着哈欠,头一点一点的,醒了睡,睡了醒,迷迷糊糊的,卖了也不知道。只有翠屏好些,挺直腰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挽依托着脸,光明正大地打量翠屏,还不忘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一点大家闺秀的形象都没有。
看着看着,本来面无表情的翠屏,神色忽的一凛,她转头望向亭外的某处,眯上双眼。秦挽依也跟着看去,只有一片草丛,什么也没有。
正当秦挽依要收回视线的时候,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急速飞来,她定睛一看,等发现是一支箭矢之时,利箭已经咻然而至,她骤然愣在那里,身体僵直的没有半点反应。
“小心!”翠屏扯着秦挽依的手臂往后一仰,利箭擦着她额头飞起的发丝,噔的一声,已经没入她身后的石柱,箭尾还在上下颤抖。
秦挽依无力支撑,躺好在地上,双腿颤抖的好半天没爬起来。
好险,差点就一命呜呼了。
秦素月可能被翠屏那声叫喊以及箭矢没入石柱的声音惊醒,抬起头,揉了揉双眼,一片睡眼朦胧:“姐,怎么了?”
秦挽依余惊未消,双手扶着石凳慢慢站起,脑袋嗡嗡嗡的作响。
“大小姐,你没事吧?”亭外的家丁,听得动静,赶来查看,一见笔挺的横在石柱上的利箭,顿时拔出佩刀,喊道,“有刺客。”
“刺客?”秦素月一脸茫然。
“快去通知于护院,搬救兵。”秦挽依没有时间回答秦素月,当下喊道。
于护院离得并不远,只要发出响动,他们就会赶来,这儿四个弱女子加一个家丁,根本顶不上任何用处。
“可是……”
“可是什么?现在还那么多废话,你一个人能保护几个!赶紧通知去,否则大家都完蛋!”颤抖着站起身,秦挽依一阵大吼,只听得一阵风吹草动,她浑身都颤栗起来,只感觉脖子后边发麻,耳朵发鸣,余光居然瞥见又有一个黑点朝她而来。
意识到是什么,秦挽依吼道:“快趴下!”
然而,秦素月刚醒来,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呆坐在那里,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秦挽依究竟是什么意思时,竟然往她这边蹲下。
秦挽依抬头望去,箭矢本来冲着她而来,可是不知为何,出现了偏转。可能是两人靠的太近的缘故,又因为秦素月迈出了这一步,箭矢已经向着秦素月的心脏而来。
秦挽依来不及思考,双脚蹬地,一把扑了过去,将秦素月扑倒在桌子上,将秦素月护在自己的怀中,然而手臂却是骤然火辣辣的一痛。
利箭擦着她的手臂,钉在石桌上,箭头带着鲜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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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你?”九指快刀听后,嗤笑一声,“秦大小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秦相和范将军是死对头,你以为自己能劝退他?还是你想借此机会逃跑?”
“什么?他是将军府的人?”秦挽依只知道范烨风既然能带领侍卫,应该是宫里的人,哪里知道还有这层关系。
她转过头,向翠屏无声的询问,翠屏居然看得懂,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难怪范烨风对她们见死不救,没想到两家的矛盾,居然都波及他们这一代了。
“既然这样,你要挟我们又有什么用?”
“有总比没有的好,范烨风想要抓我,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要是不顾性命,那么我就同归于尽,他不想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安生,杀了相府小姐,以后相府和将军府就更加水火不容。”九指快刀心底打着算盘,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你们一个为名一个为利,却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们当做垫脚石,果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挽依已在绝路,没有什么可顾忌,唯独这个妹妹,“既然如此,何不等等,若是我能劝退范烨风,你必须放了我妹妹,否则,不仅仅是你,你的这几个兄弟都得跟着陪葬。”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要是就此逃了呢?”九指快刀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对杀人如麻的人而言,自己的性命就是比别人珍贵,而正因为杀人容易,他们更懂得珍惜这条命。
“你也提醒了我,我中了你们的箭毒木,你们身上应该有解药吧,如果我能放你们离开,你放了我妹妹的同时,也必须得交出解药。”秦挽依徘徊在生死边缘,他们求财,却又带着毒箭矢,万一不小心划伤,如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所以,他们身上一定藏着解药。
“好,我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九指快刀就等着秦挽依的消息。
中毒之人,忌剧烈运动,箭毒木又是见血封喉的至毒之毒,走几步,都能促进血液流通。
秦挽依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挪着。
“大小姐……”
听得声音,秦挽依抬起头,见是于护院他们几个来了,无力地招了招手,她的腿脚实在酸软的厉害。
“扶我一把。”
于护院和另外一名家丁一左一右搀扶着秦挽依,近乎提着她的身体,直接拎到范烨风面前。
秦挽依的那张脸,直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曾经惊艳京都的绝色容颜,如今惨不忍睹。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居然能从九指快刀手里跑回来。”一见面,范烨风就是夹枪带棒,仿佛暗含着撇下秦素月独自出逃,却没有提她脸上的伤疤,范歆桐耍了点小手段都没能看到。
“不敢,不及范少将军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立功加官进爵,二来可以铲除相府眼中钉,如若这儿的人都死于绞杀中,范少将军身上的功勋或许就没有污染了吧。”秦挽依以牙还牙。
“你……”没有听说过秦挽依什么时候变得伶牙俐齿,范烨风只听自己妹妹说过秦挽依变了而已。
“我……什么?”秦挽依直接打断范烨风的话,论嘴上功夫,她向来不输给任何人,“范少将军还真不如令妹会做人,令妹八面玲珑,就算杀人,也是兵不血刃,你还差得远了。”
“你……”
看着范烨风握着剑鞘的手一紧,宝剑隐隐要出鞘,秦挽依识时务地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清楚,宫里的谋略,我也不想知道,男人的战场,就明刀明剑的来,女人的战场,自有女人的手段,你想要立功,不要踏着无辜之人的尸体,我妹妹心思单纯,与人无害,还请你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范烨风冷哼一声,冷峻的脸上,无动于衷,“放了九指快刀,还有多少人要死,你知道吗?”
面对质问,他冷哼,秦挽依冷笑:“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也是个目光短浅的人,管不了他人,也管不了以后。再者,今日被挟制的若是令妹,将心比心,范少将军还能说得出这番话吗?”
“可惜,今日被挟持的不是我妹妹。”范烨风一语中的,直接将秦挽依那点最后的自信打击的粉碎。
“范将军就这么点本事吗?暂时放离的人就抓不到了吗?”秦挽依推开丁护院的搀扶,朝着范烨风颤颤巍巍地走近了一步,“想想也是,看两位今日熟稔的样子,就知道真刀真枪地较量过几次,却始终没有逮到机会,今日终于有了机会,你又怎么可能放过呢,说的倒是大义凛然,为民除害啊,真是觉得好讽刺呢。”
范烨风不为所动,任何刺激的言语,能伤到他,但不会让他有任何错误的判断。
秦挽依还要说些什么,可是,忽的双腿一软,直接向着范烨风的怀里扑了过去。
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靠的很近,范烨风下意识的反应不是伸手去扶,而是闪躲,可是,秦挽依早已算计好了。
趁着范烨风躲避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左手,一把扯了过来,拉至唇边,张口对着他的手掌边缘狠狠地咬了下去。
“嗯!”范烨风闷哼一声,想要挣扎,然而秦挽依咬得更狠了,直咬得嘴里有点血腥味的时候才放开。
“你干什么!”范烨风看着自己血迹斑驳的手掌,惊得脸色大变,他从未打过女人,今日,竟然第一次有了这种冲动。
“我已经中了箭毒木,俗称见血封喉,如今毒素虽然被强行压制在手臂,但已经有少量的毒素顺着血液往心房心室流动,如无意外,再过不多久,就会如了你的意,不过到时候,你也得跟着我倒霉。”秦挽依伸出绯色舌头,舔了舔嘴唇,上边有着范烨风的血迹,顿时,本来苍白的嘴唇,殷红而又妖娆,“怎么样,放了九指快刀要解药,还是大家同归于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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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的俊脸上,闪过青白红三色,第一次受到赤裸裸的威胁。
“放肆,不得对少将军无礼!”范烨风没有说什么,那名看似他下属的黝黑男子看不过去了,横刀相向,嗓门之洪亮,让人的耳膜隐隐一颤。
“贺升,退下。”范烨风抬手一拦,他的下属退了下去,却是朝她瞪着双眼,一副戒备的样子。
“真的很可惜,今日被我要挟的是你。”秦挽依没有理会他的下属,耸了耸肩,露出邪邪的一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相府无子,死了女儿倒是不打紧,但将军府就不同了,倘若范少将军膝下无子,那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少将军,这可使不得。”贺升一听,慌了,劝道,“还是先放了九指快刀,这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们也跑不掉。”
即便轻声说着话,这人的嗓门,还真不是一般的令人震耳欲聋。
范烨风冷面犹如铺了一层寒霜,秦挽依只觉得身处寒冬腊月。
“少将军,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也先为亭中少女考虑考虑,我们虽然要缉捕九指快刀,但也不能让无辜之人受到杀害。”贺升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等拿下九指快刀后,我再找你算账。”范烨风被迫地道。
“恭候范少将军大驾。”秦挽依弯嘴一笑,“等我回到亭子的时候,你再放下弓箭,作为交换条件,我不会让九指快刀安然无恙离开的。”
秦挽依的眼眸,露出濒临绝境时的残忍和决绝,她毅然回转身体,对着于护院道:“送我回亭子。”
范烨风目送着她离开,手掌边缘,血迹依然鲜红,并未泛黑。
回到亭子,秦挽依才站定,九指快刀已先开口:“秦大小姐真是好本事。”
他虽然听不到两人的谈话,但看得清所发生的一切,敢对范烨风不敬的女人,秦挽依还是第一个。
秦挽依不加理会,向背着弓箭的蒙面男子摊开手掌:“先把解药给我。”
“你怎么知道解药在他身上?”九指快刀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就他背着有毒的弓箭,万一真伤到,也是他第一个,解药不在他身上,难道还在你身上吗?”秦挽依不屑道。
九指快刀没有答应,先提出秦挽依答应的条件:“范烨风答应放我们兄弟几个离开?”
“人都在你手里,你担心什么,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你心里盘算的下下策,只要先把解药给我,我会让他立刻命令他的手下放下兵器。”秦挽依摊开的手掌没有放下,“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九指快刀向背着弓箭的蒙面男子道:“给她。”
背着弓箭的蒙面男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边道出一粒,仿佛瓶中就只有那么一粒。
“慢着,先给她半粒。”九指快刀始终不放心,他不会轻易相信人,哪怕对方只要有一口气在,那就绝对不算完成任务。
“半粒?”半粒就半粒,总比没有的好,秦挽依吃下递来的半粒灰褐色解药,暂时先压制一下毒性。
“好了,可以让范烨风放人了吗?”九指快刀当然是惜命之人,不想拖得太久。
“既然你打了折扣,那么,我也只能打个折扣了。”在九指快刀的疑虑中,秦挽依道,“我跟我妹妹交换一下,你挟持我离开,我是相府大小姐,这条命应该更值钱才对吧。”
九指快刀挟持秦素月,不过是情况紧急,如果有秦挽依在手,筹码当然加重了。
“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九指快刀暗含警告之色,听那语气,一旦她真的做出什么,说不定就会被扭断脖子。
觑着范烨风的举动,九指快刀一把推开秦素月,转而扣着秦挽依。
秦素月早已气息微弱,身体虚软,被大力一推,无法控制地撞向桌面,翠莲和翠屏忙上前扶住她。
秦挽依想要俯身查看,奈何被箍着脖子,意识到还没有脱离危险,她只能向九指快刀妥协,朝着范烨风扬了扬手,示意他被咬过的手掌。
然而,范烨风不动声色,连个反应都没有,就那么默不吭声地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着有点远,看不清神色如何。
真把自己当座山吗?
秦挽依急得直冒汗,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谈妥的事情撕毁,居然跟她玩命,还是断定自己根本没有中毒?
当初应该更狠一些,直接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伤口处,沾血后,看看他还能不能玩命。
“秦大小姐,看来范烨风反悔了。”
就在她以为范烨风真的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时候,他的手下,刚刚跟她叫板的那人,让所有的侍卫放下了兵器。
“走!”九指快刀带着秦挽依往后退,范烨风还算遵守信诺,并没有暗中放箭或采取不利她的举动。
等几人离开亭子之后,范烨风才下了追赶的命令。
确认秦素月已经脱离危险,秦挽依也少了几分顾忌,她不知道回到相府后能不能找得到箭毒木的解药,只能抱着夺回那半粒解药的心态,跟随他们离开。
跑了一小段路,秦挽依渐渐觉得心跳异常,本来运动之后,心跳应该加速,然而却是慢慢减缓。
看来半粒解药起不到任何作用,秦挽依索性不再自动跑着,任由九指快刀挟持着她逃离。
九指快刀察觉出异常,秦挽依趁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无力地倒在地上,扯着胸口的衣襟,捶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快起来!”九指快刀想要扯起奄奄一息的秦挽依,可惜没有办到。
“刀哥,箭毒木就是使人心脉停止跳动而亡,我看她是要毒发了。”背着弓箭的男子出口道,“剩下的半粒解药要给她吗?”
“给她?”九指快刀瞪了一眼,“你忘了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吗?”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杀秦挽依,如果不给她解药,那么她也会死,殊途同归而已,还不用脏了他们的手,又可以嫁祸给范烨风,引发两家的矛盾,这样范烨风也就没有功夫对他们穷追不舍了。
今日虽然碰上范烨风,但只要杀了秦挽依,赏银还在。
背着弓箭的男子犹豫着道:“可是,如果没有她在手,万一我们被追上,很难逃脱。”
听得林子里的异动,知道有人追来了,九指快刀一把掐住秦挽依的手臂,使力一提,将她扛在肩膀上,肠胃一阵翻滚。
“刀哥,还是……”
“别说了,快走。”九指快刀背着秦挽依已经跑起来,步履如飞,仿佛秦挽依没有一点分量。
秦挽依难受地闭着双眼,没有任何言语,仿若中毒已深,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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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十人急速撤退,各各动作如豹,迅猛异常,在树林里穿梭,往山下跑去,显然都是练家子。
秦挽依悄然打开右眼一条细缝,只看得到九指快刀的后背,她的上半身呈倒立姿势,头脑晕眩的厉害,腹部搁在九指快刀的肩膀,随着他的跑动,一阵阵的不适袭来,令人作呕。
等缓过起初的不适,她用余光留意两边的动静,大家忙着逃命,前边大概有四人开路,后边又有四人殿后,背着弓箭的男子跑在九指快刀的一侧,让她无法有任何举动。
跑了没有多远,几人站在高处往下俯视,就看到一抹暗紫色在浮动,定睛一看,竟然是宫中侍卫。
底下的这批人,俨然不是还在后边追踪的那些人,不知道范烨风是怎么知道九指快刀的准确消息,竟然在山林里布下了这么多的侍卫。
“刀哥,现在怎么办?”几人也已经看到,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只能询问他们的领头人。
“就知道范烨风不会那么轻易放人的,要不是蛰伏了这么多人,刚才就动手了。”九指快刀与范烨风的较量不在一日两日了,彼此知道彼此的伎俩,他倒是没有惊慌失措。
他们往山下逃跑无望,九指快刀只能带着几人往山上跑。
只是,越往上,越难攀爬,尾随在后边的暗紫色侍卫也越聚越多,情况更加危险。
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树叶拨动的声音在后边响起,越来越清晰,秦挽依微微仰起头,就看到紫影摇晃。
“嘭”的一声,空中传来一声爆破,令人心弦一颤。
“动作竟然这么快!”九指快刀啐了一口。
“刀哥,再往上跑,就没有路了,这葫芦山,出入只有两条路。”背着弓箭的蒙面男子,已经有些紧张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惊险,对方的人马也增加了不止一倍,不但惹上了将军府,还惹上了相府。
“别废话,跟着走就是。”九指快刀扛着秦挽依就往上跑,挑的都还是险峻的山路。
走出密集的丛林,前边豁然开朗,居然出现两条岔路,左边一条地势往上,右边一条倾斜着向下。
“阿顺,朝这两条路都射一箭。”
不知道九指快刀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给人找到。
背着弓箭的蒙面男子没有任何疑惑,拔出两箭,搭箭拉弓,一气呵成,他轻轻一松手,两支箭矢飞射而出,朝着两个方向而去,直接没入两棵树身。
九指快刀没有挑选,仿佛心中早已有了出路,直接朝左边往上的道路跑去,底下的那条路,肯定有范烨风的人把守。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逃命的时候,秦挽依快速地抽走手臂上的筷子,藏入右手袖子中,又将随着手臂摆动而渐渐松动的布条解开沾血,跑了一小段路,布条飘然而落,在微风带动下,轻轻飘移。
希望范烨风能循着蛛丝马迹赶来。
本以为九指快刀挑的必定是生路,然而,根本就是一条死路,这条路通往的不是逃出之路,竟然是没有前路的悬崖。
悬崖是一块平坦的呈半圆形的空地,没有围栏,远处两边的山壁直耸而立,仿若冲入云霄。
从悬崖上望下去,一片烟雾缭绕,看不到底下究竟是如何的深不见底。
站在悬崖上,寒风冷冽,扬起的衣袂猎猎作响,吸进的气体都带着冰凉,山上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不畅。
只听得一声盖过一声的响动,所有人步步后退,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刃,想要做殊死搏斗,眨眼间,刺目的暗紫色蜂拥而出,堵死在唯一的路口,而他们,也已经退到悬崖边缘。
等侍卫一字排开,范烨风才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负手而立,仿佛只要有他在,任何人都休想跨过。
“九指快刀,我说过,今日你逃不掉的。”
这一次,范烨风想必不会再受到威胁,他的手,根本没有中毒,如果连牙龈都带毒,那么,她早已一命呜呼,若是连这点都不清楚,范烨风还能执掌这么多侍卫吗?
九指快刀将秦挽依从肩上放下,挡在自己身前,一手箍着她的脖子,想要重新威胁,他确认过秦挽依还活着,至少脉搏还跳动着,只是缓慢了而已。
然而秦挽依却是无力地低垂着头,任凭九指快刀如何托着她的下巴抬起,都无法正视前方,仿佛死人一般,耷拉着脑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只往下坠。
她所有的气力都压在九指快刀的身上,九指快刀不得不用双手保持着她直立。
“她怎么样了?”范烨风看着秦挽依吃下解药,如今却这副模样,不知道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九指快刀挟持着秦挽依,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个死人,没有任何用处,然而没有死人在手,死的会更快。
“刀哥,要不要给她服下半粒解药?”背着弓箭的男子,看到秦挽依这个模样,料定她中毒已深,若是现在死了,带着她逃跑的目的,就化为泡沫了,他拿出瓷瓶,递给九指快刀。
九指快刀劈手夺过,藏入自己的袖中,并没有打算给她服下的意思。
“你没有给她解药?”范烨风蹙着眉头,这跟刚才所见完全不同,不觉猜测着她是否自知没有活路,所以才会选择与秦素月交换,那转身离开前的话,又作何解释。
“范烨风,这不正好,她是相府嫡女,死了的话,对于将军府不是更有利,反正这儿没有相府的人,有谁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真要追究起来,也只会指向我。”九指快刀现在的说辞,与方才完全不同,仿佛已经有了逃生之路一般。
难道九指快刀能在这里开辟活路?
听得九指快刀的话,一时之间,范烨风没有什么举动,秦挽依听不到任何动静。
“既然你没有了威胁之人,还想从这儿逃脱吗?”半响后,等范烨风确认过什么,他举起右手,顿时,弓箭手齐齐抬起已经搭上箭矢的弯弓,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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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秦挽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脚上忽然一紧,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身子被人大力一提,整个人不是猛冲而下,而是犹如倒立的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她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一双黑色镶金的尖头布鞋,鞋尖微微翻翘,再睁开一只眼,就看到钟流朔蹲在黑色布鞋的旁边,歪着头。
“无缘的嫂子,你没事吧?”
这次能安然脱险,钟流朔功不可没,秦挽依决心以后不再为难和吓唬他。
“无缘的十叔子,我……”没等秦挽依与钟流朔好好地打声招呼,她被猛然一个翻身,已经双脚着地,正当她瞪着双眼想要找罪魁祸首理会什么时,只见底下飞上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冲她而来,她下意识蹲下身体,抱着范烨风的腰身,埋首在他的腰腹。
范烨风动弹不得,眼见着黑色物件迅疾飞来,他轻轻抬起一手,将东西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一个黑色瓷瓶,若是带毒的暗器,他早被秦挽依害死了。他铁青着一张脸,对搂着他腰腹的女人恨之入骨,自从遇到秦挽依以来,就没有一件事比较顺心。
半响没有任何动静,秦挽依估摸着已经躲过危险,重新睁开双眸,就看到那个熟悉的瓷瓶,大喜过望,没有留意到范烨风的脸色,直接双手去抢,“这是箭毒木的解药,我的红背竹竿草啊,没想到九指快刀还挺有人情味的!”
秦挽依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自己活命,哪知范烨风只轻轻一举,她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快给我!”秦挽依不死心,扯着范烨风的衣袖借力一跳,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双手交握,放在鼻下,眨巴着眼睛,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嗲着声音道,“少将军,求你了,给我解药吧~”
钟流朔身子一个颤抖,犹如冷水兜头泼下。
然而,范烨风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追究起来:“秦大小姐,你答应的解药呢?”
秦挽依仰着头,就能看到范烨风手掌的华丽牙印,牙印犹是红色,没有变黑。
“呵呵,呵呵,看你身手如此敏捷,提个人都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中毒呢?”秦挽依用指头戳着范烨风的手臂,撒娇的模样,“之前还不都是情急之举嘛,谁让你这么狠心,见死不救,人家是女子,走投无路之下才会出此下策嘛,人家哪里会让你受到危险呢。”
钟流朔实在无法直视,无法直听,那个气势凌人的秦挽依呢?
范烨风弹出宝剑,隔开秦挽依的靠近,秦挽依摊开双手,挡在身前:“万事好商量,少将军千万别冲动啊。”
范烨风丢下黑色瓷瓶,懒得与秦挽依理论,他走到悬崖边上,俯视底下,眼底只有翻滚的云雾。
“给我弓箭。”他抬起手,一声冷言令下,他的下属,将弓箭一并呈放在他的手里。
范烨风将宝剑插在地上,双脚分开,搭上箭,拉满弓,他闭着双眼,耳朵仿佛在聆听什么,微微扇动。
突然,犹如石破天惊一般,范烨风手里的弯弓微微移动,倏然松手,箭矢没入云雾中,没有了声响。
只是,范烨风没有放弃,反而一下子搭上了三支箭矢,照着刚才的手法,得到一样的结果。
秦挽依没有空闲时间没事找事,她坐在地上,打开黑色瓷瓶,将里边的药丸道出一看,果然只有半粒,她忙囫囵吞枣一般往嘴里塞了进去,梗着脖子一咽,终于得到解救。
半粒药丸中含有红背竹竿草的剂量明显不够解她体内之毒,如今才算真正地达到中和毒素的分量。
“所有人听令,马上下崖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范烨风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沉的吓人,他没有让侍卫们效仿九指快刀等人直接跳下去。云雾遮掩处,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条出路,范烨风自然不会冒险。
秦挽依尽量少说话,他的大计,全败在她跟钟流朔的手中,而钟流朔说到底还是为了她。
这一下,范烨风一定视她为眼中钉,本来就彼此看不惯彼此的冰冷关系,看来要演变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冰封关系了。
悬崖上的侍卫,领命后,纷纷往下跑去。
“烨风,这次失误,全是本王的错,本王这就跟你下崖寻找九指快刀这帮亡命之徒,将功补过。”钟流朔信誓旦旦,这会儿开始有所顾忌了,真要让皇帝知道,他一定没好果子吃,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做担保啊,那个时候那个瞬间,他一定是抽风了。
钟流朔是王爷,范烨风没有拿眼睛斜视,而是沉默着应对,但经过秦挽依的时候,冷峻的脸上,燃烧的怒意,差点将她活活烧死。
“少将军,这次失误,实在是因我而死,我也跟你们下崖寻找这几个人的踪迹,一定将功折罪。”秦挽依马上开始示弱,与钟流朔两人一唱一搭,没有演练,居然配合的天衣无缝,实在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不必费心了,王爷还是速速回宫,以免误伤,至于秦大小姐,不给我添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范烨风说完,朝着钟流朔微微抱拳,扭头就走。
“哎呀,惹到了范烨风,这下子麻烦了。”钟流朔掏出扇子,一拍脑袋,很是伤脑筋,“以后的日子,肯定要遭冷眼了。”
“十叔子,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既然我也帮过你一回,咱们就两讫了。”秦挽依拿着微小的人情换钟流朔顶着罪名的恩情,她可不想东欠西欠,能尽早撇清的尽早撇清,人世间,就这人情最难处理。
钟流朔欲哭无泪。
“别伤心了,这道坎都会过去的,反正太子纳侧妃之后,你就离开京都回江州,走的一干二净,哪像我,还在京都,平日里虽然不至于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总会偶然间碰上,想想这日子,更是难过了。”秦挽依掩袖假哭。
“说的也有道理。”钟流朔突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有道理就好,咱们快点跟上去,看看九指快刀他们怎么样了,这样跳下去,真的没事吗?”秦挽依好奇之心胜于一切,不等钟流朔回答,见暗紫色身影越来越远,她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
钟流朔挫败地耷拉着肩膀,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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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悬崖下到崖底的这段路不好走,范烨风的人挑选的都是捷径,不是从高处跳下省了迂回,就是攀爬着陡峭的石壁减省时间,秦挽依一路追寻的很辛苦,好在有钟流朔在,两人相互扶持,瞄准暗紫色的身影,一路穷追不舍,不知道的人,还当他们图谋不轨。
在钟流朔的陪同下,秦挽依总算人模鬼样地走至崖底,全身衣服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头发毛毛糙糙,像个山里野丫头。
不过,秦挽依没空闲理会,她没有去靠近范烨风等人,只是站在一处远远地张望。
崖底是一个庞大的水潭,水深不知几许,潭水是一片碧绿,倒影着青山,很是清澈晶莹。
此时,清透的水面上,漂浮着四人,皆是黑布蒙面,身上各自插着一支箭羽。
“怎么可能?”秦挽依最是清楚悬崖望下去的情形,隔着云雾,根本不可能看清人影,这样都能射中?
如果是一支箭矢,还能说凑巧,可是,四支箭矢,竟然箭无虚发。
“怎么不可能?范烨风可是数一数二的射箭手,就本王所知,京都之中,不对,是整个大兴朝,还没有人敢往范烨风前边排名呢。”钟流朔给她贫瘠的脑袋灌输消息。
秦挽依不得不对范烨风另眼相看,以后可不能再招惹他了,这人实在太恐怖了,一个不好,就是人头不保,她此时才深切地体会到钟流朔的忧虑。
她踮着脚尖探头观望,水面上的四人,已经被范烨风的人打捞起来,逐一被掀了蒙面的黑布,里边并没有九指快刀。
不知为何,她竟然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九指快刀最后还是把解药给了她,不管是为财也好,为其他也好,至少大家都安然无恙,秦挽依也没有怨恨他,再者他死了四名兄弟,应该对范烨风和她恨之入骨吧。
想想都觉得往后危险重重,看来有必要在身上多带点银子,以后遇上了,还能讨价还价。
不过,九指快刀离开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买凶杀人的是户部郎中,她跟户部郎中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不过,比起箭术,范烨风的剑术更甚一筹,比起九指快刀的刀术,有过之而无不及。”钟流朔继续补充,一双眼睛若有所思。
秦挽依忙护着自己的脖子,九指快刀已经让她背后发凉了,竟然还跑出一个比他更快的范烨风,实在是前景堪忧啊。
“来人,传我命令,封锁葫芦山,守住出口。”
悬崖落入水潭,没有多少的功夫,然而从悬崖走到崖底,已经过去个把时辰,九指快刀跑到哪里了都不知道,秦挽依本以为范烨风就此作罢,哪知还是没有善罢甘休。
见放跑了九指快刀,范烨风又没有亲自擒住他,钟流朔很是苦闷,这次投入的兵力不少,又没能抓获,还不知道以后怎么为祸呢。
“嫂子,还是走吧。”钟流朔晃了晃脑袋,又恢复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以后的日子当然以后看着办,反正等他离开京都回到江州之后,又是他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走了几步,后边没有响动,钟流朔回过头,就看到秦挽依还站在那里,他悄悄地走了回去,只见得秦挽依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钟流朔抬起扇子,想要敲下去,可想想已经有前车之鉴了,便用扇头点了点秦挽依的肩膀,以期拉回她的思绪:“嫂子,走吧。”
秦挽依愣愣地点了点头,以至于忘了纠正称呼,等她挪了几步后,停在那里:“去哪儿啊?”
“当然回亭子啊,小姨子不是还在那里吗?”钟流朔提醒道。
“糟糕,差点忘记素月了。”秦挽依这才想到,经此一变,秦素月的心中一定会留下阴影,她必须得赶回去照顾。
说着,秦挽依头脑一热,向前跑去,跑了几步,原地小跑等着钟流朔的跟来:“十叔子,该怎么回去啊?”
偌大的山林,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更不知道亭子具体所在位置,山间小路多,如果对葫芦山不熟悉,很容易迷失方向。她的方向感不错,但毕竟第一次来这里,而且还是跟随侍卫一路跑来,更加没法把握脚下的路是否走过。
钟流朔无力地低下头,顿时觉得项上人头沉重的厉害,他抬起手,用扇子指了指一条路。
秦挽依会意,小跑起来,可回头看到钟流朔有气无力的样子,她不能放弃他,毕竟是她的导航,只能一把拽着他,飞跑起来。
两人回到亭子,一行人都还等在那里,剩下的家丁在亭子外边围了一圈,而马车也已经被牵回到亭边。
秦挽依甫一出现,最先看到她的人,是翠屏。
翠屏的眼神,带着几分陌生,不再沉寂的像死水一样默然,而是含着与众不同的冷静。
只见她微微张口,于护院等人朝她和钟流朔的方向看来。
“王爷和大小姐回来了。”于护院露出喜色,踱来踱去的脚步,终于可以缓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在亭子里?”秦挽依回过神,不得不对钟流朔刮目相看。
“一来吗小姨子需要人照顾,二来吗就家丁那几下花拳绣腿怎么比得上侍卫,去了也是白白牺牲,所以让他们留在这里等着了。”钟流朔解释道,唰的摇开折扇,“怎么样,本王顾虑还算周全吧?”
“切,你要是不说最后一句,我会承认的,既然你已经自吹自擂了,也没有吹捧你的必要了。”
秦挽依径自往错缘亭中走去,留下被打击的钟流朔。
此时,秦素月已经恢复了一点气色,担心多过惊恐,翠莲则在一旁照顾着。
“姐……”秦挽依还未说些什么,秦素月已经在翠莲的服侍下站起身,她快走了几步,扶着秦素月。
秦素月的眼泪,夺眶而出,看来隐忍很久了:“姐,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这不没事了,我福大命大,死里逃生,必有后福,乖,别哭,咱们先回府。”秦挽依安慰道,望了望天色,一来一去已经不早了。
去的时候九名家丁,回来只有六人,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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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天空布满晚霞,这个时辰从这里出发,估摸着回到城中的时候,城门应该关上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停留在外边终是不安全,秦挽依想着钟流朔毕竟是王爷,儿子回家,老爹开个后门应该不成问题。
打定主意,将将秦素月送上马车后,秦挽依脸上堆起笑意,笑里藏刀:“十叔子,你看,这儿深山荒岭的,没什么人经过,搭个车不方便,不如我载你一趟吧,也算是感激今日的帮忙。”
秦挽依直接省略掉无缘的,显得更加亲昵,拖上关系后,才能好办事。
被她过于热情的招待吓到,钟流朔心惊胆战:“无……缘的嫂子……”
“诶,无缘的无缘的,说起来我们好像没什么关系一样,去掉去掉。”秦挽依好脾气地道。
钟流朔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前后如此不一致,直觉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嫂……子,你……不是说我们已经两清了吗?”
“来,先上马车,嫂子我好好给你上一课。”说着,秦挽依拉扯着钟流朔坐在外边的车驾上,让季伯催动马车后,才掀起车帘,开始长篇大论,“人世间,要说这最复杂的事情,那就是各种各样的关系了,父子关系,夫妻关系,手足关系,朋友关系等等,那实在数也数不清,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这么容易断绝关系了呢,你能断绝父子关系吗?你能断绝夫妻关系吗?”
“嫂子,本王的确不能断绝父子关系,至于夫妻关系,本王还没成婚呢。”钟流朔插了一句。
“别打岔!”秦挽依一本正经地道,见钟流朔继续聆听的模样时,她继续娓娓道来,“既然都不能断绝,所以……”
一路上,秦挽依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她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那么长的话,直说的口干舌燥,嗓子眼都冒烟了,还坚持不懈,至少在抵达城门前,都要吊着钟流朔,不让他中途逃脱,哪怕声音哑了也在所不惜。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目的地。
果然如她所料,马车抵达城门的时候,天色已黑,城门紧闭。
“呀,城门怎么关了?”秦挽依才故作不知的转换话题,就觉得嗓子隐隐作痛,她扯着喉咙,轻哼了几声。
耳畔的声音一停,钟流朔简直如获大赦,脑袋已经嗡嗡作响了,若是再念叨下去,快要爆炸了,而且,这一路上,竟然不允许他打岔,打从他有意识以来,还从来没有憋了这么久不说话。
“十叔子,我们该怎么进去啊?”秦挽依压低了声音说着话。
“嫂子,多大点事情,不用操心的。”
钟流朔说完,秦挽依本以为他会有一番炫耀身份的行径,哪知却是坐着不动。
“楼下何人?”正当秦挽依想要劝说钟流朔帮忙时,头顶上传来一道浑厚的询问声,她抬起头,就看到威严高耸的城楼上,站了一排的守卫,个个手握银枪直立在那里,军纪严明。
开口询问的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带着头盔,他正好站在城楼中间,俯身下视。
“回军爷,我等是相府的人,白日里护送两位小姐出城办事,不巧路上耽搁,回来晚了,还望军爷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去。”于护院抬头朝上寒暄。
白日里的守卫和晚上的守卫明显已经交班,所以认不得他们一行人出过城,否则,以他们这样的排场,谁会过目就忘呢。
“可有相府信物?”楼上的男子问道。
“有。”于护院从腰腹间取出一块腰牌,朝上展示。
城楼这么高,又是一片漆黑,他们能看到这块黑漆漆的腰牌上写着什么吗?视力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疑惑间,城楼上边,已经缓缓放下一个小吊篮,于护院将腰牌放入吊篮中,又加了一锭银子,吊篮又缓缓升了上去。
秦挽依撇了撇嘴,就是这些个手里有点要职的虾兵蟹将最难缠,顶着守卫的名义,就会要好处。
没过一会儿,吊篮又落了下来,于护院上前,将腰牌收了回来,里边已经没有那锭银子了。
与此同时,紧闭的两扇城门,响起沉重喑哑的声音,渐渐朝两边打开,露出一段可以容纳马车通过的距离。
“多谢军爷!”于护院道谢后,挥了挥手,季伯抖动缰绳,马车哒哒的驶入城门。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秦挽依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嫂子,这世道就这样,别埋怨了。”钟流朔语重心长地道,“他们还是看了相府的腰牌才放行的,不然,这个时辰,再多的银子,也没人敢任意放行,出了事情,被追查到,可是要掉脑袋的。再说了,你又不是秦相本人,他们若是不放行,谁也不会挑他们的不是。”
“你倒是挺清楚的嘛!”秦挽依心里不痛快,如果单靠相府名号也能解决,那她还讨好钟流朔干什么?
喉咙都快冒烟了,简直得不偿失。
“嫂子,进了城门,就别垂头丧气的了,反正花的又不是你的银子。”钟流朔自以为了解秦挽依所想,哪里清楚秦挽依肚子里真正盘算的是什么,落空的又是什么。她正无处发火呢,他居然还懵懂无知地撞上来。
“无缘的十叔子……”秦挽依拖长了话音,又重新疏远彼此的关系,听得钟流朔不得不反思是否哪里又得罪了她。
“嫂子,你渴不渴,饿不饿,小弟要不要到知味楼置办一桌酒席,给你接风洗尘?”钟流朔决定先发制人。
“我又不是几年没回来,接什么风洗什么尘。”秦挽依一声高吼,吼完之后,嗓子越发难受了。
“姐,你声音怎么了,要不要喝点水?”秦素月在马车内关心地询问,有秦挽依在,她已经好多了,随即让翠莲将水袋送出来了。
秦挽依斜飞一个冷眼,转而笑眯眯地接过水袋,说话很是温柔:“没事,正好有点渴了。”
说完,她仰起头一阵豪饮,咕噜咕噜,将水袋里的水,喝的一滴不剩。
马车在毫无预料中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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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茗院中,不知道是谁点了灯,正屋一片亮堂,翠屏和翠莲在忙活着替秦素月换衣梳洗,秦素月已经一脸疲惫不堪想要歇下的样子。
秦挽依进屋没多久,才坐下喘口气,秦徵已经在大顺的陪同下赶来,他穿着一件便衣,想来还没有歇下。
未来的太子妃还没有回来,秦徵又怎么能安心睡下。
才进屋,秦徵就看到秦挽依的狼狈相,比想象中还要邋遢凄惨。他本来还不信,大顺代传的话疑点重重,这下由不得他不信了。
将大顺遣了出去,秦徵才要张口询问,秦挽依嘘了一声:“素月今日受到不小惊吓,爹要是有话要问,不如我们出去谈吧。”
秦徵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要顾虑女儿而妥协避开,但是秦挽依已经起身出去,为了探知真相,他不得不跟随着出去。
秦挽依转身进了奶娘的屋里,秦徵避讳,毕竟是死人住过的房间,怎能让他堂堂一个丞相进去。
等了半天,没见秦徵进了,秦挽依只得出去。
没有办法,两人只能站在走廊里说话。
“究竟怎么回事?”秦徵的官腔很重,可能是他位高权重已久的缘故,听来有些令人不快。他的口吻,仿佛又是她在闹事,是她招惹麻烦一样,在外边担惊受怕生死一线已经够她慢慢消化了,如今还来指责一样,秦挽依实在憋得慌。
“爹,具体怎么回事,大顺应该都跟你交代了吧。”他的语气不善,秦挽依也和善不起来。
“九指快刀想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一次失误过,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秦徵也不关心关心她们两个是否哪里受伤,最先关心的竟然是怎么活着出来,与其说关心,不如说是好奇。
“今日范烨风正好设下埋伏缉捕九指快刀,他为了女儿,放走了要犯。”秦挽依不想把钟流朔拖下水,至于范烨风怎么向上头交代,那就是他的说辞了。
“范烨风?他为了你放走了九指快刀?”秦徵显然不信,“那个老匹夫的儿子,会那么好心?”
的确没有那么好心,秦徵说的也不假,但她仍然不提钟流朔,省得秦徵又拿来做文章。如果不是发生今天的事情,想必钟流朔应该还想隐瞒一段时间,等二月二的时候,才会现身。
“女儿既然安然无恙地站在爹的面前,难道事实还不能证明一切吗?”秦挽依将悬崖上发生的一切轻轻掩饰过去,那里没有相府任何人在,所以秦徵打听不到什么,即便她颠倒黑白,他应该也听不出来。
秦徵一双眼睛闪着思量,仿佛在猜测范烨风救人的用意,背后是否暗藏着什么阴谋。
“哼,皇上下旨让他缉拿九指快刀,他若是放走了朝廷要犯,是要承担责任的,救人固然要紧,但抓人也势在必行。皇上本来就冷眼旁观,想要挑那个老匹夫的刺,范烨风这么做,不是在往自己脸上抹黑,给自己找麻烦?”秦徵混迹官场数十年,还会不清楚每件事情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他不会那么愚蠢的。”
秦挽依蹙着眉头,不听不知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九指快刀的事情都宣扬到皇帝的耳朵里了,难怪范烨风那个时候迟迟不见动静,甚至差点反悔,他怕是担心就此放走要犯,给将军府和他的父亲带来麻烦吧。
只要惹得皇帝忌惮和猜忌,那么,即便手握重兵,只要踏错一步,都比任何人要背负更深的责任,别人可以发配边疆,而他一定会必死无疑。
“你祭拜一事虽然令人赞赏,但若是被九指快刀挟持的消息传到皇上和满朝百官的耳中,还不知道怎么流言四起呢。”秦徵几番衡量和计较,最终想到了范烨风所作所为的目的,越想越气,“范计广那个老夫的儿子,一定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明日,若是有人追问,他一定会和盘托出,到时候,你的声誉又会受损,有心想栽培你,奈何处处有人针锋相对,你就不能成器一些吗?”
一听这些,她就觉得全身心都累,他们这些个朝廷命官,算来算去,有什么意思吗,谁能占了谁的便宜吗?到时候还不是被皇帝提在手里玩?
栽培?她要是不愿意,再如何提拔,她也是扶不起的阿斗一个。
如果范烨风真的那么做,她非但不怨,而且会感激不尽拍手称快。
她懒得再跟秦徵说话,不去搀和朝堂的事情。
“听闻九指快刀杀人要价不低,杀手只要得到好处才会杀人,知道是谁雇用他吗?”
秦徵总算撇开范烨风而问到了关键之处,他是一朝丞相,对宫中任职的官员一定了然于胸,她正好有些事需问个明白。
“爹,宫里户部郎中都有哪些人?”
“户部尚书和侍郎之下有四部,户部、度支、金部和仓部,各有郎中一人,你问这些……”秦徵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只稍稍一提,就已经猜到一切,“你是在怀疑你二娘?”
“我像是在怀疑二娘吗?”秦挽依不知道秦徵怎么突然扯到张氏,“虽然我以前是不怎么喜欢她,也跟她日日吵闹,但如今也分得清是非曲直,我只问户部郎中的事情,是爹提起的二娘吧。”
“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会不知道,你二娘舅就是户部郎中这件事?”秦徵一语中的。
难怪怎么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原来张氏的兄长就是户部郎中,如此看来,买凶杀人的就是张氏了,若非她授意,户部郎中跟她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杀她,而且,又怎么知道她今日出门,分明是张氏告知的。
如果秦静姝不知道她要出门祭拜的事情,她或许不会怀疑,但秦静姝强行知道了,那么,就不得不相信了。
“爹,无论女儿说什么,你应该都不会相信吧?”秦挽依自嘲一笑,轻哼出声,“想必只有抓到九指快刀当面对质,爹或许才会相信女儿一二。”
秦徵没有受到秦挽依的情绪影响:“你这么堂而皇之的冤枉,不觉得太惹人怀疑了吗?”
“爹不如撇开全部的偏见,扪心自问。”秦挽依提出目前存在的疑点,也给秦徵找条方向,“知道女儿要去祭拜的人有哪些?最近又有谁最想置女儿于死地?二娘昨晚可有派人出去过?二娘舅是否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二娘和二娘舅有存在钱财挪动吗?”
秦徵沉默地听完秦挽依的疑虑,径自离去。
即便不能查到什么,但近些日子,应该能让碧荷院里边安分守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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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天蒙蒙亮,庭院树枝上,已经长出新芽,偶有鸟儿在枝干上鸣叫。
秦挽依和秦素月两人还在各自的屋中歇息,翠屏和翠莲已经起来准备干活。
才清洗完毕,香茗院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声音虽然轻微,却也把胆小的翠莲吓了一跳。
两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张氏带着翠云过来,翠云的手上,还端着一盅不知道什么东西。
“二夫人。”翠屏不慌不乱,给张氏行了一礼,翠莲跟在翠屏的身后,颤颤巍巍的行礼。
“翠屏,挽依和素月醒了吗?”张氏俨然慈母清早过来探望女儿一样,言语之间,很是和善。
“回二夫人,大小姐和三小姐还在歇息。”一问一答,翠屏没有说多余的话。
“昨儿两人迟迟未归,老爷和我差人询问了好几次,都没有一点消息,后来碰上赵管家,才知两人回来的路上耽搁了,昨夜既然都已经歇下,我也不好打扰,便早些过来探探。”张氏道明了来意,“不知昨日出了何故?”
“老爷交代,这事让奴婢几个严管嘴巴,不能透露只言片语,否则严惩不贷,二夫人若是想知道什么,不如去问问老爷,奴婢几个实在承担不起罪责。”翠屏没有说出真相的意思,只要搬出秦徵,张氏应该也不至于死咬着不放。
“你……”张氏面色微冷,欲要说些什么,但瞥到还杵在那里的翠莲,不耐烦地道,“你先下去。”
翠莲不敢违抗,只能留了翠屏一人应对。
一下子,院子里,就剩下三人。
张氏向翠屏走近了几步,确认四周没有外人后,才不冷不热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奴婢不知道二夫人在说什么?”翠屏依旧低着头,余光瞥向后方,只看到奶娘房间的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细缝。
“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眼下无人,大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像你这种别有居心的人想要在相府呆下去,最好不要忤逆我。”张氏威胁道。
“二夫人不是也藏了不少龌龊之事吗?”翠屏抬起头,不再像个本本分分的丫鬟,而是带着高傲之色,微笑而视,“比如利用无知的奴婢给大小姐灌下含有迷药的红枣莲子汤……”
“闭上你的嘴巴。”张氏猝不及防,骤然被抖露所做之事,还是带着胆怯,好在这个时候没人会来香茗院,秦徵又去上早朝了。
翠屏重新低垂下头,瞥到那双隐藏的双眸,没有遵从张氏的意思:“昨日大小姐和三小姐发生什么,奴婢以为二夫人应该更清楚一点。”
“你……”张氏显得有几分紧张,清楚现在不是在碧荷院后,收敛了神色,“你是怎么知道的?”
反正彼此掌握彼此的把柄,张氏索性承认,总有一天,她会杀了这个丫鬟,斩草除根。
“大小姐虽然时常与人结怨,但那些怨气,只能让人敢怒不敢言,还不至于到了非要杀死她的地步。而且,自火海还生回来,大小姐接触的人寥寥无几,而知道大小姐昨日外出的人,相府之中,包括了二小姐,所以,以奴婢对二夫人和二小姐的了解,这事与两位脱不了干系。”翠屏说出她的怀疑,她能感受到张氏的敌意和杀意,不过她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挽依怎么想的?”既然翠屏都能想到这个份上,那么,自从醒来之后性情大变的秦挽依,不知道是否会猜到。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大小姐的心思,现在很难看透,也猜不到她会做出什么令人预料不到的事情。”翠屏这句话算是实话实说,也是她能带给张氏的消息。
张氏也是深有体会,当初那把火,不知道是否烧对了,不但没有烧死秦挽依,反而唤醒了更难缠的秦挽依。
“既然昨日你全程陪同,那么,九指快刀为何没能杀了她?”张氏来此的目的,就是来探听两件事,秦挽依是否知晓幕后之人,九指快刀为什么没有杀死秦挽依。
这两件事犹如梗骨在喉,令人夜不能寐。
对于张氏,翠屏还是有问必答,不过态度显然没有尊卑之分,而是平起平坐:“昨天出现了两个意料不到的人,一个范计广将军的儿子范烨风,还有一个是王爷。”
“王爷?”张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哪个王爷?”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奴婢从未见过宫中的王爷,只听他自称本王。”翠屏半真半假,但张氏听不出来。
张氏也是偶然见到翠屏飞鸽传书,所以认定她别有目的,但至今为止翠屏从未做过危害相府之事,所以姑且威胁她替自己办事。张氏并不清楚翠屏的真正身份,因为自己也有把柄掌握在翠屏的手中。
只要彼此隐瞒,替彼此办事,各取所需,也可以相安无事。
“看来她倒是找了不少靠山。”张氏将这事记下之后,剩下的只有自己去打听了,“听说昨日老爷来过了,可有说些什么?”
“老爷和大小姐是避开奴婢等人私下谈话,奴婢没有探听到什么。”翠屏不愿再多说,今日给张氏的消息,已经足够了。
“她可是越来越防着人了,连最信任的你,也会躲避,你可要小心了,如果没了价值,休想再这里多待片刻。”张氏毫不留情地下了通牒。
翠屏笑着哼了一声,浑身散发着与表面不同的气息:“奴婢虽然听不到什么,不过从大小姐的唇形辨认,她似乎提到了户部郎中。”
“你说什么?”张氏本以为翠屏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消息可言,哪知末了,还话里藏话。
“二夫人应该能听懂的。”翠屏从翠云手中接过托盘,“二夫人的这番好意,奴婢替你传达便是,二夫人如若没事,近日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不要来香茗院探望,好好地呆在碧荷院为妥。”
翠屏闻了闻手中所端之物,是一盅滋补的汤药:“这回应该没有问题了吧,二夫人可不要再来害我,”
说完,翠屏端着托盘进去了,留下了脸色变化不定的张氏呆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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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寒冷一去不返,剩下的都是暖日洋洋,仿佛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往后都是平平顺顺。
休养生息了两日,秦挽依已经恢复如初,只是左手手臂上的伤口还需要涂抹药膏。
春光明媚,她躺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着双眼,哼着小曲,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听着屋中流泻而出的音律,很是惬意,脸上的伤疤渐渐抚平,可以在日光底下晒晒。
悠扬的琴声中,忽然掺进一抹翩跹的声音,秦挽依的眼眸开启一条细缝,只看到翠屏将刚刚洗完的被子挂起来。
她重新闭上双眼,想起前几天的所见所闻。
翠屏的警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张氏果然再没有过来香茗院,就连秦静姝,都是不见踪影。
虽然张氏掌握了翠屏的短处,但相比而言,张氏反而更加忌惮翠屏。
不由得,秦挽依对翠屏的身份,更加好奇,但也加强了警惕,不知道翠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呆在她身边又是为了什么?那晚飞鸽传书的对象究竟会是谁呢?
一连串的疑问,还没有任何解答。
琴声缓缓停歇,还带着余音,在耳畔萦绕。
秦素月从屋里走出,脚步很轻,站在她的身侧,在她的脸上落下一道影子。
秦挽依打开双眼,就看到秦素月脸上带笑,气色红润,九指快刀的事情,仿佛没有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姐,吵醒你了吗?”秦素月眨巴着双眼。
“我本来就没睡着呢。”秦挽依伸了个懒腰,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被暖日包围,她倒是真的有几分困倦,“怎么,练完琴了?”
秦素月点了点头:“才把《小桥流水》练习了一遍,等会儿还要练字呢。”
“嗯,也别太辛苦了。”
对于认真过日子的人,秦挽依还是不忍打击的,对于她自己而言,这些个琴棋书画,有时间就练,没时间就算了,若是有兴趣,还可以将就将就,没兴趣还这么辛苦,就是自找罪受,又不指望这些吃饭,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当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最好了。
“姐,不如我……们一起练吧?”半响,秦素月才憋出几个字,让她说这番话,必定很困难,劝说这种事情,她从来不敢做的。
这两天,秦挽依回想了不少事情,充分确定以及肯定,这具身体的主人,真的是样样不通。
幻想了一下呆在房中握着毛笔学习一撇一捺的场面,秦挽依简直要抓狂,她忽的捂着左手手臂,愁眉苦脸:“素月啊,我怎么觉得手臂还是隐隐作痛呢,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未清的缘故?”
“那怎么办?”秦素月的笑容瞬间消失。
“没事,可能是心理作用,等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吧。”秦挽依不知道秦素月的反应这么大,开始安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小姐、三……小姐,奴……婢回来了。”
正当两人谈到敏感的话题时,香茗院外,翠莲双手提着一个菜篮,气喘吁吁,一步一步艰难地迈着小步。
“呦,翠莲呐,你这脸红脖子粗的,吵架去了吗?”秦挽依站起身去帮忙,口中还不忘打趣。
“大……小姐,奴……婢看到街上梨……子新鲜,就多……买了几个,还有……”
“好……了,你先别说了,你说的累,我听着也累得慌。”秦挽依一把提过菜篮,果然沉甸甸的,好在这里距离厨房也不过几步远,应该没多大障碍。
“大……”
翠莲想要说什么,秦素月扯着菜篮截口道:“姐,你的手还没好,怎么能提重物呢?”
秦挽依尴尬地笑了笑,她的手早已没事了,不过是推脱秦素月让她一块儿练字的盛情。
要装只能装到底,秦挽依嘶了一声,把菜篮放回地上。
“大小姐、三小姐,安好啊!”
秦挽依直起身,就看到翠莲背后走出一人,与郭氏年纪相仿,体型也相仿,只是脸上堆了不少笑意,那种讨好的虚假的笑意,她的手里也提着一个菜篮,看着比郭氏讨喜一点。
“这位是……”秦挽依对底下的人认识不多,相府的丫鬟、小厮和家丁加起来也有好几百号人,不可能一一认得。
“大小姐,这位是厨房的田大娘。”翠莲已经缓过一口气,随即给她解释。
“田大娘?”有郭氏的例子在,秦挽依对厨房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是啊,田大娘是专门负责给各个院子分送食材的,平日里主子们在各自院子里用膳,她都要将食材分送过去。”翠莲虽然是个丫鬟,但认识的人不少。
秦挽依点了点头,也算又认识了一人。
田氏笑着搁下菜篮:“今儿的食材都在这里了,大小姐和三小姐若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也可以跟老奴说。”
秦挽依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菜篮里边的食材,鱼肉鸡菜,样样俱全,这太阳应该是打东边出来的啊。
既然送到香茗院了,秦挽依也就收下了:“有劳田大娘。”
“哪里话的,大小姐若是没事,老奴就先行告退,今儿老爷高兴,厨房正忙地热火朝天,老奴赶着回去帮忙呢。”
“田大娘忙去吧。”
等田氏走后,秦挽依微微挑眉,秦徵还有什么喜事?
这些人,喜怒都没有前奏,她也懒得理会。
望着地上两个菜篮,在香茗院的这几天,秦挽依就今天听说还有送食材的事,不觉问道:“翠莲,之前也有这样吗?”
“奴婢也觉得奇怪呢,田大娘已经好些年没往这里送食材了,都是奶娘亲自去要的。”翠莲醒悟到说了什么,忙遮掩住自己的嘴巴,但看秦素月没有眼泪汪汪,便也松了一口气,继续向秦挽依汇报,“有些时候,提回来的还缺斤少两,三小姐见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也没敢向老爷禀报,他们也越来越没规矩了。”
忽然殷勤起来,看来,田氏这么做,要么是秦徵授意,要么是张氏授意,不过,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只是也不能排除是秦徵的意思。
“翠屏,你去前边打听打听,我爹到底有什么高兴的事?”如果她没有猜测,应该是跟将军府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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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纳了翠屏的意见,秦挽依将梨核一扔,斗志昂扬地朝院外走去,不知道的人,还当她去兴师问罪。
“姐,你要去哪儿?”趁着秦挽依快要消失在门口的时候,秦素月赶忙问道。
“我去去就回,你让翠莲先将食材都清洗干净,等我回来就煮饭做菜。”秦挽依头也不回地道,等秦素月走到门口想要追问些什么的时候,秦挽依已经走得很远了,翠屏在后边紧紧跟着。
“翠莲,你说姐匆匆忙忙地,这是往哪儿去啊?”秦素月捉摸不透。
翠莲摸了摸脑袋,没有任何头绪:“小姐,你问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还是安安分分地先将大小姐交代的事情办妥为好。”
说着,就往厨房走了,秦素月只得一个人呆在院子等着。
“翠屏,我爹现在在哪里?”自从出过刺杀一事后,秦徵下了严令,已经不再让她出门,如果想要出府,那么必须得通过秦徵那关。
“老爷应该在听水轩。”
还好将翠屏带出来了,这个包打听,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得知秦徵的动向,两人直接朝听水轩直奔而去。
听水轩是一座小楼,四周只有围栏,没有遮风挡雨的墙壁,建的比较高,需要走上几步台阶才能登上,视野宽阔,以供凭栏眺望。听水轩周围景色怡人,是一处闲暇时候玩赏的地方,也是府里主子专门用膳的地方。
秦徵今日就将饭菜摆在了那里,一边享用美味佳肴一边欣赏风景,看来心情的确很好,她若是提出要去将军府,应该会没事吧,她还是小小的担心了一下。
临近听水轩,秦挽依只感觉万绿丛中一片红。
听水轩是红顶红柱,在一片绿茵盎然的林木中拔地而起,远远望去,仿佛腾空而起一样。
听水轩阶梯下,有两名家丁守在那里,听水轩内,摆了一张圆桌,有四五个人围坐在那里,面朝出口而坐的就是秦徵。
秦挽依慢慢向听水轩靠近,里边传出不少谈话的声音,还伴随着笑声。
“秦相,今日真是大快人心啊!”说话的是坐在秦徵左手边的一名中年男子,下颌长着一小撮胡须,颇有几分学者之风。
“是啊,看范将军那脸色,实在是气得不轻,不过也该搓搓将军府的锐气了。”秦徵右手边的男子,比他稍微年轻几岁,就显得沉不住气。
“九指快刀本来就很难追捕,摊上这事,也算范烨风倒霉。”此时说话的应该是背对着她的一名中年男子,因为其他几人都没有开口,而且视线还看向他。
看他们相谈甚欢,字字句句不离将军府,还落井下石,秦挽依实在为这些人感到羞愧,看着别人落魄就高兴成这样,也不想想皇宫之中,谁能保证明日究竟谁落马,谁又平步青云呢。
“大小姐。”两名家丁看到秦挽依,当先行礼。
这几个人既然被秦徵请到这里,说明在皇宫之中的身份地位不低,秦挽依不想进去跟这几个人寒暄,省的到时候得罪他们,便把主意打到家丁的身上。
“你们谁进去跟我爹通传一声,说我有要事见他,就在这里,不会耽误他很长时间。”
两人相视一眼,朝对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交流以及做决定的,左手边的那名家丁已经进屋去了。
没过多久,秦徵起身从听水轩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看到秦挽依那副毁容的样子时,觉得分外碍眼,好心情顿时减少了几分。
“找我何事?”秦徵从台阶上走下,不想多谈的样子。
“爹,知道你忙,女儿也不想打扰,就长话短说了,女儿要去将军府一趟。”秦挽依单刀直入,说明来意。
“什么?”秦徵的老脸,顿时沉了下来,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不翼而飞,他压低了声音训道,“胡闹也得有个度,别以为有了皇上的承诺,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若是闹出事,没人替你收拾残局。”
这回的残局,还不是她自个儿收拾的。
“爹,范烨风因我而受到责难,他保全了女儿的名声,我去探望探望,应该也不为过吧。”秦挽依说出自己的目的。
“你以为将军府稀罕你的探望,这个时候去,就是自讨没趣,还丢了相府的脸。”秦徵马上拒绝,微微回想,厉声质问,“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老匹夫的儿子了吧?”
“怎么可能!”没想到秦徵会想到这个,比她跳转的还快。
知道跟秦徵硬碰硬很麻烦,必须得顺着他此时的心意走,说出个利弊,才能争取出门的机会。
“爹,女儿毁容昏迷醒来,歆桐不是过来探望过吗?”秦挽依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挑破离间的艰险小人一样。
“与她何干?”秦徵不屑一提。
秦挽依在心里暗暗祈祷被她诬陷的人无病无灾后,开始抹黑:“歆桐来相府的目的,爹应该清楚吧,那时候可给我们增添了不少麻烦,差点让太子更改心意。”
秦徵记得当时的情景,范歆桐对各种关系的处理驾轻就熟,与太子偶然碰上,三言两语下来,就熟稔了几分,令他忧心了半天。
“此时范烨风受挫,女儿去探访,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样不是更能嘲风将军府和刺激范烨风吗?”
果然,秦徵有了反应,不再果断拒绝,隐隐有听下去的姿态。
“在受伤的人伤口撒盐,应该会更痛吧。”秦挽依别有所指。
秦徵眸色闪动,对秦挽依有几分刮目相看,到了最后,口气已经松动:“要去也不是不可以,但别给相府招惹麻烦。”
“谢谢爹,女儿记下了。”眼看着秦徵要走,秦挽依忙又出口,“爹,歆桐来访的时候,带来了一支天山三百年的野山参,女儿这次去,不知道要带些什么?”
“相府还能输给将军府不成,你让赵管家去库房看看,挑选一件贵重一些的。”说完,秦徵负手走了回去。
秦挽依走出众人的视线,渐渐由隐忍的笑意,变成哈哈大笑,这下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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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翠屏是根本猜不透秦挽依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去将军府探望至于乐呵成这样吗?
刚才似乎还挺苦恼的,难不成真让秦徵猜中,看上范烨风了?
“翠屏,我相信你独具一格的眼光。”翠屏还在琢磨,秦挽依突然转身夸道,她忙不迭后退了一步,差点就撞上了。
面对秦挽依的兴致高昂,翠屏只能静候她的后话,无事赞扬,必定有事得去办了。
“现在你就去找赵管家,让他挑选一件轻便好携带但价值绝对不菲的宝物,不管是吃的或是用的还是看的,我都可以接受。”秦挽依生怕秦徵后悔一样,当下趁热打铁办成事。
果然如此。
只是翠屏又有些不明所以,这宝物又不是给秦挽依的,想不透为何秦挽依这么高兴,难道是送给范烨风的缘故?
她哪里知道,秦挽依早有预谋。
自从醒来之后,她的钱财在火海中毁于一旦,已经是身无分文,放眼整个相府,还有谁比她更穷困潦倒的吗?不趁机赚点银子傍身,以后若有急用,不得低声下气地求人?
至于送将军府,不必这么光鲜亮丽,反正秦徵又不知道她送了什么,再说,相府库房之中,宝物应该很多,不差这么一件。
一个人送礼物的档次,有些人看价值高低,她就是这一类的,有些人看情意程度,姑且就把范烨风当做这一类人好了。
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将要进账,秦挽依顿时有了干劲。
翠屏望着秦挽依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先行照办。
回到香茗院,秦挽依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就一把抓走翠莲,一头栽进厨房,准备大展拳脚。
今日厨房送了一只鸡过来,范烨风不是被他咬过了吗,肯定失血不少,身子虚弱,炖鸡汤,最是重情重义了。
想想一碗鸡汤,价值连城,秦挽依乐开了花。
只是,甫一进入厨房,她就听到一阵咕咕咕咕的声音。
“翠莲,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秦挽依将灶台上的食材扫视一番,其他都已经准备妥当,可唯独少了她最想要的那样,“那只鸡呢?”
“大……小姐,奴婢不敢杀鸡。”翠莲低着脑袋,一脸愧色。
今日的重点就是鸡,怎么能欠缺呢。
不过以前这种活都是奶娘做的,翠莲已经将鱼宰杀,已经不易,秦挽依也不好为难。
“我自己来吧。”秦挽依卷起袖子,走到摆在地上的菜篮边上,厨房送来的菜篮里边,还躺着一只鸡,在咕咕的响动。
她看了一眼鸡冠,冠小二深红,显然是一只母鸡。
秦挽依一把掐住母鸡的翅膀,母鸡使劲的蹦跶扑腾,不过母鸡的双脚已经被绑住,所以不至于飞跳出去。
“翠莲,给我准备一桶开水。”秦挽依一手抓着鸡一手拿着一把菜刀,雄纠纠气昂昂的,看那架势,实在吓人。
翠莲已经在炉灶上热着水,听得吩咐,直接将壶里的开水倒入木桶之中。
秦挽依端了一个碗放在地上,抬起母鸡的脖子,在上边横刀一划。
“啊——”翠莲惊叫一声,叫声凄厉哀婉。
秦素月本来在外边晒着柔和的太阳,感受着宁和的氛围,骤然听得尖叫声,是从厨房传来,赶紧跑去。
“叫什么叫,杀鸡而已,又不是杀人。”秦挽依一脸凶相。
“姐,怎么了?”秦素月小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闺中女子,就是娇弱。
秦挽依背对着秦素月,不想被她看到血腥的一幕,回头笑眯眯地道:“没事,翠莲被一只耗子吓到了,就从她脚背上哧溜一声爬过,所以被吓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出多大事情呢,素月,你先出去,这儿气味重。”
秦素月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等秦素月走后,秦挽依狠狠瞪了一眼,扬了扬手中带血的菜刀:“亏你平日里还处处维护你家小姐,要是让她看到,还不吓晕过去,以后要是再怎么夸张,小心本大小姐把菜刀往你脖子上抹。”
“大……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翠莲可怜兮兮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也不是怨你,你先出去吧,等我处理好了,再喊你。”秦挽依缓了几分口气。
“奴……婢没事的,往后总不能都让大小姐来,奴婢也得学着。”翠莲硬气地直视着血淋淋的场面。
“看不下去就别太勉强,本大小姐目前还会赖在香茗院的。”秦挽依扔下菜刀,将母鸡脖子对着碗口,顿时,白色的碗里不停地滴入鲜红的液体。
翠莲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把头转了过去。
等母鸡脖子上的血流的差不多的时候,秦挽依提起母鸡,浸入滚烫的开水中,母鸡起先还有一点反抗,但在开水中虚弱的扑腾几下,彻底没了反应。
翠莲双手捂着双眼,看几眼,闪避几下,如此反复,秦挽依已经开始拔毛了。
“大小姐,这个奴婢会。”翠莲弱弱地道。
秦挽依微微挑眉,也没有推却,香茗院人手拮据,总得让翠莲慢慢适应往后的生活,万一她要是出门,也好有个人给素月煮饭烧菜。
难得她毛遂自荐,秦挽依就将拔毛的任务交给了她,转而准备配料,当归、枸杞、生姜等,这儿都不缺。
拔毛不是件容易的事,翠莲扯着鸡毛,一根一根,慢条斯理,仿佛做着精细的女红一样,秦挽依实在看不过去,当下蹲身帮忙,双手齐下,母鸡被拔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只,她露出满意的一笑。
“大小姐,你赶时间吗?”翠莲隐隐察觉出异常。
“当然了,赶紧将这些鸡毛给清理了。”秦挽依重新拾起菜刀,将鸡肚打开,捞出内脏,清洗干净后,在里边塞上配料,放入锅里,淋上料酒,开始灶火炖鸡,“看好了,本大小姐去去就回。”
为了不给相府丢颜面,秦挽依不得不换上一件体面的衣服,至于脸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反正范烨风也见过了,不怕吓到他。
A,嫡女医妃最新章节!
将军府和丞相府离得很近,两座府邸靠近皇宫,都处在繁华的地段,秦挽依这次没有坐马车,而是坐了轿子出府。
才走出相府,秦挽依掀起帘子,摊开手,一脸激动难抑:“翠屏,快把东西给我看看。”
翠屏左手提着一个食盒,里边装着秦挽依亲手熬制的鸡汤,右手从左手袖子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从窗口递了进去。
秦挽依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是一块空心环形玉珏,表面光滑,色泽亮丽,触手冰凉,上边系着一条红色流苏,看着像是腰间的玉坠。
“库房里边的宝物,一部分是皇上赏赐,一部分是老爷自己收藏,还有一部分是同僚下属赠送,皇上赏赐的,奴婢不敢拿,老爷自己收藏的,奴婢也没敢动,所以挑选了这一块,听赵管家说是京都之外的一位官员送来的。”翠屏回道。
“做得好。”
翠屏不说,她还没有想到,宫里赏赐的东西,若是流通出去,被有心人逮到,还不得掀起一阵风浪。而秦徵自己的,万一偶然路过看到在当铺里摆着,一定会兴师问罪的。同僚倒是没有那么大麻烦,但若是听水轩那几位赠送的,摆在当铺,肯定心里会有芥蒂。至于京都之外,那就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了。
“做的太好了。”秦挽依不免又赞赏了一句,果然让翠屏出马,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这块玉珏,是做玉坠之用,不知是否适合范少将军佩戴?”翠屏询问了一声。
“谁说我送给他的。”秦挽依将锦盒往自己袖中一塞,很是宝贝的样子,随即放下帘子,翠屏隐隐猜到秦挽依想要占为己有。
说话间,轿子四平八稳地停放在地上,想必已经到了。
翠屏掀起轿帘,秦挽依戴上纱帽,弯身走出。
将军府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很是威武气派,隐隐有不可侵犯之势,像是刑部公堂一样,秦挽依到了这里,又后悔起来,应该不会一进将军府就出不来了吧。想想范歆桐都能全身而退,她怕什么。
说着,秦挽依挺起胸膛,走上台阶。
门口,有两名守卫的士兵,穿着轻装盔甲,神情严肃,看着压抑。
翠屏没有一点惧色,淡然上前,向着两名士兵道:“两位大哥,我是相府大小姐婢女,我家小姐今日专程来探望范少将军,劳烦两位通传一下。”
两名士兵相视一眼,齐齐锁定头戴面纱的女子,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仿佛很稀奇一样。
翠屏从袖子里边掏出一点碎银,递给稍近的一名士兵:“小小心意,还望两位大哥笑纳。”
“姑娘,范将军为官清廉,御下严格,我等秉承将军之志,还望不要陷我等于不义。”士兵将碎银还了回来,“我这就给两位通传一声。”
没想到还有不收银子的,跟城楼上那位官兵截然相反,搞的她们给他们银子像是犯了多大的罪一样,平日里听秦徵开口闭口老匹夫,还以为范计广是奸险之徒呢,但看下属对他如此敬重,看来有必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不过,不要最好,她还缺银子呢。
士兵走后,秦挽依等在门口,本来以为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哪知士兵才转进去,不过片刻工夫,就出现了,让她不得不感慨是不是士兵都健步如飞。
“秦大小姐,将军有请。”
“将军?”如果刚才没有传达错,她找的好像是少将军吧,难道士兵中途被劫持了,不过既然范计广开口,总不能讨价还价,秦挽依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将军府外边威严,但里边不乏园林景致。
随着士兵的引路,秦挽依来到一处院子门口,院子里边有一个大堂,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此时,圆桌边坐了两人。
正中间面朝门口腰背挺直而坐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头发用一条深色发带盘在头顶偏后,额头有着几道明显的皱纹,脸上是久经风沙磨砺的痕迹,目光炯炯有神,不苟言笑,下颌胡须灰白,显得有几分沧桑之感,但并没有老态龙钟,想必此人就是范计广。
另外一人坐在他的左手边,是一名中年妇人,皮肤在范计广的衬托下并没有显得白皙,反而还发黄,脸上五官柔和,使得整个人温婉亲和,她穿着一件素色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衣服材质属上等,虽然不像张氏那样大富大贵之相,但不乏端庄贤淑之态,应该是范计广发妻姜氏,只是她似乎有些病态,气色并不好。
“秦大小姐,将军和将军夫人正在里边等候,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说完,士兵往来时路走去。
这至少得送她进去啊,不然没人介绍多尴尬啊,可惜士兵已经走远了。
秦挽依走入院子,正朝大堂走去,与此同时,有一人从大堂里边的侧边走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边盛着饭菜。
“歆桐,你哥还是不肯吃饭?”姜氏面有忧色,说话带着有气无力。
“哼。”范计广重重地搁下手中的饭碗,“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小事,就躲起来绝食。”
“老爷,别动怒。”姜氏婉言劝道,“你也知道,一直以来,风儿什么事情都做到最好,从未犯过什么大错,你都不曾责备过,如今皇上当着众臣的面责问他,他心里能好受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连这点难堪都受不了,怎么配做我范计广的儿子。”
范歆桐见此,和颜悦色地劝慰:“爹,别生气,哥不会轻易犯错,这次如此精密部署,都未曾缉捕到九指快刀,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就算有隐情,他也不能推卸责任,如果连突发情况都无法掌控,就是他的失职。”范计广对自己儿子之严厉,超乎常人想象,她忽然能明白,范烨风当时的挣扎和迟疑。
“爹……”
范歆桐欲待说些什么,被范计广直接打断:“什么都别说了,歆桐,你去把你哥叫到练武场,就说我在那里等他。”
说完,范计广起身,走到屋外,沿着走廊,大步离去,步履如飞,果然是大将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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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小心!”范歆桐失声尖叫,下意识捂紧双眼,吓得不敢直视。
秦挽依神色一紧,眼神扫过兵器架子,直接拔出长条木棍,凭着抢救急诊患者时的临危不乱和跑至手术室的迅猛速度,将长棍插入两人中间后立刻往上一抬。
嘭的一声,长枪擦着范烨风的脸颊从他头顶刺过。
范计广在最后一瞬或许已经松开手,长枪减缓了力度,秦挽依才能一击必中,然而,就是因为松手,长枪被秦挽依一抬,脱离范计广的手心,却是向着她飞来。
“妈呀!”秦挽依猝不及防,慌忙扔了木棍,蹲在地上,捧住自己的脑袋。
“小姐小心!”
只听得翠屏一声呼叫,响起剑尖在地上擦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后,随着一阵短促的呼啸,咚的一声,似有木棍落地的声音。
一切就在一瞬间。
本来以为没事了,哪知铿锵一声巨响,似有大刀落在她的脚边,她弹跳而起,想要远离,然而白纱遮挡住视线,看不清一切,乱闯之间,轰然撞上了什么。
“你是谁?”手臂被人紧紧箍住,头顶上传来范烨风低沉的嗓音,许是身子虚弱,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一分柔和。
秦挽依条件反射,马上扯住范烨风的手臂躲在他的身后,确认自己生命安全后,才掀起白纱,查看外边的一切。
那柄长枪,已经被拦腰斩断,枪身和枪头脱离,枪头正好落在她的脚边,差一点,就当头斩下了。
她不觉一颤,这么不经头脑的事情,她居然也做得出来,生命诚可贵,下次绝不犯了。
“你究竟……”
秦挽依掀着白纱微微抬头,朝着范烨风露出自己的容颜:“是我是我。”
“怎么是你?”范烨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危难关头替他挡开那一枪的,会是在葫芦山狠狠咬他一口的人。
“葫芦山一别,别来无恙啊。”秦挽依笑眯眯地寒暄着。
“小姐,你没事吧?”翠屏提起被丢至地上的食盒,匆匆赶来查问,这边,姜氏和范歆桐也已经围绕在范烨风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
“还好还好,经此一劫,我终于顿悟了,刀剑果然不长眼睛,指不定就横飞乱撞了。”秦挽依只感觉自己一颗小心脏跳动的厉害,生死一瞬啊。
“没事就好,好在少将军及时出手。”翠屏没有指责她的不是也没有嚎啕大哭,只平平淡淡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飞来的只不过是一团棉絮,而她也没有经历生死。
不过,翠屏毕竟不是翠莲,在历经如此劫难后,不会抱头大哭,仿佛天塌下来一样,而是冷静自若,这也才是那个别有目的的翠屏。
在得知翠屏的真面目后,秦挽依就并没有期望翠屏会像翠莲一样真心待主子,只不过维持一般的主仆关系,至少翠屏当前没有恶意,反而还在帮她。
“你来将军府究竟有什么事情?谁让你进来的?”
正当秦挽依思索的时候,骤然响起范烨风暴怒的声音,秦挽依浑身一颤。她虽然表面不甚在意,可心里还是余惊未消的。
范烨风一张脸阴沉的厉害,两道浓眉都快并成一道直接粘连在一起了,浑身散发着冰寒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果然如秦徵所说,来将军府就是自讨没趣,不过来都来了,等办完自己想办的事情,她还懒得久留了。
“这个……先别激动,我没有恶意的。”秦挽依嘴角扬起弧度,陪着笑脸,真是好心没好报,这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消灾,竟然还红脖子瞪眼睛的,肯定是在忌恨当时咬他。
“她是来看你的,是我让她进府的。”范计广此时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他负在身后的双手还带着一丝颤栗,若不是秦挽依及时出手,那柄长枪,刺中的就是范烨风的咽喉。
面对范计广,范烨风没有吭声,安静的像片叶子一样。
“听到了吧。”秦挽依背对着范计广,微微张口,无声地用唇形来向范烨风示威。
“你……”范烨风惊见秦挽依的举动,身形微动。
“老爷,今日先到这里吧。”姜氏拉住范烨风,带着哭腔,她不敢埋怨范计广差点将自己的宝贝儿子刺成重伤,只能婉言求情道。
“哼,连这点能耐都没有。”范计广依旧疾言厉色,没有任何关心之色,哪怕上去询问伤势的话都没有。
知道这是该死的自尊心和架子在作祟,秦挽依虽然无意搀和,但还是为范烨风说句公道话,也在替范计广找台阶下。
“范将军,其实这也不能怪少将军。”
然而,却有人不领情。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干涉。”范烨风冷眼回道。
真以为她想管吗,虽然他隐瞒她受到九指快刀挟持的事情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毕竟受到了她的牵累,谁让她是善良的人呢。
“少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哈。”秦挽依表面还维持着笑容,内心已经将划了圈圈诅咒他,她索性转过身,背朝着范烨风,不再与他对视,先不与他计较,转而跟范计广说话,“范将军实在低估了少将军的本事,有子如此,将军理当高兴才是。”
“哼!”范计广不知道是不会笑,还是不想笑,自见到他以来,就是这个模样,连生气,都跟日常的表情一样,看着很是严肃,不怒自威,怒了更加令人惊恐。
“少将军不眠不休在葫芦山搜人,又滴水未进,加上激烈运动,出现头晕目眩的可能性并非没有,若是寻常人,这样重重压力之下,必定卧病不起了。而如今少将军还能陪着将军练武,过上几招,说明少将军不仅孝顺而且有着坚韧的意志,身体固然重要,但意志力更不能缺乏。”秦挽依不疾不徐地说着话,虽然声音不及范歆桐动听,但好在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范计广脸色稍霁。
“都说想要摧毁一个人,先摧毁的不是身体,而是他的意志,我想少将军应该是脱水疲乏的缘故,所以才会食欲不振,正好小女熬了点鸡汤,炒了两个小菜。”秦挽依回眸,挑衅地道,“还希望少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爹,我先告辞了。”说完,范烨风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连拖带拽地将她带离练武场,留下一地呆愣的人,秦挽依甚至能看到范计广闪过的惊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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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不愧人如其名,犹如一阵夜里冷风一样,席卷而过。
一路飞奔,他的步子大,一步抵得上她的三四步,让她只能小跑着跟上。
“喂,慢……点,我……快跟不上了。”秦挽依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气管感觉被什么堵塞一样,隐隐作痛,她拼命地挣扎,想要甩开范烨风。
范烨风察觉到异常,转过头回看身边的人,只见得秦挽依一颗脑袋晃来晃去,纱帽歪斜在一旁,整个人犹如软绵绵的像要倒下一样,他倏然松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
想想刚才的场面,范烨风后悔不已,他们一定会在胡思乱猜。
秦挽依失了支撑,身体顿时弯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调节呼吸,拼命地吸气,仿佛快要缺氧窒息一样。她只觉得双腿疲软,身子难受,索性屁股朝后坐了下来。她双腿一伸,双手撑在身体后侧的青石地面上,身子微微后仰着。
“我……说你赶着去……投胎吗?”
纱帽斜斜地耷拉在头上,吸气的时候,白纱紧紧贴着鼻子,令人气息不畅。
秦挽依一把扯下碍事的纱帽,一边扇着一边喘着,一边还不忘斜眼范烨风,眼波流转,含嗔带怒,别有一番韵味,偏生这副姿态,简直大煞风景。
范烨风的眉峰,自今日见面以来,一直蹙着,从未伸展过,此刻被如此怨视着,竟然还是一个人,也算是头一遭。
本来有些不适,余光忽然瞥到追随而来的翠屏,恍然醒悟到秦挽依的身份,立刻冷冽了几分。
“谁让你来的?是不是你爹让你来嘲笑将军府的?”
范烨风满是敌对的心态,像头警惕的猛虎一样。
“我说你当人人闲着没事干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你吗?”秦挽依心里火大,盘膝而坐,像街边长舌妇骂街一样,扯开喉咙就没打算留情,“我爹是什么心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不是听说你因为葫芦山一事受责,我才懒得冒着被刺杀的风险过来看你,你也知道,九指快刀还活着,指不定就会从哪里跳出来,他可是已经定下我的命了,万一我出了事,最大的责任就在你。”
“你……”范烨风欲要开口,忽然神色有些不对,他的眼神望向四周,紧抿着薄唇。
秦挽依好奇范烨风竟然也有胆怯的时候,她转过头,就看到旁边站了三三两两的小厮和丫鬟,掺杂着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兵,他们仿佛是路经这里,无意间撞见了这一幕。
此时此刻,秦挽依才发觉,她所在之地,是青石小路和走廊的交叉口,来来往往办事的小厮和丫鬟不少,他们已经开始在轻声议论了,还不忘指指点点,说话的说话,掩笑的掩笑。
“快起来。”范烨风最是受不得旁人异色的眼光,不想久留在这里。
“哎……”秦挽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捶了捶腿,故意拖延时间,让他难堪,“这腿也麻了,腰也酸了,背也痛了,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呵呵……”旁边有些下人忍不住,直接轻笑了出来。
“府里无事可做了吗,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范烨风本来严肃,这会儿还学老头子板起面孔,好好一张酷帅的脸,硬是给折损了几分俊朗。
下人瞬间做鸟兽散,却还躲在远处朝这边观望,赶走了前一批下人,又来了一批新的下人,秦挽依看着范烨风臭臭的脸,憋笑差点憋出内伤。
“最后再问你一次,起不起来?”范烨风铁青着脸色,额头的青筋陡然突起,仿佛濒临爆发一样。
秦挽依摸着他的脾气,若是再刺激,必定翻脸走人,于是回道:“我这腿也……”
范烨风一听,知道秦挽依接下来的话,直接打断:“那你就继续坐在这里当笑话吧。”
他叫不起秦挽依,懒得再管,扭头就走,反正继续下去,丢脸的就会是他,而如果离开,成为笑话的只能是秦挽依,这是她自作自受。
她本来想说这腿也好了,腰也好了,就连后背都好了,哪知他竟然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想草草了事,原先还想让他如愿,这回是他自己没有将她的话听完,就让他痛苦后悔吧。
“阿风,你就准备这么头也不回地撇下我一个人离开吗?”秦挽依不慌不忙,像范烨风这种全身上下皮肤粗实除了脸皮薄的人,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范烨风的后背,僵直在那里,动弹不得,回过神后,他当做没有听到,继续前行。
“阿风,这儿这么多人在,你就不怕我说说你的那点子事情吗?”秦挽依笑里藏着一把威胁的刀。
被这么赤裸裸地挑衅,范烨风忍住了转过去的头,秦挽依如此淡定,他不得不回想起来,他有什么把柄掌握在秦挽依的手中。
思来想去,他与秦挽依的交情不深,小时候见过几面,长大之后,这才也是第二次见面,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情被抓住,而且,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秘密能让她掌握着威胁。
想至此,范烨风重新迈动脚步,双耳却是下意识留意后边的动静。
“喂,你们想知道你们家少将军不为人知的秘密吗?”秦挽依招呼起围观的众人,“那是有关风花雪月的事情哦。”
秦挽依已经知道,范烨风尚未娶亲,这个年纪还未成家立业,若是在这方面瞎掰出什么,应该能引起轩然大波吧。
众人彼此相视一眼,观望着对方的行动,最后有几人抵挡不住所谓的不为人知的风花雪月的事情,同时往前靠近了一步。只这一步,得到很多人的响应,众人也没有顾忌秦挽依脸上的瘢痕,将她围在中间,聆听消息。
“你们的少将军,左手手掌,在这个地方。”秦挽依比划了一下,“有一排牙印,你们若是见过,应该能认出是女人留下的吧?”
“吼……”众人发出各种语气,像炸开了锅一样。
“让开。”范烨风拨开人群,俯身将秦挽依拦腰抱起,秦挽依没有防备,吓得条件发射,直接圈住范烨风的脖子。
范烨风面色冷至冰封状态,秦挽依也感觉有点怪异,赶忙松开手。
众人噤若寒蝉,低垂着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向范烨风的手掌,但无法窥探,心里纷纷猜测,秦挽依口中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自己,他们这些人,可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是听说过自家的少将军与女人联系在一起。
“那是野狗咬的。”范烨风不冷不热地解释给众人听,还带着威胁,“你们回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情,否则,就离开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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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秦挽依受到了直接的强烈冲击,竟然把她比作野狗,简直在挑战她的容忍度。
“快把我放下!”
范烨风仿若没有听到,一路疾走,也不知道想要将她带到哪里。
“野狗?哼哼,那你怀里现在抱着什么,不怕我反咬你一口?”秦挽依挣扎着想要下去,但范烨风之强势,她现在才感受到。他的双臂强健有力,肌肉结实,抱着她简直像抱堆棉花一样,走路的速度,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范烨风采取沉默以对,只管埋头行走,从不少下人的面前经过,都装作没有看到。至于下人们怎么猜想,他已经无法解释,更是无法强制他们忘记所见。
秦挽依不停地踢打反抗着,范烨风不断地闪避,双手愣是没有松开。
她不得不冷静下来,一招行不通之下,只能再想奇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眼眸一转,秦挽依慢慢伸出手,男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喉结,不信她不能手到擒来。
“想要偷袭我,你得考虑考虑会不会两败俱伤,就这么摔下来,你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吗?”范烨风早已看出那双闪动的眼眸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还不忘好意地提醒。
范烨风身姿挺拔,秦挽依目测了一下高度,立刻打消了偷袭的念头,乖乖地等着目的地的到来,只是心里头还是愤愤不平。
两人来到一处院子,如果没有看错,应该是鸣剑院。
范烨风踢开关着的房门,直接将她扔在屋中的地上,然后折身关上房门,一道银光闪过,他手中的利剑,已经架在秦挽依的脖子上。
“你要是再敢给我说三道四,就不要怪我没把你当女人。”
秦挽依神情一正,斜眼一看,剑身泛着冷光,正压在她的肩膀上。
“那要是当女人,是否就代表你不会对女人出手?”秦挽依没有一点畏惧,范烨风不过是在吓唬吓唬人而已,他还真敢拿人命开玩笑。
“我从来不对女人出手,但你是例外。”范烨风将利剑向着她的脖子贴近,“不要把我的话不当话,我从来说一不二。”
剑气逼人,脖子泛凉,知道范烨风开不得玩笑,得罪了他,触犯到他的底线,虽然她死不了,但活着应该会很痛苦,当下做出承诺。
“知道了,不说就是。”秦挽依抬手试探地挪开利剑,“你我的交情,一杯水就够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范烨风本要收回去的剑突然重新威胁着她的脖子:“记住,你跟我根本没有任何交情。”
秦挽依立刻举起双手:“好好好,是没有交情。”
此时,范烨风才缓缓收回利剑,那盯视的眼神,一旦秦挽依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宝剑就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既然你看过了,那么也该离开将军府了。”
“至于这么薄情寡义吗?”秦挽依嘴里咕哝着从地上爬起,乱没形象地拍了拍屁股后面的裙子。
“小姐,你在这里吗?”紧闭的屋门外边,响起翠屏寻人的问声,秦挽依这才响起来将军府的目的只达成了一半。
她觑了一眼范烨风的眼神,步步后退,见他像是要送走瘟神的样子,应该不会在暗箭伤人。
许是觉得她离开地太慢,不想给予她压力,范烨风转过身,往里边走了几步,直接走入屏风后边。
秦挽依快速打开屋门,探头朝外一看,一眼就看到了翠屏伸长脖子四处观望。
“翠屏,这里这里。”秦挽依压低声音,微微招手。
翠屏会意,本想跑来,但考虑到食盒中的东西,只能谨小慎微地轻移莲步。
“小姐……”看到秦挽依没事,翠屏也不再询问什么,而且,也没有空闲的时间让人询问。
“嘘……来,把东西给我。”秦挽依小声地说着话,轻声地接过翠屏递来的食盒,“你在外边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自顾自话地说完,秦挽依将房门重新关上。
她走回圆桌边将食盒放下,抬头就看到范烨风从屏风后出来,他已经脱了黑色劲装,只穿着一件素色里衣,已经松开胸前的带子,散在那里,露出麦色的精壮结实的胸膛,腹部肌肉一块一块的,充满着阳刚之气,他的两只手臂上还有两道血痕,那是方才在练武场上被范计广所伤。
范烨风看到桌边站立的人,将挂在屏风上的黑色劲装重新披灰自己的身上,质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范烨风是听得开门声,也听到关门声,本来以为秦挽依已经离开,哪知并不是出去,而是重新回来。
“一个大男人,遮什么遮,又不是被黄花闺女。”秦挽依撇了撇嘴,好像没有跟他比力,要不然被摔落在地上,粉骨碎身也不夸张。
“我问你怎么还在屋里?”范烨风的声音,高了几分,把秦挽依当耳背的一样。
她拍了拍食盒,豪气冲天地道:“这可是我在你爹面前承诺的。”
在范烨风不解的目光中,秦挽依打开食盒,端出一盅盖得严严实实的鸡汤,拿出横隔,下边还有两个小菜,一个是白菜炒猪肝,一个是肉末茄子。
“当当当,怎么样,看着卖相还不错吧。”秦挽依端一盘,嗅一嗅,虽然有些冷了,但还是很香。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范烨风并没有理会秦挽依的吹捧,猜不透对面这人藏着怎样的心思。当初那个为了妹妹铤而走险甚至敢顶撞他乃至威胁他的人,会是眼前这个撒娇卖俏的人吗?那时候她的眼神,充满决绝,哪像现在,竟然露着善意。
秦徵老奸巨猾,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单纯善良。
“目的?”自信心被严重打击,秦挽依的好心情顿时灰飞烟灭,她顿时双手环胸,脸色冷了下来,“呵呵,我是来毒死你的,因为你当时见死不救,所以亲自下厨在鸡汤和菜里都下了毒药,亲自送来给你尝尝,亲眼看着你吃下,这样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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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歆桐和翠屏退出之后,屋里清了个空,只剩下两人,安安静静的相对,范烨风冷漠如斯,秦挽依的火气也早已熄灭。
两人忽然独处,秦挽依有几分不适,尤其是经过刚才的事情后,不过既然范烨风没有动怒,那自然再好不过,省得重提被劈头盖脸大骂。
范烨风一直不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各顾各的。她向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如此沉默的气氛,一点都不符合她的个性。
“呵呵……”她干笑了几声,像个拉客的老鸨一样,令人不寒而栗,“少将军,大家一起吃饭,多热闹啊。”
“这么点菜,两碗饭,你准备给谁吃?”
范烨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轻咳一声,本来准备的就是一个人的菜量,还能给四个人吃?
但是,鸣剑院外的厅堂里,摆了满满一桌,也不好好请她吃一顿。
她满是不屑,但绝对不会指责范烨风的不是,当下给自己打圆场道:吃饭吃饭,菜已经凉了,要是饭也凉了,就更加没味道了。”
范烨风搁下手中的瓷碗,上边有些油渍,他环顾四周,见脸盆架上挂着一条毛巾,正要起身去拿,秦挽依已经鞍前马后地替他取来。
“少将军,请用。”
不动声色地从秦挽依手中取走毛巾,范烨风擦拭起左手,不经意间,她便看到了那排牙印。
习惯使然,又或许出于愧疚,秦挽依一把抓过范烨风的左手掌,手掌边沿的手心后背各有一排颜色暗红的牙印,当时为了救素月,她咬的很深,若是当时及时处理包扎伤口,应该还能消除牙印。然而他根本没有处理伤口的时间,就忙着搜山,最佳的治愈时机也被耽误了。
如无意外,这辈子,他都得带着她的烙印了。
不经意间,范烨风抬头就撞见秦挽依露出歉疚的神色,他强行收回了手,端起送来的一碗饭,开始夹菜吃饭。
被范烨风这个举动惊醒,秦挽依瞬间的愧疚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觉双手叉腰:“有你这样的吗,吃饭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范烨风夹了一筷子猪肝,大口嚼着饭粒,不加理会。
居然还不吭声了,秦挽依彻底怒了:“想要一个人吃独食?没门!”
随即她也坐了下来,范烨风吃得欢,难道她还不能吃了。
然而,她正要伸手去拿筷子,却发现只带了一双过来,正落在范烨风的掌中。而翠屏,则只奉了命令端了两碗饭过来,许是范歆桐令人准备的,所以托盘中空无一物了。
眼见得范烨风碗中的饭少了一大半,她竟然只有干瞪眼的份,差点就要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用手抓着吃了。
想了想,一路上碰过不少东西,还是作罢。
踌躇之间,她偶然瞥见范烨风左手边的白色瓷碗,里边还安然搁置着一把勺子,她简直大喜过望。
握着光滑的长柄勺子,秦挽依开始扒了一口饭,便用勺子去舀猪肝,可惜,猪肝盛在低矮的平盘中,无论怎么舀或是挑,猪肝就是不能落入勺子中。
“还不快到我的勺子里来?”
范烨风闻言,握着筷子的手一滞,将视线移到秦挽依身上,却发现她死盯着盘里的菜,垂死挣扎。
几番尝试下来,屡次失败,秦挽依顿时失了耐性,狠狠地往一片猪肝上一插,抬起的时候,竟然带上了一片猪肝,大喜过望,她正要往自己碗里送,哪知猪肝切得太薄,随着手腕一抖,在她的视线中,又落回了盘中。
秦挽依火了,双手握紧成拳,捶在桌子上,桌上的盘碗也跟随着一跳。
“算你狠!”败给猪肝之后,秦挽依舀起肉末茄子,茄子块头比较大,一下子就能舀到勺子里,“乖乖,还是你比较听话。”
啊呜一口,秦挽依张开大嘴,将勺子连带茄子含入口中,看得范烨风神情莫测,都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他眼中的女人,个个都是温婉端庄,母亲是这样,妹妹是这样,宫里的妃嫔宫女是这样,府里的丫鬟更是这样,哪里见过这个样子的,而且居然还是相府大小姐,几辈子亏待过她一样,更像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吃掉。”秦挽依回味了一番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满意,正想舀了汤汁淋在饭上,忽然醒悟起刚才说了什么,她马上解释,“我说的不是你,而是……茄子,对,就是茄子。”
“你说的真话假话,难道我还听不出来吗?”范烨风也不知道该说秦挽依聪明还是单纯,有些时候明明精明地像只狡猾的狐狸,算计威胁都会,可有时候,又单纯地能让人猜透心思。
“你还有这本事,我怎么看不出来。”秦挽依借着打赌,用嘴努了努,“如果说我现在要猪肝,你觉得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范烨风夹起一片猪肝,放在秦挽依的碗中,用行动证明一切。
“呵呵,这多不好意思啊。”秦挽依还推辞了一番,手中却已经舀起猪肝,不忘嘀咕,“小样,叫你来还不来,居然这么不给姐面子,现在还不是一样乖乖的到我勺子里来。”
说完,秦挽依将猪肝直接塞入嘴里,狠命咬了咬,她的嘴里本来塞着饭粒和茄子,如今塞得满满的,腮帮子往外鼓着。
范烨风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对秦挽依是一副无可奈何难以雕琢的模样,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筷子,起身离开她的视线。
秦挽依一扫,都是剩菜剩汤了,而且,居然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的菜,连塞牙缝都不够,简直可恶至极。
转而一想,念在这一顿本来就是为了给范烨风准备的菜汤,秦挽依也将就将就,伴着最后的一点鸡汤和肉末,草草填饱了肚子。
估摸着时间,正要喊翠屏进来收拾走人,抬头,眼帘里落入范烨风的踪影,他居然当着她的面已经开始脱衣。
经过方才抢夺一事,秦挽依偏开头,却在刹那间瞥到他手臂上的血痕,又重新将头调转回来。
她站起身,前去帮忙。
“我带了些药材过来,本来准备给你涂抹手掌上的伤口,这下派到另外的用途了。”
秦挽依从衣袖中掏出瓶瓶罐罐,古代的衣服真是好用,身上有很多隐藏的内袋。
“这点小伤,不是什么大事,在边关的那些年,比这更严重的伤又不是没有受过。”范烨风一点儿也不痛的样子,抬臂伸手,不受影响。
听得此话,秦挽依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不经思考地脱口问道:“那么,今日你绝食,不是因为我解释的那样身子疲乏身体不适,真的如你的家人所想,说到底还是因为皇上的当众责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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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稍稍好转的心情,骤然又是乌云密布,本来还能与她说上几句,经她这么一问,连眼神都懒得赏赐给她。
“出去!”犹如军令般威严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蹦出,不留任何情面,让秦挽依仿若处身冰窖之中。
知道触犯到范烨风的敏感神经了,秦挽依大叹倒霉,好不容易伺候他到现在,不能半途而废,忍了这一时半刻,以后大家谁也不欠谁,现在知道她好脾气了吧。
“少将军,别这么无情嘛,都说吃人嘴短,这么绝决的两个字,多让人伤心呐,若是让范将军知道贵府的待客之道,少将军免不了又要遭一顿批评了。”她开始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不忘抬出范计广,谁让范烨风怕他呢,她在心里狂笑不止。
终于,范烨风表情松动。
“别以为你是相府小姐,到了将军府就可以胡言乱语,若是再追问不舍,那就只有请你出去了。”
“我哪敢啊,借我你的胆子也不敢呐!”秦挽依露出无辜的表情,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
面对范烨风的横眉冷对,她继续装无辜,眨巴着双眼,泛着笑容,伸手不打笑脸人,看他能怎么样。
“好,你不出去,那你留在这里,我出去。”范烨风从床头取走佩剑,作势要走。
秦挽依挑眉,这会儿还是没有急色:“那你身上的伤呢?”
“小伤,不劳你操心。”说完,范烨风扭头就走。
“少将军打算就以这副姿容出去吗?”秦挽依好整以暇地闲坐着,男人都是好面子,尤其还是这种冷脸冷语的男人,“不担心等会儿歆桐进来,我会对她说什么?”
“你……”
范烨风本不想再回想起什么,但将军里若是流传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蜚短流长,就不好交代了。而且,此时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相当于睡袍,胸口衣服还没有系好,平日里也不会如此放浪形骸,更何况今日还有秦挽依在,想想就头痛。
“我劝少将军还是稍安勿躁,等替你处理完伤口,我还得赶着回去,素月可是等着呢。”秦挽依站起身,“主人若是被客人欺负,这名头传出去,大家都不好解释,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声名早已狼藉了,可少将军就不同了,如今正在风口浪尖,难不成还想掀起滔天骇浪?”
秦挽依和颜悦色地说着话,一步一步推着范烨风坐下,他也没有反抗。
“少将军合作一点,我也能消失的快一点。”
说话之间,她已经替范烨风宽衣解带,身上的里衣褪至腰腹,完完整整地露出了他的后背和前胸,前胸自然不必说,后背看上去,肩膀很宽,本以为应该也是精简完美,哪知上边有一道刀疤,少说也有半尺来长。
光着身子坐在那里,而秦挽依半响没有反应,范烨风很是不耐:“不是说处理伤口吗?”
“翠屏,打一盆清水和送一条干净的毛巾过来。”秦挽依在屋里一声高吼,范烨风蹙眉转开耳朵。
“是,小姐。”
门外的丫鬟,声音都比秦挽依温柔,许是听惯了范歆桐犹如莺啼般的优美声音,范烨风的耳朵也挑剔了不少,对于噪音,一时半刻接受不了。
秦挽依交代完后,抬起范烨风右手,伤口看着不算严重,但毕竟是长枪擦过,已经割开表层皮肤组织,锋利的刃尖割破皮肤,那种钝痛,一般人都会有点反应。要是香茗院的主仆俩,肯定哇哇大哭了,撇开女人不说,像钟流朔,细皮嫩肉的,一定会鬼哭狼嚎的。
放下右手,抬起左手,本以为伤口应该也差不多,所以两人还能先吃完饭再处理伤口。哪知他左边伤口,到了现在,只要一牵动,还是能流出血来,这道伤口,比刚才那道深了许多,如果敷药止不住血,那么唯有缝合了。
第一次,范计广是真的下了狠手,估计被气得不轻,但第二次还是留了情,否则两只手臂就会血流不止了。
“这还算小伤?你们这些大男人,都是这样,伤口既然流血了,那还是会痛的,如果不处理,这个天气,万物复苏,细菌也繁殖,更容易感染,轻视病症,病痛可就会狠狠地折腾你,让你记住血的教训。”秦挽依想起之前的不少病人,都是这副德行,不觉埋怨道,“有病不治,等病入膏肓的时候,想要后悔都来不及,都不喜欢听逆耳忠言。”
范烨风耳朵微动,眼神忽然一凛,开口道:“快放开!”
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他越是挣扎,秦挽依越是箍着不放:“我说你……”
正当此时,有人推门进来,秦挽依一看,是翠屏端着水进来。
这一回,范烨风露出身体,秦挽依纠缠不休,两人真的是肌肤相亲了,而看这副架势,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她在强迫范烨风一样。
为什么每次被人撞见,都是她最无辜但别人不觉得她无辜的时候呢?
“挽依妹妹,你在做什么呢!”范歆桐站在门口,进退不得,虽然范烨风是她的哥哥,但这么撞见赤裸的身体,还是无法接受。
“没……没什么啊,纯……属误会。”既然握都握了,甩开也已经无济于事,反而显得更加做贼心虚,但她为什么说话结巴啊,她轻咳几声,若无其事地道,“我替他包扎伤口,你要是不介意,也一起来,我正好缺个帮手。”
范歆桐半信半疑,反复几次,才勉强适应这么个场景,既然秦挽依都不怕,她又怎么能输给了她。
好胜心使然,进来一见,倒是真怕她给吓着了,手臂上的血,还在往外渗着:“哥,你的手……”
范烨风一脸烦躁,直接打断:“别大惊小怪的,你先出去,也别让娘知道,娘身子不好,省得她担心。”
“可是……”
兄妹两人争执的档口,秦挽依已经将毛巾在水里沾湿拧干,开始擦拭起来,好在只是被枪口擦伤,伤口清洁干净,她擦除伤口边缘的血迹后,在上边倒上一定分量的止血药粉,这才想起还没有准备纱布,便弱弱地介入谈话。
“两位谈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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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和范歆桐闻言,视线都落在秦挽依的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敌意,一脸心情不悦。
果然是兄妹,不管是担心还是生气,神情都这么想象,只是强弱不同而已,明显范烨风的气场是压倒性的。
秦挽依招架一个已经不易,还要承受两个,她又不能喊上翠屏帮忙,本来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说最好,如今卷入其中了,只得应付两人。
“呵呵……”她习惯性地干笑几声,以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声音之柔弱,才像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给我纱布,将伤口包扎一样,然后你们两个可以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范歆桐这才缓过神来,这一次,倒是没有如何为难秦挽依,而是在房中柜子里翻找起来。
范烨风执行之事,都是危险重重,少不了动刀动剑,很容易受伤。因而他的房间配备了不少药材,纱布、止血药、消肿药、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等平日里常用的专治跌打损伤一系列外伤等的药材,基本都备齐了。
接过递来的纱布,合着两人之力,让范歆桐按压着纱布一端,秦挽依将纱布沿着范烨风的手臂绑了三圈,打结固定,才算了事。这只是粗粗的包扎,还要看是否会出血的情况,来断定是否需要缝合。
包扎完左臂,秦挽依开始清理范烨风的右臂,手臂伤口没有太大影响,洒了药,包扎的比较精细。
“这几日要保持伤口干净,不得舞刀弄枪,否则……”
“少爷……小姐……”鸣剑院外,有一道人影闪动,口中还伴随着呼叫,没过多久,已经有一名丫鬟跑进屋里。
范烨风和范歆桐见到此人,神色一变,仿佛认得此人一般,异口同声地问道:“可是我娘那里出了事情?”
丫鬟拼命点头:“夫……人晕……过去了。”
“叫何大夫了吗?”范烨风顾不得许多,一边将衣服穿好,披了黑色外衣,一边问道。
“阿……生已经去请了。”丫鬟回道,“奴……婢是来通……知少爷和小姐。”
两人听完,默契的相视一眼,神色严肃地往外走去,丫鬟喘了口气,拼命跟上。
一下子,屋里只留下秦挽依和翠屏两人,无言相对。
觑着这个场景,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呆在这里,说不定就会受到波及。姜氏本来脸色苍白,说话气息虚弱,显然身体不好,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所以范家两兄妹才会如此紧张。
“翠屏,你说我们是去看看情况呢,还是先走为妙呢?”秦挽依犹豫着,不到最后一刻,她会一直左右摇摆,除非什么刺激一下,才能清楚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奴婢听凭小姐的吩咐。”翠屏一声回应,完全撇清了关系。
哪怕她做危险的事情也好,愚蠢的事情也好,都与翠屏没有关系一样。
她也不想想,万一她这个小姐出了事,惹了麻烦,丫鬟还能不受到牵连。
“这个时候,你应该明确的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对吗。”一阵乱吼,许是对翠屏抱有很大期望的缘故,秦挽依低垂着头,“当我什么也没说过,你收拾收拾出来,我到外边等你。”
说完,秦挽依扭头就往外边走。
两人离开鸣剑院,秦挽依不认得路,谁让她不是用两条腿走来的,而是被人抱进来的。她打算跟着翠屏走,心里想着翠屏应该识得出去的路。
然而,才走出鸣剑院没有多久,就看到将军府里的丫鬟和小厮行色匆匆,都往一个地方去,秦挽依跟他们走的路是背道而驰的,她身体跟着翠屏走,头向后扭去。
“何大夫,你快一点啊,夫人这次忽然晕过去,实在吓到我们这些奴才了。”前头似乎有说话声,秦挽依转过头,就看到两人,一人穿着小厮的服侍,想必就是刚才丫鬟口中说的阿生,而他的身后,急急忙忙跟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长袍,背着一个药箱,身子精瘦,长袍很是宽大,正被阿生催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只能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何大夫。”这一回,是翠屏开口打招呼,声音平平无奇,很好辨认,想必没有哪家的丫鬟会是如此。
何大夫听得称呼,将无力垂着的脑袋抬起来,他一下子认识翠屏:“你不是相府的丫鬟吗?你家小姐的伤势如何了?”
视线微移,何大夫看到一旁的秦挽依,本来以为应该也是个丫鬟,但看到她脸上的伤疤时,一下子就把人认了出来,行礼道:“秦大小姐。”
“何大夫,小的求求你,赶紧啊。”阿生急得慌,何大夫只多滞留片刻,他就在一边直跺脚。他似乎并未见过秦挽依,也没有听清何大夫叫出的称呼,一径催着,也没有管什么身份地位,只想把人快点请到。
秦挽依本来还想拉着何大夫问问姜氏的情况,但阿生一个劲的催着,省得被指控不怀好意,当下便道:“何大夫,将军夫人的事情要紧。”
何大夫点了点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提着长袍的衣摆,急着赶去。
秦挽依朝前走了几步,越想越不放心,哪有放着病人不管的道理,虽然已经有何大夫在了,她去了也是白去,或许还不受欢迎,但总不能因为这样退却吧,反正闲来无事。
想至此,她转身追了几步,看着何大夫肩上背着药箱,瞬间有了主意,上去就提药箱:“何大夫,药箱很重吧,我替你背吧?”
何大夫猝不及防,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谁跟他抢药箱呢,转头见是秦挽依,更是被惊到,紧紧拉着药箱愣是没有松开:“这怎么可……”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秦挽依像流氓打劫一样,仗着自己的身份,一把硬抢过药箱,背在自己肩上,学着阿生催人,“赶紧吧,里头的人都等着呢。”
何大夫无法,只能颤颤巍巍跑着,赶向姜氏所在的地方,心里却在想着,相府大小姐怎么换了一个人似的,之前也不是没有替秦挽依看小病小灾的,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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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忡病因病机可分为实证和虚证,以将军夫人之状,应属虚证中的心血不足,需针灸辅以药补,可以益气补血,安心养神。”秦挽依说出治疗方法。
“针灸?”
针灸一术,博大精深,需要将毫针刺入皮肤之中,一个穴位出错,就会引起可大可小的弊端,更甚者会当场毙命。
她年纪轻轻,范计广持有怀疑之色,也并不奇怪。
“将军无需担心,何大夫行医数十年,以针灸治疗应该不成问题,再说,宫中太医如云,医术精湛之人,必定不乏其人,若是将军有难处,我还记得韩太医还欠我几味药材,若是丁朴大人哪天送药过来之时,我再跟他提提,也算尽点绵薄之力。”秦挽依也没有以懂点比他们先进的医术自居。
“倒不用惊动皇宫太医,内子这些年都是由何大夫一手调理。”经此一事,范计广并未对何大夫不信任,比起她这个有不良记录的懵懂少女来说,从医数十年的老大夫自然更可靠一点。指不定她就是万错之中有一次对,而何大夫是万对之中有一次失误。
然而,她似乎猜错了。
“至于让何大夫针灸……”范计广面有难处,脸色沉郁,却说不出口。
“看将军之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秦挽依歪头想了半天,不让宫里太医那就是让何大夫了,还踌躇什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还是直接询问。
“我娘是女子之身,怎么能让男人针灸呢?”范歆桐在旁边低声嘀咕道,让她说这番话,都已经面色难堪了,“哪像你,直接脱了我哥的衣服,都不避讳。”
嘶……
被这么一提,秦挽依才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她看了眼范烨风,他的神色有点不太对劲。
针灸之术,需要全身赤裸,这让姜氏如何面对,难怪范计广支支吾吾,光说出这一点就不容易了,还让一个黄花闺女说出呢。
或许因为这样,何大夫不能深入地进行诊断,所以会有误诊的可能。
“如果范将军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给夫人下针。”秦挽依只能自己上阵,至于他们同不同意,那就不关她的事情,若是她强行下针,万一有闪失,责任可全在她了。如今的她,还代表着相府,所以不能盲目行事,否则会连累到素月。
“你……”
床畔的几人,都带着忧心忡忡,毕竟,他们从未听过秦挽依还能施针灸人。而且十六岁的少女,医术如何,单论年纪,也能窥探出一些。
“你们慢慢协商,我可以等你们。”秦挽依仿佛久经这种场面,自有一股淡定从容,令人有几分放心。
“秦大小姐,夫人似乎又有点气息短促了。”何大夫以为姜氏又会像方才那样,他可不会所谓的心肺复苏,只能让秦挽依早点察觉。
“没时间让你们考虑了。”秦挽依检查过后,需要对姜氏进行针灸以保证她能正常呼吸,“翠屏呢,留下来帮忙,歆桐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留下,何大夫将药箱留下之后,和其他人都退出去,门外等着。”
屋里所有的男人,都比秦挽依年长,范计广和何大夫甚至比她还年长一轮,与她父辈同龄,如今居然还要受到她的调遣,然而这次只能全仗秦挽依出手,姜氏才有可能摆脱多年的苦疾,所以几人也只有默默退出的份。
只是几人行动缓慢,尤其是范烨风,磨磨蹭蹭,秦挽依轰客一样,将三人推了出去。
范烨风最后离开屋子,等秦挽依想要关上房门的时候,他一手撑在门上,嘴巴开开合合,就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说你有话倒是快说啊,没看到我现在很着急吗!”秦挽依差点要抓狂了,平日里还能唠嗑几句,急诊时候,哪还有那个耐性。
“刚才……”
范烨风起了个头,又梗在那里,秦挽依稍稍回想,恍然大悟:“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公报私仇的,犯错的又不是你娘,我对事不对人,回头会慢慢找你算账的。”
说完,秦挽依轰然关上房门,想让她不计较,没门,敢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她,哪里这么便宜放过他。
“歆桐,把你娘的衣服褪了,翠屏,替我点灯。”回到床边,吩咐完之后,秦挽依打开何大夫的药箱,从里边取出一卷红布,打开一看,里边放置着各种型号的银针,一应俱全。
时间紧迫,范歆桐和翠屏一一照办。
红布上的银针,不知道是否消过毒,如今也没有办法细究。
姜氏不能动弹,秦挽依只能让翠屏端着烛台站在一侧,而让歆桐坐在床内,随时帮忙。
以针灸之术治疗怔忡之症的法子有很多种,只不过是从不同穴位入手,有从足三里下针,也有百会疗法,还有内关、公孙等。
百会穴是人体重要穴位,秦挽依不敢冒此一险,随即改用另外一种。
此时,姜氏上半身除了胸口有抹胸,其他地方已经赤裸,秦挽依将银针在烛火外焰微微烧烤,正要下针,却被范歆桐拦住了。
“你仔细着点,别下错位置。”想来范歆桐还是对她不放心,这么些年,谁见过秦挽依懂医术,而且竟然还比何大夫更有一手。
“我下错位置,你也看不出来,所以等会儿别打岔,否则出了事,都怪你打扰我。”
秦挽依威胁完后,立刻从内关下针,应气至前胸。内关位于前臂正中,腕横纹上二寸,在桡侧屈腕肌腱同掌长肌腱之间,再用同样的方法从心俞下针。心俞在后背,第五胸椎棘突下,左右旁开二指宽处,这就需要范歆桐将姜氏侧过身,找准穴位下针。而通里则是应气至手法,通里在前臂掌侧,当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缘,腕横纹上一寸,需促使针感沿着尺侧向上传导。
内关、心俞、和通里三穴先以中等强度的泻法,再用补法。泻法具有泻下作用,通泻大便,逐邪外出,排除胃肠积滞、攻逐水饮和寒积的作用。而补法可以促进血脉运行,滋阴润脉,用法轻柔。
看秦挽依的神情,不受外界干扰,沉着冷静,完全与鸣剑院嘻嘻哈哈的样子两样,范歆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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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还剩下最后一步。
找到姜氏的下腹部肚脐眼下三寸的关元穴施针后,秦挽依在药箱中翻找了一遍,竟然没有艾草。
何大夫带来的药箱中,只有一些医用的器具和简单的药材。
“翠屏,让门外的人找些艾草给我,最好快一点。”
翠屏搁下烛台,打开门交代了一声,复又回来端着烛台站着。
等待的工夫,秦挽依也没有闲着,她详细地跟范歆桐交代了一些头部穴位按摩促进凝神静气的手法,往后若是姜氏疲劳或者烦躁的时候,都可以用上。
没过多久,已经有人敲门,翠屏拿着艾草递了过来。
秦挽依拿着艾草就着火焰点燃,将冒着烟气的艾草往姜氏身上而去。
“你做什么呢?”范歆桐一惊,急忙阻止,这要是往身上一碰,肯定会留下伤疤的。
“雀啄灸。”秦挽依吐出三个字,便将艾草在施针的地方一上一下忽近忽远,进行治疗。
范歆桐像听天书一样,好在秦挽依并没有真把艾草直接往姜氏的皮肤上去,她也住嘴观望着,只要秦挽依稍有歹心,绝对不会让她走出将军府。估摸着时间,秦挽依将姜氏身上的银针拔出。
“我娘怎么还没醒呢?”范歆桐以为只要拔了针,人也应该醒了,至少得确定她的娘亲无碍。
平日里若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吵架,秦挽依一定会奉陪,独独在看病治疗之上,秦挽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人脸红脖子粗吵。
“不急,你娘身子虚弱,得稍微等等。”
“你确定只要等等,而不是一直就这么……”
范歆桐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戛然而止,秦挽依装作没有听到,没有抓着别人的短处斤斤计较。
“翠屏,去柜子里取一件将军夫人的衣服,让歆桐姐姐替她娘亲穿上。”
范歆桐此时才发现,姜氏还是光着身子,不觉羞赧,自己竟然没有先想到。
从翠屏手里接过干净的衣服,范歆桐蹲在床上替姜氏穿衣,姜氏毕竟是大人,得花费不少气力才重新穿戴妥当。
姜氏颤了颤眼睫毛,缓缓醒来。
“娘,你醒了?”范歆桐还蹲在床里,这才替姜氏盖上被子,就发现了姜氏的动静,不觉一喜。
姜氏转动眼珠子,就看到范歆桐的模样,温柔地训斥道:“桐儿,你这孩子,怎么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么蹲着,若是被你爹看到了,又该责骂了。”
“娘,你终于醒了。”范歆桐这会儿才没有管什么大家闺秀,她侧躺在床里,抱着姜氏,流出了眼泪,没有一点去相府探望她时的话里有话。
毕竟也是少女,看着亲人差点离世,有谁会无动于衷呢。
理解范歆桐是一回事,能不能原谅范歆桐扯着她的衣服想要揍她是另外一回事,今日不是算账的时候,秦挽依站了许久,腰酸背痛,脖子难受,等哪天精力充沛,眼睛雪亮的时候,一定讨回来。
“傻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姜氏安慰着范歆桐的时候,便看到立在床边的两人,神色一怔。
“夫人可还有哪里不适?胸口是否顺畅了一些?头部是否也没有隐隐作痛了?”秦挽依和气地询问着,让人只看得到她那双眼里的关怀,忘了她脸上的伤疤。
姜氏还没有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讷讷地点了点头:“倒是好些了。”
“那就好。”秦挽依朝着翠莲打了个眼神,两人搁下手里的东西,翠屏重新提起食盒,转身往门口走去。
“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出来。”范计广就守在门口,来回踱着,嘴里喃喃着,脸上有着后悔之色,许是迟迟不见人出来,觉得自己方才糊涂,怎么能让秦挽依在姜氏身上下针。
门口终于有了响动,范计广看到出来的人,劈头就问:“内子怎么样了?”
“夫人已经醒了……”秦挽依还没柔声提醒一句,范计广已经急忙闯入屋中,她只能对着洞开的屋门喃喃自语,“不过要注意静养。”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秦挽依转过身,还站着两人。
何大夫自然没有必要赶着去看,至于范烨风,不是也应该跟范计广一样着急的吗?
“你怎么还不进去?”秦挽依满脸疑惑。
“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你就直接跟我说吧。”范烨风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倒是如常。
“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秦挽依想了想寻常病人治疗后的事情,道,“安心养着就是,不要受到刺激,有什么要对将军说的,就不要顾忌身份而憋在心里。恢复之后,不能什么事情都不操劳,能走的就不要坐马车轿子,多吃些瓜果补充微量元素,其他药补方面的事情,何大夫应该会更加清楚,等会儿还得劳烦何大夫开些药材。”
“我记下了,天色已晚,将军府已经准备了晚膳,两位吃完再回去吧。”范烨风面无表情,却将秦挽依刺激的跳脚。
“开玩笑了,刚吃过午膳,晚膳还早着呢。”秦挽依仰头望天,怔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居然已经一片黑幕,说好的约定似乎不是这样子的,她僵着嘴巴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方才还亮……着呢。”
“小姐,现在的确该到晚膳的时候了。”怕秦挽依没有反应过来,翠屏提醒了一句,这是身为贴身丫鬟的本分。
“完了,素月还等着我呢,我说过去去就回的。”秦挽依抱头抓狂,仰天长啸,忽然神情一凛,随手一拉,往前冲去,喊道,“我们快走。”
然而,拉着人拖了两步,感觉有些沉重,秦挽依不悦地道:“翠屏,你该减肥了,这么重。”
半响没有吭声,似乎有点不对劲,秦挽依回头,就看到翠屏还站在原地,而她旁边的范烨风竟然不见了。
视线微移,但见范烨风蹙着眉头,站在她的身后,额头上仿佛冒着冷汗,面色苍白。
“妈呀!”秦挽依惊恐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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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明明看到翠屏就在旁边的,只是没有目测过距离而已。
但是,抓错人了,好歹也要支吾一声,丫鬟的本分哪里去了,还让她出丑,这个丫鬟太不尽责了。
她只能先行开口解释:“这个……呵呵……纯属失误。”
范烨风不置可否,秦挽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不过怎么手里黏糊糊的,她抬起手一看,上边竟然有血迹,她望向范烨风的手,这才想起他手臂上还带伤:“伤口是不是流血了?”
“无大碍,你若有事,先走吧。”范烨风将手臂往后一藏,却被秦挽依一把拉过。
他披着黑衣,看不出情况,秦挽依便当众扯下范烨风身上的外衣,惊得何大夫张大了嘴巴。
竟敢在范烨风身上动手,如此彪悍,实在令何大夫目瞪口呆。
范烨风的左手手臂上,已经一片血迹殷红。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少舞动弄枪,这下后悔了吧。”对于不听话的病人,她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而对配合的病人,当然关怀倍加。
范烨风转过身,不想面对秦挽依,他的手臂,是在推倒秦挽依的时候牵伤,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对女人出手,而且,还是出于好意的人。
范烨风的伤口正好在上臂,袖子卷起来太碍事,既然范烨风转过身去了,应该是示意她脱下衣服替他处理伤口。
于是乎,秦挽依踮起脚尖,从范烨风的后颈处,拉下里衣,露出他颀长精壮的身躯。
“嘶……”何大夫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呆若木鸡,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下,竟然发生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他转过身,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再度遭秦挽依脱衣。
“你……”范烨风观望了一眼四处的情况,远几步有丫鬟小厮在,近几步有何大夫和翠屏在,不觉面色铁青,“你就不能提前告知一声?”
“你转过去,不就是让我脱衣服吗?”秦挽依想当然地道,“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你……”夜风吹过,范烨风打了个喷嚏。
“看着挺大个的,身体这么虚弱。”秦挽依鄙视了一眼,正好外头有些黑暗,看不清伤口,只能与何大夫一道,将范烨风推入姜氏的房中。
“不要惊动我娘。”范烨风冷眼道。
“自己都成这样了,还你娘我娘,放心了,只要你忍着点,不会让你娘知道的。”秦挽依不耐烦地道。
房中有内屋和外屋,内屋是歇息之用,而外屋则是招待之用。
为了不惊扰到内屋的姜氏,几人一道呆在外屋。
借着灯光,范烨风的里衣上,已经浸染着鲜红血迹,而且,竟然有血液顺着手臂流下至手背上。
“翠屏,去把药箱提来。”
药箱还在内屋,这么艰巨的事情,可不能使唤何大夫,只能交给翠屏了,能者多劳。
翠屏没有任何意见,搁下食盒,转身去拿药箱。
“出了什么事情?”几人都已经认得翠屏是谁的丫鬟,范计广见此,询问了一声。
“将军夫人刚刚经过针灸,何大夫唯恐失礼,便让奴婢将他的药箱提还给他。”翠屏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秦挽依已经见怪不怪,她看中的就是翠屏的处事灵活应变能力。
“你不说我还忘了,歆桐,好好照顾你娘,我去去就回。”范计广站起身,与翠屏一道出来,想来是为了给予何大夫报酬,却撞见范烨风的情况。
“烨……”
秦挽依竖指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往内屋指了指,姜氏才醒来,若是听到范烨风的事情,必定又是一番伤神哀戚。
让翠屏打开药箱的档口,秦挽依已经取下范烨风手臂上的纱布,纱布已经染满血迹,看来还是止不住。
她翻找了一遍药箱,有银针和缝合线,但没有麻药。
“这个……可能有点痛。”秦挽依压低了声音,具体有多痛,她并不知道,但范烨风皮厚,应该没有多大影响。
“来吧。”范烨风没有多余的表情,又有范计广在边上坐镇,他要是真敢叫出来,范计广还不再补上一枪。
秦挽依还是有些不放心,为了以防万一,难以收拾局面,她又把主意打到翠屏身上:“翠屏,来首你家乡的小曲,你家小姐我要听。”
本以为翠屏张嘴就唱,哪知眼角几不可觉地抽了抽。
当个丫鬟真不容易,跟着这样的一个小姐,真是十八般武艺,都要样样皆会。
“小姐,奴婢不会唱曲。”忸怩了半天,翠屏提出自己的意愿。
“没关系,什么童谣啊,儿歌啊,一系列都可以,我也不要求你唱的恍如天籁之音。”
一般说自己不会唱的,都会唱,而且唱得不差,秦挽依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也知道是借此转移注意,翠屏迎着盯视的目光,才勉勉强强开口。
才一唱,秦挽依握针的手差点走偏,她竟然也有失算的时候,而翠屏居然真有不会的事情。
翠屏的声音算不赖,声线不错,平常说话毫无感情,连带着唱歌也没有情感,而且这调子听着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秦挽依很想喊停,但总不能让范计广和何大夫唱歌吧,当下忍了。
“呵呵……歆桐起初学唱曲的时候,也是这个声调呢。”房中传来温柔的笑声,似乎是姜氏的。
“娘,你怎么把女儿的丑事给说出来了。”范歆桐不依了,外屋还有人在呢,尤其是秦挽依。
“这哪算丑事啊,真要说丑事啊,你哥小时候长得唇红齿白的,还被你的姑姑打扮成小女孩呢!”姜氏笑着说出陈年往事。
“噗……哈哈哈……”秦挽依喷笑出声,握着针线的手一个劲的抖着,想要忍住,可偏偏临到缝合的时候,又忍不住笑出来。
“笑够了没!”范烨风红着脸,没有好脸色。
“够……哈哈哈……差……不多了。”接收到范烨风危险的神色,秦挽依忍耐着笑意,嘴角弯弯,扯着范烨风的皮肉飞针走线,看得何大夫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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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这人都进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将军府外黑暗的巷子口,有一行四人藏身在那里,月光照射下,是四名穿着便装的人,但并没有蒙面,看着像是地痞流氓一样,说话的是一个胖子。
“谁知道。”为首之人不耐烦地道,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剔着牙齿。
“会不会在将军府过夜啊?”胖子猜测道。
为首之人一拍这人的脑袋:“为了这么点银子,晾了老子一个下午,要是敢耍老子,回头找张大志要点银子花花。”
“老大,快看,出来了。”胖子指向将军府门口。
顿时,四人精神一振,待看清确实是白日里跟踪的女人时,便从巷子里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轿子平稳地行了一段路,忽然轿身一个摇晃,哐当落在地上,秦挽依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还闹地震不成。
“怎么,撞了老子就想这么离开吗?”
秦挽依掀起轿帘还没询问出了什么事,已经有人嚷开来了,她探头一看,只见是四名穿得花里胡哨而且衣衫不整的人。
为首之人,胸口敞开,一手伸入里衣,摸着肚子,一手剔着牙,他的后边跟着三人,个个穿的不伦不类。
“是你自己撞来的。”其中一名轿夫道。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为首之人拉高了声音。
轿夫比较老实,回了一句:“是你自己撞来的。”
“哈哈哈……”为首之人一笑,其他三人也跟着哈哈大笑,“他说是我撞了他,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其他三人齐齐摇头。
这四人,分明是来找茬的。
此趟出来,只有四名轿夫和翠屏跟着,前边又被人拦住了去路,真是进退两难。
秦挽依赶时间回去,又被拦路,有几分焦躁。
“翠屏,他们是什么人,能打发掉吗?”
翠屏凑近轿子窗口,回道:“奴婢听其他人说起,京都有四名流氓,带头之人叫赖皮三,平日里向摆摊之人拿点东西是常事,而且经常索要地保费,过路费,大家也只是看怒不敢言,看模样,怕是遇上了。”
“既然怨声载道,就没有人收拾收拾他们吗?”秦挽依有几分不耐。
“听说县老爷是他的叔叔,平日告到官府去,消停了几日,就又出来招摇了,如此反复,大家也只有认栽的份了。”翠屏解释道。
“天子脚下,居然也有这种事情,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是更加肆无忌惮。”秦挽依嗤之以鼻,“我们又不是摆摊的,好歹我们也是相府的人,竟然敢拦我们的路,翠屏,你去跟他们说说。”
“是,小姐。”翠屏往前走了几步。
“几位大哥,我们几个是相府的人,正护送小姐回去,还请行个方便。”翠屏从袖子里取出一两银子。
“相府怎么了,相府的人撞了人,就能什么事情都没有。”赖皮三拿来银子,放在手里抛着,“怎么,一两银子就想打发人?”
“那几位想要怎么样?”翠屏好整以暇地道,眼神不经意间,已经戴上危险的神色。
“好说,先给个一百两,再给大爷一个香吻,大爷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赖皮三猥琐的目光将翠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现在能拿出一两银子已经不容易了,居然敢漫天要价,竟然还如此恶心,岂有此理。
秦挽依掀帘正要出来破口大骂,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翠屏的衣袂,无风自动,翩然而起,簌簌作响,继而风声骤起,从耳畔呼啸而过。
眨眼之间,翠屏已经没有站在原地,不知道她的身影如何闪动,竟然在四人中间穿梭,她只能看到一抹虚影在快速移动。
秦挽依抬手遮挡风沙的时候,风声又消失不见了。
就着拉开的轿帘,秦挽依定睛一看,翠屏已经站在原地,恢复了标准的丫鬟模样。
此时此刻,地上已经躺着四人,个个蜷缩着身体,哭爹喊娘。
“这……”秦挽依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刚刚那是翠屏出的手吗。
“什么人在这里闹事?”忽的,轿子后方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继而响起两道脚步声,眨眼间,已经有三名穿着捕快衣服的男子从轿子边经过,看到秦挽依脸上的伤疤,仿佛半夜遇鬼一样,嫌弃得避着走。
“潘……捕头,是……我。”赖皮三看到来人,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赶忙呼救。
本来还以为捕快巡逻,至少能处理这些治安不良问题,哪只竟然还是熟人。
潘捕头见状,一双眯眯眼,瞪得跟绿豆一样大,看赖皮三这副架势,显然被人打了,听说过赖皮三打人,还没有听说过被人。
“这是怎么回事?”潘捕头还猜不出个所以然。
“这……人竟然打我。”赖皮三捂着下体,夹紧两条腿,脸上好像还被扇了几个耳光,手掌印很大,红彤彤的,看来下手不轻啊。
潘捕头望向赖皮三所指之人,正好是翠屏,翠屏没有一点惧意和恐慌,而是像模像样得立在那里。
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可能下如此狠手,而且,赖皮三脸上的掌印,似乎不像是女人的。如果说四名轿夫,可能性还大一点。
“是你打的人吗?”潘捕头询问道。
“差爷,我乃一介弱女子,岂是他们四人的对手,看他脸上的掌印,也知并非我所为,我看应该是那个人所为吧。”翠屏指了指胖子,胖子正甩着手,“他看着有几分可疑呢。”
“你开玩笑的吧?他们四个一起的,怎么会互相斗殴?”胖子是赖皮三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赖皮三下手,潘捕头这下对翠屏存了几分疑虑。
“别……听她胡说,刚……才就是她出手的。”赖皮三还躺在地上,下体痛得站不起来。
“听见了吗,有人指证你打人,跟我到衙门走一趟吧。”潘捕头毕竟还在县衙里边混,跟赖皮三平常也算称兄道弟,怎么不可能维护。
去县衙还了得,先别说耽误时间,若是被人知道她进过县衙,秦徵还不打断她的腿,以后还有出去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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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秦挽依马上出口,她走出轿子,面对众人。
“你想说什么,到了衙门再说。”潘捕头看到秦挽依这张脸,对她的语气更加恶劣几分,连让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知道我是谁吗?”秦挽依本不想抬出秦徵,但这个时候,必须得有后台撑撑,他不就是仗着后边有县令吗。
“我不想知道,什么话,跟县老爷再说吧,来人,带走。”潘捕头懒得听秦挽依说话,就这么个丑八怪,谅她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随即让另外一个人上去缉拿人。
“潘……捕头,等……”赖皮三是知道秦挽依的身份,今日也不过是想要阻拦阻拦,可真没有闹到县衙里去,所以急忙阻止。
“你放心好了,等到了衙门,县老爷自然会为你做主的。”潘捕头安慰道。
说完,另外两名捕快上前就要缉拿秦挽依和翠屏。
四名轿夫见此,立刻上去阻挠,一下子,场面哄哄闹闹,秦挽依实在料想不到他们真的会动手,连句话都不让人说完。
“你们在干什么?”轿子后边,传来一道嗓门洪亮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眨眼的工夫,轿子旁边已经多了两人,都是穿着藏蓝色劲装。
看到来人,秦挽依觉得更加眼熟:“你不就是……”
是了半天,秦挽依还说不出什么,翠屏轻声地道:“当日跟随范少将军在葫芦山缉捕九指快刀的副手,叫贺升。”
“是了是了,就是他就是他。”秦挽依激动地道,激动之后,想起葫芦山对范烨风的所作所为,她觉得还是不要碰到比较好,当日此人瞪了她不知道多久,恨不得要将她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藏蓝色劲装是军中士兵日常办事专用的便装,看到来人,潘捕头立刻点头哈腰地道:“不知道是哪个营里的军爷。”
“我们是将军府的人。”贺升倒是没有炫耀什么,但说出来的话,气势之浑厚,令人侧目。
捕快是九品县令的打手,有些甚至没有编入正式职位,地位也算低下。
而这两个士兵,一提就是将军府,肯定是一品将军麾下的人,潘捕头自然不敢得罪,嘴里念叨:“失敬失敬,不知几位军爷来此所为何事?”
“这儿还在将军府的管辖之内,不允许任何人闹事。”贺升大嗓门,每说一个字,都让秦挽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她忽然不想让他认出。
“是是是,小的马上就将这些滋事的人带走。”说着,潘捕头一挥手,示意底下的两个兄弟将秦挽依和翠屏带走。
“慢着。”贺升一声高吼,大地都震了三震。
“军爷有什么吩咐?”潘捕头谄媚地道。
“她是将军府少将军的朋友,不知道滋生什么事端,竟然带走?”贺升的话里,半是警告,半是威胁。
秦挽依知道被认出了,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当下露出一张脸来,殷勤地笑着。
“她们两个竟然……什么?”潘捕头一怔,少将军的朋友,他哪里敢惹啊,心里怨着赖皮三的同时,忙澄清道,“误会,这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是否可以离开了,我们三个特奉少将军之命,护送秦大小姐回相府。”贺升道。
“什么,相府?”潘捕头犹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一个晚上,竟然同时得罪了将军府和相府。秦挽依忽然觉得脸上贴金,心里痛快多了,不再憋屈的被地痞流氓欺负。
“哼哼。”秦挽依清了清嗓子。
听得出有话要说,潘捕头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秦大小姐,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再难的事情,小的也一定替你办到。”
“潘捕头,本大小姐,在未来一段较长的时间里,会经常出门,希望暂时不要让本大小姐看到地上的四人,否则让我想起今晚他们说的污秽下流的话语,本大小姐会很不幸地想起潘捕头今日的所言所行,那么,就会在我爹面前提提潘捕头的大名。”
说完,秦挽依抬头挺胸地往轿子走去,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秦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谨遵你的吩咐。”潘捕头屁颠屁颠地跟随在秦挽依旁边,鞍前马后地替她掀起轿帘。
秦挽依俯身进去坐稳,含笑答谢。
“起轿——”翠屏喊了一声,四名轿夫平平稳稳地将轿子抬了起来,在贺升两人的护送下,一路朝相府走去。
待走出潘捕头等人的视线,秦挽依掀起轿子窗口,对贺升道:“方才有劳贺大人了。”
“不敢,我们两个也是奉少将军之命办事。”贺升仿佛对她抱有成见,说话都带着刺儿。
秦挽依悻悻一笑:“贺大人,这儿离相府也不远了,两位可以放心去交差了。”
“少将军说将秦大小姐护送到相府,我们两个就会将秦大小姐送到相府。”贺升冷硬着声音,却没有压低,秦挽依很想捂起一只耳朵听他说话。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挽依只能自讨没趣地放下窗口的帘子,他们想送就送吧。
沉默了半响,秦挽依沉不住气,又将头钻了出来:“贺大人,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我也知道葫芦山一事,冒犯了少将军,但我也是出于无奈。”
“你若相信少将军,就会相信他不会罔顾无辜之人的性命。”
看来贺升的怨气不小,秦挽依如实相答:“我跟他素不相识,又没有听闻他的名讳,怎么相信他?”
“你若像个寻常的官家大小姐安安静静地呆着,少将军自然会有办法救下你们。”
说来说去,贺升还是指责她的不是。
“贺大人,对于素月和我自己而言,自救的行为,我问心无愧,但我承认,对少将军而言,造成了无法预料的后果,我已经极力弥补,所以,请公平公正地看待我的行为。”秦挽依之前还能像犯错的人一样承受旁人的指责,但也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的身上。
如果重新来一遍,她还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
“少将军并没有将责任推到你的身上,我也已经听说了你在将军府的事情,所以这些事可以一笔勾销,从此以后,大家各不相欠。”贺升道,“你若没有犯下对少将军的不敬之罪,我贺升还是佩服你的勇气和胆量的。”
这难道说明他已经不再计较葫芦山一事了,可那语气会不会太凶神恶煞了一点,她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一笔勾销的迹象,还是说他向来就这副脾气?
秦挽依实在想不通,跟他说话还是有点忐忑,她不敢追问,不得不钻回头,继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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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正堂,灯火通明,此时此刻,坐了不少人,气氛严肃而又压抑,下人们纷纷猜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啪”的一声,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有回来,口里说着去将军府,指不定又到哪里撒野去了。”秦徵扫落茶几上的茶杯后,一拍桌子,吓得秦素月和翠莲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老爷,息怒,挽依许是路上耽搁了。”张氏婉言相劝,视线与秦静姝相视一眼,彼此露出一抹只有两人能看得懂的眼神。
“你们两个,人没回来,不会通知赵管家一声吗?”秦徵瞪向地上跪着的两人,秦素月和翠莲两人,被吼的面如土色,惊恐万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爷,这也不能怪素月。”张氏辩解道,“你也知道的,挽依的性子,向来是独断专行,我行我素,她怎么会告诉素月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张氏不说还好,就这么一提,更加激怒了秦徵。
“岂有此理,赵管家。”秦徵厉声一喊。
赵管家已经在大堂,听得叫唤,走到秦徵面前,躬身等候。
“你派人去将军府看看,有大小姐的消息,马上告诉我。”秦徵的脸色沉郁,熟知他的人,应该已经知道,若是秦挽依再不出现,就不止摔茶杯这么简单了。
“是,老爷。”赵管家领命退去。
相府门外,轿子四平八稳地停在地上。
翠屏掀开轿帘,秦挽依矮身走了出来,看到轿子旁边的一行两人,她秉着基本礼仪道:“贺大人,辛苦一趟,不如进府喝杯茶吧。”
“不必了,我们奉命办事,既然把秦大小姐送到了,也该回去复命了。”贺升一点也不领情,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秦挽依顿觉悻然,仿佛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一样,既然不愿,她也没有再勉强,看在他及时出面帮忙的份上,她也没有再计较。
“那两位慢走,回去之后,替我谢谢少将军。”
“告辞。”贺升说完,转头就走。
秦挽依回转身体正要走上台阶,却见赵管家带了两个小厮匆匆忙忙从门内出来。
“赵管家,看你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秦挽依煞有其事地道,一点也没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大小姐,你可总算回来了,老爷见你这么晚还没有回来,正雷霆大怒,遣了老奴去将军府问人呢。”赵管家才出门,就看到秦挽依,也算放下一块石头,相府与将军府不相往来,如今上门问人,还是有些难办,他已经做好了看人脸色的准备,想着将军府总不会为难一个下人。
秦挽依就知道会这样,可没有想到竟然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迟了一点而已。
“我爹现在在哪儿呢?”
如今只能先向秦徵赔个罪,糊弄过去再说。
“在正堂呢。”
“正堂?”秦挽依直觉有点不对劲,如无大事,秦徵向来不在正堂办事,“可还有其他人?”
赵管家点了点头:“二夫人、二小姐、三小姐都在。”
看来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本来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非得闹得跟天崩地裂一样,秦挽依顿时觉得这次怕是难以蒙混过关了。
赵管家觑着秦挽依的神色,补充道:“因着大小姐的关系,三小姐也被老爷责怪了,正跪着受罚呢。”
“什么,罚跪!”秦挽依陡然增高了声音,“这件事跟素月有什么关系,多大的事情,不就是迟一点回来吗?”
秦挽依本来觉得是自己不对,没有顾虑周全,若是让翠屏先回来传个信,也不至于牵连到秦素月。
“大小姐,老爷也是关心你,毕竟这段时间相府出了不少事,大小姐又刚遭刺杀,平日里出门也没有晚归,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迟迟不归,任谁见了也不会无动于衷的。”赵管家安抚道。
“素月怎么样了?”
若是秦素月没事,秦挽依也就无话可说,若是拿秦素月出气,可别怪她闹得大家寝食难安。
赵管家知道,这事隐瞒不过去,只能如实道:“老爷这回的确动了怒,若是大小姐再不回去,老奴看,三小姐或许会一直跪着。”
“我知道,进去再说。”秦挽依面色微冷,一步迈上两层台阶,进入府门,往正堂奔去。
左边一尊石狮子侧边,有两人正蹲在阴影里,探出的两颗头颅,慢慢缩了回去。
“贺参谋,我们要不要进去解释解释?”跟随贺升护送秦挽依的士兵道。
“解释什么,相府的事情,咱们将军府少搀和,省得被说三道四的,还嫌两家仇怨不深吗?”贺升直接打消了这人的念头,抬步就离开。
“可是,秦大小姐这次,不是全因为夫人和少将军吗?”士兵摸了摸头,追了几步,“而且,若是少将军知道了,一定会直接护送秦大小姐去什么正堂的。”
“我们又不是少将军,奉命办事就行了,再说了,少将军替她掩盖事情的时候,她怎么不出来替少将军说话?”贺升理直气壮,没有回去的意思。
“那是因为少将军自己不提啊,而且,女人怎么能进朝堂,当然不能替少将军说话了。再说了,要是少将军真的在朝堂上提出秦大小姐的名字而保全自己,那会让兄弟们瞧不起的。”士兵仿佛不怕贺升的大嗓门,将事情经过分析了一遍,“正因为如此,贺参谋才追随少将军的,不是吗?”
贺升不耐烦了:“你哪来那么多而且,不记得当初她将少将军咬得有多狠了,你要是袒护她,你进去就是了。”
“贺参谋,你忘记了吗?葫芦山当日,皇上指派给少将军的是宫中禁卫军,少将军只带了贺参谋一人,我们这些个没能派上用场,所以也就没看到那一幕了。”士兵惋惜地道,“不过惊贺参谋一说,今儿府里穿得最热闹的就是少将军被女人咬伤留下伤疤,这女人难道就是秦大小姐?”
这件事上,贺升可不敢乱嚼舌头,将军府中唯一一个目击证人就是他,要是传开了,第一个受到范烨风问罪的就是他。
“我怎么知道,还回不回去了,不回去,你留在相府过夜算了。”
“贺参谋,等等我,那今晚相府的事情,你会告诉少将军吗?”士兵还纠结着解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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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做过亏心事的人,眼神都有一番闪躲,纷纷猜测着秦挽依会不会抖露什么。
“什么隐瞒不报?从实招来。”秦徵最忌欺上瞒下,凡事必须掌控在手中,容不得有任何私自做主的事情。
“这事可是跟二娘有点关系呢。”秦挽依不动声色,令人猜不透她究竟想要做什么,“爹真要我当着大家的面戳破?”
“秦挽依,你不要血口喷人。”张氏激动地站起身吼道,脸色有点异常,说完之后,见在场之人全都看向她,自觉失常,缓缓坐了下来。
知道张氏因为之前刺杀的事情心有余悸,而且她又在秦徵面前无意提过,至于翠屏,可是给了张氏明明确确的答案,所以秦挽依断定张氏不会无动于衷。
张氏的出身,本来地位低下,她的哥哥好不容易坐到五品户部郎中的位置,若是因为此事被孤立,那么,秦静姝的婚事都会受到影响。
秦徵面有不悦之色,如果之前他还不相信秦挽依的话,认为她在编造诬陷,那么,张氏的举动,无疑证明了其中另有蹊跷。
“说。”宫中已经勾心斗角,秦徵不喜欢回到相府,还是彼此算计。
“老爷,你要相信我,我如此替她说话,她竟然还诬陷于我,怎么不让我伤心。”张氏立刻装出一副柔弱的姿态。
秦徵的眼神,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你要是没有做过,何必急于辩解。”
“老爷……”张氏似乎料不到秦徵竟然是这样的态度,俨然相信了秦挽依的话,只能坐着不言语,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在旁边开始哭哭啼啼。
“说吧。”秦徵看向秦挽依的眼神也不善,还不忘警告,“你若是有丝毫违背实情之处,就别怪我家法伺候。”
又是家法,果然有点门面的人家,少不了自己一套规矩。
“自然,女儿若是有一点诬赖二娘的地方,自然心甘情愿受罚,只不过……”秦挽依扯起一抹笑容,“爹考虑清楚了吗?女儿若是就此说出来,爹是一家之主,自然无关痛痒,但我和素月姐妹两人就会和二娘甚至二妹之间存在隔阂,大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觉得伤和气吗?若是让外人瞧见了,怕是会笑话吧?”
听得此话,秦徵并没有无所顾忌地让秦挽依直言不讳,毕竟相府不是简简单单的人家,来往相府之间的人并不少,且都是朝堂重要的官员,他可不想有任何把柄和笑柄落在旁人的手中。
“爹,我看大姐是说不出什么,才会故弄玄虚吧?”秦静姝频频听到秦挽依的推却之语,猜想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哪怕知道,也没有什么证据,便豁出去,堵上一把,看看秦挽依究竟在搞什么鬼。
“二妹,二娘这事,跟你好像也脱不了干系吧?”秦挽依寻思着道,“你现在是待字闺中,不日之后,就会成为太子侧妃了。你在相府的地位一直不低,下人们对你也是尊敬有加,倘若在好不容易经营的良好名声下,沾上什么不好的品行,不仅对你不利,对相府也是不利的,大姐自然希望你平平顺顺,相府平步青云。”
秦挽依话里带花,让秦静姝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大家心里清楚就可,我也不想点的太明白,让彼此难堪。”比起张氏和秦静姝渐渐失去的冷静,秦挽依那股冲动早已被秦素月散去,如今恍若平常一样说着话。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遮遮掩掩的仿佛为了谁好一样,指不定,你就是空穴来风。”秦静姝比张氏懂得争锋相对,秦挽依今日也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只是让张氏和秦静姝念着自己做过的事,能感到几分忌惮和惭愧,好让大家安安生生的过几天,然后等着秦静姝出嫁到了东宫后,大家表面上还能和和气气。
“空穴来风未必没有根据。”秦静姝双掌一拍,询问,“二妹以为,方才掌声,是左手的错还是右手的错?”
“是你的手,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都是你的错。”秦静姝不屑地道,完全不知道秦挽依究竟什么意思。
“呵……没想到二妹竟然如此理解。”秦挽依不怒反笑,她也是头一次得到这样的答案,不免对秦静姝刮目相看,如今张氏和秦静姝想要将她彻底否定,所以已经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
秦徵夹在中间,看着吵吵闹闹的几人,渐渐有些明白,为何皇帝会对自己这个大女儿另眼相看,还会有着期待。而皇帝的看好,并不是全因为相府之故,还有秦挽依的本事。
然而,想要在宫中立足,乃至登上后位,坐稳后位,统领后宫,不是光凭着意气用事就能成功的。
秦挽依现在还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凤凰,还需要一张善于伪装的脸。皇宫像个戏台子,不管是生气的时候,还是难堪的时候,或是悲伤的时候,甚至高兴的时候,都得运用自如,有时候还必须得反着来,明明是该高兴的却要悲伤,而明明愤恨的却要笑脸迎人。
毫无疑问,秦挽依这一点,已经慢慢掌握自如,但惟独还学不会低头。一味的强势待人,以刚克制刚,往往会两败俱伤,甚至一败涂地。
而最重要的一点自然还要没有任何弱点,谁都不能成为她的弱点,哪怕父母,哪怕姐妹。
“既然二妹让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咱们先说说轻的,再谈谈严重。”秦挽依道,“相府的下人,应该是由二娘管束的吧,我就直说一点,也是情节最轻的一种,相府守门小厮的通报费,应该不低吧?”
几人听后,各自一怔,不知道秦挽依说的竟然是这些。
“将军府的守门,可是严于律己,分文不收,而且办事稳妥,态度亲和,让人无法挑剔,更不会落人口实。”秦挽依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径自说道,“将军府出了点子什么事情,下人还是恪尽职守,各安其职,倒是相府,有任何风吹草动,底下的人可比主子还积极,若是再不好好严加管教,两相对比,岂不是闹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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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的话,半真半假,不过想必他们听不出来。
毕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不敢相信,范计广如此严肃,范烨风如此冷漠,底下的下人,居然还敢凑热闹,对府中少将军的私事如此关心。
“好了,都别说了。”
秦徵一开口,大堂里边,突然安静下来,都说最可怕的不是哄哄闹闹,而是悄然无声。
倒是大堂外边,响起不少碎杂的脚步声,想必是堂外偷听的下人,纷纷离去。
此时的秦徵,端起一杯茶,杯盖轻轻刮着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已经没有了她刚刚回来时的火冒三丈,不过,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每当拨一下茶芽,都是他在思索着什么的时候。
“你说的事情,我会让人细查,相府若是有这种以权谋私的下人,自然要赶出相府,而若是有这种闲散懒惰的下人,自然也该管束管束了。至于你二娘的事情……”秦徵只抿了一口茶,就搁下茶杯,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不管是轻的或者重的,我自会处理。”
“老爷……”张氏被当众否定,自然面子上挂不住,咬了咬唇,毕竟生活了这么多年,对秦徵多多少少也有所了解,知道这个时候触犯秦徵,只有惹来更重的惩罚,便忍了这口气,只是看待秦挽依的眼神更加愤恨,自从秦挽依醒来之后,她已经二度蒙羞。
秦挽依本来以为没事了,正露出一丝兴奋之色去扶秦素月,哪知秦徵竟然还有后话。
“但是……”秦徵一顿,许久没有开口。
“姐,爹正看着你呢。”秦素月面朝秦徵,无意间触及他的眼神,急忙向秦挽依报告。
秦挽依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秦徵还有什么话要说。
“今晚你未归之事,的确有不妥之处,严重违反了相府的家风,若是助涨你的行为,就是在破坏相府的规矩。”
她没有想到事情会陡转直下,实在让人始料不及,就连张氏和秦静姝也没有想到秦徵还会眷顾她们母女俩的颜面而指责秦挽依。两人纷纷等待着秦挽依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惩罚,若是家法,自然会令她们更满意。不知不觉间,两人露出一丝笑容,全然落在秦徵的余光中。
“赵管家。”秦徵又是一声高喊,在一旁待命的赵管家立刻出来应声,只听得秦徵吩咐道,“你带几个人亲自护送大小姐到祠堂,看着她进去,让她罚跪一个晚上再出来。”
“什么,罚跪?”秦挽依很不服气,凭什么一句自会处理,就将张氏所有的错一言带过,明明在偏袒。
今晚,虽然表面上秦徵说是要处罚张氏,但实际上,却只有她一个人难堪,真正受罚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惜得罪府中的下人也要拖张氏下水,却没有想到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真是太惯着你了,由着你胡乱,就是在给相府惹麻烦,如果不想罚跪,那么就家法伺候。”
秦挽依毕竟年轻气盛,她是未来的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宫,这次大火也算及时,若是就这么让她进宫,必定惹出乱子来。
对于秦挽依,秦徵还是有着高的期待,比对秦静姝的要求还高,他每说一次,就遭到质疑,这让他的威信何在,次次对她放纵,只会让她越来越放肆。
“来人。”秦徵高喊一声,张氏和秦静姝弯起嘴角。
“等等……”秦挽依急忙出口。
所谓的家法,令姜氏和范歆桐都忌惮,想必不管是在将军府或者相府,应该都不是件令人能够愉快接受的事。
衡量再三,比起未知的家法,秦挽依还是比较倾向能接受的罚跪,而且,秦素月替她跪了这么久,也算同甘共苦。
“女儿自知有错,甘愿在祠堂罚跪,也好向秦家列祖列宗忏悔所作所为,往后必定不再犯错。”
她不是不懂得低头,而是,不能对任何人都低头,有些时候,一旦低头,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秦徵是一家之主,她没有办法,但她堂堂一个嫡出之女,怎么能让一个侧室和庶女爬到自己头上欺负她和妹妹。
抬出列祖列宗,秦徵也不好再动用家法,见她甘愿接受了,秦徵拂袖离去,剩下几个水火不容的女人。
“素月,快起来。”秦挽依马上去扶秦素月,因着秦素月和翠莲跪了许久,双腿麻痹,她只能和翠屏一人扶着一个,先行将她们主仆两个安置在正堂里边的椅子上,坐下歇息一会儿。
正当秦挽依蹲着身体替秦素月按揉着双腿的时候,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活该,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敢跟我们斗。”
秦挽依转身,笑着盯视着秦静姝:“爹的确是在处罚我,但你能保证爹没有听进什么吗?”
“你……”秦徵不在,秦静姝也不再忌惮,“你少唬弄我。”
“唬弄?你若没做过那点子事,至于吓得不知作何辩解?至于露出一副东窗事发的表情吗?”秦挽依对张氏和秦静姝知根知底,只是当前没有证据而已。
“我们的确没有做过,所以能担心什么呢?”秦静姝这下已经放心了,不再受人胁迫,反正秦徵不在,就是她们母女的天下,“倒是你,该去罚跪了,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二妹现在如此得意,我忽然替你担心起来,如此沉不住气,如何在宫中生存呢?”见秦静姝开口,她忙着打断,不留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爹的心里想些什么,你是永远也想不到的,别得意太早,说不定下一个受罚的,就是你。”
“我?你以为还有机会……”
“我知道你要到宫里去了,但二娘不还在这里吗?”秦挽依抬手打断,太子侧妃还想着日日回相府耀武扬威吗,从宫里出来,也得看看人家的脸色,宫中比相府还要像个牢笼,“而且,方才我提的也是二娘,与二妹没有多大关系,倒是还没来的及提提户部郎中,我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妹舅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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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一听,冷眉倒竖,心中生寒,被人抓住把柄,就要受到威胁,今日本以为能搓搓秦挽依的气焰,哪知还是大意了,若是听从了翠屏的话,少跟秦挽依碰面,就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你要做什么?”秦徵虽然没有言明如何处理,但张氏知道,此事不会就此罢休,只是早晚的问题,秦徵不过是顾及她的颜面而已,毕竟,她还要打理府中的大小杂事,若是被下人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她还能如何服众。
“娘,怕什么,她能掀起什么风浪,都是自身难保的人了。”秦静姝比张氏沉稳许多,也少了顾忌,就算她的舅父出事,对她而言,没有多大影响,反正秦徵不会对她怎么样。
而张氏却不同了,她还要在相府立足,还要靠娘家的地位来巩固自己在相府的地位。
“是啊,我还能做什么,现如今,不过是去祠堂罚跪而已。”秦挽依转身蹲下,掀起秦素月的裙摆,正要将她的裤脚往上拉,却被急忙扯住。
“姐,别……”秦素月见正堂之中还有人在,尤其还有男子在,急的脸色通红。
秦挽依一拍额头,相处的这些日子,她已经多多少少知道这些男女有别的事情。
“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必定又红又痛,翠屏,你将素月扶回香茗院后,替她上点药。”秦挽依看向翠莲,“你怎么样?自己一个人能走回去吗?”
“大小姐,奴婢没事。”翠莲毕竟是丫鬟,苦日子过来的,以前少不了受罚,所以不似秦素月那么娇弱。
见几人没有大碍,秦挽依也算放下一颗心,见赵管家还等着,这才想着还要去祠堂。
“赵管家,带路吧。”
难得秦挽依没吵没闹,赵管家本来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踢打撒泼,连四个人都奈何不了她,有一次,甚至将一名小厮抓伤,后来靠着家丁将她强行带走。
如今竟然如此顺从,也就不需要另外派人押送一样地带她走了,既然她合作,赵管家自然也和气。
“大小姐请。”
秦挽依微微点头,趾高气扬地从张氏和秦静姝眼前走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宠了。
走出正堂,一路走来,所到之处,必有下人在窃窃私语,想来都是憎恨和嘲笑她的人。
从来没有想过与下人结怨,不过当时根本没有办法,为了推脱关系,就必须得拖张氏下水,而为了不提及范烨风和姜氏,只能让下人们落水了。
然而,算来算去,算到最后,却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祠堂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地方,院落很清静,院中栽种了四季常青的林木。
祠堂大门敞开着,门面很大,足足有四扇门。里边摆着三排牌位,至于都是些什么人,秦挽依就无从得知了。
单看相府当前的人丁可以看出,上边第一排,一定是他的爷爷辈,第二排就是父母辈,第三排就是同辈,秦挽依和秦素月的生母,想必就在最下面一排。
灵牌下边的桌案上,放置着一个香炉,里边插着三支粗实的香,烟雾袅袅。香炉两边各有两盘供品,皆是水果糕点。桌案边缘,则是两盏烛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偌大的祠堂,除了牌位,空空荡荡,唯有一股夜风在飘荡,即便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阴风阵阵。
里边倒是清扫的很干净,简直一尘不染,连地板都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灵牌桌案下边,有一个圆形蒲团。
“大小姐,请进。”赵管家将秦挽依送到门口,就停步在那里,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有劳。”秦挽依昂首阔步地进去,在赵管家的监督下,微微提起裙摆,跪了下去。
她对这儿算是熟门熟路了,记忆中,秦挽依每逢在不恰当的时候冲撞秦徵,都会被扭送到这里罚跪。
赵管家见此,放心地离开祠堂。
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秦挽依竖起两只耳朵,确定听不到任何声音时,慢慢地回头。
瞥见门口无人,她双腿一软,顿时坐在蒲团上,伸长着双腿,原来挺直的腰背,现在佝偻着,而且还耷拉着两个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方才人前的嚣张,瞬间化为虚无。
祠堂是严肃庄重的地方,没有人敢在这里放肆,所以,也没有人在门外看守,秦挽依乐得自在,这比什么家法强多了。
不过,她也不是目无尊长之人,当下转过身,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秦家列祖列宗在上,我从来没有跪过人,更与你们不熟,所以原谅我暂借贵处一晚。”
“咕咕……”
听得声音,秦挽依顿时犹如泄气的皮球一样,萎蔫在地上,她捧着肚子,嗷嗷叫着。
又饿了。
好难受啊。
秦挽依连坐着的气力都没有了,直接躺好在地上。
忽然,她的双眼一亮,桌案上,不是摆了很多供品吗?
她坐直身体,陷入深深地挣扎着。
这是祭拜先祖的供品,跟死人抢吃的,简直是人生一大耻辱啊,而且,这些人中,还有一个是秦挽依的娘。
“咕咕……”
秦挽依的骨气,顿时败给了饥饿,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孝顺尊重,此刻都是浮云。
她站起身,伸出右手,在右手快要触及到糕点时,左手忙握住右手手臂,还能再撑撑的,饿过头了,也就不饿了。
只是,肚子时不时发出的声音,刺激着她的神经,右手又探了过去。
这一回,左手再没有阻拦,右手顺利地抓到糕点。
“秦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秦挽依实在饿得慌,你们也不愿见到自己的子孙饿死吧,传出去很丢人的。”
说完,秦挽依将糕点含在口中咬了半口,正待细细品味,突然,祠堂外边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忙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全部塞入口中,跪直了身体。
她本口干舌燥,糕点既干又硬,口腔塞得满满的,她根本咀嚼不过来,一时鼓着两个腮帮子,吐也不是,咽又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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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院是相府正院,此时房门敞开,屋里点着灯,洒在门槛外的地上,折射着冰冷的光芒。
张氏站在院门口,一脸忐忑之色,踌躇不前。
“娘,爹又没有让你过来,既然你那么担心,又何必过来自讨没趣。”秦静姝陪同张氏而来,却见张氏仿佛被抓到把柄一样惊恐,顿时有几分不耐。本来的好心情,全被毁了,她正憋着气,无处发泄。
“你不懂,挽依虽然没有提到你舅父,但她不是提过情节轻重吗?管束不好下人如果算轻的,那什么是严重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张氏说出自己的忧虑。
“她又没有明说,谁会知道。”秦静姝完全不担心,想着秦挽依正在罚跪,心情稍缓。
“你爹何等精明,说不定已经生疑,只是不想在这几日闹出动静,让人抓住把柄,若真要盘查起来,你以为你爹查不出什么吗?”张氏有几分不悦,自己这个女儿,想的完全都是她自己,她若是有半分顾虑他人,就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就算爹查出什么,难道还要拿我们抵罪给秦挽依?”秦静姝满不在乎,仿佛明晰一切,“爹一定会息事宁人的,这种家门丑事,他会摆出人让人指指点点吗?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往后的日子,你能不保证秦挽依不会做出些什么?”张氏始终不放心,秦挽依犹如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受,“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今日以她那口吻,你爹竟然并未动用家法,可见对于挽依已经存了几分容忍。”
“倒是,若是放在以前,哪像今天还能让她选择?”秦静姝被张氏点醒,生出几分紧张感,“看来还的想个办法,将她送出去,斩去这个后顾之忧。”
“这事你可别再管了。”这回,张氏态度强硬,决不能再让自己的兄长出事了。
“我若是不管,你能想出什么好法子?”秦静姝没有理会张氏的警告,“今晚的事情,不是没有人知道吗?”
张氏蹙了蹙眉,对于自己的女儿,有种无力的感觉,若是再让她这么肆无忌惮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覆水难收的。
“你那是侥幸。”
“娘,是你杞人忧天吧。”秦静姝无所顾忌,反正她已经坐上太子妃侧位了,谁还敢动她。
“静姝,听娘一句话,这次不要再搀和在内了。”张氏带着哀求的口吻。
秦静姝眉间有几分躁动:“好了,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我难道会害自己不成?”
张氏的嘴巴开开合合,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只是忽然对秦静姝有几分失望而已。
“你先回去吧,你爹可能还在等着。”
对于张氏突然的沉默,秦静姝并没有察觉,不耐烦地道:“我走了。”
秦静姝说完,转身就走。
“夫人,你没事吧?”翠云眼见着张氏一阵摇晃,忙搀扶住她。
“不碍事。”张氏揉了揉额头,叹了一口气,心里牵挂着两边,权衡之后,只能暂且不管秦静姝,先行处理当前的事情,反正天色已晚,今晚她也闹不出什么。
转身迈入院中,张氏站在屋门口,百感交集,她向翠云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道:“翠云,你去打盆热水过来。”
“是,夫人。”翠云不点即明,点了点头,先进入房中,将脸盆端了出来,顺带探探情况。
翠云不敢让张氏等候太久,向秦徵行礼之后,就端着脸盆出来了。
张氏瞥了翠云,翠云摇了摇头。
两人无声地交流后,在张氏的示意下,翠云即刻去端水了。
屋里,秦徵还没有歇下,只坐在桌边喝着茶,仿佛料定她会来一样。
“老爷,还没有歇下啊?”张氏端起笑意,边走边闲话家常,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秦徵神色不明,站起身,缓缓伸开双手。
张氏会意,上前替他宽衣解带,动作越发轻柔,不敢有丝毫触犯的意思。
“我就说一句话。”秦徵突然出口,双眼直视着她,带着精光的眼眸,仿佛洞察一切。
张氏浑身一震,猜到秦徵可能已经知道一切,随即低着头,继续手中褪衣的动作,假装没有察觉到什么。
“老爷有什么话就说吧。”
张氏将秦徵的衣服褪下后,挂在衣架上,手上带着几分颤抖。
“老爷,夫人,水来了。”翠云早已端来热水,候在门外,本等着召唤后进去,但听得屋里的谈论,知道张氏正有所担心,便硬着头皮先替她缓缓沉郁的气氛。
“进来吧。”秦徵走回床上,坐了下来。
翠云得到应允,端着脸盆走了进来,将脸盆安放在架子上,正要从脸盆架上取下毛巾,只听得秦徵又道:“这儿有二夫人在,你先出去候着。”
“是,老爷。”翠云朝张氏看了一眼,只能退了出来。
张氏从脸盆架上取下毛巾,浸在热水之中,揉了揉,取出拧干后,交给秦徵。
秦徵就着展开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翻过毛巾,擦拭了双手,随手一递,还给张氏。
“我知道,挽依之前任性骄横,处处与人作对,不过不只有你,还有我,静姝,甚至是素月,她都是不放在眼里,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张氏不解其意,温顺地接过毛巾,将毛巾浸在热水中,沉默地揉着,耳朵却是留意着秦徵的动静。
“但从今往后,想必不会再蛮横无礼了。”
秦徵说的话,令张氏难以揣摩,不知是何意,又有什么打算,只晓得目前还没有针对她,也没有提及什么。
“挽依的确懂事了很多。”寻思不定之下,张氏只能这么回着,她将毛巾拧干重新挂回去后,从架子底下端出一个脚盆,将脸盆里边的热水倒入脚盆中,端着脚盆走到床边,蹲下身体,亲自替秦徵脱了脚上的鞋袜后,将他的双脚搁置在脚盆中洗着,动作轻柔,很是恭顺。
“所以……”秦徵一顿,俯视着张氏的头发,张氏心中一紧。
“静姝入宫前,相府这四日若是风平浪静……”秦徵拖长了的音调,“你跟静姝以前对挽依所做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就当做是对挽依针对你们的惩罚……”
张氏双手一滞,带着半分惶恐,半分窃喜,不知该如何作答。
惶恐自然是因为秦徵已经知道纵火一事甚至是刺杀一事,窃喜自然是他不再追究,如此皆大欢喜之事,实在令她意料不到。
她抬起头,望入秦徵的眼底,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一丝起伏,只有深暗。
重新低垂着下头,张氏一边替秦徵洗脚,一边细想,忽然心里百味陈杂,胸口堵得慌,脸上有几分委屈。
好在她正低垂着头,让秦徵看不出任何神色。
秦徵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和静姝撇清所犯下的错误一样,可细细分析,却是在替秦挽依说话。
而他所担心的,不是秦挽依找她们的麻烦,而是她们会在这四日对秦挽依不利,所以他的原谅,全然建立在保护秦挽依的前提上。
张氏有没有犯过错,她自己最明白,知道再为自己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她索性沉默。
既然秦徵说得出这番话,就说明他已经暗中调查过了,证据在手,才会说话,不敢肯定的事情,秦徵绝对不会贸然出口,这是他多年为官的习惯。不管是丞相也好,尚书也罢,对皇上上奏,如若没有确凿证据,只会让人抓住把柄。
张氏清楚这点,所以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若是再争得面红耳赤,只会让秦徵更加厌恶而已。秦徵没有指出她们究竟犯下了哪些错,她更不会条条列出。
这是秦徵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秦徵想要私下里了了这桩事,也算他多多少少还顾着一点情分,张氏承了他的情,虽然心里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
然而,张氏兀自想了这么多,却根本想不到秦徵还有后话。
“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秦徵洗完脚,躺到床上。
张氏端起脚盆站在那里:“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倘若在这四日之内出了任何事,尤其是挽依和静姝两人,那么……”秦徵沉吟片刻,“到时候别怪我不顾念多年的情分,给你……一纸休书。”
张氏端着脚盆的手一松,哐当一声,脚盆打翻在地上,洒了一地的水。
“休书?”张氏从来没有想到,秦徵竟然会为此做到这一步。
原来,是她想多了,本以为这算是情分,却不知竟是如此凉薄。
“让下人过来清扫一番,今晚你先回碧荷院吧。”秦徵没有理会,径自盖上被子,闭上双眼,就歇息了。
张氏杵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却隐忍着没有哭出声,她回望秦徵一眼,里边藏着太多伤心,只可惜秦徵没有看到。
她转过身,只觉得头晕脑胀,腿脚酸软,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只能扶着墙壁门窗,才能走出屋子。
屋外夜冷,寒意逼人。
翠云一见,张氏脸色苍白,忙上前搀扶:“夫人……”
“我没事,翠云,去把屋里清扫清扫,我先回去了。”张氏吩咐完一句话,一个人走出君竹院。
再走了几步,张氏眼前一黑,轰然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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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的鸟鸣声,在外边唱响,单调却又清脆。
秦挽依坐在蒲团上,佝偻着背,双手环胸,浑身禁不住地颤抖,脑袋低垂着,察觉到什么动静,猛然抬起头,又睡眼朦胧的无力地垂着脑袋,反反复复。
眼底漏进一丝柔和的光芒,她缓缓睁开双眼,却怎么也撑不开眼皮,只是眯成一条线。
双眼四周一片青灰色,黑眼圈很重,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前方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秦挽依歪着头,连这个动作,都花了她不少气力,脖子酸酸的,浑身不对劲,终是抵挡不住疲惫之感,头也回到胸前的位置。
“姐,醒醒。”耳畔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啊……素月啊……”秦挽依茫茫然抬起头,知道来人是谁,也想好好说话,可脑袋沉重的厉害,转了一圈,又挂了下来。
“大小姐,快醒醒,三小姐来看你了。”有人在摇晃她的身子,秦挽依这回懒得抬头,任由她们说着话,就是没有点反应,“小姐,这可怎么办啊,大小姐怎么这副样子了?”
“三小姐,翠莲,大小姐现在困得厉害,还是先扶她回去休息一会儿,睡上一觉,暖和暖和身子,或许就没事了。”
好亲切的声音,秦挽依脑袋混沌,只听得休息睡觉暖和,便不住点头,如今浑身禁不住发凉,这个该死的祠堂,只有冷冷冰冰的地板,冷冷冰冰的灵牌,一点暖气和人气都没有,两盏烛灯又燃烧完了。
秦素月听得翠屏的话,见秦挽依也有了反应,本来六神无主的她,慌忙点头:“那好,翠莲,你和翠屏把姐姐扶回去。”
翠屏和翠莲两人一左一右扶起秦挽依,然而,秦挽依根本站不稳,双腿盘了一个晚上,僵硬麻痹的厉害,两人一扶起,她又软了下去。
“这可怎么办啊?”秦素月站在一边干着急。
“小姐,要不奴婢去请人帮忙吧。”如今,秦挽依根本没点力气,连站稳都难,更何况行走,凭她们两个的这点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不行,这儿很乱,必须得赶紧收拾收拾,若是被人发现大小姐扰乱祠堂,会受罚的。”翠屏提道。
秦素月和翠莲方才没有注意,此时才看到,桌案上的供品,少了一些,两边的烛灯,也被搬到秦挽依的两边,地上有些碎末,整个祠堂简直不像个祠堂。
觉得翠屏说的很有道理,可秦素月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询问:“那该怎么办?”
“奴婢背大小姐回去吧,翠莲留在这里收拾收拾,好在这会儿应该没人会来这里。”说着,翠屏蹲在蒲团前,对两人道,“将大小姐扶上来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秦素月不放心地道,翠屏的身高虽然比翠莲高,但也是瘦瘦弱弱的。
“没事,快点。”翠屏催了一声。
不得已之下,秦素月和翠莲没有办法,只能合着力气,将秦挽依扶上翠屏的后背,翠屏虽然不是轻而易举地站起来,但似乎没有想象中困难一样。
“翠莲,你好好收拾收拾,千万别让人发现姐姐动过了这儿的东西。”秦素月叮咛道。
“奴婢知道了。”翠莲俯身,开始整理被挪动过的烛灯。
秦挽依朦朦胧胧中知道发生着什么,不过是在顾不了,只能任由她们摆弄。
好在还是清早,相府之中虽有下人起来干活了,但走在院外的人不多,加上昨夜相府里出了点事,行走的人更少了,偶尔碰上几个,但避免不了蜚短流长的议论。
回到香茗院,翠屏将秦挽依往床上一放。
才一触碰温暖的床被,趋暖性使然,秦挽依翻了个身,抱着一团被子就睡了过去,雷也打不动,像头死猪一样。
秦素月扯了扯被子,想要替秦挽依掖好被子,但竟然扯不动。
“三小姐,奴婢还是再替大小姐拿一床被子过来吧。”翠屏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过会儿就从奶娘房中,抱了一床被子,盖在秦挽依的身上。
秦挽依被温暖围绕,顿时睡得昏天暗地。
“翠屏,姐姐都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醒,会不会有事啊?”
不知过去多久,隐隐有什么声音在说动,秦挽依完全忽视,这会儿舒服着,她直接闭起两耳,继续睡下去。
秦素月坐在床畔,一直守着,寸步不离,唯恐像当初一样,随时都会有危险,随时都会离开,看着秦挽依闭目不醒的样子,就心里慌慌的。
翠屏探了探秦挽依的额头,回道:“三小姐,大小姐现在呼吸均匀,仔细聆听,还有轻微的鼾声,而且,现在身子暖和,气色好多了,并无大碍的。”
“可她脸上红彤彤的,莫不是发烧了?”秦素月还是不放心。
“那是热的,现在天气渐暖,大小姐抱着一床被子又裹着一床被子,一定是流了汗。”
“那我就放心了。”秦素月听后,还是坐在那里,非要等到秦挽依睁开双眼才放心。
秦挽依这一睡,直接睡到夜幕深沉,繁星点点,因为饿着肚子,才被迫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却只看到秦素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
“大小……”
“嘘……”秦挽依急忙截止住翠莲的喧哗,让她轻点声,“把素月扶到床上来吧。”
翠莲会意,点了点头。
秦素月许是真的困了,两人扶着她躺下,都没有醒来。
待她躺下后,秦挽依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大小姐,你可真能睡,直接从清早睡到晚上,三小姐都守了你一整天了。”翠莲见秦挽依没事,已经恢复寻常的样子,说话都带着几分咕哝埋怨。
“得得得,明儿好好补偿你家小姐总行了吧。”秦挽依知情识趣地道,“我睡着的这会儿,没发生什么事情吧?二娘和二姐没有来闹过事吧?”
翠莲摇了摇头:“没有,二夫人病了,二小姐正在碧荷院呢,倒是少……”
“病了?”秦挽依的模样,仿佛觉得张氏生病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下意识猜想,她们是否又有什么把戏,“什么病?病的严重吗?”
“这个……”翠莲挠了挠头,歉然地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田大娘送菜来的时候说起过这事。”
翠莲这个性子,很难打听出什么,就算别人骗她,都会信以为真,可靠性不强。
秦挽依往屋里四处看看,并没有包打听的身影,不觉问道:“翠屏呢?”
“这个……”翠莲一脸茫然,“奴婢都在房里,翠屏的话,应该在厨房吧。”
话音刚落,屋外已经有人进来。
两人抬头,就看到翠屏端着一个托盘,跨入房中,迎面接收到两人的视线,尤其是秦挽依的视线时,她依旧面不改色。
“小姐醒了?”翠屏的语调,平平淡淡,像碗白开水一样,跟翠莲的咋咋呼呼相比,实在不能相提并论,但这样一来,就少了那么点感情,不能什么都如水,如水就没有味道了。
“嗯,醒了呢。”知道翠屏像快冰块一样,不容易融化,秦挽依笑眯眯地热情回应。
“三小姐呢?”翠屏对秦挽依时而深藏不露时而疯疯癫癫的样子见怪不怪,看到她醒来,也没有什么特别问候,反而关心起秦素月来。
秦挽依的脸上一片哀伤,醋意浓浓:“你不是我的丫鬟吗?见到我醒来,怎么反而先关心素月呢?”
“小姐不是没事了吗?”翠屏理所当然地道,她走到桌边,放下手中的托盘,上边有一碗粥和一根勺子。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看到有吃的,秦挽依顿时抛开一切,先照顾好自己的肠胃再说。
“奴婢不知道小姐醒了,这是给三小姐的。”翠屏无意打击秦挽依,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她只不过是直言不讳而已。
秦挽依撇了撇嘴,鼻子里哼哼着,哀怨道:“哎,我怎么就这么可怜呢,身边的丫鬟,一个一个都是胳膊肘往外拐,某人也就算了,本来也不是我的丫鬟,可某人就不一样了,我这刚醒来啊,开口闭口都是三小姐,这如何不让我伤心呢。”
“大小姐,奴婢去厨房给你盛一碗吧?”翠莲好心地道。
秦挽依瞥了眼粥,满是不屑,嘴里喃喃:“不吃也罢不吃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此时的她,俨然就是这副样子。
这语气,酸不溜秋的,听着让人发寒,翠屏解释道:“三小姐一整天食不下咽,奴婢熬了点粥,本来想给她吃的,若是小姐也饿了,奴婢回头给你盛一碗。”
“什么?素月一天没吃东西了?”秦挽依惊呼地道。
“嘘……大小姐,轻声点,三小姐正睡的香呢。”翠莲忙插口道,秦挽依拼命点头。
“倒也不是,午膳的时候只是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所以奴婢特意熬了点粥,好入口。”翠屏解释,省得秦挽依担心秦素月将她叫醒。
“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秦挽依压低声音,她只顾自己睡着,可没有闲情管别人的起居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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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秦挽依的指责,翠屏没有怨言:“奴婢叫唤过,但小姐睡的香,又有三小姐拦着,奴婢也就没有再敢叫醒小姐了。”
“好吧。”秦挽依承认自己有时候一闭眼,六亲不认,既然素月已经歇下了,吵醒也不好,便问道,“锅里还剩有粥吗?”
“倒是还剩了一些,正热着,本来是想等小姐醒来后吃的。”
“既然有我的份,早说嘛,反正锅里给素月热着就好,我肚子正好饿了,先来填饱我的肚子再说。”秦挽依没有客气地推来推去,而是直接端来,带着一点抢夺的样子。
翠屏递上一根勺子,秦挽依却已经大口大口地喝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喝水。
粥的温度刚刚好,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不过勉强能够下咽,她的嘴,还是比较挑的。放眼整个香茗院,厨艺排第一的,一准就是她。
“大小姐,方才你不是说不好吃吗?”翠莲被秦挽依的吃相吓到,再怎么饿,也不该如此吃的毫无形象可言啊,她在心里嘀咕着。
真是个笨丫鬟,居然敢拆穿她。
“你懂什么,端来了就要吃掉,不然多浪费啊,你知不知道,农民伯伯种出这么一粒米饭有多辛苦。”
翠莲撅着嘴:“即便这样,可大小姐也不能……”
秦挽依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饿的时候,还挑什么三拣什么四,装什么淑女拌什么闺秀,真是没有过过苦日子的孩子。”
“奴婢小时候过得就是苦日子。”翠莲争辩道,面色严肃,“奴婢在家排行老二,大姐要照顾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又年幼无知,所以家里什么事情都是奴婢在做,奴婢也下过地呢,脚上还被虫子咬过,咬出一个血窟窿,娘为了买药,还跟爹吵了一架,后来弟弟生了好大一场病,爹娘没钱,才会把奴婢卖到相府做了丫鬟。”
秦挽依一时口快,没想到竟然触及到翠莲过往不想回忆的事情,忙道歉道:“我不是有意提起的,你也知道,我忘了一些事,所以不知道你的情况,所以别伤心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真的?”翠莲眨着双眼,仿佛想要将眼泪收回去。
“真的,我保证。”秦挽依拍着胸口,信誓旦旦,“所以别哭了,不然素月醒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一定会追究的,你也知道,本大小姐最是消受不得你们的眼泪了。”
翠莲破涕为笑,抽着鼻子。
秦挽依三下几口搞定一碗粥,放回在托盘中:“翠莲,乖,你收拾一下碗勺,再去洗一把脸回来。”
“是,大小姐。”翠莲欢欢喜喜地端着托盘走了。
翠莲前脚刚走,秦挽依泄气地趴在桌上,只摇头叹息:“做大小姐难,做一个体恤下人的大小姐更难,做一个体恤下人还要让下人满意的大小姐更是难上加难。”
“其实小姐也可以不用做什么保证。”翠屏事不关己地道,“对于下人,指责小姐,本来已经是以下犯上了,若是还要小姐做出承诺,那么就是要挟,足以杖责二十,赶出相府。”
“呵呵,不至于这么严重吧。”秦挽依怎么觉得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小姐若是得空,还是翻翻相府家规,就能一目了然了。”翠屏好意提醒,省得她再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触犯到秦徵,落人话柄,免不了又是一顿罚跪。
“这倒是,家规还是很有必要看看。”如果想要与张氏和秦静姝斗,必须对相府有一个整体的了解,甚至还要知道关于张氏的背景,所谓知己知彼,才能克敌制胜,“果然这方面,还是你比较可靠。”
“大小姐,什么可靠啊?”两人正聊着,翠莲却是已经回来,脸上清清爽爽,仿佛没有哭过一样。
“我说你们办事真是一个比一个可靠,实在让我放心啊。”秦挽依如今说话,已经不用再打草稿,更是连眼睛都不眨,说得确有其事一样。
“真的吗?”翠莲比吃了蜜还高兴。
秦挽依面对着翠屏,实在汗颜,好在翠屏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所以她很厚脸皮的点了头。
翠莲又是轻易相信,秦挽依实在愧见她,重新望向翠屏的时候,这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问。
“对了,翠屏,问你个事,听说二娘病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想来没有哪个人,会比翠屏更清楚。让张氏管家,还不如让翠屏管家,保管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件事,都能办的稳妥妥的。
“奴婢听说昨晚二夫人从君竹院出来后晕倒在地上,被发现后,连夜请了何大夫来看过,这会儿怎么样,奴婢就不清楚了。”
“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啊?”
昨晚听闻她罚跪,张氏虽然没有得意之色,不过也算眉飞色舞了,这才过去多久,就闹生病,似乎没有一点症状啊。
翠屏略微沉吟,估摸着道:“这一整天,也不见府里有什么大的动静,想来应该没事了。”
秦挽依摸着下巴,眼中眸光闪闪:“你们说,二娘病了,为人子女的,是不是该去看看她,才能体现出本大小姐的孝顺之心呢?”
翠屏和翠莲点了点头。
“这样我爹应该也会对我另眼相看吧?”
翠屏和翠莲点了点头。
“大小姐,可是现在天色已晚,二夫人应该已经歇下了,这会儿去,不太好吧?”翠莲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秦挽依怎么突然殷勤起来。
“大晚上,冒着寒风夜露,才能显得出诚意嘛,而且,我这可是还有伤在身呢,我的心意,天地可鉴。”
“有伤?”翠莲捂嘴讶然道,“大小姐伤到哪里了?之前怎么没有听说?”
秦挽依扶额叹息,跪了一整晚,如果没有伤痛,怎么说得过去,她懒得跟翠莲解释。
“翠莲,你还是照顾好素月吧。”秦挽依不想太过打击她,“我跟翠屏去碧荷院一趟,探望过二娘之后,马上回来。”
翠屏从衣架上取来一件外套披在秦挽依的肩上,提了一盏灯笼在前边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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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天气渐暖,秦挽依坐在院子里,不停地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泪珠,睡眼惺忪,整个人软趴趴的像一滩烂泥一样,歪在躺椅上。
昨天从早睡到晚,结果夜里失眠了,如今控制不住的打着哈欠。
“大小姐,你要是犯困,不如进去再睡一会儿?”翠莲在井口边搓洗着衣服,看着秦挽依像只慵懒的猫,笑着道。
“算了,吃了睡,睡了吃,跟猪有什么分别?”秦挽依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开始思索起来,“香茗院里四人,素月天天要练习琴棋书画,你和翠屏包揽家务,就我一个人最闲了,果然,在这里,百无一用就是我这个读书人了。”
“大小姐,你念过书吗?”翠莲在洗衣板上搓了几下衣服,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秦挽依沉默了,不与翠莲一般见识,谁让以前的秦挽依,从来没有好好地坐下来拿过一本书,念过一个字呢?
“大小姐,你要是觉得无聊,不如跟三小姐一起练琴写字吧?”翠莲好心地给了她一个最令她讨厌的建议。
“敬谢不敏,让我练琴写字,还不如让我下厨烧菜呢。”秦挽依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翠莲提醒了一句:“可一天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吃啊。”
“所以好无聊啊——”秦挽依猛然坐起身体,寻思着该找点事情来做,“对了,接下来这几日,我要天天上碧荷院探望二娘的。”
“大小姐,这几天二夫人应该没有……”
翠莲说话的时候,翠屏从院外进来,手里提着菜篮。
香茗院中,因为没有老妈子伺候,所以,翠屏和翠莲轮流做家务,翠屏出去买菜的时候,翠莲洗衣打扫,次日就相反。
虽然有田大娘从厨房从食材过来,不过秦挽依不知道她是不是心血来潮,还是受了谁的命令,万一哪天又断了,她们只有饿肚子的份。
所以,至少近段时间,秦挽依还是让人出去买菜,只是分量减少了而已。
“翠屏,回来了?”
秦挽依见到来人,脸上热情了不少,她慢慢发现,其实翠屏呆在这里,除了那未知的目的外,其他都好。
为了探知那所谓的目的,秦挽依决定采取攻势,慢慢拿下这个冷冰冰的人,而第一步,当然是要先熟络起来了。
只是,翠屏还是那张面瘫脸,平淡地应道:“嗯,小姐,奴婢路上碰到赵管家,赵管家让奴婢带句话,说少将军来了……”
“少将军?是……范烨风吗?”秦挽依不确定地道。
翠屏冷静地反问:“京都里边,小姐还认识另外一个少将军吗?”
两家不是不相往来吗?以范烨风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来相府?
“他来做什么?”秦挽依捉摸不透,回想了一下两人的纠葛,应该已经扯平了。
翠屏搁下菜篮道:“奴婢不知,少将军昨日也来过,似乎是为了小姐而来。”
“什么?昨天也来了?我怎么都没见到,也没有听你们说过啊?”秦挽依一头雾水,眼瞳转动,难道昨天见过了,可昨天好像没见什么人啊。
“小姐睡得深,奴婢叫了几次,小姐仍然没醒,就作罢了。”翠屏解释的委婉,那暗里的意思,还不是说她睡得跟死猪一样吗。
“而且,大小姐,你醒来之后,奴婢本来想跟你说的,只是你惦记着二夫人,所以这事就给漏了。”翠莲一边听着,见说到她略知一二的事情,不忘补充一句。
“那现在人在哪里?”既然这么诚恳的来了两次,总不该是什么深仇大恨。
“老爷现在正堂陪着少将军说话,还请小姐马上过去。”翠屏替赵管家传话道。
秦挽依抬头望天,阳光有些刺目:“这个时辰,我爹不是应该去上早朝了吗?”
“大小姐,你忘了,后日就是二小姐成亲的日子,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老爷当然要在府里操办一切事宜了。”翠莲在一旁补充道。
“竟然还有这么个优待。”秦挽依摸着下巴,她还没有给秦静姝准备丰厚的“贺礼”呢,至少得让秦静姝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她的婚礼才行,这会儿范烨风撞上了,再好不过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正堂看看吧。”
说着,秦挽依如一卷风一样,往正堂而去,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就勉为其难吗?”翠莲想不通,继续搓着衣服。
翠屏身为秦挽依的贴身丫鬟,不得不又出门。
正堂之中,外边站着两名丫鬟,里边也侍立着两名丫鬟。
秦徵穿着一件上等绸缎裁制而成的便服,端坐在首位。范烨风依旧一身黑衣,不过今日是一件黑色锦服,领口袖口,金丝镶边,锦衣正面,手工绣着几朵金色祥云。范烨风旁边,坐着一名男子,一身藏蓝色劲装,是贺升。
“少将军气宇非凡,一表人才,能纡尊降贵来相府,实在令相府蓬荜生辉啊。”秦徵究竟官场,对场面话信手拈来。
丫鬟将三盏茶杯奉上之后,便退了下去。
“相府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略备了薄茶,还望少将军和贺参谋不要嫌弃。”
“秦相言重了,叫晚辈烨风就可。”对百年不变的寒暄话,范烨风仿佛习以为常,或者变得麻木了,冷冷淡淡应着,今日本就是他不请自来,自然不能摆出一副沉默不言的姿态。
而贺升干脆不说话,也没有去喝茶,而是东张西望地打量着。
正堂就三人,秦徵一眼就能察觉贺升的态度,道:“贺参谋,是不是这茶不合你的口味?”
“哪里,太烫了,搁着等会儿再喝,我就一粗人,喝茶就像喝水,品味不出什么。”贺升随意地回道。
“呵呵,贺参谋果然心直口快。”秦徵端着茶,打开杯盖,习惯性地拨了拨茶芽,“听闻贤侄昨日也来过相府,可巧老夫上朝去了,没有碰上,下人们不知道接待,内人又身子不适,实在怠慢你了。”
“秦相客气了,是晚辈贸然登门而已。”范烨风千年不变一张冷脸,与秦徵寒暄着。
“贤侄两度登门拜访,全是为了挽依,老夫还没来得及询问,不知道是不是挽依哪里得罪了你?”秦徵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秦挽依一天到晚惹祸,范烨风来相府,正好是在秦挽依拜访过将军之后,前天晚上无意间又听闻何大夫去过将军府,两相一联系,他下意识认定必然是秦挽依又惹麻烦了。
“秦相多虑了,晚辈前来,全然是为了一点私事。”范烨风说到这里,具体的事情却没有透露,他来不过是为了见秦挽依一面证实一些事情而已。
“只要不是挽依给将军府添麻烦就好。”秦徵喝着茶,正堂之中,安静了片刻。
“小姐,你怎么不进去啊?”翠屏跟来的时候,就看到秦挽依躲在门口,在八爪鱼一样,探头探脑的,仿佛做贼一样,门口侍立的两名丫鬟,想笑又不敢笑,谁人不知,现在的大小姐,与往昔可不一样了,连相府的管束下人一事,都会插上手了。
“我先看看范烨风是不是带了佩剑过来的。”秦挽依被范烨风架着脖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与范烨风见面,最基本的前提是,他没有带兵器。
“小姐,习武之人,都有佩剑,这是一种习惯,况且少将军是武将,怎么可能没有带佩剑。”翠屏断定道。
全被翠屏说中了,范烨风的佩剑,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忽然,范烨风不知感觉到了什么,眼神往门口一扫,准确无误地找准了秦挽依所在。
被察觉到踪迹了,秦挽依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
“爹,你找我?”秦挽依一边走入正堂一边留意着范烨风和贺升的举动,她站在正堂,没有给任何人行礼。
“越大越没有规矩,看到少将军和贺参谋,怎么还不行礼啊。”秦徵拖长的语调,一副斥责的样子。
秦挽依心里咕哝了一句,面上维持着雅然的笑容,仪态端庄地道:“少将军有礼,贺参谋有礼。”
范烨风和贺升是见识过秦挽依豪爽的性子,忽然听得她嗲着声音说话,范烨风面上僵了僵,那句秦小姐无需多礼,实在很难开口,至于贺升,身子抖了抖,夸张地像光着身子站在寒冬冰雪中一样。
两人只能双手抱拳,不至于失了礼数。
“秦相,既然秦大小姐也来了,晚辈就直言了。”
待秦徵让秦挽依坐下后,范烨风开始道:“前天晚上,秦大小姐迟归,实因将军府而起,贺升护送秦大小姐回相府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秦相似有责罚秦大小姐的意思,晚辈昨日拜访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秦大小姐是否无恙。”
“原来是为了这事啊。”秦挽依面上笑呵呵的,心里苦涩涩的,哀求着范烨风不要说出她救了他和姜氏的事情,否则她会遭殃的,忙遮掩道,“没多大事,毕竟是父女,我爹怎么会责罚我呢,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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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不是被罚跪了一夜吗?”贺升可不想被范烨风说消息有误,不免加了一句,“我可是听你们府里的下人说的。”
“下人啊……”秦挽依故意加重了声音,让秦徵听到,等差不多的时候,马上回应,“谣言,纯属谣言。”
“怎么可能?”贺升瞪大了双眼,昨日来相府的时候,底下的丫鬟就这么回答他的。
“怎么不可能?这些个下人,缺乏管家,有时候这个谣言,就是传来传去,变成误传,然后就成了谣传。”秦挽依一副以过来人的架势,对贺升进行一次教育,“你现在若是能把当初对你说话的那个下人找出来,他一定会说是另外一个人传的,另外一个人就会说是其他人传的,所以周而复始,然后又有一个话题,供下人们消遣了。”
“敢问秦大小姐的贴身婢女,秦大小姐是否受过责罚?”范烨风打探的消息,完全与秦挽依所说不符,翠屏一直跟在秦挽依身边,想必对一切最是清楚。
当着秦徵和秦挽依的面,翠屏实在很难办,觑了眼秦挽依,她在挤眉弄眼的,想必不想被范烨风和贺升知道昨晚的事情。
为了不得罪两人,翠屏只能道:“小姐的确在祠堂跪了一晚,不过是因为冲撞了二夫人。”
“原来你回来还闹事了?”贺升忍着笑意,秦挽依狠狠地瞪了回去,就算落井下石,也得挑个时候,而且,不是明说扯平了吗?
“贺升,不得无礼。”范烨风呵斥一句,眸色不变,“既然如此,晚辈也放心了。”
“既然放心了,少将军和贺参谋应该很忙吧,是不是要回去了,我去送送你们吧。”秦挽依站起身,热情地道。
范烨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好意过来,却把他当瘟疫一般往外赶,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就像没有受过干扰一般。
“晚辈还有一事要向秦相说明,等说完这事,就会离开,不会久留。”
“有什么事,贤侄就说吧。”秦徵的眼神,在范烨风和秦挽依之间游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昨日回去途中,晚辈碰到赖皮三等人鬼鬼祟祟的,听贺升说,是这些人阻拦秦大小姐的路,晚辈后来对他们三个一番询问,得知当晚阻拦秦大小姐迟归的幕后之人是户部郎中张大志。”
户部郎中张大志跟相府什么关系,想必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范烨风此趟过来,并不是探望那么简单。
秦挽依并不知情,那晚赖皮三故意找茬,还当是为了银子,居然还有那么一出戏啊,这都被范烨风打探出来了,看来这人搜集消息的本事,真有一手。
“少将军无凭无据的,又凭什么冤枉我舅舅?”
范烨风才说完,后堂走出一人,一身艳丽的服饰,一副冷艳的姿容,脸上因着怨怒而微红。
“若是无凭无据,在下自然不会下此定论,秦二小姐要是不信,在下可以将赖皮三等人抓来,当面对质。”范烨风面无表情,眉色更冷。
“当面对质?”秦静姝没有不屑之色,不冷不热地道,“谁知道被你抓来的人是否言词可靠呢?”
“你这摆明了就是不相信我们!”贺升总算听出了什么,语气就没那么友善了,本来声音洪亮,如今大声吼出,正堂都被摇了一摇。
“相府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外人插手吧?”秦静姝一步一步走来,姿态高傲,眼角拉长的眼线,显得有几分凌厉,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句话,倒是让范烨风处于尴尬的境地,他们的确是外人。
“再说了,将军府和相府,素无往来,谁又能知道,你们不是在挑拨离间呢?”秦静姝字字戳中要害,反倒是让证据在手的范烨风,变成了卑鄙小人。
两家处在对立的局面,他本不该搅和在内,只是无法忽视秦挽依所受的责罚而已。
秦徵不动声色,任由他们吵着。
“你怎么说话的?”贺升听不过去,站了起来,正堂之中,顿时有着剑拔弩张的节奏。
“贺升,别多事。”范烨风冷喝一声,在相府闹事,就会落人口实,他可不想给将军府带来什么危险,今日完全只为了私事而已。
“是啊,别多事,想要多事,也得看看是在什么地方。”秦静姝不屑地鄙视了一眼。
贺升这下子忍不下去了,隐隐有破口大骂的架势。
“二妹何必如此激动呢。”
秦挽依在旁边听了许久,内心也斗争挣扎了良久,本来犯了错该受惩罚的人,却嚣张跋扈成了有理之人,还想掩盖是非,而本是好意说出真相之人,倒是处于被动之地。而应该出来说句话阻止阻止女儿的人,竟然闷不吭声。
范烨风今日前来,一片好意,秦挽依自然不能令他受辱回去,跟女人说理和吵架,还是交给她自己来吧。
“要是你的舅舅被一个外人冤枉,你还能不激动吗?”秦静姝现在完全站在受害人的位置,说的理直气壮。
“外人?冤枉?”秦挽依呵呵一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挽着范烨风,一副亲昵的姿态,“我还没有给二妹隆重介绍一番呢,烨风是我秦挽依的朋友,相府和将军府来不来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他,以后会互相往来的,不过二妹可能看不到了。”
“你,你们两个……”
虽然想借两人的关系生点事情,但真正看到的时候,秦静姝不免一惊,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亲密接触,简直有伤大体。
“我们怎么了?没见过啊?”秦挽依挑眉,仿佛炫耀一般,“而且,你方才不在,可能还不知道,爹刚才可是叫他贤侄呢,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你……”
这里的人都知道,贤侄不过是场面上叫叫,哪里当得了真,不过秦挽依就是拿来说事,谁还敢拂了秦徵的脸面吗?
“至于冤枉一事呢,所谓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没有做过,又何必担心什么?只有做过的人,才会红脸瞪眼哼气急着辩解。再说了……”秦挽依放开范烨风,不阴不阳地道,“你又不是你舅舅,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做过,相府和户部郎中府是邻居吗?还是你们暗中有往来?二妹的舅舅,对于相府来说,对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外人呢?”
“你……”秦静姝伸着手指头,狰狞着一张脸,“强词夺理,血口喷人。”
“静姝。”秦徵不温不火地喊了一声。
秦静姝自觉失态,僵着嘴角笑了笑:“我倒是忘了,你即便有舅舅,也是形同虚设吧,难怪坐着说话不腰疼。”
自醒来之后,秦挽依从未见过叶家的任何一个人,秦静姝没提,她倒是不知道,不过目前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坐着说话当然不腰疼了。”秦挽依别有所指,整个正堂之中,就秦徵一个人坐着,其他人都站着,“站着说话的人还没腰疼呢。”
“你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你娘跟你舅舅的关系不太好,难怪她死的时候,叶家没有一个人过来,更别提你毁容的事情,谁还会来看你?”
“秦静姝,你侮辱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对死者不尊。”秦挽依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可以忍受秦静姝给的难堪,生者可以还击,但死者已经长眠,没有必要遭受辱骂,虽然叶氏对她而言,是个模糊的存在,但毕竟是秦挽依和秦素月的生母,也就是她的生母了。
“我就是要侮辱你娘,你能奈何我何?”秦静姝上前一步,笑的得意,既然揪住了痛处,就必须乘胜追击。
秦挽依视线一扫,见范烨风手中握着佩剑,她什么也没多想,叮的一声,抽出范烨风的佩剑,直指秦静姝的喉咙,握剑的手,一点也没有摇晃,稳定的仿若她经常拿剑一样。
“你……”秦静姝吓得身子一颤,没想到秦挽依竟然想要杀她。
“秦挽依,你在做什么?”稳坐在位子上的秦徵,脸色瞬间变了,骤然站起,一脸怒意。
“你冷静一点。”与此同时,范烨风也握住了秦挽依的手臂,他的佩剑,还是第一次被人抢夺过,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二妹没听过手足相残吗?”秦挽依一边挑衅地说着话,一边一手覆盖在范烨风的手背上,感觉着他手背的温度,轻轻一推,他缓缓松手,仿佛知道她不会乱来一样。
秦静姝瞬间觉得后背发凉。
“二妹不知道血脉相连的手足都能自相残杀吗?舅舅又算得了什么,早已隔了一层血脉了。有不如无,我这样反倒是好,没有利益牵扯,就没有背弃一说,谁知道最后背弃你的人会不会是你最亲的人呢。”
秦挽依不知道叶家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个世上,她只知道,她只有秦素月一个亲人,哪怕秦徵,都不算。
“你疯了吗?我可是太子侧妃。”秦静姝开始紧张了,只觉得宝剑上带着寒意,浸透她的肌肤。
“太子侧妃?”秦挽依呵呵一笑,挑起一边眉毛,“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好像还只是相府庶出的二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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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杀我,你也得付出代价?”秦静姝想要后退,可是双脚仿佛被钉在地面上一样,寸步难移。
“放心,我怎么可能会杀你,杀人偿命,这么愚蠢的报复方式,岂是我秦挽依做的出来的。”秦挽依握着剑,冰冷的剑刃贴着秦静姝的脸蛋。
秦静姝更加难以逃离:“你……要干什么?”
“虽然不杀你,不过,你信不信我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东西全部还给你?”秦挽依想起画面中火海逃生时的无望,仿若自己在海水中沉浮的绝望,“别以为将我毁了容,就是完结了,对我而言,现在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什……么开始结束,我听不懂?”秦静姝颤抖着声音撇清。
“真当我想不起什么吗?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那碗红枣莲子汤里下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反锁了门伪装成是我自己玩火自焚的样子吗?”秦挽依说着当晚发生的一切,这是在为真正的秦挽依鸣不平而已,她也只允许自己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这么容易招惹危险的事。
“别诬……”秦静姝惊恐万状,那些场面,仿佛秦挽依亲眼目睹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瞥到翠屏,对,一定是翠屏泄露的,她缓缓抬起手臂,抖着手指头,像是要指向翠屏。
秦挽依打断道:“别说诬陷不诬陷的话,若是再逼我,小心你漂亮上的脸蛋,也会留下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人人屏住气息,紧绷的心弦,仿若只要紧紧一动,就会砰然断裂。
“秦挽依,你给我适可而止。”秦徵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中再出什么乱子。
“让爹担心了。”秦挽依微微一笑,还剑入鞘,轻描淡写地道,“开个玩笑,让二妹受惊吓了,实在抱歉。”
秦静姝顿时软坐在地上,却没有人即刻上去搀扶,他们几个自然不会,至于底下的人,全部被秦挽依的举动吓到了,更不敢上前。
“秦挽依,你知不知道自己太放肆了?”秦徵碍于范烨风在场,没有拍桌子摔杯子,倒是火气不小,若是无人在场,定能掀翻桌子。
这个时候,不能跟秦徵硬碰硬,否则,就算皇帝在,也没有用。
“爹,我知道错了。”秦挽依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弯,没了张狂,而是低着头,软着声音说着认错的话,但没人看到她认错的态度,眉眼全部带着冷意。
“来人……”
听得这声召唤,秦挽依心里知道秦徵想要做什么,却没有一点担心:“爹如果想要家法伺候,我无话可说,但二妹不敬在先,若是爹对娘无情无义,女儿甘愿独自领罚,倘若爹对死去的娘还有一份情意,那么将二妹排除在外,女儿就恕难从命了。”
“你好大胆,竟敢威胁我?”秦徵本以为她总算服软了,哪只竟是变本加厉。
“不敢,女儿只不过是想要公平而已,也想知道,爹是否还记得长眠于地的娘。”
秦徵对她的娘亲,想必早已没了感情,她的赌注,不能全压在叶氏身上。
口是心非,每个人都有过,她就是料定了秦徵不敢当众承认自己是无情无义之人,也断定秦徵不会在这个时候在秦静姝的身上留下杖打的痕迹,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顶撞。
而秦徵最大的失误,就是告诉她皇帝给她留了太子妃之位,至少在她能够恢复容貌的这段时间里,哪怕触犯秦徵,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前提是不能太过分,只要适可而止,问题也不大。而她将会把这段时间延长,只是,延长时间的代价,或许就是,她可能嫁不出去了。
这一次,是秦静姝出口不敬在先,若是秦徵明着护短,难以服众。
秦徵铁青着脸色,却不知该拿秦挽依怎么办,这股狠劲,也不知道像谁。
“爹,如果没事,我就不耽误你给二妹置办嫁妆的时间了,也不耽误二妹试穿嫁衣的时间,烨风和贺参谋,就由我送他们出去吧。”
见秦徵没有反对,秦挽依做了一个请的姿态:“两位这边走。”
等四人走后,旁边侍立的丫鬟才围拢上来,去搀扶秦静姝。
“都走开。”秦静姝挥开丫鬟,颤抖着双腿,扶着座椅站了起来,在范烨风坐过的位置上坐下,“你们一个个,真是没用,主子出事的时候,个个躲得远远的,主子没事的时候,才个个献殷勤。”
几个丫鬟被说得脸色通红,秦徵一挥手,几人纷纷退下,正堂之中,只剩下两人。
“相府的下人,的确该整顿整顿了。”秦徵语重心长地道。
秦静姝隐隐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她要是回应,就是在否定娘亲的作为,只能装作没有听到,带着哭腔,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爹,你看看大姐方才那个样子,简直像个疯子一样,竟然想要杀我。”
秦徵没有说话,脸色还是秦挽依离开时的样子。
“大姐这般行径,完全不知礼数。”秦静姝正寻思着机会如何开口,现在正是时机,倒是秦挽依成全了这个机会,再接再厉地劝说,“她竟然与少将军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简直不知羞耻,爹,我真怕她会在后天闹事啊。”
秦徵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底,虽然是秦静姝言语不当在先,不过,手足相残四个字,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如今秦挽依就能做得出来这是兵刃相向的事情,万一以后她也入宫,那么,两个仇怨极深的姐妹,就只有相斗的份了,还怎么能相助着掌管整个后宫。
“她在这里,的确会对后日的婚礼有威胁,毕竟太子妃之位,原本是她的。”秦徵思索后道。
“那爹有什么打算?”秦静姝试探地问道。
“听说医圣已经回药王谷,也是时候将她送过去了。”
秦静姝一听,喜上眉梢,竟然不用她开口提出药王谷三个字,秦徵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简直上天助她。
“可大姐会走吗?”秦静姝还不放心,现在的秦挽依,似乎没人能勉强得了她,即便是秦徵,她都未必能顺从。
“由不得她不去。”秦徵站起身,转入后堂离开。
正堂之中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秦静姝望着大门口,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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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和贺升两人各自牵着一匹马,陪着秦挽依和翠屏走了一小段路,等看不到相府大门的时候,秦挽依这才停下脚步。
“两位,多谢了,我先走了。”秦挽依还算履行承诺,出了相府的门,就分道扬镳,她还特意朝贺升示威一番,表示她可不是小人。
“你要去哪里?”两个姑娘家出门,范烨风有些不放心,也不知道秦挽依鬼鬼祟祟的究竟想要做什么。
“就买点东西而已。”秦挽依没有透露,她是准备害人,怎么可能一五一十地交代。
“买什么东西还需要你一个堂堂相府大小姐亲自去?”贺升抱着佩刀环胸,一脸怀疑,“派个下人去办不就好了,看你刚才那架势,相府大小姐一言,还有谁不敢乖乖照办。”
秦挽依眼眸一转,笑意连连,嘴唇漾开一个优美的弧度,仿若湖中的涟漪一般。
“我的院子烧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府里又要办喜事,哪里有时间给我置办,正好趁着这点空暇的时间,要去买裹胸布,这能让谁代劳呢,难道让贺参谋帮我试穿吗?”秦挽依无奈地道,掩着脸颊的时候,露出一双偷笑的眼。
贺升哑口无言,神色很不自在。
“还有呢,这个月,我葵水将至,月事布尚未准备,这让谁代劳呢,难道让贺参谋帮我……”
“别说了!”贺升涨着一张通红的脸吼道,秦挽依想要捂着耳朵都来不及,只觉得耳膜隐隐作痛。
“咳咳……”饶是雷电交加也不变色的范烨风,都露出僵硬的表情,不得不轻咳一声,将敏感的话题掩盖过去。
“少将军,没事吧,若是上火了,就喝点凉茶,夏桑菊、金银花等,都是有效的良药。”秦挽依好心地道。
“我没事。”范烨风的一张脸,变幻不定,扯开话题道,“方才贺升的意思是,九指快刀尚未落网,他要杀的人,从未失过手,所以,你仍然还是他的目标。”
被两人一提,秦挽依有点担心起来:“京都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会出现吗?”
“这就难说了,九指快刀,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躲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你给揪出来。”贺升恫吓道。
秦挽依不免替自己的小命担心起来,她可是为了想要教训秦静姝而出来买点东西,若是遇上九指快刀,岂不是将小命往秦静姝的手中送,都不知道谁在报复谁。
可现在都已经出来了,难道还打退堂鼓。
踌躇了半天,秦挽依忽然把主意打到范烨风的身上,她露出甜甜的笑容,眨巴着眼睛挑逗,配上这张毁容的脸,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烨风~我们也算是朋友关系了,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你就多陪陪我嘛~”
剩下的三人,难以控制的抖了抖身体。
“贺升……”
听得范烨风一声叫唤,贺升马上回道:“少将军,你就放心去吧,属下会回去跟将军和夫人交代你的去处,若是没有其他交代,属下这就回去将军府办事了。”
说完,贺升翻身上马,扯动缰绳,一踢马腹,一溜烟没了人影。
“烨风的人,果然个个身手了得啊。”秦挽依赞道,心里却在想,逃跑的本事,想必更是一流。
范烨风沉默了。
“翠屏啊……”
翠屏木然地接口道:“小姐,既然有少将军在,奴婢先行回府,不至于显得格外招摇,也好留意老爷和二小姐的举动,并照顾三小姐的饮食。”
“这个……”秦挽依伸着手,想要说几句话,然而翠屏已经朝着两人俯了俯身,转身就走,也没了人影。
这也太不给她留面子了,她这还刚嘲笑完贺升呢。
“走吧。”范烨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揽上这件事呢,只能牵着骏马缓缓前行,秦挽依只能低着头,跟随在他的身后。
临近正午,京都大街,人烟稀少,酒楼茶楼里边,倒是人满为患。
“烨风啊,饿了吗,不如我们也先吃点东西吧?”秦挽依点头哈腰,嘘寒问暖,像个过度称职而显得有些异常的丫鬟。
路过的人,时不时会朝他们望去,宽敞的大街上,一名英姿挺拔的男子,犹如贵公子一般行走着,身边却跟着一个丑女,岂不让人关注。
“秦大小姐。”范烨风很不适,这种异样的眼神,令他有几分难受。
秦挽依笑眯眯地道:“有事尽管吩咐。”
“你我是平辈,不是主仆。”范烨风迎着周围指指点点的视线,冷着声音道。
“也是。”秦挽依挺直身体,豪爽地道,“那你也叫我名字吧。”
范烨风提起气息,到了嘴边,道:“走吧。”
在大街上溜达了半天,顶着微烈的骄阳,秦挽依饥饿交加,喊道:“烨风,我们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范烨风环顾四周,这儿有三家酒楼,门面最大的,当然还是知味楼,依着秦挽依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能让她在小酒楼用膳,他想也没想,牵着马抬步就往知味楼走去。
“等等……”秦挽依瞥见知味楼,就犹如看到瘟神一样,急忙喊住,还不忘拉住范烨风的手臂,带着他远离几步,“你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啊?”
“我没有应酬,不需要来这种地方。”范烨风坦然地回答。
秦挽依对范烨风有几分刮目相看:“看来你还是个比较靠谱的人,比某个人强多了。”
想起钟流朔那次被人撵出来的场景,秦挽依还是有点担惊受怕的。
范烨风不解:“这儿有什么不对劲吗?”
“当然了,这儿吃一顿,都能把富人吃穷。”秦挽依夸张地道,她虽然没有进来过,但里边的掌柜,连个王爷都能赶出来,更何况还是一个相府小姐,她现在是两袖清风,哪里有钱吃饭呐,至于让范烨风请客,更没必要,本来就是她死皮赖脸拴着他,她可没有那么不知廉耻,再说了,看范烨风的性子,就不会带很多银子。
范烨风沉默半响,仿佛在挣扎一般,带着点吞吐。
“一百两够吗?”
秦挽依讶然了。
“不够?”范烨风抿了抿嘴唇,“那一千两呢?”
秦挽依张大嘴巴,傻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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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银子?”秦挽依猜不透,按照范烨风的性子,在家里或许吃的精细一点,但到了后边,应该是粗茶淡饭都能解决的。
“今日还要去一趟伤兵村,所以身上带了银子。”
来到大兴朝的这些日子,秦挽依已经对这个国度有了了解,大兴朝在这片陆地上是大国,旁边散落着小部落。
范计广是将军,常年驻守边关,难免与小部落发生大大小小的战争。只要有战争,就会有伤亡,而所谓的伤兵村,就是收容了所有的伤病以及他们的家属之地。
这一部分人,没有生存能力,只能靠着补助生活下去,这儿的保障体系并不完善,当权者并没有将他们纳入保护对象,因而,他们的生死,只维系在将军府。
将军府若给予补助,那么他们就可以生存下去,将军府若是停了补助,那么,他们只有等待死亡。
“早说嘛,你若有事,我就不缠着你了。”秦挽依松开范烨风的手臂,那些伤病犹如他的手足一样,怎么能因为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无碍,先办你的事情,贺升回去先把米粮等日常所需的物资运送到伤兵村,我等会直接去那里,他那边应该也会带了银子准备着。”范烨风道。
“天天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我们还是吃点其他的吧。”秦挽依东张西望,看到不远处一个巷子口有一个面摊,直接拉着范烨风跑过去,骏马在后边哒哒的跟着。
虽然是面摊,但面点不少,面条、馄饨、饺子、汤圆等等,选择还不少,经营面摊的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看着比较老实。
“烨风,你要吃什么?今天我做东。”秦挽依探头探脑,不过还是尊重他人的口味。
“随便。”
果然真是不挑剔,秦挽依做决定道:“既然这样,老伯,来两碗面条,加两个荷包蛋。”
“好嘞,两位稍等,先找张桌子坐下,马上就好。”老伯招呼起来。
秦挽依找了一张简陋的空桌子坐下,范烨风停好马,也坐了下来。
面摊白天的生意,比较冷淡,又在巷子口,很少有人过来,所以,大娘很快将两碗面条和饺子上齐了,分量很足。
“开动吧。”秦挽依从竹筒里随便提了一双筷子出来,见范烨风还没动,便将筷子先给了他,自己又拿了一双,“别客气,多吃点,等会儿还有用到力气的时候。”
说完,秦挽依夹起一筷子的面条,咻的一声,吸了进去,微微一咬,口感柔滑,汤汁清爽。
“老伯,这面真好吃。”秦挽依又夹起一大口,吸了进去。
“好吃就多吃点。”老伯脸上扬着笑容,倒是没有因为秦挽依的长相而有鄙夷之色。
“你怎么还不吃啊,很好吃的。”秦挽依见范烨风没有动筷子,威胁道,“再不吃,全给我了。”
说着,她做样子去抢,范烨风这才动筷。
看着范烨风那吃相,秦挽依又有些看不下了,看着挺勇猛威武的一个人,吃个面却有条不紊的,仿佛还顾及着形象一样。
“我说,你个大老爷们,用不着这样精细地吃吧,吃面要发出声音,才显得好吃,像我这样。”秦挽依说着,又给范烨风示范了自己的吃相,范烨风眉角不自觉一抽。
“怎么样,好吃吧?”秦挽依充满期待,仿佛是她家开的面摊一样。
范烨风默不作声。
“到底好不好吃啊?”秦挽依真是捉摸不透,好吃不好吃,不就两三个字的问题吗?
“看你们吃的这么高兴,老伴儿特意给你们小两口准备了一盘水饺,多吃一点啊。”大娘笑意连连地搁下水饺。
“我们不是……”
范烨风脸色微变,急着辩解,然而秦挽依已经俯首闻了闻:“嗯……好香啊……我猜饺子馅肯定有香菇还有玉米粒,竟然还有一股花香,淡淡的,像山茶花一样。”
水饺隐隐散发着一阵香味,令人食欲大动。
“这位客官的鼻子真灵,这水饺的确是香菇玉米水饺,里边还有青菜,至于这山茶花,是去山里采来的,用汁液和面,所以才有香味。”大娘笑着道。
“大娘,送了我们,你们不是亏了吗?”秦挽依没有动筷。
“也不值几个钱,我家老伴就是喜欢折腾这些面点,要是有人喜欢,当然更加高兴了,人都老了,还计较这几个钱吗。”大娘回望了老伯一眼,两人虽然老了,但浓情蜜意的,令人有几分羡慕。
“那就多谢老伯和大娘的水饺了。”秦挽依也不推辞,客气地笑纳了。
“你们慢用。”大娘说完,便去招揽其他的客人了。
秦挽依吃着碗里的,看着盘里的,一边还不忘数着:“这儿有八个,我们五五分成,你四个我四个。”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吧。”看着秦挽依那副忍痛割爱的模样,范烨风就懒得与她争抢什么。
“那怎么行,都说两个人吃了,我这人还是比较公平的,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抢的。”秦挽依将饺子划清了界限,拨了四个给范烨风,虽然她这么说,不过眼神还是对那四个水饺贪恋着。
范烨风兀自吃着面,等他吃完的时候,秦挽依已经解决掉四个饺子,眼神时不时地瞥向他的那份,嘴里咬着筷子,砸吧着嘴。
“吃吧。”范烨风实在看不过去,将盘子往前一推,从未见过哪家的小姐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再吃一个,就一个。”秦挽依夹起一个水饺,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太好吃了。”
正当秦挽依习惯性地夹起另外一个水饺时,发觉范烨风的视线带着复杂之色,她扫了一眼盘子,微带赧然之色。
“你吃吧,好歹给老大爷一点面子。”秦挽依将筷子一递,递到范烨风的嘴边,“吃啊。”
“你看看这两口子,这么恩爱。”大娘站在摊子后边朝着老大爷道,老伯在那儿一径笑着。
范烨风一听,见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很不自在:“快放下,我自己会夹。”
秦挽依哼了一声,将水饺丢进自己的嘴里,眉飞色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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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吃完的时候,秦挽依这才关心起银子问题。
往身上一摸,除了那块玉坠,她居然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所有的银子,全在翠屏那里,而且,她竟然不知道翠屏那里究竟还有多少银子,只知道遇到事情,翠屏总能拿出多多少少的银子。
据她所知,她的所有家当,应该全烧光了才对。
“烨风,你除了带那一千两外,还有没有其他碎银呢?”秦挽依羞愧难当,刚还说过请客的。
范烨风往腰腹一摸,发觉不是自己常穿的那件衣服。
“不是吧,你也没有碎银,百两银子拿出来,让他们怎么找钱啊?”秦挽依紧张地道,“难得他们还请我们吃了一盘饺子,可不能糊弄他们。”
范烨风望着秦挽依,微微一沉吟,恍然想起什么,从袖子中取出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递给秦挽依。
“你看看。”
“你还带荷包啊?”秦挽依接了过来,打量一眼,黑色金丝荷包,上边绣着飞翔的金鹰,材质柔滑,像是丝绸而制作的,金丝线绣制的,别说里边有多少银子,单看这个荷包,都值不少银子,她挑眉间略带揶揄地道,“这是出自女人的手艺吧?做工很精细,不失大气,一看就是为了你这种气质而特意制作的,看来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
范烨风即刻澄清:“不要误会,这是我……”
“我知道的,你想低调一点嘛,可以理解的,看在你这么大度的份上,我不打听就是了。”
钱包都能交给女人,看来范烨风的为人,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冷淡。
“你以后肯定会是一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秦挽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荷包,里边有些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零零总总,也有好几十两。
秦挽依回望了一眼插在摊子旁边的招牌,上边有记录着各种面点的价格。
“一碗面要二个铜板,加个蛋要一个铜板,两碗面就要六个铜板,加上一盘水饺,要三个铜板,共计九个铜板。”秦挽依抬头,想要让范烨风见证,可别到时候冤枉她,却不经意间接触到他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有问题吗?”
范烨风挪开视线,给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就好。”秦挽依留意了一眼老伯和大娘,老伯正在下面,大娘则在一桌招待,她在自己的面碗下边塞了三个铜板。
“你在做什么?”范烨风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在盗窃呢。
“嘘,别吵,替我把风。”说着,秦挽依又在范烨风面碗下边塞了三个铜板,在盘子下边塞了六个铜板,又在桌上放了六个铜板,清点仔细后,一一收在手掌心。
“算我欠你的,十八个铜板。”秦挽依清点后,将荷包递还给范烨风。
“不必了,本应该是我请你的。”范烨风已经做好任她宰割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会选择在这里。
“不用,我向来公私分明,你那一顿,先留着吧。”
这么一顿想打发她,简直太便宜了,今天是看在范烨风护送她的份上以及没带碎银的份上,她才挑了这里。
准备妥当,秦挽依才喊道:“大娘,我们吃完了。”
“两位吃完了。”大娘笑意迎人地走了过来。
“大娘,结账吧,可别把自己算亏了。”老伯和大娘的面摊,一天赚点银子不容易,虽然为了那份高兴劲,但也得经营着。
“小本生意,就算亏了,能亏到哪里去呢?”大娘呵呵笑着,一眼看过后道,“一共是六个铜板。”
秦挽依将准备好的铜板给了大娘,站起身,道:“大娘,谢谢你的招待,祝你生意兴隆。”
“承你们吉言了。”大娘收下银子。
“那我们先告辞了。”秦挽依说完,拉了范烨风,牵了骏马,拼命离开,仿佛吃霸王餐逃跑一样,闪身躲到一条巷子里。
目送着两人走后,大娘俯身收拾碗筷,拿起一个碗,下边竟然有铜板,她抬起头,想要询问两人,可早已没有两人的踪迹。
大娘只能继续收拾碗筷,再拿起一个,竟然还有,端起盘子,更是不少,她傻愣在那里。
秦挽依这才偕同范烨风和骏马悄然离开。
这还是范烨风第一次付钱吃饭,居然还像个小偷一样,什么正常的事情,到了秦挽依这里,就变了味,做好事都像犯罪一样。
“烨风,你向往什么样的生活?”秦挽依走在范烨风的前边,与他面对面,一边后退,一边询问,“是宦海沉浮呢,还是平平淡淡呢?”
“为什么这么问?”范烨风不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方才看着老大爷和老大娘,两人恩恩爱爱甜甜蜜蜜,过着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的生活,经营着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小生意,虽然没有大鱼大肉,绫罗绸缎,但拥有彼此的陪伴,白头到老,或许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秦挽依转过身,站在范烨风的旁边,两人并肩走着。
“有些时候,不是你想简单就能简单的。”范烨风望向前方,仿佛那里有着阻挡他的绊脚石。
秦挽依撅了撅嘴:“你们就是会把问题复杂化。”
“不是想把问题复杂化,而是既然你身在那个位置,即便你不要权利,但却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范烨风仿佛深有体会一样,第一次竟然开始长篇大论,“就好比你,就算你不好相府嫡女之位,但你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因为,总有人会阻挠你,不管是亲人或者陌生人。”
这句话,秦挽依倒是认同,放在相府大小姐的位置,即便毁容了,却还要为了皇帝允诺的太子妃之位,将她一直搁置在那里。
在这皇权至尊的朝代,想必把问题简单化,更是不可能,她能脱离相府吗?她能放弃一切吗?
他说的对,就算她想放弃,总会有人让她不能如愿。
范烨风如此感概,秦挽依想起有关将军府的传说,隐隐知道范烨风此时的感触是因为什么,因为她也是感同身受。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觑着范烨风的眼神和脸色,冒着一点风险提问。
看着秦挽依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范烨风没有答应,许是猜到会是什么难答的问题。
“别这么严肃嘛,又不会吃了你。”秦挽依心里暗暗鄙视,至于对她如此防备吗,她又不是猛虎猎豹。
“问吧。”
秦挽依咬了咬嘴唇,酝酿一番,带着忐忑:“我曾听说将军府拥兵自重,连皇上都忌惮了?”
见是敏感的话题,事关重大,范烨风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你觉得呢?”
“这个吗……自我到过将军府看来,范将军御下严格,军纪严明,从中可见范将军麾下将士,必是勇猛过人,因而将士们对他尊重有加。”秦挽依见范烨风没有阻止的意思,继续道,“听闻范将军守卫边疆多年,功不可没,加上范将军对伤兵村的将士以及家属照顾有加,肯定越发爱戴他,这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将这些事略微加工,再上奏给皇上,那么,一顶功高盖主的帽子戴上后,想必日子不好过。”
秦挽依分析的很透彻,把将军府的窘境摆在眼前,这也是他们父子在皇宫之中为何小心翼翼,不想落人话柄,遭致更严酷的惩罚而已。
“你说的不错,所以,这番话,从此刻起,不要再提及,否则,若是传到皇上那里,不止将军府,连你也未必能幸免。”范烨风的表情,冷漠似冰,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这样,第一次,便是在葫芦山。
跟在他身侧的马匹,仿佛也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气氛,嘶鸣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祸从口出嘛。”秦挽依合上嘴巴,再无对这事提起只言片语。
午膳过后,大街上的行人越发少了,酒足饭饱,自然都歇息去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只有骏马哒哒的声音,沉闷无聊,范烨风这人,只要不说话,实在无趣的很。
秦挽依浏览着大街两边的店铺,走着走着,忽然醒悟过来今日的目的。
“等等。”秦挽依倒退了几步,侧过身,眼前就是一家医馆,叫百草医馆。
她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正事了,百草医馆,想必汇聚了各种各样的药材。
“什么事?”范烨风下意识地问道。
“进去就知道了。”秦挽依没有透露,让别人付钱这种事情,当然是到了最后才能揭晓的。她拉着范烨风径自走了进去,现在没有银子,购买药材的话,只能再欠他了。
然而,两人才走到门口,屋里便出来三人,两名身着藏蓝色劲装的男子,一左一右带着一人,中间那人,提着一个药箱,抬头的瞬间,秦挽依将这人认了出来。
“何大夫?”范烨风和秦挽依异口同声地道。
“少将军。”两名身着劲装的男子,看到范烨风,抱拳行了一礼。
看到这个架势,范烨风眼眸一凛:“出什么事了?可是我娘又犯病了?”
范烨风并不知道,秦挽依通过针灸,已经将姜氏的病症治愈,因而不会再犯,所以,不可能会是姜氏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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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秦挽依便在一名三岁男孩的身边蹲下身体。
她打开他的口腔,舌和两颊部有粟米样斑丘疹,周围有红晕。翻看了男孩的手,手背上有像椭圆形凸起的疱疹,内有浑浊液体。她脱了男孩的鞋子,脚背上也有类似的疱疹。
“这种症状我倒是见过。”秦挽依也不想把话说的太死,凡事给对方留余地的同时,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是吗?快说说看。”何大夫比众人还紧张一些。
“这应该是手足口病,肠道病毒引起的传染病,五岁以下的孩子容易犯病,因为口痛,所以孩子会厌食,甚至拒食,可能伴有低热,一般七日后能够自愈,但少数孩子,可能会出现心肌炎、肺水肿、脑膜炎等并发症,更严重者……”秦挽依小心翼翼地道,“不排除死亡的可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该相信,没想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竟然会知道。
如果治愈姜氏算凑巧,那么,这一次,只能说明秦挽依精通医术。
范烨风不再询问其他,直指关键之处:“要怎么治?”
“你……相信我?”秦挽依不敢置信,本来还以为范烨风会像上次那样将她甩到地上,那一次,可是暴力的教训啊。
范烨风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怀疑之色,那种坚定的眼神,倒是令她有几分赧然。
“不会摔我了吧?”秦挽依心有余悸。
范烨风一听,面色微红,一旁的众人,齐刷刷的把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不会,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伤害你了。”范烨风仿若发誓一般,认真的神情,看得秦挽依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别……这么严肃,看着怪吓人的,我只是开玩笑的而已。”秦挽依忐忑地道。
范烨风可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冷着声音道:“我是认真的。”
“呵呵呵……”实话说,秦挽依真的有点被吓到,一颗小心脏,快速地跳着,“我们先说正事,先说正事。”
见村民都等在那里,秦挽依整了整情绪,恢复医生的严肃和专业。
“第一,先把没有患病的孩子隔离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让他们接触这几个孩子,孩子带回去后,要密切注意,手足口病有潜伏期,一周之内,一旦发现有感染的情况,要立刻汇报。”
范烨风朝贺升点了点头,贺升马上安排没有患病的小孩子离开,让他们的家人好生看着。
“这些孩子呢?”等人离开之后,范烨风询问。
“他们的病情严重程度不同,所以要先一一检查过后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地上共有九个孩子,三个男孩,六个女孩,一些患病不久,一些疱疹的颜色已经由红变暗,想必快要自愈,目前没有发现情况严重者。
“情况还算乐观,尚没有发现并发症,你们替我准备一些消毒消炎的药材,像大叶青、大叶柃、马齿苋等,最好是刚采摘的药材,捣碎后,用汁液涂抹在他们的口腔以及等疱疹破裂破溃时进行涂抹消毒。”
众人理解要怎么做,但并不知道秦挽依所说的几种药材。
“这个季节,很多药材很难采摘啊。”何大夫叹道,“天气才转暖,现在都是生长的季节,而不是采摘的季节,百草医馆虽然储藏了不少药材,但都已经晾干。”
“何大夫,这事再难,也只能麻烦你了,有劳你带领几个人一同前往,这几种没有,务必找到能够替代的。”
这群人之中,只有何大夫识得药材,她必须在这里帮忙,采摘药材的事宜必须交由何大夫了。
“嗯,山里这么大,总会有的,你且宽心在这里替他们照顾着孩子。”何大夫对这儿有着深厚的感情,没有推辞。
“贺升,你亲自带领几个兄弟跟随何大夫去帮忙。”范烨风命令道。
“是,少将军。”说罢,贺升点了四人跟随,伤兵村里又有几名稍微年轻的妇人,也随着他们去帮忙,她们在这儿生活了几年,对这儿的地形也熟悉。
众人各行其是,范烨风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干等着,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自有用到你的时候。”秦挽依还不急着交代他事情,她面朝九个孩子的父母,“你们放心,这病能治,只是为了尽快恢复,还请几位将各自房中的被子衣物等进行清洗,然后暴晒,注意整洁。这儿的环境虽然清幽安静,但这个季节,山里多虫蛇,有些虫子带着毒性,所以尽量将屋子清扫干净一些。至于这几个孩子,先让几位邻居帮忙照顾着吧,少将军和我也会一直陪着的。”
几个孩子的父母听此,擦去眼泪,听话的去办事。
伤兵村里,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不易,因而更加珍重,所以面对死亡,才会更加悲戚。
交代完所有的人后,秦挽依回视范烨风,他一直都在等待着。
“烨风,你刚才应该听过,这病是肠道病毒引起,简单而言呢,就是与日常饮食有关。”
秦挽依点到这里,范烨风已经颔首:“我明白了,我去检查检查这儿的水源以及食材来源等,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
果然是少将军,经历都比别人丰富一些。
范烨风持剑站了起来,与村里几个主事的人一同前往查看。
剩下的都是些妇人,在一旁帮忙照顾。
“你们有剪刀吗?”秦挽依等在那里,无所事事,刚才检查的时候,看到这几个孩子的指甲有些长,而且黑不溜秋的,指甲缝里全是脏污,兴许是在地上玩的时候沾上的,没有洗干净。
“剪刀,要剪刀做什么用?”一名中年妇人小心地问道,这儿就剩下他们几个照顾小孩,少将军等人又不在,对于这个突来的小姑娘,他们还是有些担心。
秦挽依并没有不悦之色,对于一个陌生人,这种防范心里本该存在。
“孙婶,你就别多问了,她是少将军带来的,要剪刀一定是有用处的。”在照顾那名小女孩的是一名稍微年轻的妇人,她有些沉不住气,不耐烦地道。
“胡家妹子,我只不过是想知道而已,关少将军什么事。”孙婶带着一点忐忑。
“孙婶、胡姐,你们两个别争了,都吓到孩子了。”照顾那名三岁小男孩的一名少妇道,“阿成,你去拿把剪刀来。”
阿成是名男子,看着年纪,仿佛与旁边这名妇人是夫妻,他拄着拐杖,右腿只到了膝盖那里,膝盖以下空空如也,裤管也扎到那里。
“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阿成拄着拐杖,一颠一颠的,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行走,秦挽依也没有出声说帮忙,他们不需要同情,因为他们早已过上正常人的日子,现在的施舍和怜悯,只会给他们增加困扰。
过了一会儿,阿成拿着一把剪刀过来,像是寻常做女红的剪刀,他没有给秦挽依,而是先递给少妇:“阿菊,给。”
“给我做什么,快给秦大小姐。”阿菊也不过是二十七八左右,胆子倒是不小,那种架势,仿佛入过伍当过兵的是她一样。
阿成听了话,将剪刀递给了秦挽依。
秦挽依接过剪刀,轻轻拉起小男孩的手,小男孩带着几分畏惧。
“别怕,把指甲剪了,里边的黑色虫子跑了,病也会好的。”秦挽依柔声安慰。
“真的吗?”小男孩毕竟只有三岁,对于大人的话,都是带着信多疑少。
“当然了,你们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们的烨风哥哥吧,既然他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替你们看病的,是不是?”秦挽依耐着性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
小男孩躺着,这个姿势有点难剪,而且,小男孩的手背上长着疱疹,很难拿捏。
“菊姐,你能将他抱在怀里吗?”秦挽依只得求救阿菊。
阿菊二话不说,就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秦挽依尽量不去触碰疱疹,不能握住,只能借着两根手指头夹住小男孩的手指,简单对着翘起的指甲,慢慢剪了下去。
“不要乱动哦,一点都不疼的,都没有蚊子叮的疼呢。”秦挽依一边安慰着一边双眼盯着凸出的指甲,沿着圆滑的弧度,将带着黑泥的指甲剪了下来,“剪了指甲呢,就可以防止他们抓挠了,这些疱疹,自然会破溃,所以要小心些。”
孙婶听后,惭愧难当。
等剪完最后一个小孩子的指甲时,秦挽依这才发现,范烨风已经回来了,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就那么等着。
“回来多久了?有什么发现吗?”秦挽依手里握着剪刀,站起身,然而,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有点酸麻,又被草席一绊,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范烨风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却并没有看到她的手中握着剪刀。
带着惯性,秦挽依的剪刀直刺而出。
众人惊呼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瞪大了双眼,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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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只来得及将手臂微微挪开,避开范烨风的胸口,剪刀擦着范烨风的左手臂而过。
“有没有事?”
范烨风和秦挽依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问你呢!”秦挽依慌忙扔了剪刀,马上去检查范烨风的伤势,一看,竟然一片殷红。
“糟糕,流血了。”
范烨风侧头一看,轻描淡写地道:“没事。”
“这怎么能没事,流血了!”秦挽依紧张地道,双手颤抖的厉害。
“我真的没事,你先别激动。”范烨风反倒是安慰起秦挽依来,“就算流血了,你不是也一样能冷静的处理吗?”
看到面前这人慌乱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冷静自若的样子,仿佛两个人一样。
“你说的轻松,我从未伤过人,却差点杀了你,你说我能冷静吗?”秦挽依一阵乱吼,“你不是身手了得吗,你怎么不避开呢?”
范烨风从未见过秦挽依如此模样,鬼使神差般,他下意识地将秦挽依一手揽在自己的怀中,轻轻拍着。
“先冷静下来,我真的没事,不信你自己看看,这个伤口,还是之前你替我包扎的。”
声音虽冷,却让人有种平静的感觉。
秦挽依伸手一摸,范烨风的手臂竟然鼓鼓的,拨开裂开的衣袖一看,里边竟然是一块纱布,她这才想起范烨风的手臂经过缝合,还在愈合中,不过,正因为如此,剪刀割破了衣袖后,只划开了纱布的一层,没有伤到手臂。
“真的,吓死我了。”秦挽依拍着胸口,还好反应迅速,不然,剪刀戳中的就是他的胸口,她是医生,不是死神。
“少将军,你们这是在……搂搂抱抱?”
两人一侧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声音,两人齐齐转头,就看到村口进来一群人,带头之人,自然是贺升和何大夫。
贺升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跳出来,后边几个兄弟,表情相差不大。
何大夫倒是见惯了,在将军府的时候,两人拉拉扯扯不在话下,更何况,秦挽依都当众脱了范烨风的衣服呢,这点算什么。只不过,那时候范烨风还是抗拒着,今日倒是主动拥抱着,而且秦挽依还是投怀送抱。
这么看着,倒是像一对璧人,只是,如今秦挽依已经毁容,又遭太子退婚,身份悬在那里,若是放在以前,必定是门当户对。
两人顺着他们的视线,这才看清两人的姿势有那么点过了,范烨风的手,还在她的后背,两人的身体紧贴着,早已超过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都是肌肤相亲了。
这个……确实有点过了。
范烨风急忙收回手,面向村口的众人,秦挽依脱离他的怀抱,仰头吹着口哨,吊儿郎当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别胡说。”范烨风故作无事地澄清,其实本来也没事,只是被他们看着看着出了事情而已。
“这怎么是胡说呢,大伙儿可都看见了呢!”贺升嗓门大,声音响,生怕没人听到一样,还不怕死的补充了一句,“属下远的或许能看错,但近的相信不会看错的,而且还是少将军主动的!”
范烨风弹出手中的宝剑:“说完了吗?”
贺升退后了一步,每次都拿宝剑威胁他。
“药草采摘回来了吗?”范烨风懒得与贺升理会,第一次觉得,这个嗓门,实在碍事。
“都采摘回来了。”何大夫笑着替贺升回答。
“那就开始捣药吧。”范烨风命令一声,几人也不再调侃,各行其是。
何大夫从药箱中拿出捣药的器具,只是很小,跟饭碗一样大,九个孩子需要的分量虽然不大,但精磨息捣也不像回事,她不得不麻烦村里的人拿了几个特大的面碗过来,将不同的药草放在不同的面碗中记性捣碎。
“这么多的药草,捣碎之后,竟然就只有这么一点,连一碗都没有。”贺升在旁边看着,嘴上还不忘说着,他们摘了几个背篓回来,他可是亲眼目睹的,这会儿捣碎在碗里,却只有那么一掐,沥出渣滓后,只有浅浅的一层绿色汁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盆核桃,剥了之后,也就那么一小点核桃仁。”秦挽依这还是自贺升等人回来后第一次开口。
贺升睨了范烨风一眼后,见他在另外一边监督,蹲在秦挽依的旁边,轻声问道:“秦大小姐,方才是怎么回事,向来不近女色的少将军,怎么会去抱着你?”
敢来向她打听消息,秦挽依不记仇恨,那是过会儿就忘,若是记得仇恨,那是怎么忘也忘不了,她可还记得当初自己想要与贺升保持和谐的关系,奈何贺升不当一会儿事,开口闭口像是她残害了范烨风一样。
想至此处,秦挽依故作讶然,一脸无辜地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你们的少将军不近女色?”
众人闻言,一片肃静之后,纷纷忍着笑意,不敢笑出声。
“你干什么?想害死我啊?”贺升的双眸,都气得都能喷出火来,将秦挽依烧得连渣都不剩。
“你说什么?”秦挽依侧耳倾听,“你说你们的少将军近女色?”
众人听后,哈哈大笑。
“贺——参——谋。”范烨风红着一张脸,手中的宝剑已经拔了出来。
“少将军,误会,绝对是误会。”贺升忙着解释,可惜范烨风没听,他一溜烟,正准备逃跑。
然而,九个孩子的父母陆续回来,见到这副嬉笑的场景,料定一准没事了,纷纷释怀。
“你们都回来了?”秦挽依看到来人,指着地上分配好的九个小碗道,“你们将孩子带回去吧,好好照顾,顺便把汁液端回去涂抹,若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尽快通知我们,这今天是关键期,别疏忽了。”
“多谢姑娘。”九户人家,一户人家上来端碗,都对秦挽依道谢了一句。
“不客气,都是大家帮忙,齐心协力,才能将这次治病的事情办得如此顺利。”秦挽依也不居功自傲,她也就替他们看看病,具体的辛苦活,都是何大夫和范烨风的兄弟们在做。
等把孩子都带回去后,只剩下村里的几个主事和几个方才代替照顾孩子的妇人。
“少将军,你们也辛苦了,天色已晚,我已经让村里的人准备了一些吃的,希望诸位不要嫌弃粗茶淡饭。”方才在村口等候的那名老人道。
“天色已晚!”秦挽依惊叫出声,如今的她,对这四字很排斥,上次才因为这事被罚跪,她可不想受家法。
抬头望天,果然夕阳西下,已经是黄昏时分,村子里边,几户人家中,正炊烟袅袅。
秦挽依捧着头望着天:“真是天要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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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相府大门台阶下,秦挽依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忽然觉得门口的两盏灯笼红得刺眼。
这一回,比上次更晚,纵然快马加鞭,但从京都郊外回城,来回一趟都要个把时辰,而且还被堵在城门口一会儿。
要是伤兵村到相府的距离,能像将军府回相府那么短短距离就好了。
“怎么不进去?”范烨风拴好马过来询问,秦挽依一路催促着他疾行,好不容易赶到了,她反倒是站在那里不动。
“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沮丧的样子,越想越恐怖,“我能到你家先过一夜吗?”
“过……夜?”范烨风愣在那里,半响没有反应。
“哎……”秦挽依又长长地深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不行。”
“也不是不行,只是……”
秦挽依抬起手,阻挡了范烨风下边的话:“我知道了,我不会勉强你的。”
抖索抖索精神,秦挽依一脚迈上台阶,可过去小半刻,她还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
忽然,她仿若想到什么,激动地握住范烨风的手,双眸璀璨:“你会不会翻墙?”
听闻范烨风武功高强,这点小小的事情,应该难不倒他的吧,翠屏都会,没道理他不会。
“翻……墙?”范烨风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是啊,很简单的,就是从墙外,一蹦跶,就翻过去了。”秦挽依给他描绘了一番画面。
“为何不走正门?”范烨风身为少将军,向来光明磊落,从未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还别说,任何本来应该能够正常的事情,可到了秦挽依这儿,非得折腾出与常人不同才罢休,吃面付钱如此,回家亦如此。
“正门?开玩笑!进去之后,还不得被请到正堂受家法,我才不会那么笨呢!”秦挽依不屑地望着洞开的大门。
“我陪你进去,跟秦相解释,秦相是明大理之人,不会轻易责罚的。”范烨风好心又好意,却把秦挽依吓得不轻。
“别,你要是进去往那里一站,把事情一说,我还有命吗?”她忙拉着范烨风往石狮子后边躲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那臭脾气。”
范烨风自然知晓两家的关系,却不知道竟然演变成这个样子,两人之间,横亘的,何止是浅滩。
“那你要怎么办?”
“本来想让你带我翻进去,这样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省得被我爹和二妹揪住小辫子。”秦挽依说着自己的打算。
“那我带你进去吧。”范烨风仿佛下了什么决定,暂且抛开一切,做一回没有任何称谓在前的范烨风。
“算了,我本来觉得这是上上策,可想了想,万一你不经通报,被发现在相府之中,更会给将军府惹来麻烦,所以,我还是堂堂正正地进去吧。”秦挽依打消了范烨风的念头,他也是不易,没有必要涉入相府这潭浑水。
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她又变了卦,范烨风只得问道:“你不怕了?”
“当然……怕了。”秦挽依想起在祠堂被翠屏的出现给吓得小心肝都颤抖了很久,吃不好,睡不好,挨饿挨冻的,多难受啊。
“那你……”
秦挽依望着这座庞大的院落,那是她不得不回去的家,家中还有妹妹和丫鬟在等着她归来。
“我爹应该没那闲工夫天天等我,为了素月,今晚我就赌这一把了。”
一番义薄云天的豪言壮语后,秦挽依只是走了出来,步子慢的如蜗牛。
“赌?赢的话会如何?输了又会如何?”范烨风落后一步,站在她的身后。
“赢的话,当然是去睡个回笼觉了。”秦挽依憧憬着回到床榻,四肢大张地睡着,可想想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想到输了会怎么样,她的希冀烟消云散,“输了呢,乖乖去向秦家列祖列宗请安了。”
“还是我随你进去吧,我可以不提伤兵村的事情。”范烨风不放心她孤身进去,毕竟是为了他,他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行了,你就回去吧,还带着伤呢,更让人怀疑。”秦挽依将范烨风推到一旁的树边,解开缰绳,放在他的手中,催着他上马,“我爹虽然像吃人的老虎,但我毕竟是他女儿,总不至于把我吃了,他留着我还有用的,真若是继续罚跪,我就再去陪我娘过一夜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事,一回生二回就熟了。”
看着范烨风欲言又止的模样,秦挽依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拍,骏马嘶鸣一声,往前跑去。
她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地往上走去。
才现身,门口的两名小厮,笑着上前迎接:“大小姐回来了。”
守门的两人,还是中午见到的那两人。
秦挽依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一声,继而开始打听消息:“对了,下午我不在,府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两名小厮摇了摇头,右边那名小厮回道:“府里就是在清扫,并无特别事情发生。”
“那就好,我爹现在在哪里?”秦挽依先探探口风,若是在正堂,那么就代表她没有好果子吃了。
“老爷在君竹院呢。”左边那名小厮邀功一样地讨好着回答。
君竹院,太好了,那就是没有发现她整个下午都不在了,想来是没有空闲时间管束她。
把一股子欢喜雀跃全部压了下来,秦挽依端着一张犹如范烨风那般冷漠的面孔道:“好了,没事了,你们继续守着,到点就回去歇息吧,晚上应该也无人拜访相府。”
人敬她一尺,她当然要回以一尺了,不能吝啬,省得背后说她难以相处,但也不能过于纵然,以免这些下人爬到她头上。
“多谢大小姐关心,此前老爷派赵管家传话说,若是你回来,就到书房一趟。”右边那名小厮好死不活地在她快要跨入大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正当暗自庆幸,脚下一个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脚,她一个踉跄,还好及时稳住身形,否则就要摔个狗吃屎了。
“大小姐,你没事吧?”两名小厮现在对秦挽依是只有害怕的份,她在这儿,必须的小心地伺候着,省得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她,那就只有被赶出相府的份了。相府若是没法呆下去,那就真的没钱了。相府给他们的银子不多,但找不到哪个府里能比相府给的更多了。
两人自然不敢嘲笑,忙上去搀扶,秦挽依挥开他们,神色复杂。
“我没事,先进去了。”
沿着青石小路,秦挽依一路都在揣摩,不知道秦徵这么晚找她什么事,若是惩罚,不是在正堂解决吗,何必带回到书房,难道要悄然无声地解决她?
她护着脖子,摇了摇头,真是自己吓自己,都把自己吓傻了。
一路走到君竹院,院门开着,门口守着两名小厮,走入院子,小厮没有阻拦,想必得了通知。
君竹院中的正屋点着灯,关着,书房也亮着灯,也是关着。
只是,正屋门口没有丫鬟守着,书房门口倒是站了两名提着灯笼的丫鬟。
秦挽依不再胡思乱想,抬步往书房走去。
见到秦挽依过来,两名丫鬟行了一礼,其中一人随即敲了敲门,禀告道:“老爷,大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言简意赅,发音不疾不徐,不似隐忍着怒意,可屋里一片静谧,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里边除了我爹,可还有其他人在?”秦挽依招了招手,低声询问方才敲门的丫鬟,“你只要轻声回答就行了。”
丫鬟也是察言观色之人,她在相府的动静,逃不了这些人的耳目,主子有什么消息,下人们传的最快。
“回大小姐,里边只有老爷一人。”丫鬟压低声音回道。
秦挽依点了点头,一番评估与衡量之后,觉得这趟似乎并没有危险,反正煽风点火的人又不在。真要是惩罚,让她直接到祠堂就好了,何必绕了一大圈。
“大小姐,请。”
在秦挽依思索的时候,丫鬟已经推开门,她不得不走了进去。
自她醒来之后,从未到过君竹院,更是没有进过书房。
君竹院是相府正院,也是秦徵的寝院,比香茗院大了好几倍,而书房,自然更加气派奢华。
秦徵是文官出身,喜欢字画,书房里边,就挂着两幅,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名人之手,想来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否则便会失了他的身份。这是挂在外边的,还有摆在架子上的,插在宽口花瓶中的,也有不少。除了字画外,还有一批古董,工工整整地摆着,彰显着奢华,她是不懂得鉴赏,但是放在秦徵这里的,没有一件是不值钱的。
此时,书案后边,秦徵正襟危坐,正在书写着什么,头也没有抬起头看她一眼,那执笔的姿态,隐隐透露着执掌一方权势的架势。
看来,从一个人的坐姿,也能看出他是龙是凤,是蚍蜉还是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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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君竹院,秦挽依匆匆忙忙想要赶回香茗院,可赶回去又能改变什么,随即又放缓了脚步。
夜月之下,夜风微凉,不知何时,脚下这条路,竟然变得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哎……”
今晚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她可是正值二八芳华,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一样,再这么下去,会早衰的。
“哎……”
君竹院返回香茗院,恰好路经碧荷院。
碧荷院也有小厮守着,这个时辰,不算夜深,里头点着灯,张氏未曾歇下,不过今日,她没有探访的心情,指不定她在乐呵呢。
然而,她无心找人麻烦,总有人有意找她的麻烦。
“大姐,你回来了啊?”正当她欲要走过图个清静的时候,里边传出一道柔媚的声音,她驻足回望。
院子里边走出两人,一人在前头提着一盏灯笼引路,另外一人则在后头跟着。
翠璃提灯站在碧荷院外门口,秦静姝缓步走了出来,月光之下,秦静姝的脸颊,倒是显得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犀利,之前对峙时的咄咄逼人,如今都藏了起来。
“是啊。”秦挽依微笑着应着,让秦静姝看不出什么。
秦静姝回望了秦挽依来时的方向,嘴角微弯:“看大姐这情形,似乎是从爹那儿回来?”
“是啊。”秦挽依露齿笑着,没有透露只言片语。
秦静姝的强颜欢笑,屡次遭受秦挽依的冷淡之下,荡然无存,勉强压制的冷嘲不免又重新出现:“大姐这么晚回来,想必又遭爹责骂了吧?”
“是啊。”秦挽依没有否认,竟然还能笑着坦然承认。
“被爹责骂,大姐还如此开心,想必有什么好消息吧?”虽然得到过秦徵的亲口保证,但秦静姝自然想看到秦挽依挫败的模样。本来送到药王谷是好事,但偏偏放在她婚礼前一天,其中深意,想必大家心里都明白。
“是啊。”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消息,可她偏偏就是不想让秦静姝得意。
“大姐可是许久都不曾有好消息了,不知是什么事情,说出来让我听听?”秦静姝只得使劲各种解数,非得撬开秦挽依的嘴。
“是啊。”秦挽依仿佛不是在跟人说话一样,嘴里除了这两字,什么也不会说。
“简直是疯子,翠璃,我们走。”秦静姝醒悟过来秦挽依这是在捉弄她,甩头就走。
偶尔装傻充愣,似乎也不错。
回到香茗院,院门开着,但没有下人守着,就算她回来,也没有人通报。
走进院子,正屋的门开着,秦素月托着下巴坐在那里等着,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散发着温馨的光芒。
“小姐,你还是先去歇息吧,奴婢等着大小姐就是。”翠莲双手捧着一件外衣,披在秦素月的肩膀上。
“没事,现在还早,我再等一会儿,你别站着,也坐下来。”秦素月拢了拢衣服,继续坐在那里,翠莲顺从地坐下后,陪着秦素月等着。
“三小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翠屏端着一杯茶,放在秦素月面前。
“翠屏,姐姐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秦素月抓着翠屏的手,秦挽依的动向,翠屏应该最是清楚。
“三小姐,大小姐有少将军护送,不会有事的,两人许是路上耽误了,或者游玩的时候忘记时辰了。”翠屏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向秦素月解释了。
“小姐,你说大小姐是不是喜欢少将军,所以才会跟他出去游玩呢?”翠莲歪着头,一脸幻想。
“翠莲,这种事情,怎么能……”秦素月尚未及笄,对这种情情爱爱方面的事情,只有避之不及,哪还会谈论。
“小姐,我看准是这样了,当初在葫芦山救了我们的人可是少将军啊,而且少将军的为人也不错,长得也好看,又来探望大小姐,说明他不嫌弃大小姐,只是,老爷那里就难说了呢。”翠莲不免替秦挽依担心起来,一点儿也不知道危险降临到头上了。
“是啊,大小姐毁了容,脾气又差,不会琴棋又不会书画,动不动就欺负人,还天天晚归,这谁要是娶了她,真是谁倒霉,难得有人不嫌弃,真是该谢天谢地了呢!”
听得背后的声音,翠莲浑身一颤,香茗院中,还有谁敢明目张胆说话,还有谁跟怪里怪气说话。
翠莲慌忙起身,许是被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被凳子一磕,跌坐在地上。
“大……”
秦挽依蹲下身体:“翠莲啊,本大小姐就那么遭人嫌弃,以至于嫁人,都要求着别人娶吗?”
翠莲改坐为跪,嘴唇哆嗦着:“不……是……”
“姐姐,翠莲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秦素月见秦挽依似乎动了怒,忙给翠莲开脱。
“是吗?”秦挽依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径自坐在地上,陪着翠莲,“那你说说看,方才是什么意思呢?”
“大……小姐,奴婢只是……”
是了半天,翠莲也说不出什么,她也是忽然想起,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就说了出来而已,秦挽依也不是不知道。
“说不出来了吧?”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翠莲跪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这个小丫头,似乎被吓得不轻啊,然而,她离开京都的这段时间,没有人照料她们,有些事情,先尝到痛苦了,才能长记性。
“大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认错态度不错。”秦挽依点了点头,闲然坐着,一副无事可做却找事做的样子,“那说说看,都错在哪里了?”
翠莲见秦挽依松口,马上招供:“奴婢不该私下里议论小姐的事情。”
秦挽依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忽然哦了一声:“你呢也不是一次两次私下里议论本大小姐的事情了,这点不算。”
翠莲只能详细地供认:“奴婢不该说大小姐毁容的事情。”
“这也不算什么,到处都在说本大小姐毁容了。”秦挽依不甚在意。
翠莲一张脸,愁苦不已,都怪自己多嘴,才会惹出麻烦。
“那……奴婢不该说少将军和大小姐的事情。”这已经是最后一点了,要是再让她说,真的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说到点子上了。”秦挽依语重心长地道,看翠莲似乎松了气,她本来还想就这么算了,突然又心血来潮了,“你说我跟少将军般配不般配呢?”
“般配般配。”翠莲想也不想就认道。
“哪儿般配呢?”秦挽依循循善诱,却像个流氓逼供一样,自己坐在那里本身就是种威胁,却仿佛像个无辜的受害者一样,设下陷阱等翠莲往里边跳。
“都般配。”这回翠莲倒是学乖了,无论如何都不扯到容貌和脾气,打定主意不动摇。
“那容貌般配吗?”
哪知秦挽依一开口,就提到容貌上,翠莲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违心地道:“般配。”
“翠莲,本大小姐喜欢诚实的丫鬟,可不喜欢那些表里不一的丫鬟哦。”秦挽依扔了一个重磅炸弹,放在翠莲身边,让她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翠莲抬起头,不知道是真是假,竟然真的如实回答:“以……前的大小姐般配,现在的大小姐……”
秦挽依一拍大腿,俯身凑近翠莲,双眼锁定猎物一般:“本大小姐似乎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听好话,可不喜欢听丑话哦。”
翠莲绝望地望着秦挽依,磕头:“大小姐,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姐姐……”
秦素月想帮着说话,秦挽依也不再为难:“那错了是不是该受罚呢?”
翠莲仿佛得到饶恕一般,拼命颔首:“奴婢受罚奴婢受罚。”
“起来吧,先去给本大小姐弄点吃的过来,肚子快要饿死了。”秦挽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见翠莲还跪在那里,似乎被吓得站不起来,她伸手扶了一把,好不容易胆子大了一点,没想到都是表象。
“哎……”她也不是故意真要这么做,往后的日子,若是单靠她们,不知道能不能度日子。
“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翠莲四肢并用,连走带跑,跌跌撞撞。
秦素月留意了一眼秦挽依的脸色,似乎并不像是在生气,她继续道:“姐姐,翠莲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她没有恶意的。”
“好了,我逗她的,你先坐下。”秦挽依拉着秦素月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姐姐,今日你真的跟少将军去游玩了吗?”秦素月知道不该过问秦挽依的事情,只是耐不住性子,若是旁人也罢了,但是她最亲近之人,她只有大着胆子询问了。
“玩命还差不多,还游玩。”想起今日惊险的一幕,秦挽依忍不住一个颤栗,今天差点就成谋杀的凶手了。
“玩……命?”
“骗你的了,瞧把你给吓得。”秦挽依不再提及伤兵村发生的事情,“等翠莲来了,我有事情要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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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被秦挽依的威严吓到,翠莲丝毫不敢懈怠,在厨房煮了一碗面,就端了过来,并没有让秦挽依等多久。
午膳吃面,晚膳也吃面,秦挽依一脸苦闷,不过锅里的饭菜想必都凉了,热一番还不如下碗面来得快,先填饱肚子再说。
“姐姐,看你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什么好消息?”秦素月想着方才的话,欣喜地问道。
“今日回来晚了,爹把我叫去,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秦挽依含着面条,说了一句。
“啊?那爹是不是又要惩罚姐姐?”上次的事情还记忆犹新,秦素月下意识认为会重蹈覆辙,“是祠堂罚跪?”
秦挽依摇了摇头。
“那是家法?”秦素月紧张地交握着双手,连翠莲也是侧耳倾听,满是关心之色,唯独翠屏,一点反应也没有。
“都不是,爹说罚跪可饶,但让我到外边冷静思过一段时间。”秦挽依哀叹连连,余光无时不刻都在注意在秦素月。
“外边?去哪儿?会不会有危险?”秦素月关心起秦挽依的去处。
“哎……简直是路途遥远啊,爹将我发配到药王谷了,不知是个什么地方,一听就令人胆颤心惊。”
站立在一旁的翠屏,眼眸一闪,又归于沉寂。
“药王谷?”秦素月一听,想了小片刻,才想起那是什么地方一样,没有想象中失落,反而带着惊喜,“姐姐,爹一定是想让你到药王谷治病的。”
“是吗?”秦挽依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喜色,“可我从未出过远门,万一路上风餐露宿,遭打劫拐卖怎么办?”
“怎么可能?”秦素月瞪大了双眸,像只小白兔一样,“爹肯定会安排人保护姐姐的。”
“我去药王谷,你都舍得吗?”秦挽依靠在秦素月的肩膀上,嘴上埋怨着,心里却藏着高兴,果然是她的好妹妹,没有无理取闹,反而为了她好,没有阻止,那道坎,素月已经跨过来了。
“姐姐,我也想你陪着我,但是,去了药王谷,你就能好了,变得像以前一样漂亮,到时候就能跟少将军……”
“停停停!”秦素月一径说着,哪知说到别处去了,本来以为姐妹情深,居然也是巴不得她嫁人,秦挽依即刻坐直了身体,“你也嫌弃我吗?”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素月挥着手摇着头,“只是,姐姐若是恢复容貌了,就能嫁给一个如意郎君了。”
“我这个样子,难道就嫁不了如意郎君吗?”秦挽依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问道。
“不是这样的,只是……”
秦素月顿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万一答不好,又怕秦挽依生气。
“只是哪个男人喜欢丑女呢,是不是?”秦挽依替她说了出来,“姐姐我就不信了,以我这副尊荣,拐不来一个美男。”
“美男?拐?”众人闻言,全部垂下了头,连秦素月也不例外。
“你们都等着瞧,这趟出去,我一定顺手牵羊带回一个给你们瞧瞧。”秦挽依立下豪言壮语。
“姐姐,你可别……”许是被秦挽依吓到,真担心她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好妹妹,你就这么盼着我出嫁吗?”秦挽依打趣道,“该不会是也想着出阁吧?”
“姐姐……”
望着秦素月那张娇羞通红的脸,秦挽依不再逗她。
“好了,素月,你先歇着,我去奶娘房里看看有没有需要整理的,等会儿再来陪你睡觉,咱们姐妹俩叙叙话。”
秦素月点了点头。
“翠屏,你随我出来一下。”秦挽依走出屋里的时候,对一旁静默而立的丫鬟道。
翠屏无声地跟上。
走廊之中,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等离了正屋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秦挽依才驻足,翠屏也适时地停下。
“这趟出门,我爹不允许带上任何人,别说素月,你也不行。”秦挽依开门见山地直言。
“不知小姐是否有什么想交代的?”翠屏明白事理,这意思,她得留在相府,不用跟随,不过她是一个丫鬟,服侍的主子不在,只能服侍另外一个主子。
“我呢也不想跟你绕圈子。”秦挽依不等翠屏开口说话,已经自顾自地说着,“不管你是有意让我知晓还是无意让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你来相府别有目的,也见过你飞鸽传书,虽然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但至少你服侍的这三年里,并没有出过异心。”
翠屏沉默不语,当初张氏想来探听消息,她知道秦挽依在偷听,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她服侍秦挽依的日子不短,此时的秦挽依与以前不同,行事风格,思维方式,处事模式,都透着深思熟虑,所以,她大胆冒险一试,秦挽依果然并未将她揭穿,而是把她留在这里。
“在我离开相府到药王谷的这段时间,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
翠屏应道:“小姐请说。”
“照顾好素月,我就这一个妹妹,不想她有什么闪失。”秦挽依说的郑重其事,仿佛委托性命一般。
“小姐放心交予奴婢吗?”这一次,翠屏并没有应下,她可不可能做出任何保证。
露出真面目之后,翠屏的脸上,就褪了那抹犹如死水一般的面瘫,显得有几分灵气。
“其一,三年潜伏,可见你聪慧过人,若论机智,与张氏和秦静姝一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二,三年时间不短,而你并未有任何动静,想必不为财不为命,而只是为了刺探消息。”秦挽依打开天窗说亮话,知道的越多,越能要挟,不管是拿理说事,还是拿情说事,“相府里头,比起其他人,我更相信你。”
“多谢小姐夸奖,但我不能给出任何保证,毕竟我只是个丫鬟而已。”
翠屏是聪明人,能在火海之中抽身,保全自己,可见她不是简单之辈。
“你只要以你所在职位,为素月谋取一段静好岁月,我就感激不尽。”
翠屏仿佛在思考什么,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我知道,这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一场交易,不过你放心,二娘和二妹对你的要挟,我不会重提,我保证,待我回来,你想要知道相府里头的消息,我可以帮你打听。”自家亲人都像是做生意一样,更何况还是外人,有时候给砖头,不如给点头。
“小姐如此痛快,倒是让我汗颜。”
秦挽依不听废话,只想要知道结果:“如何?”
“我答应小姐尽我所能护三小姐周全。”翠屏做出承诺。
秦挽依一把搭在翠屏的肩膀上,像对好哥们儿一样:“既然大家达成共识了,你有没有办法,人不知鬼不觉地给我带点东西过来?”
翠屏警惕心顿生:“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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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屋,翠莲已经服侍着秦素月躺下。
秦挽依正要褪衣歇息,发觉身上带着一股子气味,衣袖上边还脏兮兮的,黑一片灰一片,仿佛从乞丐堆里出来一样,衣袖上边,竟然还有杂草。这副样子,秦徵看到后,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伤兵村四周环境不错,但村里不像是京都大街清扫的那么干净,更不会像相府那么整洁。想必是日常丢弃的垃圾影响了水源,才会出现肠道细菌感染。
想至此处,秦挽依又将衣服穿了回去。
“姐姐,怎么了?”秦素月眨巴着双眼。
“今天出过门,一定沾了灰尘,感觉身上有点痒,怪不舒服的。”秦挽依一转头,就看到翠莲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翠莲,大小姐我有那么可怕吗?”
翠莲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你屡次冲撞本大小姐,我有哪次赏你板子鞭子吗?”
翠莲一阵摇头。
“那你怎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得往我身上咬上两口呢?”秦挽依叉腰理论。
“大小姐,老鼠怎么会去咬猫呢?”翠莲咕哝道。
“狗急了都会跳墙,老鼠急了当然会咬猫了。”秦挽依理所当然,谁会傻得去验证,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是什么?”翠莲洗耳恭听,生怕漏掉秦挽依说出的一个字。
“算了算了,你去弄点热水过来,我要洗一洗。”秦挽依没有想起伤兵村还好,一想起来,身上像爬入跳蚤一样,难受的很。
“是,大小姐。”翠莲一边去打水,一边还想着老鼠和猫的事情。
“姐姐,老鼠真能咬猫吗?”秦素月怯怯地问道,像个好奇宝宝一样。
秦挽依扶额叹息,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
见她不回答,以为默认,秦素月又胆怯地问:“那会不会咬人呢?”
会不会咬猫,秦挽依的确不知道,但会不会咬人,那是肯定的,只是少数中的极少数而已。
“当然……不会啊。”秦挽依可不想秦素月胡思乱想,在她走之前,还让秦素月留下个阴影,“你就先躺着,别胡思乱想,我洗洗就来。”
秦挽依转到屏风后边脱衣服,翠莲已经提着热水过来,灌入木桶之中。
试了一下水温,不冷不热,正好,翠莲又在水中洒了些花瓣,她来的这段时间,都已经习惯了。
“翠莲,将我的衣服拿去扔了,或者烧了也行,不用再洗了。”秦挽依走入木桶之中,对正在收拾的翠莲道,替他们看病的时候,沾染了不少脓液汁液,寻常清洗怕是没用。
“奴婢知道了。”翠莲点头出去,反正秦挽依喜欢一个人在里边洗。
沐浴后回到床上之时,秦素月已经昏昏欲睡,可是她还强撑着,似乎非要等她过来一样。
“姐姐,你洗好了?”秦素月揉了揉双眼。
“睡吧,别撑着,往后我们姐妹两个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聊天。”秦挽依安抚道。
秦素月嗯了一声,困及,身子又娇弱,握着秦挽依的手,还没聊几句,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秦挽依躺在外侧,不敢轻易翻身,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也累了一个下午,身子沾床,就睡得天昏地暗。
朦朦胧胧中,耳畔似乎响起推门的声音,很轻微,继而听得脚步声,她神情一凛,灵台清明了不少。
来人径自往床边走来,脚步轻的像飘过来一样,忽然,她想起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睁开双眼,果然是翠屏站在那里。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快要天亮的时候过来吗?”
“小姐,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了。”翠屏指着窗外的天色给她看。
顺着翠屏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天色灰暗,像是破晓之后,她怎么记得只小眯了一会儿呢,难道是错觉。
“东西带来了吗?”秦挽依念着有事情要办,而所剩时间不多,第一次能主动早起。
“带来了,放在奶娘房中。”
“嗯,我马上过去。”秦挽依翻身而起,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出来,转而走入奶娘的房中。
奶娘房中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长条木盒,翠屏将木盒打开,里边装的,全是一些叶子。
“很好,就是这个。”秦挽依将木盒里边的叶子,倒入碗中,进行捣药,捣出的汁液,装入一个小瓷瓶中。
“这种叶子,有什么作用?”翠屏想不通,为何临走之前,还要捣鼓药材,若是需要,可以直接去医馆或者药铺买药,为何非得自己亲手偷偷摸摸的调制。
“这是红掌,微带毒,直接接触,会引起皮肤瘙痒,不过无性命之忧。”秦挽依对翠屏坦诚,反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叶子,可是翠屏取来,反正她不担心。
翠屏马上猜想到什么:“小姐拿这红掌的汁液,要用到谁的身上?”
秦挽依将瓶塞插入瓷瓶,卖起关子:“你猜?”
“不让人好过的东西,应该是用到仇人的身上。”翠屏隐隐猜到会是谁了,“这样不冒险吗?明日就是婚礼,若是出了乱子,怕是不好交代吧。”
“怕什么,这东西,只能让秦静姝身上难受几个时辰,再说了,秦静姝死要面子,就算难受,也会忍耐着成婚入宫的。”秦挽依将瓷瓶塞入袖子中。
“这东西怎么用到二小姐身上?”既然是汁液,而且是皮肤接触,那么,不可能在饭菜里下药,又不能涂在接触上,不知道秦挽依怎么决绝。
“这你就放心了,山人自有妙计。”秦挽依没有透露。
“你是离开了,可三小姐还在这里,你确定不会给三小姐带来麻烦?”翠屏不放心,她答应照顾秦素月,可不是替秦挽依善后的。
“放心吧,我做事,自然会周全,不会给你们留下麻烦。”秦挽依拍着翠屏的肩膀,“走,去跟我那快要入宫为太子侧妃的二妹告别吧。”
走出香茗院,外边已经焕然一新,还贴上了喜字,红绸挂满了整个相府,府里的下人,忙得更是热火朝天。
去往绿芦院的路上,小厮和丫鬟蜂拥而去,手里捧着不少东西,衣物、头饰、手镯等,应接不暇。
绿芦院的规模,与碧荷院相差不大,只是里边的布置,更为精致一些。
走入绿芦院,里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这还不是出阁之日呢,至于如此手忙脚乱的吗,那明日不得翻江倒海?
正屋里头,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仿佛是府里府外各处送来的。
“翠屏,你觉得我们空手前往,会不会太寒碜了?”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才觉得空手而来,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小姐贵重之物,皆已葬在火海,没有送去,应该也无大碍。”翠屏解释道。
“谁说我没有贵重之物。”秦挽依昂首挺胸地进来,顿时,忙乱的下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什么风把大姐吹来了?”秦静姝正在屋里挑选着首饰,被乍然转变的气氛吸引,看到来人,寒暄起来。
本来给她置办的嫁妆,全部给了秦静姝,不过,秦静姝毕竟是太子侧妃,规模排除自然要削减,就连嫁衣,都得改装,颜色、配饰、头冠等等,不能与太子妃一模一样。
“当然是来恭贺二妹大喜了,二妹也知道,姐姐我只有今日能来这绿芦院了,难道不是?”两人犹如两只笑面虎,各自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漂亮话。
“倒也是,只是,姐姐过来道喜,难道没有准备恭贺之礼吗?”秦静姝当着众人的面,揭露道。
“怎么能少得了二妹这份礼物呢?”秦挽依从袖中一掏,翠屏暗忖,该不是这个时候用上吧?
然而,秦挽依掏出的是一个锦盒,带着几分熟悉,翠屏微微一想,似乎是当日要送给范烨风的装着玉坠的锦盒。
“二妹怎么也不请姐姐我坐坐,喝杯茶水?”秦挽依揣着锦盒,没有送出去,仿佛还想多拥有一会儿。
“大姐请坐。”秦静姝客气地招呼,面带微笑,温婉贤淑,“翠璃,奉茶。”
与她一比,秦挽依无端显得无理取闹。
“二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秦挽依将锦盒打开,露出里边的玉坠,这枚玉坠,无论色泽还是玉质,都算上等,翠屏三思之后挑的,她自然满意,送给秦静姝,应该也算称得上她的身份。
不过,她并不打算把玉坠真送给秦静姝,她的东西,怎么能够随随便便送人?要知道,这块玉坠得来有多不容易,还是冒着欺骗秦徵假意赠送范烨风的名号,独吞而来的,这么送给秦静姝,她不是亏死了。
“多谢大姐好意。”
说着,秦静姝伸手去接,脸上还是不屑之色,仿佛看不起。
既然桌上已经摆了这么多名贵的礼品,也不差她这一件,秦挽依自顾自端着锦盒,无视秦静姝的那双手。
“咱们姐妹两个有什么好客气的。”秦挽依指着玉坠,像个媒婆介绍哪家姑娘一样,“二妹,你可别小看这块玉坠,这可是大有来头的。”
“什么来头?”秦静姝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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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坐落在临州和丽州交界处的仙泉山,仙泉山处于大兴朝南部,距离京都最快也要半个来月的时间,最慢的话,那就说不定了。
马车驶出京都城门,一路南行,许是考虑到她一个姑娘家的身体状况,马车行驶的很慢很稳。
想着漫长而又单调的行程,秦挽依是一点盼头都没有,马车之中,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索性躺了下来,突然碰到一个硬物,差点撞破脑袋。
她重新坐起,将搁置的东西拎了过来,竟然是一个包袱,似乎是秦徵令人准备的。
她打开一看,是几件春装,看着面料和颜色,应该是崭新的。
夹在春装之中,有两封书信和一个木盒。书信一封用火烛严密封着,另外一封则是开着,至于木盒,平滑的表面,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里边似乎有什么在滑动。
秦挽依打开木盒,里边居然是一个精致的锦盒,锦盒上边镶嵌着一颗颗微小的紫色水晶。
她对锦盒有着特别的感情,一般贵重的东西,都会装在这里边,而且,还是如此别致的水晶锦盒。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里边骤然散发着一道柔和的光芒,等缓过这阵子光芒,她定睛一看,竟然有一颗婴儿拳头大小般的白色夜明珠嵌在里面。
发了发了,这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没想到秦徵居然把这么价值连城的宝物给她,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个价值。
合上锦盒,掩盖刹那的芳华,秦挽依又将木盒盖上,随后去看书信。
两封书信,其中一封看着有些熟悉,似乎是昨晚秦徵手中在书写的。至于另外一封,竟然开着,依着秦徵的精明,如果给旁人,不会如此大意,想必是给她的。
她拿起信封,将里边的信纸取了出来,伴随着信纸掉出来的,竟然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大发大发了,没想到去一趟药王谷,竟然还有如此待遇,简直大丰收。
她将银票揣在怀中,继而展开信纸。
一看之下,风和日丽的一张脸,骤然间,阴雨绵绵。
没想到那颗夜明珠竟然是要给孙遥的,而那一千两银票,也是为了打点路程所需之用,至于那封犹如密令一样的信封,也是给孙遥的。
什么吗,害她白高兴一点,药王谷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还要这般讨好。
秦挽依将木盒和信封塞回到包裹中,置之不理,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拿来贿赂,连夜明珠都蒙尘了。
将包裹扔到角落里,秦挽依掀起窗口的帘子,打量着外边的风景。
已经是二月,官道两边,春意正浓,林木绿意盎然,直立参天,野花遍地都是,装点着大地。
只是,天色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正当她要放下帘子的时候,视线里,走入几人,有几分熟悉。
“贺参谋,何大夫。”秦挽依惊喜地叫出声。
“是你?”贺参谋的视线,似乎也在关注这边,他与宫里侍卫共事过,即便与任飞等人没有相处过,但多多少少能猜到一行人的身份,却独独猜不到里边竟然坐着她。
“任护卫,劳烦你停一下车,我有话要与他们说。”秦挽依扯着喉咙对坐在马车门口的任飞道。
“停!”只一个字,队伍全部停了下来。
秦挽依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掀着帘子说话。
“你们可是从伤兵村回来?孩子们可都好些了?”
“好些了,按照你的法子,涂抹了药草,今早已经能进食了,不过还只是喝点稀粥,等过两天,应该能吃得下米饭了。”何大夫对孩子的身体状况比较清楚,因而替代贺升说道。
“那就好。”秦挽依在离开之前,也算没有什么牵挂了。
“你这是去哪里?”贺升此时只关心这事。
“昨儿我替孩子们看病,今儿得让人替我看病。”秦挽依指了指脸上的伤疤。
贺升眼眸溜了一圈护送之人,微微联想一些传闻,猜到:“难道是药王谷。”
“本来还以为你只知道带领属下冲锋陷阵呢,竟然还有如此睿智机智的一面,看来参谋也不是白叫的。”秦挽依间接承认。
“药王谷啊,那可是生白骨活死人的地方呢。”何大夫听到药王谷,显得有几分激动。
“是吗?”几乎所有的人把药王谷说的跟传说一样,简直不像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你与少将军告别了吗?”贺升问道。
秦挽依一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先别说时间仓促,她与范烨风的交情,到了这一步了吗?
“我应该要与他告别吗?”
何大夫想起昨日两人的举动,呵呵一笑:“我还以为少将军和秦大小姐关系匪浅呢。”
“关系是匪浅了,不过我出来的仓促,没有时间和机会跟他告别。”秦挽依为自己开脱,她是压根没想到。
“这么说,少将军还不知道你要离开了。”贺升眼眸闪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替我跟烨风说一声吧,也让他好好注意身上的伤,凡事别逞强。”秦挽依叮嘱着,见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只能歉然地道,“我还要赶路,要走了,你们也要保重。”
“秦大小姐路上保重。”何大夫笑着道。
“任护卫,走吧。”秦挽依也不好意思再等,听秦徵说,任飞是御前一等侍卫,比起贺升,说必定还官高一级,总不能让这样的人物等她。
“继续赶路。”任飞只坐着一喊,马车渐渐驶动。
秦挽依透着窗口,朝着几人挥手。
马车已经走远,贺升还立在原地。
“贺参谋?”何大夫唤了一声。
“何大夫,你说,我家少将军是不是该与秦大小姐告个别比较好?”贺升摸着下巴,一脸愁闷。
“我也去过几趟将军府,之前的确没见少将军会让哪个姑娘近身上药,包扎伤口,不过看这几次的情况,怕是少将军对秦大小姐有几分不同吧。”何大夫也年轻过,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自有那么一点经验,这番话,完全是过来人的经历。
“说的有道理,宝剑都被拔过,应该对秦大小姐有几分不同,虽然我并不怎么看好她,不过少将军若是情窦初开,我也会支持支持。”贺升也像过来人一般,然而,据众人所知,贺升都三十了,还没有讨着媳妇,想来都是被这大嗓门给吓得。
旁边两名属下,在贺升身后相视一眼,摇了摇头,在贺升转头的时候,又默契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贺参谋打算怎么做?”何大夫问道,既然是支持,应该会有行动才对。
贺参谋抱刀抱拳:“何大夫,我先行一步回京都,通知少将军,你与他们两人一道慢慢回城吧。”
“我倒是无妨,你赶紧回去将消息带给少将军吧。”何大夫笑呵呵地道。
“你们两个,用点心,将何大夫安然无恙地送回百草医馆,知道了吗?”贺升高声命令。
“是,贺参谋。”两名属下鼓着丹田之气大声应道。
说完,贺升满意点头,策马扬长而去,掀起尘土飞扬。
京都将军府鸣剑院,范烨风换了药,重新裹了纱布,穿上外衣,提剑打开房门,范歆桐正端着一碗药,想要敲门。
“哥,你这是要出门吗?”
范烨风整了整领口道:“嗯,贺升还没有回来,今日还要再去一趟伤兵村,看看情况。”
“那先将药喝了吧。”范歆桐进入屋里,将药碗端了出来,递给范烨风。
范烨风转身回到屋里,单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哥,你手上的牙印,至今还在,怕是消除不了,到底是谁咬伤的?”范歆桐无意间瞥到范烨风手掌边缘的压抑,都过去好些天了,之前鲜红的牙印没有了,只剩下暗红的牙印。
范烨风抬手一看,望着牙印,没有做声。
“难道真的是……秦挽依吗?”范歆桐听着底下的议论和源源不断的传闻,大兴朝,除了秦挽依,想必再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情,而且,听闻秦挽依那天也去了葫芦山,又知道她哥哥手上咬伤的事情。
范烨风眼神一闪,冷峻的一张脸,神色复杂。
“真的是她!”范烨风不会说谎,毕竟是兄妹,范歆桐一下子就察觉出来,“哥,你为何不说,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我只是感激她为娘以及伤兵村所做的一切。”范烨风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不管她有什么困难,都想着去替她解决,而她若是有需要,他也会守护。
“哥,你这样,是感激吗?”范歆桐突然替范烨风担心起来。
“少将军,在屋里吗?”正当此时,贺升的大嗓门已经在鸣剑院外响起。
仿佛被得救一样,范烨风走出屋子,证明他在这里,避开范歆桐快要说出的话,对秦挽依,他也不知是何心态。
只是从初次见面时,那种无畏与决绝,便时常浮现。
“出什么事了?”
“哦,秦大小姐去药王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已经出了城门,你要去道个别吗?”贺升一本正经地道。
“药王谷?”范烨风手中宝剑一紧,已经往外冲去。
“哥,趁一切还来得及前,你不要再陷进去了,将军府与相府,你与她,注定是不可能的,别忘了,将军府不是效忠皇上和太子的。”范歆桐喊道。
范烨风脚步一滞,望着洞开的大门,还是走了出去。
轰隆隆隆,天空风起云涌,春雷作响,骤然间,一阵雷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范烨风骑着马,身上早已被雨淋湿,站在两条通往南边的交叉口,地上的印记,已经被雨水冲刷。
视线在两边流转,他一夹马腹,往左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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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是个多变的季节,时而春雨绵绵,烟雨蒙蒙,时而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行行复行行,除了赶往药王谷,再没有多余的目的。
一路之上,虽然没有丫鬟小厮伺候,但任飞还是颇多照顾,住得是上等的客房,吃得也是精致的点心,行程安排的很舒适,没有紧赶慢赶,而是有条不紊,这才有了春日踏青的感觉,那点离乡的情愁被渐渐冲淡。
然而,却有一点令她很不满意,一路下来,这么多天,也算相伴相熟了,可是,任飞等人,次次见她跟见陌生人一样,问一句答一句,有些时候,只鼻孔里出气地应一声。
这么多天下来,就她一个人叽里咕噜自言自语,快要把她憋出病来了。
本来以为皇宫侍卫都是如此,御前当差,必须沉默寡言,只是,私下里,他们几个聊得那个天翻地覆,唾沫横飞,压根儿就是不屑与她说话。
“大小姐,前边就是江州了,过了江州,再过荷州,就是临州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任飞等人不再以原先的称呼相称,任飞直接将她当做了府中大小姐,而秦挽依则把任飞等人当做了府中的家丁。
“哦。”秦挽依对大兴朝地域不怎么了解,只知道京都在北,药王谷在南,至于怎么走,全看他们安排,横竖她也左右不了,什么江州,荷州,临州,除了知道是大兴朝三十多个州府中的三个州府外,其他一无所知。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一道严厉的审问声音响起,马车摇摇晃晃了片刻,停了下来。
看来已经趁着落日关闭城门前抵达江州城门口,却被守城士兵拦了下来,一路上,这种事情,不在少数,几乎是每到一个州府城门,就会被拦截,不过任飞都能解决,她自然不用操心。
任飞等人,个个手中携带兵器,神态凛然,不像凡夫俗子,遭人怀疑,也是正常,这反而说明守城士兵爱岗敬业。
秦挽依闲着无事,微微掀起窗口的帘子,但见任飞从马车架上走了下来,向守城士兵走去。
城门是由石头砌成,稳固结实,城墙很高,但见过京都的城楼之后,所到之地的州府城墙,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靠近之时,任飞从腰腹间一掏,本来以为是拿出银子打发,哪知竟然拿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
守城士兵看后,大惊失色,忙点头哈腰想要行大礼,却被任飞拦住了。
任飞只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守城士兵忙招呼其他几人让开一条道路,让马车通过。
还当一路上都是拿银子摆平呢,原来还是拿身份压人啊。
缩回马车之中,秦挽依躺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双耳不闻车外事。
秦挽依脑袋摇摇晃晃,闭着双眼,哼着小曲,忽的,她睁开双眼,坐直了身体,朝着马车外边的任飞道:“你刚才说什么?快要到哪里来着?”
“大小姐,刚刚进了江州的境地。”任飞平平静静地回道。
江州,不就是她那个无缘的十叔子所谓的十王爷钟流朔所在的封地吗?
秦挽依顿时来了兴致,不知道钟流朔管辖之下的江州会是怎样一番情景,看他那副专吃霸王餐的面孔,想来江州应该是贫困州府,所以堂堂一个王爷才会像个饿死鬼一样。
掀起车帘,本以为会见到一副人烟荒芜店铺萧条的模样,哪知落日余晖之下,大街两边的房屋,仿佛镀上一层金辉一样,闪闪发光,店面擦得一尘不染。
大街之上,宽敞干净,居然毫不逊色于京都的青砖铺成的地面。
只是屋宇与屋宇之间,挂着一排排的灯笼,并不是大红色的,而是各色各样的花灯,上边画着花草树木和山水虫鱼。
“原来是个好地方。”秦挽依惊叹连连,惊叹之余,满额头黑线,那钟流朔吃饱撑着没事找事,这么富庶的地方,何必到京都吃霸王餐。
行驶没有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这一路上,除了投宿、吃饭、拉撒,基本上没有停留,秦挽依知道,又到了该投宿的时候了。
任飞跳下马车,静候在车外:“大小姐,客栈到了。”
秦挽依拾起丢在脚边的纱帽,往头顶上一戴,掀帘走了出来。
这顶纱帽,还是刚出京都之时买的,谁让她丑脸一露,吓哭了一个孩子,自那以后,她就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脸了。
任飞伸出一只手臂,横在秦挽依眼前。
大家闺秀必须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秦挽依借着任飞的手,走了下来,不再大大咧咧地跳着下去。
隔着白纱,秦挽依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客栈,高悬的匾额上边,刻着鹏来客栈四个大字,客栈门面很大,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进入客栈,安排了一间上等客房后,秦挽依跟随小二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下楼,皆是嘻嘻笑笑。
“伙计,外边这么热闹,有什么好事?”秦挽依一边走一边问道,但凡大街如此装扮,必定有什么喜庆的节目。
“呦,客官,一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的,还以为你是为了咱们这儿的百花节慕名而来呢,原来只是经过而已。”小二一边带头领路,一边解释。
“百花节?”秦挽依微微忖度,“是不是就是酬谢花神月下赏花的节日?”
“是啊,客官,没想到你还博闻强识呢,今儿你们真是赶巧了,百花节是咱们江州的特别节日,酬谢花神的同时,百花楼的姑娘,还会请有缘人喝去年酿的百花酒。”小二笑着道,颇是引以为豪的样子。
“百花楼?”一听就好像是青楼的样子,秦挽依略略一想,想来也是青楼老鸨想出的另一种赚钱的方式,“既然在百花节上饮用,不知这百花酒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客官,这你就问错人了,我哪儿能是那百花楼的有缘人呢?”小二挠了挠头,“这百花酒,由百种花瓣酿成,今年酿下,明年才能喝,而今年,就能喝去年酿下的百花酒了,十分珍贵,听说只喝一口,就能尝出百种花的味道,还能包治百病呢。”
还真是玄乎,若只是赏赏花,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但听说能包治百病,秦挽依顿时来了探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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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客房到了。”小二推开门,延请秦挽依进入。
秦挽依站在门口,就着开着的大门,往里边一扫,客房很大,摆设整齐,里边没有异味,还有一股子花香。
进入一看,原来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瓶,里边还插着几多玉兰花。
看来江州真是百花的天下了。
“你下去吧。”任飞对站在门口的小二道,小二躬身告退。
待小二离开后,任飞指派了两名侍卫守在门外,走了进去:“大小姐,包袱放在桌上,如若有事,就让门外的两个兄弟通传一声,我们就在隔壁。”
“哦。”秦挽依应了一声,任飞说完,正要离开,她仿佛想到什么,马上喊道,“等等。”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任飞漠然转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拿下纱帽,面对任飞这种秀色可餐的俊容,秦挽依只剩下哀叹,为什么习武之人,就不能笑一笑呢,范烨风这样,任飞这样,害得她都不敢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对于范烨风,她是不敢找死,对于任飞,她是不想难堪。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任飞等在那里,见秦挽依欲言又止,重复了一句,倒是没有丝毫不耐,却也不见得多恭敬,脸色不似范烨风的冷,而是带着漠然的神色,仿佛与她无关之人一样,还得她都不好意思提起。
“那个……我今晚想出门。”秦挽依鼓足勇气道,这段日子,她天天被这十来个人看着,如果想要出去,必须得得到他们的头——任飞的许可。
“不行!”任飞回了简单的两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才那么惆怅。
听听这口气,就知道,她是永远也成不了他们的大小姐,哪有下人拒绝主子的份,而且还那么果断不留情。
为了能够顺利出去,秦挽依厚着脸皮保证道:“任飞,我就出去见识见识江州的百花节、百花楼还有那百花酒,绝对不闹事。”
“不行!”任飞依旧那副表情,对她的保证听而不闻。
秦挽依深吸一口气,暗暗骂了一声,继而扬起一张笑脸,衬着丑陋的伤疤,显得有那么几分令人毛骨悚然。
“护卫,你看这一路吧,我也没有无理取闹,没有耽误行程,没有惹是生非,看在我的良好表现上,你就勉为其难让我出去逛逛吧,再这么憋下去,我怕没治好脸伤,先把自己憋出病来。”
她惊悚的面容,并没有牵动任飞任何表情,只得来两字:“不行!”
“为什么?”秦挽依失了耐性,好言好语不听,非得来硬的才行吗?
“我等奉皇命,定要将大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到药王谷,在这期间,大小姐必须在我等的看护下,寸步不离。”任飞回道。
“一路上,不是都没事吗?”秦挽依也不知道这些人胆子怎么这么小,都是皇宫里边的御前侍卫了,必定武艺非凡,有必要像看犯人一样吗。
“刚刚离开京都的那天,有人行刺,听……”
“什么!行刺?”任飞还未说完,秦挽依惊呼一声,眼眸不停地转动。
难道又是秦静姝安排的?她怎么不知道?莫非是半夜里头?
难怪有天夜里,会听到叮叮叮的声音,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刺杀。
竟然还不死心,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秦静姝难道就不知道这次护送之人是宫里御前侍卫吗?若是被人查到她身上,她就不担心连累相府失了太子妃之位吗?
“正是,听皇上说,大小姐曾遭九指快刀追杀,如……”
“什么!皇上?”秦挽依惊疑不定,如果她没有记错,当时听秦徵说过,范烨风并未提及她在葫芦山遭到九指快刀追杀,那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她瞥了眼范烨风,微微沉吟,忽然想到,当初范烨风带领的是皇上派遣的侍卫,而不是范家军,所以,即便范烨风没有提及,但不代表没有人私下里向皇上汇报。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皇上还让任飞重提,莫不是在警告她,让她不要再招惹麻烦?
任飞屡次被打断,借着秦挽依寻思的片刻,应道:“正是,如今九指快刀还未落网,所以大小姐必须一切小心为上。”
秦挽依实在不甘心,皇上起初的好意,她承了,可是,被人掌控在手中的滋味很不好受,凭什么一切都得如皇上的意思。
“若我一定要出去呢?”秦挽依眉目上没了笑意,带着冷意。
“那只能恕我等得罪了。”任飞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的手段,她不清楚,不过一定温柔不到哪里去,她虽然不是好汉,但此刻唯有低头。
知道无法扭转任飞的意思,这种榆木脑袋,很难变通,秦挽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好吧,我哪儿也不去,总行了吧。”
“那大小姐早点休息。”说罢,任飞告退,顺手带上了两扇门。
哼,让她乖乖呆着,绝对没门。
秦挽依在房里溜达了一圈,门口有两名侍卫守着,很难出去,其他又没有出路,只能退回到窗边。
打开一扇窗户,往底下一望,一片漆黑,缓过明暗交替的不适,借着圆月的光辉,秦挽依发现客房下边,是客栈后边的一条巷子。
她心里哀叹一声,所谓的上等客房,为了避免楼下的吵杂,都是在高处,这儿跳下去,简直寻死。
在房里逡巡一会儿,秦挽依只得用最古老的办法,来寻得逃跑的机会。
江州位于大兴朝南部,早已是春意正浓,客房之中的被子,都是薄薄的一层,连带着纱帐,也已经挂起来了。
秦挽依站在床边,大手大脚地一扯,床上的纱帐全部掉落下来,一点愧色都没有。
不让她出去,这就是代价,等结账的时候,让任飞赔钱去,反正阻碍她的人就是他。
用了全部的纱帐,花了点时间和精力,拧了一条长绳,约莫八尺。
她站起身,探出头,估摸了一眼从窗户口到地面的高度,大约一丈二尺,剩下的四尺,跳下去,应该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打定主意,秦挽依开始行动之时,才发现窗户之上,并没有可以绑牢之物,桌子太远,差不多要用去绳子的一半长度,不现实,凳子又太小,立不住,稍稍承受一定重量,就会挪动,万一她的重量超标,凳子都能跟着摔落到地上,不靠谱。
她只能端了一张椅子,横放在地上,比划了一番,正好比窗户口长些。
将长绳在椅子脚上打了一个死结,扯了扯,确定结实后,忽然发觉,长绳少了两尺,这么一来,六尺的高度,对她而言,就有点难度了。
摩拳擦掌,活动了一番手腕脚踝脖颈,秦挽依将长绳从窗户口放了下来。
好在夜色已暗,又是在巷子中,没有人看到她的举动,否则还不被围观,以为她跳楼呢。
安抚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秦挽依爬出窗口,手里握着长绳,慢慢往下爬。
虽然是柔软的纱帐,但手心承载在她体重的摩擦,疼得厉害,然而人已经悬在那里了,不能回去,只得下去。
咬了咬牙,秦挽依继续抓着长绳,往下而去,长绳快要不够之时,她回望了一眼地面,忽然觉得双脚距离地面的高度无端增加了一尺,目测完距离,她心中一凉,这是作死的节奏吗?
顺着长绳往上看去,那是一条遥遥无期的路,正当她闭着双眼松手的时候,却发现临窗的一个窗户上,坐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带着半张冰冷的面具,遮挡了鼻子以上的容颜,正低头俯视着她,双眼比这头顶的黑夜还要深邃几分,仿佛火中淬炼一样,熠熠生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仙人飘逸的气质,令人神往。
忽的,男子对着她勾唇一笑,唇畔仿佛绽放着一朵馨香的兰花一样,笑意雅然,却带着一丝耐人寻味。
秦挽依张大嘴巴,眨巴着双眼,呆愣片刻,手中没有留意,使不上力气,正当她醒悟过来想要抓住长绳之时,她已经轰然跌落在地上,屁股差点要开花了。
这该死的面具男,该死的笑容,什么意思啊?嘲笑吗?
秦挽依抚摸着屁股,还好,没有伤在尾骨,否则,有得她好受了。
她抬头向上,想要理论,然而,窗户口空空如也,难道刚才是错觉吗?
身体无恙,腿脚利索,秦挽依没有闲暇时间停留,赶忙趁着夜色,往大街行去。
“九哥,怎么了,方才窗户外边有什么吗?”临窗的客房之中,摆着一桌丰盛的晚餐,钟流朔喝着酒,不解地望向已经从窗口回来的男子。
“没什么,一只跳窗的夜猫而已。”
“夜猫?还跳窗?哈哈哈,这要是从谁屋里跳窗出去,还不得被吓死。”钟流朔大笑几声,眉飞色舞,“话说这趟太子大哥成婚之行,别的趣事没有,我倒是觉得咱们那个无缘的太子妃嫂子有点意识,你应该还记得秦挽依吧,小时候说要嫁给你的那个?”
“怎么能忘了,若不是她,我应该还在皇宫里呆着吧。”钟璟容道,唇畔含着笑意,却听不出这话里头,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钟流朔心口一颤,想起秦挽依的威胁,他顿时觉得背后发凉,不会说了不该说的话吧?万一被她知道,五马分尸都有可能。
“九哥,这事……”
正当钟流朔想要替秦挽依说点好话的时候,钟璟容已经打断:“无妨,相信很快就能遇到她了,到时候……”
钟璟容露出一丝淡然而又雅然的笑意,眼眸却是泛着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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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的九十八两银子。”掌柜将银子捧了出来,一共九张十两的银票,还有八两是碎银。
数目清清楚楚,秦挽依将九十两的银票揣在自己的怀中,剩下的八两,纳入掌中。
“师父,他们把银子丢了,这衣服……”掌柜腾出空闲时间的时候,伙计轻声道,似乎还顾忌他们的颜面。
“丢了?那就没有办法了。”掌柜一把将衣服收了回来,“这年头,谁知道是真丢还是假丢。”
“掌柜,你怎能如此说话,我们怎会欺骗于你,这等不齿行径,岂是……”
秦挽依摇了摇头,一两碎银握在自己掌中,七两放入妇人的手中。
“给你。”
妇人一脸疑惑,想到这是施舍的银子后,马上摇头:“这怎么能行呢,无缘无故,我们怎么能接受姑娘的银子。”
“当做陪你们的医药钱,回去看看你儿子的腰,是不是淤青了,这儿我可是赔了,多少就这么一点,以后别找我。”
说罢,秦挽依抛着手中的一两银子,径自走了出来,凡是能够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不算难事。
入得大街,从街边买得一把扇子,秦挽依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这一下,再没有人各种各样的视线了。
果然,男子与女子的区别,就在于,男子是否多金,女子是否美貌。
街上小吃很多,秦挽依食指大动,一边吃着,一边逛着,忽然,人群之中,出现几个熟悉的面孔,秦挽依顿时呛住,她捂着嘴,赶紧矮身在人群之中,悄悄往最近的一个店铺过去。
见任飞等人没有看来这边,秦挽依犹如泥鳅一般,钻入店铺之中,却发现里边围了不少人,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唐突进入。
什么店啊,这么热闹。
店铺中央比较空,靠着墙壁的三面,都围着一些人,男男女女都有,好奇心使然,秦挽依在外围踮起脚尖,却看不到,只能在外围一蹦一跳的,觉得有什么在闪动。
“今日是百花节,店铺里头,凡是雕刻有花纹的首饰,一律九折折扣。”掌柜的在里边吆喝一声。
原来是首饰店,难怪这么火热,若是男子不给女子赠送,那就显得没有心意了。
等人群散了一些,秦挽依站在柜台前,这才看到,店铺之中,首饰琳琅满目,金钗步摇、手链镯子、耳钉耳坠、玉佩项链、挂坠扳指等,简直闪花了她的眼,金的银的、玉块石头、玛瑙翡翠等,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天呐,这要是全部纳入她的怀中,那该多好啊,每样一年轮流戴下来,都未必能戴完。
她慢慢扫视,将三排柜台上边的首饰挨个看了一遍,忽然瞥到一个精致的锦盒里边,镶嵌着一支玉质花纹的银簪,仔细一看,是一朵二月兰的形态,花瓣的纹理很细致,用的又是白色的和田玉,朴素而又不乏雅致,很适合素月。
这么多首饰之中,唯独这件最是钟意,她决定入手。
“掌柜的,这支银簪怎么卖?”
“银簪怎么卖?”
秦挽依问价的时候,旁边乍然响起一道同样的问声,声音带着一股子清冷平淡的味道,让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都变得无味。
谁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她侧首一看,但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前,二十来岁的年纪,有着一张犹如鬼斧神工般精雕细琢的脸,五官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连一点小瑕疵都没有,像朵纯净无暇的青莲一般,他的双眼,平静无澜,就那么睁开,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至少她盯视着的时候没有。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还在挑选首饰的妙龄女子,正含笑娇羞地望向他,窃窃私语,一双双眉目,暗送秋波,可惜,这人实在不解风情,竟然连一眼都没有回视。
此时,他只是双手负后,视线聚焦在某处。
循着视线看去,竟然也是那支二月兰银簪。
“两位公子,你们真有眼光,这支银簪,可是我们这儿的镇店之宝,单单凭这块蓝田玉,就价值不菲,而且这朵二月兰,光雕刻就花了一个来月,才能有此等完美无缺的形态。”掌柜对这支二月兰银簪略作介绍,讲得是天花乱坠,随后才慢慢报出价格,“这支银簪,二百两银子,价格没有商量。”
“二百两银子?”秦挽依瞪着双眼,二百两银子相当于二十两金子,二十两金子都能打成金簪、金链、金镯和金耳环了,就这么一支银簪,竟然要价二百两,摆明了就是黑店,先狠狠地抬高价钱,然后美其名曰折扣。
然而,青衫男子竟然连眉毛都没有抬过,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人的眼睛有问题吗?
二百两也不是没有,只是觉得不值,明摆着让人宰割,可她从来没有给秦素月买过什么,好不容易看中一样,若是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如此符合素月气质的了。虽然不管她买什么,素月都一定喜欢。
真伤脑筋。
“轰轰轰……”正当秦挽依犹豫着要不要下手买的时候,一道由远及近的鼓声骤然响起,外边大街之上,本来只是一般的热闹声音,这会儿真是跟炸开了锅一样,顿时沸腾了。
出什么事情了?
秦挽依心里暗忖的时候,店铺里边,一名年轻男子欢喜地道:“百花楼的姑娘出动了。”
话音才落,众人一股脑儿跑了出去,方才还生意兴隆的店铺,立即冷冷清清,连伙计都跑出去了,空荡荡的店铺,一下子静悄悄的。
秦挽依对百花楼的姑娘没有兴趣,转过头,正想着跟掌柜砍砍价的时候,却见青衫男子的手里,一手端着锦盒,一手捏着二月兰玉簪打量,仿佛没有受到方才的影响,只专注在二月兰银簪上,而掌柜的手里,正拿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不是吧,出手居然这么阔绰,她是相府嫡出小姐,都不敢这么乱花钱,这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居然大手笔地花钱。
虽然说错过是为了遇到更好的更适合的,但在遇上之前,可能是一天两天,也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她怎么能等,素月更不能等了,她看上的东西,绝对不能妥协。
“掌柜,你怎么这么不厚道,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着,我也问过价钱的,你怎么能先卖给他?”秦挽依不悦地道。
“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你们是同时询问价钱的,但方才,你留意外边情况的时候,可是这位公子先付了钱,所以先付钱先得。”掌柜没有一点愧色。
“这是趁人之危。”秦挽依对青衫男子突然痛恨起来,双眼都能把他盯出两个窟窿。
“这位公子,小店其他簪子也是精美雅致,不如你看看其他的,回去送给心爱的姑娘,也很合适,我给你八折,如何?”掌柜见店铺里边冷清了,为了留住秦挽依,不得不给出独有的优惠。
“我给你二百五十两,我要那支二月兰银簪。”眼下讲不了价钱,只能抬高价钱。
掌柜一听,顿时有些后悔起来,平白无故少了五十两。
拿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掌柜不死心,朝着青衫男子,扬起笑脸问道:“这位公子,不如我将二百两银子还给你,你把二月兰银簪还给我?”
“卖了,不还。”青衫男子的眼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银子重新放回盒中,抬步就要离开。
秦挽依见此,急忙快走一步挡住:“这位兄台,这支银簪转卖给我,可好?”
然而,青衫男子冷不丁冒出一个字:“丑!”
半响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秦挽依深吸一口气,为了二月兰银簪,她忍了,居然还能强颜欢笑,她都佩服死自己了。
“这位兄台,这支银簪转卖给我,可好?”秦挽依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不好。”青衫男子回了简单的两个字,倒是没有轻蔑不屑,也没有动怒不悦,反而淡淡的,一张俊容,一点表情也没有,比任飞还吝惜表情,至少任飞还有警惕和认真的表情,这人真是像个僵尸木乃伊一样。
秦挽依耐着性子,微微一笑,摇开折扇,胡诌道:“这位兄台,舍妹不久就要过生辰了,这支簪子,在下很想买了送给她。”
“还有其他的。”青衫男子平平淡淡地蹦出几个字,语气缓慢的令人昏昏欲睡。
“其他不适合。”秦挽依解释。
“那是你的事。”青衫男子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仿若事不关己,本来也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秦挽依顿时火了,好好跟他说话,不听,非要她发飙才行吗?
“喂,木乃伊,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啊!”秦挽依双手叉腰,俨然长舌妇骂街的姿态,“看你也是无情无义的人,说吧,到底怎样才卖给我,痛快一点!”
“木乃伊?”青衫男子眼珠微微转动,仿佛听到什么新奇的事情一样,然而却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你有一千两银子吗?”
“一千两!”秦挽依瞪大的双眼,“你怎么不去偷不去抢更好!”
“在我眼中,它是无价之宝,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支银簪了。”青衫男子望向门外,透过无尽的夜空,仿佛想起某人,眼中居然带着一点点的笑意与温暖,这简直比石破天惊还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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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怔在那里,原来这人除了死人脸,居然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想来是送给什么心爱之人吧。
想至此,秦挽依抢夺的意识,弱了几分。
转而一想,不对,难道她不是送给心爱的妹妹嘛,干嘛要退让,只是,她根本拿不出一千两,这该死的一千两。
而且,她为什么要给他一千两,明明二百两能解决的事情,干嘛要她加价,这简直比抢劫的行径还恶劣百倍。
既然来软的不行,那么只能来硬的,这可怨不得她。
正当秦挽依摩拳擦掌打算从哪里下手抢夺的时候,忽然,本来还站在眼前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洞悉了她的意图,突然犹如一道鬼魅一样,从她身边迅速闪了过去,唯有她的头发,还在微微飘动,衣袂无风自动。
秦挽依怔怔地抬头,问道:“掌柜,刚才我的眼前是不是站了一名男子?”
掌柜点了点头,手上两张赤果果的银票还在招摇。
“那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愣愣地问道。
掌柜擦了擦眼睛:“应该是刚刚。”
秦挽依拍了拍胸口,还好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否则,别说抢,没有被揍一顿已经是万幸了。没想到一个木乃伊竟然深藏不露,她要是会这一手该多好,抢了东西,逃跑都不成问题。
“那他现在是逃跑吗?”
“他会什么要跑?”掌柜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是哦,那跑什么?”秦挽依一脸纳闷,难道他会读心术,看穿她,不对,看穿她,该逃跑的也是她才对。
想不明白,木乃伊的脑袋若是正常人都能猜到,那么她就是一伙儿的了。
掌柜不知道秦挽依心里的那点心思,见店铺里边只剩下一名买家了,当下热情地推荐,不忘招揽自己的生意:“这位公子,其实我们这儿的玉兰银簪、梨花银簪、桂花银簪……都是不错的,要不你看看吧,所选的玉,也是上等的玉,精美典雅,都是九折折扣,我还能给你折上折呢。”
秦挽依不屑一顾,撇了撇嘴,想起那支二月兰银簪,就一股子火气,她正要转身离开,眼眸一转,身形一滞,转回头道:“你方才似乎说过,但凡雕有花纹的首饰,一律九折折扣?”
“正是正是。”掌柜忙不迭地点头,以为秦挽依终于开窍,对其他簪子下手了。
“那么说,方才那支二月兰银簪,标价是二百两,是不是该打个折,应该是一百八十两银子呢?”秦挽依细算后道。
掌柜不知道秦挽依在想些什么,只是直觉不是好事,却还是点点头,俨然带了一分警惕之色。
“那么说,你是不是还欠木乃伊二十两银子?”秦挽依拔高了声音。
掌柜知道秦挽依打的什么主意后,忙护着自己的二百两银子,绝对没有妥协:“他没有要,关你什么事?”
“呵,是不关我的事,本来呢,我也不想管,但今儿个我管定了,谁让你不卖给我为先。”秦挽依跟掌柜算起账来,女人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像她这种斤斤计较偶尔抽风的人,惹到天皇老子,也不要惹到她,“把二十两银子给我。”
“凭什么!”掌柜气势凛然。
“凭你惹到了我而已,不给的话,我就把告到官府去,能不能把告到官府,我是不知道,但你的生意若是因此受到影响,就不是这二十两银子能挽救的。”秦挽依说起道理来,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行径,更是可疑。
掌柜有点忌惮,却不会轻易将到手的银子交给她:“就算给,也不应该给你吧?”
“哎,看来不到官府走一趟是不行了。”秦挽依无可奈何地道。
掌柜一听,虽然方才这里只有三个人,倒不是说告到官府能怎么样,然而到了官府,就是有理也难说清,一个通融,就是上百两银子,犯不着为了这点银子为难自己。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可别啊!”掌柜衡量再三,决定不与秦挽依一起疯。
秦挽依摊开手掌,伸到掌柜面前。
掌柜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柜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颤颤抖抖地放在秦挽依的手中,心里把她骂了个半死。
秦挽依掂了掂手上的银子,满意地一笑,这才乘兴离开。
“还说别人打劫,这不是赤裸裸地打劫加威胁吗,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待秦挽依离开之后,掌柜鄙视了一句,可惜她早已走远。
走出店铺,揣着二十两银子,秦挽依做梦都要笑出来了,平白无故多了二十两,简直大发啊。
大街之上,早已人潮涌动,鼓声也震耳欲聋。
喧嚣的大街上,自觉空出一道空旷的道路,众人分列在两边,驻足观望。
秦挽依站在人群后边踮起脚尖,但见四名头上挽着两个小髻的丫鬟,穿着杏色短衫翠绿色长裙,手中各自提着一盏画着花开富贵的灯笼,在前边引路。
后边四名类似小厮模样的男子,穿着得体,长相尚可,牵着四匹高头大马缓缓而来。
马头高出一般人的身高,四匹马背上边,各坐着一名女子,四名女子皆是胸口一段粉色抹胸,勾勒丰腴的胸脯,外披一件淡绿色轻薄半透明的长裙,上边各自绣着茉莉、丁香、蔷薇、芍药,腰间皆系着一条绿色绸缎,束出曼妙的身躯。
四名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虽然表情一致,都是笑意迎人,却也各有风韵,或清纯,或可爱,或妩媚,或稳重。
她们手里各自提着一个花篮,手里捏着花瓣,洒向空中,落在两边的围观的众人头顶。
高头大马后边,拖着一辆长长的没有蓬盖的马车,足足有八个车轮。
马车车头,又有四名女子,背对着彼此而坐,面朝围观的众人。她们穿着一袭淡黄色烟罗群,上边各自绣着梅花、菊花、菡萏、琼花,透过清透的薄裙,能看到四人欺霜赛雪的肌肤。四人或是抚着瑶琴、或是吹着长笛、或是弹着琵琶、或是拨弄竖琴。只是四人并没有怎么笑意,带着一股子孤芳自赏的味道。
美妙的音律,在她们指尖流泻而出,围观的众人,自觉噤声,没有吵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鼓声都没有了,只有舒缓的音律,在大街上流荡,萦绕在耳畔。
“轰轰轰……”正当秦挽依还在慢慢品味四种乐器合奏的曲子时,一阵鼓声骤然而起,吓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差点就魂飞魄散了。
鼓声起时,四名奏乐的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各自拿着乐器,望向大街两边。
秦挽依望向鼓声来源,只见马车车尾,有一个圆形大鼓,大鼓同样围了四名女子,全部穿着一件淡红色的长裙,上边绣着报春、海棠、百合、秋葵,四人手中各自握着两根槌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大鼓,发出一阵一阵携带力道的声音,震撼人心啊,心脏都跟着颤抖。
乐器和鼓声遥相呼应,此起彼伏,果然想的周到。
啧啧,清纯型的,柔美型的,力道型的,才艺型的,各种各样,都包含在这里了,这百花楼,真是汇聚了天下各种美型的女子。
这哪是游行,根本是在揽客。
只是,马车车头的四名女子和马车车尾的四名女子并没有怎么眼神交流,中间横亘着一个圆形的高台,她吃力地仰着头,却瞥到高台上边,竟然有一朵花中之王的牡丹。
“嘭”的一声,牡丹花猛然打开,她又被吓了一跳,若是有心脏病之人,定然要被吓得晕厥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柳儿姑娘出来了。”刹那间,底下高声呼喊,掀起一场犹如惊涛拍岸的狂热。
秦挽依退后一步,远离这般疯狂的人,她扭了扭脖子,重新抬头,这才发现,牡丹花瓣之中,一名穿着白色罗裙外披粉色宽袖纱衣的女子,双手交叉举高,遮挡住自己的容颜,缓缓从牡丹花瓣之中起身,带着牡丹花的手腕转动,手指幻化成蝴蝶的模样,身姿袅娜,长发飘飘,远远望去,仿若天界仙子,遗落凡尘。
女子自头顶打开双手,宽袖飞扬,露出一张堪比花娇的面容,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额间画了一朵牡丹,淡雅出尘,她的舞姿,很是轻盈,仿似蝴蝶在起舞而已。
眨眼间,夜空之中,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群色彩鲜艳的蝴蝶,围绕在柳儿的身侧。
招蜂引蝶!
她的身上,该不是也有一种令蝴蝶投怀送抱的香气吧?
高头大马一直都在缓步而行,马车也渐渐从她眼前走过,后边,追随着一大群的看客,往前方而去。
说好的百花酒呢?
秦挽依站在那里,她还没有见识到呢,众人也没有提起,是不是谣传,为了证实传说中的百花酒,她最为讨厌的追随,也只能用上了。
众人渐渐跟随离开,方才还万人空巷人头攒动,这会儿就空空荡荡,秦挽依走了一步,想要不紧不慢地跟着,却在众人走后的大街上,瞥到了五人,当先之人,手握佩剑,脸色如旧,却带着冷意,而他后边之人,个个面色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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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秦挽依干笑几声,“任飞啊,你也出来看百花楼的姑娘啊!”
她缓缓摇开折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查探四周的路况,却瞥到不远处,那名穷书生,孑然而立,痴痴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眼中还带着一丝怅然和落寞。
“大小姐,请回客栈!”任飞一句话,字字加重,让她无暇打探别人的事情,她现在是自顾不暇,只觉得头顶上边,压了好几座山下来,喘不过气。
“呵呵呵……”秦挽依傻笑着,讨好般道,“任飞,众位也辛苦了,今日难得遇见这么一个节日,不如大家乐呵乐呵怎么样?”
“大小姐,请回客栈!”任飞重复了一遍。
望着五个人的架势,她知道,若是不乖乖回去,必定会被架着回去,毕竟她不是皇帝。
“回去,当然回去,你不出来,我也正打算回去呢!”秦挽依没有抗拒,反而还有点狗腿。
秦挽依转身,背对着五人,龇牙咧嘴的。
任飞等五人随后跟上,两边各站了两人,任飞则紧随在她的身侧。
回去的路上,只有满地的冷冷清清,背后的热闹喧嚣,渐渐远离。
到了客栈,秦挽依直接被强行请回客房,门外立即有人把守。
她走到洞开的窗边,那条纱帐搓成的长绳还在,蜿蜒到底下,她立刻俯视,下边居然也站了两人把守。
这一下,任飞终于放心了,她再也逃不出去了。
快要缩回头的时候,秦挽依瞥向一侧的屋子,方才是幻觉还是真实呢?
想不通,不去想,秦挽依唉声叹气地躺到床上,裹着被子,满是伤感地歇下了。
次日一早,正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门上响起厚重的敲门声,仿佛怕吵不醒她一样。
“大小姐,该起身了。”
秦挽依起来坐在床上,犹如萎蔫的花一样,耷拉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发带歪在一侧。
昨日得罪了这几个人,她虽然不想起床,但苦无办法,要是再对这几个御前侍卫不敬,她通往药王谷的路途,将变得黯淡无光。
“起了!”秦挽依带着哭腔地回了一句,却仍然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任飞推门进来,见此,本要转头离开,却发现秦挽依虽然衣衫不整,但还是昨夜那套衣服。
跟随任飞进来的,还有昨日的那名伙计,端着剩水的脸盆,搁下之后,在任飞的盯视下,就走了。
“大小姐,梳洗之后,用些早点,就出发去荷州。”说完,任飞转身出去。
秦挽依犹如蜗牛一般,慢慢挪到脸盆架前,草草梳洗一把,忽然,房门又被打开,她转头,就看到任飞从小二手里接过一个托盘进来,搁下之后,又转身出去,无声无息。
一路之上,但凡吃的,任飞都会亲自验过,或许,这就是宫里人养成的习惯。所以说,皇宫简直是个害人的地方。
换了一身干净的女装,将就着吃了一点,本来心里有愧,她也不敢耽误他们的行程。
戴上纱帽,走出房门,经过隔壁紧闭的客房,秦挽依侧耳倾听,并没有什么动静。
摇了摇头,走下楼梯,碰到方才的小二。
好奇心使然,秦挽依问道:“小二,我隔壁那个房间,有没有住着人?”
“有啊,不就是这位吗?”小二指了指任飞,“还是这位特意安排在隔壁呢。”
任飞在隔壁,她是知道的,秦挽依又问道:“另外一侧呢?”
“有啊,不就是咱们十王爷……”
“十王爷?你说钟流朔?”秦挽依惊问道,仿佛怎么想也该会在这里碰到一样,而且,钟流朔的身上,有哪一点谪仙的气质,明明是吃霸王餐的痞子样,再说了,他有那个胆子吓她吗?
任飞眼眸一闪,回望秦挽依所说的那间客房,昨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十王爷的出没。
“姑娘,你怎么能直呼王爷名讳呢,这要杀头的。”小二替秦挽依捏了一把汗,这人也太大胆了。
“怕什么,比叫名字更狠的我都叫过。”秦挽依不甚在意,大不了拿毒药吓唬吓唬他,她可是最喜欢钟流朔的颈动脉了。
小二一脸怀疑:“姑娘认识十王爷?”
“认识,当然认识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哦。”秦挽依挤了挤眉,仿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是隔着白纱,没人看得到。
小二张大嘴巴,若是女子与十王爷非一般的认识,这可不得了了,又是一笔风流债啊。
“既然是他,我去打个招呼好了,见见我那无缘的十……”
“姑娘,可别啊,方才小的还没把话说完呢,里边住的是十王爷的朋友,十王爷昨日去寻百花楼的姑娘去了。”小二慌忙阻止。
“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啊?”秦挽依白高兴一样,这么一来,昨日是确有其人了。
“方才姑娘抢的话,小的还来不及说出口呢。”小二无辜地道。
“原谅你了。”秦挽依宽容大度地道,继而追问,“是什么朋友啊?”
“既然是十王爷的朋友,小的怎么会知道。”小二一脸疑惑地望向秦挽依,“姑娘跟十王爷不是一般的认识吗,应当知道才对啊。”
“这个……”秦挽依有点窘迫,好在有白纱遮挡,让人看不出来,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当然知道了,穿着一身飘飘白衣嘛,不过他比较低调,不愿让人提及他的名讳。”
小二没有任何怀疑,反而认同道:“这倒是了,还带着面具,看着挺神秘的。”
“当然神秘了,不神秘还装神弄鬼,既然是朋友的朋友,不见也罢,走吧走吧。”秦挽依当先下了楼,心里却在腹诽,没想到还真有那么一个人,不过,那个笑容真是可恶,差点让她粉身碎……
猛然之间,秦挽依脚下不慎,一个踩空,神思一片空白,往前冲去。
忽然,手臂上一紧,她已经定住身形。
“大小姐,请小心走路。”
背后传来任飞加重的语气,秦挽依回以一笑,可惜任飞看不到。
该死的面具男,差点就又要让她滚楼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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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还能怎么办,客房总是需要的嘛。”面对任飞,秦挽依的气场,顿时弱的跟小绵羊一样。
“放心,我自己能解决的。”在任飞开口前,秦挽依胳膊靠在柜台上,就那么站着不说话,而藏在白纱后面的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掌柜,既然是他坏了事,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掌柜被看着背后发凉,惆怅地道:“这位大小姐,我也很想替你安排客房,可是,我真是情势所迫。”
“你的情势所迫,直接导致本大小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还站在这里受苦受累。”秦挽依维持片刻的娇弱形象,立刻又灰飞烟灭,像极了上门要债的债主。
“真是对不住诸位了。”掌柜除了赔罪还是赔罪,只要不亏,一切好商量。
“我这进也进了,被骂也骂了,人手也安排好了,突然让我们离开客栈呢,怕是说不过去?”秦挽依俯身捡起地上的二两银子,在手中抛着,“若是掌柜为了一锭金子而将我们赶出去的消息在临州一传开,客栈生意的损失,是二两金子无法弥补的。”
秦挽依继续走威胁的路子,这一招,屡试不爽。不过她也不想闹事,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闹大了,吃亏了会是他们自己,然而也不能太便宜这个见钱眼开的人,她真是恨透了这些个掌柜,没有一个将信誉放在眼里。
“这位大小姐,你不是吓我吧,我可不是被吓着长大的。”掌柜见受到威胁,没有轻易上当,一个大家闺秀,能闹出哪样,而且,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一个外乡的,还敢放肆不成。
居然还有不识相的,不来点狠的,真当她是吃素的吗?
有些人,见了棺材才流泪,有些人,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就不知道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了。
秦挽依握紧成拳,在柜台上边敲了敲,发出一阵声音,引得客栈大堂在座的众人纷纷回头。
她轻咳一声:“各位父老乡亲,方才大家也看到了,掌柜拒绝我们在先,现如今,居然还要将我们赶出临州,实在让从不远千里赶来的外乡客心寒呐。虽然我不是千金大小姐,身上没有几两银子,但也是爹娘疼在手心里长大的,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虐待和羞辱……”
“误会,纯属是误会,我哪会赶客出门啊!”掌柜马上澄清,继而低声求情,“小祖宗,别喊了,别喊了,这年头,做点生意实属不易,还请高抬贵手。”
“这回该相信,我从来不吓人的吗?”秦挽依笑着道。
“相信相信。”掌柜点头如捣蒜。
“对了,你刚才说中等客房多少一间来着?”
掌柜摊开一只手掌:“五钱银子。”
秦挽依点了点头:“那现在呢?”
掌柜是个聪明人,既然给了别人难堪,只能自己吃点亏,盘算一番后道:“四钱五十文。”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诶。”秦挽依拉长了声调,侧耳倾听。
掌柜忍了忍,衡量一番:“四钱,不能再少了。”
“任飞,你听清楚了吗?”秦挽依仿佛压根儿没有听见,掏了掏耳朵,问起任飞。
“姑奶奶,三钱五十文总行了吗?”掌柜肉痛地道。
秦挽依瞪大了眼睛,大声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姑……”掌柜姑了半天,已经意识到什么,愁眉苦脸。
“两间中等客房,五钱,答应了,我们马上住下,若是不答应,今儿个本大小姐就坐在你们隆盛客栈门前不走了。”秦挽依逼迫着,还不忘提醒道,“外头还有十来个人呢,在客栈门口一字排开,都能成三排了。”
掌柜见人多势众,这儿又快晚上了,衙门里边早关门了,这个时候,还能指望谁呢,只能自己认栽,然而算了算,还是赚了十多两。
“好好好,五钱就五钱。”掌柜实在拗不过秦挽依,当下只能答应了。
“成交,任飞,给钱,住店。”秦挽依将二两银子丢还给任飞,却见任飞一脸惊愕。
秦挽依啊哦一声,完了,都让任飞瞧见了,她马上转移视线,看到还在望向这边的众人,笑道:“各位,真是对不住,我误会掌柜了,掌柜还是听厚道的。”
任飞很快反应过来,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给了掌柜一两银子:“另外五钱,先准备一点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送到房间里来,再准备一桌吃的。”
“阿全,带他们上去。”掌柜拿着一两碎银,不冷不热,与金子相比,果然逊色很多,不过,那就不归她管了。
客栈共有三楼,上等客房在三楼,中等客房在二楼,下等客栈自然在最底下。
走上楼梯,还没有走到楼梯口,却见矮冬瓜从三楼下来,简直冤家路窄。
楼梯比较窄,一排也只容两个人通过。
小二在左前方引着,秦挽依和任飞跟在右后方,见矮冬瓜下来,小二往左边楼梯靠去,紧贴着楼梯。
本来是让路,却让矮冬瓜和秦挽依狭路相逢。
“穷酸相,让开。”矮冬瓜发话道,他站在上边,顿时显得高拔了许多,俯视着秦挽依和任飞,气势汹汹。
“矮冬瓜,走路靠右行,这是常理,你难道不知道吗?”秦挽依站在理字上,一步也不退。
小二夹在两人中间,一片为难,只能扬着一张苦涩的笑脸,往右边一走,把左边的那条道让了出来。
“客官,您这边请。”小二知道矮冬瓜是金主,当下先给他让路。
“凭什么我得让路,你给我走开。”矮冬瓜没有领会小二的心意,杵在那里,双手环胸,纹丝不动。
小二见矮冬瓜那副架势,实在不好惹,只得让开。
“让她也别挡道。”矮冬瓜斜视着秦挽依。
小二闻言,瞧了一眼秦挽依,她带着面纱,看不出神色,不过想必也不太好惹,先别说方才那么一闹,连掌柜都怕她,而且她身后的那名男子,似乎有几下功夫的样子。
他哭丧着一张脸,纵然再为难,也得冒着生命危险,探探秦挽依的意愿。
“姑娘,你大人大量,不如让让,耽误不了你多长的时间。”
“你到右边去。”秦挽依的所有神情,全藏在面纱下。
小二没有法子,想着也是难伺候的主,当下挪了过去,硬着头皮夹在两人之中,等着矮冬瓜大骂。
然而,秦挽依却是避开矮冬瓜和小二,从左侧空旷的一边走了上去,与矮冬瓜并排而站,顿时高出了那么一分,就这一分,足以让她傲视矮冬瓜,让矮冬瓜抓狂。
“本大小姐大人大量,不与幼稚的人计较。”
说完,她扬长而去,任飞紧紧跟随。
矮冬瓜气得跳脚,小二见此,唯恐受到波及,忙追随秦挽依等人而去,只留下矮冬瓜一个人在那儿恨得牙痒痒。
“姑娘,这边请。”小二将秦挽依等人引到二楼东边最里边一间。
推开客房,里边清扫的还算干净,物件摆放的整齐,对于她而言,空间也算比较大,不过,对于任飞等人而言,就小了一点。
“任飞,你们几个在这样的客房,会不会显得拥挤,不如再去要一间吧,反正价钱便宜,而且都已经到了临州,一路辛劳,也好好休息一下。”鉴于自己有过冲动的行为,秦挽依体贴地关心,放在之前,她可从来没有关心这些。
“多谢大小姐好意,我留了两人在楼下看着马车,再留两人在小姐门口守卫,屋顶也需安排两人,窗口下边也需要两人,剩下两人与我一道,夜里轮值,就这么歇息一晚,不碍事。”任飞将人员安排说了一番。
听得窗口下边,秦挽依犹如惊弓之鸟一般。
“呵呵呵,既如此,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吃的方面,就不要太亏待自己了。”秦挽依尴尬地说完,正要进入客房的时候,楼下出来传来一道暴喝声。
“掌柜的,这什么破地方,就我那间,也算是上等客房?”
秦挽依挑了挑眉,这不是矮冬瓜的声音吗,她走到围栏边上,俯身下望,就看到矮冬瓜在跟掌柜的理论。
“这位少爷,我这个小店,虽然规模不大,但屋子都是经过一番整理的,干干净净,不知道还有哪里不妥?”掌柜的忙不迭地解释和安抚。
金子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哪里都不妥,床板硬的像石头,桌子油腻腻的,茶杯上有污渍……”矮冬瓜将客房里边有的摆设,全部嫌弃了一番。
掌柜的心里头不悦,但不能送走了这尊财神爷,当下还是笑脸迎人:“这位少爷,这儿不是贵府,的确有不周到之处,只是因着医圣回药王谷,来临城之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靠近仙泉山的苍河县,怕是连站都站不下人了。”
原来如此,难怪只见进的人不见出的人,不知道医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秦挽依耸了耸肩,暂且不做理会,转身走入客房,守门的侍卫将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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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里歇息了半响,还不见小二将饭菜送来,感觉到饥肠辘辘,秦挽依无法忍耐,只能自己出去觅食。
她索性去了纱帽,露出一张毁容的脸。
出得客房,身边立刻有两名守卫的侍卫跟上,她早已习以为常,将他们当做空气。
没走几步,楼梯口,转来一人。
“大小姐,你要下去?”任飞是从楼下上来的,许是安排饭菜去了。
“嗯,肚子饿得慌,实在难耐,出来看看。”秦挽依回道,继而马上保证,“放心,这次我没打算出门,这儿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听底下的人说厨房出了点问题,现在已经没事了,应该就快上菜了。”任飞将消息告知她。
“原来是这样,既然都走到这里了,还是下去吃吧。”秦挽依也不打算回头,反正这些日子,基本上不是在马车里边,就是窝在客房里面,唯一一次出来透气,居然还被抓了个正着。
任飞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跟随的两名侍卫道:“你们两个,去叫他们下来用膳。”
两名侍卫微微抱拳,一个往上,一个向下,各自忙去了。
在任飞的守卫下,秦挽依下了楼。
大堂之中,有八张四角桌子,四张全部坐满了人,三张各自坐着三人,唯独最后一张,只有一个人坐着,就是令人讨厌的矮冬瓜,好在矮冬瓜背对着她。
“掌柜,到底什么时候上菜啊,你们怎么办事的?”矮冬瓜拿着筷子,无聊地敲着桌子。
“这位少爷,今儿厨房出了点问题,已经处理好了,里边正在炒着,再等等一下下,就能上菜了。”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边解释,一边留意着后头。
难怪久久不见饭菜,却是出了事,这是什么破店。
“什么破店,门面看着挺光鲜的,里边没有哪样看着称心一点。”矮冬瓜撒了一通气,却是道出了秦挽依的心思,看到掌柜的那副嘴脸,矮冬瓜更是不耐,挥了挥手,赶瘟神一样,“去去去,赶紧着点,饿坏了小爷我,你赔得起吗?”
“是是是,马上让人上菜。”掌柜的说完,掀帘走了进去。
站在楼梯口,秦挽依扫视了一眼,三张桌子坐的都是些大老爷们,一些个翘着二郎腿,一些个喝的面红耳赤,一些个说话粗话,口里唾沫横飞。
一番挣扎,秦挽依实在不喜欢与一大群粗野汉子坐在一起,只能向矮冬瓜那张桌子走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隔壁桌子站起一名男子,矮个子,薄嘴唇,一双眯眯眼,他提着酒壶,端着酒杯,来到矮冬瓜这桌,径自坐了下来。
这人似乎刚刚也坐在那里。
“小兄弟,哥儿几个也正等着上菜呢,这隆盛客栈,就是这么个坑人的地方,来来来,先喝上一杯,开开胃。”
说着,男子给矮冬瓜倒上一杯。
“喝酒伤身,而且还是这种低劣的酒,拿开。”矮冬瓜丝毫不给面子。
男子露出不悦之色:“小兄弟,这就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我需要给你面子吗?”矮冬瓜倨傲不羁,反正也是对方没事找事,关他什么事,“我不喜欢跟人一块儿吃饭,走开!”
男子被如此瞧不起,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小子,我说你也太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吧?不要给脸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男子的表情,看着吓人,没想到矮冬瓜更是雷厉风行,他坐着吼道:“滚一边去,小爷我没有功夫理会你,再敢给我唧唧歪歪,小心小爷我废了你。”
“丫的。”说着,男子上来就要干上一架,却被隔壁一桌的两个男子劝了回去,几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望着无形的硝烟还在大堂之中扩散,秦挽依停在那里,这么一闹,她若是过去,必定受到牵连,矮冬瓜必定拿她出气。
正当她等着矮冬瓜缓过气的时候,已经有小二端着吃的从后堂出来,小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热情地上菜。
“客官,这是店里的招牌菜,白斩鸡,红烧猪蹄,凉拌豆腐,芋泥,您慢用。”
说着,小二就要离开。
矮冬瓜一眼扫过菜色,急忙喊住:“慢着!”
“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小二抱着托盘问道。
矮冬瓜戳了戳白斩鸡:“这到底有几分熟?肉质软塌塌的,上边还带着血丝,这种东西吃了,腹泻怎么办?”
“这……”小二一脸委屈,这又不是他做的,再说了,大家都是这么吃着,没有出过问题。
“还有这个猪蹄,毛拔干净了吗?吃进去能消化吗?”矮冬瓜戳了戳猪蹄,一脸毛骨悚然。
“这……”小二摸了摸脑袋,带着点毛吃,才有味道啊。
矮冬瓜轻轻地夹着一块豆腐,闻了闻:“还有这豆腐,看着不错,但是就不能去去这豆腐的气味?还有,豆腐里边能放葱吗,小葱拌豆腐,你以为一清二白就好了,也不想想两者合在一起能不能吃?不知道绿豆跟狗肉不能一起的吗,豆腐拌葱就是这个道理。”
“这……”小二实在没有办法,他只是个端菜的小二,又不是厨师,可他说没有用。
“至于这芋泥,既然是泥,就得捣碎捣烂,别块不像块,泥不像泥。”矮冬瓜随手一挑,芋泥之中,混着一些小块粒。
“这……客官,不如你还是跟厨师说吧?”对于这些问题,小二自认解决不了。
“去去去……我今天不跟你们计较。”矮冬瓜嘴巴毒归嘴巴毒,倒是没有无理取闹地要退钱。
正当矮冬瓜勉强开吃的时候,门口进来一名大汉,扛着一把大刀。他站在那里,将大堂扫视一眼,眼神不经意间与方才那名闹事的男子相视一眼,继而目不斜视地走到矮冬瓜那张桌子坐下,大刀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这人,也是有几分眼熟。
之前,矮冬瓜掏出金子的时候,店里就那么几人,她自然知道这几个人打得什么主意,那几双贪婪的眼神,无非就是冲着矮冬瓜的钱财来的。
然而,矮冬瓜人品不好,既然他那么强势,秦挽依也就不去搀和,省得被轰走。
不过,这场好戏,她还是期待着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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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见秦挽依站在原地不动,不觉出声:“大小……”
“嘘……”秦挽依竖指唇边,让任飞噤声,任飞只得陪着她站在楼梯口,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大汉坐下后,献殷勤的那名男子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经过秦挽依的时候,她还能看到这名男子背对着矮冬瓜朝大汉做了个手势。
男子转回头,正要迈上楼梯的时候,乍然碰到秦挽依,弹跳而起,一个不稳,一脚踩空,扑在了台阶上。
许是不想闹出动静,男子龇牙咧嘴的忍着痛,拖着腿,一瘸一拐地登了上去。
“喂,隔壁有桌子,到那边去。”矮冬瓜不仅没有一点危机意识,竟然还轰赶起人,他也不看看对面坐着的是谁,一根手指头,都能撂倒他。
秦挽依不禁咋舌,不知道该说他迟钝无知呢,还是就那个臭脾气,身娇肉贵的。
“小子,这地是大家的,你个小屁孩,占着茅坑不拉屎,没事一边去。”大汉瞪着一双红眼,破口大骂,话语之低俗,令人难以忍受,几桌吃饭的人,有几个人,已经放下筷子,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爷我最讨厌跟你们这种恶心、低俗、没品的人吃饭,再给我叽叽喳喳的,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矮冬瓜虽然背着秦挽依,但她也能看得出,他一定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就算平常,也没有人提出这两个令人倒胃口的字,更何况吃饭的时候,最是忌讳。
“哈……”大汉呵了一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竹筒猛然震动,发出跳动的声音,而盛放着菜肴的盆子,被这么一砸,白斩鸡、猪蹄、豆腐弹跳出来,芋泥溅了出去。
“小子,你说什么?”大汉仿佛在示威,吼道。
“我说你恶心、低俗、没品。”矮冬瓜重复一遍,声音本来就响亮,在静寂的客栈大堂之中,显得更加清晰可闻,本来对这些个菜肴没有胃口了,这么一来,更加不想吃了。
大汉抽出大刀,挥动起来,虎虎生威,瞬间,明晃晃的大刀已经地直指矮冬瓜。
“小子,给我滚到别桌去。”
矮冬瓜毫无畏惧,仿佛眼前指着的是棉花一样,没有危险。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扔给大汉,眼睛都不眨一下:“拿着金子,去别桌呆着,别给小爷我吵吵嚷嚷的,烦。”
大汉拿着金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的目的一样,重重地掷下金子:“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
“那这样呢?”矮冬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更大的金子,足足有十两。
大汉的眼睛都直了,十两金子,足足有一百两银子。
大汉揣着金子,脸色稍霁,正打算离开,手上忽的一阵瘙痒,低头一看,左手竟然乌黑一片。
难怪有恃无恐,竟然藏着毒药,怪不得敢横行霸道,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你竟然下毒!”大汉惊恐地看着矮冬瓜。
“你哪只狗眼看到是我下毒了?”矮冬瓜不紧不慢,手里玩着筷子。
隔壁一桌的两人,顿时围了上来,大堂里边,气势压抑的吓人,众人都忘记了吃饭,甚至忘记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子,快把解药拿出来。”大汉才不会因为矮冬瓜的一言两语就被糊弄过去,他右手提刀,威胁道。
“你也不算太笨。”矮冬瓜依旧坐在那里,仿若没有看到一般,正眼都没瞧上一眼,“我早告诉过你,离我远点,别惹我,只可惜你不听。”
“小子,你到底交还是不交?”大汉抖着刀,“你要是不交,我们一起完蛋。”
“完蛋?”矮冬瓜抬起一手,眨眼间,筷子已经夹住刀刃,大汉竟然抽不动大刀。
“他果然身怀武艺。”任飞蹙眉自言自语。
听得话语,秦挽依挑眉:“果然?你知道?”
“寻常人走路,是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而他的脚步,轻盈漂浮,不像是一般人。再者,他一掷千金,若是富家子弟,必会有家丁跟从,只身一人携带重金出门,且嚣张妄为,若没有一技藏身,不会独来独往。最后,他的身上有一股药味,不像是一种气味,应该是经常接触各类药材,我看过他的掌心,有茧子,应该经常用力,但奇怪的是,他的指甲,带着一点绿色,不像是沾上什么东西,倒像是……”
“没什么好奇怪的,那是长期接触药材,包括采摘、捣药、入药,方才见他用毒,想必是与药材打交道的。”秦挽依猜测道。
“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能深藏不露。”任飞在旁边低吟了一声。
“这还不止呢。”秦挽依将矮冬瓜说过的话串联在一起,在任飞的疑惑中,开口道,“矮冬瓜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而且,寻常人若是吃了不能吃的,只会说拉肚子,而他竟然说腹泻,只能说明他或许还懂得医术。”
“这……”经秦挽依这么一分析,任飞也隐隐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只是,转而一想,秦挽依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她似乎对医理一途,有着不同寻常的认知,她不该是一无所知才对吗?
两人各怀心思的瞬间,但见矮冬瓜手腕一转,哐当一声,大汉手中的大刀应声而落。
“你……”大汉简直不敢置信。
“小兄弟,是我这兄弟不对,你大人大量,放过他,给他解药吧。”方才围上来站在大汉右边的男子道。
“回去安安静静地呆着,小我若是高兴,可以给你解药,若是再惹得小爷我不开心,自个儿想办法吧。”矮冬瓜将手中的筷子一扔,又从竹筒里取出一双干净点的,就着脏乱的桌子,吃起饭来。
大汉敢怒不敢言,没有本事,只能屈服,他坐回旁边桌子,等着矮冬瓜赏赐解药。
好不容易大堂又恢复了安静,众人吃着饭菜,却是大气不敢出,尽量离矮冬瓜远些,好几个人,挤在一桌,另一些人,则是纷纷离去,大堂也空旷了不少。
“差不多是时候了,正好有两桌空了,你安排你的人用膳吧。”秦挽依对任飞道,矮冬瓜倒是替她解决了难题,“我也去吃了。”
没等任飞说些什么,秦挽依径自朝矮冬瓜走去,任飞连阻止都来不及。
矮冬瓜是个危险的人物,秦挽依又与他有过节,任飞自然不放心,只能交代几个从二楼下来的人先行用膳,而他步步紧跟着秦挽依,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秦挽依大手大脚地在矮冬瓜前边坐下。
“滚开!”矮冬瓜头也没抬,“不知道我想一个人吃饭吗?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互不干扰,彼此视而不见,难道跟一个人吃饭有什么不同吗?”秦挽依已经对矮冬瓜的性子有了几分了解,他性子暴躁,她只有淡然处之,以硬碰硬,没有好处,对于下毒,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听得声音,矮冬瓜抬起头,乍然触及秦挽依的面容,他直接呼出:“你果然是个丑八怪,难怪遮遮掩掩的,快走开走开。”
如今,秦挽依在矮冬瓜的眼里,除了穷酸相,又多了一个丑八怪的头衔,看到她,像看到午夜幽灵一样。
“肤浅的人看外表,内涵的人看心性,这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秦挽依从竹筒里边取出一双筷子,吃起矮冬瓜的菜肴,丝毫不受影响。
“喂,你干嘛吃我的。”矮冬瓜来不及问秦挽依是否在嘲笑,先行关心自己的菜肴。
“这几个菜,的确不怎么样,既然这么挑,不如换几道吧,我请客。”秦挽依朝四周的桌子上面瞟了一眼,各色各样的菜肴都有,独独没有招牌菜。
“你请客,别到时候拿不出银子,吃霸王餐?”矮冬瓜可还记得两人拼价的时候,秦挽依可是拿不出金子。
“放心,吃几个小菜,绰绰有余。”秦挽依唤来小二,报出菜肴的名字,“来个青椒牛柳,红烧带鱼,麻婆豆腐,土豆丝,再添一个海带汤。”
“客官,稍等,马上上菜。”小二对秦挽依的印象好多了,至少她让了路,不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争抢。
大堂之中的食客少了,厨房之中,不知道厨师是否得了特别命令,很快,五道菜肴依次上来。
“吃吧。”秦挽依招呼道,先行尝了尝。
青椒去了一点气味,牛柳带着一点微辣,口感很好,就是肉质硬了点。而红烧带鱼,厨师先行在油里炸过,里边又有姜片去腥,显得脆嫩,只是清淡了一点。至于麻婆豆腐,切成一小块布丁一样,豆腐是黄豆磨成,清爽而柔嫩,不过的确有点气味,没有去除。倒是土豆丝,用辣椒翻炒,加醋而成,本来不错,但她不喜过辣,养生之道,忌辛辣。最让人满意的要属这道海带排骨汤了,鲜味不是靠调料调出来,而是靠海带本身的新鲜,以及排骨的辅佐,慢火熬制而出。
“虽然不尽如人意,不过,相比招牌菜,这几道才算是十全九美了。”秦挽依道。
矮冬瓜对秦挽依没有好感,直接拒绝:“我不吃。”
“真的不吃?”秦挽依将牛柳放入自己口中,微微品尝,一边还露出品鉴的表情,“果然入味啊。”
“不……”
“啊……救命啊……”正当矮冬瓜要拒绝时,忽然,楼上传来一声惊叫,惨绝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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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冬瓜到口的丑八怪三个字,硬是梗在喉咙之中。
“忘记了?”秦挽依摇了摇头,“那就不好意思了,这叫小红吧,不如我替你照顾它几天?”
“你别太得寸进尺啊!”矮冬瓜吼道。
“看来还是得由我照顾照顾才是,说不定,就会温柔许多。”秦挽依对着眼镜蛇微微一笑,“你说呢,红红?”
“它叫小红,不叫红红,不要乱改名,它是我的,你个丑八怪!”矮冬瓜大声强调。
“啧啧啧,看来某人是很不满意我了。”秦挽依依旧对着眼镜蛇,人蛇对话,“今晚,你就跟我睡吧,红红。”
“是小红,把它还给我,再不还给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矮冬瓜已经抓狂,对秦挽依是恨之入骨。
“那叫我什么来着?”秦挽依耐着性子,与性子急的人谈判,当然是要比对方沉得住气。
矮冬瓜没有办法,看到火红色的眼镜蛇逐渐成为秦挽依的掌中物,他颤动着嘴唇:“美……人。”
秦挽依浑身一个哆嗦,这怎么听着比丑八怪还恶寒一些。
“丑八怪,连你自己都受不了,居然还妄想当美人,要求别人说违心的话。”矮冬瓜叫出声后,自己都想作呕,对着一个丑八怪,叫出这两个字,简直是这辈子的耻辱。
不知为何,秦挽依这个时候竟然觉得,这声丑八怪,听来居然是如此的耳顺,莫非她真的喜欢当丑八怪吗,这是什么逻辑。
“这下可以把小红还给我了吗!”矮冬瓜伸手索要。
“还给你还给你,我也没有跟蛇一起睡觉的习惯。”秦挽依将眼镜蛇往矮冬瓜怀里一塞,想起人蛇同眠的场面,不禁一个寒战,也不知道矮冬瓜养一条蛇在身边做什么,“你就不担心它反咬你一口?”
“它可救过我不少次,蛇比人可靠多了,人还会抛弃,蛇不会。”矮冬瓜将眼镜蛇收了回来,放入袖子之中。
秦挽依不知道矮冬瓜受过什么“看好它,可别再让它出来伤人了。”
“哼!”愤愤不平地往楼上走去,众人纷纷退避三舍。
待矮冬瓜走上楼梯的时候,秦挽依身子一个摇晃,摇摇欲坠。
“大小姐——”任飞眼疾手快,慌忙扶住她。
“快……给我解药。”秦挽依喘着气,悲催地道,出口的声音,犹如蚊蚋一般,自个儿还中毒呢。
任飞拔开瓶塞,往手中一倒,竟然没有,他晃了晃瓶子,神色一变,瓷瓶之中,居然空无一物了。
“没……了?”秦挽依惊愕地问出声,带着绝望之色,早知道如此,就不会那么大方地给地上那名男子了,生命受到威胁时,当然是自保为先了,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脑袋昏沉的厉害,秦挽依知道这是毒液扩散的症状,心里头急得慌,想要采取些什么措施,然而,根本思考不了其他,脖子一歪,在任飞的怀中就这么昏了过去,甚至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
“大小姐……大小姐……”任飞晃动着秦挽依的身体,可没有任何反应。
矮冬瓜站在楼梯上,回头俯视着底下的秦挽依,撇了撇嘴,关他什么事,这是丑八怪拿小红威胁他的代价,死了活该,他的东西,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碰。
矮冬瓜往回走了一步,听得身后越来越急促的呼喊,脚步不知道怎么回事,钉在那里,挪不动,他又回头看了看。
此时,任飞已经一把将秦挽依抱了起来,正打算往客栈外边去,想来应该是去寻医。
“你若是现在带她去找大夫,那么,大夫找到之前,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脑筋还没有思考,嘴巴已经先行说了出来,矮冬瓜懊恼不已,让她死在路上,不是更好,他多什么事。
任飞听得此话,略微沉吟,看着站在楼梯上的矮冬瓜,忽然想到一事。
“你还有没有解药?哪怕延缓蛇毒发作的解药也行?”
“你当我是卖药的吗?身上带那么多解药做什么?就算带了解药,难道都是蛇毒的解药吗?能够解蛇毒的药,就只有你们服下的那两颗。”矮冬瓜哼了哼,“就算有,我也不会给这个丑八怪。”
“既然那条眼镜蛇是你的东西,你身上又有解药,那么,你应该知道如何解蛇毒?”任飞只能把希望全压在矮冬瓜的身上,秦挽依分析过,矮冬瓜经常接触药材,所以手指上才会有汁液浸染,那么,即便他不是精通医理,至少对药理方面也应该是有所了解。
“知道又有什么用,就算告诉你们药方,一时半刻,你们来得及搜集所有药材吗?就当你们搜集全部的药材,你们保证在她断气之前配置出来?”矮冬瓜也不想打击,但是,没有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知道矮冬瓜说的没错,一旦中了蛇毒,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根本等不到配置出解药。
“现在知道,什么人能给解药什么人不能给解药了吧?”矮冬瓜鄙视道,方才还那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到了最后,还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任飞皱着眉头,脸色惨淡。
“你要是能把刚才那颗解药吐出来,兴许还能救她的命。”矮冬瓜事不关己地道。
吐出来?
忽然,任飞神色一凛,他不是刚刚服下解药吗?
想到这里,任飞将秦挽依放在地上,靠在他的怀中,拔出剑,在另外一只没有被毒蛇咬过的手掌心轻轻一划,继而丢了剑,微微抬起秦挽依的嘴巴,掌心划伤的手微微使力,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入秦挽依的口中。
“这个办法都能被你想到。”矮冬瓜没有提点什么,任飞却能领悟,任飞刚刚服了解药,血液之中,含着解药,那么喝了带有解药的血,相当于服了解药一样。
这个昏迷的女人,虽然是个丑八怪,但也不乏聪明,算是有勇有谋吧,难怪底下的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机敏睿智。
喝了血,想必没有事了,矮冬瓜抱着他的眼镜蛇,回房去了。
“头,可以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流血而亡的。”见任飞的血,源源不断地滴入秦挽依的嘴里,若是再不阻止,任飞的性命都有危险,旁边的侍卫劝阻道。
“厉扬,快去请大夫。”任飞依然不放心,这也是情急之举,能不能奏效,会不会有什么其他问题,他尚且不能肯定,秦挽依若是在他们护送下出了问题,甚至是性命之忧,他们将无法对皇上交代。
“我马上去。”厉扬说完,即刻办事去了。
“你们两个,随我回客房,其他人,按照原来命令,守在该守着的位置。”吩咐完毕后,任飞将秦挽依一把抱起,身体无法控制的微微摇晃,但又站直了身体,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头,带着眼镜蛇那人,需要盯着吗?”跟随任飞上楼的一名侍卫道。
“你留意着他的举动,但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正面冲突,等大夫看过大小姐的病情再说。”任飞回道,倘若滴血解毒的法子失效,那么,只能押着那人回京请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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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沉睡了很久一样,脑袋沉痛的厉害。
转了转僵直的脖子,猛的发现,床边竟然有人,抱着剑,闭目而坐,挺直着背脊,纹丝不动。
近距离地打量着任飞,此人依旧那般文雅,白白净净的脸,秀气的五官,像个书生一样,实在令她擦测不到竟然是武将。
这么多人之中,也就他最养眼了,当然,其他侍卫也不是很难看。毕竟,皇宫之中的人,都要才貌双全,连个服侍的宫女,都是犹如出水芙蓉一般,更何况这些贴身保护皇上的人。日日相见,若是像她这样的丑八怪,一定会影响皇上的食欲。
现在,她终于有点明白,钟麒煜为何对相貌如此在乎,见惯了花容月貌,突然看到她这副毁容的模样,视觉冲击应该不小。
不过,这么瞧着任飞,他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难道她的视线有问题。
而且,任飞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孤男寡女独处,一路上,他们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守着的,要么屋里屋外,要么车内车外。
一定还在做梦。
秦挽依心里嘀咕着,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好痛。”她怪叫了一声,把任飞给吵醒了。
任飞倏然正眼,带着凌厉,不过比起范烨风,稍微显得柔和了一些,毕竟,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能有什么凶狠的脸色。而且,任飞的声音,不像范烨风的冰块冻人,而是像融化了的冰块一样,虽然冷,但不会伤人。
“大小姐,你醒了?”
对于任飞忽然的关心,秦挽依还是有几分不适,毕竟一路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都是询问日常行程有关的事宜,而且,前不久,她才被无声地呵斥过。
她只能点头:“醒了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
不适?秦挽依猛然间想起中毒一事,她动了动四肢,身体倒是无恙,不过嘴里有股子血腥味,挺难受的。
她还好好活着,可如果没有记错,她似乎听到任飞说没有解药了。
“我体内的毒,怎么解了?”
“服了药,就好了。”任飞回道。
“不是没药了吗?”秦挽依虽然经过昏迷,但记忆没有消失,她之所以昏过去,一半是毒素作祟,一半当然是被没有解药给吓得。
“后来……”
“头,那人有动静。”房门忽然被人推了进来,还没有看到人影,已经先行传来了话。
任飞闻言,点了点头。
“大小姐,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说完,任飞手中宝剑一紧,已经往外走去。
秦挽依盯着任飞的右手,上边包扎着纱布,他被眼镜蛇咬伤的不应该是左手吗,这会儿怎么变成右手了?还是她错乱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秦挽依喊道:“喂,等等我啊,我已经休息够了。”
话音才落,任飞与来人已经齐齐出了房门,房门又被关了上去,屋里就她一人,还伸着手无声的呼喊。
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秦挽依只得自己掀了被子下床。
急急忙忙穿好鞋子,秦挽依正要伸手去开门,却听得门外有人议论。
“这秦大小姐也真是的,我们的头又不是一般人,非要逞强急着去吸毒,倒是差点把她的命给搭进去了,害得我们虚惊一场。”窗户上,隐隐印着两个人的身影,开口说话的,似乎是左边那人。
什么叫逞强,当时情况多紧急,她这是抢救,不懂就不要有非议。
“这也不能怨秦大小姐,那时候情况如此紧急,还能有几个千金大小姐挺身而出。”右边那人帮衬着说了一句。
就是,这才是人话,是她挺身而出救他们头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也不想想,她若是出了事,咱们怎么向皇上交代,到时候被问罪的就是我们头了。”左边那人仍旧没有认同秦挽依的做法。
切,当时有思考的时候吗,若是有时间,她会蠢得把生的希望留给始作俑者,把死的可能留给自己吗?
“这倒是,听说皇上下了密令给我们头,若是秦大小姐有任何闪失,降职是小事,一个弄不好,可就要入狱流放的。”
本以为右边那人会替她说话,哪知竟然倒戈相向,她是做好事,是善举,为何非要逼迫她以后冷血无情,对任何事不管不顾呢。
“就是这么一回事,虽说咱们头是皇后的外甥,但真要惹怒了皇上,皇后也未必能替他开罪。秦大小姐也不看看昨天是什么情况,岂是一介女子可以强出头的,那时候,我们头明明已经封住穴道,就要将毒血逼出来,她这么一打岔,虽说也救了头,但头流了那么多的血去救她。”
还有这事吗?
秦挽依的确没有仔细辨析当时的具体情况,只看到任飞手臂上毒素扩散,若是不吸出毒血,就会有性命之忧。野外遇到毒蛇被咬,没有抗清的情况下,都是如此施救的,怎么到了这里,竟然还能自己逼出?
这绝对不能怪她,她又不知道任飞有这种本事,还以为只是杜撰的而已。
而且,谁知道他是皇后的外甥,身份这么高贵,实在看不出来。
“算了,你也别怨那么多,头都没有说什么呢,而且,那是剧毒,就算逼出了毒,没有解药,头照样会有事,现在也算是两全其美,大家都安然无恙。”右边那人,比较理智,没有像左边那人,对她一票否决。
“还好是这样,等把她送到药王谷,那就万事大吉了。”左边那人想着都已经在临州了,最迟也就这两天能送到。
至于赶瘟神一样吗,她一路上给他们添过麻烦吗?她已经算好脾气的配合了,换做是秦静姝,哪有这么亲和相待?
居然还不知足,若是让她认出是谁,一定好好使唤他。
“消消气,也快到了,等将秦大小姐送到药王谷,咱们几个出去好好喝一杯。”右边那人安慰道。
“倒也是,都快一个月没有尝过酒味了,先别说她私下里爬窗出去给我们增加麻烦,也不知道她到底招惹了谁,刚刚离开京都居然就有行刺的人,害得我们几个一路之上滴酒不能沾。”左边那人一味抱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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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轻点声,还是别说了,小心头听到。”右边那人一提醒,两人都噤声,立在那里。
然而,话音才落,两人身后的房门,被猛然打开。
两名侍卫饶是见过各种惊险的场面,都被唬了一跳,身子一颤,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心虚过,全身惊出一身冷汗。果然在别人身后议论蜚短流长,当真是使不得。
按照推算,如无意外,秦挽依应该是站在门后倾听了半天的,否则,哪里这么巧合了。
她轻咳一声,沉默了片刻,跨出一步,一脚在外,一脚在内,她先朝左边侍卫看了一眼,左边的侍卫心虚的厉害,由始至终,都是他在诋毁她,借着行礼的时候,他低下了头。她又朝右边的侍卫望望,可惜对方已经垂下目光,没有体会到她的谢意。
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拿主子的事情议论,他们既然在是御前侍卫,怎么会守不住自己的嘴,不过,看他们年纪轻轻的,想来也是入宫不久,年轻气盛,不似任飞,稳重之中不乏果断,将一切都隐藏起来,哪怕不悦,怨恨,也都是压抑在心中。
“两位……辛苦了。”
半响才憋出这么一句,两人也不知道秦挽依想闹哪出,沉着气,一起回道:“大小姐言重了,都是属下的职责。”
“职责吗?也是啊……”秦挽依拖长了尾调,“那也辛苦了,半夜不睡,守着我,应该很乏味吧?”
“大小姐多虑了。”左边那人不敢说话,只能右边那人回道。
“也不得不多虑呢,有你们这帮忠心耿耿的侍卫日以继夜的守卫,实在令我感动万分,受宠若惊呢。”秦挽依神色不明,让只听得声音的两人,摸不着头脑。
“大小姐客气了。”仍旧是右边的人说话,看样子,的确比较会做人。
“咱们是谁跟谁呢,当然是要……”她本想与两人继续亲切的洽谈,却忽然看到任飞的侧脸,带着凝重的表情,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她来不及兴师问罪,直接钻了过去。
趴在围栏上,秦挽依没有打扰任飞,而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底下。
大堂之中,一大群人,坐在角落之中,远离大堂中间的位置,也远离楼梯口,仿佛对昨晚的事情,记忆犹新一般,他们正神情紧绷地望向某处。
焦点的中心,矮冬瓜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那里,似乎要离开,却有人将他拦住了,他神色不耐,隐隐抓狂。
他的对面,站着两名捕快模样的人,仿佛在问话,捕快的身后,躲躲闪闪地藏着两人,俨然是昨日那名被带毒的金子教训的大汉和那名被眼镜蛇咬伤的男子。
本来以为那事就会这么过了,哪知他们竟然还报官,将事情闹大,真要说起来,先行挑衅的人,可是捕快后边的那两人,这还真是贼喊捉贼了。
掌柜的夹在两拨人中间,里外不是人,想劝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帮衬谁。
“小子,听说你身上藏着毒蛇,还放出来咬人,有没有这事?”身子较高的那名捕快,俯视着矮冬瓜,完全盛气凌人。
经过上次赖皮三那事,秦挽依对这些地痞流氓有了一定的了解,往往都是官员和流氓相互,流氓不闹点事,怎么能出动捕快,捕快出面,怎么能少得了一点银子,由此,才会对流氓也袒护。
“知道了还问,烦不烦啊!”矮冬瓜脾气的暴躁,秦挽依早有领会,本以为欺负欺负她这种弱质女流也就算了,居然无论对谁都这样。
“小子,你很嚣张啊!”捕快粗人一个,被这么一激,当下卷起袖子,想要动粗。
“知道了还说,有够烦的,小爷我还有事情要办,让开一点。”矮冬瓜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比捕快的架子还大,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头脑,适当示弱,那是生存之道。
虽然他手里有眼镜蛇不假,但对方毕竟是衙门的人,还真敢跟衙门作对吗?
“小子,你找死啊!”捕快握了握拳头,正要挥过去,却被另外一名捕快拉住了。
“算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少爷,脾气冲着,先带回衙门再说,到时候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目中无人。”
被挑起怒意的捕快,听后,只能作罢,想想牢房里边,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刑罚等着折磨矮冬瓜,他也住了手。
“小子,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吧。”
“凭什么?”矮冬瓜完全无视对方的捕快身边,“怎么不先问问你身后的人,都干了什么勾当?”
“我……们干了什么勾当?不要含血喷人!”被毒蛇咬过的男子,仗着有捕快在,说的是理直气壮,却不敢靠前,与矮冬瓜保持着一段距离。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吃过苦头了,还不知悔改,昨天的解药,给你吃,简直比给猪吃还不如,那丑八怪的眼神,真是破眼神。”
秦挽依倒抽一口气,被气得不行,本来对他还抱有同情,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矮冬瓜,被抓到牢房吃牢饭算了。
“你……才是……”
矮冬瓜无情地打断男子的话,字字句句,没有好意:“以后别给小爷出来干偷鸡摸狗的事情,要是再敢动小爷我的东西,别说是毒蛇,五毒都会伺候你们。”
“官爷,你看看,这小子,承认自己带毒蛇害人了吧?”男子马上告状。
“小子,走吧,到了衙门,自然会有你说话的机会。”说着,两名捕快就要上去拿人。
眼见形势越演越烈,掌柜的生怕这些人在客栈之中大打出手,忙着要劝解,哪知矮冬瓜抖了抖衣袖,瞬间,他的手臂之上,已经缠绕着一条火红色的眼镜蛇,眼镜蛇鼓动着颈侧两边,张着口,露出两颗牙齿。
掌柜的见识过这条眼镜蛇的厉害,也知道矮冬瓜身上没有解药了,什么东西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赶紧躲到柜台后边去。
两名捕快一见,顿时连连后退,正在大堂吃饭的众人,这一回,自觉呆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画面定格一般。
“你……想干什么?”捕快颤抖着双手,握着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这种凶猛异常的眼镜蛇,真是平生未见。
“蛇最怕雄黄了,我准备了一些。”藏在两名捕快身后的男子,拿出两个瓷瓶,递给他们,而他自己,身上似乎也藏了不少,真是一朝被蛇咬,处处怕遇上了。
然而,矮冬瓜毫无惧意,并没有收回眼镜蛇,反而露出一丝嘲讽。
“真把小爷我当成一般人吗?我的小红,岂怕你们这些低劣的雄黄。”
捕快可没有管他们多,他们拔开瓶塞,朝着眼镜蛇就洒了过去,矮冬瓜没有退让,只是抬手挡住粉末而已。
他手中的眼镜蛇,见有人攻击,在他手臂上,朝着对面的几人,跃跃欲试。
捕快将手中的瓷瓶扔掉,嘴里骂骂咧咧:“可恶,竟然欺骗我,这个雄黄,顶个屁用。”
此时,四人才知道危险,大堂之中围观的人,纷纷做鸟兽散,生怕牵连到他们。
矮冬瓜抬起手臂,安抚着眼镜蛇,没有带着不屑:“小爷我今日还有事,不想与你们这帮鼠辈浪费时间,识相一点的就滚一边去。”
四人哪里还敢阻拦啊,当下朝两边散去,脚步酥软,跌坐在地上,见矮冬瓜走来,连滚带爬地往两边挪。
“看来养条蛇,其实也挺有用处的。”秦挽依呢喃出声,走路都可以横行霸道,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
“大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任飞听得声音,靠近几步。
“刚醒来,就看到你们急急忙忙的神色,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跟着出来看看,没想到居然看到这么一幕,突然觉得,养蛇似乎也不错,比养猫养狗有用一些,看谁不爽,就放蛇咬人。”秦挽依计划着养蛇在身边的可能性。
几人闻言,个个露出怪异的神色,可又无端想起昨日秦挽依出手如电擒拿眼镜蛇的场面,说不准,她真会付诸行动。
“不是什么人都能咬,我看那两名捕快,似乎不会善了。”任飞试图打消秦挽依的计划。
秦挽依不认同:“怕什么,他一会武功,二有毒蛇,这两样傍身,行走江湖就不用愁了。”
她仿佛还带着幻想与憧憬,这让任飞一愣。
“出什么事情了?”
正当几人猜测着秦挽依是玩笑还是认真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秦挽依等人重新俯视,矮冬瓜才走到门口,已经有人进来,想必是被纷涌而出的人群给吸引过来的。
“陈相,别靠近这小子,这小子身上有毒蛇。”一名捕快似乎认得来人,立刻出声阻止道。
陈相?是谁啊?
秦挽依俯视楼下,但见一名六旬老人,负手走了进来,像个闲来无事随处散步的老人一样,他穿着一件寻常的布衣,脸上满是皱纹,神情淡然,处变不惊。
看到矮冬瓜,来人没有受到惊吓,反而是一片惊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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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望了一眼秦挽依,似乎在征询她的意思,替她作考虑。
秦挽依简直是受宠若惊啊。
“去安排吧,外头人蛇混杂,不太安全。”任飞道。
“也好。”这儿毕竟是苍河县,不似深山野岭那般可以露宿,而且,大街上太过拥挤,总不能让这些个矜贵的御前侍卫吃苦,否则又会嫌她多事,“不过要最便宜的那间,不能便宜了他们。”
秦挽依不忘叮嘱一声,惹得几名侍卫投来鄙夷的几眼,仿佛小看他们一样,堂堂相府嫡出小姐,居然还吝啬成这样,实在奇闻怪事。
商量妥当,秦挽依便藏回马车之中,任由他们牵动缰绳,驱赶马车。
大街拥堵,行驶很缓慢,不绝于耳的各种杂音,有悲有愁。
“走开走开,别挡在这里妨碍生意。”
声音似乎就在马车外边,这话仿佛是指他们一样,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要。
秦挽依觉得奇怪,掀起帘子,就看到一家客栈的外边,停驻了不少马车,却也三三两两地坐着些一脸病容的人。
因着他们马车的到来,坐在客栈前边地上的人,正在被客栈里边的掌柜驱赶。
“掌柜的,行行好,就让我们在这里歇一晚吧?”一名穿着布衣的妇人乞求道,端看身体,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然而那张脸,满是沧桑,头发竟然都有些灰白,她的怀里,抱着一名三四岁的小男孩。
“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大家都有难处,你也看见了,我也要做生意的,你们挡在这里,马车就不能停下来,还能有人进的来客栈吗?”掌柜的还算和气地劝说。
“阿娘,我好难受。”妇人怀中的小男孩,瘦瘦弱弱,昏昏沉沉,面色泛红,憋喘,伴着咳嗽。
“阿毛乖,再忍忍,很快就没事了。”妇人护着小男孩,红肿的双眸,又留下了眼泪。
“走吧走吧。”许是这对母子实在可怜,掌柜没有马上赶人,然而他总不能让进客栈的人一直等着,所以,若是这对母子再留在这里,恐怕真的会强行赶人。
“阿娘……”小男孩一直闭着双眼,很是虚弱,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情况,仿佛只是稍微动弹就异常难受。
妇人听得这声呼唤,改坐为跪,给掌柜的磕头:“掌柜的,行行好,我给你跪下了,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人,我们孤儿寡母的,还能去哪里呢?”
“你就不要为难我了,跪也没有用,我也是没有办法。”掌柜侧开身体,愁苦着一张脸,“你赶紧离开吧,省得到时候大家难做,人家还等着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妇人没有办法,只能在掌柜的监督下,打算另觅去处。
妇人抱着小男孩,背着一个包袱,艰难地站起身,身子摇摇欲坠。
“慢着。”秦挽依走下马车,站在妇人和掌柜的面前。
“客官,没事,很快就能挪开位置了。”掌柜怕没了这次的生意,赶紧笑脸迎人。
秦挽依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体,掀起遮挡的白纱,打量她怀中的小男孩。
“姑娘,行行好,让我们多呆一会儿吧?”妇人见无法说动掌柜,只能从秦挽依这儿哭求。
“你这妇人,这不是赶走我的客人吗?”掌柜好心好意相劝,妇人竟然还唆使秦挽依来,这不是要将他的生意往别处推吗?
秦挽依仿若没有听到,只是伸手,在小男孩额头微微一探,脸色骤变,起码也有四十度了。
“你怎么做母亲的,还呆在这儿干什么,知不知道高热不退,会感染肺炎,会演变成脑膜炎,继而影响孩子智力发育的!”秦挽依真不知道妇人在想些什么,还当妇人可怜,现在一见,简直令人心痛,这会儿还愣在这里,起码也得找个大夫看看。
“你走开,不要你管,等明天到了药王谷,医圣自然会看好我儿子的。”妇人不乐意听,开始轰人。
“明天!到了明天,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你真当药王谷是起死回生之地吗?就算药王谷能救活你的儿子,那么,你儿子受损的智力,他们也能帮忙挽回吗?”秦挽依质问。
“医圣会有办法的。”妇人对孙遥坚信不疑,仿佛真是神的存在,如果这儿真有能治愈肺炎和脑膜炎的方子,那么,现代的医学,是没有进步的表现吗?
“那么我问你,不管什么病人,难道药王谷都能接纳吗?”秦挽依冷静下来,患者及其家属失控的时候,首先自己得学会冷静,否则只会导致事态的严重发生,“你能保证,上了药王谷,医圣会替你儿子看病吗?”
“会……的,一……定会的,医圣菩……萨心肠,怎……么可能不替我儿子看病。”妇人犹豫了,仿佛在自欺欺人,坚定的信念,开始出现裂痕,一旦有了破裂,就能攻克。
“医圣有义务替你儿子看病吗?他又不是官又不是你亲戚,想替谁看替谁看,想不看就可以不看。上药王谷求医的人,哪个不是疑难杂症?你确定一到药王谷,医圣第一个就是替你儿子看病?”秦挽依指了指大街上的众人,“他们都是从大兴朝各个州府而来上药王谷求医的人,还有住在客栈里边的,都是一掷千金的富贵人家,他们能给出丰厚的银两,你可以吗?”
妇人听后,泪如雨下,却还兀自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能等,就算是最后一个,只要医圣出手,就能治好我儿子的病。”
简直愚不可及。
“那你说说看,你是亲眼见过医圣活死人医白骨,还是只是听闻?”秦挽依强忍着自己的怒意,“你见过医圣将一具冰冷的尸体救活吗?”
妇人沉默了,想来也只是听闻而已。
“再说了,如果真如你所说,医圣有通天地的本领,那么,世上还有死人吗?躺在义庄里边的都算什么?入土为安的都算什么?”秦挽依继续反问,如果真能有人解开这个千古谜团,她就相信孙遥真的有本事。
“那是因为他们跟我们一样没钱,要是像你们这样的有些人,医圣会替我们看病的。”说话的并不是妇人,而是妇人旁边的一名老妇人,形容枯槁。
她也算有钱?
“是吗?照你的说法,京都的达官贵人,都是不死之身吗?他们可以千秋万代为官?”
“那是因为……”老妇人顿时沉默了,谁能逃得过生老病死,只是残存着一丝希冀而已,哪怕这点希冀,脆弱的可怕。
“说不出来了吧?”秦挽依也不是打击她们,只是她们的想法,有些时候,真的会害死人命。
妇人咬紧双唇,对秦挽依带着憎恨之色,若非她,他们还好好的。
秦挽依也没有强迫妇人去改变信念的意思,那丝信念,强撑着妇人来到这里,若是崩断,怕是走不到药王谷,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去触动妇人脆弱的神经,她不得不替孙遥说好话。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医圣,所有的消息,也不过是听说的。”秦挽依缓了一口气,见死不救不是她的作风,况且还是一个孩子,她不知道传说中的医圣,究竟是神一般的存在也好,还是庸医一个,只是,她不能坐视不管,这会儿只能先稳住妇人的情绪再说,“医圣妙手仁心,若非如此,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不辞辛苦而来。”
“就是,若医圣像你说的那么无情无义,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不远千里来药王谷。”妇人温顺了许多,不再像只刺猬一样。
“你儿子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秦挽依不逼,妇人也好说话一些,说起儿子的病,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反复复,好些天了,一直不见好。”
“可吃过药了?大夫怎么说?”秦挽依蹙眉,一手搭上小男孩的脉搏,一手探到小男孩的弊端下边。
妇人抽泣着道:“家里穷,生了病,只问游走的郎中开了一副方子,吃了之后,没有用,反而严重了,不得不到城里找大夫看,大夫开了药,喝了之后,好了一点,可没过半天,就又这样了,没有办法之下,只能来药王谷求医。”
小男孩的呼吸比寻常增快了很多,呼吸与脉搏的正常比例失衡,她面带凝重之色。
或许,这病,不仅仅只是高热不退,比想象中可能还严重。
“你的儿子是不是经常拒食,而且嗜睡?”秦挽依问道。
妇人急忙点头:“正是,喂了点饼,就是咽不下去,都吐了出来,就这些天,瘦成了这样。”
大街之上,有点昏暗,很难精准地把握望闻问切。
“任飞,你去安排一间客房,把小男孩带进去。”
“是,大小姐。”任飞朝着厉扬微微点头,没有任何质疑,比起之前,俨然松了很多,不再加重语气。
秦挽依一番计较,那次救人救得真是太对了,虽然差点害死自己,但好在死里逃生,还收获了人心,哪怕只收获任飞的心,那也足够了。
厉扬一把抓了掌柜,进去要客房了。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妇人忙着道谢。
“没什么,像我们这种有钱人,当然只是举手之劳了。”秦挽依阴阳怪气地道。
妇人破涕为笑,阴郁的面容,消散了几分。
“只是,你也别掉以轻心,提供住处是小事,但你儿子的病情,比想象中还要危险一些。”秦挽依估摸着语气道,算是很委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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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一听,扬起的嘴角又弯了下去,心下一沉。
“姑娘是否也懂得看病?是否知道我的儿子生了什么病?”
“我只是略懂皮毛而已,至于什么病,我已经有点眉目了。”秦挽依站起身,“你先跟我到客房,我慢慢与你说。”
说完,秦挽依略微示意,让任飞在前头带路,自己则跟妇人一道,问着一些话。此时她才知道,原来妇人夫家姓尹,因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难怪护子之情,如此强烈。
进了客栈,大堂之中,皆是一些富贵人家的下人在用餐,至于主子,自然呆在房中,不会轻易路面。
见门口来了一拨人,里边的人,偷偷看了一眼,底下的人,最是八卦,所以喜欢探听消息。
秦挽依一行人,虽然看上去不是大富大贵,但她带着纱帽,有点神秘,又有任飞等人护送,就透露出一股子大门大户的气质。只是偏生跟了抱着小男孩的尹婶,穿着不似下人,俨然是贫民老百姓,所以,忍不住好奇心打量也是正常。
上等客房没了,安排的还是中等客房。
上了楼,就碰见个别穿得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瞧见她身后跟着的尹婶,皆是避而远之。
秦挽依不做理会,进了屋,将小男孩躺好之后,她细细替小男孩检查起来。
小男孩的呼吸困难,呼气时有呻吟声,鼻翼扇动,三凹征,口周功批甲青紫。
“姑娘,你刚刚想说什么眉目来着?”尹婶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无意外,这应该是小儿经常患的支气管肺炎。”
“支气管肺炎?”尹婶一头雾水。
“怎么跟你解释呢……”秦挽依搜刮了一下肠肚后道,“就是你的儿子在生长发育期,吃的没有营养,生活的环境没有注意卫生,导致身体免疫功能下降,又可能接触了患有这个病症的人,综合一系列因素,才会出现这种状况,早期是普通的病症,若是及时治疗,没有乱服药物,应该好了,如今已经演变成重型病症,需要特殊护理。”
“都是我的错,若是早点找医馆的大夫,就不会耽误阿毛的病情了。”尹婶自责不已,见秦挽依字字戳中,急忙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你也看得出来,你的儿子,难受的厉害,显然是高热导致的,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要降温。”
尹婶一无所知:“怎么降温?”
“先用冷水或酒精降温,然后配合药物,内服外用,双管齐下,有必要的话,针灸刮痧,也能起到作用。”秦挽依回道。
“姑娘能开药方子吗?”尹婶对小男孩宝贝的很,见秦挽依年纪轻轻,居然谈到要开药方,而且还针灸刮痧,实在让她难以相信。
而且,秦挽依的脸上有疤,若她自己是大夫,又何必来药王谷求医呢?
“信不信全在你了,我向来尊重家属的。”秦挽依违心地道,若是尊重,她何至于被范烨风误会而被摔到地上,就是因为如此,她的上级医生,对她又是欣赏又是害怕。
尹婶犹豫不定,那是孩子的命,她能交到这个人的手中吗?
秦挽依的眼睛,有着安抚人心的淡然,只是尹婶没有做出决定。
“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不过凡事都要站在阿毛的立场想想,你忍心让他忍受好些天的痛苦吗?”秦挽依又开始耍心机,“你也知道,药王谷的音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到你这里,凡事都要考虑深远一些,大家都是为了你的儿子着想。”
“你真的有把握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尹婶握着秦挽依的双手,含着眼泪,想要得到保证。
“没有十成的把握,就算我不能治好,不是还有医圣的存在吗?”秦挽依这会儿抬出孙遥档事。
“也是,姑娘,你开药方吧,我去抓就是。”尹婶斩钉截铁地道。
说白了,还有孙遥当后盾。
秦挽依也不介意,对于小病小痛,往往都是他们这些个医师打头阵,至于主任,往往是最后再出手的,就把孙遥当主任好了。
“任飞,你让小二准备笔墨,一盆冷水,有酒更好。”
“是,大小姐。”任飞对门外的一名侍卫交代了一声,复又走了回来,随侍在旁边。
小二很快将她所需的东西送来,秦挽依将脸盆架上的毛巾取下,浸入冷水之中,递给尹婶:“先给他擦身体,擦一遍身体,喂一次温水,重复着做。”
尹婶点了点头,开始照办。
秦挽依坐了下来,展开信纸,正要握笔,却只有毛笔搁在那里。
也怪她懒,还在香茗院的时候,素月等人一再劝说,让她作画练字,然后呢,她似乎说了一大堆道理,再然后就是,到了现在,她还是不会写字。
她慢慢提起笔,在任飞的盯视下,悬在那里,笔尖的墨汁,渐渐凝聚,滴落了下来,溅在白纸上边。
“大小姐……”
秦挽依面不改色地搁下笔,一本正经地道:“任飞,我忽然饿得双眼发昏,实在提不起力气写字,不如你代笔吧?”
任飞半信半疑,方才理论的时候,可是中气十足的,这会儿就饿晕了?
即便怀疑,任飞却还是照做,坐下之后,提笔等候。
“银花五钱,连翘三钱,生地四钱,黄芩三钱,元参五钱,天竺黄三钱,赤芍三钱,郁金黄芩三钱,另加水牛角粉少许冲服,每日服两到三次。”秦挽依下医嘱开药,任飞奋笔疾书,等她说完的时候,他也已经记下。
秦挽依拿起一看,任飞的字迹,亦如他的人,看着清秀,但充满力道,上边所记内容,毫无差错。
“你让人抓药吧。”秦挽依从自己包袱里边取出十两银子。
任飞看出秦挽依的意图,道:“大小姐,我身上带着银子。”
“我知道,但这回不是用在我的身上,你不用自己掏钱,而且,这十两银子,还是别人送的,我也是白拿。”秦挽依对那晚向掌柜要回银子的事情只字不提,只一言带过,却让任飞更加好奇,这世上,居然还有白拿的银子?
那一晚,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好了,去吧,别耽误了。”秦挽依将银子往任飞手里一塞,打断任飞的沉吟,推着他出了门,两边守门的侍卫,讶然过后,转过头偷笑。
任飞斜眼一扫,侍卫又沉着脸色站好,正正经经。
任飞办事,虽然不是亲力亲为,但总能在第一时间替她办妥。
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出现在房内,手里提着六包已经配制的药材,还有八两银子。
秦挽依打开一包,一眼扫过,指尖抓起闻了闻。
“不错,就是这些了,麻烦……”秦挽依想起给他们增添了不少麻烦,若是再使唤,指不定就会有意见。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任飞等了半天,不见秦挽依有什么话交代。
“没事,熬药这事,还是我自己去吧。”秦挽依向尹婶交代一声,“大婶,你在这里继续照顾阿毛,我去去就回。”
“还是我去吧。”尹婶接过秦挽依手中的药材,“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阿毛就拜托你暂时照顾了。”
说完,尹婶捧着药材,走了出去。
熬药也算粗活吗?她一直以为是精细的活。
耸了耸肩,秦挽依在床边坐下,伸手在小男孩额头一探,身上还是高热,只是情况略微好转了一些,喘息没有那么厉害,身体也安分的躺着,呼吸比刚才缓了一些。
她取了酒,涂抹在小男孩额头,两腋下边,又拧了毛巾,给小男孩的脸部,身体,手臂慢慢擦拭。
“任飞,苍河县这么多病人,药王谷容纳得下吗?”秦挽依闲着无聊,一边照顾小男孩,一边询问。
“仙泉山皆是药王谷所有,听闻单单药王谷,就有六千平方丈。”任飞道。
“倒是一个大地方。”简直是占山为王了,既然这么阔绰,何必一开价,就让人卖血一样呢,“你说药王谷,真的会替所有人看病吗?”
“主上说,药王谷会于明日二月二十八开诊,到次月二十八结束,医圣将会又离开,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医圣而言,应该能将所有的疾病治愈。”任飞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一个月的时间,的确是能将所有疾病看好,但是,医圣真的会一一检查吗?哪怕是身无分文上山求医,也能给他治病?”秦挽依对药王谷充满了好奇,她不相信孙遥真如外界所传那般神通,至少,在大兴朝,不是还有韩太医对他不满吗?
据她所知,药王谷并不是收容所,也是分文不取,他又何必隔一段时间开诊,而且,秦徵何必准备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送人。
“倒不是,听闻医圣也有拒绝医治的时候,多数是贫困者,还有无理取闹的人。”任飞回道,来药王谷之前,他的确收集了一些消息。
“就知道会这样。”秦挽依咕哝一声。
“可奇怪的是,即便是贫困者,听闻医圣也是先看病后问钱,那些没有拿到药方的人,下山之后非但没死,反而活得好好的,众人皆以为仙泉山有神仙居住,对他们庇护,只是,单纯求神拜仙之人,依旧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因而,他们相信,只要到了药王谷,哪怕没有得医圣出手相救,也会汲取灵气得到庇护。”
秦挽依听后,没有露出多大的神色变化:“你相信神鬼之说吗?”
任飞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想必药王谷动了什么手脚吧。”秦挽依游移不定,问道,“那医圣在药王谷救治的贫困者,都有哪些共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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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除了他们是贫困者外,没有具体的消息能够证明其他。”
秦挽依歪着头,微微一想,这应该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主导因素,否则被赶下山的人算什么。
“那病情方面呢,可有相似之处?”秦挽依继续问道。
“病情?”任飞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我顺着这条线索查查看。”
这么看来,任飞并没有在这方面打听过,就算打听,也很难辨别,毕竟,他们不是大夫。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不打紧,反正明儿就得往药王谷走了。”赶上这么一个时候人挤人的时候,实在不适合出门,然而底下的侍卫,巴不得她早点进药王谷,她明天不得不启程。
无力地挂下脑袋,秦挽依歪头问道:“大婶怎么还没有上来,差不多应该熬好了才对。”
“我让人去看看。”任飞说完,正要转身,门外已经有人敲门。
“头,方才那名妇人出事了。”
任飞和秦挽依相视一眼,秦挽依已经打开房门,劈头盖脸问道:“大婶出什么事了?”
厉扬一怔,还以为会是任飞开门,当下回道:“在厨房熬药的时候,与哪户人家的下人闹起来了,具体怎么回事,还来不及询问。”
“我去看看。”说完,秦挽依噔噔噔的跑下楼梯,逮了小二询问厨房的去处后,马上飞奔而去。
“贱妇,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这么臭烘烘的,简直熏死人了。”
还未到厨房,秦挽依就听到一道尖锐而又嚣张的声音,不知道是哪户小姐的还是丫鬟的。
“姑娘,对不住,我熬好药,马上走。”尹婶请求道。
“不行,马上离开,熏坏了我家小姐的晚膳,你赔得起吗?”
看来是哪户人家的下人,居然如此刁蛮傲娇。
进的厨房,里边简直乌烟瘴气,炒菜的烟雾,熬药的烟雾,柴火燃烧的烟雾,整个混在一起。
里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显得更加拥挤。
没听说哪个客栈请了那么多厨师,而且,厨师身上的衣服,也是各色各样,该不会是大户人家出门,将厨师也带上了吧?
秦挽依已经无暇理会,她拨开人群,在几个人围聚的地方,看到尹婶。
此时,尹婶蹲在药炉旁边,尽量缩着自己,然而,她的旁边就是锅灶,上边已经炒了一盘菜,一名衣着光鲜身姿窈窕的丫鬟,正双手叉腰,俯视着地上的尹婶,眼神凌厉。
“姑娘,厨房本来就味重,鱼腥味、家禽骚味、粪便味都有,并不是我身上的气味,真的。”尹婶现在一心扑在熬药上,不想与人争论,方才轰赶秦挽依的架势,早已荡然无存。
“呸,你个粗鄙的贱妇,竟然跟我顶嘴。”丫鬟实在听不惯如此俗气的话,见尹婶纹丝不动,上来就踹了药罐,扇了尹婶一个巴掌。
“我的药……”尹婶顿时愣在那里,手中还保持着摇扇的动作,红肿双眼骤然瞪大,眼中布满血丝,看着有几分吓人,她尖叫一声,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丫鬟的头发,嘶吼起来,“那是我儿的救命药,那是我儿的救命药……”
众人被吓了一跳,全部怔在那里,就连秦挽依,都想不到尹婶竟然会冲动至此,她忽然想到,若是方才她再咄咄逼人,尹婶是不是也会抓她的头发厮打。
丫鬟狰狞着一张脸,被吓得不轻,尖叫起来,指着旁边的两名小厮:“你们两个还死在那里干什么,快把她拖出去!”
两名小厮闻言,上来就抓着尹婶,一拖,顿时,丫鬟撕心裂肺地鬼叫起来。
原来是尹婶手里还抓着头发,这么一扯,真的是痛彻心扉,秦挽依都无法直视了。
然而,疯狂之中的尹婶,岂是这么容易放手的。
“住手,你们别碰她,大家冷静一点!”秦挽依喊了一声,只是根本没有人听她的,她想要上前,但又靠近不了,她只能抓住任飞的手臂,紧张地道,“你快想想办法。”
任飞扫了眼秦挽依的手,继而抬起头,正当他要出手的时候,尹婶终是体力不支,被两名小厮架开。
“疯子,简直是疯子,怎么能让这种疯子进来!”丫鬟抚摸着头,头发早已凌乱,衣衫不整,就连脸上,都隐隐作痛,她用指尖轻轻一点,居然流血了。
“那是我儿的救命药……”尹婶口里只重复着一句话,令在场之人,闻之动色,两名架着的小厮,都有些不忍之色。
秦挽依走到尹婶身边,对两名小厮开口道:“放开她吧,她只是一名为了孩子的苦命母亲而已。”
两名小厮闻言,这么做,的确不道德,见尹婶没有反抗之力,很想松手。
“你们要是敢放,我就告诉小姐去。”丫鬟凌厉的眼神,危险的警告,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动静。
忽然,任飞佩剑一个旋转,两名小厮已经捂着各自的手臂退后了一步,尹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秦挽依矮身蹲了下来,任飞立在身侧。
尹婶看到秦挽依,忽然大哭起来:“姑娘,药没了,可怎么办啊?”
“别哭了,这包药没了,再熬另外一包就是了,别伤着自己,否则阿毛靠谁照顾?”秦挽依安抚道,母爱的力量,真是令人敬佩,她跟素月若是有母亲维护,也不至于过得如此辛苦。
“哪里来的丑八怪,敢管我的闲事?”丫鬟卷起袖子,大声道。
秦挽依没有理会,径自她扶起尹婶。
“丑八怪,敢无视我,我问你话呢!”丫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揪住秦挽依的头发。
尹婶惊呼一声:“姑娘……”
然而,秦挽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任飞已经挡在秦挽依的背后,佩剑一转,直指丫鬟眉心。
丫鬟吓得停在那里,不敢动弹。
“大婶,我先扶你回去歇着,用冷水敷一下脸,至于熬药,我来好了。”秦挽依关心道。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尹婶感激涕零,说着就要离开。
“慢着,她毁了我的脸,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丫鬟虽然被任飞挡着,然而,气势汹汹,想来不会轻易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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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人?几人莫名其妙,唯独任飞是知情人士。
“表哥,挽依这厢有礼了。”秦挽依给他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她虽然没有见过叶氏,但听闻是温婉之人,因而觉得叶氏娘家必定也是礼仪之家,哪知竟然这般目中无人,有这样的亲戚,她还真是敬谢不敏了。
不过,若是早知道张氏的兄长在她舅舅底下混,当初就该搬出来刺激刺激秦静姝,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
“你……是秦挽依?”叶天申和叶天纤异口同声地道,没有想过会在这么一个地方相遇。
大兴朝之大,却偏偏聚在临州,临州之大,又恰恰在苍河县遇上,苍河县虽然不大,但好歹客栈很多,这种要遇上的缘分,真是挡也挡不住。
“嘘,表哥表姐,别叫的这么大声,若是被人知道我在这里,那可是死罪哦!”秦挽依故弄玄虚地道。
叶天申觑了一眼任飞,心里暗忖,有他在,必定是皇上的旨意,宁可信其有,当下不言语了。
只是却在暗中盘算着,为何皇上会突然对秦挽依照顾有加,而且,还是毁了容的秦挽依。
“你吓唬谁呢?就你这副模样,还真当自己是那么一回事吗?”叶天申明白道理,但叶天纤并不明白,而且,她又不认识任飞,不知道此趟的意图。
原本以为叶氏娘家哪怕老死不相往来,都比现在苦大仇深来得强,好歹他们也有点亲戚关系,至于像秦静姝一样处处针锋相对吗?
“吓唬不吓唬,表哥一定比谁都清楚吧。”既然在官场上打滚,这点意图若是猜不透,算是白混了。
“表妹,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自然会替你守着秘密了。”叶天申处事也算圆滑,懂得进退。
“那自然最好了,还是表哥懂得大局,表姐虽然快要双十年华了,但有些方面,毕竟没有经历。”秦挽依略微颔首,嘴角带笑,温柔之中,不乏端庄,端庄之余,又带着一点高雅,自有一番气度,与当初敲桌子砍价时,简直判若两人,看得任飞只有讶然的份,一个人,怎么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呢。
“秦挽依,有本事,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叶天纤怒吼出声。
叶天纤差不多要二十岁了,但尚未出阁,上门提亲之人,都是小门小户,想要巴着户部尚书高升,至于大门大户,对她又不看好,毕竟谁会喜欢一个又矮又黑的女子呢?
高不成低不就,婚事一拖,就到了这个年纪,如今怕是不得不来药王谷寻医。她打量过叶天纤,身体没有问题,只是脸色有点问题,
秦挽依捂着嘴,一脸歉然:“表姐莫怪,我只是一时口快而已,我不是故意的。”
无辜的模样,实在令人无法怀疑。
秦挽依虽然认了错,但这根刺已经刺入叶天纤的肉,即便拔出来,却还生疼。
“既然是无心之过,没有什么大碍,看表妹还有事要忙的样子,表哥我先走了。”说完,叶天申强拽着还不死心的叶天纤就要走,叶天纤撅着嘴,愤愤不平。
“表哥,且慢。”秦挽依不疾不徐地出口。
叶天申闻言,正暗自庆幸,不得不转过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表妹,还有何事?”
“就她。”秦挽依指了指跟在两人身后的丫鬟,“她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众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丫鬟身上,丫鬟不知道自己这次竟然撞上惹不得的大佛,吓得是簌簌发抖。
她抓着叶天纤的衣袖,带着哭腔:“小……姐,救我。”
“她是我的丫鬟,谁跟动她试试。”叶天纤本来就憋气,这会儿还扯到丫鬟身上,实在令人难以咽下这口气。
叶天申并不清楚秦挽依的意图,但有任飞在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随即赔笑道:“表妹,看在表哥的面子上,放她一马吧,她不懂事,回去我就好好管束她。”
“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表妹我若是还斤斤计较,实在有失风度。”秦挽依维持着自己的好脾气,一派淑女风范,“不过表哥也实在得教教底下的下人了,一个丫鬟简直比我还嚣张,我都自愧不如,而且小厮还助纣为虐,帮着下人气压主子,实在让我难堪,若是跟爹提起,少不了又要给两家关系雪上加霜。”
“是是是……”叶天申附和道。
“舅父虽然不顾念情分,连我娘死后也不过来看她一眼,但我还是顾及两家情面。”秦挽依依旧带笑,可语气之中的怨气,又有谁听不明白呢。
叶天申和叶天纤顿时噤声了。
两家虽然素来有怨,生前不来往,但死后也不过问,实在是有违常理,叶家做的实在有点绝。
借着这个机会,秦挽依不吐不快。
“哎,瞧我这触景又生情了。”秦挽依叹了一口气,牵着尹婶的手腕,缓缓前行,“今儿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希望各自不要追究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儿才有精神赶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天申自然知道秦挽依想息事宁人了,当下连忙附和:“表妹说的极是。”
“那我们先走了。”秦挽依牵着尹婶,绕过他们,当先走了出来,任飞跟随在后,叶天申对他行了一礼。
“哥,你干什么……”
“哦,对了。”叶天纤挣扎的时候,秦挽依缓缓回头,“表姐,表哥皮肤白嫩光泽,而你却黑中泛黄,想必不是遗传,而是变异,如果你想要使皮肤增白,外用美白之类的药材时,千万别忘了吃些具有美白功效的瓜果,内外调理,才能达到均衡,不过有些时候,美白跟长高一样难啊。”
秦挽依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却戳中了叶天纤的底线。
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还不助涨了他们的气焰,平白无故被打,连句道歉和赔偿都没有,哪能这么轻易算了,下人犯了错,主子当然也有责任。
“秦挽依,你……”叶天纤顿时火了,却被叶天申死死拽住,这个时候松手,后果不堪设想,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上,叶天申大叹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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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重新熬药的时候,厨房里边已经整理的干干净净,不用问也知道是客栈的伙计打扫的,她可不会相信户部尚书府的丫鬟会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整理这儿。
厨房里边,各户人家带来的厨师,见危险解除,复又回来,看到她,皆是避之如蛇蝎。
也是,能从户部尚书儿子手中全身而退,如果没有一点靠山,自然说不过去,他们秋毫无犯。
熬药的这段时间,再没有人过来找麻烦。
回到客房,阿毛的体温,有一丁点的下降,不过寻常人很难察觉。
“大婶,这碗药的温度正好,喂你的儿子喝下吧。”秦挽依将药碗交到尹婶手上,自己则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在地上打地铺。
客房之中,就一张床,一床被子,小男孩躺在床上,因着身体发热,只盖了一件尹婶随身携带的厚实大外套。
“姑娘,怎么能让你一个大小姐在地上睡觉呢?我们母子两个风餐露宿惯了,躺在地上不碍事的。”尹婶一边喂药,一边坐在那里,局促不安,自从知道连户部尚书的儿子都怕秦挽依的时候,她就知道,秦挽依的身份,高贵而又神秘,不是轻易能得罪的,自己当初却凶神恶煞一般,现在越发战战兢兢。
“没事,床上床下,不就是硬板加软被吗?”秦挽依躺在软被上,就地一滚,蜷缩在那里,裹得跟个粽子一样,这个天气,单单身上这件,已经够了,但因着晚上寒气重,地板上更是冰凉冰凉的,不似床上温暖,不得不顾着自己的身体。
“姑娘,其实床上也宽敞,阿毛占不了多大的位置,我将他挪挪,就能睡下了。”尹婶道。
秦挽依想起自己的睡姿,拼命摇头:“算了,我习惯一个人睡觉了。”
如此,尹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只能闭口不谈了。
然而,秦挽依才滚了一圈,眼帘之中,出现一双黑色布鞋,很干净,只是比较旧,底子有些磨了。
她艰难地抬头仰望,只见任飞高拔的犹如直入云霄的高山一样,只是脸色却是一片暗沉。
任飞的脚步,彷如没有一样,比那个矮冬瓜还轻盈,她已经习惯他的神出鬼没了。
“大小姐,你在干什么?”
“哦,如你所见,当然是睡觉啊。”秦挽依理所当然地道,艰难地挪了挪身体,像条菜青虫一样,不断地蠕动,“很晚了,你也去睡吧。”
越是深入的接触,任飞越是猜不透,他实在不知道,秦挽依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有时候疯疯癫癫,有时候又暗藏城府,有时候还古里古怪,有时候没心没肺,有时候却又温柔体贴。
而现在,秦挽依简直像茧子里边的蛹,他从未见过哪个大家闺秀像她这副模样,在众人围观之下,一点儿也没有羞赧之色。
他望向床铺,神色难测,那里本该是她的位置,如今为人所占,她非但没有赶人,反而自己让出。让他们进客栈已经是一种照拂,她却打算将这种照拂进行到底。若是在皇宫,这种善意,是不能存在的。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秦挽依是太子妃的既定人选,也是未来皇宫的既定人选,所以此趟才有了他的护送。
任飞的沉默,看得尹婶心惊胆战,坐立难安,仿佛鸠占鹊巢一般。
秦挽依困难地腾出一只手,扯了扯任飞的衣摆,拉回他的神思:“你别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嘛,睡前看了,会让我做噩梦的。”
任飞额头的青筋,顿时隆起来,是不是对她太和善了,所以才会得寸进尺,什么话都说,不再客客气气。
“你也别这么看着阿毛,没有用,他看不到的,你的关心,等他醒了,我会跟他说的。”秦挽依言外之意,自然是不希望任飞这么盯着尹婶,尹婶本来就不好意思了,他还施加威压。
简直是鸡同鸭讲,任飞只能道:“大小姐,隔壁客房有床。”
秦挽依裹着被子想要坐起,然而束缚的太紧,起到一半,咕哝一声,倒了下来。
任飞蹲下身,一手穿过秦挽依的后颈,将她连人带被子扶了起来。
“多谢。”秦挽依觉得自己臃肿的厉害,好在还有任飞在,“你们留着自己睡吧,我是为了就近照顾,才睡在这儿的,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哪里都能睡,没那么娇贵的。”
任飞将秦挽依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倏然松手,直接转头走了出去。
“诶……”秦挽依不妨这么一招,没有支持的力度,突然又后仰躺倒在地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大小姐,你有没有受伤啊?”尹婶关心地道。
“没有,这么厚的被子,摔不死的,休息吧。”秦挽依朝尹婶安抚了一声,扭了扭脖子,束手束脚的,的确有点难受。
然而,才躺下不久,房门又被打开,秦挽依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任飞,除了他,没有人会出入她的房间。
她想要坐起,尝试了一番,没有办法,只能一个翻滚,放开被子,迅速坐起,警惕地盯着任飞。
然而,任飞的手中却是抱着一床被子,向她走来。
不是吧,难道想要跟她一起睡?
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秦挽依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她还没有跟男人同床睡过。
正当秦挽依想入非非的时候,只见任飞走到她的身边,目不斜视地将被子扔到地上,转身就走。
秦挽依呆愣地坐在那里,脸色羞赧。
望着任飞的背影,本以为他要出去,哪知他突然又关了门,朝着她而来。
秦挽依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脸色越发红润。
任飞一步一步靠近,秦挽依寻思着是不是该后退。
然而,任飞却是饶过她,走到靠着墙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环胸抱着剑,闭上双眼,不理朝夕。
切,早点说明意图不就得了,害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差点就误会了,她扯了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背对着任飞躺着,这样果然舒服多了。
“大小姐,请起床。”
不知过去多久,响起一道声音,一成不变的语气,只是含带着一丝难得一闻的温柔之色,听来像催眠一样。
感觉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有人叫床了,昨夜辗转反侧很晚才睡,夜里又被尹婶叫醒过一次,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困倦。
“嗯。”秦挽依混沌地应了一声,继而当做耳旁风,吹过也就算了。
“大小姐,请起床。”
声音重了几分,语气也硬了几分,秦挽依觉得聒噪,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声音来源,双手抱着被子,两条玉腿交叉圈着被子。
“大小姐,请起床。”
这会儿声音有点刺耳,比和尚念经还令人头痛,秦挽依将头埋在被子底下,捂紧了耳朵,不做理会。
似乎有什么力道在抽离她怀中的被子,秦挽依越发圈紧,死拽着不放。
“姑娘,该起床了。”
“啊?”有人在轻拍她的手臂,很是耳熟,秦挽依猛然坐起身体,一脸迷糊,眼睛还睁不开,却是先问了出来,“是不是阿毛出状况了?”
“姑娘,醒了?”尹婶心中感激,没想到秦挽依睡梦之中还惦记着她的儿子,当下解释道,“阿毛已经好多了,额头和身体,也没有昨日那么滚烫了,方才醒了,还喝了一点清粥呢,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反复。”
“哦,稍后观察观察。”秦挽依身子一歪,又躺了下去,抱着被子,睡得昏天暗地。
尹婶和任飞惊愕连连。
尹婶跪在被子上,朝着对面的人道:“我看姑娘实在困得厉害,还是先不要吵醒吧?”
“不行,现在必须启程。”任飞果断拒绝,职责所在,今日他一定要将秦挽依送到,而且,稍微迟个片刻,到时候只能拥堵在仙泉山脚下。
“那现在怎么办?”尹婶有点怕任飞,也不敢强行叫醒秦挽依,只是好奇,随行的下人,怎么比主子还有威严,居然不怕得罪主子。
“大小姐不能在这里耽搁。”这是任飞不变的目的。
尹婶也不敢再说话,唯恐惹到他,昨日可是见识过他的身手,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
“你的儿子需要再休息半天,不宜马上赶路,这儿还有一些药,你们暂且歇在客栈,我已经付了账,若是下午还没有好转,你们直接上药王谷。”
说罢,任飞让尹婶拿来纱帽,遮住秦挽依的面颊,强行抽走她依依不舍的被子,一把将她抱起,走出客房。
“头,你这是……”厉扬站在门外恭候,本以为两人会一同走出,哪知是这副光景,这么半天,居然还叫不醒一个人,头什么时候这么忸怩了,不是向来铁腕手段的吗?
“叫不醒,只能这样了。”任飞解释一句,“马车呢?”
厉扬半信半疑,想要叫醒一个人还不容易吗?直接揍她一拳,不信她不醒,如果硬的不行,软的也行得通,点个笑穴,看她还笑不醒?
“马车呢?”见厉扬没反应,任飞重复了一句。
厉扬回过神,马上回道:“已经等在客栈门口,等大小姐上车之后,就能出发了。”
任飞抱着秦挽依下楼,一路惹来不少人的注目,但秦挽依毫无所觉,兀自睡着,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被卖了都不知道。”厉扬落后几步,嘀咕一声,这一路上,他算是见识了相府嫡女的风姿,无论是样貌还是品行,远远落后于寻常女子,大街上随便一抓,样貌和品行都会比秦挽依好。
二楼走廊,靠着围栏,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望着任飞等人离开的背影,叶天纤不怀好意地问道:“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堂堂相府嫡女与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看他们的样子,也是要到药王谷,兴许还会碰上,叶天申知道自己妹妹的性子,所以一言带过:“不能多管的人,更是不能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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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晃的厉害,秦挽依被晃得了无睡意。
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秦挽依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狭小的空间,沉闷的氛围,该死的马车。
秦挽依身子一软,又歪了下去,躺了两个呼吸的工夫,她骤然睁开双眼,双眼一片清澈。
“任飞——”秦挽依犹如晴空一个霹雳一般高吼一声,震得马车差点就四分五裂。
任飞掀起一角车帘,望向里边,神色不变:“大小姐,有何吩咐?”
“大……婶呢?阿……毛呢?”秦挽依随着马车摇荡,问话都是一颤一颤。
“还在客栈,阿毛不宜赶路,我已经安排妥当,让他们迟些上药王谷求医。”任飞回道,说得平平稳稳的。
“你……办事,我……放心。”秦挽依本想躺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道路不平的缘故,马车实在颤抖的厉害,她透过任飞掀起的车帘,看到地上皆是石子路,问道,“这……是什么破地方!”
“大小姐忍耐忍耐,过了这段石子路,前边就是平坦的山路了。”任飞回道,带有安抚之意。
“还有多久才能到药王谷?”秦挽依似有不耐。
“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达……”
“什么?还有两个时辰?”秦挽依打断任飞的后话,敲了敲腰部,忽然怎么坐怎么不舒服,都在仙泉山里了,两个时辰,自个走路都能爬到山顶了,现在还是马车呢。
“大小姐,两个时辰后,抵达的是悬壶门,那里是药王谷第一重门……”
“什么?”秦挽依再度打断任飞的话,惊呼一声,“还要不要命了?”
任飞不做理会,继续解释:“拿到签支号之后,过了悬壶门,会分两批人,富贵人家会入住摆设齐全的杏林别苑,而穷困人家则只能在没有摆设的青囊别苑住下。”
“今天还看不了病吗?”秦挽依估摸着任飞的话,猜测道。
“很有可能,这个时辰,已经有一大批人上了仙泉山,等在悬壶门了,可能比我们提早拿到签支号。”任飞颔首。
“那我们住哪里?杏林别苑?还是青囊别苑?”秦挽依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用想也知道,青囊别苑一定像苍河县大街一样拥堵,如果可以,她自然选择杏林别苑了,有好的地方住,自然要舒舒服服的住下。
“大小姐想住青囊别苑吗?”任飞知道秦挽依有些时候比较节俭,反问出声。
秦挽依一脸为难之色,她所认为的两人的默契都去哪儿了?
“那个……杏林别苑里边一间客房要收取多少银子?”秦挽依忐忑地发问,在苍河县一间客房都要十两银子了,到了这儿,药王谷的人还不痛下狠手。
“一百两。”任飞的薄唇,淡淡的吐出犹如石破天惊的三个字,让她脸色大变。
“一百两!抢……”
“这不是抢劫。”任飞知道秦挽依想要说些什么,当下截口澄清,不知道秦挽依为什么老是将抢劫二字挂在嘴上,十两银子也是抢劫,一百两银子也是抢劫,哪怕一两银子,在她眼中,应该也逃脱不了抢劫的命运,“药王谷也没有强迫人一定要去住杏林别苑,完全看个人的意愿……”
“这哪里没有强迫了,这分明是变着法子宰人,但凡有点闲钱的人,都喜欢攀比,而且怎么可能适应贫民窟的生活?宰割宰割肥的流油的人也就算了,这么一来,让我们这种高不高低不低的人怎么办,他们怎么就不能再设个什么苑,五十两银子,好歹也让人有个盼头啊?”秦挽依就是对药王谷不满意,“而且,放眼整个大兴朝,你说有钱的人多,还是没钱的人多,摆明了是歧视,青囊别苑肯定人挤人。”
如果相府嫡女都算不高不低,那么,剩下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称得上高了。
“青囊别苑之中,分文不收。”
秦挽依一怔,撇了撇嘴:“这不结了,青囊别苑更是人山人海了。”
虽然她心里想要承认,歧视药王谷,也有人性的一面,不过,这也是九牛一毛,如果连这点都不拔,那就真的是小气鬼了。
“大小姐,住宿之事,我自会安排的。”这么一番谈论,任飞多多少少知道秦挽依想要住什么地方,但又不想浪费,脸皮这个时候又薄,因而对一百两银子颇有微词。
秦挽依略感羞赧,虽然抱怨连连,但基本上出钱的还是任飞,她钻回马车,闭上嘴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边渐渐热闹起来,也有了细碎的说话声音。
这才像是正常的氛围,一路走来,如果荒无人烟的,还当走错地方了呢?冲着药王谷来的人,没有上千,但至少也有几百号人,排个队,都能到半山腰了。
越是临近悬壶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发清晰,秦挽依掀开窗帘一看,外边天朗气清,日光洒下,落在林木之上,仿佛镀上一层金光,璀璨夺目,两边林木夹道,绿柳成荫。
山清景秀,果然是风水宝地,秦挽依的视线顿觉清晰鲜亮不少。
这药王谷的人还真会挑地方。
视线微转,但见前边黑压压一群人,都是往山上而去。
“任飞,药王谷不是谷吗?谷的话,不是应该在沟沟里边吗?怎么大家都往上走呢?”望着蜿蜒而上的一条宽阔的平坦山道,秦挽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药王谷具体在什么位置啊?”
任飞满脸僵硬,不知该如何解释,药王谷在哪里建立,那是创派之人的事情,至于叫什么名字,那也是创派之人的事情。
知道秦挽依对一些好奇的事情喜欢追根问底,任飞只得解释:“大小姐,过了悬壶门住下之后,到时会有人通知求医之人,然后跟随通传之人到岐黄门,那里是药王谷第二重门,也是药王谷正门,过了正门,才算真正到了药王谷。”
秦挽依听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药王谷是个怎么构造,占山为王,难怪地广的很,连个门,都有好几道,放到现在,简直是外边铁门,然后正规锁门,最后反锁,三重保护。
“你痛快一点,给我指指,药王谷大概在哪个位置?”
“药王谷在仙泉山山顶,那里就是药王谷所在。”任飞指了指隐于烟雾缭绕中的山顶,居然看不到。
好吧,随便怎么折腾吧,永远到不了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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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任飞回头见秦挽依眼神满是惊艳之色,正愣愣出神,不觉喊叫了一声,然而,秦挽依一点反应也没有。
任飞伸手,在秦挽依眼前晃了晃,却被秦挽依一把扯住,她一脸不悦之色:“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这是美女,难得一见的绝世美女,稀有的像是天界花仙误落凡尘,你们男人看了女神都不会眼神呆滞,心脏狂跳,面红耳赤,说话结巴吗?”
任飞神色正常的都不能再正常了。
“你真是木头脑袋,看来一定还没有成婚,见了这种美女都不能动心,我都替你的未来着急。”此时的秦挽依,一副替家中早已到了成婚年龄却还迟迟没有动静的子女着急的母亲一样,惹得一旁的习远一个劲的偷笑。
“只要进了药王谷的悬壶门,就得交一两的银子,要么离开下山,要么交钱进去!”
平地响起一声暴吼,顿时将秦挽依等人的神魂拉了回来,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
秦挽依稍稍回忆,顿时有了眉目。
声音之嚣张跋扈,语气之恶劣强硬,脾气又臭又差又经不起打击,这除了吴桥县遇到的矮冬瓜,还能是谁!
她探头一看,但见绝世美女旁边,坐着一名穿着蓝色锦服的男子,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一般,同样也是挂着面纱,一脸神秘。
此时男子正一脚蹬在椅子上,眉毛倒竖,脸色不善地盯视站在他对面的那对夫妻。
女人戴戴面纱也就算了,一个男人还遮遮掩掩,有必要吗?
虽然男子遮掩着,但论声音,论身形,还有那双瞪视着人的眼神,俨然就是矮冬瓜。
这儿毕竟是药王谷的地盘,排在那对夫妻前边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难道还有例外吗?
“两位,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我们也不敢擅自更改,还请见谅,若是实在不愿交,我们也不强迫。”绝世美女脸颊带笑,不管有多大的怨气,一看到她,就都烟消云散,立刻万里晴空。
那对夫妻没有办法,交了银子,拿走绝世美女递来的签支,往左边而去。
矮冬瓜与绝世美女之间,有一个像水缸一样大小的窄口花瓶,从病人手上收来的银子,由矮冬瓜全部丢入花瓶之中。
忽然感觉有点棘手起来,这么看来,这两人都是药王谷的人,她惹了矮冬瓜,恐怕会有麻烦。
“任飞,怎么办?”秦挽依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矮冬瓜,一脸愁苦之色,不知道现在闪走,来不来得及。
任飞却是面不改色:“众目睽睽之下,想必他不会为难大小姐。”
任飞想来也是认出了矮冬瓜,安慰了一句,却并没有换来秦挽依的安心。
“光明正大倒是不怕,就怕他来阴的。”进了药王谷里边,还不知道矮冬瓜会怎么整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大小姐不要担心,当初是他抢夺客房在先,这一点,大小姐无愧于他。”
“客房事小,红红事大。”秦挽依想起那条眼镜蛇,就是一阵恼意。
“大小姐,那条眼镜蛇叫小红。”任飞纠正了一句,想要与药王谷的人和谐相处,说对名字是第一步。
“啊?那就小红吧。”秦挽依勉为其难地改正道。
“其实,这并非大小姐错,大小姐只是救人心切不得不拿蛇威胁而已,这虽有不当之处,不过最后眼镜蛇没事,他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你。”任飞分析道。
任飞是正人君子,想的自然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但矮冬瓜不同啊,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怎么可能不会太过为难她,为难倒也罢了,就怕会整死她,这儿可是药王谷,他的地盘,若是放在相府,她还怕了他不成。
秦挽依一边寻思,一边希冀前边的人慢点挪开,这个时候想要溜走,怕是不易,而且,任飞的职责,就是将她送到。
排在她前边的,是两名年轻的男子,看着像是好友,经过那对夫妻一事,对交钱是没有疑义的,而且,他们也是锦衣华服,对区区一两银子不在话下。
报了名字,年龄,哪里不适,痛快地交了一两银子,等到要去拿签支的时候,求医的那名男子,伸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握住了绝世美女的手,而且,还没有立刻松开。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吃绝世美女的豆腐。
本来以为绝世美女会给他来一巴掌,哪知她竟然毫无所觉,一点觉悟都没有。
“臭小子,敢碰我的师妹,你活腻了!”矮冬瓜一拍木桌,站了起来,袖中的眼镜蛇,突然探出头,吐着红信子,两名男子落荒而逃。
果然,这个高度,这条眼镜蛇,也要认错都难。
“三师兄,没事,他只是不小心而已,哪里这么严重了。”绝世美女竟然还为那名男子开脱,看来,想要在药王谷安安稳稳度过治疗期,必须得仰仗这位绝世美女了。
“遇上我,算那小子幸运了,要是韩木在这里,哪根手指头碰你断哪根手指头,哪只手碰你断哪只手。”矮冬瓜争论着,一点也没有顾忌是否有人还等在这里。
“三师兄,怎么可能呢,小师弟文文弱弱,安安静静,只沉迷医术,哪里会做这些血淋淋的事情。”绝世美女依旧带着笑意,丝毫不相信矮冬瓜所说。
“信不信由你,下一个。”矮冬瓜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收钱。
前边没有遮挡的人,秦挽依站在木桌前,毕露无遗,隔着面纱,她看到矮冬瓜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
“姑娘怎么称呼?多大了?哪里不适?”
“秦挽……”
“丑八怪,居然是你!”矮冬瓜一下子就认出了秦挽依,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然而,因着木桌前边还站了一个任飞,高拔的身姿,仿若傲视群雄一般,矮冬瓜顿时矮的可怜,不得不又坐了下来,抬头打量。
“呵呵,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呢!”秦挽依这会儿可不敢再得罪,人总要学会适当的低头,再不低头,就是愚昧了。
“三师兄,你认识她吗?”绝世美女写好竹签,望了过来,这么近距离打量,她的脸上,什么斑点啊,痘痘啊,疤痕啊,色素啊,全部都没有,只是鼻子上有一点小黑痣,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她!”矮冬瓜的气焰不小,看来至今还记仇呢。
“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绝世美女听得出其中有什么渊源,一脸关心,当然是关心矮冬瓜了,不可能关心一个陌生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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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结大仇了。”矮冬瓜没有吐露当初的事情,也是,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怎么会说得出来,“别让她进药王谷。”
“三师兄,这似乎不太合门规吧?”绝世美女一脸为难地提醒了一句,“师父和二师兄说过,除非他们不愿交付一两银子,否则,没有赶人的道理。”
“她在这里喧哗,赶出去。”矮冬瓜随便寻了一个理由。
绝世美女诚实地道:“她只是稍稍说了一句话,还不像方才有几人凶神恶煞呢?”
“她……我看她气息平稳,行走正常,中气十足,无病无灾,就是来闹事的,赶出去。”矮冬瓜找寻各种理由,就是不想让秦挽依进这道门。
非得逼她不可吗?
秦挽依掀起面纱,露出容颜,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咬着嘴唇,一脸痛楚悲惨之色:“这是我难以启齿的痛,因为这道伤疤,还未出阁,夫家已经强迫退婚,本家爹爹又容不下我,本不想提及这些伤心往事徒惹伤感,奈何非要苦苦相逼呢?”
“姑娘,实在对不住,三师兄不是有意的,他一定不知道姑娘的境况,才会失言。”绝世美女替矮冬瓜道歉,早已收了笑容,满是关怀之情。
“她是穷光蛋,身无分文,赶走赶走。”矮冬瓜依然不依不挠,完全没有被秦挽依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他心里头早已知道秦挽依一定是假装的,所以不似绝世美女那么感性。
“三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呢,人家也是千里迢迢求医,不能因为一点小误会就耽误了人家。”绝世美女得知秦挽依毁容之后,对她更是多了一分同情和眷顾,说话都向着她了,加上矮冬瓜的处处逼迫,已经倒戈相向了。
绝世美女看着约莫十八来岁,比矮冬瓜年纪稍大一些,因而更加明白事理一些,就是不知道这个医圣怎么收徒的,就矮冬瓜这种小屁孩,随身带着毒蛇,居然还能是三师兄,药王谷可别出人命了才好。
任飞从腰腹间抽出一两银子,搁置在木桌上,一脸冷淡,眼神冷漠:“这足够进悬壶门了吧?”
“三师兄,让他们进去吧,后边还有人等着呢?”绝世美女帮衬着说话。
“管他呢,少她一个丑八怪,药王谷还能倒塌了不成?”矮冬瓜想起当初的事情,就对秦挽依恨得牙痒痒,这事怎么能轻易算了。
“三师兄,你怎么能如此称呼她呢?”绝世美女觉得矮冬瓜说的不妥当,毕竟人家毁容,已经悲伤不已,却还在人家伤口上撒盐,这么残忍的事情,怎么能做得出来呢。
然而,矮冬瓜毕竟是她的师兄,绝世美女也不能再逾越。
“她本来就是个丑八怪,还是穷酸相的丑八怪。”矮冬瓜毫无顾忌,当众说道,不留任何情面。
任飞一听,脸色一沉,身上散发着冷肃的气焰,方才秦挽依担心的话不假,如此一来,若在药王谷接受治疗,怕是会受到刁难。
跟随在任飞和秦挽依后边的习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遇上刺客也没有这么严肃,不觉对秦挽依另眼相看。
任飞上前一步,欲要说话,却被秦挽依拉扯住了。
“仙女姐姐,你有所不知,实在是我对不住……贵师兄啊。”
好险,差点就脱口而出矮冬瓜三个字了,这会儿一定要装可怜,装单纯,卖萌充愣,才能博取这个善良而又单纯的绝世美女垂怜。
绝世美女听得称呼,一脸赧然,却又一脸不解,好奇等着解释。
比起矮冬瓜的嚣张,秦挽依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在吴桥县的时候,他抢占了我们的客房,若知道是贵师兄,我们一定不会埋怨一句的。”
“啊?还有这事?”绝世美女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你……”矮冬瓜没想到秦挽依居然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抹黑他,抢客房一事的确有,他也不好辩驳,全是那个掌柜的错。
“仙女姐姐方才也听到他怎么称呼我了,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在冬瓜的前边加了一个矮字称呼他,若知道是贵师兄,我一定会忍住,无怨无悔地让他骂我的。”秦挽依抽噎着委婉地道。
绝世美女惊呼出声,难以相信地望着矮冬瓜,以至于忘了冬瓜前边加个矮字究竟是什么称呼。
“你个丑八怪,别以为自己很无辜!”矮冬瓜气不打一处来,她简直在添油加醋,虽说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她比他更狠更嚣张。
秦挽依不与矮冬瓜说话,一直与绝世美女对视,养眼不说还能博取同情:“后来啊,贵师兄钱财外露,遭人抢劫,却不慎惹怒他的红红……”
“咳咳……”任飞轻咳一声。
秦挽依马上意识到什么,改口道:“惹怒到小红,我的随行之人为了救人遭到小红咬伤而中毒,你看,伤口至今还在呢。”
秦挽依握着任飞的手,露出他的手背,上边两颗牙印,已经浅了很多,但不难发现那是何物所致的伤口,绝世美女又相信了她几分。
“见小红又有伤害他人的趋势,我情急之下,只能擒住它了。”
绝世美女惊愕连连:“姑娘真是厉害,居然敢碰三师兄的眼镜蛇,而且还能擒住。”
“情急之下唯有如此,我也是救人心切,一片赤诚之心,却遭人误会。”秦挽依轻蹙眉头,“我不知道贵师兄心性如何,怕他一走了之,故而拿小红威胁他交出解药解毒,不想因此结下了仇恨,实在非我本意,还请仙女姐姐一定体谅。”
秦挽依一番半分真半分假的陈述,让人听来,不禁侧目。
“三师兄没有恶意的,只是性子有点急。”绝世美女递来一支竹签,“你们进去吧。”
“多谢仙女姐姐。”秦挽依接了过来,在矮冬瓜开口前,一锤定音,这下,看他还敢赶人吗?
“我叫秋韵水,三师兄叫钟乐轩,往后还会遇上,你就别仙女姐姐的叫了,怪不好意思的。”绝世美女报上名讳。
“那多谢韵水姐姐了,我们先进去了。”秦挽依甜甜地叫了一声,眉眼弯弯,挑衅地望向矮冬瓜,叫钟乐轩吗,真是来日方长啊。
“师妹,你太单纯了,根本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柔弱,她是装傻充愣,蛇蝎心肠。”矮冬瓜滔滔不绝地数落秦挽依的不是,可惜秦挽依已经拉着任飞走远,习远紧紧跟随着。
“三师兄,别说了,后边还有人等着呢,赶快办事吧。”说完,绝世美女又提笔低头书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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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悬壶门后,任飞在前寻路,秦挽依在后边跟着,习远跟在最后边。
一路走来,繁花似锦,地上偶有飘落的花瓣,在春风吹拂之下,随风而舞,翻转落至脚边,仿佛步步生花。
只是,却鲜少看到路过之人,有的只是来药王谷看病之人。
这药王谷,怎么这么安静,哪怕来了几百号人物,都是没有一点人气一样,而且,出来迎接病人的,不是下人,而是医圣的徒弟,这似乎也有一点反常。
摇了摇头,不做理会,药王谷的杂事,与她无关,她只要安安生生看完病,就可以回京都了。
拿出方才的竹签,秦挽依看了看上边,这才发现秋韵水在写着什么,不觉嘀咕了一声:“二百七十四,都这么迟了。”
“每年大约有一千来人上药王谷,大小姐这个号,已经算靠前了。”任飞却是乐观的心态。
“这么多人啊,单单进入悬壶门,就赚了一千两银子,真是坐享其成。”秦挽依不觉又是一阵鄙视,“既然这样,我们应该迟几天来,省得在这里无聊地等着,赶早不如赶巧。”
“大小姐有所不知,虽然医圣将在往后一个月看诊,但只允许今日开门进人,过了今日,悬壶门会关上,只准出,不准进,若是再来人,也不会开门放行。”任飞给她补充了一点知识。
“还有这样的?”秦挽依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定下这么死的规矩,难怪仙泉山下挤成那样,全都是拜药王谷所赐。
“所以越到后边,人会越多,一部分是因为体虚,行走缓慢,一部分是因为迟了,匆匆赶来。”任飞解释。
“难怪你一直催着赶路呢。”起先还对任飞有点误会,现在总算有点眉目了,原来还有这样的规定,这药王谷,死板的很,医圣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教出来的徒弟,不是单纯就是暴躁。
秦挽依望着竹签上的数字,一番计算:“二百七十四,如果一个人需要一刻钟,那么就算医圣不眠不休,也得等到三天之后了,更何况,他肯定还要吃喝拉撒睡,用去十个时辰,那不是得等到六天以后了?这么算来,三百人约用去十天,一千人正好一个月,真是掐的真准。”
“大小姐,杏林别苑已经到了。”任飞在前头引路,也不知道他怎么对任何地方都很熟悉的样子,无论到了哪里,仿若在自个儿家里一样,想来御前侍卫这个职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
秦挽依抬头望去,杏林别苑,仿佛建在百花之中,墙壁之上,攀爬着一些绿色藤蔓,周围皆是各色各样的花朵,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一些,竟然还是名贵的品种,居然就像野花一样种在那里,哪像相府之中,还用珍贵的瓷瓶精心栽培,下人日日伺候,人都没有养得那么娇贵,花倒是比人还矜贵。
杏林别苑门面很大,比相府正门还要宽大一些,占地面积很广,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一半。
真是大地主,大财阀,难怪钟乐轩出门,给的都是金子,连银子都省了。
走入正门,本以为会是一间间的屋子,哪知竟然是一个大型池塘,约有十平方丈。
药王谷真是个怪地方,哪有一进门,来个这么大的池塘,都快赶上香茗院了。
池塘之中,立着两块相连在一起的高耸直立的巨石,一道水流从相连的缝隙间缓缓流下。巨石上边,还精凿了一步步的台阶,盘绕而上。台阶旁边,偶有凉亭,很是小巧迷你,正好能放在掌中观看。仔细一看,台阶上边,居然还有人打伞而立,皆是石头雕刻而成,栩栩如生。
池塘之中的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一层小石头,池中有几条色彩斑斓的鱼在悠闲地游着。
池塘之上,建有一个六角凉亭,此时,正有一名男子坐在里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面。
秦挽依三人绕着池塘走了一段路,才看到巨石后边,是一道月洞门,此时正有一名像是丫鬟的人,从凉亭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往里边走去。
微微一想,秦挽依便知道了大概,住杏林别苑要交一百两银子,如果没有交钱,想必连门也不给你开。
说着,秦挽依当先往池塘凉亭而去。
临近凉亭,她看到里边有两名男子站在那里,两人都是面色发白,一看就知道是沉溺酒色的,定睛一看,那穿着绿色华服的男子,不是方才轻薄秋韵水的人吗?
这个角度,能将两名男子的正面看地清清楚楚,却依然无法看到侧对着他们而坐的男子。
侧对着他们而坐的男子,一件青衫,似曾相识,正襟危坐,背后挺直,左手执着一卷书在看,脸上也是带着面纱。
“一百两。”青衫男子口里说出三个字,然而眼神似乎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并未抬头。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平平淡淡,仿佛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呵呵,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又来一个熟人。”秦挽依笑道。
“大小姐认得他?”任飞紧蹙眉头,据他所知,一路过来,并没有见过此人,莫非是那次她爬窗逃出去的时候认识了这人?
“当然认得,化成灰我也能认得。”秦挽依狡黠一笑,继而旁观凉亭中的动静。
站在那里的两名男子相视一眼,方才调戏秋韵水的那名绿色华服的男子,手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的一个锦盒里,转而去另外一个锦盒拿什么。
“少了九十两。”青衫男子并未抬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口中波澜不惊地道。
两名男子露出惊愕的表情,眼眸转动,似乎又打着什么鬼主意,秦挽依静立不动。
绿色华服男子又掏出一锭金子,一锭银子,一张银票,丢入盒子中。
“少了十两。”青衫男子稳坐不动,又翻了一页书。
两名男子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微微颔首,绿色华服男子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少给了十两?”
“最初给了十两,一锭金子折合成银两为二十两,一锭银子十两,一张银票五十两,合计九十两。”青衫男子自始至终低垂着头,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居然这样都一清二楚,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绿色华服男子不情不愿地从袖子中掏出十两银子,丢在锦盒之中,随便拿了一串钥匙就走。
这一下,青衫男子再没有阻拦过。
“这他妈邪门了。”两名男子走出凉亭,绿色华服男子还碎碎念着。
“就是,那副呆样,居然鬼着很。”另外一人回望了一眼凉亭,青衫男子还在翻着书卷。
凉亭之中,已经无闲杂人等,秦挽依留了任飞和习远在凉亭之外,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青衫男子纹丝不动,神情木然,双眼无神。
“木乃伊,江州一别,好久不见啦?”秦挽依方才已经一下子认出了青衫男子,这副穿着,这副神态,就跟矮冬瓜一样好认。
青衫男子缓缓抬头,就看到一个戴着纱帽的女子,只是声音有点熟悉,他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道:“一百两。”
摘下纱帽,秦挽依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怎么,不认识我了?”
坐下之后,她才发现,石桌之上,摆着两个四四方方的大锦盒,左边一个,金灿灿银闪闪,全部是金子银两银票,右边一个,则是钥匙,跟钥匙串在一起的,还有一小块类似玉珏的木牌,上边写着字。
“不认识。”青衫男子依旧那副呆呆的表情。
“这区区一百两银子,还能入得了你的眼睛?”秦挽依坐着不交钱。
青衫男子低下头,继续翻着书。
“看样子,你也应该是药王谷的人?”秦挽依瞧了眼锦盒,难怪当初在江州跟他抢东西,眼睛都不眨一眨。
青衫男子不说话,对秦挽依不置一词。
“让我猜猜,你从我手中抢走的二月兰银簪究竟送给了谁呢?”秦挽依坐在青衫男子对面,眼神紧紧盯视,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微表情,“百花节是男女定情之日,买二月兰银簪,应该不是送给母亲,而是送给心爱之人。”
青衫男子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听闻药王谷医圣收有五名弟子,我已经听闻其一,见了其三,所谓的二师兄,听着像是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且还能服众,想必没个几年是不可能的,钟乐轩排行老三,秋韵水排行老四,至于你,秋韵水口中文文弱弱不理杂事的小师弟应该就是你,韩木,对吧。”
青衫男子有了一点反应。
“我虽然没有见过医圣的大弟子,但显然其中有内情,凭借我的直觉,二徒弟能代替大徒弟说得上话,无非两种情况,一种大徒弟是已故,一种就是已经离开了药王谷,普天之下,想必没有人敢惹药王谷,那么我猜是第二种可能。”秦挽依又排除了一人,青衫男子眼中微动。
“而且,放眼整个药王谷,甚至放眼整个大兴朝,想必也找不出能与秋韵水的容貌相提并论的人。我方才不小心听钟乐轩说,如果韩木在,就会斩了轻薄秋韵水的人,那依我推断,你的二月兰银簪应该是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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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不少人的猎物,还兀自盘算着得失。
走入月洞门,这才看清里边的一切。
这儿的屋子,与绝大多数地方不同,是由竹子搭建而成,高出地面一尺,碧绿色的竹子,苍翠粗壮,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不过,竹屋还是一间挨着一间,没有单独孤立出来。
一些竹屋已经开着门,另外一些则还上着锁。
循着木块上边的文字,秦挽依在杏林别苑中找到了相应的屋子。
走入竹屋,竹屋不高,任飞站在那里,若是往上伸一只手,就能够到,不过空间较大,一眼望去,一间都快赶上半个多池塘了。
还真是浪费,过了这段时间,竹屋就闲置出来,空置在那里,别人无家可归,这儿却是地广人稀,而且还是肥沃的土地。
竹屋里头,摆设的确齐全,床、桌、灶等日常所用一应俱全。
此时早已过了晌午,熟悉了环境后,秦挽依已经饥肠辘辘,前胸都能贴后背去了,望着竹屋外边的袅袅炊烟,她走到灶台,准备大显身手。
所谓的摆设齐全讲得的确不错,工具是很齐全,但什么吃的也没有,灶台之上,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任飞,是我眼睛花了吗?怎么看不到一点儿吃的?”秦挽依站在灶台前,兀自不信。
“大小姐,这儿的确什么也没有。”任飞确信地道。
“这就是传说中值一百两银子的客房吗,至少得提供点吃的才对啊。”秦挽依对着灶台一阵抱怨。
然而,她也不想想,她跟青囊别苑的人一样,不花一分钱,却能住杏林别苑,已经算见到天大的便宜了。
“那别人都是怎么办到的?不可能会法术吧?”秦挽依目不转睛盯着那缕缕炊烟,一阵艳羡。
“看样子,这里是要自备食材。”任飞环顾四周后道。
“自备?我们什么也没有带啊?”秦挽依苦闷地道,早知道会如此,就应该多购置一些,现在真是体会到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悲哀了,这药王谷也不说清楚一点,只准出不准进,这不是让人误会他们会安排好一切吗。
“距离悬壶门关门还有几个时辰,我去山下置办一些。”任飞说着就要离开。
“头,还是我去吧,保证在亥时前将食材买回来。”习远道,保护大小姐这种活,一直都是任飞负责的,他一个底下的小侍卫,才是负责跑腿的。
“慢着!”秦挽依双手叉腰,一脸质问,“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上街买过菜吗?”
一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没有,拿剑的手,还能去买菜?
“买菜要趁早,这个时辰下山,太阳都落山了,卖菜的人都回家烧饭去了,你们下山买的着才怪。”秦挽依当面说道,丝毫没有顾忌两人的身份。
两人想了想,的确如此,所以才会有早晨开城门,进城卖菜,晚上关城门,出城回家。
“大小姐,那现在怎么办?听你方才那么一算,最少也要六天,这六天,总不能什么也不吃吧?”习远倒是还算明白事理。
“我去外头找找,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身边少了一个丫鬟,其实是件麻烦事。
秦挽依走出竹屋,溜了一圈,皆是菜香四溢,熏得肚子更加难受了。
辗转回到原地,她耷拉着肩膀站着,这么上门讨吃的,好像很没有面子,而且,还是三人份呢,人家主仆一行,也就那么多人呢。
为了自己的肚子,秦挽依只得硬着头皮,方才看到一名妇人,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大小姐,如果觉得为难,还是我去吧。”任飞道。
“你?还是算了,堂堂男子汉,去要吃的,多伤颜面啊!”秦挽依下意识觉得不妥,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如果你真去的话,就挑年轻貌美的姑娘下手,保证她们乖乖交出食材。”
依任飞这副姿态,清秀文雅,虽然那是表面,但年轻的姑娘,看的就是表面。
一旁的习远,在旁边偷偷笑着,改明儿一定将这话带回去,跟他们几个说说。
秦挽依准备自己先打头阵,万一败下阵来,再让任飞出手好了。
转过头,正要走下三阶阶梯,秦挽依看到一行七人过来,前边两人,居然还是熟人,他们的身后,有两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双手里还捧着一个大菜篮,里边是一些新鲜的瓜果。
看到来人,秦挽依双眸发光,笑容灿烂,都能与日争辉,她不得不再次叹道:“哈哈哈,真是天下何处不相逢呐。”
对方看到秦挽依,可没有秦挽依看到他们高兴,只是其中一人不得不笑脸迎人:“原来是表妹啊。”
秦挽依双手负后,朝着任飞勾了勾,有他在,事情会好办一些。
“表哥住哪间啊?”秦挽依热情地问道,仿佛她是这儿的主子一样。
叶天申看了一眼钥匙串上的木块,又打量了一眼秦挽依隔壁的竹屋,愣在那里,他牵强地笑道:“跟表妹成近邻了。”
“这么有缘,真是难得啊。”秦挽依笑得跟只两耳尖尖的狐狸一样,看得叶天申心里发毛,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知道表哥排在第几位呢?”
“来得有些晚了,路上又赶上拥堵,都已经三百多号了。”叶天申没有说出具体的排位。
“像我这么早出来,也是两百多号,真年头,看个病,真是不容易呢!”秦挽依与叶天申拉着家常,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令人心头不安。
“表妹怎么知道自己很早就出来了?”叶天纤仿佛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道,“那会儿应该会睡着吧,我可是看着某人将表妹抱出来呢!”
抱出来?
秦挽依还真是没有想到自个儿怎么出来的,一醒来,已经在马车上了,还以为是抬出来的?
想至此处,秦挽依转回头。
“当时……”
任飞正要解释什么,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还是主子与下人,没想到秦挽依却是双手抱拳,遥敬任飞:“多谢,有劳了。”
众人一听,怔在那里。
“秦挽依,你到底知不知羞啊,你爹知道你在外边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吗,这要是传出去,你还有脸回去吗?”叶天纤当众羞辱道,看着秦挽依,她心里头憋得慌。
“天纤,别说了!”叶天申咬牙道,早知道,就该早点告诉叶天纤任飞的身份,省得大家挂不住面子。
“表姐,没想到你居然还知道搂搂抱抱!是不是跟哪个男人搂搂抱抱过,所以才知道怎么样才算搂搂抱抱?要不要示范一遍给我看,我也好学学,这样才分得清什么是平抱什么是搂抱?”秦挽依好奇地望着叶天纤,一脸揶揄。
“秦挽依!”
大家都是明白人,当然听得出来秦挽依暗含讽刺之色,可偏偏她的双眸泛动着,犹如无辜纯洁的人。
“表姐,我虽然身体不适,偶有晕倒过,但耳朵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你可以轻声一点说话,以免损伤到你的声带。”秦挽依好意地提醒。
“表妹,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累了,不如先暂且休息休息?”
“表哥去休息吧。”秦挽依转身正要返回屋里,忽然想起什么,继而笑眯眯地转头,“对了,表哥,我们在山下买了点食材,但都是偏南方的酸甜口味,你那里有没有像咱们北方点的食材啊,你也知道,我能讲究讲究,但绝对不能让某人讲究,你懂得。”
“有有有,等会儿烧好了给你们送过去吧。”叶天申体贴地道,目前来看,任飞是作为秦挽依的护卫护送,他们没有丫鬟跟随,又不可能让任飞下厨,只得给他们现成的。
“不用,这么点小事,怎敢再麻烦表哥呢,表哥只给食材就好了。”秦挽依心里嘀咕,等他们整理烧好,都可以用晚膳了,她现在饿得慌,已经低血糖了,头还真有点晕了。
看了看人家,有丫鬟有小厮有厨娘,这么多人跟随,左右服侍着,为何偏偏秦徵说药王谷不能带丫鬟,全都是谎话,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看她不爽早点说,这么点小事都让他费心地说谎。
“那好,马上给你送过去。”叶天申拼命点头。
“那先谢过表哥了。”秦挽依好脾气地道,继而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个摇晃,一手搭住任飞眼疾手快递来的手臂,一手捂着额头,“哎呦呦呦,这头又有点犯晕了,任飞,将我抱进去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说着,她的身体突然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任飞慌忙扶住,却是不解其意,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犯晕,却见秦挽依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只能按照她的意愿,将她抱了进去。
“哎呦呦呦,到了药王谷,头也晕了,脚也酸了,腰也痛了,还没看病,却先落得一身的病,这个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哎……”躺在任飞的怀抱中,秦挽依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念念叨叨。
身后,秦挽依还能听到叶天申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和叶天纤气急败坏的声音。
任飞低头俯视怀中的女子,却见她笑得一脸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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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竹屋,秦挽依扯着任飞的衣袖,埋在他的怀中,探头一看,已经不见叶天申等人的踪影。
“好了,把我放下来吧。”秦挽依摆了摆两条腿示意。
任飞依言照办。
跟随在后边的习远,一脸茫然:“大小姐,你没晕啊?”
“晕,当然晕了,不过现在不是好了嘛?”秦挽依一副你不会懂的样子,方才还软塌塌的一个人,眨眼间,精神抖擞。
“哦,你刚才说的某人,是指头吗?”习远好奇地问道,却惹来任飞的凌厉视线,也难怪叶天纤误会,谁让他们两个的举止真的过于令人怀疑,这说来说去,也怪秦挽依的不是,这不是明摆着秦挽依主动要求的吗,他们头还能怎么办?
“咳咳,你知我知就行了,干嘛要说出来啊,你也知道,在这药王谷里边,还有谁的身份,比你家头更大呢?”秦挽依佯装怨责道。
任飞不做理会:“大小姐,就算拿隔壁的食材,六天怕是不够。”
三人吃六天,都能把隔壁的食材给吃完了。
“不行再去买啊。”秦挽依一脸这有什么困难的表情,她也只是想暂时解决空腹问题。
“不是说只能出不能进吗?”习远也是听过的,所以才想赶着今日亥时前办妥一切。
“你怎么转不过弯呢?”秦挽依理所当然地道,“谁说出去了还要进来啊?”
“不进来怎么把食材交给你们?”习远依旧茫然,不知道秦挽依有什么主意。
“你出去买了食材,咱们约好时间,你递送过来,然后不进来不就行了。”秦挽依早已盘算好了,“要不你爬个墙也行,飞进来也行,一道悬壶门,还能难得住你吗?”
“也有道理,这儿有头一个人也足够了。”习远赞赏道,他站在这儿,反而显得很多余,而且还有好多的话想跟外头的几个说呢。
“今儿先这么过着吧,等食材一到,本大小姐亲自给你们下厨。”秦挽依豪气地道,继而坐等食材。
有任飞在,叶天申也不敢怠慢,想来还没有喘口气,已经捧着一菜篮的食材过来,那个毕恭毕敬啊。
“多谢表哥,表哥的大度和善意,某人一定会如实向某人禀报的。”秦挽依打着哑谜,然而所站之人,皆听得懂。
叶天申满头是汗,天气又微热,他一边拿着汗巾擦着,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表妹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找表哥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多谢表哥。”秦挽依犹如标准的淑女一般,笑不露齿,目送叶天申后脚离开之后,她立刻弹跳而起,兜起食材,卷起衣袖,在厨房大战,吓得习远无法直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半个时辰不到,竹屋之中,菜香缭绕,大大地勾动食欲,习远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浮动。
眨眼间,桌上已经摆放着三盘菜三碗饭。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出自堂堂相府大小姐之手,若非亲眼看到,还以为她只是摆摆姿态,由厨娘做好。
“来来来……别愣着了,快吃快吃,饿死我了。”秦挽依放好三双筷子,当下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两颊鼓鼓,偶有几粒米饭四溅在桌子上。
“你们怎么还不吃啊?”秦挽依见任飞和习远还站着,口中含着饭菜询问,一开口,喷了不少米饭出来,习远顿时僵硬在那里,无法言语。
这怎么会是相府大小姐该有的样子呢,打死他也不相信。
一路同行,他们并没有跟秦挽依同桌而食,秦挽依不是躲在马车中,就是窝在客房中,难道这段日子都是这副模样吗?
习远无声询问任飞,他算是贴身伺候秦挽依的,应该最清楚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任飞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挽依,似乎也没有见过这个阵仗。
秦挽依被沉闷的氛围搅得莫名其妙,两人一致的表情,让她怀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随便一摸,脸上还真有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居然是饭粒,她往嘴里一塞,吃了进去,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嘶……”习远抽了一口气,嘴巴张的都能容得下一个雪梨了。
“粒粒皆辛苦,这都不懂,像皇宫里边吃饭,吃一分剩九分,简直就是铺张浪费,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不知道什么叫米饭,皇宫里剩下的饭菜,都能养活一个州府的百姓了。”秦挽依又抹了一把脸,“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两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皇宫之中,的确如秦挽依所言,浪费,不过,皇宫有皇宫的制度,不是下人能多嘴的。
“你们也别这样看着,挺奇怪的,会让我食不知味,消化不良的。”秦挽依又扒了几口饭。
从来没有见过哪户人家的大小姐,光吃白米饭,比吃山珍海味还来得香,如果像这样狼吞虎咽都能称得上食不知味,那么,什么样的姿势,算甘之如饴呢?
反正已经被他们见识了吃饭的姿态,秦挽依也不怕再丢人,一个人吃饭很没有意思,她嘴里含着饭,左边拉了一个右边扯了一个。
“赶紧着吃,逢上本小姐我下厨,是你们天大的荣幸,这个面子还敢不给?”说完,秦挽依又如猛虎扑食一样,席卷而来,风起云涌。
任飞就算是四面楚歌之下,也是八风不动,他安之若素地端起碗,拾起筷子,不忍直视秦挽依的模样,只是慢慢吃着。
习远见此,自己还能不识相吗,继而忐忐忑忑地埋头吃饭,余光在秦挽依和任飞两人身上来回流转。
“你们也别光吃饭不吃菜啊,粒粒皆辛苦是不假,但本大小姐做菜,也是盘盘皆辛苦,保管让你们吃了还想再吃。”说着,秦挽依给两人夹了菜,自然而然的像是自己家里人一样。
本来菜量不多,秦挽依一个人,就吃了一半的分量,任飞和习远两人可怜地吃着剩下的辛苦菜。
“大小姐,还别说,你做的菜,真好吃。”习远赞道,眉眼弯弯。
秦挽依顿时飞腾起来:“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的厨艺,跟我的医……”
“啊——”忽的一阵惨叫,在杏林别苑响起,简直冲入云霄,任飞握紧手中佩剑,当先走了出去,秦挽依和习远也跟随着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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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外边,已经站了不少人,许是被方才那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给惊动的。
然而,惨叫声只响了一次,众人寻找不到声音来源,纷纷望着彼此,没有异常,当下东张西望。
突然,一间竹屋的门轰然打开,跑出两人,当先跑出的是一名身着红色华服的男子,后边跑出来的,是一名身着绿色华服的男子,定睛一看,这不是调戏秋韵水的那名男子吗。
红色华服男子慌慌张张,连滚带爬,仿佛看到什么鬼怪的事情,拼了命地远离竹屋,不过,他似乎无事。有事的反而是那名绿色华服男子,右手掌又肿又胀,乌青发黑,而且还在蔓延。
众人一见,惊恐异常,慌忙躲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竹屋,锁上房门,唯恐被碰到一样。
“好诡异的毒。”任飞呢喃的同时,将秦挽依护在身后。
秦挽依抓着任飞的衣袖,探头探脑,心里暗忖,怎么正好是他呢,大家都安然无恙,就他出事,而且,还是她跟韩木说了这人调戏秋韵水之后。
“医圣,快出来!”绿色华服男子是惜命之人,见黑色毒液往上蔓延,惊恐万分,害怕当场殒命,便不管其他,高吼起来,然而,他越急,黑色蔓延越快。
杏林别苑中,一片混乱吵闹。
“喂,你冷静一点,坐着不要乱动,平稳心绪,毒液才不会迅速蔓延。”秦挽依下意识觉得应该是韩木所为,因她之故才变成这样,便躲在任飞身后提醒了一句。
整个杏林别苑中,也就他们三个还不怕死地站在门外。
“医圣,快出来!”绿色华服男子不听,径自吼着,毒液又噌的一声,上去了。
这种诡异的毒,有点像眼镜蛇,好像药王谷专有的一样,不过,他似乎不是被毒蛇咬过。
“你还是先冷静一些,再这样下去,就算医圣赶来了,你也已经命丧黄泉了。”秦挽依又劝了一声。
绿色华服男子一听,气血翻涌:“丑八怪,要你管,闭上你的乌鸦嘴!”
方才那声惨叫,响彻九霄,池塘凉亭之中的韩木应该听得到才对,可是却半点没有反应,这越加肯定了是韩木所为。
“任飞,你有没有办法把他给定住?”秦挽依藏在任飞的背后道。
“大小姐,这里是药王谷,应该不会让人死于非命,若是插手,怕是不好吧?”任飞没有立刻照办。
“说的也是。”
韩木说过,进了药王谷,就不会出事,想来他也只是为了教训教训,并没有想要致人死地。
然而,不过须臾,毒液已经浸染了一只手臂,若是毒至心脏,还能救活吗?难道韩木掐算过这种可能吗?如果迟了一步,他就是因她而死。
“任飞,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刚才不是说喧闹推挤者禁入吗,进入药王谷之后,若是喧闹,会不会被撵出去?”秦挽依不知道药王谷还有多少规定,而隐藏在这些规定后边,是否有另外的附加规定?
任飞略微沉吟:“很有可能。”
难道韩木有这样的打算吗?
没有银子的人,都能被赶出去,更何况还是喧闹之人?
绿色华服男子似乎支撑不住,身体一个摇晃,已经跌坐在地上,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居然还流涎,鼻出血了。
“任飞,我过去看看。”秦挽依还是无法看着那名男子毒发身亡,药王谷的人,实在还无法让她相信,若是旁人也就算了,一个矮冬瓜,一个木乃伊,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任飞自然不会让秦挽依独自去冒险,说着,他和习远一块儿跟上。
地上的男子,有气无力,眼神呆滞,倒了下去。
秦挽依快走了几步,上前查看,她打开男子的眼皮,瞳孔微微缩小,她掀起男子的衣袖,毒液已经扩散到肩膀,探了探鼻端,还有气息有些紊乱。
“大小姐,小心一点,这种毒看着有点奇怪。”任飞担忧地道,有眼镜蛇之毒在先,他已经不敢小觑药王谷的毒。
秦挽依背对着任飞点了点头,隔着衣袖,打开男子的手掌,五根手指头指尖都有被蝎子蛰过的伤口,药王谷五弟子,该不会使用五毒吧?
“看来是蝎毒,不过这蝎毒,来势汹汹,却又没有立刻使人毙命,实在令人奇怪。”秦挽依手上没有解药,只能另寻办法,“任飞,替我把他的衣袖割开。”
任飞颔了颔首,行动的时候,秦挽依跑回房中,从包袱里边取了一个红色小包,偶然瞥见桌上的茶杯和灯盏,一并取了过来,马上返回。
因着男子昏睡过去,毒液散的慢了一点,秦挽依展开红色小包,里边是一排银针,这是经过姜氏一事,她才习惯将银针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儿居然遇上了。
秦挽依抽取银针,直接刺入男子肩膀处的穴位,封住毒液扩散的通道:“任飞,替我点灯。”
任飞没有疑义,取出火折子,将灯盏点亮。
这儿虽然是药王谷,却也是居住之地,医疗器具没有,只能将就着用了。
在男子手臂刺破一处静脉血管后,秦挽依用茶杯在烛火火焰上边微微烘烧,直接罩住刺破的伤口,吸在上边,片刻之后,拔开一看,里边是一杯的毒血。
“哥,你听说过她会医术吗?”站在竹屋门后的叶天纤,透过镂空的窗户,望着竹屋外边的一切,一脸秦挽依如果会医术,母猪都能爬上树的表情。
叶天申摇了摇头:“从没听过,只听说她天天在相府闹腾,而且不会琴棋书画,又不会做女红,若不是那张脸,还能被选为太子妃?”
“可现在算什么?总不会是我看错了吧?”叶天纤冷眼旁观,却不知道秦挽依究竟发生过什么。
“只不过那次大火差点丧命之后,好像变了很多,虽然相府偶有争闹,但不似天天鸡飞狗跳。”叶天申的眼中,满是探究的神色,或许应该打听打听才是。
“毁了容退了婚,还敢嚣张吗?”叶天纤一脸嘲风,“只是看她下针娴熟,还懂拔罐,怕是不简单吧?”
“如果她真懂得医术,就不会治不好她自己了。”叶天申虽有疑惑,但不似叶天纤那么惊奇。
“这倒也是,想来只是会点皮毛罢了,若是治死了人,那可就精彩了。”叶天纤等着看好戏。
“一至十号,到岐黄门。”正当秦挽依又要重复同样的动作时,月洞门口,进来两人,不对,准确而言,是一人一猴。
并非是她这个时候还能抽空打量,而是说话的声音太过特别,听着不像是人声,这才引起了她的兴趣。
一人当然是韩木,一身青衫,仿若青莲,神色木然,为何人的眼神,可以达到这种程度,还是以前遭遇过什么,所以才会漠然无视一切,即便下毒,都能无动于衷。
韩木的身边,站着一只矮矮小小的白色灵猴,不是四脚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站立在那里,一条尾巴翘立着,上边两只脚,像人的手一样,负手在后,趾高气扬,神色高傲。
“一到十号,到岐黄门。”
白色灵猴的眼睛很大很圆,声音咿咿呀呀的,像个婴孩一样,不引人注意都不可能,而且,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只没有进化过的猴子会说话,又不是鹦鹉学舌。
白色灵猴在杏林别苑走了一圈,在竹屋外边吼了两声后,告知完毕,回到韩木旁边,那副傲娇的姿态,仿佛韩木是猴子,它才是人一样。
“师父已经开始看诊,在一到十号之间的人,可以启程往岐黄门去了,门外已经准备好马车,除不能行走者和精神失常者外,其他患者亲属不得跟随,半个时辰后,十一号到二十号之间的人,启程到岐黄门,以此类推,不再提醒,过时不候。”韩木补充了一句。
说完,韩木看也没看地上的人,眼神自进来之后都没有变化,转身负手要离开。
“喂,木乃伊,站住!”秦挽依见韩木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觉有点怒火燃烧,大声吼了出来。
然而,韩木仿佛没有听到,一人一猴,继续前行,仿佛在秦挽依燃烧的火焰上淋了油一样。
“别给我装看不见听不见啊!”
杏林别苑安静的很,她这么大嗓门,穿透力又那么墙,可是,一人一猴,步伐一致,一步也没有停留。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木乃伊,把解药拿来,大家省事一点。”秦挽依针灸拔罐,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制毒液,但不能祛除男子体内全部毒素。
韩木匀速地走着,似乎不会因为一切而逗留,他像一缕风,飘渺不定,亦如当初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喂,木乃伊,别逼我当众喊出你心里的秘密啊!”眼看着韩木要走出月洞门,秦挽依威胁道。
终于,韩木有了反应,身形一滞之后,缓慢地转过头,然而眼神已经变了,那暗藏的漩涡,令秦挽依犹如醍醐灌顶。
完了,完了,好像又给自己惹麻烦了。
秦挽依心里哀叹,为什么有时候总是不长记性呢,有些事,是随随便便能说的吗?她干嘛为了一个好色之徒,搭上自己的性命?
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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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木神色一凛,视线定位到白色灵猴进入的竹屋,掠身而去,吹得秦挽依的头发,犹如群魔乱舞,她忙不迭跟上。
屋里桌子上,一片狼藉。
“好吃,真好吃!”僵硬的调子,却伴随着轻快的语气,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白色灵猴蹲在凳子上,端着饭碗,握着筷子,挑着饭粒,吃肉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筷子一插,准确无误地将红烧肉放入嘴里咀嚼,然而,吃鸡丁就有点问题。
猴子毕竟是猴子,对于小粒的食材,挑,挑不起,插,插不了,夹,又夹不住,只能丢了筷子,端起盘子,用手抓着,吃的一身的皮毛,脏兮兮的,惨不忍睹,却还兀自装着清高。
至于地上,有一个饭碗已经碎裂,看样子,好像是方才习远吃的那碗。
眨眼的功夫,白色灵猴已经将碗盘里边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嘴边一圈油渍,手上还残留渣滓,面朝他们,嘴里念叨。
“小木,好吃,真好吃。”
看到这副惨状,韩木一拍额头,终于有了多余的表情,似乎担心忐忑的模样,还有点害怕:“你把它带走洗干净,别让二师兄看到。”
秦挽依一听,不乐意了:“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带来的,而且还把东西吃了个光,凭什么还要让我伺候它洗澡?”
“你把它洗干净,我就把解药给你。”韩木开门见山地道。
韩木竟然主动提出交换条件,这让秦挽依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可又担心有陷阱,这么大转变,怎么能不让她怀疑呢。
“不答应,就算了,我自己解决。”说着,韩木就要离开。
再三衡量,替猴子洗一个澡,应该也不是难事,顶多洗洗刷刷就好了,但救外边那人,得耗费不少精力,而且,未必能治好,韩木一粒解药能解决的事情,她为什么非得揽上身呢?
“等等,洗就洗,又不是什么难事,但你必须马上给那人解药。”秦挽依道。
韩木一听,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很是难以察觉,至少秦挽依没有察觉到。
他从袖子中一掏,一个瓷瓶落在秦挽依的手掌心:“解药。”
这么痛快,方才还扭扭捏捏,这应该不会是毒上加毒吧?
不过,堂堂名震四方的药王谷,应该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挽依将解药还给韩木:“你自己喂他吧。”
这么一来,众人看在眼里,万一这是其他毒药,也怨不了她。
韩木也没有在意秦挽依的怀疑,将解药收了回来,瞥了眼白色灵猴:“你把它带到后山静湖洗洗。”
“这么麻烦?”水桶里滚两圈不就行了,秦挽依早已打算好怎么解决它,否则干嘛接下这个破事情。
“它是二师兄的,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韩木叮嘱道。
“这么麻烦。”又不是洗洗刷刷下油锅,洗得这么感觉做什么,所谓的二师兄,肯定是一头死肥猪,才会伺候这么一只猴子,秦挽依看向白色灵猴,一招手,“大师兄,我们该走了。”
众人一头黑线,韩木眉角微微抽搐。
然而,白色灵猴没有听话,还是站在凳子上,抬头挺胸,真把自己当齐天大圣了吗?
“大师兄,你要是乖乖听话,下回我做好吃的给你哦?”有韩木在,秦挽依也不敢发火,而是连哄带骗。
看在吃的份上,白色灵猴勉为其难地登上桌子,正当秦挽依好奇它又有耍什么脾气时,它竟然猛然朝秦挽依扑来。
秦挽依惊呼一声,捂住一张脸,任飞挥动剑鞘,往秦挽依面前一挡。
白色灵猴腾空而起,翻转身体,任飞手中剑柄转动,佩剑正要出鞘,却被近处的韩木的阻拦住。
身形一滞的时候,白色灵猴在佩剑上一点,一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身,它已经华丽丽地落在秦挽依的肩膀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小姐……”任飞挣脱开韩木的阻拦,见秦挽依并没有伤到哪里,这才放心下来。
秦挽依只感觉肩膀有点沉,其他并无异常,放开手,这才看到尊贵的白色灵猴已经犹如猴王一般坐定,她扶额叹息,她算是什么角色,路人甲吗?
认命地往外走,秦挽依却又刹住脚步:“静湖在哪里?”
“从杏林别苑出来,往东走,那是通往岐黄门的路,途中会有一棵松树,朝树冠所长的反向走,经过百花林,就会看到静湖,找不到的话,还有它给你引路。”韩木朝白色灵猴瞥了一眼。
这年头,人还得听猴子使唤,落魄到这个份上,也只有她了。
走出竹屋,任飞随后跟上,寸步不离。
白色灵猴转过头,似乎对他有点忌惮:“坏,不要跟来。”
秦挽依回望了任飞一眼,许是方才任飞对它拔剑的缘故,继而道:“任飞,你不要跟来了,在药王谷,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帮忙收拾收拾这里。”
话已至此,任飞不好跟着,秦挽依离开的时候,他对习远耳语几声,习远马上跟去。
在数十道怪异的眼神中,秦挽依带着猴子离开杏林别苑,一出门,她就忘了东南西北了,她只知道左边走还是右边走。
“小猴子,哪边是东啊?”秦挽依惭愧地问道。
白色灵猴尊口不开,一脸鄙夷之色,翘起尾巴,指了指左边,秦挽依哀叹了一声,且行且问。
可能考虑到病人行走不变的缘故,通往岐黄门的路,平坦无阻,走来并无吃力,不过,既然备了马车,当然不用行走,给了这么多银子,不给点福利,成何体统。
走了片刻,秦挽依便看到韩木所说的松树,长相果然奇特,树冠像侧倒的三角形一样,指向南方,如果相反的方向,那么就是北方,想来是因为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力吹刮,以及向阳生长所知。
秦挽依望向北方的小路,林木成荫,遮天蔽日,留出一条狭窄的小径,阴森森的,风不停地吹过,簌簌作响,怎么看,怎么不舒坦。
“走啊,胆小鬼。”白色灵猴催促了一声,在她身上蹦来跳去,秦挽依忍住暴走的冲动,往小径走去。
小径曲曲折折,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树木,足有两个她那么高,树根之处,长着高及腰腹的草,仿佛还会顺着树身爬动一样。
走了一刻钟,走过这段最晦暗的道路,眼前顿时开阔亮堂了不少,不再是高立的树木和缠绕的草,而是平坦的草坪,生长着低矮的嫩草,仿佛是刚长出来的,肉肉嫩嫩。
好在脚下有路,否则,实在令人不忍踩踏这些生命。
迎面是春日婉约的风,拂动披散的发丝,还带着淡淡的青草气味,原来掩藏在阴森之下的,是如此美景。
又走了一刻钟,前边是一片花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唯有与天地相接,满眼的五颜六色,顿时让人有点眩晕,焦点都模糊了。
晃了晃脑袋,等她缓过一阵头晕目眩后,她竟然已经置身花海之中,不知什么时候,脚下的路,居然消失了,她回望了一眼来时路,早已不见踪影,她转了一圈,确信自己迷失了方向。
她根本没有动过,难道是花在动?还是她的记忆错乱了?
“小猴子,你是不是带错路了?”秦挽依东张西望,只有密密麻麻的花朵,香味浓郁的话林,就是没有可以行走的路。
“笨,这是阵法。”白色灵猴不容许秦挽依诬陷它的智商,尾巴拍在了她的头上。
死猴子,别落到她的手里,否则叫你好看。
秦挽依心里腹诽不已,一只猴子,竟然得瑟成这样,那个二师兄,还不跟个玉皇大帝一样。
埋怨归埋怨,当务之急还是先走出去。
阵法,对于她而言,不是她的能力所能接受的存在。
“踩进去。”白色灵猴在她肩膀窜来窜去,她身上的衣服,也沾染着污渍,远远望去,一人一猴,皆是落魄不堪。
“无路可走,怎么踩啊?”秦挽依摸不着头脑,让她治病行,让她破阵,那是比切除肿瘤还难。
“笨。”白色灵猴直接从秦挽依的肩膀上跳了下去,扑入花海之中,秦挽依无法,二话不说,只能跟上。
然而,才跨入,只感觉身体一个快速旋转,前边豁然出现百花簇拥的小路。
白色灵猴在前引路,跑得如入无人之境,快捷的犹如风驰电掣,她在后边跟着,跑得跟只土狗一样,只差伸着舌头喘气。
同样是一个物种,怎么进化后的她还跑不过进化前的它。
不知跑了多久,视线中的白色灵猴越跑越远,只剩下一个点。
她只能往着那个小点,不知疲惫地追着,感觉整个人都麻木了,只有双腿不听使唤地跑动。
等她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看到半空之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头朝下,直往下坠,细看之下,不知白色灵猴还能是谁。
情急之下,秦挽依一个飞身扑去,这才发现,底下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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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两声,湖面之上,水花四溅,甚是壮观。
秦挽依呛了几口,浮出水面,却见白色灵猴玩的不亦乐乎,蛙泳,仰泳,跳泳,样样都行。
这只死猴子,居然还玩花样,可怜她成了这副落魄的模样,像只水鬼一样。
对于水,秦挽依还存在一点畏惧,毕竟,她是游泳抽筋溺水而亡才穿越至此。
想到这里,秦挽依不想久呆,展开双手,向着岸边蛙泳而去,小心翼翼。
有惊无险地站在岸上,秦挽依几不可查地暗自松了一口气,一身湿漉,头发黏在脸上,一根一根,还不断滴水,然而,白色灵猴却还在里边玩得欢快。
身上湿湿黏黏,很是难受,秦挽依左右张望,这才看清静湖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静湖是一个半圆形的湖泊,被百花包围,花海距离静湖有六尺远,中间镶嵌着一道约三尺来长的光滑白玉,绕着静湖铺了一圈,若是从上往下看,像半块巨大的玉珏一样。
真是暴殄天物,居然在这么个地方铺玉,要是撬一块下来,都能卖个好价钱了,能解决多少人的温饱问题。
也不想想,药王谷的钱财,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压榨过来的,虽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远处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云雾缭绕,一道细小的水流,从高山中心留下,仿佛很远,但似乎又能听到水流坠落的声音,似远又近。
抬头望天,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日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像极了月光,没有刺目的感觉。
湖中波光粼粼,碧水倒映着蓝天,一眼望不到,湖底似乎有些深。
“嘭”的一声,白色灵猴又是凌空翻转,直接坠入静湖之中,溅得她满脸的水。
静湖的水,不似寻常的湖水带着春日的冷意,反而像温泉一般,带着一丝温热。
看到白色灵猴玩的欢唱,秦挽依顿时觉得气愤地很,她犹如落汤鸡一样,等着它洗完,它倒是好,湖中四处溅水,没有出来的意思。
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又有阵法守着,应该不会有人闯进,药王谷的人又在前头忙碌,反正已经湿了,索性好好地洗一洗。
只是,看着那只猴子,她心里有点芥蒂,被看见也无妨,但这只猴子会说话,实在让人头痛。
觑了眼白色灵猴,兀自玩着,秦挽依脱了鞋袜,站在白玉之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热的缘故,触脚的白玉,一片温暖。
趁着白色灵猴跳入湖水之中的时候,秦挽依犹如一条泥鳅一样,滑入水中,但并没有走远,只是藏入水中,尽量靠着岸边,这才开始解开外套,扔到岸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触及皮肤的水,不知道是否在百花围绕中得到熏染,竟然带着一股清雅的香味,连带着皮肤,都能生香。
潇洒地解开里衣,秦挽依正准备往岸上一抛,忽然发现,原本藏在腰腹的玉坠不见了,那可是从秦徵手里连蒙带骗才得来的。
想了想,不知道是方才扑入水里的时候掉进去了,还是适才宽衣解带的时候丢落了,她握拳一捶脑袋,一点印象都没有。
价值不菲的玉坠不见了,秦挽依也顾不得畏惧不畏惧,一个深吸气,泅入水中,潜入湖里,先在靠岸的水域之中寻找起来。
“灵儿。”
忽然,一道温温润润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似这静湖之中的水,清雅而又润泽,令人沉溺其中不愿走出。
声音就在头顶上空,秦挽依猛然钻出头,搭着岸边,半个身体浮出水面,长发往后一拨,一边应道:“什么事情?”
自然而然地应完之后,秦挽依擦去睫毛上的水珠,却看到岸边有一张轮椅,轮椅之上,坐着一名男子,一袭胜雪白衣,纤尘不染,白得仿似能够发光发亮,一头乌黑墨发,柔柔顺顺,用白色锦缎束起,有两缕发丝顺着耳朵垂挂在胸前,仿似天上遗落的谪仙。
秦挽依趴在岸边的姿态,犹如膜拜上仙一样,脑袋有点晕眩。
睫毛上又凝聚了一滴水,她擦了擦,只见端坐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男子,二十来岁,光洁无瑕的面容,透着几分清冷淡漠,双眉若初夏的柳叶,少了几分婉约,多了几分英朗,一双如夜的眸子,彷如能够吞噬一切,鼻挺如峰,薄唇饱满。
此刻,男子不动声色地优雅地抬起衣袖,拂了拂,仿似在拂去秦挽依浮出之时溅在他身上的湖水,衣袖上边,似乎绣着银白色的丝线,晃动之间,流光溢彩,举手抬眸间的风雅,令人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秦挽依一脸歉然,对于气质若兰的男子,她向来没有免疫力,溅在他身上的水,仿佛亵渎了一样,慌忙双手撑在岸边,一个用力,上半身露出水面,正要爬上岸的时候,却见男子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她,盯得她背后发凉。
发凉?
秦挽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除了抹胸,没有衣物蔽体,因着浸水的缘故,抹胸歪歪斜斜,一半吊着一半挂着,而且变得清透,黏在胸部,胸口两颗绯红色的硬物,峭立而起,一览无余。
因着男子俯视的缘故,甚至应该能够看到凹陷的乳沟。
“你个色狼!”秦挽依一手揽胸,一手指着男子,身体没有支撑,骤然沉入水中,湖水猛然灌入她的口腔和鼻腔,她探出头,猛咳起来。
“主人,我在这里——”
一声嘹亮的清啸,穿刺而来,白色灵猴一个蛟龙出渊,凌空一翻,涉水而来,一脚踩在秦挽依的头顶上,纵身一跃,已经向男子扑去。
秦挽依才浮起的身体,又被踩了下去,该死的猴子,她一定要剁了它炖着吃。
岸边的男子,不疾不徐,眉眼未动,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转动轮椅,一个侧身,避开白色灵猴的投怀送抱。
白色灵猴扑了个空,像只哈巴狗一样,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楚楚可怜,哪有方才趾高气扬骂她的架势。
这只死猴子,欺软怕硬。
“灵儿,谁让你带奇奇怪怪的女人进来的?”白衣男子虽然在责备,但是没有疾言厉色,声音似春水一般,听着哪有怨责的意思,仿佛在赞叹做得好。
什么叫奇奇怪怪的女人!
而且,这只死猴子竟然叫灵儿!
来到大兴朝之前,与她相处最好的几人,都是这么称呼她的,以至于她方才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应出声。
白色灵猴可怜兮兮地,连犹豫和为难都没有,直接招供道:“是小木。”
“韩木?”男子若有似无地轻轻抬眸,仿佛在品味一样,不管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听着让人心神俱颤。
“这怎么能怪木乃伊呢。”秦挽依愤愤不平地埋怨了一句,虽然韩木这人有点没心没肺,但好歹也算有情有义,“明明是这只死……你的灵儿吃得一身脏兮兮的,木乃伊看不过去,才会让我带它来清洗的。”
男子往秦挽依所在的方向轻描淡写地一望,看得秦挽依浑身不自在,却还强撑着理直气壮道:“不信你可以看看它的皮毛,现在还有油渍呢,一个人的吃相,不对,是一只猴子的吃相,尤其是这只猴子的吃相,不是旁人能插得上手的。”
男子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往下移去。
“色狼!”秦挽依环胸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
“就你这副扁平的身板,跟韵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还想炫耀不成。”男子眼眸没有笑意,可偏偏整张脸看上去,就仿佛在嘲笑一般,令人不爽到极点,方才还觉得他湛然若仙,现在根本就是只色狼。
二师兄果然是二师兄,与大耳朵长鼻子的二师兄没有任何区别,见到女人,就会起色心。
“扁平,不值一提,扁平,不值一提。”白色灵猴犹如鹦鹉学舌一般,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那模样,俨然在讨好大色狼。
“死猴子,你好到哪里去,人没人样,猴没猴样,没听过画虎不成反类犬,你现在回到猴子窝里,也没人认你。”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猴子,岸上的一人一猴,怎么看怎么碍眼。
“丑八怪!丑八怪!”白色灵猴站在岸上,与水中的秦挽依对骂,一人一猴,吵得很凶。
“我是丑八怪,你就是脏猴子,臭猴子,油猴子,笨猴子……”秦挽依一连串下来,说的白色灵猴没有还嘴的机会。
猴子毕竟是猴子,怎么吵得过巧舌如簧的秦挽依,气得直跺脚,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
它脸色通红,犹如无头苍蝇一般转着,偶然瞥到地上湿淋淋的衣服,俯身一捧。
秦挽依一见,大惊失色,她现在可是赤裸着身体,若是没有衣服,怎么出去。
“灵儿……”秦挽依扬着一张小脸,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唯恐白色灵猴轻举妄动。
可惜,白色灵猴听也没听,许是没有正常人的理智,不会如人那般思考,带着衣服,身影一闪,没了踪影。
秦挽依惊呼一声:“我的衣服——”
只是,白色灵猴已经消失不见。
“我错了还不行嘛?”秦挽依伸出的手,还悬在那里,一脸悲催,然而,得不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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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滑的木质车轮,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滚动的声音,清脆而又深沉。
大色狼仿若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心中无念,目中无人,转过身体,发丝旋转过一个弧度,无端透着一种清贵和漠然,就连背影,都那么销魂。
虽然见识过大色狼的恶劣脾性和不良嗜好,但她居然还是被他的清华所迷惑,哪怕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人心。
“等等!”在紧要关头,理性战胜感性,秦挽依十万火急地喊出口,身体半浮出水面,意识到清凉,她又躲了回去。
然而,大色狼挺直的背脊,纹丝不动,优柔的发丝,直直地垂挂在脑后,唯有双手,转动着一尘不染的车轮,片刻不停。
“二师兄——”情急之下,秦挽依脱口而出,深情叫唤,彷如不能忍受决绝的别离,像极了被抛弃的女人。
可她除了这个称呼,实在不知该怎么叫他,总不能学着灵猴叫主人吧,想想都恶寒。
名字被用,已经是很大的无奈,她可不想再贬低自己,与一只猴子平起平坐。
大色狼的手,一滞,身子不自觉一僵,秦挽依就算不用正面打量,也一定知道此刻会是怎样一个表情。
“二师兄,我错了,让灵儿把衣物还给我吧?”趁着大色狼滞留的时候,秦挽依说出自己的心声。让她从这里以这副姿态走回杏林别苑,真的没有那个勇气啊。
许是觉得她的认错态度不错,大色狼勉为其难地转了个身,眼眸抬起,与秦挽依对视。
“这儿是药王谷,你是皇孙贵胄也罢,平民百姓也罢,闲杂人等,到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病人,这点不得逾越。”
好大的架势,好大的口气,可让他说来,没有钟乐轩的火爆,令人不能接受,也没有韩木的平淡,让人可听可不听。
“所以呢?”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又不是她想来这里的,纯属被韩木骗的,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够友善,早知道就应该将白色灵猴放在水桶之中浸泡翻滚一下,就能洗完,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受人嫌弃。
“所以,别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二师兄三个字,我不喜欢套近乎。”大色狼说的明确清楚,可声音却还是那般如玉温润,仿佛在心中激荡起一股暖流,让人感觉不到不快,她这是找抽吗?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有求于人,而且还是极品美男,秦挽依不得不收敛了一点脾气,居然还能带着笑意,她都佩服自己竟然能忍耐到这一地步,若是跟张氏和秦静姝能这么忍耐,想必早已灭了她们,重振姐妹俩的雌风。
“你只是谷外之人,匆匆过客,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在药王谷之内,收起好奇心。”大色狼吝啬地没有透露,却又不让人称呼他。
装神秘,名字一定很难听。
微微联想,秦挽依忽然发觉一事,本来好奇心并没有升腾,被他一点,反而勃然而起:“那个谁,这是不是跟你们戴着面纱有关?”
自到药王谷以来,不管是钟乐轩还是秋韵水亦或者韩木,个个都带着面纱,想必不想让求医之人得知他们的真容,这样一来,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在药王谷之外,大手大脚地花钱?
大色狼没有回答,秦挽依就当做默认。
药王谷名气之大,怎么可能无人认得,大兴朝上上下下,也有八千万左右的人口,端看来药王谷的人,成百上千,一百个人不认得,但一千个总有一个人认得吧,若非故意掩藏面容,到了药王谷之外,还不人人夹道欢迎又或者瞠目而视。
难怪那个矮冬瓜在外边嚣张放肆,却并没有什么人认得他,哪怕是先任丞相,想必跟孙遥交好,才会对药王谷的人有所了解。
“可你为何又没有戴?”
大色狼真容示人,难道对这儿的阵法很有信心。
的确,就那个百花阵,似乎还会移动,东转西绕,若非没有白色灵猴引路,她根本没有可能进来。
大色狼没有防备,却不想被她在白色灵猴的带领下误闯进来,窥得真容。
糟糕,瞧见了真容,依药王谷的规矩,是会杀人灭口还是以身相许?
秦挽依有点后怕起来。
药王谷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长得俊雅,却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后者不愿,前者更不可取,感觉两条都是死路。
“来药王谷的人,最多也只能到了岐黄门,能够来到这里之人,至今为止,也只有你。”大色狼指向秦挽依,指尖只那么轻轻一点,她居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仿若天大的荣幸。
怎么会这样呢!
秦挽依挥开这种找虐的心态,这才看清,他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玉扳指,长约一寸,厚约一分,玉色比她的玉坠不知道好到哪里去,正当她醒悟到她的玉坠还在静湖之中时,大色狼继续说话了。
“不过也无妨,就算被你看见了,又能如何呢,你还能说出去吗,可别到了回去的时候,身上又出现异常,还得多留药王谷几天。”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真当她什么都不懂吗?
可是,真要是在她身上下了毒,她也未必能马上知晓,他们这是断定了自己的下毒功夫。
医跟毒,本来也是相同,然而,自从进入药王谷接触孙遥的弟子以来,她就觉得,他们惯用毒药,至于医术有多玄乎,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了,就当我没有遇上过你,这总行了吧?”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秦挽依不得不认命,这帮人,怎么看,怎么不简单,看来以后得学学下毒的功夫,就不信威胁不了他们。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许多。”
聪明人?秦挽依顿觉飘飘欲仙,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疑惑,为何从大色狼口中说出的话,总是那般优雅,让人忘乎所以。
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大色狼仿佛就势离开。
“等等,我已经很合作了,可以把衣服还给我了吧?”秦挽依在水中惊叫,再这么呆下去,都快浮肿成尸体了。
大色狼犹如那山间缭绕的云雾,隐隐约约一笑,唇角的勾起的弧度,似云破月出,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灵儿去了哪里呢。”
秦挽依一怔,这种可恶的笑容,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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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色狼许是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幕,视线停滞了瞬间,低垂了下去。
“妈呀!”这下真是全毁了,秦挽依赶紧双手环胸,转过身体,却看到白色灵猴朝这边望来,她又转了回来,却看到大色狼一脸玩味地挑起掉落在他腿上的抹胸,不知该还还是该扔。
“还给我!”秦挽依满面通红,伸手去抢,胸口春光乍泄,她捂着胸口,盯着抹胸,窘迫难当。
“灵儿,二师兄在竹楼里吗?”百花之外,想起一道清悦的女音,听着有点耳熟,而在药王谷之中,能称呼这人为二师兄的女人,就只有一人,秋韵水。
“小水,主人在里边。”白色灵猴俨然又变了一副模样,声音柔和,态度友善,哪有与她争锋相对的鄙视和厌恶。
死猴子,也是外貌协会的。
听得衣袂拂动花瓣的声音,脚步踩在落花的声音,秦挽依吓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完了完了……”
她这副姿态若是被秋韵水看见了,还不被彻头彻尾的误会,她环顾四周,只有竹楼能藏人。
说着,就要往里边跑。
“等……”
大色狼意识到什么,才说了一个字,竹楼之中,骤然出现一只黑鹰,张开翅膀,犹如扑食一般,绿豆大的眼睛,怒目而视,镇守着竹楼,丝毫不让人进犯。
“妈呀!”秦挽依被突然窜出来的黑块头吓得不轻,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松了开来。
大色狼拾起挂在轮椅上的衣服,迅速展开,一个飞扬,罩在秦挽依的头顶。
秦挽依手忙脚乱地扯着衣服,探出头,一件白色宽大的衣服,带着似有若无的清香,跟大色狼身上的气味很像。
有了衣服,身上基本都已经遮挡住了。
她正要说声感谢,大色狼催动轮椅,移了几步,挡住了她的身影。
“二师兄。”秋韵水看到大色狼,甜甜地唤了一声,听来令人酥酥麻麻,怎么感觉自己成了竹楼藏娇的小三一样,秋韵水被大色狼的外表所欺骗了。
“嗯,何事?”大色狼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还是那般清雅如莲,不过,多了一丝让人难以融合的熟稔,这是她这个药王谷之外的人所不能打破的。
“师父让你到正堂一趟。”秋韵水道明来意。
“让我过去?为何?”大色狼并没有直接答应,反而还询问起来,这是做徒弟的态度吗?
找他过去,当然有事,她要是孙遥,收了这样的徒弟,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书信给师父,师父看后,让你过去。”秋韵水对大色狼的态度,很是恭敬。
大色狼眼眸微转,藏在里边的怀疑,令人难以察觉:“可知是谁送的?”
“我在悬壶门见过那人,是跟在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后边,那名女子,脸上有一块烧伤愈合后的伤疤,花瓣大小,似乎还与三师兄有过节呢。”秋韵水回忆道。
秋韵水口中的女人不就是她吗?
那跟在她后面的人,不就是任飞吗?
任飞什么时候去见孙遥了?
什么书信值得孙遥如此大张旗鼓,而且,为什么要让他的二徒弟商议,真是奇了怪了。
秦挽依躲在轮椅后边,微微探出头,想要听得仔细一些,然而,凌空飞来一只手,将她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稍后就到。”大色狼点头道。
“那我先走了,还要到悬壶门帮三师兄。”说完,秋韵水正要转身离开。
“喂,你干什么拦着我?”秦挽依探出脑袋,在轮椅背后道。
秋韵水脚步一滞,疑惑地回头:“二师兄,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秦挽依吓得噤若寒蝉,躲着不敢吭声。
“没有,你可能听错了。”大色狼解围道。
“可能吧。”秋韵水一笑置之,忽然瞥见什么,一脸诧异,“二师兄,你脚边的东西,是什么?”
仿佛不沾染一丝尘埃的二师兄,身边忽然多了一样杂物,令人一眼就能看到。
大色狼低头俯视,秦挽依在他背后也是偷偷窥视。
两人一见,面色迥异。
“这是……”
秦挽依的抹胸,就在大色狼轮椅的脚边,似乎方才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就那么丢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灵儿从哪里带来的一块布,扔到这里。”大色狼淡扫之后,平平静静地道,太过平静,倒是显得有点可疑。
白色灵猴一听,猛然瞪大了双眼,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被主子诬陷了。
“哦。”秋韵水信以为真,“我还以为是哪名女子闯入这里,丢落贴身之物呢,想想也不可能,是我多疑了。”
说完,秋韵水不再停留,百花在她身前自觉让路。
秦挽依大受打击。
“主人,不是我不是我。”白色灵猴争辩道。
“知道了,你去外边守着,送送韵水。”大色狼打发掉白色灵猴。
待秋韵水和白色灵猴走后,秦挽依像粽子一样,裹着白衣出来,探头探脑,做贼心虚,吓得冷汗直冒。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这事已经发生,被看也已经是事实,好在没有发生更大的损失。被一人看到,对方又不想提及,看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也对,这事若是传出去,二师兄品行,还不被抹上一层灰,既然如此,大家各自保密。
然而,大色狼根本没有在想秦挽依所想,反而淡定从容,面色不改,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是你的人送得信吧。”
秋韵水说的那么清楚,还能有人认不出她吗,除非是瞎子。
大色狼的脸色有点异常,声音含着一丝冷意,只是秦挽依没有观察那么仔细,还兀自思忖着。
“我也不知道任飞下手这么快,而且他手上也有书信,本来以为他就是护送而已。”
他若是有书信,一定不会是拿她包袱里边的,而应该是皇帝交予的,可皇上给的信,干嘛要给他看啊?
“任飞?”大色狼转了转白玉扳指,“都这样了,没想到他倒是把你当回事,还以为是误传呢。”
“你说什么?”秦挽依有点听不清楚后边的话,询问了一句,光顾着自己的思绪,没察觉到对方的异常之色。
“走吧,让灵儿带你出去。”
大色狼没有出门的打算,反而还有上楼的趋势。
“喂,你不走吗?你师父不是叫你了吗?”秦挽依一脸疑惑,这人怎么说变就变,方才还答应了秋韵水呢,万一不去,孙遥还不怪责到秋韵水头上。
“我知道信上写着什么,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秦挽依一脸纳闷:“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你还能掐算不成?”
“我在想,是否该收回方才赞你聪明的话,到药王谷,无非就是请老头子治病,还能多出什么吗?”
“可我似乎才遇上你,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如此断定是谁写的,又写了什么。”
大色狼不说话,手中银光一闪,倏然之间,白色身影轻轻一掠,他已经在竹楼围栏里边。
秦挽依仰望翩然的身姿,一派艳羡,没有头脑地问出一句:“你的轮椅不要了吗?”
说完之后,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当然,她绝对不会对自己下手的。
大色狼优雅一坐,上边似乎还有一张轮椅。
“喂,你好歹给我一身正式一点的衣服,这样衣衫不整的回去,成何体统啊。”秦挽依扯了扯白衣,一看就知道是大色狼的,就那么单薄的一件给她,跟她穿着抹胸回去有什么分别。
大色狼的眼眸,俯视着底下的人,那双仰视的清丽眼眸,清澈明亮,偶尔转动,竟是灵动潋滟。
许是觉得有回转的余地,双手交叉握拳,露出可怜的表情,泛动的眼眸,还带着狡黠。
若非脸上的伤疤,她,果然不愧是京都第一美女。
然而,他始终猜不透,为何嚣张跋扈的她,竟然对此坦然接受。
“上来吧。”大色狼玉口大开。
秦挽依眉眼弯弯,深深地鞠了一躬:“谢主隆恩。”
言毕,她欢天喜地地要走上竹梯,然而,大色狼给她套上的衣服,歪歪斜斜,她脚下不慎,踩到了白色衣服垂挂在地上的一条系绳,猛然扑了过去,额头嘭的一声,撞到竹梯上,痛得她龇牙咧嘴,衣服搭在肩膀,露出两条性感的锁骨。
这什么破衣服。
大色狼见此,摇了摇头,很是猜不透。
揉了揉额头,秦挽依爬起身,正要上去,却见黑鹰凶狠地瞪着她,让她心里发慌,它的一举一动,比它主子还让人忌惮三分。
“那……个谁,赶紧让……它挪一挪。”秦挽依心里还有芥蒂,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你不怕毒蛇,不怕毒蝎,怎么,倒是怕起无毒之物了?”大色狼带着玩味之色。
“毒……物还有解药,被撕……裂了还能救吗?”秦挽依忐忑不安,黑鹰不动,她也不动。
大色狼抚了抚黑鹰的翅膀,黑鹰愤恨地藐视她一眼,振翅高飞,冲上云霄。
“谢主隆恩。”秦挽依咧嘴一笑,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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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渐降临,竹楼里边,点上了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从镂空的竹楼投射而出。
竹楼,看似卧房,更像一个书房。
里边有一张紫竹所制的床,床上铺着一床干净整洁的白色被褥,上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祥云。一个龙竹所制的衣柜,光滑而又精致,柜门上边,刻着山水画,此时,衣柜的门还开着,里边有四栏横隔,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白色衣服,没有其他颜色。一张相思竹所制的桌子,上边摆放着一个纯白色的茶壶,只配了一个茶杯,而且没有配上椅凳,想必不太欢迎有人进入。
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之上,是一条满是落叶的红枫古道,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身姿高挑,有着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一捧青丝,高高地束在脑后,一身红色劲装,英姿潇洒,右手牵着一匹白色的马,左手一把银白色宝剑,仿佛发现林中有动静,眼神警惕而又凌厉,宝剑横在胸前,已经弹出剑身。
真是侠女的风范,难道是这个大色狼的梦中情人。
因着穿了劲装的缘故,画中女子果然是前凸,纤腰,不用看侧面,也知道是后翘丰臀。
秦挽依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看也罢,等她长到二十岁的时候,应该也能发育成那样。
画像下边,是一张檀木桌,上边的文房四宝,摆的一丝不乱,镇纸下边,压着一张宣纸,空空如也。
书案右侧,有一张小茶几,上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小茶几上空,开着一扇窗户,窗口挂着一个鸟笼,里边有一只白鸽,双脚却是黑色的,这怎么感觉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大色狼,除了这只黑脚白鸽,你有没有见过白脚黑鸽?”秦挽依走到窗口,仔细盯着,如果她没有记错,翠屏当初传信的就是一只白脚的黑鸽,因为难得一见,所以还残留着那点记忆。
大色狼手中一滞,没有回答,却是反问了一句:“你方才叫我什么?”
“大色……”秦挽依惊醒过来,忙改口道,“当然是那个谁了,还能是什么呢,你又没有告诉我名字,我只能这么称呼你了。”
“我似乎听到的并非是这个?”大色狼穷追不舍。
谁让他给她的印象本来是谪仙,后来接触过来,不是骗子就是色狼,她也很烦恼的。
“哪有,肯定是你听错了。”秦挽依矢口否认。
“不是最好,否则,只能请黑鹰带你出去了。”大色狼不阴不阳地道,“我对你,也是仁至义尽,无能为力了。”
“我对你,还能存有什么不良企图吗?”秦挽依望向窗外,外边夜空,星星点点,仿佛还在闪烁,明月当空,挥洒光辉,照得夜色更加迷人,偶有夜风吹拂,还带着百花的清香。
她低头俯视,窗外一片夜色茫茫,竟然看不到百花的踪迹,仿佛只有一座竹楼,孤零零而立,没想到夜晚的这里,竟然是这番情景,仿佛在墓地一样,那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是很阴森恐怖吗?
夜风拂来,这一次,她禁不住一个寒颤,躲回竹楼里边。
除此摆设之外,占据竹楼大部分空间的,便是两排书架,分别立在竹楼正门的两侧,上边什么书籍都有,医书、药典、历史、兵法、地理、天文、游记、兵器等等,应该摆着看看的吧,这么多书,哪能真的过目不忘,博览群书,可不是翻过就算了。
秦挽依打量竹楼的时候,大色狼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服:“换上之后,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我也不想在这里久留。”秦挽依撇了撇嘴,干嘛把她当乞丐一样赶,好歹也算相识一场了吧,虽然不见得多么愉快。
接过衣服站在楼里,秦挽依溜了一圈,独独没有看到屏风:“哪里换啊?”
大色狼转了过去,催动轮椅到了窗边,背对着她,静静地望向窗外。
“什么?就这样?”秦挽依感觉四周都是双眼一样,心里发毛,有大色狼在,她怎么能够放心。
“你也就那么几两肉,方才也是你自己不慎,别一惊一乍,仿佛我轻薄了你一样。”大色狼顺手取过小茶几上的书,姿态闲雅地翻着,“闯入静湖的人,可是你自己。”
“你……”秦挽依气结,算他狠。
“你也可以到楼下换,反正夜色黑暗,这个时辰又无人靠近竹楼。”大色狼也不挽留,闲然地翻了一页书,颇有一分贵气,不似韩木钻入书里醉心书籍。
“你站在楼上,往下一望,不是看的更清楚,我才没有那么傻呢。”秦挽依争辩一句。
“放心,放眼药王谷,你长得还算安全,哪怕放眼大兴朝,你也绝对是安全的。”大色狼不动声色,兀自看书,不受人干扰。
变着法子说她丑,有种。
“入得了你眼的,也就画像上的女人,睹物思人,看来也是得不到的人,你还是看你的书,别说话!”秦挽依翻了个白眼,如今也没有办法,只能捧着衣服,一边监视着大色狼的举动,一边解开衣服,快速换上里衣。
大色狼侧首回望了一眼画像,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秦挽依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深情凝视。
“把头摆正看窗外!”秦挽依在大色狼背后指使了一句。
大色狼耸了耸肩,遵了她的命令。
好在大色狼也算正人君子,对于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反悔,也维持看书的姿态。
换好里衣,宽宽松松,拖在地上,她的长发还半干不湿地垂着,像个幽灵一样。
“喂,看你这个身子板,也不见得多壮实,衣服怎么这么……”
“钟九,你腿瘸了就可以窝在这里吃白饭吗,老子传个话,居然当耳旁风,你活腻了!”犹如雷霆震怒般的暴喝,在半夜里响起,连竹楼都仿佛晃了晃,地震也莫过于此。
钟九手握书卷,从窗口眺望,纹丝不动,淡定而坐:“老头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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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们口中的老头子,秦挽依自然知道是谁,可是不是说没什么人来这里吗,她还没有系好腰带,还没有穿戴完毕呢。
左右四顾,柜子藏不了人,书案底下没有遮拦,秦挽依无处可躲,瞅准紫竹床,正想跑去,脚步一个踉跄,踩着衣摆,又是一撞,额头再度受伤。
已经无暇顾及,秦挽依四肢并用地爬进床里,扯了被子,拖着长长的衣服,蒙头一盖,躲在里边,透过一条细缝,暗中观察。
嘭的一声,竹楼的门,被猛然推开,进来一人,五十来岁,却是须发斑白,可又面色红润有光泽,他穿着一身灰衫,袖子卷起,异常利索果断。
“你还有闲情逸致看什么破书,老子忙得晕头转向,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勤快啊!”
这便是孙遥吗?
传说的医圣,不是应该白衣飘飘,捻着胡须,一脸慈爱吗?怎么竟然是这副火爆的性子,若让他看病,还不闹翻了天!她实在想象不出,如此性子教出来的徒弟,除了钟乐轩有几分像之外,其他几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淡定。
钟九不疾不徐地放下书卷,嘴唇带笑:“师父,徒儿也想帮忙,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有师弟师妹在,今日应该不成问题。”
“放屁,就算你们缺胳膊断腿,吃药王谷的饭,住药王谷的地,花药王谷的钱,就得给老子干活!”孙遥大骂出声,一点儿也没有顾及钟九的不良于行。
“师父,徒儿知道了,明日徒儿一定与众位师弟师妹协助师父。”钟九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贵气,仿佛做师父的是他而不是孙遥。
“记住你的话,明天要是不出现,小心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竹楼,看你还能住哪里!”孙遥像团燃烧着的火,一个不慎,就会被烧成灰烬,“人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勤快,一个比一个孝顺,老子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懒惰,一个比一个靠不住,总有一天,老子药王谷的招牌,都让你们给败坏了!”
“师父息怒,徒儿稍后就会约束约束自己,管束管束师弟师妹。”钟九似乎不会生气,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能很好应对,若是她,不出三句,一定能跟孙遥吵得脸红脖子粗。
“哼!”孙遥重重地冷哼一声,像打雷一样,“让韵水跟你说的话,都带到了吗?”
“徒儿已经知晓,此事徒儿稍后再与师父详谈。”竹楼之中毕竟还有秦挽依在,钟九并没有说的太多。
“老子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孙遥正要离开,却瞥见紫竹床上一片凌乱,“你怎么回事,不是一向挺整齐的吗,怎么看着这么乱,不会懒得连床铺都不会收拾吧!”
秦挽依身体一僵,应该不会过来掀被子吧?
钟九望着凌乱的床铺,眸色沉了沉,却兀自压抑着,还能保持着笑容不变。
“方才不在,许是灵儿闹得。”
“主人——”白色灵猴一个呼喊,一个飞身,直接从窗户外边窜了出来,扑向钟九。
钟九一个侧身,白色灵猴去势急速,滚落到床上。
“死猴子,你压到我腿了。”秦挽依被蒙在里边已经快要断气,哪知孙遥迟迟不走问东问西,现在连猴子都来闹事,非要逼她吗?
紫竹床上,秦挽依发丝凌乱,蓬头垢面,面色发白,白中有疤,眼神凌厉,里衣耷拉着,露出雪白的香肩。
“钟九,这是怎么回事?”孙遥将秦挽依打量了一番,蹙着眉头,“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秦挽依一脸阴沉,满额头黑线,这是一个师父一个医圣能说出的话吗?
她明明是小清新,哪里来的重口味了?
“这是灵儿带来的女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见她可怜,便暂时收留了一会儿,等会儿就会让灵儿带她离开的。”钟九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其中省略掉的,才是重点。
的确是白色灵猴将她带来,但其中渊源,跟他没有一分关系吗?
“猴子带来的女人,居然能爬上你的床?”孙遥一脸讳莫如深,仿佛在钟九的地盘上出现女人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而且还爬了他的床,“这只猴子,也该管管了,成天在药王谷养着,东逛西晃,这会儿还拐带人,这么荒废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闯下更大的祸。”
孙遥实在不想理会药王谷的闲杂事情,但这几个徒弟,太不让人省心了。
白色灵猴撅着嘴,很是可怜,无端遭人嫌弃,还揽上莫须有的罪名,所有的缘故,归结起来,都在秦挽依身上。
它也发了火,蹲在床上,一人一猴对视。
“喂,你们别把错摊在我身上好不好。”秦挽依掀起额前垂挂着的头发,露出整张脸,本该倾世容颜,却恰恰在脸颊上留下了伤疤,“要不是你们药王谷的人玩毒,我才懒得带这只死猴子到这个破地方来,要不是这只死猴子抢走我的衣服,姐姐我早就回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了。”
孙遥盯着秦挽依的脸,微微联想,恍然大悟:“你不就是那个……”
“师父,时辰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还得早起呢。”钟九婉言相劝,可里边却透着无形的强势,秦挽依甚至都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场,别看他是个瘸子,但好像比正常人还厉害一些。
“老子才懒得管你那档子破事。”说完,孙遥仿佛不愿意多留一刻,转头就走。
秦挽依的火气,犹如被泼了冷水的导火线,嗤嗤响了两声,灭了。
“可以从我的床上下来了吗?”待孙遥走后,钟九回到床边,望着被扰乱的床铺,浑身难受,就连双眼,都仿佛被污染了一样。
“下去,下去!”白色灵猴附和着。
“死猴子,别得意,下次若是再敢碰姐姐我做的东西,毒烂你的舌头。”秦挽依揪着长长的里衣,在床上站了起来,微微扯了扯,提了提,勉强遮挡住之后,若无其事地正要下床,哪知白色灵猴不甘受辱,眼眸一转,不管三七二十一,左手一抽她身上的衣服,右手一扯她脚下的被子,秦挽依没有防备,重心不稳,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哈哈哈……”
猴子又是一阵大笑,她猛然想起今日两次中招,而且还是被一只猴子,她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距离太近,这一回,她瞪大的双眼还没有闭上,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钟九就在床边,许是没有想到灵儿会当着他的面玩闹,来不及躲避,瞬间受到牵连。
再度扑到钟九的怀中,身子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像方才一样,在移动,情急之下,她圈着钟九的脖子不敢放。
等停下之时,她才明白,轮椅受到冲击,直接被撞得连连后滑,抵在墙壁之上,才能停了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灵儿见闯了祸,顿时噤声,察觉情势不对,不敢停留,咻的一声,从窗户跳了出去,没了踪影。
“可以松手了吗?”
秦挽依像八爪鱼一样附在钟九的身上,钟九也是两度遭飞来女人投怀送抱,心情与她不相上下,不过,他还能面色不变,淡定如初。
“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也看见的,是那只死猴子造成的。”秦挽依唯恐钟九对她出手,没有马上松手。
“灵儿我自会管教,现在可以松手了吗?”钟九耐着性子,维持着笑意,神色却是阴暗一片。
“你也承认不是我的错了,我若松开手,你应该不会打我吗?”秦挽依不放心,先求个保障。
“我不打女人。”钟九的手,握紧成拳。
还是有点忐忑。
“凡事没有打过女人的男人,被我惹了之后,就会萌生打女人的冲动,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怨念积累得深了,也就会付诸行动。”
她可记得范烨风就是这种人,任飞似乎也是这种人,而钟九,八九不离十。
钟九松开手:“看来你惹怒过的男人,不在少数。”
“这都是有原因的,但总而言之,不是……”
忽然,秦挽依感觉自己的腰腹被人一点,身体似乎不能动弹,仿佛被定格住了一般,身体挂在钟九的身上,想挪都挪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你……想干什么?”
钟九伸手,将秦挽依的两只手从他的脖子上强行分开,得到自由之后,才将秦挽依推开,扶坐在地上。
秦挽依又气又急。
“看你行动迟缓,帮了你一把而已。”钟九转动轮椅,侧转了一个方向,走出秦挽依的视线。
“那现在应该可以放了我吧?”秦挽依坐在冰凉的竹板上,看不到后方,一颗心没有着落。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后边响动,似乎越行越远。
“那个谁,你去哪里?”秦挽依有点着急起来。
“我在楼下等你,换好衣服之后,马上下来。”说完,秦挽依感觉身子一痛,已经能够行动自如,可是,钟九却已经不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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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宛如夜风吟唱般的声音,从钟九的口中道出,轻轻擦着她的耳朵而过,令人有几分沉醉。
秦挽依听不出里边的试探意味,也没有看到钟九淬炼的眼神,迎着醉人的夜风,如实回道:“钱呢,够用就行,权呢,与我无关,名呢,树大招风,要想如风般过着潇洒的生活,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就得有所舍弃。”
钟九神情一怔,许是夜色太过朦胧,才会觉得有片刻的凝动。
“是吗?”钟九背对着秦挽依问道,“看你这副样子,想必出门应该还是靠父母吧?”
推动轮椅的双手一滞,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讽刺呢?
来到这里之后,还别说,衣食住行,靠的都是相府,谁让她的身份尊贵呢,虽然她是一点儿也没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反而还常常受欺负,出门在外,没有丫鬟小厮伺候,一个铜板都得计较,难怪钟乐轩骂她穷酸相,大小姐做成这副凄惨的模样,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许久没有回答,钟九勾起唇角,还不忘打击一句:“凭自己的本事,等你真正做到钱够用就行的时候,这句话,才让人相信。”
秦挽依深吸一口气,方才还好好的,一转眼,话又不对:“我说你……”
“大小姐?”
听得声音,秦挽依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茫茫夜月之下,一人截然而立,犹如一柄古剑那般沉稳,卓尔不群。
“任飞,你怎么来了?”秦挽依松开轮椅的手柄,惊喜地道,感觉终于有了靠山一样,不再遭受药王谷等人的白眼。
“大小姐迟迟未归,这才出来看看。”任飞解释了一句,却也有其他原因,与孙遥见面回来,却见习远将秦挽依跟丢,这才循着习远所说的地方找来,然而碍于阵法,不能进入。
她环顾四周,这才看清,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出百花林,立在草坪中间的小路上,视线开阔了不少,而任飞,恰好站在快要进入百花林中的入口处。
“我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你呢。”见到任飞,秦挽依之前所受的气,消减了不少。
任飞一听,抱拳道:“属下来迟,还望大小姐恕罪。”
“不迟不迟,正好正好。”终于可以不用独自面对这个表面像仙人,内心却复杂的人了,若是再聊下去,都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任飞闻言,盯着她的眼神,有几分异常。
“我很奇怪吗?”秦挽依低头俯视自己,这才想起,她换上了钟九的衣服,若是没有与钟九同行也就罢了,毕竟孤男寡女,惹人怀疑,而且,她与钟九穿着同一色系同一款式的衣服,这不怀疑也难,她忙着解释,“方才不小心落水了,得药王谷医圣高徒相救赠衣,这才不至于窘迫的回去。”
虽然牵强,但应该行得通,任飞又不像是会多问的人。
“原来如此,多谢阁下相助。”任飞抱拳的手,朝钟九一敬,视线落在钟九的身上,看到钟九之时,他带着几分怀疑之色,眼眸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一介平民,怎敢担当御前一等侍卫如此大礼。”久未开口的人,一说话,声音雅然,和气有礼,气度不凡,比起任飞,还有容人的气量一般,可话里无端透露着一丝嘲讽之意,偏生带着笑意,令人分辨不清,捉摸不透。
也不知道是谁说到了药王谷,不管是王孙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同等待遇,那时候多傲娇啊,这会儿又计较了。
女人心思复杂,男人也单纯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任飞的身份的。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气息,没有危险。
任飞并没有多大的讶异,仿佛他的身份早已禀明一般,可无论是孙遥还是秋韵水,都没有提及他们的身份,他到底是怎么猜的。
“任飞,你认识他吗?”秦挽依歪着头思忖,视线在两人之间流淌,那眼神,仿佛在认人一样,不过没有任何暧昧之色,哎,无聊的生活中,应该有刺激才有意思。
任飞摇了摇头:“不认识,大小姐可有伤到哪里?”
“没有,好着呢。”秦挽依一拍胸脯豪气地道。
“那就好,属下护送你回杏林别苑吧。”任飞已经道谢,没有再做多余的回应,仿佛见怪不怪。
“好……那个……”秦挽依本想就此离开,然而看着还坐在眼前的人,带着为难之色,反正已经出了百花林,不用担心回去的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任飞,不如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先送他一程。”
“不必了,对于药王谷,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你还是先行回去,省的到时候迷了路,又是一番寻找,万一出了事,就是药王谷的责任了。”说完,钟九自己推动轮椅,往前而去,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真是莫名其妙,方才还一点不客气地使唤人呢,这会儿装什么好心。”秦挽依嘀咕了一声,“任飞,我们也走。”
尾随着钟九走过草坪,进入拥堵的小道,两边比较茂密,将头顶的夜空都遮挡住,连带着遮住了月光。
练武之人的双眸,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然而,她不是,眼前一片黑漆漆的,每走一步,眼前都仿佛是悬崖深渊一样。
好在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悠扬的飘荡,说明前边没有危险。
才放下心,脚下忽然踩到一块石子,一个趔趄,往前冲去。
快要扑倒之时,手臂之上,霎时多了一只手,掌间带着强大的力道,将她搀扶住。
车轮还在转动,秦挽依便知道只有一个人,会时刻关注她的举动。
“任飞,多谢多谢。”
“大小姐,这儿道路坎坷,脚下小心一些。”等秦挽依站稳之后,任飞松开手道。
秦挽依暗中一摸,顺手一伸,扯住了任飞的衣袖:“别走,你站在我旁边吧,我实在看不清,你在,我踏实一点。”
任飞一怔,双眸在阴暗中,仿佛酝酿着什么,片刻又归于沉寂。
他一言不发,任由秦挽依扯着衣服,放慢了脚步,循着声音走去。
走出黑暗之后,又是一片月光挥洒。松树底下,钟九竟然还等在那里,俊容半明半暗。
“既然两位出来了,那么告辞。”钟九转动轮椅,径自离开,离开之前,仿佛还朝秦挽依的手望了一眼。
“真是怪人。”秦挽依咕哝了一声,放开任飞,“我们回去吧。”
说完,斜道上边,一人往上,两人往下,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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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道路下去,还未走到杏林别苑,秦挽依便看到杏林别苑的门口,站着三人,往里边探头探脑,神色焦虑。
临近一看,当头之人,竟然是熟人。
她这才看清门口的人,对方已经朝着她而来,口里还喊了一声:“大小姐。”
“大婶,这么晚找我,可是阿毛的事情?”
维系两人之间关系的,就是阿毛,早上匆匆离开,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见尹婶也进了药王谷,怕是阿毛的病情不容乐观,如今还带了人,该不会是找她算账吧?
可照理来讲,只要服了药,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大小姐,多亏了你,阿毛已经没事了,这会儿正在青囊别苑睡着呢。”尹婶怕秦挽依误会,急忙解释了一句。
秦挽依不解地望向三人:“那你们这是……”
尹婶见任飞紧随在秦挽依身后,有些害怕,犹豫了半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大小姐,是这样的,阿毛好了之后,没有不适,我们便打算离开客栈,却碰到他们两口子带着年迈的母亲正准备上山。我和阿毛曾经得到过他们的帮助,便打算跟来帮帮忙,也想感谢感谢大小姐。”
“哦,举手之劳,你也不用特意过来。”秦挽依道。
尹婶略带尴尬之色,欲言又止,身后的令人,频频朝她使眼色。
哪怕眼瞎,都能感觉出异常,秦挽依好好的一双眼睛,当然看到他们三个眉来眼去,不觉问道:“大婶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尹婶咬了咬牙,话到了嘴边,又开始支支吾吾:“大小姐,他们没有我幸运,能够遇上大小姐这么好的人。”
这一下子,秦挽依总算知道有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他们怎么了?又什么话,但说无妨。”
尹婶羞愧难当,却还是吐露道:“大小姐,实在对不住,他们来的晚,排在七百二十一号,如今他们的母亲,病得难受,担心熬不到看病的那天。”
“七百二十一,最快也要半个月以后,的确很迟了。”秦挽依一番估摸后道,“我的倒是二百七十四号,可以与你交换一下,但也要等个五六天。”
尹婶身后的两人,扑通一声,跪在秦挽依的眼前,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黝黑,身体强壮,他的身边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妇人,长得朴素清丽。
“大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母亲,母亲将我养大不容易,我还没有好好的尽尽孝道呢。”男子说起来,眼中竟有泪意,“看着她难受,我这心里头实在堵得慌。”
“大小姐,婆婆心地善良,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对街坊四邻更是照顾有加,是我们粗心,没有早些发现婆婆病了,这才耽误了治病的时间,让她老人家痛苦。”年轻的妇人轻拭眼泪。
“我知道大小姐一定在这里,也一定有办法能够治愈他们的娘,所以厚着脸皮恳请大小姐过去看看。”尹婶冒着双重压力道,并不是想要交换次序。
“原来是这样啊。”秦挽依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以及尹婶的为难之色,蹲下身,伸手握着年轻妇人的双手,扶了起来,“你们先起来,有话再……”
秦挽依将指尖搭上年轻妇人的手腕,仔细探脉之后,才道:“喜脉?怎么,你怀孕了吗?”
“没想到大小姐竟然知道。”年轻妇人讶然中点了点头,这才真真正正完全相信尹婶的话,娓娓道来,“我也是知道不久,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可婆婆却倒下了,既然已经上了路,便也随同而来了。”
“我也是看他们辛苦,这才跟来,打算帮帮忙。”尹婶也不敢强求秦挽依,可又怕秦挽依不答应。
“任飞,那个……”秦挽依这一回没有直接跟去,他说的没错,毕竟到了药王谷,还与他们几个打过照面,又得了钟九的警告,而且任飞也与孙遥交涉过,在药王谷中,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秦挽依和任飞,而是相府嫡女秦挽依和御前一等侍卫任飞,实在不便插手,只是心中却又挣扎着想去,毕竟事关人命。
“大小姐若想去,就去吧。”出乎意料之外,任飞并没有拒绝。
“你答应了?”秦挽依怕自己听错了,之前不是一直都在反对吗?
“我相信大小姐自有分寸。”见过秦挽依屡次出手,任飞对秦挽依的医术,没有任何怀疑,“不过,若是没有把握之事,还请大小姐留待医圣或是医圣徒弟治疗。”
“嗯,我知道了。”秦挽依痛快地应道,笑眯眯地,像只乖顺的小猫一样,有他这句话,比吃了什么都安心。
得了任飞的许可,在他的陪同之下,秦挽依跟随三人到了青囊别苑。
青囊别苑外部的构造与杏林别苑一模一样,都是围在长墙之内。
只是,毕竟住在青囊别苑没有收取任何银两,为了区别待遇,这儿没有杏林别苑精致的竹屋,只有二十间大屋子。屋子都是紧挨着,共有四排,每排五间,里边空空荡荡,可以容纳五十人左右。
来药王谷求医之人,加上杏林别苑中的,也有一千来人,而求医之人,多多少少都有人陪同,二十间屋子,根本无法容纳,所以屋子前排与后排之间的空地上,也坐着一些人。
男子扶着年轻的妇人在后边慢慢行走,尹婶先行引着他们进了最后一排倒数第二间的屋子。
青囊别苑的病人,远比杏林别苑要多,但总人数,却相差不大,主要还在于杏林别苑跟随而来的小厮和丫鬟比较多,不过,青囊别苑的人要复杂许多,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屋子排的整齐,然而,屋里的人,却是横七竖八躺着,强者占据着最舒服的位置,弱者只有拥挤在一块狭小的地方。
顺着尹婶所指的方向,他们在屋子门边的角落处,找到了一名老妇人和阿毛。
阿毛果然睡得很熟,气息通顺,没有咳嗽,如今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痛苦与虚弱。
但他旁边的老妇人,却是截然相反,艰难挣扎的模样,像极了初见时的阿毛,而且,附近的人,宁愿自己受挤,也尽量远离老妇人。
秦挽依从人群中狭小的地方跨过,来到门边的角落,却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像秦挽依这种长相如此明显的人,一般人都能记住,而且穿得如此雅致,她的身后还跟着气势非凡的任飞,自然更加受瞩目。
地上的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但头发早已花白,比实际上还衰老一些。
路上,她曾听男子说起过,他叫郭大河,家里原本家境穷困,他的父母起早贪黑,白手起家,后来用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开了一家小店,做着小本买卖,生活殷实,待街坊四邻也算慷慨。然而好日子才开始,父亲却因为劳累过度去世,母亲也无暇照顾生意,所有的生意全交给了长兄。哪知长兄是个败家子,父母辛劳了半辈子的家业,没过几年,就全败光了,还欠了债。如今早已离了家,在外边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很多年没有音讯了,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侍奉老妇人。老妇人为了还债,不顾身体不适,隐瞒着他们,日夜劳碌,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或许辛酸或许伤心,或许喜悦或许温馨,秦挽依在佩服老妇人的坚强之时,也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她蹲下身体,开始检查起老妇人的身体。
老妇人面色微黄,四肢瘦得厉害,骨头突出,身上没有几两肉,脸颊凹陷,想必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老妇人紧紧捂着腹部,仿佛隐忍难耐,可又四肢无力,唇角似乎还有呕吐后残留的污渍。
地上有一小摊呕吐物,都是水还有胃酸,看来没有怎么进食。
看老妇人的体征,有黄疸,肝脾肿大,往老妇人捂着的腹部一摸,有些异常,叩诊一听,竟然有轻微的浊音,显然积了腹水。
这个身体,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她继续检查,慢慢将老妇人的手抬起,这只手,瘦骨嶙峋,一摸之下,竟然全是骨头,手上的皮肤很松弛,上边三条青筋突起,有些吓人。
轻轻地拉着老妇人的手,她正要搭上老妇人手腕进行探脉,却发现老妇人弯曲的手掌心似乎有红色的印记。
她打开老妇人的手掌,里边赫然有一颗红痣,中央隆起,痣体周围毛细血管扩张,呈放射状排列。
她脸色一变:“这是……”
“城里的大夫说这是一种病,但他也没有见过这是什么,因而无法对症下药。”郭大河解释了一句。
“这是蜘蛛痣,的确是一种病。”秦挽依应道,看来老妇人的病情,远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蜘蛛痣?”几人闻所未闻,只能等待秦挽依的解释。
“你们看这个纹路,中间一点突起,向四周放射,像只红色蜘蛛一样,故此得名。”
见秦挽依说的头头是道,仿佛知道什么,郭大河不得不肃然起敬,问道:“大小姐,那这是什么毛病,可以治吗?”
秦挽依略微沉吟,这些症状,足以说明是肝病问题,而符合上述表征的,怕是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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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肝硬化了。”秦挽依蹙着眉头,回答几人翘首以待的问题。
“肝硬化?”几人不解,一副聆听的姿态,连带着旁边的陌生人,都是眨巴着双眼盯着秦挽依。
“对,蜘蛛痣的发生,与雌激素增高有关,肝病时,由于雌激素在肝脏代谢受到障碍。”秦挽依见他们一片懵懂,简单地解释道,“人体有五脏六腑,五脏指肝、心、脾、肺和肾,六腑指胆、胃、小肠、大肠、膀胱和三焦。肝就是五脏之中的一种器官,肝硬化是一种慢性肝病,一方面是在长期营养不良情况下慢慢形成的,一方面是其他疾病限制了食物的摄入与吸收,像消化道疾病的术后不佳。不过看情况,以及这里的条件,第二种可能性不大。”
郭大河似懂非懂:“城里的大夫也说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但开了药,依然不见好。”
“是啊,吃了一阵子的药,婆婆反而更难受了,大小姐,既然你知道,那该怎么办,可有什么办法?”年轻妇人抓住点希望,询问道。
秦挽依一片严肃之色:“药物治疗,就算在我那个……”
想起什么,秦挽依戛然而止,随即改口道:“哪怕在京都,目前也没有什么特效药,所以不能滥用药物,否则会加重肝脏负担而适得其反。”
“那该如何是好?”年轻妇人抚摸着还是平坦的腹部,一片担心之色。
“既然是慢性形成,所以也急不得,一时半刻想要治愈,怕是很难。”秦挽依实话实话,却让年轻妇人脸色瞬间苍白,知道话说得重了,她不免宽慰了一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好在如今发现了,这病得长期治疗,你先将自己养好,才能照顾婆婆,往后日子会更加艰辛,至于如何治疗,我与你丈夫说说就是。”
年轻妇人依旧蹙着眉头。
秦挽依说完,转向尹婶:“大婶,你先把她扶到屋外透透气,这儿浑浊的气息,不适合孕妇久呆。”
尹婶点了点头,劝说道:“妹子,听话,大小姐也没有说不能治,你先照顾好腹中胎儿,你婆婆才能欣慰,若是胎儿有个万一,你可怎么对得起你婆婆呢,往后日子虽苦,但你婆婆也想三世同堂,会保重身体的。”
“阿香,听话,你先到外边去,娘我会照顾的。”郭大河牵挂着老妇人,又担心年轻妇人,实在分心乏术。
年轻妇人听得此话,只能暂时出去。
待尹婶扶着年轻妇人离开之后,郭大河坚定地道:“大小姐,你说吧,无论怎么艰难,哪怕倾家荡产,也请一定治好我的母亲。”
得此孝子,老妇人也该欣慰了。
“现如今,只能先改善这种状况。”秦挽依满是苦恼之色,腹水、蜘蛛痣、肝硬化,有得忙碌了。
“要怎么改善?”郭大河什么也不懂,只能等着秦挽依吩咐。
“只能一步一步来了,你的母亲身体状况比较差,如今腹痛难忍,先治疗腹水吧。”
可惜这儿没有注射器,否则利用腹穿包里边的工具,就能直接手术放腹水,如今只能中医治疗了。
秦挽依环顾四周,却听得背后的任飞道:“大小姐,这儿没有笔墨。”
听得任飞的话,她惊愕练练,他怎么知道她在找笔墨开处方?
然而,想起笔墨,秦挽依醒悟过来,顿时惭愧不已,给阿毛开药方的时候,也是任飞代劳的。
不过,这儿除了人,还真是什么也没有,简陋的厉害。
“大小姐,我回杏林别苑去取,不过这个时辰下山,也未必能买到药材。”任飞提醒了一句。
秦挽依想了想,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医馆早已打烊,哪怕吵醒人家,一去一回,也得几个时辰,这么一来,都是明早的事情了,想必药王谷都开始看诊了。而且,跟随的侍卫,一路辛苦,若是她自己的事情麻烦他们,倒是说的过去,可毕竟是陌生人,倒不是说他们不会照办,只是不好开口让任飞为难而已。
“任飞,不如这样吧,我们将她带回杏林别苑怎么样?那儿有睡的有吃的,还有厨房,照顾起来也方便一些。至于药材,到时候,我再在药王谷里边找找,这儿地广林多,现成的药草必定不少。”
任飞沉默片刻,似是不想打击秦挽依一样。
“大小姐,你若是帮了一人,那么,其他人怎么办?”任飞轻声道,继而示意她看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拢了一群人,将他们困在角落之中,个个露出有求于人的神色,气势压人,“杏林别苑那个竹屋,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他们这边的动静也不大,没想到居然引来这么多人,任飞说的不错,之前来青囊别苑的目的,本来就是应了尹婶的请求,没想过揽上那么多人。若是将老妇人送到杏林别苑,那让其他人心里如何舒服。
她如果那么好说话,贪婪的人,总会想要占点便宜,她又不能背负上所有的人,万一都让她帮忙,她根本无法兼顾,可又不会坐视不管,不过让自己为难罢了。
“还是你考虑周到,这样吧,你让习远将笔墨送来,然后……”秦挽依见旁边围着人,拉近了与任飞的距离,轻声道,“我的包袱之中,有一颗夜明珠,是我爹本来要送给医圣,好让他替我看病的。现在你拿了它,再去见一面医圣,希望药王谷能提供一些药材。”
任飞眼眸含着一丝异色,仿佛不相信秦挽依会做到这一步,至少在客栈的时候,她是斤斤计较。
“大小姐需要哪些药材?”
秦挽依挠了挠头:“目前还无法知道需要多少,我得拟好药方才能知道,但绝对不会超过夜明珠的价值,不会让药王谷损失,这句话务必要带到,倘若还不愿意,就说……”
秦挽依眼眸微微转动,随即在任飞耳畔低语几声。
任飞越听越是蹙眉,仿佛并不同意:“真要这么说?”
“就这么说。”秦挽依斩钉截铁地道。
“我明白了。”任飞别无他法,正要离去,但又有点不放心,“大小姐,这儿龙蛇混杂,你自己要小心一些。”
“放心了,大家都是求医之人,不会在这里闹事的。”秦挽依安抚了一声,不甚在意。
任飞似乎仍然无法释怀,手中宝剑交在秦挽依的手中:“这把佩剑,大小姐先拿着防身吧,我稍候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挤出人群,仿佛要快去快回,身后,秦挽依双手捧着宝剑,身体一晃,差点承载不住,亲吻大地。
这有多少斤啊,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她可是娇贵的弱女子啊。
秦挽依捧着宝贵的佩剑,稳妥地安置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将这么沉重的剑耍的跟木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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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看向钟九,等待着他的解答。
钟九微微一笑,这才缓缓道来:“听闻伤兵村五岁以下小孩患了一种类似天花的病,后来被确诊为手足口病,当时有京都名医何大夫在,采药也是何大夫领头,后续治疗也是何大夫亲自帮忙。但有消息说,是秦挽依亲口下了诊断,本来还不信,但算一算,也不是巧合,那段时间,秦挽依正好离开京都来药王谷,所以大家自然会认为是何大夫所为。”
钟九虽然身在药王谷,然而对外边的局势,了若指掌,他们几个习以为常,并没有怀疑什么,反而对秦挽依的事迹,更加探究。
几人默不作声,不是在猜测着消息的准确性,而是想着秦挽依如何凭一己之力解决整个伤兵村的病情。
钟九的消息,向来不会有误。
不过,他们也在怀疑,秦挽依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是真本事还是假本事,试探试探不就行了。”钟乐轩嘴上不屑,心里头却有些动摇,当初,那个丑女人,可是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小红。
孙遥将四人打量了一眼,对他们四个的表情有点满意,刺激刺激,未尝不是件好事。
“无论如何,一月之内,她脸上的伤疤,不能治好,往后这段时间,她将住在药王谷。”
“什么!住在药王谷?”钟乐轩一听,轰然站起。
所谓住药王谷,肯定不是住杏林别苑,所以,钟乐轩才会如此激动,钟九和韩木,也是面色微变,只有秋韵水,被钟乐轩的举措吓愣,还惊在那里。
“老子听得到,别吼得那么大声!”孙遥的嗓音,高了几分贝,钟乐轩的一比,相形见绌。
“要住可以,让她住灵柩别苑,这是底线。”钟乐轩退了一,他可不想日日与秦挽依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副丑样,天天招摇,让他怎么好好过日子。
“老子说的药王谷就是指阁楼,你不同意,搬到灵柩别苑去,要么滚回崖顶。”孙遥大嗓门一吼,震得众人头晕脑眩,“站起来也就丁点大,老子坐着都比你高,真不怕丢人吗!”
“你……”钟乐轩憋着气,坐了下来,闭口不说话。
钟九眉色淡淡,不疾不徐开口:“师父,对方毕竟是相府千金,恐怕住不惯这儿,而且混杂在我们几个男人中,恐怕惹人非议,不如还是住在灵柩……”
“管她住不住得惯,到了药王谷,就是平民,茅草房也得住。这儿还有韵水呢,怕什么,现在她这副模样,别人还怎么非议,还有谁能来这儿非议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那点心思,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孙遥打断钟九的话,“所以,你们四人之中,必须有一人得看着她,正好可以试探试探,你们谁去?”
“我跟她有仇,我不去,你要她留在这里,你怎么不自己管啊!”钟乐轩想起与秦挽依的仇怨,还有矮冬瓜三个字,就无比憎恨秦挽依,而且还无缘无故遭孙遥骂,提起秦挽依三个字,就堵得慌。
“师父,你也知道,我喜欢清静,她那么嘻嘻闹闹的一个人,在我那儿,肯定呆不住,而且我又无法行走,照顾不到她,她若跑出去,我根本无暇顾及。”钟九温言推却。
“别说的跟个残废一样可怜,而且,你不是还有灵儿吗?”孙遥很是不悦,“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那只猴子,比个人都有用!”
钟九面色微僵,但很快敛了起来,含笑道:“灵儿才与秦大小姐闹了别扭,若是真来了我这里,灵儿闹起性子,我也劝不住,到时候受委屈的只能是秦大小姐。”
孙遥哼了哼,瞥向秋韵水和韩木。
“我也不行,不会照顾人。”韩木抢在秋韵水之前,慢条斯理回了一句。
“我……”
四个男人的视线,全部盯在秋韵水的脸上,都是不怀好意,让秋韵水愣怔之际,错失开口说话的机会。
“师妹,你去照顾她吧,悬壶门的时候,看她对你的印象不错,你也不怎么排斥她,你们俩应该能好好相处。”钟乐轩首先开口,像个长辈嘱托晚辈一样,论年纪,他还得叫秋韵水一声姐姐,不过在药王谷,排名说了算。
“可是……”
“也是,同样是女子,彼此照顾,应该更加方便一点,而且还能聊聊体己话,也省了孤男寡女相处,惹人闲言碎语。”钟九颔首赞同,仿佛事不关己。
“可是……”
“都对。”韩木言简意赅地道。
“可是……”
“好,就这么说定了,韵水,秦挽依就交给你了。”孙遥一拍板,秦挽依就丢给了秋韵水。
秋韵水眨了眨眼睛,一片为难之色:“可是我还得烧饭,洗衣,打扫……”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偌大的药王谷,平日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人生活,所以,全部的家务,都落在唯一一个女人身上。
秋韵水也没有抱怨,一日三餐,都会照顾,洗衣打扫,也没有落下,若是再多一个人要照顾,怕是腾不出时间。
“秦挽依堂堂一个相府嫡女,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吧。”钟九忖度着。
“那个丑女人,根本一无是处,除了嘴皮子了得,还会些什么?”钟乐轩不屑道。
孙遥也为难了,做师父的,不能太偏袒,他轻咳一声:“那你们三个,要么做饭洗衣打扫,要么照看秦挽依。”
三人灿烂的面容,顿时暗淡下来。
韩木看着钟九,眼眸一动,仿佛想到什么,说话都带着一丝激动:“她会做饭,灵儿全吃光了。”
此话说完,四人一阵轰动,仿佛比刚才听到植皮术还要震惊。
“真的?”四人俨然不信,哪怕钟九,身为灵儿的主人,也是无法相信,不过,遇上秦挽依那会儿,她好像以吃的威胁过灵儿。
药王谷之中,最挑食的不是人,而是猴子。
“灵儿都不喜欢我做的饭菜呢,而且,它似乎很久没有吃过我做的饭菜了。”秋韵水倒是没有其他几人一直处在怀疑中,片刻之后,也就相信了,相信之后,有点失落,咬着薄唇,令人无端想要呵护与安慰。
“我喜欢。”韩木没有犹豫,面不改色地回道,他原本看着就是认真的神态,如今凝视着秋韵水,越发专注。
秋韵水抬眸,扑闪的水眸,望了韩木一眼,韩木呆滞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生机和情愫。
“谢谢小师弟。”秋韵水什么也没有明白,单纯地露出几分笑意,韩木挪开视线,垂下眼眸。
两人两两相望却是情意不通的时候,钟九屈指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啸声一鸣,悠远而又清亮,一团白色身影,霎时之间,犹如惊鸿游龙般,从窗户口窜了进来,跑到钟九身边,一脸谄媚:“主人主人。”
“灵儿,坐到桌上来。”钟九微微一笑,伸出丰润白皙的手,指尖敲了敲桌面,白色灵猴训练有素,噌的一声,跳了上去,面朝钟九而坐,留了后背给钟乐轩。
“灵儿,今天是不是到杏林别苑吃了东西?”钟九的语气,很是温柔,像个慈爱的父亲对待孩子一样。
灵儿下意识点了点头:“好吃好吃。”
可它刚刚说完,仿佛发现什么,立刻摇头:“不好吃,凶女人。”
几人讶然,有点理不清头绪。
然而,灵儿的白色皮毛上,还沾染着一些颜色,像是鲜浓的汤汁所染,虽然在静湖中洗过,可惜没有洗去。
“若真如小师弟所言,交予四师妹,兴许还能帮上点忙呢。”钟九心里盘算着,那个女人,想必会有那么一点意思吧。
忽然,他眼神一凛,众人的目光,也是变了变。
继而,灵儿扭头喊道:“主人,有人。”
孙遥、钟九、韩木坐定不动,钟乐轩、秋韵水和灵儿起身,走到窗户边,俯身下望,但见高楼之下,一人孤身而立,抬头望向他们。
“晚辈任飞,有事再度打扰医圣,还望见谅。”任飞说的客气,然而没有丝毫卑微之态,只是言语之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孙遥知道任飞的身份,毕竟是皇帝的人,既然药王谷得皇家赏赐仙泉山,只能偶尔替皇家办点事情。
“上来吧。”孙遥扬声道。
话落,楼门却是不开,任飞明白意思,跑了几步,身子轻轻一点,施展身形,眨眼睛,已经在三楼落定。
“好厉害!”秋韵水不掩惊才绝艳之色。
韩木眸色一暗。
“还有什么事?”孙遥就那副性子,爱理不理,性子暴躁,对待自己徒弟尚且如此,更何况还是这个给他带来麻烦人物的外人。
任飞逡巡了一圈所在之人,不像初见时遮着容貌,不过脸色如常,一点儿也没有撞见秘密的忐忑。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医圣先将灯火熄灭。”
“这么麻烦!”孙遥不耐烦归不耐烦,面子却还是卖给了任飞,他袖子一挥,顿时,三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双眼睛在不停地泛动。
任飞的手中,握着一个锦盒,他才打开,里边便折射出一道不逊于方才亮度的光芒,流光溢彩,绚亮夺目,几乎照亮整个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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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捧着锦盒,摆在桌上,站在一边,任由在座五人打量。
“竟然是夜明珠?”秋韵水惊讶出声,光芒映着她的眸子,越发柔情似水。
钟乐轩不屑一顾:“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不就是夜明珠吗。”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颗夜明珠呢。”秋韵水比划了一下,“居然跟拳头一样大小呢。”
“有冷意。”韩木毫无预兆地插了一句,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过药王谷之人,皆对彼此的习惯习以为常。
“这颗夜明珠,莹白无暇,带着一丝凉意,百步之远,还能将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这想必是从天山冰雪中取得,采撷了天上日月星辰之皓光,汲取了天空中风晴雨露之润泽,吸收了冰雪上山川万木的颖华,我猜这应该就是莲眼。”钟九朝着几人解释。
“莲眼?”秋韵水凝眸望了眼钟九,又望了眼夜明珠,“怎么好像没有听说过呢。”
“这么难听的名字,谁取得。”钟乐轩直摇头。
“莲眼,顾名思义,就是天山雪莲之眼,因为雪莲之蕊,能够容纳得下这么大小的夜明珠,而且又采自天山,众人皆误以为这颗夜明珠产自雪莲,仿佛是雪莲的眼眸,所以称为莲眼。”钟九坐直身体,略微估算,“这么一颗夜明珠,也算价值连城,真要给它一个价值,至少五千两……”
“就五千两而已,还以为多值钱呢,就这样还价值连城。”钟乐轩不知道对银两没有概念,还是真的有钱,一点眼力都没有,在他眼中,除了小红,其他都是不值一文。
“三师兄,五千两已经不少了。”秋韵水一点儿也不认同钟乐轩的话,“每人一两银子的话,都能让五千个身无分文的人过上一段不用挨饿的好日子呢。”
“是五千两黄金。”在两人计较的时候,钟九不紧不慢补充了一个单位。
“什么,这颗夜明珠,要五千两黄金?”这么一算,五千两黄金,相当于五万两白银,秋韵水瞪着眼眸,完全被吓到了。
钟乐轩这个时候也闭了嘴,因为他经常用金子,因而知道五千两金子代表什么。
而韩木,终于正眼看待夜明珠。
“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灵儿,点灯。”
孙遥一声暴吼,围坐的几人,被吓了一跳,片刻之后,三楼的烛火,重新点燃。
两种光芒相互争辉,夜明珠的华丽璀璨,被渐渐掩盖,然而,夜明珠的芳华,终是不能被夺去。
“这是什么意思?”孙遥冷眼相待,一手盖下锦盒,将夜明珠的光辉埋没。
“大小姐想以夜明珠换药材,希望能够征得医圣的同意。”任飞表明来意。
“药材?”孙遥似乎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件事,而方才秦挽依又引起了他的兴趣,不觉问道,“她要药材做什么?”
面对孙遥的问话,任飞斟酌再三后道:“青囊别苑中,有人托大小姐看病,因为手中无药,所以即便开了药方,也无济于事,然而病情又耽误不得,挨不到数日之后,所以想以夜明珠为交换,恳请医圣给些药材救人。”
孙遥斜睨四个徒弟,眼中都是对他们的鄙视和唾弃,四人不觉洗耳恭听,看看秦挽依有什么能耐。
“什么病?”
任飞微微回忆,虽然病情复杂,但他还能回复:“大小姐说那名老妇人有腹水,又有蜘蛛痣,应该是肝硬化。”
“肝硬化?”孙遥略微沉思,腹胀有水,的确与肝病有关,“需要什么药材?”
任飞并未等到秦挽依开药方,因而并不清楚什么药材治疗所谓的肝硬化。
“大小姐还来不及说,但在离开药王谷前的这几日,偶尔会需要药材。”
“哈哈哈,偶尔会需要药材?她是不懂治病,还是想要狮子大开口?”钟乐轩大笑出声,“药王谷的药,价值千两万两都有,她若是要这些,这么一颗夜明珠,够吗?”
钟乐轩虽然放肆无礼,但任飞还是以礼相待:“这一点放心,大小姐说,她所需的药材,绝对不会超过这颗夜明珠的价值,也不会让药王谷损失,倘若真的要千两万两的药材,诸位也可以选择不给。”
“我若不愿意交换呢?”孙遥有点不喜欢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堂堂药王谷,竟然掌控在一个女子手中一样。
“医圣真要不愿,我们也不可奈何,决不强求。”面对虎视眈眈,任飞回想了一下秦挽依的话,眼下,不得不说,“大小姐只说,行医初衷,便是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减轻痛苦,倘若真要以银两衡量一条性命,只能说,药王谷的存在,只是在践踏人命,倘若真的一药不给,只能说,医圣的存在,不是给人希望,而是绝望。”
“啪”的一声,孙遥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她当自己是谁,若非看在皇帝老儿的面上,老子才懒得管她,现在倒是好,竟然敢骂老子!”
任飞就知道会是这样,然而,真拿不到药材,回去也跟秦挽依解释不了,可如今闹僵,对她日后根本没有一点好处。
“医圣,大小姐并非……”
任飞想要替秦挽依解释解释,可惜,孙遥已经听不进去:“老子就去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能耐,还能掀起狂风巨浪不成,真当她自己是神医吗?”
说完,孙遥一个闪身,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那个丑八怪,就该受到点教训,不然,真把自己当回事一样。”钟乐轩说得不响,很足以能让还留在这儿的任飞听到,一副等待好戏上演的模样,“在老虎头上动土,真是不知死活,到时候应该很精彩。”
“师父是个急性子,眼里又容不得沙子,说说他,倒也罢了,大不了骂几句,可说药王谷的是非,就是在说药王谷先辈的是非,这是大忌。”钟九摇了摇头,“秦挽依这回,凶多吉少。”
“危险。”韩木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听得这些议论,任飞正要转身离开,秋韵水慌忙喊住,她拿了桌上的锦盒,交还给他:“师父不给药材,你先把夜明珠带走吧,方才的话,的确有几分重了。”
“多谢。”任飞接过锦盒,一个飞跃,人已经站在楼下。
“这人当真厉害,居然比小师弟的轻功还了得。”秋韵水望着底下远离之人,喟然一叹,说者无心,听者留了意,韩木立马将任飞列入了敌人的名单。
“只是,这一次,药王谷好像来了不少身手了得之人,不似看病,不知想要做什么?”秋韵水喃喃自语,带着隐忧之色。
三人一听,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父走了,我们要怎么办,继续等他,还是先回去?”秋韵水没有察觉三个男人的无声交流,走了回来,询问在座三人。
“这么等着,似乎有些无聊。”钟九转动指上的扳指,轻轻一叹。
似乎被钟九点醒,秋韵水道:“我有点担心挽依,毕竟她也是一番好心,不知道师父会怎么对她?”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个丑八怪,应该倒大霉了。”钟乐轩说完,不待几人说些什么,径自离开。
秋韵水想了想,似乎不能安心,跟着出去。
“留在药王谷这事,应该不用担心了吧。”秋韵水一走,韩木喃喃着起身,没有多留片刻,也跟了出去。
眨眼睛,整个楼里,只剩下钟九一人,他望向灵儿,似乎在问灵儿,又仿佛在自问:“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去凑凑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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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别苑,围观之人,还是持有观望的态度,他们并非真的相信她的医术,毕竟她年纪轻轻,医术还能与医圣相提并论吗,怕是连个寻常大夫,都不如。
只不过郭大河等人口口声声称呼她是大小姐,大家也不过是抱着一种心态,她若真要施舍,还能沾点什么。
在没有揭晓之前,他们至少会等到习远过来,反正在这个屋里,他们除了等,也是无事可做。
秦挽依安安静静等着,没有一点急躁之色,行医之人,除了抢救,其他时候,必须要沉着冷静。
她如老僧入定,然而,郭大河杵在那里,坐立不安,然而除了等,却实在无事可做。
“大小姐,那现在要做什么?”自从任飞离开之后,郭大河问了不下三次,真若坐等不住,便只能来回踱着,空间不大,恰好在秦挽依眼前晃来晃去。
“我看着头晕,你别晃了,安静等着就是。”秦挽依忍无可忍,也不是没有体会到郭大河的孝心,但眼睛都被晃得疲惫了,“待习远拿了笔墨,我开了药方,等会儿向药王谷买点药材,熬了药之后喝下,然后进一步观察。”
秦挽依如此说,郭大河也只有乖乖等待的份。
“大……河……”等待之际,老妇人悠悠转醒,伸着手,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一声。
“娘,你醒了?”郭大河激动地握住老妇人的手。
“阿香呢?”老妇人气若游丝地问道。
知道老妇人担心什么,郭大河忙回道:“大夫说,这儿空气,不适合养胎,阿香正由尹大姐陪着,在外边呆着。”
老妇人点了点头。
“娘,是儿子没用,才会让你受苦。”郭大河握着老妇人的手,一阵忏悔。
老妇人虚弱地摇了摇头。
“娘,儿子遇上了一名大夫,她将阿毛的病给治好了,你不用担心,过会儿,你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郭大河含着泪,握着老妇人的手,仿佛想要给予一点力气。
老妇人似乎无力,听了一会儿子的话,又昏昏欲睡,才停下说话,就睡了过去。
“娘……”郭大河怎么叫,也是于事无补,他转而向秦挽依求救,“大小姐……”
秦挽依搭上老妇人的手腕,微微探脉:“暂时别叫,厌倦,嗜睡,这是正常的反应。”
秦挽依如此说,郭大河只能静静守着。
围观之人,心有戚戚然,来这里求医,谁不是身上病痛着。
“大河。”随着一声叫唤,人群之中,让开一条道,尹婶扶着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阿香,你怎么进来了?”郭大河慌忙站起身,上前搀扶着年轻妇人,“不是让你到外边等着吗?”
“我在外边,什么也不知情,这儿围着那么多人,又怕出什么事情,想了想,还是亲眼看看比较放心。”年轻妇人一脸忐忑不安,真若让她在外边带上一夜,未必可行。
“有大小姐看着,娘会没事的,今天你也累了,先躺下歇歇,我会照顾娘的。”郭大河俨然把秦挽依当成了镇定剂,有她在,仿佛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现下居然劝说起来。
“可是我……”
“你不想休息,孩子总要休息的。”郭大河显得异常小心翼翼。
“妹子,就听他的话吧,来阿毛这里,躺在这件衣服上,睡得暖和一些。”尹婶也怕年轻妇人吃不消,帮忙照顾。
年轻妇人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望向秦挽依,仿佛在征询她的意见一样。
“去睡吧,小眯一会儿,对孩子也好。”
被秦挽依这么一说,年轻妇人没有办法,只能遵照着大家的意思。
杏林别苑和青囊别苑隔得不远,年轻妇人才躺下,习远便拿了笔墨过来,赶得是上气不接下气,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还要先抢救他了。
“大……小姐。”
“真……是辛苦你了。”秦挽依有几分愧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也不用这么赶,反正还要等任飞那边的消息。”
习远撑着膝盖,摆了摆手:“头催……的厉害,哪……敢懈怠。”
因着还是无法用毛笔书写的缘故,秦挽依装模作样地蹲下身体,一边检查老妇人的身体,一边道:“你代笔吧,我说什么药材,你写什么就行。”
皇宫中的侍卫,而且还是御前侍卫,对于本身素质要求很高,不管是文还是武,必须一样不落。
习远没有疑问,点了点头,盘膝坐在地上,在地上展开信纸,执笔等候,一呼一吸,动静很大。
围观之人,这才来了精神,纷纷凝神屏气,侧目而视,心里猜测着秦挽依能够说出些什么。
肝腹水分为四种情况,一种是气滞血瘀,一种是气滞湿阻,一种是湿热蕴结,一种是脾肾阳虚,不同的情况需用不同的药方,而老妇人的病症,据她检查所知,属于第二种,气滞湿阻。
气滞湿阻的症状有腹大胀满,但按之不坚,老妇人正是此种症状。
她微微解开老妇人的衣服,路出老妇人的腹部,围观之人立刻转了过去,郭大河怔在那里,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
老妇人的腹部青筋暴露,按压两胁,有胀痛感,而观老妇人呕吐之物,明显是食欲不振,如今熟睡不醒,肢体困倦。
“你娘近段时间是不是小便短少?”秦挽依问道。
郭大河支支吾吾道:“都是阿香服侍我娘,听说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年轻妇人只是躺下,并未睡下,听得话语,回了一句。
秦挽依面不改色,沉默点头,打开老妇人的口腔,舌苔白腻,而脉弦滑,需要疏肝理气,健脾除湿。
“习远,记下,柴胡五钱、枳壳三钱、香附三钱、白芍四钱、陈皮……”秦挽依头也不回地一连串报了出来。
“大小姐,等等,等等,香附的后边是什么来着?”习远微微倾身,写了几个字,抓着脑袋想了想,毕竟是药材专用名词,有些听也不曾听过,更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而秦挽依却是片刻都不停留,他还没有想到该怎么书写的时候,秦挽依都快报完了。
“香附后边是白芍四钱,接着是陈皮三钱,然后川芎三钱、厚朴二钱、苍术二钱、泽泻二钱、茯苓三钱、大腹皮二钱、肉桂三钱。”秦挽依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看着习远一笔一划写着,一字不落地记下。
习远写完最后一个字,真是松了一口气,这比练剑难多了。
秦挽依瞥了一眼,习远这字,与任飞相比,真是差了不止一截,不过勉强能认得出。
“大小姐,你看看还有什么落下没有?”习远看着大大咧咧,做事倒也还算细致,秦挽依稍稍浏览信纸上边的内容,并无不妥之处。
“很好。”秦挽依将药方交给习远,“你再另起一张纸,替我再记一些治疗肝硬化的其他药材。”
习远将药方搁置在一边,重新提笔,等候着,握笔的手心,都沁出一层汗液,看来是怕秦挽依说得溜,都忘记要照顾他的书写速度。
“别紧张,别紧张,搞得如临大敌一样。”秦挽依都被他给激得生出一丝紧张来。
习远一把擦去额头的汗,继而擦了擦掌心,这才显得冷静几分。
因为治疗肝硬化没有特效药,如今只能先补充各种维生素,保护肝细胞,中西医结合,才能更有疗效,如今只能采取中医保守治疗。
这儿没有维生素含片,大部分维持生命的元素,还是从蔬果中补充。
“酸枣、猕猴桃……”
习远抬头询问:“大小姐,什么是猕猴桃,是一种桃子吗?”
秦挽依眨了眨眼睛,这才醒悟到,这个朝代的蔬果,兴许没有那么多种多样。
“这个季节可能没有猕猴桃,我们换一个,沙棘好了。”
“杀鸡?”习远从未听说光凭杀鸡都能治病,“还是要炖了吃?”
秦挽依一拍额头:“是沙子的沙,荆棘的棘,沙棘,从茎到果实,都能入药的,算了,还是换其他的吧,柑橘、苹果、梨子、桂圆、西红柿,以及野苋菜、苜蓿、花菜等绿叶蔬菜,差不多也够了。”
她怕自己又说出一些这儿没有出现过的水果,让他们怀疑,只能挑些再普通不过的水果以及蔬菜。
“还有准备一味药材,水飞蓟果实,里边有保护肝细胞的元素,不能缺少,然后等着熬制柴胡疏肝汤吧。”
这一回比较简单,习远都能记下。
“等任飞回来,应该就能够抓药了。”秦挽依一直相信着任飞的办事能力。
习远将两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收在手中,百无聊赖之时,偶然看到地上的佩剑,他一阵震惊:“大小姐,我们头的佩剑怎么丢在这里,他什么时候丢三落四了,丢了佩剑,可是要问罪的。”
“这么严重?”秦挽依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当然了,这又不是自个儿的佩剑,而是皇……”
“习远!”秦挽依忙喝止住他,皇上两个字,是能随随便便挂在口上的吗,若是被这里的人知道他们是皇宫里边的人,那还了得。
习远犹如醍醐灌顶,闭嘴不言了。
“看好你们头的剑。”秦挽依郑重其事地交代。
习远闭着嘴巴连连点头。
等待任飞的时间里,她有些不是滋味,望着与习远有些差异的佩剑,上边的纹身和镶嵌的宝石,果然与众不同,看上去,的确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皇上赐的宝剑,怕是丢了自个儿的命都不能丢了它吧。
人群中,须发斑白的老人,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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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九眼神,散发着凛冽的杀人气息,钟乐轩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至于韩木,眼神闪烁之后,归于沉寂,而秋韵水,捂着嘴巴,满脸讶然与震惊。
醒悟到什么,秦挽依忙改口:“钟九,我的药材……”
钟九面色微红,不过,绝对不是羞涩,那纯属是被激出来的,想他良好温雅形象,全毁在秦挽依口中大色狼三个字身上。
“灵儿,带她去。”
一字一顿,犹如五把利剑,无形地插入她的心脏,令人喘不过气。
白色灵猴从钟九的身后出来,见是要为秦挽依引路,当下摇头,不愿意,一个跳窜,没了猴影。
“连主子的命令都违抗,看来某人把灵儿气得不轻。”钟乐轩事不关己地道,“果然闹起性子,连主人都不放在眼里。”
做人做到连猴子都嫌弃的份上,实在是太失败了,不过,秦挽依的好心情,依旧不受影响。
“二师兄,不如我带挽依过去吧,正好给她指路,也安排一下住宿,说说药王谷的事情,往后大家要住在一起了。”秋韵水毛遂自荐,钟九求之不得。
“也好。”简单回了一句,钟九迫不及待离开。
钟乐轩似有愤愤不平,不愿多呆。
韩木见秋韵水还在,本想留下,但有秦挽依在,唯恐她多舌抖露什么,想要离去,省得看到他就想到二月兰玉簪。可忽然看到任飞,任飞在他的黑名单之列,有他在,不舒服。
“小师弟,不如你先回去,明日早点过来?要不还是跟我们一起,直接睡在阁楼中,省得来回跑?”
秋韵水对上恭敬,对下照顾,长得又貌若天仙,善良又勤劳。韩木这眼光,真是毒,只是下手不够快,不过他还算有点动静的。都不知道钟九和钟乐轩在想些什么,钟乐轩也就罢了,钟九呢,整天只知道望着画像上的人,一辈子注定找不到相伴之人的,看来秋韵水只能落在韩木手中了。
比起秦挽依,想必任飞更危险,韩木没有推辞:“嗯。”
仿若疲惫至极地应了一声,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态龙钟的模样,实在令人无语,不知道韩木的本性还好,一旦知道,就该明白,这人不能惹,秋韵水更是不能惹,秦挽依心里督导自己,一定管住自己嘴巴。
一行四人结伴而行,后边两个男人,却是不怎么说话,也没有共同语言,只有秋韵水,拉着秦挽依的手,跟她说着药王谷的规矩,跟对姐妹一样。
因为孙遥经常在药王谷之外的缘故,药王谷的规矩不多,可遵守可不遵守,只要不闹出事端,不侵犯到彼此,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过大家平日里都有自己的事情,虽然同在药王谷,但并非天天碰到,不过一日三餐除外。
循着只有秦挽依未走过的路,眨眼之间,四人已经穿过岐黄门,走到阁楼。
站在巍峨的三层高楼前,秦挽依仰望星空下的楼宇,不能仅仅只用气派两个字形容,这个规模,比香茗院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香茗院好歹算上院子了,然而,这却是实打实的屋瓦遮挡下的地方,还有这种高度,比京都第一酒楼还要高出许多。
“这里是我们日常居住、饮食、学医的地方。”秋韵水介绍起来,“一楼专门用于看病,虽然一年之中,师父有半年多不在,但我们不只有这段时间忙碌,平日里,我们也会看一些病人,多半是由小师弟出面的。”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一年之中,只有医圣说什么时候看病就会在什么时候开放药王谷呢。”得到确切人士的确切的说法,秦挽依对药王谷有了重新的认识。
“因为师父不在,所以大家并不会像慕师父之名而来一样,所以师父才会对我们寄予厚望,想要培养一个出色的徒弟,但除了小师弟,师父对我和师兄们似乎很失望。”秋韵水提起这事,带着一丝赧然之色,没有做作,没有遮掩。
“韵水姐姐也不要气馁,学医,要看天赋,还要看兴趣,更要看用功,但最重要的便是意志和目标,韵水姐姐心性善良,只要有这份心,假以时日,不怕成不了出色的徒弟,我看好你。”秦挽依鼓励道。
“有你这句话,往后我得更加努力学习才行了。”秋韵水嫣然一笑,挽了挽耳畔的发丝,连夜月和晚风,都沉醉于她的笑容之下。
“韵水姐姐这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秦挽依都开始神往了,韩木都没有例外,偏偏任飞,这方面比韩木还木讷,一点反应都没有,女神在眼前,都不沉醉,到底眼光得多高啊,忽然,她想起,那些个侍卫似乎说过,他是当今皇后的外甥,看来不愁找不到更加绝世出尘的女子。
“挽依就知道打趣,等师父将你脸上的伤疤治好之后,你呀就是无人能及了。”秋韵水伸手推开大门,里边一片黑暗,还有冷风吹过,若非有人陪伴,她一个人,未必敢进去,地方大了,人却只有那么几个,这也是一个问题,“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将灯点上。”
“韵水姐姐,等等,不必这么麻烦了。”秦挽依想到什么,喊住秋韵水后,朝后边道,“任飞,夜明珠还在你那里吧,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了。”
任飞上前,打开锦盒,顿时,一楼大堂,清晰可见。
“我倒是忘了,你这颗夜明珠,据二师兄说是莲眼,仿佛很难得的样子。”秋韵水带着几人进入楼里。
偌大的大堂,布局的像个医馆一样,只是,中间摆放的不是药柜,而是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相对而放,上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一本蓝皮书,看上去,像秋韵水白日里所记的那本。
右边摆放着一个药柜,从左数右,有三十个药柜,从上数下,有二十个药柜。
左边则摆放着十张椅子,共两排,一排五张。
桌子后边,是一张两丈长,五尺长的屏风,上边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
屏风后边,是两道楼梯,向左右两边倾斜而上,贴着墙壁,蜿蜒而上。
这是医馆吗,简直像个别墅一样。
“这里是看病之用,后堂有一个厨房,我带你去看看,以后啊,你就在那儿准备一日三餐吧。”
秦挽依点了点头,她能在药王谷无所顾忌地用药,还得傍着厨房。
说着,秋韵水上前一步,与任飞并排而立。
“这边走。”秋韵水朝任飞微微一笑,指了指路。
任飞略微颔首,在秋韵水指引下,拿着夜明珠照明,韩木跟在后边,眼眸一片晦暗,透着危险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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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感应到什么,转过头,看见韩木之时,韩木的眼神,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模样。
“怎么了?”秦挽依没有注意过韩木的变化。
任飞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左边楼梯下有一扇门,秋韵水带着他们从楼梯底下穿过,转到后边,原来别有洞天。
后边是一个院子,院子里边,药草也有,蔬菜也有,瓜果也有,还有一间屋子,孤立在外。
“那儿就是厨房了。”秋韵水遥指屋子道。
那间屋子,从外边来看,足有十平方丈,药王谷别的看不出来,地方倒是大的离谱,寻常人家一间居住的房子,都没有这么大,而他们居然用来当厨房,真是大地主,彻头彻尾的大地主。
“今日你应该还有事要办,我们先不进去看了,明儿早点起来,我再带你过来。”秋韵水善解人意地道,走回大厅之后,站在楼梯口,“我们上去吧。”
“韵水姐姐,不及。”秦挽依阻拦道,“方才经你一提醒,咱们往后再慢慢参观吧,我先从药柜里边抓点药材让任飞先带回去给他们。”
“药柜里边,也就只有六百种药材,二楼就是药库了,里边储藏着近一万种药材,你选择的余地也大些。”
“什么?楼上还有?”秦挽依真有点傻了,一万种药材,他们是不是将大兴朝能入药的植物给找遍了。
“是啊,不过数量不同而已,有些是药王谷先辈遗留下来的,有些是从仙泉山采摘而来,有些是我们几个在别处山岭搜得,师父也会从外边带回些珍贵的药材回来。”秋韵水完全将她当成了药王谷的人,一一给她解释。
登上楼梯,站在楼梯口,望着环了五圈一个一个大小不一的药柜,秦挽依看得眼花缭乱,,犹入迷宫一样,如果真有一万种药材的话,那么,这儿就有一万多个药柜,甚至还要更多。
“因为二师兄行走不便,所以,药王谷的药材,都归二师兄管理,你若是找不到或者不清楚,问二师兄或者灵儿的话,一定会找到。”秋韵水事无巨细地讲述着。
秦挽依真是小觑了钟九和灵儿,那一人一猴,竟然还打理这么大的地方,若是没有目录,在这里找药材,无疑海底捞针。
“韵水姐姐,你要是早点说这儿的规模,无论如何,哪怕绑架,我都得将钟九或者灵儿给带来。”
“额……”秋韵水被她的话吓到,缓过之后,一笑带过,“我可以忘了,不过没关系,我和小师弟可以帮忙找找的。”
她怎么敢劳动韩木大驾。
“倒是不用,我所需的药材,都是普通药材,想必楼下六百种药材里边,一定有我所要的,若真的没有,再到这儿慢慢找就是了。”看着这些药柜,秦挽依就头晕的厉害,柜子上边有贴着药材名字的标签,只不过按照什么排序,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不是单纯的字母排列。
“也好,从这里上去就是三楼,三楼是藏书阁和歇息之地,那里有七个房间,最大的一个,就是藏书阁,剩下六个房间,是歇息之地。师父、两位师兄、我和小师弟共用了五个房间,剩下一间,本来是大师姐的……”
“大师姐?”秦挽依禁不住好奇,问了出口,本来还以为是哪个大师兄这么不靠谱,原来是大师姐。
“是啊,不过大师姐很久没有回来了,我在药王谷的八年里,大师姐也就回来两三趟,都是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有些时候,连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她回来过呢。”秋韵水口中的大师姐,行事实在古里古怪,“你就暂时住在那间,等会儿你先去抓药,我到楼上给你整理整理房间。”
秦挽依点了点头。
“对了,在药王谷中,尤其在师父和三师兄面前,绝对不能提起大师姐啊。”秋韵水殷殷叮嘱。
还有什么神秘的事迹吗?
难道大师姐是叛徒?
但凡一个门派,都会出现一个背叛师门的人。
可是又不像,只说很久没有回来,那意思就是说,他们还是期望着大师姐回来。
只跟孙遥和钟乐轩有关,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她很想再问问清楚,可惜秋韵水已经转移话题了。
“挽依,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以问我。”秋韵水好脾气地道,没有那几个男人一样,一副不待见她的样子。
“韵水姐姐讲的如此详细,哪里还有不明白之处,只是,我有点好奇,钟九不是住在静湖百花林里吗,怎么又住在这里?”
“这儿是我们长期居住的,不过偶尔会在药王谷中其他地方歇息,各自都有另外一个房间。”秋韵水有问必答。
“原来是这样啊。”别墅还不止,竟然还有小套房,“韵水姐姐,那我先下去了。”
“嗯,小师弟,你带挽依去抓药吧,有什么困难,都帮助一下。”韩木本要跟随秋韵水上楼,却被半途截下。
“那个……其实不用麻烦韩木了,熟悉之后,我会走了。”秦挽依婉言拒绝,秘密知道太多,果然有点担心起性命来。
秋韵水替韩木说话道:“你别看小师弟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他为人热忱,你不用害怕和不好意思的。”
那也得看他热忱的对象是谁啊,是秋韵水,当然没有问题,可她是秦挽依。
可惜,秋韵水没有听到她的心声,已经转身上楼,留下韩木一人,面对她,好在她的背后还有任飞在,一点也不用担心。
“走吧。”韩木在前引路,任飞依旧在前照路,秦挽依跟着,心里头十五个水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
韩木似乎闭着眼睛,也能在药王谷任何地方行走,所以很快没了人影,任飞顾不了韩木,只顾着后边亦步亦趋的人。
来到药柜边,韩木背对着两人而立,似乎感觉到他们的靠近,转过头,抬头的瞬间,一双眼睛,早已没了木然,只有清明,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带着一丝冷意和杀气。
“你,离韵水远一点。”
任飞纹丝不动,面不改色:“不知道阁下在说些什么。”
秦挽依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立刻插入两人中间:“误会,纯属误会,任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任飞一怔,眼眸有丝异常之色,仿佛被窥探到什么一样。
韩木一脸狐疑:“你怎么好像比他更加清楚他喜欢的人是谁?”
“当然了,必须的,也不看看我跟他是什么关系。”秦挽依挽着任飞的手臂,任飞被吓到,下意识想要挣扎,她死拽着不放,像个锤子一样挂在他的手臂上,假笑着挤眉弄眼,“所以说,韵水和任飞,完全不可能,你太多虑了,方才也不过只是靠近而已,又像我这样的没有肢体接触。”
说着,秦挽依与任飞十指交握,呈现在韩木眼前。
任飞的一只手,僵硬地犹如尸体一样,握着一点感觉也没有,反而还有点割手,秦挽依一只手握着,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好了几分。
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总是小气的很,韩木也是正常反应,然而不希望他的正常反应波及到无辜之人,秦挽依苦口婆心地劝道:“韵水完全不懂男女之情,你得费心费心才是,不能只盯着靠近她的男人,你说对吧?”
韩木看着两人的手,满是质疑:“他喜欢的人,是你?”
“这个……”秦挽依松开任飞的手,“误会,纯属误会,我只是示范给你看,何为男女相恋时的相处方式。”
韩木一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也对,真要是你,倒是令人可惜了,若是他不接近韵水,我倒是觉得他还不错。”
秦挽依双手叉腰,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木对别人的事情向来不关心,伸手一指,“快点抓药吧,我还要上楼睡觉。”
“算你狠。”秦挽依暂时不去理会韩木,忙起自己的正事。
站在庞大的药柜前边,秦挽依顿时觉得自己的渺小,抬头仰望,至少有三百多个药柜,是她无法拿到的。
药柜旁边有一个梯子,想必在顶层的药材,都是这么取得,钟九都是怎么办到的?
话说,他好像会飞来着。
一个不良于行的人都能飞,她一个四肢健全的人,竟然连跳墙都还不会。
药柜的六百种药材,不但包括了平日常用的,而且还涵盖了一些用于特定疾病的,越往上,越是不怎么经常用到的。而治疗咳嗽、发热、感冒、外伤等药材,则都在下边的柜子。
虽然没有携带药方,不过给老妇人配的药材,全部记在脑中。
从左走到右,对底下的三百个药柜一一扫过,取走所需的药材,秦挽依这才搬梯子要登高取药。
“大小姐,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你只要说出什么药材,我去抓来就是。”任飞自然不会让秦挽依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不用,这么点小事,我能自理,总不能事事依赖你吧。”秦挽依搬了搬梯子,居然搬不动,她提起一气,憋得脸色通红,只挪动了那么一丢丢,她一脸尴尬和惭愧,“还是你来吧。”
韩木在旁边,只有鄙视的份。
任飞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看着实在令人赏心悦目,要是练到这种身手,她这辈子估计没有指望了。
在任飞的帮助下,秦挽依抓了药,配了三副,一一包好。
“任飞,你先将药给他们送过去,我明日再过去看看疗效如何。”
秦挽依有使命在身,不能离开,任飞也知道,当下拿了药离开,在药王谷几人的眼底下,她绝对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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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木冷漠的陪同下,秦挽依捧着夜明珠,往楼上走,然而,明明是两人,可脚步踩在楼梯上,只有发出一人的声音,仿佛韩木根本没有存在。
三楼转眼就在眼前,秦挽依收起那点毛骨悚然,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
站在三楼,她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将夜明珠收了起来。
此时,秋韵水仿佛听得动静,正从一间屋里探出头,看到他们,微微一笑,很是友善。
药王谷中,唯一一个没有得罪的人,就是秋韵水了,她一定要守住这份友谊。
“挽依,上来了,今晚你就睡这间吧。”秋韵水招了招手,在韩木的冷冽视线中,秦挽依往她走去。
他的情敌不是任飞吗,怎么把她也当做攻击的对象了,她对秋韵水,绝对没有情意的。
快走了几步,她尽快消失在韩木的视线中。
里边有一间屋子,占据了三楼半个空间,想必就是所谓的藏书阁吧,而六间屋子,分散在左右,秋韵水让她进入的那间屋子,就是最靠近藏书阁的一间。
“这间就是大师姐的,对面那间是师父的,师父左边旁边那间是二师兄的,二师兄旁边那间是我的,然后这间屋子旁边那间是三师兄的,最后一间就是小师弟的。”秋韵水介绍道。
等级尊卑,这儿也没有例外。
站在屋里,秦挽依扫视一圈,虽说是女子的闺房,但是没有一点女子的气息,房间里边,没有琴棋书画,没有笔墨纸砚,没有瓷器古董,没有花卉装饰,更没有与医药两字有关的任何东西,只有兵器,墙壁上挂着弓箭,桌子上放着长枪,就连床边,一左一右挂着一刀一剑,像门神一样,而天花板上,全是飞刀拼成的一幅弯刀图。
“这是兵器库吗?”秦挽依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维,才能想到将房间布置成这样,就算喜欢,也不必夸张到连睡得的地方,兵器都是触手可及吧。
“听说大师姐不喜欢医术反而喜欢武器,所以但凡得到一件趁手的兵器,就会收藏在屋里。”
“听说?”秦挽依挑眉,眨巴着眼睛,“难道你没有见过吗?”
药王谷的几人,似乎很少提及传说中的大师姐,想必发生过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听秋韵水这么一说,似乎更加悬乎了。
“没有,我来药王谷的时候,大师姐已经离开了。”秋韵水又曝出一个特大消息,没有一点隐瞒,“所以大师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二师兄说过,她是洒脱随性的一个人,只做喜欢做的事情,因为不喜欢医术,常常遭师父唾骂。”
原来是这样啊,想必忍受不了孙遥,才会毅然离开的。
按照秋韵水的排名,是在第四位,孙遥这么多年,才收了五个徒弟,看来秋韵水到药王谷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依孙遥这脾性还有药王谷这几个臭男人的脾气,有人受得了就是奇迹,自然,秋韵水排除在外。
“秋水姐姐,那你是怎么进药王谷的,我看医圣也没有招生收徒的举措?”
像药王谷这么大的地方,却没有办立书院进行教授医术,实在有点可惜,孙遥满身医术,却教不出一个特别优秀的徒弟,实在是憾事一件,难怪脾气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想起钟九那副推脱的表情,钟乐轩抵抗的情绪,秦挽依只有替孙遥惋惜的份。
秦挽依无心的一问,却让秋韵水的眼眸一暗,带着伤感的神色,令人有种犯错的感觉。
“那个……”秦挽依意识到可能又说错了话,赶忙圆场道,“其实我只是随便……”
“也不碍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秋韵水勉强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水眸中,还有一丝水雾,“我家在沽州,爹爹是名药商,家大业大,共有三房。不过我娘只是一名穷人家的女子,所以我是庶出的。我娘原本想生个儿子,也好在家里过得好些,可生了女儿,我爹越发冷落她了,后来郁郁而终。我娘走了之后,我在家里就更不受宠,有一次得了病,家里人对我置之不理。本来以为会死,机缘巧合,还是师父出现救了我,我就央求师父带我走,然后离家出来了。”
没想到明艳如秋韵水,还有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秦挽依也坐了下来,握着秋韵水的手,安慰道:“韵水姐姐,都过去了,现在在你身边的,都是关心你的人。”
“也是,师父虽然表面严肃,但没有苛责过我。二师兄虽则很少出面,不过对我都是有问必答不会推辞。三师兄呢性子急,但最是关心我。小师弟虽然话少,但也会帮忙。”秋韵水弯嘴一笑,愁容散了很多。
真是集各种各样的男人宠爱在一身的幸福女人啊!
为什么她遇上的男人,对她都是不友善呢。
嫉妒,谁说她不会。
“不过,这事除了师父,没人知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就想聊聊天,也没那么难开口。”
“大家都是女人嘛,而且,这儿又没有其他女人,什么大师姐又不在,整天面对一帮男人,多无趣啊!”而且,那帮男人,绝非善类,不好对付,秦挽依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我虽然是嫡女,却也一样不受宠,还比不过一个庶妹呢,若说原因,也是我娘走得早,舅父又薄情寡义。”
秦挽依也敞开心扉,说着自己的心事,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倒是把你的伤心事给勾起来了,别想了。”秋韵水年长秦挽依几岁,当下犹如一个善良的姐姐,安慰着受伤的妹妹一样。
“如今也没有那么难受,只是方才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自己的亲妹妹,当初也是无人问津,我还待她苛刻,想想都觉得愧对于她。”
“既然知错了,改正就行了,看你对陌生人都倾囊帮助,对待自己的妹妹又怎么会绝情呢,你以后啊,一定会是好姐姐的。”秋韵水安慰起来,“伤心的事情,你也不要耿耿于怀了,眼下就是在药王谷把病治好,今日早些休息吧。”
秦挽依嗯了一声。
秋韵水站起身,往外走去,带上门扉的时候,还不忘告诫了一句:“对了,这儿的兵器,可不能乱碰,否则三师兄会生气的。”
关钟乐轩什么事,不过,秦挽依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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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矮冬瓜,瞧不起人是吧!
秦挽依不怒反笑,比起忍耐力,这小菜一碟。
“第一,我取用药材不是为了我自己,犯不着在这儿做饭讨好你。第二,医圣都有这种气度与我一介小女子共膳,况且你还只是一个徒弟,真若有医圣那本事的时候,再来使唤人也不迟。第三,信不信我可以在你的那份里下点特别的料呢,保管你吃了之后,毕生难忘?”秦挽依优雅地舀了一勺甜的,舀了一勺咸的,她最喜欢咸中带甜的味道,“我是开玩笑的,阿轩不会当真吧?”
阿轩?
“谁让你叫我阿轩的!”钟乐轩愤愤不平。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秦挽依端着茶杯晃了晃,“我又不是药王谷的人,不能叫你三师兄吧。我们也没有仇怨,犯不着连名带姓称呼。啊,我知道了,你是药王谷医圣的徒弟,人人敬仰的大夫,我应该称呼你一声钟大夫才是。呀,也不对,似乎这一位,也姓钟,我若叫钟大夫,岂不是混乱了吗?”
钟姓不是皇家的姓氏吗,怎么药王谷一下子出了俩,如果按照五个人中就有两个的比例来算,那么大兴朝,果然都是钟家的天下了。
“什么破事,叫名字就行了,这么麻烦!”孙遥不屑道。
“既然医圣如此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阿九,阿轩,阿木,韵水姐姐,大家快吃吧,不然都凉了。”秦挽依力持笑容,从容不迫,绝对要凸显淑女的风范,不能跟大街上的泼妇一样。
她每叫一个名字,他们的眉间,似乎都带着隐忍的颤抖。
“是啊,三师兄,快吃吧,等会儿就要忙碌了。”秋韵水学着秦挽依的模样,给钟乐轩切了一块,又给钟九和韩木都切了一块。
秦挽依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想要喝蛋茶。
“挽依,方才看你舀了咸的又倒了甜的,这样好喝吗?”秋韵水以为秦挽依忘记了,可又不像,怕她喝错了,出声阻止。
“韵水姐姐也可以试试,不是单一的味道,也会不错的。”秦挽依将自己的茶杯递给秋韵水,“韵水姐姐要不先喝一口看看。”
“也好。”秋韵水笑着接过茶杯,微泯一口,红唇映着白色茶杯,别有一番风韵,“果然有点特别,不过好像还不错。”
秦挽依又盛了一杯咸与甜混合的蛋茶给自己。
“挽依,你怎么只拿了五双筷子?”等吃的时候,秋韵水才发现,人人手中都有筷子,唯独秦挽依的没有。
“哦,吃鸡蛋饼,我不太喜欢用筷子,反而习惯了用刀叉。”
秦挽依左手握叉,固定住鸡蛋饼,右手持刀,慢慢切割,割下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若是没有这帮人在,她早就抓着鸡蛋饼啃了,如此淑女的吃相,怎么对得起自己。
但凡与她相熟的人,看到她这副吃相,准会惊晕过去。
“这是什么吃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秋韵水用不来刀叉,还是乖乖用筷子夹着吃。
“这也没什么,就跟喝酒一样,不同的酒,需要不同的酒杯,至于吃饭,不同的食物,也需要不同的器具,吃饭需要筷子,汤圆需要勺子,然后牛排需要刀叉,一个道理。”
“原来是这样啊。”秋韵水总算长了点见识,“挽依懂得真多。”
“哪里,吃多了,也就熟悉了。”秦挽依道,“韵水姐姐,等下次我做牛排的时候,咱们就用刀叉一起吃,怎么样?”
“好啊!”秋韵水眉目含笑。
两个女人,就当着男人的面,约定了专属于她们两个的美味。
韩木抬眸,视线盯在秦挽依的脸上,她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什么破饼,又硬又油又难吃。”钟乐轩咬了一大口,丢在盘里不吃了,切下来的一块鸡蛋饼,也不过巴掌大小,他这么一口,已经去了一半。
“确定难吃吗?”秦挽依不动声色地反问一句,孙遥都没有露出难吃的表情,而且,自我感觉不错,虽然的确有点美中不足。
“不会啊,很好吃啊!”秋韵水吃了之后,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
钟乐轩睨了秋韵水一眼,毫不犹豫地回了肯定的两字:“难吃。”
秦挽依用叉子一插,瞬间,钟乐轩盘里的鸡蛋饼已经落入秦挽依的盘里,秦挽依将钟乐轩咬过的一角切了下去。
“你……”
“那我自己吃好了,总不能强求你吧,亏待了什么,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胃,还有谁不满意,都可以提,那么,明儿谁继续喝粥,我就可以少包一盘饺子,也省了蒸、炸、煎几道工序了。后天呢,我就可以少做一碗牛肉拉面,也省了牛肉被分掉。大后天呢,我就可以少炒一碗腊味蛋饭,腊肉越多越好吃了。大大后天呢,我就可以少……”
“你……”
“还有谁不满意吗?觉得难吃可以尽管提出来,我这么好相处的一个人,当然不介意的,真的。”秦挽依无比真挚,“如果不相信,我还可以发誓。”
几人埋头吃鸡蛋饼,动作整齐,行动一致,能有改善伙食的机会,他们也不想天天喝粥。
“这饼松松软软,油而不腻,里边还融入了配料的味道,难得难得。”钟九切了一块,给伸长脖子的灵儿,灵儿无比挣扎,咂吧着嘴巴,想要吃,但又不想吃秦挽依的东西。
“灵儿,你今天要是把鸡蛋饼吃了,明儿我会专门给你准备一份精美的早点,然后我们就算和解了,好吗?”秦挽依继续拿吃的做交易。
众人齐刷刷望向灵儿。
灵儿清高了一会儿,勉勉强强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抵不过美食的诱惑,啊呜一口,眨眼没了。
“真乖。”秦挽依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皆是惊异地望着灵儿,仿佛看到什么稀奇事一样,他们与灵儿相处久了,难道没见过灵儿吃饼,这根本不可能,难道还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情况吗?
“挽依,看来灵儿很喜欢呢,这也的确很好吃,就像二师兄说的一样,这几天,我就有口福了。”秋韵水一点儿也没有介意,单纯地想着吃,没有参透秦挽依威胁的话。
“尚可。”韩木吐出两个字。
钟乐轩一张脸涨得通红,抖着手指头:“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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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点,一行人走到一楼大堂,正要开始一天的行医,才开门,却有一人,如风般而至,神情凝重。
“任……”
秦挽依才开口,任飞一脸严肃地打断道:“大小姐,不好了,郭家出事了。”
“什么?”秦挽依心里一沉。
“看看吧,就知道她不行,别在药王谷治死了人,赖在我们身上。”钟乐轩憋着气,这下正好发了出来,她能有多厉害,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误打误撞治了一次病,就真当自己是神医了吗,而且老头子竟然还相信了。
秦挽依无暇理会钟乐轩的话,问道:“老妇人情况如何了?”
按照昨日开的药方,应该不会出差错,她都是按照老妇人的身体状况配药的,而且还减轻了一些剂量。
“不是老妇人,老妇人的情况已经好了一些。”任飞这会儿才知道他们所想,赶紧开口道,“是郭大河妻子,突然腹痛,不知道是不是腹中胎儿出事了。”
“腹痛?”秦挽依一惊,三月个之内的孕妇,胎儿不稳,很容易流掉,郭大河妻子一路上又日夜奔波,吃不好睡不好,她当时应该再配一副安胎药的,“她下身可有出血?”
任飞面色一僵:“不知道,我与习远两人轮流去过青囊别苑,方才要去的时候,习远跑来,只说郭大河妻子腹痛,他也没有问清,似乎很危险。”
秦挽依正要跟随任飞离开,却又跑了回来:“阿九,我要药材。”
向钟九单方面打完招呼,秦挽依拉着任飞到药柜边上:“任飞,给我找找菟丝子四钱、桑寄生六钱、阿胶六钱、续断六钱、柴胡六钱、黄芩四钱、人参四钱,半夏清四钱、甘草炙四钱、生姜切、大枣擘十二枚、当归三钱、生黄芪三钱、升麻根三钱。”
秦挽依快速报出几种药材的名字,觉得说的太快了,任飞会记不住,本想再说一遍,孙遥已经开口:“你先去青囊别苑,药材让人给你送过去,省得不知轻重,把老子的药材拿光。”
“放心,我又不是抢劫……真的?”秦挽依想到什么,双眼泛光,炯炯有神,比夜明珠还要夺目。
孙遥不耐烦地道:“老子骗你干什么,赶紧滚过去。”
“谢谢医圣。”秦挽依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滚字竟然如此动听,她鞠了一躬,拉着任飞又是一路飞跑。
众人望着秦挽依离开的方向,又望了眼孙遥,若有所思,连秋韵水,都没有例外。
秦挽依才离开,钟乐轩不悦地道:“老头子,你干嘛帮她,真把她当药王谷的人吗,竟然让她看病!”
“关你屁事,老子不想药王谷出人命,有本事,你去啊。”孙遥不留情面地道。
钟乐轩只能怒不能言。
“师父,我忽然想起,我好像记得那户人家,因为来的人比较特别,又有老人又有小孩,而且还不是一家人,所以留意了一眼。要看病的是一名老妇人,而任飞说的是年轻妇人,是老妇人的儿媳,应该不在记录之上。”秋韵水道。
“什么?还不是原本要看病的人?”钟乐轩越来越不能接受,“药王谷又不是善堂。”
“其实这也正好,若是还要顾及旁人,师父不是更加疲劳。”钟九温言开口,“我们几个能力有限,无法帮助师父,既然秦挽依懂得医术,不妨让她多试试。”
“是啊,三师兄,那名老妇人的病情挺严重的,挽依既然能让老妇人转好,足以说明她的医术不错,说不定与小师弟不相上下呢。”秋韵水帮着秦挽依说话。
“随同他们的那个小孩,患的小儿支气管肺炎,她治好的。”韩木呆呆地说了一句,但凡秋韵水赞同的事,他帮忙说话,但凡秋韵水否决的事情,他帮忙否定。
药王谷中,若说消息灵通的人,除了钟九就是韩木了,两人虽然一个甚少出面,一个不怎么关心大局,然而真到了关键时刻,重要消息都是从两人口里得出,众人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办到的。
“就她那副德行,你们还真敢放心把人命交到她的手里。”钟乐轩看不惯钟九等人的样子,这才过了多久,就一个一个偏向她,简直中了她的毒一样。
“总比交给你小子好,我昨日见过那人,如果方才他们两个所说无误,那人就是先兆性流产,秦挽依开出的药方,准确无误。”孙遥越说越气,人家一个弟子,比他五个还要厉害,想想都憋气,“而且,她还考虑了内伤和外伤两种可能,那人可能是自身条件不良导致流产的可能,也可能是因为碰撞摔伤等外力所致。”
孙遥一说,大家都沉默不言,不过,没有一个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只是唯恐谁先开口谁首当其冲,受到大骂。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是女人,就算没生过孩子,应该也知道妇科疾病。”钟乐轩不怕死地道。
“作为大夫,就要通晓各种疾病,像你,连小儿科的病都一窍不通,还敢跟老子提猪!”
这一回,孙遥是真的动了怒,而且是越说越会熊熊燃烧的怒意。
“三师兄,别说了。”秋韵水轻声劝了一句。
“既然师父都认同了她的医术,只能说明她不在我们之下。”韩木道。
不劝还好,一劝更来气,钟乐轩应付不了老的,还对付不了小的吗?
“是不是就那几顿饭,把你们都给收买了,处处替她说话?”
四人沉默不语,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钟九当先一笑,劝解道:“三师弟,我虽然不知道你与她究竟有过什么嫌隙,对她诸多不满,但你不妨站在韵水的立场想想。”
“什么立场?”
钟九又是一笑,狭长的眼眸,深邃的犹如深潭。
“做饭这种辛苦活,怎么能一直交给韵水呢,难得蹦出一个心甘情愿的,我们自然要留下她,分担分担韵水的琐事,而且,只要给点药材就能打发,不是两全其美吗。”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吃的,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钟乐轩拆穿道,药王谷最难对付的人,不是老头子,而是所为的二师兄,笑面虎,暗藏刀。
“其实,挽依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口味鲜嫩,往后还能吃到各色各样的菜肴,等她离开药王谷之后,就再也吃不到了。”秋韵水没有不悦之色,她知道自己在厨艺方面的能力,“三师兄,你就别挑了,而且,你与挽依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能全怪挽依的。”
“这么说,怪我了?”钟乐轩面色不善,怒瞪秋韵水,后者只能噤声。
韩木的眼神,藏了一分凌厉:“眼镜蛇伤人在先,她救人在后,不算大事。”
“你们一个一个胳膊肘往外拐,都去帮她好了,正好,不是要送药材吗,你们自己去,别叫我,哼。”钟乐轩双手环胸,站在一边,事不关己,让他们瞎折腾,看看最后谁对谁错。
“去青囊别苑的路,就你认得吗,灵儿都比你做得好。”孙遥吹胡子瞪眼睛。
“师父,别生气,只是送点药材,我去就行了。”秋韵水是一事归一事,不会混淆的人,治病归治病,吃饭归吃饭,送药归送药,矛盾归矛盾。
“师姐,我去吧,正好跟灵儿去看看,他们也该出发来这里了。”韩木体贴地道。
“那我们去抓药吧,挽依说的药材,你都记下了吗?”秋韵水与韩木一道往药柜走去,韩木点了点头。
钟乐轩冷哼一声,扭头就走,闷闷不乐。
一时之间,靠近楼梯口的桌子边,只剩下两人,皆是坐着。
“师父似乎很久没有收徒弟了吧。”钟九微微一叹,仿佛在遥想什么,“算算时间,也有八年了。”
孙遥仿佛被窥探到心思一样,铁青着脸色:“你又知道什么?”
“师父的心思,徒儿多多少少能知道一些。”钟九转动扳指,无端透露出一丝清贵,仿佛掌控大局,“若是过得去,收了也不错。”
既然被猜中了心思,孙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药王谷里边,什么也逃不过钟九的眼睛。
“老子看过她,是根好苗子,医术远在韩木之上。”孙遥坦言。
“徒儿虽然不知道她的医术如何精湛高超,但是,有两件事,师父应当知道的。”钟九眼中透着认真,唇畔笑意微敛,还透着一丝讽刺的意味,“师父有心让她入药王谷,但她未必愿意,而且,让她来这里的那位,可是钦定她为太子妃的,师父难道要与他抢人吗?”
“老子知道你们不喜欢再有外人插足药王谷,也足有千百种理由拒绝。”孙遥眼中露出一抹精光,“让她当不成太子妃,也不是没有办法。”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喧闹。
孙遥明白钟九的意思,但钟九也读懂孙遥的意思,若她脸上那块伤疤永远也去不了,那么,太子有理由拒绝,皇帝也会死心。
“她既然懂医,就知道该怎么为她自己治疗,所谓的植皮术,只要拟定具体方案,除了师父,太医院院首韩承续也可以做。”钟九点了一句,“为了她一个,师父有必要拿药王谷的名声做赌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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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秦挽依被任飞带着回到青囊别苑,才落地,就打了一个大喷嚏,惊天又动地。
“大小姐,是不是昨晚着凉了?”任飞关心地道,毕竟昨晚安歇之地不是他安排的,也没有在他眼皮底下休息,所以不知道秦挽依过得如何,药王谷应该还不至于虐待皇上交托之人。
“不是着凉。”秦挽依摇了摇头,搓了搓鼻子,断定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而且有很深的怨念。”
任飞沉默了。
“先进去再说吧,稍后再想想到底是谁,反正近日得罪的人,基本上都在药王谷,准能揪出来。”
秦挽依赶到郭大河一家所在的屋子。
屋子门口,阿毛小小软软的身体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里边,一会儿瞧瞧外边,可能觉得有些无聊,托着下巴踢着腿。
忽然看到她,阿毛惊喜地叫起来,一个不慎,往后跌了下去。
秦挽依上前几步,正要去搀扶,却发现阿毛小小的身体,已经爬了起来,朝里边跑着,口中还喊道:“娘,大小姐来了——”
这是狼来了吗?
她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狼,所以看到她,才会跑的这么快。
喊声落下,秦挽依一走入屋里,里边所有人的眼神都望向她,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看得她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
“大小姐,你终于来了。”郭大河看到秦挽依,就像抓到浮木一样,急忙呼救,“求求你快救救阿香。”
秦挽依惊醒过来,顾不得其他,跑到角落,此时,角落围了几个老妇人,在旁边帮忙照顾。
年轻妇人依旧躺在尹婶铺的衣服上,只是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躺着,她的上边盖着一床干净崭新的薄被,看着有点眼熟,这种材质的薄被出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微微一想,终于想起,这条薄被,好像是杏林别苑竹屋里边的,看来不是任飞就是习远带来的。
此时,年轻妇人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模样痛苦。
秦挽依赶忙蹲了下来,掀开被子,握着年轻妇人的手探脉,她蹙了蹙眉。
“大小姐,求你一定要保住孩子啊!”郭大河一边给年轻妇人擦汗,一边望着秦挽依苦求。
“别吵。”秦挽依按了按妇人的骨盆处,“除了腹部疼痛外,这儿有没有疼痛,有没有下坠感?”
年轻妇人点了点头。
秦挽依心下了然,已经有了眉目,她伸手正要脱了年轻妇人的亵裤,却被郭大河阻止住了,他讷讷地道:“大小姐,你做什么?”
“检查啊?”秦挽依不解,“妇科疾病,一般都要如此检查。”
“这……”郭大河没有退开,保持阻止的状态,“这儿人多。”
秦挽依转过头,所有人的视线,还落在她的身上,没有挪开,她倒是还没有注意这点。
下体是私密之处,在现代都有屏风遮挡,更何况在这里。
然而,这屋里没有一个可以遮蔽的地方,如果将年轻妇人带回杏林别苑,说不定会出更大的问题。
忽然,她瞥到地上的薄被,顿时有了注意。
“任飞,你和习远两人将薄被拉起来,遮挡一下。”秦挽依吩咐了一声,继而对郭大河道,“你先站到边上等着,有什么,我马上叫你。”
任何和习远听令,一人扯着一角被子,被子拖在地上,两人背对着秦挽依,朝向众人,在众人的盯视下,神色不变,岿然不动,犹如石像一般。
反观郭大河,简直像个不倒翁,站在两人前边,走来走去。
脱了年轻妇人的亵裤,上边已经有些微的血迹,****有少量出血,的确是先兆性流产。
“任飞,药材送到了吗?”
“大小姐,还……”
任飞正要回话,一抬头,门口进来一抹青衫,不疾不徐,脸上依旧带着一抹面纱,手上拎着六包药,三包一捆,眼神呆滞,却是目不斜视朝他们走来。
他的肩膀,坐着一只白色灵猴,东张西望。
看见来人,任飞改口道:“来了。”
“来了?正好赶上时候。”秦挽依在里边欣慰地道,“这不是外伤影响的,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旅途奔波,夜里可能受地气着凉所致。”
秦挽依说完,将年轻妇人的亵裤穿上,让任飞和习远收了被子,盖在年轻妇人的身上。
她以为会是秋韵水送药,哪知是韩木,然而想了想,也没有什么悬念。
她正要同韩木说话,却发现周围的人,目光有些崇敬,那仰望的卑微姿态,崇拜的神情,不过不是望向她的。
可是,韩木不知道是习以为常,还是根本没有看到,径自走到她的眼前,将药材递了过来。
“多谢。”秦挽依接了过来,放在地上,打开药包,取出柴胡、黄芩、人参,半夏清、甘草炙、生姜切、大枣擘、当归、生黄芪和升麻根,交给郭大河,“你马上去熬药,接下来这几天,务必要静养,不能挪动,小心为上,有什么异动,一定要及时通知。”
“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郭大河抱着药材,感激涕零,迫不及待地去熬药了。
秦挽依回头要跟韩木说话的时候,韩木已经走了,这儿已经没事,她正要追上韩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
“大小姐……”
她转过头,但见年轻妇人的旁边,躺着一名老妇人,不是郭大河的母亲还有谁。
老妇人伸着手,望着她,俨然是在叫她,秦挽依不得不重新回去蹲下。
“大小姐,大河已经跟我说了你的事,今日又得你帮助,保住郭家香火,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好在郭大河已经成亲,不用担心什么。
“只是,如今我们郭家,一无所有,只有……来世做牛做马相报了。”老妇人苍老的眼眸含着眼泪,爬满脸颊的皱纹,是命途坎坷的印记,不过,老妇人说话,没有再那么吃力,也没有昏昏欲睡,俨然跟昨日判若两人。
还好还好。
“没什么,好好善待自己的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秦挽依为了他们,可是把自己的几天卖给药王谷做苦力活了,只是,她不知道,她将自己卖了不止几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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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青囊别苑,秦挽依的心情很沉重,任飞一眼就瞧出了她的低落,不过不知如何安慰。
陪着走了一段路,秦挽依不知要往哪里走,他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头,大小姐好心办了坏事,应该心里很难受。”习远望着前边那道倩影,与任飞说这话。
不用他说,任飞早已明白。
“头,你去安慰安慰大小姐吧。”习远朝着秦挽依的后背努了努嘴。
任飞朝习远一瞥,仿佛在说谁是头谁是属下,现在又是谁命令谁。
“头,我只是觉得,大小姐平日里挺依赖你的,你若是安慰一句,一定管用。”习远弱弱地回了一句。
任飞斜视的眼神没有变化,习远乖乖闭上嘴巴。
“你先回杏林别苑,我跟去看看。”任飞见有习远跟着,很是碍眼,更是碍耳。
习远嘿嘿一笑,识趣地点头:“明白明白。”
应完之后,习远一溜烟准备跑走,忽又转了回来:“头,大小姐已经送到药王谷,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都?”
任飞的身形一滞。
“医圣说过,大小姐的病情,一月之内,无法治愈,我已经飞鸽传信,等皇上回信之后,我们也该回去了。”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说完,习远小跑着走了。
一路跟随秦挽依,虽然她心情不悦,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她并不是朝着杏林别苑走,而是往阁楼所在的地方走去,很快,岐黄门尽在眼前。
岐黄门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马车之上,缓缓走下几人,个个行动缓慢,犹如老态龙钟。
走下马车之后,一行人往上走了几步,就是阁楼所在。
阁楼一楼大门开着,此时,有人进有人出。
“大小姐,要进去吗?”任飞见秦挽依驻足不前,询问了一声。
“算了,现在看到药王谷的人,越看越揪心。”秦挽依摇了摇头,没有进入,而是直接绕过正门,从侧边转到后门。
“其实,今日这事……”
任飞鼓足的勇气,话到嘴边,却被秦挽依打断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今天的确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怨谁,只怨我自己,多管闲事,往后我自己会多长个心眼的,有时候,真的不是空有一腔热情就能办成事。”
任飞只得保持静默。
“像你所说,我得开始准备午膳了。”
今日已经有些迟了,秦挽依并不准备下山,听秋韵水说起,厨房后院就有池塘,里边养着鱼。
在任飞的陪同下,走了两刻钟,秦挽依才看到所谓的池塘。
池塘并不是寻常的池塘,与其说是池塘,不如说是一个小湖泊,不是人工开凿,而是自然形成。
池塘之水,很是清澈,秦挽依都能看到聚众游在水面上的鱼。
池塘之中,被划分了几块区域,都用渔网隔着。
鱼的种类比较多,鲳鱼、黄鱼、鲶鱼等,底下还有其他水产,文蛤、蛏子、螃蟹等,其中还能看到草虾、白虾、皮皮虾等。
“不是吧,难怪药王谷连一个下人都没有,原来全部都自力更生了。”秦挽依望着偌大的池塘,其中涵盖的种类,数不胜数。
“要把里边的水产都吃光,都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秦挽依舔了舔嘴唇,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令人胃肠都能蠕动的美味了,也不知道是谁想的注意,还有这么长远的想法。
“大小姐,你真准备抓鱼吗?”
前一刻,秦挽依还很失落,眨眼间,竟然大放异彩。
“当然了,都到这里了。”秦挽依卷起袖子,大有扑向池塘的架势,“我的鱼,我的虾,我的螃蟹,我来了。”
“大小姐,你这是要下水?”任飞阻拦了一步,里边的水深,目测而言,应该也有五尺,而实际上,会显得更加深。
“这个……”秦挽依伸长脖子,扫视一眼,似乎很深的样子,继而打消念头,“怎么可能,下去一定会被螃蟹大闸等凶残的家伙给蛰伤,一个不小心感染,那是要丧命的。”
“大小姐,你在旁边歇着,我下去好了。”
“等等,你是御前一等侍卫,怎么能做这些,也犯不着替药王谷的人做事。”秦挽依阻拦道,按照药王谷这几个懒人而又带点洁癖的性子,不可能没有留下什么,她环顾四周,果然,池塘边上,有一根长竹竿,竹竿一端,挂着一个小网,用来捕鱼。
“就是它了。”秦挽依双手抬起竹竿,伸入水中,搅拌起来,“任飞,你想要吃什么?”
“大小姐,这是药王谷的东西。”任飞提醒了一句。
“怕什么,我做的东西,想给谁吃就给谁,还怕他们反对?大不了不干了,又不是必须依赖他们。”秦挽依好爽地道,“说吧。”
“大小姐捞到什么就什么吧。”任飞也没有特别要求,看她那副架势,能不能捞得起来,还是一个大难题。
“你也太好养活了吧。”秦挽依回了一句,在池塘扫视一圈,看到一条草鱼浮上水面,“今天就来个剁椒蒸鱼吧。”
说着,秦挽依朝着草鱼舀去,本以为手到擒来,然而,草鱼一个跟头,一头栽了进去,摆着尾巴,一下子不见了鱼影。
她只能重新锁定目标,倏然看到一条桂鱼,突然大放异彩:“好吧,今天就松鼠桂鱼了。”
一个竹竿猛扑,惊得任飞面色微变。
秦挽依抬起竹竿,里边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呢?”秦挽依有点泄气,可还是没有放弃,心情不爽之时,正好瞥到鲈鱼探出头,她一个排山倒海,搅得池塘水花四溅,猛然抬起竹竿,竟然还是空无一物,“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秦挽依失控一半,从池塘这头,舀到另外一头,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大小姐……”
任飞实在看不过去,秦挽依这个法子,实在太惊天动地了,正要提醒一句,可惜却被她打断。
“你说这池塘里边的鱼怎么这么精力充沛呢,都不知道是谁养出来的。”秦挽依双手叉腰,累个半死,只能看着池塘里边的鱼虾嘚瑟的样子。
“大小姐……”
“不过,鱼肉一定很有嚼劲,而且很丰厚。”秦挽依自言自语。
“大小姐……”
“可是捞不上来啊,真伤脑筋。”秦挽依抓着头发,一脸苦恼。
“大小姐……”
秦挽依听得叫唤,信誓旦旦:“任飞,你放心,今天吃不了鱼,贝壳类也是不错的。”
说着,秦挽依又开始一场翻天覆地的打捞行动,让任飞无法直视,只有退避三舍。
待池塘归于安静之时,秦挽依满脸是水,衣服上湿了一大片,而网中,终于给她逮住了一只皮皮虾。
看那模样,这只皮皮虾,显然是被搅晕,或者不慎被拍晕,才会挂在网上,一动不动。
“一只似乎可怜了一点,塞牙缝都不够。”秦挽依挠了挠头。
“大小姐,捕鱼不能这样的,应该以静制动。”任飞并不是想打击秦挽依,而是无法再坐视不管,不然,过不了多久,水面上就会浮起一片死物,药王谷的人必定会来理论。
“那得多温柔的对待它们啊,捕鱼不是要快狠准吗?”秦挽依泄气地扔了竹竿,一脸气愤。
快,的确很快,眨眼之间,已经将池塘搅了个底朝天。
狠,的确够狠,本来安静的池塘,所有的鱼虾都悠闲地晒着太阳,结果被搅得晕头转向,鱼飞虾跳。
至于准,都过了那么久,才捞到一只皮皮虾,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大小姐,不如我负责捕鱼,你负责下厨吧?”任飞为了整个池塘的生灵着想,不得不亲自出手。
“也好,真是累得我腰都快闪了。”秦挽依已经放弃了,这真是术业有专攻,她根本就不是捕鱼的料。
扭了扭身体,秦挽依双手撑在后腰,正要坐到边上去等着,看看任飞究竟怎么捕鱼,然而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留意脚下,压根到被搁下脚边的竹竿,一步一绊,整个人往池塘扑去。
任飞眼疾手快,意动身移,伸手一拦,将秦挽依堪堪架住。
秦挽依站在池边,身体挂在任飞的手臂上,伸着双手,差一点,差一点就会栽到池塘里边,与鱼共舞,甚至以身喂鱼了。
“还好还好。”秦挽依松了一口气,感觉又有点不对劲,她低头下望,任飞的手臂,横在她的胸部。
任飞醒悟到什么,面色一僵,骤然松手,秦挽依还没有站稳,整个身体都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这么一缩,秦挽依脚下不稳,顿时一头撞入池塘中。
“啊……”
任飞急速伸手,一个倾身,抓住秦挽依的脚腕,将她倒提在池塘水面之上,摇摇摆摆。
她的头发,直接倒挂而下,浸入池塘水中,湿了半头头发,头顶差一点就碰到水了。
“好险好险。”正当秦挽依暗自庆幸之时,忽的,一条草鱼冲出水面,又落入水中,溅了她满脸的水。
总有一天,她会剁了草鱼,吃入腹中。
秦挽依恨恨地想着,擦了一把汗水。
才放下手,水面又探出一条青鱼,朝她而来,气势汹汹。
“任飞,快拉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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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崩地裂地一声高喊,连任飞,差点都要失手,在危难关头,任飞大力一提,她一个天转地旋,已经落在了岸边,避开了青鱼的迎头痛击和血盆大口。
“作为一条鱼,怎么能如此凶残呢!”秦挽依坐在岸边,喘着气,对着池塘咬牙切齿,哀嚎不已。
药王谷的人凶也就算了,养出来的动物,居然一个比一个更加凶狠,都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你们在干什么!”背后乍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秦挽依本来余惊未歇,被这么一吼,差点要心脏骤停了。
坐在池边,才转过头,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眼前,穿着蓝色锦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一个大夫,穿没穿相,说没说相。
“吓死我了,你没事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有耳聋。”
秦挽依抬起头,但见明媚的春光之下,钟乐轩阴沉着一张脸,像从地府里刚刚冒出来一样。
“你见鬼了?”她下意识问出口。
“你才是鬼,我问你在做什么!”钟乐轩一字一顿,仿佛压抑着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还能干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捕鱼啊。”秦挽依踢了踢脚边的竹竿,没好气地回道。
钟乐轩对她一直存有意见,秦挽依不会热脸贴冷屁股,而且,此刻又没有其他药王谷的人在,她干嘛要忍受他的无礼。
钟乐轩指着满池塘的波澜,质问:“谁让你捕鱼了?啊?”
“我这不是要照顾你们的三餐吗?”秦挽依说的理直气壮,“韵水说过,如果要菜,后院摘,如果要鱼,就能在这儿捕,你以为没人告诉我,我能找到这里?”
“药王谷不需要你,你马上立刻滚回杏林别苑呆着!”
怎么这个滚字到了钟乐轩的口里就那么难听呢?
虽然对药王谷没有多好的印象,但也差强人意,被这么一说,只有厌弃的份,真以为药王谷就是容纳她的唯一存在吗?
在相府,虽然与张氏和秦静姝不合,但好歹斗斗嘴,照顾照顾妹妹,还有下人服侍,多惬意啊,何必在这里受虐待,一个一个跟二世祖一样。
不过,不能让钟乐轩如意,就算不干,也得自己先提出来。
“凭什么?”秦挽依坐在地上,感觉说话的气势弱了很多,随即四肢并用,爬了起来,顿时,她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至少比钟乐轩高那么一丢丢,自我感觉好了许多,“你让我滚,我就滚,你当姐姐我是谁?”
钟乐轩望着那么一点差距,鼻孔里都能冒火出来,她的身边,还站着高出他一个头的任飞,这让他无法忍受,这辈子唯一的耻辱,就是比别人矮。
抬头挺胸都无法找回气势,秦挽依只能退后两步,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什么也不是,留在这里,无名无分,只有自取其辱,损毁药王谷的名声。”
“我又不打算嫁给药王谷,要名分做什么,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秦挽依将挂在脸上湿淋淋的头发拨到脑后,路出更让人无法正视的容颜,“而且,就算有名分,这也不劳你费心吧?”
“丑八怪,你想要怎么样,我懒得管,但是,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喂的鱼,养的虾,放的文蛤,池塘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没有资格动!”钟乐轩警告道。
原来是这个矮冬瓜经营的池塘,看他模样,无所事事,脑袋瓜子倒是不错。
然而,她本来还想赞扬一句,哪知他咄咄逼人,没有一句好话。
才萌生的那丁点好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别忘了这事是医圣交给我的,有本事,让他过来说啊,我还乐得自在!”秦挽依双手环胸,抬着下巴,一脸挑衅,主要还是仗着有任飞在,真要打起来,矮冬瓜未必是任飞的对手。
“丑八怪,你别得意,别以为有老头子撑腰,就无法无天了。”
还真当她心甘情愿在这儿受他们的气,替他们干活吗,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药王谷的厨子?
他以为药王谷有多显赫,他以为人人都要当药王谷的厨子吗?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卑微地巴结他吗?
“喂,矮冬瓜,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说的这算哪门子撑腰?你有没有搞错?”秦挽依实在想不通钟乐轩的脑袋里究竟想着什么,看来也只有做事的时候,才能使用使用,其他方面,比榆木脑袋还不开窍,非要处处跟她过不去吗,“我不过是以体力劳动换取药材报酬而已,别搞得我贪了你们什么一样。”
矮冬瓜三个字一出,顿时像点燃了导火线一样,瞬间,钟乐轩的袖子一动,眼镜蛇蠢蠢欲动。
秦挽依想不到他竟然没说打架,竟然就已经发动进攻,下意识就闪躲,她虽然没有被咬过,但毕竟深受其害,差点就要到阎罗王那里报到了。
任飞横手一拦,将秦挽依挡在身后。
“阁下,大小姐只是奉命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阁下海涵。”任飞从容不迫,自有一番傲骨,不似钟乐轩那般冲动,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不是一个小屁孩可以领悟的。
“滚开,不关你的事,我不想伤及无辜。”对秦挽依,钟乐轩没有转圜的余地,但对其他人,只要没有惹到他,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小姐只是无心之言,捕鱼也只是无措之举,若是对阁下不敬,还望阁下体谅,我们自会将这里处理妥当。”任飞还想君子动口不动手,可看钟乐轩的样子,丝毫没有打算退让的意思。
“看来你是护定了,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钟乐轩指挥着眼镜蛇,朝对方攻去。
眼镜蛇咻的一声,飞窜而出,身形矫捷,去势又急,而且毒液厉害,很难提防,任飞只有带着秦挽依躲避了过去,不敢硬碰硬。
“阁下,大小姐并未伤及人命,你却下手狠毒,咄咄逼人,未免太不把人命放在眼中了吧。”任飞旋转手中佩剑,挡在胸前,眼神一边留意眼镜蛇的举动,一边留意钟乐轩。
然而,钟乐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任飞弹剑而出,银白色的剑刃,泛着凛然气势:“若阁下还不饶人,休怪我出手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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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蛇扑空,落在地上,扭动身体,朝任飞和秦挽依游近,而钟乐轩,并未阻止,似有非死即伤的决心。
“大小姐,退后。”任飞专注着前边,轻轻推了推秦挽依,让她远离危险地带。
眼镜蛇猛然发难,秦挽依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东躲还是西藏,情急之下,抓着任飞衣袖的手,并没有松开。
任飞正要挥剑,迎蛇而上,哪知后边还吊着一个人,身形一滞,可眼镜蛇不会等人,他猛推了秦挽依一把。
秦挽依猝不及防,脚下一崴,扑倒在地,手上擦破了皮。
抬起头时,但见任飞一个鹞子翻身,这才躲过眼镜蛇的攻击,眼镜蛇擦着他的衣袂而过。
好险!差那么一点,眼镜蛇就能得逞了,她可不能再连累他了。
任飞可是皇后的外甥,性命比她还要宝贵,万一伤到哪里,他底下的人,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任飞落定,稳住身形,不得不敛了神色,全身心对付。
然而,眼镜蛇落地之后,正好落在距离秦挽依不过五尺的地方。
秦挽依脚下生痛,撑着手臂,想要后退,可又怕退却的举动,惊到眼镜蛇。
只是,不管她如何想,都是多余的,刹那之间,眼镜蛇已经迅速回转,速度之快,令人还来不及喘口气,已经往她窜去。
退避之时,她的手碰到硬物,余光一瞥,竟然是丢落在地的竹竿,她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挥舞着手中的竹竿,闭着眼睛往前拍了过去。
钟乐轩所养的眼镜蛇,并不普通,它飞窜到竹竿上,黏在竹竿上边,蠕动着朝她爬行。
当她睁开双眼的时候,眼镜蛇已经在她手边,她眨了眨眼睛,握着竹竿的双手,颤抖不已。
背对着眼镜蛇,她还能擒拿,可眼下面对面这种情况,如无意外,她一动,眼镜蛇一定能先上来咬她一口。
“红红,我们有话好商量。”秦挽依欲哭无泪。
小红不似灵儿那般,能听懂人话,它不为所动,身体前倾,骤然跃起。
身后,任飞的发丝与衣袂,无风自动,他摊开手掌,覆手一吸,顿时,地上一枚石子,落入他的手中。
他眼眸一沉,倏然出手,片刻不误。
石子朝着眼镜蛇掷去,携带着几分力道,不过,任飞并没有用上十成的功力,只不过蕴含了一两分,万一不准,致命的石子,就会落在秦挽依的身上,他不能冒险。
“呜”的一声,钟乐轩发出一道声音,眼镜蛇一听,身子一歪,一个闪躲,避开了后边的攻击。
石子弹落在竹竿上,秦挽依感觉手臂被电击了一半,骤然一麻,双手一松,竹竿无力落下。
眼镜蛇飞落到地上,不死心地重新发动另一波攻势。
瞬间,任飞双手握剑,身上气势冲天,他的眼神凌然,清秀的脸上杀气腾腾。他举剑直挥而下,刺入地上,霎时,地面仿佛在不停地颤动,似有一股力道,穿地而过,震向眼镜蛇。
钟乐轩一惊,口中急忙发出一道声音,与方才有所不同,很是急促,然而,等眼镜蛇反应过来之时,它已经被震飞出去,斜斜地挂在池塘岸边。
“小红——”
钟乐轩一声尖叫,犹如一阵蓝风,冲向眼镜蛇。
眼镜蛇半挂在那里,抽动着身体,吐着红信子。
“大小姐,你没事吧?”任飞收了剑,忙跑到秦挽依身边,检查她的情况。
方才那一击,并没有冲着秦挽依,他也尽量将秦挽依隔绝在危险之外。
只是,秦挽依如今还是感觉手臂麻麻的,僵直在那里,动弹不动。
“没事,还好你及时,不然小命休矣。”秦挽依脚崴了,手麻了,只能坐在那里,仿佛僵尸一样。
“大小姐,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去医圣那里看看。”说着,任飞说了一声得罪,已经将秦挽依一把抱起。
“想走,没那么容易。”钟乐轩回转过头,眼神满是杀意,他将小红收入袖中,从怀里取出一根短笛,几个简单的音符过后,四周草丛里,忽然有了响动。
左边草丛之中,有什么渐渐探出头。
待看清是什么之时,秦挽依毛骨悚然。
探出之物,竟然也是一条蛇,头呈三角形,顶部是青绿色,瞳孔垂直呈红色,背部是草绿色,有黑斑纹,里边夹着小白点,最外侧背鳞中央为白色,从颈部后边连成一条白色纵线,尾端呈焦红色,约有三尺左右。
“这是白唇竹叶青,有剧毒的,小心一点。”秦挽依一下子将毒蛇认出,提醒了任飞一句。
任飞警惕白唇竹叶青时,忽的,右边似乎也有动静。
秦挽依定睛一看,右边居然也有一条蛇,头很大,吻短宽圆,鼻孔大,体背呈棕灰色,有大圆斑,为紫色。
“这是白腹眉,也有剧毒,一定要小心。”秦挽依将毒蛇认出之后,往任飞怀里躲了躲,她虽然是大夫,但对毒蛇还是存在一定恐惧,一条已经疲于应付,更何况还是两条。
一左一右,皆有毒蛇守着,若是轻举妄动,必定围攻。
然而,就在任飞沉吟的时候,白唇竹叶青和白眉腹吐着红信子,挡在了他们的前边,拦住了去路。
左边,取代白唇竹叶青位置的,是一条头大呈三角形,头背黑褐色,有对称大鳞片,吻端有一短而上翘的突起,背部有方形大斑块,体形短,尾尖一枚鳞片侧扁而尖长。
“尖……吻……腹。”秦挽依颤抖着声音道。
右边,取代白眉腹位置的,是一条头呈椭圆形,尾很短,呈三棱形,末端钝圆而略扁,通身黑色与黄色相间,条纹等宽。
“金……环……蛇。”秦挽依嘴唇发白,她握在任飞的怀里,抱着任飞,躲在他的胸口,不想直视。
一定不是真的,肯定是她眼花了。
等她再度望向前方之时,地上一圈排开,已经围了十几条毒蛇,品种完全不一样,除了背后是池塘,左右前三个方向,被堵死了。
这十多条皆是剧毒之蛇,倘若被咬上一口,血液迅速凝固,足以当场致命。
“钟乐轩,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你处处与我过不去,非要置我于死地?”
秦挽依实在想不通,这人难道心理扭曲吗,动不动就拿毒蛇对付人,难道不怕毒死人吗?
难道药王谷的人就可以践踏人命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药王谷,不需要再多一个人。”
“就这个理由吗?”秦挽依躺在任飞的怀中,满脸气愤,“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吗?这个地方,给我钱,也不想留下,等出去之后,我马上离开,总可以了吧?”
“若是方才,我还能放过你一马,但现在,伤了我的小红,没得商量!”钟乐轩的手,微微一转,地上的十来条毒蛇,往他们步步靠近。
“你简直无药可救,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斩草除根,杀了小红。”秦挽依一片凛然之色。
“看看今日谁先杀了谁!”钟乐轩将小红从袖子里拿出,躺在手中,此时的小红,吃了钟乐轩喂下的药后,神态好了几分。
“快把我放下。”秦挽依微微挣扎,示意任飞,看钟乐轩那模样,俨然不会善罢甘休。
对付一条蛇,任飞已经如此费力,对付十来条蛇,根本无法招架,况且还带着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施展身手。
任飞了解其意,把她放了下来,将她护在身后。
秦挽依顿时软了下去,脚踝处隐隐作痛。
“任飞,看样子,现在是能逃出一个算一个,你身手好太多,你先走吧。”秦挽依一路得他照顾,自然不想连累他,况且如今这副惨状,根本就是个包袱。
“大小姐,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安然无恙地出去的。”任飞表情认真,一手横拦,一手倒提长剑,严阵以待。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秦挽依轻声道,“你先逃出去,然后通知医圣,钟乐轩可以不顾一切,但医圣不会,若是罔顾皇上的命令,药王谷也会遭受麻烦。再者,即便我中了蛇毒,药王谷有的是解药,只要服下就行。可倘若我们两个都中了毒,但无人问津,错过最佳救治时机,就真的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任飞握着佩剑的手一滞,心知虽然秦挽依说的不错,但无法抛下她一个人面对群攻的毒蛇。
“别犹豫了,走吧。”秦挽依心中忐忑,真怕任飞走了,一个人面对,可他们两人唯一的出路,就是任飞先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
钟乐轩一声两短的呼啸,顿时,群蛇三面围攻,条条毒蛇扭动身体,向他们快速游去。
这几条蛇看着体形不大,但毒性却是很强,吐着的红信子,露出的毒牙,油滑的身躯,让人心里一阵恶寒。
两人步步后退,被逼退到池塘边上,退无可退。
若是其他动物也就罢了,躲进池塘,还能暂时缓缓时间,可蛇并不畏惧水。
一声刺耳的声调,十来条蛇,一些跃起,一些贴着地面,上下攻击,任飞横剑一扫,逼退了上边的攻击,立刻阻挡底下,然而,毒蛇太多,他又得一心而顾,根本无法招架。
“嘶!”任飞倒抽一口冷气,小腿上已经被白唇竹叶青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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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秦挽依一直伸着手,想要握住一根浮木。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清清凉凉的感觉,她急忙反手一握,仿佛这一世只为了寻这双手而来一样,握住了,就再不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似乎一直有个人,在打量着她。
秦挽依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转醒,望到的是熟悉的床顶,镶嵌着数十粒银白色像猫眼一样大小的铁珠子。
这应该是大师姐的屋子。
抬起手,空空如也,难道是幻觉吗?
“挽依,你醒了?”
床边站着一人,似是听到动静而来,双眼缓过一阵子的不适,混沌的脑袋渐渐清晰,秦挽依这才看清是谁。
绝美的容颜,潋滟的水眸,不施粉黛,依然是倾国倾城,背后映着柔和的光芒,有着一种仙气飘飘的错觉。
“韵水姐姐。”秦挽依正想要坐起,却发觉自己不但虚弱的厉害,而且声音喑哑难听,喉咙干干燥燥,像是被火熏烤了一般,脚踝处,隐隐作痛。
“挽依,你别动。”秋韵水按耐着秦挽依躺好,没等秦挽依开口,已经倒了一杯水过来,一边喂秦挽依喝下,一边开口道,“这几****烧得厉害,还好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秦挽依迟钝地想了想,这才想起池塘边所发生的一切,紧张地问道:“任飞呢?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的厉害,比宫里的内侍还要刺耳几分。
“你别担心,他已经服了解药,不过中毒较深,如今还昏迷着,师父说,还要过个一天才能醒。”
“那就好。”秦挽依也算放下心来,任飞若是出了事,她是万死难辞其咎,先别说皇帝,皇后就能捏死她,“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小师弟那间屋里,本来我想安排到我的房间,离得近,也方便照顾,但小师弟说一心不能二用,用心照顾一个才能好得快,他说能照顾好任飞。”秋韵水没有任何怀疑,完全相信韩木的鬼话连篇。
秦挽依僵了僵嘴角。
还好秋韵水听话,若真让任飞进了秋韵水的屋里,等于亲手将任飞往阎罗王手里送,都不知道韩木会下什么毒手呢。
“习远知道了吗?”看样子,等任飞一醒,还是尽快转移出去为好。
秋韵水闻言,有几分为难之色:“挽依,阁楼这里,若没有师父允许,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上来的。”
药王谷有药王谷的规矩,秦挽依能够理解。
“你也别急,你说的那人,见你们迟迟未回,倒是来过阁楼,我也已经跟他说了。”秋韵水以为秦挽依担心习远不知道两人的情况,安抚了一句,却不知道她心底的真是想法。
秦挽依点了点头:“韵水姐姐,还没有感谢你救了我们呢。”
秋韵水将茶杯放回桌上,回到桌边坐着:“是三师兄不对在先,若非他,你们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险些酿成大错。”
“什么是险些,他简直是草菅人命,明知道会置我和任飞于死地,竟然还听不进一句话,非要害死我们才甘心。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黑心黑肠黑肺黑肝的人。”提起钟乐轩,秦挽依胸口憋得慌,火气一下子升了上来。
秋韵水夹在两人中间,很是为难,钟乐轩毕竟是药王谷的人,更是她的二师兄,她理当维护,但这次的确是钟乐轩的错,若是太过维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只能沉默着不说话,让秦挽依说出心里的不快,也就没事了。
“韵水姐姐,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秦挽依也不想让秋韵水为难,对于药王谷的人而言,她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总不能让一直留在这里的秋韵水因为帮了她而无法在药王谷立足吧。
“没关系,只是方才那些话,千万不要再在三师兄的面前提及了,否则,你也清楚,依三师兄那个性子,你往后在药王谷,怕是会受到刁难。”
往后?
还有往后吗?
等她一好,马上走人,片刻不留,让药王谷统统见鬼去吧。
留在这里受刁难,让她左手西医右手中医的现代独立女医生情何以堪?
忍辱负重向来不是她的风格,有仇报仇有恨报恨,这才是她的真性情。
不过,当着药王谷中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秦挽依当然不会将怨气全发在秋韵水身上。
“韵水姐姐,钟乐轩现在在哪里?”想起那个矮冬瓜,秦挽依还是有几分担忧,目前还在药王谷,倘若遇上,不知道那个暴躁狂还有什么举动,她得尽量避着一些才是。
“三师兄被师父罚到崖顶思过了,师父勒令他半个月不能出来。”秋韵水道。
这样的惩罚,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孙遥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实在难得,至少搓搓钟乐轩的锐气。
秦挽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拍手称快,只是,钟乐轩对她再怎么无礼,但毕竟还是秋韵水的三师兄,而且,钟乐轩对秋韵水也没话说,她不能在秋韵水面前表现地太过幸灾乐祸。
“无论如何,韵水姐姐,这次死里逃生,还是要感谢你。”
秋韵水勉强笑了笑,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无论对谁,都是关怀备至,想必对钟乐轩之事,还耿耿于怀。
“我只是负责照顾你,救你的人,不是我,是灵儿。”
“灵儿?”秦挽依下意识认定一定是秋韵水,毕竟,池塘那边,周围藏了这么多的毒蛇,谁愿意去哪里,更何况还是一只猴子。猴子又不是猫,没道理要生吃鱼。这么凑巧发现,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是啊,灵儿的视觉、听觉、嗅觉以及味觉异于常人,所以这儿发生的一切,我们听不到,但它听得到。”
“还有这事?”
秋韵水不说,她还真的不知道,那只猴子,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秘密。
“是啊,所以当初听小师弟说,灵儿将你做的饭菜全吃完的时候,我们还不相信呢。灵儿的舌头,比任何人都挑剔呢。不过看过灵儿吃鸡蛋饼的样子,我们也算相信了。”秋韵水笑道,方才的阴霾,渐渐消散。
难怪呢,当时大家全都看灵儿的眼色。
“这么说起来,我倒是有点印象,但凡钟九吹个口哨,灵儿不管在哪里,都会马上赶来,当时还以为灵儿就在附近呢。”
“灵儿贪玩,在静湖呆不住,所以在四处玩的时候,一旦听得二师兄的召唤,就会赶去。”秋韵水给出了解释。
如此看来,还要对一只猴子刮目相看了。
“灵儿最先发现了这里,将此事告知二师兄,才引得我们过来看看,当时你们两个已经昏迷,快要沉入水中了。”秋韵水想起那个场面,还是一阵惊慌,饶是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无法相提并论,若是迟那么片刻,说不定就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了。
这么一来,还要感谢那只猴子了,没想到一只猴子比人还宽宏大量。
“韵水姐姐,我知道了,等我下床后,好好报答灵儿。”秦挽依向来公私分明,虽然灵儿冒犯过她,但救命之恩大于一切。
“行,如何报答,你慢慢想,我先去给你熬点粥,再去看看任飞的情况,回来告诉你。”说着,秋韵水离开了房间。
秦挽依躺了没有多久,睡意又席卷而来,正要沉入梦乡。
“砰”的一声,房门轰然打开,犹如惊雷一般,吓得秦挽依差点魂飞魄散。
秋韵水什么时候这么冒失过了?
“丑八怪,谁让你躺在这个房间的!”
秦挽依闻言,转过头,只见钟乐轩横眉斜飞,怒目圆瞪。
“关你什么事!这儿又不是你的地盘!”她猛然坐了起来,起得太急,顿时有些晕眩,脸色又苍白,声音又沙哑,虽然没有好脾气,但气势明显很虚弱。
他不是应该在什么崖顶吗?
至少半个月之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这里就是我的地盘,药王谷里边,除了三个地方,崖顶、毒林和这里,你想滚哪里就滚哪里。”
钟乐轩走到床边,双手握拳。
“凭什么?”秦挽依坐着不动,扬着下巴,若是身体允许,她一定站起来,至少在身高上,压压他的气焰,“你真当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吗,医圣还没有说什么呢,住在这里,必定也是医圣安排的。而且,在崖顶呆着的人,出现在这里,你这是不把医圣的话当话吧。我若告诉医圣,你就不是只呆半个月了。”
秦挽依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挺仁慈的。
“你到底走还是不走?”钟乐轩已经失去理论的耐性,倘若她再迟疑那么一会儿,她不会怀疑钟乐轩又有什么举动。
这儿除了小红,应该没有什么毒蛇了吧?
“我偏偏不走了。”秦挽依倔强了一回,就是不让钟乐轩得意,“药王谷在大兴朝境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要说起来,药王谷就是钟家的。你以为你姓钟,就真当自己是王孙贵胄了吗?大的不说,说小的也行,药王谷的门主是医圣,还不是你这个徒弟,药王谷的一切,哪怕一花一草,都是医圣的,哪怕医圣要禅位,你前边还有一个钟九呢……”
秦挽依滔滔不绝,钟乐轩喊了出来:“这是我娘的房间,这总有资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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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这不是传说中的大师姐的房间吗?
什么时候又成了钟乐轩母亲的房间?
秦挽依昏沉的脑袋一转,忽然醒悟过来。
难道众人讳莫如深的大师姐,就是钟乐轩的母亲?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母子两人都是孙遥的徒弟,这辈分,还有够凌乱的。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她倒是可以理解,为何钟乐轩如此排斥有人占据他母亲的东西。
但是,钟乐轩真要是大师姐的儿子,大师姐离开的时候,为何没有将他带走,而是将他留在这里?
难道这对母子有仇恨?
但凭着钟乐轩冒着被孙遥责罚的危险而从崖顶赶来,就是为了维护这个房间,可见并不是没有感情,难道问题出在大师姐身上?
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女人狠心地抛弃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呢?再怎么洒脱再怎么随心,也不可能没心没肺吧?
难道是男人?
但凡一个女人做出很绝的事情,多半原因在于男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缘由。
一时之间,秦挽依呆愣在那里,心中思绪不断。
可她这个模样,在钟乐轩的眼里,简直是种挑衅和无视。
“给我下来!”秦挽依没有动弹,钟乐轩只能自己动手,对待女人,除了秋韵水之外,他应该不懂得怜香惜玉。
钟乐轩一把揪住秦挽依的肩膀,连拖带拽,将她拖出床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秦挽依惊魂剧颤,一个头晕脑眩,扑在地上,手肘磕在地上,顿时一麻,脚踝处彷如断裂般剧痛。
“嘶……”她忍受不住痛意,发出了声音,面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伤疤衬着脸色,越发诡异。
该死的矮冬瓜,下手这么狠,暴躁狂就是暴躁狂,多说一句就会掉块肉一样。
钟乐轩一见,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迎来秦挽依凶神恶煞的面容。
“你个疯子,什么时候能够学会用脑子处理事情,我又不是赖着不走,只是还没有想明白而已,凡事给人留点余地不行吗?”
“给你留……”
“好吵,好吵……”门外,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揉着双眼,睡眼惺忪,一阵埋怨。
秦挽依犹如看到救星一般,伸手想要呼救,可惜手臂依旧麻麻的,她只能满含浓烈的情愫,向它求救。
“滚开!”钟乐轩一脸不耐。
灵儿惊醒了过来,条件反射般躲到门外,探头探脑,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仿佛在一探究竟。
“闯祸了,闯祸了。”灵儿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幸灾乐祸,双眼闪亮闪亮,大有围观的姿态。
“滚远点!”钟乐轩听着嫌烦。
灵儿并没有被吓到,杵在门口,嘴里还在碎碎念。
钟乐轩拿起床上秦挽依睡过的枕头,飞扔了过去,携带着劲道。
灵儿一个后翻,灵活地躲开,一溜烟,没了人影。
秦挽依眼看着到手边的救星,就这么飘走了,差点急火攻心。
手臂缓过麻痹,她渐渐撑起身体,却仍然显得有几分吃力。
该死的矮冬瓜,什么都以自我为中心,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他一样,跟他说道理,简直在对牛弹琴,懒得与他理会。
还有灵儿,明明双眼看到她在受欺负,怎么能视而不见,也不伸出双手,救救她这个苦命的女子。
这个时候,也只能等着秋韵水过来,将他带离,滚得越远越好,现在看到他,只有满肚子的火气。
反正起不来,秦挽依索性坐着,此时,她才发觉穿得并不是钟九的衣服,俨然已经换了一套,粉红粉红,看样式,应该是秋韵水的,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居然正好合身,依秋韵水的身高,至少会大点才对啊,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马山给我滚出去。”钟乐轩不受灵儿的影响,走到门口,将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边的灰尘,然而,这上边有秦挽依睡过的痕迹,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转身发现秦挽依还呆坐着,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秦挽依闭起耳朵,假装没有听到,眼神东瞧瞧西看看,就是对钟乐轩视而不见,余光却是紧紧锁定钟乐轩,生怕他有什么暴力举动。
突然,她的余光瞥到钟乐轩的视线,似乎盯着她的胸口,秦挽依一惊,忙俯首一看,方才拉扯的时候,胸口有点低,她忙提了提衣服,遮挡一片春光。
已经被钟九看光,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若是被钟乐轩看了过去,还不知道这个矮冬瓜怎么羞辱她呢。
“丑八怪,马上把衣服脱掉!”
什么?
她倒吸一口冷气,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她该不会是听错了吧,一定是幻听,一定是幻听。
不对,绝对不是幻听,难道钟乐轩除了是暴躁狂和偏执狂外,还是死变态?
这哪儿行呐,秦挽依下意识护住自己胸口,想要后退。
“你个死变态,离我远点!”秦挽依腿脚一动,痛得龇牙咧嘴,她将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面前这个步步靠近的罪魁祸首头上。
“我叫你把衣服脱掉!”钟乐轩眨眼间就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眼前,此刻,他有了一点傲视群雄的感觉,冷傲的双眸,仿佛盯着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滚开一点!”秦挽依一边遮掩自己的胸部,一边像赶苍蝇一样,挥赶钟乐轩。
“就你这个丑八怪,别太自恋了!”钟乐轩一把扯住秦挽依的衣服。
秦挽依死命拽住自己的衣服,没有半点退却,咬牙切齿:“那你在做什么!”
见秦挽依反抗情绪浓烈,钟乐轩话不多说,上来就撕扯秦挽依的衣服,手法之粗暴,行为之恶劣,前所未见。
“这是我娘的衣服,你没资格穿!”
秦挽依一愣,难怪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可惜,秦挽依觉悟的太晚。
她愣怔的瞬间,钟乐轩早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给她任何松口的机会,猛然一扯。
嘶啦一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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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做什么?”
温温润润的声音,没有激怒,没有讶然,淡然若水,仿佛静湖一般,连波纹漪澜都没有。
大师姐的房门并没有关上,争闹的两人,也根本没有留意到,什么时候,门口已经坐着一人,一袭白衣,安静的犹如一片叶子,哪怕落下,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只是,倘若看到了,那么,无论如何,将无法挪开视线。
他的眼,沉淀着什么,令人永远也无法猜透。
他的嘴,似笑非笑,仿佛还带着玩味。
轮椅后边,伸着一条白色的尾巴,高高翘起,不用看,也知道后边是谁。
此时,钟乐轩的手上,有一片衣料,自然来自秦挽依身上的衣服。
而秦挽依,由于衣服拉扯,肩膀露在外边,她的双手,紧紧压在胸口,整个身体侧躺在地上。
这种情况,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无事。
“少管闲事。”钟乐轩向来看不惯钟九,不知道因为同姓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
不过,虽然如此说,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呆在一边。
阁楼的房间,并没有门槛,似乎是特意为钟九准备的,又或者替他削去的,他催动轮椅,直接走了进来,停在她的旁边。
“三师弟,你如此行径,实在有伤药王谷风化,有损药王谷名声。”钟九优雅地褪去身上的外套,微微俯身,缓缓披在秦挽依的身上,遮挡住她欺霜赛雪的双肩。
清冷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丰润莹白的肩膀,带着柔滑细腻,完全不同于她那张令人侧目的脸。
秦挽依微微转过头,他长长的墨色发丝,在她脸上轻轻游走,酥酥痒痒。
那一刻,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有伤风化!有损名声!”灵儿探出头,附和了一句,有钟九在,它更加有恃无恐,不过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依旧躲在钟九轮椅后边。
“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下定论!”钟乐轩抬起手中的衣料,晃了晃,“我倒是要问你,谁允许你将她带到这个房间的,谁又允许你将这个房间的衣服给她穿的?”
钟九收回手,坐直身体,玩弄着扳指:“三师弟,当时情况如何,想必你也清楚,你惹的祸,当然得由你自己承担,这儿就这个房间空着,她又在这个房间住下,自然将她安置在这里。再者,师父都允许了,我们做徒弟的,还有反驳的余地吗?”
“少给我啰啰嗦嗦,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凭你一句话,老头子还不点头?”钟乐轩哼哼唧唧。
“三师弟,大事当前,总有先后,人命关天,其他都是小事。”钟九彷如大哥哥一般,没有对不懂事的弟弟动怒,“你在气头上,对我有意见,也无妨,不过眼下这个情况,却无法忽视。”
“废话少说,现在她也醒了,应该可以走……”
“有人!有人!”灵儿话音才落,门外就接着想起一道轻柔的声音。
“挽依,粥熬好了。”秋韵水端着托盘,走入房间,恰巧看到这一幕,愣在那里,双眉微蹙,“三师兄,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钟乐轩丢了手中的衣料,浑不在意,对于秋韵水,似乎还是有点特别,至少并没有像对待钟九那般,而是带着解释的口吻。
“没什么?”秋韵水显然不信。
“谎话!谎话!”灵儿搀和道。
如此,秋韵水更加相信所见:“那挽依怎么会躺在地上,而且,衣衫不整?”
“你们干什么都问我在做什么,你们又凭什么为了她质疑我!”
钟乐轩大吼出声,反应过激。
本来以为对上秋韵水,脾气再大的人,也能消消气,他恰恰相反,一旦在气头上,果然会失去理智,秋韵水正好撞在枪口上。
而且,钟乐轩本来就是个自私自利、无理取闹的人。
“三师兄,你才险些让挽依丧命,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摆明了又要对挽依下手吗?”秋韵水将托盘搁置在桌上,脸色也很不好看。
钟乐轩的确动过杀意,如今落人把柄,也不好解释,只能自己认栽。
“二师兄,你来得早,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秋韵水毕竟比钟乐轩年长几岁,虽说是师妹,但为人处事,自然成熟几分,而且,平常也是对他们照顾为主,因为钟乐轩最小,更是照顾有加。如今钟乐轩犯了错,当然要去挽回,而不是一味地将错就错。既然钟乐轩受罚,她自然要代替他好好照顾挽依。
“哎,如你所见,实在难以启齿,我也无话可说。”钟九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然而,他却不知道,就他那么一叹,还有那副表情,简直给钟乐轩抹了黑,秋韵水根本不知道一切,也不知道钟乐轩就是为了一件衣服,下意识就觉得钟乐轩在非礼秦挽依,连秦挽依自己,都这么认为。
都不知道钟九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亦或者特意的。
“哎……”灵儿跟着一叹,有模有样,一人一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子呢。
钟乐轩怒瞪灵儿一眼,灵儿缩了缩脖子,可想到还有钟九在,怕什么。
钟九伸出完美无缺的手,抚了抚灵儿的头,仿佛在向钟乐轩示威,又仿佛只是在安抚灵儿一样。
“好在灵儿及时通知我,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若是毁了秦大小姐的名节,三师弟怕是非得娶了她不可了。”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秦挽依撇了撇嘴,那股子异动,全然灰飞烟灭。
钟乐轩虽然粗暴,但也不过是为了一件衣服,何必说的那么暧昧,要知道,若说谁真的毁了她的名节,第一个就是钟九,而他竟然还在刺激着钟乐轩,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如此刺激一个性子暴躁之人,除了让钟乐轩更加排斥她外,还能有什么?
电光火石间,秦挽依似是想到了什么,莫非,其实钟九也厌恶她的存在?
如此一想,她感觉有点害怕,身体止不住簌簌发抖。
应该不会的,不然,他又何必救她,肯定是她多心了,一定是多心了。
“你别给我抹黑!”钟乐轩气归气,理智还存在。
“没抹黑!没抹黑!”灵儿脸红脖子粗地道,对钟九,不是一般的忠诚,一个劲的解释,然而,哪怕它不解释,众人还是相信钟九的话。
“三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挽依呢,她这才刚好,你居然对她做出这种事情!”比起钟乐轩,秋韵水自然更相信钟九的话。
“你们……”
然而,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秋韵水俯身蹲了下来,替秦挽依拢了拢衣服:“挽依,你是不是很冷,要不要紧?”
好在钟九及时赶到,她也没有受什么委屈,哪怕被撕扯掉衣服,里边还穿着一件抹胸。
不过,脚踝处的痛,却是实实在在,除了范烨风,还没有第二个人敢对她扔来抛去。
即便没事也得装有事,她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为了以后避免与钟乐轩见面,她不得不像是受尽千般羞辱万般折磨一样,扁了扁嘴,微微抽泣,眼泪扑簌扑簌就落了下来,却是不吭声。
秋韵水一见,更是深信不疑,也多了几分怜悯:“没事,都没事了,我带你去我屋里。”
说着,秋韵水就要扶起秦挽依,然而,她才一动,脚踝处的痛,让她立刻跌坐回地上,一阵虚软无力。
秋韵水一见,大惊失色:“挽依,怎么了?”
钟九扫了秦挽依一眼,催动轮椅,到了她的脚边,附身掀起一看,脚踝处还帮着纱布,不过,脚板似乎有点僵直。
“看来扭伤处又严重了。”
秋韵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异常,她随即蹲下身体:“挽依,来,我先背你到床上,再让二师兄给你看看。”
秋韵水的纤腰,不盈一握,她若是压上去,还不把秋韵水给压趴下去。离开京都来药王谷的这段路上,除了吃就是睡还有就是赶路,都肥成一圈了。
“韵水姐姐,没事,我能走。”秦挽依忍着痛意,还有晕眩感,单脚点地,借着秋韵水的手臂,摇摇晃晃,挣扎着要起来。
“挽依,我看这样不行啊!”秋韵水在边上看着都吃力,更何况还是秦挽依呢,她的视线,看向钟乐轩,“三师兄,你先把挽依背到我的床上吧。”
这样的请求,已经不算过分,但是,钟乐轩听而不闻。
“你要做好人,我没有意见。”说完,钟乐轩扬长而去,本以为他离开了,哪知竟然站在门口,仿佛等着目送她离开一样。
三师兄靠不住,秋韵水只能转向钟九:“二师兄……”
“韵水,你该不是要让我来背吧?”钟九指了指自己的双腿,他连自己行走都不可能,还怎么让他背。
“不行!不行!”灵儿连连摇头。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请二师兄照看一下挽依,我去叫小师弟。”
言外之意,秋韵水自然是担心她离开的这会儿,钟乐轩会做出什么不轨之举。
“韵水姐姐……”
秦挽依还没阻止,秋韵水已经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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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灵儿离开之后,钟乐轩转身进屋,关上大门。
里边,钟九坐在原地,韩木靠着墙壁,三人若无其事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师弟,你做事,还是太急躁了。”大门才合上,钟九转动着扳指,已然换了一副口吻,唇畔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的温润染了一层清冷。
“这次事情,适得其反。”韩木平平静静地点了一句,他俨然成了灵儿的替代,专门附和。
两人仿佛事不关己,坐着站着说话都不腰痛,钟乐轩怒目而视:“有本事,你们自己来啊,只知道坐享其成,我唱白脸,你们扮红脸,所有的过错,全在我身上,现在连老头子都差点对我痛下狠手!”
钟九犹如听到刺耳的声音一般,微微瑟缩,指了指墙壁:“那么大声,小心隔墙有耳。”
“凡事都要低调。”韩木跟了一句。
钟乐轩双手环胸,哼了哼:“老头子还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整个池塘差点都毁于一旦了!”
“我早前探过师父的口吻,师父已然萌生了收徒之意。”想起之前的对话,钟九微微一叹,“师父这次的执着,比以往更深,有此举措,这我能理解。”
“理解?这个时候跟我说理解?那时候干嘛去了?我的白唇竹叶青已经老头子给炖了!”钟乐轩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们两个做好人,怎么不做的彻底一点,当初干脆……”
“隔壁听得到。”韩木提醒了一句。
钟乐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抖着双腿,对他们爱理不理。
“理解归理解,毕竟,药王谷的担子,总是需要有人挑起,但看我们这几个,除了小师弟,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不过呢……”钟九望向靠着墙壁的韩木,“小师弟终是要离开的人。”
“你……真要回去?”钟乐轩询问道,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带着迟疑的神色。
韩木肯定地点头。
“老四怎么办?她可不会离开这里。”钟乐轩明确地道,整个药王谷,除了秋韵水,怕是再没人不知道韩木的心思。
韩木身体一僵,眼眸满是挣扎之色,正因为知道,才会犹豫,才会为难,才会一直呆在药王谷。
“老头子对老四而言,亦师亦父,药王谷对老四而言,就是家。老头子指东,她绝对不会往西,而且,她也绝对不会离开药王谷。”钟乐轩向来不会拐弯抹角,直接把利害关系阐述给韩木听,“药王谷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你们都知道,老头子是绝对不会将老四嫁给外人的。”
韩木一言不发。
“药王谷本来人丁稀薄,小师弟要走,师父已经颇有微词,若还想把四师妹带走,简直比登天还难。”钟九也不是要打击韩木,而是将摆在韩木眼前的困境揭露出来而已,他往后的路,可不见得好走。
这是事实,三人也清楚,可他们又不喜欢日常生活里,多一个无关紧要而且处处惹事的人,想要融入他们,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他们几个,最少也相处了八年,这段情谊,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插足。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一个秦挽依,却引出那么多众人不愿提及的事情,还牵动药王谷风云。
“我和三师弟,始终无法对药王谷负责的,倘若药王谷果然无人掌管大局,想必师父会倾尽一切,助四师妹成就一番功绩。”
钟九瞥了一眼韩木,仿似在拿捏该如何说话一样。
“当然,这是在遇见秦挽依之前。只是,撇开这个不说,韵水虽然肯下功夫,对师父的话,也是言听计从。但你们应该知道,韵水资质平庸,也没有基础。这些年,又因为照顾我们几个,耽误了不少学习时间。如今,在医术治病一途,她没有明显的进步。往后,你们两个,怕是会渐行渐远。”
“老四要承担起药王谷的兴衰,应该不容易,不是我说老四,她的能力,远远不够。”钟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钟九站在一起,言语之意,虽是担心,但无不刺激着韩木。
“再者,师父又不擅长教人,你应当深有体会的,丢给我们几本书,然后不知道往哪里周游去了。”
三人深感这些年药王谷学医之路,好在并没有拿医术混饭吃,否则,早就饿死了。
“我们几个,倘若师父有心培养,未必成了这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也不会另辟蹊径,放弃医术而研究毒药,或者种植药草,养殖鱼虾,耕种果蔬。”
想起这些年的生活,三人也是唏嘘不已,真不知道,如此恶劣的条件之下,他们也安然无恙地活过来了。
“老头子可不会把所有的责任归到他自己身上!”钟乐轩一脸轻蔑的神色。
“所以,师父才会想要寄托他人,甚至不惜赌上药王谷的名声,也想要留下秦挽依,有一个现成的怀有精湛医术的徒弟,比十年磨一剑,培养一个全然不懂的徒弟来的轻松一些。”
三人通晓里边的道理是一回事,不想又有人走入这个大家庭是另外一回事。
“赶人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之前那些人,不是不学无术,就是不懂变通,不是别有目的,就是唯唯诺诺,所以即便赶走,师父也不会说一句,想必他自己看着也心烦。”
钟九的话,让钟乐轩和韩木稍稍回想起往事,不痛不痒,对于曾经想要混迹药王谷的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钟九点明利害关系:“但是,这次的确与众不同,师父的意念,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这个时候赶人,明显就是与师父过不去。”
“她的医术,的确比我们厉害,一些诊治的手法,也与我们不同,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木承认道,“无论谁看到她施展救人之术,想必都会侧目。”
“但似乎从未听说过相府嫡女秦挽依师从何人学医,她的师学似乎成迷。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钟九接口分析道,“其二,师父近日又日理万机,脾气不见得好,我们几个不帮忙也就算了,总不能帮倒忙,三师弟的举动,只能是火上浇油,过于激进,毕竟,她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后,你不该妄动杀念,给药王谷招惹麻烦。”
“她是皇后就怕她吗?他们伤了我的小红,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起初,他的确没有杀意,只是想让他们吃吃苦头,好主动离开,这样,老头子也怪不到他头上,但小红受伤之后,他就不顾一切了。
“动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动小红!”在这件事情上,钟乐轩绝对不会退让。
钟九和韩木恍若没有听到:“好在这次有惊无险,看秦挽依那样子,在任飞面前,似乎绝口不提。”
“提了又怎么样,怕她不成!”钟乐轩一点儿也不在乎,一点儿也没有悔过之心。
钟九不做理会:“任飞是御前一等侍卫,行护卫保护职责时,自然也有义务汇报秦挽依日常行为。如今,秦挽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想闹大。这一次,倒是不用担心皇宫那边的问题。不过接下来这段时间,得好好相处才行,至少在任飞离开前,得好好照顾咱们这位秦大小姐。”
“要照顾,你自己照顾。”钟乐轩听不出什么。
“赶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时候,不需要亲自动手,借刀也能杀人。”钟九给他们上课,尤其在对钟乐轩进行解释,有些话,对韩木不点即通,有些话,对钟乐轩解释个百遍,也未必清楚。
“你想借谁的手?”钟乐轩警惕地道,“秦挽依的事情,别扯上我,这几天,我不想去触动老头子。”
这个时候犯傻,简直找死。
“要么让秦挽依知难而退,要么让师父重新评估秦挽依的价值。”
既然钟九说得出,想必已经有了想法,韩木问道:“什么意思?”
“三师弟这么一闹,也不是没有任何作用,秦挽依是知情识趣之人,想必对留在药王谷没有心思了,但我们又不便在此时此刻做些手脚,所以,只能让师父亲自放弃。”钟九的眼瞳,微微一转,眸色越发深邃。
“老头子会放弃?”钟乐轩撇了撇嘴,很是不屑,“真要会放弃,我何必多此一举。”
“世上疾病,千奇百怪,变化万千,秦挽依懂得寻常疾病,未必能够治疗其他,若能找到一种师父能治而她不能治的一般疾病,师父也就不会那么看重了吧,化解一个人的执念,需一步一步才行。”钟九解释道。
“你想的办法,你自己做,我才不会上当,替你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钟乐轩聪明地从这潭深水里抽身。
“既然二师兄已有妙计,那么我们拭目以待。”韩木也是将自己撇清,这次的事,一个不慎,连秋韵水都会对他失望。
钟九似乎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带着威胁人的从容:“眼下,两位不用操心,用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也躲不过的。”
“你们自己看着办,往后半个月,我就呆在崖顶不下来了。”钟乐轩打开门,拂袖离开。
“我去隔壁看看。”韩木趁着敞开的门,也走了出去,比寻常似乎快了那么一点。
钟九脸颊上绽开一朵笑意,令人不解其意,却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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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韵水素雅干净的床上躺下后,秦挽依开始打量起她的房间。
有别于大师姐的恢弘大气,秋韵水房间的布置,显得典雅精美许多,像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
这里的摆设,没有一件兵器,更不用提暗器,桌上床头,都是一些医书,不过,更多的是药典。
而房中唯一的亮点,就是一个个盆栽,有观花植物,也有观叶植物,有土培植物,也有水培植物,有寻常盆栽,也有吊篮,绿意盎然,窗口似乎还有藤蔓攀爬着窗户,不过没有伸展进来。
秦挽依本打算让任飞回去歇息,好说歹说,任飞终于点头,隔壁却恰恰传来钟乐轩暴怒的声音。
当下,任飞留在秋韵水的房间,寸步不离。
“挽依,我先替你看看脚伤吧,看着很严重。”秋韵水不忍在听隔壁究竟在说些什么,在秦挽依点头后,当下掀起衣角,露出秦挽依的双足,动作轻缓地解开脚上的纱布。
纱布包扎的很细致,看来,落水之后,并没有将她草草了事。
“挽依,还好二师兄细心,发现你有脚伤,替你看过,不然,拖延治疗就麻烦了。”秋韵水解开纱布,才按上秦挽依的脚,秦挽依痛得脸色骤白。
“大小姐,你怎么样?”任飞就站在一旁,察觉到她痛苦的模样,急忙问道。
秦挽依挥了挥手,摇了摇头,以示无碍。
“韵水姐姐,你方才说,是……钟九替我包扎的?”秦挽依不关心自己的脚伤,反而先关心是谁替她看过。
“是啊,那会儿小师弟要替任飞解毒,师父又让我到前边照看,三师兄又要给小红疗伤,只留下二师兄照顾你。”秋韵水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清楚秦挽依的反应怎么有点大。
难道那人是他?
“二师兄说只是扭伤,有点红肿,后来涂抹了一些消肿的药。不过方才看你连站立都难,是不是三师兄又做了什么?”
面对她的询问,秦挽依没有半点反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鼻端,闻了闻,似乎残留着一股兰香的气味,这种气味,专属于钟九所有。
也不一定,她也穿过钟九的衣服,留着兰香很正常。
“挽依?怎么了?”秋韵水在秦挽依眼前挥了挥手,将她神游的神魂召唤回来。
“没……什么。”秦挽依摇了摇头,“那……我的衣服是谁换的?”
明知道这是钟乐轩母亲的衣服,还往她身上穿,这不是明摆着让钟乐轩找茬吗?
秋韵水一愣。
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样。
“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穿着这身衣服了,所以我也没有留意。”秋韵水歉然地道。
“那……该不会也是钟九吧?”秦挽依颤抖着声音。
“这件衣服,不是我的,似乎是大师姐的,而当时在大师姐屋里的人,好像只有……”
“主人换的!主人换的!”
秋韵水还没有说出二师兄三个字,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椅子上候着,秦挽依一听,已经晕死过去,为什么又是钟九,之前是上半身被看光,如今,全身都被看光了。
还有这只猴子,如果灵儿也知道,那么是不是也看了她的身体呢?
任飞眸色一沉。
“挽依,二师兄是正人君子,不会趁人之危的,师父说,行医之人,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病人与健康之人,我想二师兄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才动手替你换了衣服。”秋韵水急忙解释,生怕秦挽依有了轻生的念头,女人性命事小,失节事大,更何况还是相府嫡女。
没想到还能从秋韵水口中听到这句话,学医之人,眼里的确没有男女之分。
可心里总是横亘着什么,有点介怀。
“君子!君子!”灵儿不失任何一个吹捧的机会。
“你听,灵儿也这么说了。”秋韵水朝着灵儿一笑,灵儿的双眼,都快成心形了。
算了,不跟他们计较,反正身上没少块肉,真要细究起来,指不定会被倒打一耙,依两人的尊容,谁占谁便宜,一目了然。
见秦挽依似乎没有刚刚那般疼痛之色,秋韵水又俯身去检查,然而,才一动,秦挽依又痛得龇牙咧嘴。
“挽依,我想还得让二师兄或者小师弟过来看看才行。”秋韵水自个儿没有办法,只能打算求助。
“不用。”秦挽依这会儿不想看到他们几个,急忙拉住秋韵水的手,温温暖暖,的确不是依恋的那双手,她朝着自己的脚踝处瞥了一眼,上边红肿,又有压痛,“应该是之前扭伤未愈,后来又遭强力冲击,韧带拉伤,出现骨裂了。”
“这么严重?”秋韵水惊呼一声。
也不看看这是谁下的手,能温柔吗?
钟乐轩要是对她温暖,母猪都能上树了。
秦挽依腹诽一句,也没当着秋韵水的面数落钟乐轩的不是。
“那更不能耽搁了,我马上找他们去。”说着,秋韵水慌慌张张就要离开。
“真的不用。”秦挽依死活不让她离开,“骨头没有移位,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打个石膏,休息两个月,就能恢复了。”
“大小姐,需不需要告知医圣,请他过来看看,这已经不是轻伤了。”任飞似乎没有私了之意,毕竟是堂堂相府嫡女,圣上密旨让他亲自护送之人,怎么能在药王谷遭受如此冷待。
而且,竟然会萌生杀意,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不需要,这点小伤,我自个儿能搞定。”秦挽依忍着痛意道,“医圣忙了一天,这会儿应该休息了,不好打扰,倘若我不能自理,再请他不迟。”
秦挽依如此执着,任飞也不能说什么。
“韵水姐姐,任飞身子才好,只能麻烦你替我取些东西过来了。”她记得任飞被毒蛇咬到的地方,就在脚上。
“应该的,你说吧,需要什么,我马上去取。”秋韵水道。
“钟九给我的消肿药,还要继续用,除此之外,还需石膏绷带、纱布、棉花以及普通绷带。”秦挽依道。
秋韵水轻蹙眉头,好奇地问道:“什么是石膏绷带?”
难道这儿还没有石膏绷带?
“若是没有,可能需要制作,我这个脚踝,必须得打石膏。”秦挽依为难地道,药王谷地大药多,又是专治疑难杂症的,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药材都没有,难道是因为疑难杂症,所以治疗小毛小病的药材,直接没有准备?
“你别担心,告诉我怎么做,我去帮你做做看。”面对秦挽依的要求,秋韵水并没有拒绝,反而怕她失望一样。
“石膏绷带是将纱布浸透生石灰水做成的,我需要干的石膏绷带,然后沾水就能直接用到脚踝上。”
秋韵水歪着脑袋,一张绝世容颜,略带疑惑,水眸扑闪扑闪,仿似在幻想着场面一样。
“四师姐,我去做吧。”韩木望着那道犹豫的倩影,出声道。
“小师弟!”秋韵水的眼神一亮,犹如秦挽依看到任飞一样,仿佛什么事情交给对方,都能办的稳稳妥妥。
韩木说完,转身就走。
“小师弟,等等,我跟你学学,往后就能自己做了。”秋韵水跟着韩木离开,灵儿见他们都离开了,立即从椅子上下来,片刻不留,也走了,房里就剩下秦挽依和任飞两人。
任飞走到秋韵水方才所站的位置,这才能将秦挽依清清楚楚地打量,几日下来,她已经瘦削了不少,本来胖瘦适宜的脸颊,仿佛一下子削掉一块肉一样。
“大小姐……”
“任飞,我知道你是皇上派来保护以及监视的人。”秦挽依知道他想说什么,先把话说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如此坐以待毙的应对,不像是秦挽依会做的事情。
“这件事,若是起因不在我,我一定会将这笔账讨回来,但追根究底,是因为我为了药材而挑起的,这才引出这许许多多的事。”
秦挽依与钟乐轩吵过之后,也想了很多,钟乐轩会有此举,完全是她咎由自取,之前她还在杏林别苑的时候,两人还只是吵吵闹闹,没有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而自从孙遥说出那句话后,她住了他母亲的房间后,才变成这样。
“大小姐,其实……”
“你的话,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我不该干涉药王谷的事,妄想以一己之力能做些什么,其实在这里,根本不用担心。”秦挽依经过这件事才彻底明白,有些时候所谓的好意,在别人看来,就是恶意。
任飞沉默不语。
“我本来不想留在这里,但如今这副模样,寸步难行,更无法赶路,所以,不得不先留在这里,安安稳稳过几天。等打了石膏,稍微好点,我们就启程离开药王谷吧,至于脸上的伤疤,如果你相信我,我自会给皇上一个交代的。”
这一段路的辛苦,很有可能白费,虽然有点歉然,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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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韩木是怎么办到的,次日,石膏绷带就送到秦挽依这里。
不过看韩木和秋韵水的脸色,似乎彻夜未眠,尤其是秋韵水,带着困倦之色。
连日来要照顾她,还要料理药王谷的事情,实在愧对秋韵水。
“挽依,这次若没有小师弟,我还真拿这个石膏绷带没有办法。”秋韵水将忙了一夜的成果端给秦挽依,没有一点抱怨之色,反而还带着一点稀奇,对于自己孤陋寡言也没有赧然之色,一片坦然清澈。
“辛苦你们了。”秦挽依满脸歉然,真诚道了一句谢意。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在小师弟懂得,不过,你说的这个石膏绷带,真能有用吗?”秋韵水至今仍然没法理解,“小师弟似乎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
“第一次接触?”秦挽依瞪大了双眼,接过石膏绷带,这是一无所知的人做的出来的吗?
“是啊,我也问过二师兄了,药王谷并没有这个。”秋韵水断定道,“只说哪本书上有记载过只言片语。”
“那你们是怎么办到的?”秦挽依惊愕连连,这个虽然有些粗糙,但这种程度,简直能与现代的石膏绷带媲美了。
“小师弟不是听了你的介绍吗,后来,找了二师兄所说的书,上边有过相似的制作法子,昨日便研制了。”
此时此刻,秦挽依才知道,原来钟九书架上的书籍,不是摆设。而对韩木的能力,她也有了重新的评估,医圣的徒弟,哪怕再差,也比寻常大夫懂得更多,她不再带有偏见。
“任飞,你能行走吗,可以打一盆水过来吗?”麻烦了韩木和秋韵水之后,秦挽依只能请动任飞办事。
对于他,秦挽依还是有几分客气,尤其在得知任飞就是皇后外甥的时候,她绝对不能像对待一个下人一样指使他,任飞可是大官,她那个表哥见了,还点头哈腰呢。
任飞并不相信药王谷的人,好在此刻有秋韵水在,若说药王谷中唯一能值得相信的人,也只有秋韵水了。
“我马上……”
“还是我去吧,他的伤口也在脚上,还需多多休养呢。”秋韵水朝任飞微微一笑,那一低头的温柔,那一拨弄耳畔发丝的风情,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韩木在秋韵水的背后,阴沉地盯视着任飞,像盯着什么猎物一般。
任飞还来不及婉拒,秋韵水已经离开房间。
韩木杵在屋里,木然的神色,荡然无存,有的是比利剑更锋利的眼神。可惜,任飞没有放在眼中,韩木莫名其妙的敌意源于什么,他清楚的很,但完全是莫须有,他也懒得解释。
打水需要到楼下,一来一回,也要一段时间。
等秋韵水打水回来,进屋的那刻,韩木又恢复了寻常的表情,对一切都是毫不关心,木然对待。
在任飞的服侍下,秦挽依坐起身体,秋韵水将水盆端至床边。
秦挽依正要将棉花和纱布垫在脚踝处,然而,这个姿势,有些艰苦,双手根本触及不到脚踝,医者,能给任何人动刀,唯独不能对自己。
“挽依,不如你说,我来帮你吧。”秋韵水从未打过石膏,但看秦挽依那模样,肯定无法自己给自己治疗。
韩木瞧着秦挽依滑稽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眼神不起波澜:“四师姐,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吧,药王谷又不是没人。”
说着,他卷起袖子,没有什么好脸色:“躺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后,韩木将纱布过着棉花绑在秦挽依的脚踝,又用石膏绷带,折叠了厚厚的几层后,浸水之后,立刻绑在秦挽依的脚踝处固定。
韩木的动作,犹如奋笔疾书一般,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慢慢吞吞,秦挽依本来还有点小担心,可现在完全是多余的。
“你以前处理过这种情况吗?”
韩木头也没抬,回了干脆的两个字:“没有。”
秦挽依终于相信,药王谷之名,不是徒有虚名。
打了石膏后,她就一直养在秋韵水的房间,任飞片刻不离守护。
担心两人无法照顾彼此,秋韵水又要处理日常事情,便就近照顾,没有回她的第二个住处,而是留在屋里。
韩木警惕任飞与秋韵水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则经常在房中神出鬼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消失。
随之而来的,总会有一只猴子,探头探脑。
这几日,秦挽依虽然很少下床,更是没有出屋,倒是没有那么闷。
几日相处下来,任飞和秋韵水熟悉了不少,看在韩木眼中,时时刻刻在挑动他的神经,若不是有秋韵水在场,他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等秦挽依的身体渐渐复原,秋韵水便要到楼下帮忙,并没有时时刻刻都呆在屋里,而且屋里还有一个任飞在,再者,秦挽依倒下了,药王谷的一日三餐,又落回到她的身上。
结束一日的看诊之后,秋韵水从楼下匆匆忙忙上来,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屋里,她开口道:“任飞,阁楼外边,那个叫习远的人,好像有话要跟你说,看神情,挺着急的。”
任飞眼眸一闪,算算时间,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多谢。”任飞向秋韵水道了声谢,转而秦挽依告辞之后,便离开了。
“今天任飞真奇怪,离开房间,怎么没有担心你会不会受欺负呢?”秋韵水一脸好奇,放在平常,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韵水姐姐,你可别开口闭口任飞了,让某人听了,怕是又要对任飞有很深意见了。”秦挽依不得不替任飞捏了一把汗,无缘无故,又给韩木添堵。
“谁啊?三师兄吗?不会啊,三师兄现在在崖顶,听不到的,而且,就算三师兄的毒蛇咬伤任飞,任飞又震伤了三师兄的小红,但都是过去了,两人应该不会再追究什么了。”秋韵水断定道。
哎……韩木这条路,很难走啊!
“韵水姐姐,你方才说习远找任飞有急事,可有提到什么急事吗?”连秋韵水都发现异常,那么,就真的有事。
“其他倒是没有提,只说上头来信了。”秋韵水回忆着道。
上头?
难道是皇宫?
皇上来信,又会有什么举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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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什么时候回来,秦挽依不知道,但次日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如往常一般守在床畔,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的神色,看似正常,然而望向她的时候,带了一分似有若无的凝滞,看着令人有点添慌。
他本是不苟言笑的一个人,所以单从他那张脸上,分辨不清什么是喜什么是悲什么是愁什么是忧,唯独从眉间的蹙眉和眼瞳的转动,才能窥得一丝半毫。
任飞被秦挽依盯得有几分异色,不过,脸色未变。
望着床边两两相望的人,秋韵水仿佛能够明白了什么,但又有些懵懵懂懂。
秦挽依依旧盯着任飞,任飞这才出声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他的反应,似乎也慢了很多,以前若是这么盯着他,他一定会先询问,而今显得有点被迫。
看来一定有事。
但碍于秋韵水在场,秦挽依不便询问,即便她问了,任飞也未必能相告,宫中的事情,不是她能过问的。
她只能摇了摇头。
“挽依,是不是呆着嫌闷了。”秋韵水贴心地道,她站在窗边,指着外边的景色,“今天外边天气很好呢,要不要出去走走?”
窗口,仿佛有一道光芒照射在秋韵水的身上一样,吹来的清风,抚弄着她的秀发,拂动她的衣裙,仿佛百花仙子一般,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伴着青草香的花香。
“也好。”秦挽依点了点头。
最近屋里冷清了许多,秦挽依呆着有点嫌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听得此话,任飞习惯性正要伸手去抱,秦挽依也已经习惯性地伸手,然而他却忽然背转过身体,矮身在床前,拄剑在地上。
秦挽依眨了眨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也没有追问,在秋韵水的帮忙下,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并不宽厚,反而很是纤瘦,却有着强健的力道,趴在上边,感觉很安心,也很踏实。
“任飞,与刚醒来那会儿比,我是不是重了很多?”秦挽依圈着任飞的脖子,印象中,他好像没有背过她,“这几日天天养着,应该重了很多斤。”
“大小姐与初来之时,相差不大。”任飞只能回了一句。
秋韵水在一旁掩袖笑着:“挽依,你这么纤细,怎么会重呢。”
要是与秋韵水相比,两人体重的确相差不大,不过论身高,论窈窕,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了。
说话间,三人出了屋子,一阶一阶下楼。
任飞背着秦挽依慢慢行走,秋韵水在一旁护着,小心翼翼,秦挽依从来没有遇到过并非血亲却还对她照顾有加的人,哪怕至亲,都未必能如此。
她将脸颊贴着任飞的后背,顿时觉得有几分幸福,前世无亲,今世只有妹妹,有个哥哥和姐姐的感觉,真是不错。
任飞身子一僵,哪怕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柔嫩的触觉。
下到二楼,三人便看到楼梯的扶栏上,趴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走进一看,竟然是灵儿。
灵儿睡得很香,身子摇摇欲坠,可就是掉不下去,尾巴在扶栏上绕了一圈。
“灵儿在这里,看来二师兄在药库。”秋韵水见怪不怪,三人往迷宫一样的药库中一看,果然看到坐着一人,白衣翩翩。
钟九指尖拿捏着药材,凑近鼻端细闻,那优雅的姿态,清贵的身子,雍雅绝伦,横看竖看侧看,都是无可挑剔。
似乎察觉到异常,钟九将视线调了过来,看到众人,微微一笑,彷如白莲绽放,高雅至极,整个药库骤然亮堂了不少。
秦挽依吞了口唾沫,蓦然想起什么,立刻转开视线,吹着口哨,不去看他。
钟九自然瞥见秦挽依的举动,眉眼弯弯。
“二师兄。”秋韵水轻唤了一句。
钟九微微颔首,将视线转向秦挽依,问的却是秋韵水:“怎么,要出去吗?”
“是啊,挽依在屋里呆的久了,我见今日天气晴朗,便想带她出来透透气。”秋韵水道,对上钟九的时候,她会带着一股尊敬之意,但比对孙遥弱了几分。
“也好,出来走走,也有助于复原。”钟九瞥了眼秦挽依的脚,神色如常,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若是秦挽依不知道,那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偏偏秦挽依知道,那就不同了。
看到钟九,她无端一阵心虚,眼神就是闪躲,尽量不与钟九直视,假装没有钟九的存在,省得被旧事重提。
“任飞,快走!”秦挽依贴着任飞的后背,压低了声音道。
“挽依……”
秦挽依竖起手指,贴在唇边:“嘘——”
秋韵水不解其意,但明白这个动作,当下点了点头。
正当任飞背着秦挽依径自离开之时,钟九不疾不徐地问候道:“秦大小姐,腿脚好些了吗?”
秦挽依紧紧圈着任飞的脖子,差点勒死任飞,她慢慢探出脑袋,扯起脸皮呵呵一笑:“好多了,多谢阿九关心。”
“那就好,若是还有哪里不适,即便师父忙里难以抽空,我也能帮上点忙的。”钟九这话,谦虚的不能再谦虚了。
“怎么敢劳……”
“啊!”忽的,钟九仿佛想起什么,感叹了一句,秦挽依的心都颤了颤,“我倒是忘了,秦大小姐似乎能自己治疗,我倒是多此一举,班门弄斧了。”
今儿个怎么吹捧起来了,这感觉,有点不妙。
“我才是献丑了,这点伎俩,就是抛砖引玉用用的。”秦挽依一边回话,一边暗中催促任飞快离开,“既然阿九事忙,那么我就不打……”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看看有没有发霉了而已,也不算忙。”钟九又一度打断秦挽依的话,她在心中哀叹不已,“不过,若是再不去,这日头当空,天气也热了,必定难受。”
“正是正是!”秦挽依忙附和道。
“去吧。”钟九恩赐了一句,秦挽依差点又狗腿的想要跪下,好在如今这副模样,即便没有任飞背着,也跪不下去谢恩。
任飞背着秦挽依正要迈下楼去,身后又啊了一声,秦挽依心弦一颤,后背都僵直在那里。
钟九右边眉毛一挑,带着兴味:“韵水,明日会有贵客来寻师父,你过会儿到山下置办一些招待所需之物。”
“好的,我记下了。”秋韵水应道。
秦挽依呼出一口气,却对所谓的贵客又有了一点好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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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往一楼走,就可以将阁楼大堂看得一清二楚。
大堂虽然有十来人,但个个很安静,仔细一看,里边竟然有个熟面孔,她忙压低了头。
彼时,秋韵水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巾,挂在左右两边的耳朵上,遮挡住了绝世容颜,就如初见时那般。
“韵水姐姐,你们为何要蒙面呢,我看医圣都没有蒙面呢?”秦挽依轻声问道。
站在楼梯上,就能直接看到孙遥的侧后方,孙遥所坐之地,靠近楼梯口,所以能一览无遗。
孙遥正襟危坐,四平八稳的,此时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替人把脉。
“因为我们只是师父的徒弟,经常需要下山,要么去别处采药,要么就是置办日常所用,尤其是山下苍河县,若是被人认出,会引来一些麻烦。而且师父说我们医术不精,怕我们给他丢人现眼。至于师父,他经常远游,不过皆是与世外高人相处,所以并不担心,即便认出,也没有大碍。”秋韵水道。
秦挽依本来还猜想是不是形同于口罩隔离之用,哪知纯属她想多了。
丢人现眼,这孙遥也太贬低自己徒弟了吧。
“韵水姐姐,你还有丝巾吗,两块?”秦挽依比了比手指头。
“有倒是有,不过带在身上的只有这么一块,要不我上去给你拿吧。”秋韵水见秦挽依问起,没有询问缘由,作势要重返。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到一个熟人,之前老是拿我和任飞做文章,若是被她看到,免不了又是一番冷嘲热讽。”秦挽依从看到叶天纤那刻时,额头青筋就没有停跳过,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有嫌隙的表姐。
“大小姐如今行动不便,所以不需担心叶二小姐会拿此事说事。”任飞宽慰道。
“你那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与叶家不对头,倒是你,往后还要在皇宫行走,若是被流言蜚语中伤,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的。”秦挽依虽然没有在宫里生活过,但在相府短短一段时间,就已经沾上是是非非,更何况还是如此庞大如此森严如此多嘴的皇宫呢。
“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多谢大小姐挂心。”任飞没有在意,说话间,就背着秦挽依下楼了。
这么客气?
秦挽依似乎从未听任飞说这么生疏的话,两人也算患难与共了,此刻搞得跟陌生人一样。
“任飞,你是不是有心事啊?”秦挽依不问不快,憋得慌。
任飞身体一顿,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口,秦挽依又不能强求,只能作罢。
走到楼下,他们才走出屏风,绕到前边,叶天纤的双眸,马上注意到这里来,激动地竟然还站了起来,秦挽依想要埋头,都已经来不及了。
“秦……”
这一回,叶天纤的惊愕,似乎并不是因为她与任飞在一起,而是因为跟秋韵水在一起,而且还是从药王谷核心之地下来。
“大堂之内,不得喧哗闹事。”韩木淡淡说了一句,不是很响,却足以震慑叶天纤。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叶天纤只能闭嘴坐下,黑黝黝的脸上,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
“拿着药方去那边抓药。”孙遥鬼画符一样,在信纸上快速写下几味药,那熟练的模样,好像闭着眼睛也不会写错。
他将药方丢给坐在他对面的病人,大手一挥,指向一旁的药柜。
此时,韩木正在配药,柜台前边,还有一名妇人。
韩木配药的动作,很是匀速,哪怕后边排了一长队的人,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待病人离开位置之后,孙遥斜了秦挽依一眼,吹胡子瞪眼睛:“有多矜贵,还用人背,又不是腿瘸了,马上下来,看着碍眼。”
在座之人,全部往这边看来,叶天纤露出嘲讽的一笑。
怎么今天这么冷淡,她似乎没有招惹到他才对啊。
这虽然不是瘸腿,但目前跟瘸腿没有区别好不好,他看着碍眼,她又没有要久呆的意思。
腹诽归腹诽,她是见识过孙遥不会给任何人留有颜面,为了自己的薄脸皮,她还是示意任飞将她放下,一只脚用力踩在地上,受伤的脚只能踮在那里。
“韵水,去搬张椅子过来。”孙遥下了命令,秋韵水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端来一张椅子,放在他的旁边。
孙遥站起身,往搬来的椅子上一坐,双腿分开,一副凛然的架势。
“滚来坐下!”孙遥指了指当中那张椅子。
秦挽依不解其意,忐忐忑忑,这是让她坐下休息吗,孙遥应该不会如此贴心才对啊。
在孙遥开始发脾气之前,秦挽依指了指椅子,示意任飞扶她过去。
“腿瘸了吗,自己不能走啊!”孙遥瞪着眼睛,直接能秒杀她。
今日肯定不宜出门,否则不会出门犯冲,见一个,就招惹一个,她怎么就没有看黄历呢。
秦挽依欲哭无泪,只能踮着脚,一蹦一跳地过去,坐了下来。
此刻,她才明白,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
椅子还是温热的,看来孙遥已经坐了很久,连续几日高负荷工作,连年轻人都未必受得住。
“老子渴了,要休息一下,你替老子看几个。”孙遥端起茶杯,没等秦挽依说话,已经道,“韵水,去叫后边的人过来。”
“是,师父。”秋韵水讶然不已,应完之后离开。
“医圣,其实……”
“费什么话,老子让你看你就看,呆在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算。”孙遥眉色不悦,秦挽依只有噤声的份。
很快,一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步履蹒跚地走到几人面前坐下。
中年男子穿得很体面,衣着很讲究,一脸富态,脖子上挂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镶着金的玉,双手两根大拇指戴着两个玉扳指,两根中指戴着金戒指,左手手里,还转着两个白色圆形玉石。
主位换了人,中年男子眉色不悦,看向秦挽依,那是百看百厌,尤其是脸颊上那块伤疤,令人看了,视线片刻也不敢停留。
中年男子转而望向孙遥,已经换上一副笑脸。
孙遥啜着茶,不理人,秦挽依只得热脸贴人冷屁股:“你有哪里不适?”
中年男子看也不看秦挽依,而是径自向孙遥道:“医圣,近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背部……”
“没看到老子在喝茶吗,有什么不适告诉她,我在旁边听着。”孙遥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更不会管对方是谁。
中年男子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许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打滚多年,深谙经营之道,当下陪着笑脸,从自己大拇指上取下一个扳指。
“医圣,这个扳指,是我去凉州谈生意的时候,从一个商贩那里买的,起初那只是一块石头,但里边却含着玉石,这种成色,起码也值一千两银子,我令人将玉石打造成扳指,价值至少也值五千两。”中年男子将扳指放在桌上,往前一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医圣笑纳。”
“老子忙得很,没空听你说东说西,这种破东西,老子有的事,拿来有个屁用,碍手碍脚,有病赶紧快说,没病马上走人!”孙遥一点面子也没给中年男子,丝毫不为所动,简直富贵不能淫。
中年男子自讨没趣,脸色难看,好歹他也是富甲一方的人,居然在这里受到如此蔑视。若不是哪些个庸医没有半点用处,何至于让他来这里受罪。
“医圣,凭什么前边那些人是你亲自看的,到了我这里,就给这么一个黄毛丫头,而且还是个丑八怪看!”中年男子当下说出自己的不悦,还有不信任,他指了指秋韵水,“她还差不多。”
秦挽依眸色沉了沉,小心不要落到她的手里,否则有他好看,竟然敢打秋韵水的主意。
然而,不用秦挽依担心,韩木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老子还坐这儿呢,你嚷什么嚷,爱治不治。”
中年男子只得闭上嘴巴,谁让他别无他法,早听说医圣脾气不好,好巧不巧偏让他遇上,只能大叹倒霉。
“你有哪里不适?”秦挽依自己再问一句,这一方面,她很有耐性,毕竟看病是门精细活,不能跟孙遥一样,拍桌子瞪眼睛,不过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的后背上长了一块突起。”中年男子语气不善,俨然没有了方才对孙遥的恭敬,对方毕竟是个丫头片子,比他儿子还小呢,想要让他敬重,下辈子再说吧。
秦挽依不以为意,她也不过是个小医生,在医院中,上头压着不少高年资的医生,底下人,总有一种被轻视的悲哀,所以凡事多忍耐。
“多大?”
“我怎么知道。”中年男子阴阳怪气地道,“长在背后,我背后又没有长眼睛,我怎么看得到。”
秋韵水双眉轻蹙,她也不是没有见过态度恶劣之人,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任飞眼眸冷了冷,浑身散发着冰冷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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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咬了咬牙,记在心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笑意迎人:“这位大伯,看你穿金戴银,非富即贵吧?”
“小丫头,看你样貌丑陋,眼光倒是不错,放眼整个通州,还没有人不知道我五爷的大名。”中年男子摆起架子,手里的白玉石转得噼里啪啦作响。
“那么说,五爷没有妻妾成群,也该有个三妻四妾吧?”秦挽依不看病,反而问起其他。
中年男子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料想她也玩不成什么花样,没有否认,如实相告:“不多不少,就十个。”
“十个?真是不少啊!”秦挽依讽刺之味越浓,循循善诱,“这么说,五爷安寝,夜夜都有美眷相陪了?”
“那是,女人要来就是暖床的,她们不伺候我,难道还伺候其他人不成?”中年男子大言不惭,“我说你这个丫头片子,你也别看什么病了,女人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的,不成体统。”
“我成不成体统,我们押后再说。”秦挽依突然面色一正,“既然你夜夜有人陪着,如果你娶得不是瞎子,那么,应该看得到你背后的突起吧?”
“你……”
中年男子总不可能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娶了一个瞎子吧。
“看来药王谷除了牙尖嘴利,医术应该平平无奇吧。”中年男子带着讽刺之意,“哪怕我不是来看病的,至少对长辈应该有所尊重吧,议论长辈的私事,简直不成体统。”
“医术好不好,也要看我手下的人,配合还是不配合?”秦挽依不受任何影响,“所谓敬老爱幼,是要双方相互尊敬的,我既然敬老,你就得爱幼,所以请问,你背后的突起多大呢?”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长约两寸,宽约一寸。”
秦挽依点了点头:“有没有压痛感?”
“摸着没有什么感觉,但长着就是不舒服。”中年男子道,“刚开始我也没有在意,但这几天,好像有点变大,问了大夫,说不是脓包,也没有脓液。”
秦挽依心中一沉,若有压痛感,倒是不怎么严重,若没有,而且还不是脓包,问题就严峻了一些。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秦挽依面不改色,眉间多了一分凝重。
“你看?”中年男子怪叫了一声,坐等的几人,纷纷是围观之态,秦挽依毕竟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哪有直接对人说脱衣的,说出去也不嫌害臊。
叶天纤更是翘首以待,一脸耻笑之色,好整以暇地等着秦挽依想要玩什么花样。
“我看怎么了?望闻问切,不看怎么知道你究竟得什么病?”秦挽依对中年男子早已失去耐心,就这个肥肥肉肉的身体,她还不屑看呢。
“有些大夫,不用把脉,直接看一眼,就能知道得了什么病,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孤陋寡闻,技不如人呢!”中年男子也是过来人,见过的世面,何止药王谷这种阵仗,见抓到话柄,就是一阵打击。
“那是因为他们太过自信,医术一途,关乎生死,来不得半点虚假,也不能有半点含糊。”秦挽依不甘示弱,此话一说,彷如她是大家一样,那些个医术精湛之人,反而显得吹嘘骄傲一样。
中年男子看不出秦挽依小小年纪,大道理倒是一句接连一句。
“就是,哪怕是师父,也不会如此马虎就下诊断。”秋韵水实在听不下去,辩解了一句,“世上疾病,相似者不少,来药王谷的病人里边,有几个就是因为大夫错下诊断,开错药方子,才加重病情。望闻问切,师父都会谨慎对待任何一个病人。”
秋韵水面色微红,一脸气愤。
这是继钟乐轩之事后,秦挽依第二次看到她生气。
“那也……”中年男子见此,不敢招惹美女,之事还想垂死挣扎,可理屈词穷。
就他这副肥态,十个女人,算有名有份的,没名没分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也不知道给多少女人看过,这会儿跟她装什么纯情,她还不想看呢。
“放心,方才只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别太当真了。”秦挽依心里轻蔑,面上还是和气。
“开玩笑?”秦挽依不说还好,一提,中年男子面色微冷。
“都说你是威震一方的人物,怎么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吗,这儿除了我,可是还有医圣坐镇,我只是替他开口而已,这种小事,还需惊动他吗?”
这么一说,中年男子心里好受了一点,不过这么多人坐着看,面子实在有些挂不住,毕竟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暴露,还是有损他的形象。
“任飞,韵水姐姐,你们能将背后的屏风抬过来,安置在他的后边吗?”
检查之时,最忌旁人在四周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会影响判断。
秋韵水觑了眼孙遥:“师父……”
“她看病,先照办。”孙遥并没有拒绝。
当下,任飞和秋韵水两人将她背后的屏风,搬运到了男子的后边。
“这样可以了吧,师父要检查你的后背了。”万事说话前,加上孙遥的名字,这些个人就能乖乖闭嘴。
中年男子不情不愿地脱下上衣,皮肤倒是白皙,然而松弛,肥肉横长,真是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
不过,秦挽依很快就被他后背上所说的那个突起吸引住了。
中年男子的后背上边,有一个扁球形、结节分叶状的质软的皮下肿块。
秦挽依站起身,一跳一跳地走到中年男子的背后,触手一摸,质软而有弹性,不与表面皮肤粘连。
“除了背部,颈、肩、腹三处有没有?”
“你还嫌我身上长得不够多吗?”中年男子没好气地道。
“颈、肩、腹、背四处是好发部位,我不过是例行问问,火气这么大做什么。”这年头,病人比医生还拽,好在她没有花他的银子,不然,还不牛气冲天去。
“说吧,这究竟什么病,能不能去掉。”中年男子说着就要穿上衣服。
“慌什么。”秦挽依按压了肿块基部,表面皮肤跟橘皮一样,“这应该是脂肪瘤,而且是单发性脂肪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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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帮我拿一只筷子,韵水姐姐,替我准备烧酒。”秦挽依说完之后,等两人要去取物的时候,又阻止道,“算了,太麻烦了,韵水姐姐,麻烦到韩木那边拿一块干净的纱布。”
秋韵水点了点头,很快取了过来。
秦挽依将纱布裹住右手食指,左手托起小少年的下巴,食指伸了进去,压住舌根,往里边探望,扁桃体肿大,果然发炎了。
“看来是急性扁桃体炎演变成慢性扁桃体炎了。”秦挽依坐回位置。
众人一脸茫然。
秦挽依恍然:“就是风热乳蛾未得到及时治疗,余毒未清,邪热耗伤肺阴,虚火上炎,演变成虚火乳蛾。”
“这可如何是好?”妇人不曾想才这么一耽搁,病情又加重了。
“别担心,既然到了这里,自然不会让你就这么回去的,这病也不是很难治。”秦挽依安抚了一句,正要下药方,看到令人一个头两个大的毛笔,顿时脑袋嗡嗡作响,她扭头,可怜兮兮地望向任飞,眨巴着眼睛,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猫一样。
相处这么久,任飞立刻了解其意,他微微一叹,很是挫败,带着一丝无奈,甚至有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宠溺与迁就,他提起桌上的毛笔,微微弯腰,等着秦挽依说话。
秦挽依露齿一笑,眉眼弯弯,两人之间,有着一种令人艳羡的默契。
“你腿折了还是手废了,开药方还要人代劳!”孙遥骂了一句,他向来主张,自己看病自己开药方,这样也能减少出错。
“哦,我本来腿折了,现在感觉连手也废了。”秦挽依很认真地承认,认真的仿佛真有这事一样,见孙遥无话可说,她回头对着任飞之时,笑眯眯地道,“任飞,此病需要养阴清肺汤或甘露饮加减,养阴清肺汤需要生地黄四钱、玄参二钱、麦冬二钱、甘草四钱、薄荷四钱、贝母二钱、白芍三钱、牡丹皮三钱,甘露饮需要枇杷叶六钱、石斛二钱、生地黄四钱、熟地黄四钱、麦冬二钱、天冬二钱、黄芩三钱、茵陈二钱、枳壳二钱、甘草四钱。外治需要吹喉,用养阴生肌散。此外,还需配合针刺。”
秦挽依开出药方以及治疗措施,任飞一字不落地记下,随即将药方交给妇人。
“姑娘,那什么时候针刺呢?”妇人出口问了一句。
下针需要耗费很长时间,而且还需要安静的环境,后边又等着那么多人,此刻显然不明智。
“到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过去叫,你先回去喝药养着就是。”孙遥替秦挽依解围了一句,“下一个。”
医圣既然都这么说了,妇人毕竟没有那个五爷有底气,因而不敢有丝毫停留,即刻带着小少年离去,省得被他赶着走。
这回,秋韵水不用孙遥吩咐,已经叫人去了。
当秦挽依正襟危坐,摆着一副正经的姿态时,进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天纤。
当下,秦挽依沉了脸,耷拉着肩膀,大家闺秀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大夫没有大夫的样子。
叶天纤因着肤色关系,对于穿着很讲究,她的衣服,多是冷色为主,配上暖色装饰,如此可以衬得肤色亮了一些。
她走到秦挽依对面坐下,稍稍抬着下巴,很是高傲,那姿态,仿佛她才是主人一样。
秦挽依心里暗暗鄙视,脸上却带着亲和的笑意,笑容有多僵硬,她自己心里清楚,至于其他人有没有看出,那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这会儿不认得我了,索要食材的时候,不是挺热情的吗,坐上这个位置,翻脸就不认人了?”叶天纤才出口,那话就如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的声音一样,刺耳的令人泛起鸡皮疙瘩。
今天遇上的人,一个比一个难以沟通,秋韵水一脸茫然,轻声问道:“挽依,你认识她吗?”
秦挽依点了点头,看向叶天纤。
“哪里,表姐误会了,你这么坐着不说话,很是与众不同,害得我都认不出来了,还以为是其他与你长得相似之人呢?”秦挽依也不知道自己面对叶天纤时,居然还能陪着笑意。
“你什么意思?”叶天纤是大家闺秀,不懂得拍桌子破口大骂,只能干瞪眼。
“没有什么特别意思。”秦挽依故作无辜,想起那天两人趾高气扬欺负人的样子,她心里就添堵,“不知表姐是哪里不舒服呢?”
“你不是知道吗?”叶天纤还清清楚楚记得在苍河县客栈的时候,秦挽依是怎么讽刺她的。
叶天纤肤质偏黑,恰恰还是天生的,想要美白,真的与长高减肥一样难,她可没有欺骗叶天纤。
“表姐,这事,实在很棘手,你若是身体里边不舒服,我倒是能帮上一二,可偏偏是肤色黑,这美白一事,不是喝点药抹点霜下个针拔个罐就能成事的。”秦挽依实话实话。
“我不想听这些,也省了你们多费唇舌,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治就行。”叶天纤自持户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出口的话,没有一句谦虚过。
“表姐如此痛快,我也不拐弯抹角,那我先向你解释解释你的皮肤问题。”秦挽依没有办法直接给出答案,只能先吊吊叶天纤的胃口,“人的皮肤,由四种生物素组成,黑素、氧化血红蛋白、还原血红蛋白和胡萝卜素,所以皮肤才会有白、黄、黑、红、棕等之分。你的皮肤偏黑,主要是黑素的含量偏高。所谓凡事有利有弊,黑素含量高,固然使皮肤偏黑,但也有防止由日光引起的皮肤晒伤、老化和癌变等作用……”
“简单点,我只想知道如何使皮肤变白,不想听杂七杂八的。”叶天纤压根儿听不懂秦挽依在说什么,只听到什么高,什么利弊,别说她,就连秋韵水,都是听得云里雾里,哪怕孙遥,都是如听天书。
“既然你坚持美白,那我只能说,要从两步着手。”秦挽依清了清嗓子,叶天纤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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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是饮食。黑素的物质基础是是酪氨酸,只要减少酪氨酸的摄入,就能减少黑素的合成,比如鸡肉、瘦牛肉、瘦猪肉、瘦羊肉、鱼、动物内脏,蛤蟹等贝壳类,扁豆、青豆等大豆类,马铃薯、红薯……”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你让我喝西北风吗,还是你在耍我?”只听得秦挽依络绎不绝地报出一个又一个不能吃的,还不如干脆告诉她什么能吃得了。
“别慌啊,我还没有说完呢,你想要美白,自然要付出一点的代价,不然,哪有坐享其成的事情。”秦挽依不急不躁,学起了韩木,“取而代之的,自然是多吃点酸枣、鲜枣、番茄、刺梨、柑橘以及卷心菜、花菜等富含维生素的瓜果,这个我曾让习远列过一个表单,你若回杏林别苑,可以向他要。”
之前,替郭大河母亲看病的时候,她已经让习远列过,她也懒得再跟叶天纤说一遍,省得嫌她啰嗦。
“第二步呢?”叶天纤顺势问道,也不知道怎么会相信她,初次让她看病的人,可都是持怀疑观望之态。
“第二步自然要护肤,从白芷、白蔹、白芨、白茯苓、白芍、芦荟、百合、雪莲以及木瓜等植物中提取原液,涂抹皮肤,就能使黑色皮肤稍微淡化,内外调理,才能达到一点美白的效果。”秦挽依说的含蓄,却将后半句话放在肚子里,倘若想要像秋韵水这样盈白水嫩,那她无能为力,什么叫天生丽质,老天不眷顾叶天纤,她还能抗争不成。
“一点美白效果?”叶天纤果然精明,很快抓住了关键之处,看来关乎自身利益的时候,谁都会变得聪明谨慎。
“的确,你的皮肤天生偏黑,后天只有改善,若是想要脱离现状,变得红润白嫩,那我只能说,不如换皮。”秦挽依说的直接,却惹来叶天纤震怒。
“我来这里是治病的,现在告诉我只能治好一点,你要是不会看病,就别杵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叶天纤的声音很响,屏风外边的人,想必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还当叶天纤怎么这么好搭话,原来是想等着她出丑,倘若她能给出药方,大家皆大欢喜,倘若她给不出,就是想让她颜面扫地。
“挽依表姐,你怎能如此说话,对你,挽依已经尽心尽力了。”秋韵水实在听不下去,维护了一句,俨然将秦挽依当成自己人一样。
秦挽依投以感激的神色,她本以为孙遥也会帮忙,哪知这回竟然沉默了,仿佛对她怀疑一样。
“她尽心尽力?尽心尽力只有做到这个份上?”叶天纤毫不领情地回了一句。
秦挽依面色微冷,今儿她在这里坐诊,就容不得任何人指手画脚,除非的确错在她身上。
秋韵水正要说些什么,秦挽依一拦:“表姐,你可能没有把方才的话听全,我应该告诉过你,你想要白白净净,只有一种方法。”
换皮?
众人不知道秦挽依竟然真把这种方法当做一种治疗措施,还当她在说笑呢。
“我可不是在说笑,但就是不知道表姐敢不敢拿性命做赌注了,而且,是否有人甘愿捐献人皮给你,而表姐你是否又敢用?”秦挽依撂下狠话。
“你……”
如此血淋淋之事,秦挽依竟然说得出来,想想从人体身上剥下一副皮囊,那是怎样残忍的手段。
“表姐,你当明白,你要是想美白,那我不管生死,你若治生死,那我不管其他,真要说起来,你这还不是病,无痛呻吟的话,还请出门右转,直接下山。”秦挽依的话,也不轻,不止说给叶天纤一个人听,“医者,亦是常人,不是神人,你无法拿神人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常人。”
叶天纤冷哼一声:“那药王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已经不止针对她一个人,而是针对整个药王谷,放眼整个大兴朝,还有谁敢如此放肆。
孙遥面色微变,从茶杯间透射的眼眸,带着隐忍的盛怒。
秋韵水也是一脸薄怒。
来药王谷挑衅之人也不是没有,若不是碍于对方是秦挽依的亲戚,谁还会如此忍耐。
不知为何,或许是身在其位谋其政吧,此时,秦挽依有了身为药王谷之人的错觉,想要维护药王谷的颜面与名誉。
“当然。”秦挽依不假思索地道,“但凡一般大夫不能治愈的疾病,到了药王谷,就能有起色。拿你而言,想必看到不少大夫吧。一般大夫对你束手无策,否则你也不会脸色如旧。可药王谷就能稍微改善你的肤色,哪怕你要美白,我不是也提供给你法子了吗,是你自己无法接受而已。所以,不要一概而论,搅乱人心,药王谷立于仙泉山这么多年,治愈那么多人,你说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倘若没有必要,你又何必千里迢迢从京都赶往这里?”
“你……你以为坐到这里,就真当自己是药王谷的人了吗?”叶天纤嗤之以鼻,拿起任飞替秦挽依书写的药方,正要扬长而去。
“慢着!”秦挽依急忙喊住人,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一改评论时的剑拔弩张,笑得有点痞样。
“干什么?”叶天纤没好气地道,带着警惕之色,但凡秦挽依喊住人,就一定不会有好事。
秦挽依站起身,吊儿郎当地道:“表姐,真是不好意思,你倒是点醒我了,其实我还真不是药王谷的人,不能代表药王谷开药方,所以,你手上那张药方,是不是可以归还于我呢,表姐?”
“你……”
叶天纤一张脸涨得通红,哪里有收进去的东西还强要回去的道理。
她攥着药方,一方面,她想要试试看秦挽依所说的方法是否有效,可另一方面,若是接受了,相当于承认自己错了,她方才的质疑,就成了空谈。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省得用了偏方,像我这般毁了容,悔恨都晚了。”秦挽依一副站在叶天纤的立场替她考虑的模样。
“费什么话,都很闲吗!既然开了药方,若非开药出错,就要遵照,哪个大夫像你一样,对自己的行为质疑,开了药方又收回,如此反复,你还怎么行医,怎么让人信服!”孙遥对秦挽依一阵怒骂,“滚下来坐好,下一个!”
秦挽依无端挨了骂,心里不痛快,虽然觉得孙遥在理,但大敌当前,怎么能数落她呢,好歹她也是为了药王谷考虑。
瞥了眼叶天纤,对方笑得很得意,扬了扬手中的药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怎么就没有在里边加点砒霜鹤顶红什么的。
在孙遥虎视眈眈下,秦挽依犹如绵羊一般,一句话也不敢吭声,还嘴的下场,会很凄惨。
她只能当头老黄牛,任劳任怨地干活。
下一个之后,又有下一个,孙遥的一杯茶,不知道喝了几个时辰,茶杯仿佛能自动蓄满一样,永远也不会空,而她,一点儿也不得闲。
来药王谷看病之人,果然病情都复杂几分,单靠用药治疗,不能根除,还需配合针灸、拔罐、开刀等。但凡遇上这些病人,孙遥大多以赶为主,若是碰上急症,耽误片刻就会发生病情变化的,他就会交给韩木,自己很清闲地坐在那里。
“师父,快到酉时了,今日还要继续吗?”眼看着天色渐暗,秋韵水瞅准空隙,不想打扰秦挽依,走到孙遥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一连几个时辰,不吃不休,他们受得了,秦挽依也未必受得了,而且,她还有伤在身,本来只是想要带她出去透透气,哪知会遇上这事,秋韵水有几分歉然。
“不继续还想怎么样!”孙遥仿佛没有一点时间概念,也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在他眼中,只有徒弟和病人,其他什么也不是。
“师父,听二师兄说,明日药王谷有贵客,徒儿需到山下置办一些物品,再迟一点,兴许无法购置了。”秋韵水有点为难。
“急什么急,贵客能贵到哪里去,皇帝来了也一样。”孙遥一点儿也不给面子,“那小子要是看重,自个儿就能办到,还需要你。”
“那……”秋韵水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怕师父与二师兄闹分歧,两人都是她所敬重之人。
“那什么那,谁会一大早来药王谷,明天早些下去就得了。”孙遥的意思很明确,秋韵水还得留在这里帮忙。
一番计较,秋韵水只能听命:“师父,挽依还受伤着,要不要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她是伤在脚上,坐那儿能有多累,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孙遥完全无视。
秦挽依竖起的两只耳朵立刻耷拉下来,什么药王谷,简直是魔鬼窟。
“医圣,大小姐已经好几个时辰滴水未尽,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任飞看不过去,写完一张药方,待病人离开之后,直面孙遥,说了一句话。
孙遥闻言,抬眸正视了他一眼,仿佛才留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半响才道:“你不是该离开药王谷了吗,怎么还呆在这里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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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一怔,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人微微一勾,立刻散乱不歇。
“什么叫任飞该离开药王谷了?”
她问的自然是孙遥,可惜,孙遥从来不说第二遍。
“看来还没说,他的事情,你自己问,老子可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孙遥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她回转头,仰视任飞,却见任飞也在看向自己,只是,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闪躲之色,清秀的脸颊,很是僵硬,仿佛隐藏的事情被拆穿,原形毕露。
这个表情,有点熟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秦挽依扶着桌子站起身,身体有点摇摇晃晃,从一大早开始,就觉得任飞不对劲,难怪今天怎么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本来以为遭受孙遥剥削劳动力已经够令人伤心了,却不知道还有一事。
任飞正要伸手搀扶,却被她避开。
“大小姐……”
“哼,我不是你的大小姐,无权过问你的事情,你是御前一等侍卫,我只是个被太子退婚被相府嫌弃的丑小姐而已。”秦挽依有点赌气,她不是傻子,听得出来孙遥的口气,也感觉得出任飞的态度,如果没有猜错,任飞要弃她而离开,将她丢在药王谷。
这段时间,她已然习惯了任飞寸步不离的保护,将它当做理所当然,曾经也想过,任飞终有一日会离开,却不知道近在眼前。
将她送到之后,是否就该离开了,可她明明承诺过,只要相信她,她就能向皇帝解释。
还是他不敢以乌纱帽做赌注,去相信一个没有任何分量的女人。
“大小姐,不是……”
任飞急于想要解释什么,但秦挽依像着了魔一样,什么也听不进。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过期的解释,就像过期的食物一样,变质了。”她拖着腿,从任飞身边擦肩而过,单脚跳着,就要往外走,然而,脚步过急,又滴水未进,整个身子虚弱的很,眼前一黑,身子一个不稳,一头栽了过去。
任飞急忙扶住,没有让秦挽依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我不需要你同情,走开。”
秦挽依的眼神,带着一丝冷漠,任飞愣怔之时,悄然松开了手。
她身子没有站稳,扑倒在地上。
“嘶……我又没有让你放手,让你走开,你就真的走开吗!”秦挽依一脸怨怼,哭丧着一张脸,趴在地上,站不起来,样子有点滑稽。
女人生气时的话,往往不经大脑,但男人却会当真。
她只是有点被欺骗冲昏大脑而已,没想过要无理取闹,怎么就不能迁就她一下呢,方才的默契,俨然荡然无存了。
任飞复又蹲下,紧张地问道:“大小姐,有没有伤到哪里?”
“你说呢?这样还能没事吗?”秦挽依欲哭无泪,本来行动不便,如今像个粽子一样,动弹不得。
任飞沉默地将秦挽依打横抱了起来,屏风后边还有人,他们只能往楼上走去。
秋韵水想要帮忙,但站在一边,仿佛插不上手,两人之间,有着一种让人介入的气氛。
途径二楼,灵儿躺在扶栏上,尾巴依旧打了个结拴着,它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翘着二郎腿,没有睡下,而是打量着他们两个迎面而来的人,眼神半眯着,带着点探究。
只是,各怀心思的两人,没有看到它,更是没有留意到置身在药库之中的人,那里有一双眼睛,不经意的一瞥,却能掌控一切。
待两人上去之后,灵儿身形一闪,犹如风驰电掣般,跑到钟九的身边,跳上了他的双腿,乖乖地趴在那里,享受着独有的待遇。
钟九摸了摸灵儿的脑袋,眼神深深沉沉:“发生什么事情了?”
灵儿甫一张嘴,就把方才的事情,一字不落地汇报了,绘声绘色,仿佛是它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是吗?过期的解释就是变质?”钟九听后,微微勾勒唇角,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此时早已没有了两人的踪迹,“这倒是有趣了。”
“有趣!有趣!”灵儿拍了拍手,随时符合钟九的话,然而,说完之后,歪着脑袋,哪里有趣吗?难道吵架就是有趣?
丑女人吵架就是有趣,灵儿点了点头。
钟九摸了摸白色灵猴的头,上边的毛发,很是松软,仿佛特意打理过的:“灵儿,你说,她是不是那个本该令人憎恨厌恶的人呢?”
“憎恨!厌恶!”灵儿不假思索地道,凡是主人的话,都没有错。
“是吗?可为何与初见时与这些年所探,又如此大相径庭呢?”
钟九的眼眸,笼上一层迷雾一样,令人感觉困惑,灵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转动双眼,望着主人。
“她若不是那个秦挽依还能是谁呢?”钟九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撑不破,“可什么时候又成了牵动范烨风和任飞的人呢?”
灵儿无话可说,窝在钟九的腿上,径自享受着主人的温柔。
“难道那场大火,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钟九喃喃自语,眼前摆着一个结,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眼中的迷雾,越发浓厚了,宛若夜里起雾一般。
灵儿仍然不明白主人的世界,贪恋着片刻的宁和。
“一个堂堂将门少将军,不近女色,却似乎将她放在心上,一个御前一等侍卫,冷心冷情,却又时时刻刻相护,两人会是那轻易动情之人吗?”
这两人是那两人所倚重之人,他们的结,怎么会系在秦挽依身上。
灵儿猜不透复杂的心思,只能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凝视着钟九。
令他们动情的人,会是那个无理取闹,险些让他命丧的秦挽依吗?
钟九的眼眸,迸射出一种冷意,灵儿忽的惊醒了过来,等回头却确认的时候,钟九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他微微一笑,修长的指尖,转动着扳指:“太子才纳了侧妃,为了权衡相府和将军府的势力,他又怎么会急于让太子大婚呢,一个月,秦挽依回得去吗?”
既然回不去,不妨再观察观察,让一个人原形毕露,想必不需要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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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药王谷阁楼一楼,不像平日一片黑暗,反而还亮着灯。
阁楼门口,秋韵水站在那儿,倚门翘首以待,像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一般。
韩木从楼上走下,一眼就望见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静若处子,一举一动,带着牵动人心的魅力。
仿佛受到吸引,不能自抑,韩木正要向佳人走去,哪知秋韵水露出一笑,却不是对他而笑。
“任飞,你来了?”
趁着夜色而来的人,似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他,露出片刻的怔忡后,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显得心事重重,却又极力掩饰。秋韵水不会刺探旁人的心事,更是不懂察言观色。
韩木见此,不知为何,没有上前,反而还隐藏了起来。
“韵水姑娘,这么晚在这里,是等人吗?”
任飞与初见秋韵水相比,不再那么冷漠与疏远,而是多了一分熟悉,毕竟一同呆了那么多天,不可能没有交集。
“是啊,正等你呢,你可是比想象中晚了那么一点。”秋韵水直言,没有拐弯抹角。
任飞一听,心中一惊:“是不是……”
“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去了就知道了。”秋韵水在前边引路,犹如仙女引路,仙姿婀娜。
任飞不明所以,紧紧跟随。
韩木走出黑暗遮蔽之处,眼神明明暗暗,神色冷冽。
秋韵水所说的地方,就在阁楼后院,穿过楼梯底下的门就到了。
“韵水姑娘,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话要说?”任飞带着警惕之色,毕竟,相处以来,秋韵水从未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举动。
如此时辰,如此僻静,最是怀疑之处。
秋韵水犹如春水般一笑,仿若春风拂动水面,在月光下,潋滟生辉:“不是我有话要说,是挽依,我只是引你过来,她在厨房里边等着,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言罢,秋韵水衣袂翩跹之间,人已经离去,任飞还待问些什么,已经没有佳人的踪影了。
后院厨房,一片黑暗,屏气聆听,厨房之中,的确有人,没有刻意隐藏。
任飞站在门口,轻轻推开厨房的门,里边依旧漆黑一片。
“大小姐?”
话音才落,忽然,厨房之中亮了起来,是一盏烛灯,就在隔间。
黑暗的烛光,有点刺眼,任飞一凛。
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厨房的环境后,里边又亮了一盏,显得更加明亮。
此时,任飞才看清一切。
隔间的圆桌上,放着两盏烛灯,光辉交织在一起,把厨房照得半明半暗。
圆桌四周,一片亮堂,然而四个角落,却是一片黑暗。
此时,圆桌旁边,站着一人,一身淡紫色束腰短裙,裙摆正好在膝盖处,腰间右侧,用一条深紫色绸缎系着一个蝴蝶结,一脚光脚穿着一只短靴,一脚还打着石膏,发丝用一根发簪,松松垮垮地绾着,耳边挂着一对紫黑色的耳坠。
灯火映照桌边的人,眉目清丽,眼眸清澈,只是,一张脸,用一块丝巾,遮挡着。
蒙面女子微微侧首,耳坠晃过一个优美的弧度。
任飞睁大眼睛,眼底仿佛倒映着什么,心上仿佛也印着什么,一时之间,愣在那里。
“你是……大小姐?”任飞缓过神,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询问。
“任护卫,不是我还能有谁呢?”秦挽依的声音,柔媚而又甜腻,对着任飞抛了一个媚眼。
任飞背后泛起一片凉意,浑身不对劲。
秦挽依伸出手,正要对着任飞勾勾手指,发觉太侮辱人了,随即放了下来。
“请入座。”
任飞略带忐忑,脑中直接冒出,今日的秦挽依,很不正常,不过,还是依然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大小姐,今日你为何要穿成这样?”
“你也知道我行走不便,穿长裙实在容易绊倒,索性把裙子剪短一些。”秦挽依道。
“那为何带着面纱?”任飞对秦挽依是越接触越以为了解却原来越是不懂。
秦挽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摘下面纱,没好气地道:“这不是为了不会吓到你吗?黑暗里突然冒出一个脸上长伤疤的人,不吓死才怪。”
看到秦挽依恢复正常,任飞松了一口气,这样看着比较舒服和自在。
“我已经看习惯了,所以大小姐大可不必顾虑这么多。”
“也对,看习惯了,也看不出美丑,你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秦挽依将面纱随手一放。
“大小姐,你让韵水姑娘引我来厨房,可是有事?”约在这么一个地方见面,说不出的怪异。
“别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吗,找你不一定有事,放轻松一点。”秦挽依眼眸闪闪发光,怎么看,怎么不像没事找他的样子。
秦挽依指了指圆桌,上边除了两盏烛灯,还摆着七八个盘子,盘子上边,还盖着盘子。
“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几个小菜,还热的,就当给你饯行,你要是再来早那么一点点,就更好了。”
任飞闻言,仿佛想起什么,泛起漪澜的眼眸,低垂了下去,丽人近在咫尺,却更像远在天涯。
“多谢。”
“别这么客气吗,我们是什么关系,铁着呢。”秦挽依递了一副筷子给任飞,“吃吧,本来呢,在你离开药王谷之前,想给你留个好印象,哪知你这么不解风情。”
主要是千万不要把她一路上干的丢人现眼的事情汇报给秦徵,否则,她会死的很惨。
“抱歉。”
“都说了别这么客气嘛。”秦挽依给任飞夹了菜,这才开始吃了起来。
任飞低垂着头,无言地吃着。
“好吃吧!”对自己的厨艺,她向来信心满满。
任飞果然点了点头。
“任飞,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还是怪怪的呢?”秦挽依马上察觉出异常,离开房间的时候还挺正常的,但今晚见面以来,就一只闷不吭声,“你是不是还藏了什么秘密?”
“大小姐误会了。”这一次,任飞回得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难道被她方才的着装吓到了?
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其他了,她挪了一个位置,做到任飞的身边,显得亲近一些。
“任飞,呵呵,我们能不能打个……啊……”正当秦挽依眼神游走,支支吾吾之时,忽然捕捉到一个黑色影子,还有一双犹如冰锥一样的眼眸,她尖叫一声,立刻扑到任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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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抱着秦挽依一带,随即面朝门口,横剑在胸,但见黑暗中缓慢地走出一人,一身青衫,脸如僵尸。
“韩……木,怎……么是你?”秦挽依惊魂甫定,说话还结巴着,她紧紧抓着任飞不放。
“不能是我吗?”韩木一字一顿,神色木然。
“你来了这里,至少出个声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吓死人了!”秦挽依至今还胸口浮动的厉害,双腿酸软,站也站不住。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亏心事,见人都心虚。”韩木说得如此坦白,显然在说她。
本来也没事,被他一说,怎么就好像真做了亏心事一样。
“我哪里做亏心事了,明明是你不睡觉出来吓人,没听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吗?”秦挽依义正言辞地反驳。
“这儿是药王谷,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你们,半夜三更不睡觉,两人在黑暗中搂搂抱抱,我倒是想怀疑,是不是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韩木的话,很是犀利,不知道今天又怎么招惹到他了,字字句句,都冲着他们来,他们明明没有见过一面。
能牵动韩木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秋韵水。
而韩木处处为难他们,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任飞与秋韵水发生过什么刺激到了他。
她忽然醒悟过来,她好像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那就是让秋韵水在前边为任飞带路。
一定是两人并肩而来被韩木看到,而被韩木误会,才会针对他们。
可仅仅只是引个路,就醋意大发,将他们敌对,未免太小肚鸡肠了。
难道他还能将与秋韵水在一起的所有男人都孤立吗?
“你这话有点过了吧。”秦挽依有一分薄怒,说的这么难听,“你怎么不先探探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下定论,看病还先要望闻问切呢。”
“是吗?”韩木一扫对面两人,“依你们两个如此姿态,还需要怎么探究吗?”
此时,秦挽依在反观自己和任飞,因为方才被吓到,她情急之下,扑向任飞,如今还怀抱着他的腰,而任飞揽着她就势一旋转,虽然姿势是有点那啥,但完全是出于情急之下的条件反射。
“遇到这事,正常人都会这么做。”秦挽依没有心虚,还抱着任飞,仿佛在澄清什么。
“出什么事了?”秋韵水是听到那声尖叫,才慌慌忙忙而来,却看到双方僵持的局面。
与此同时,车轮缓缓压过地板,伴随着单调的滚动声音,白衣若雪的男子,已经在厨房之中。
还有一只猴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是啥阵势?
一时之间,本来沉寂犹如古墓的厨房,仿佛炸开了锅,刻意塑造的气氛,烟消云散。
“看来,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听得熟悉的声音,看到遗世独坐的人,任飞身子一僵,慌忙将搭在秦挽依腰间的手收回。
怎么感觉任飞有点怕钟九一样?
“大小姐……”任飞轻声示意,她的双手,还抱着他。
若是放在之前,任飞并不会去介意,至少韩木在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反应,可钟九来了,怎么反应这么大,那个一向从容应对的任飞,怎么好像被人抓到短处一样。
她松开手,若有所思,望向钟九的眼眸,带着探究之色。
“大小姐,我还有事,先行离开。”说完,任飞仿佛避及什么,带着一些慌乱,逃也一样的走了。
“任飞……”秦挽依想要追赶,但是,腿脚不便,喊不住,也追不上,只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秦挽依的眼神,倏然一冷,比韩木还要冰冷几分:“韩木,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捣乱呢!”
她已然豁出去的,什么药王谷,什么毒物,完全没有顾及。
众人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秦挽依真正动怒,之前的刁难,她还能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如今,那架势,完全被触及到底线一般,有点失去理智。
“关我何事!与我何干!”韩木冷哼一声。
“你若不像鬼魅一般出现,我们两个还吃得好好的。”秦挽依满腔的气愤,全怪责到韩木头上,“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任飞跟……”
由始至终,秋韵水一无所知,一直在帮她,秦挽依纵然难以自控,但不想将矛头误指。
“他们根本没有可能,为何非要误解任飞呢,我早跟你说过,是你自己的问题,为何非要牵扯无辜之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苦衷顾虑,你若有种,就不会这么懦弱,你若真的喜欢,就不会遮遮掩掩,如此这般,就是你的喜欢,你的爱意,还不够分量!”
秦挽依双手叉腰,气得不轻,胸口憋得痛苦。
韩木一听,浑身骤然散发着杀意。
“小师弟……”秋韵水赶忙拦住韩木,省得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事,还从未见到韩木如此可怕的模样。
是不是她太过迟钝,所以对他们不够了解,而秦挽依一来,仿佛洞察所有一切。
在秋韵水面前,韩木不敢动怒,更是不会动手,他硬生生压下所有的冷酷。
“怎么,你也想要杀我,一个钟乐轩还不够吗?”往后就剩她一人面对他们,反正得罪一个,跟得罪一双又有什么分别,过了今日,她未必还呆在药王谷,索性将之前所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说个清楚明白,真当她孑然一身,怕他们不成。
“挽依,别说了,小师弟可能只是误闯。”秋韵水替韩木说了一句。
“误闯?我才不信!”秦挽依双手环胸,眼神精明而又犀利,“我看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要引某人过来,让某人看清与她接触的男人在与另外一个女人做什么吧?”
“什么意思?”秋韵水听得有点晕,关系似乎有点复杂。
“韵水姐姐,麻烦你去找一下任飞,替我将他带回来,我还有话要与他说。”秦挽依不想秋韵水留在这里为难,而且,她是真的有事要嘱托任飞。
“这……”看到这个阵仗,她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不许去!”韩木立刻阻止,“他一个活人,还能寻死不成。”
“小师弟,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秋韵水板着面孔怒斥了一句。
“任飞当然不会寻死,哪怕没有权利,他还要履行义务,他有身在其位的职责,哪像你,可以肆意妄为,连人命都能当杂草践踏。”秦挽依紧抿的双唇,勉强扯出一抹冷笑,“你知不知道,他是个认真严谨光明磊落之人,不似某人专门暗下毒手,你的流言会中伤到他的。”
“笑话,他是女人吗,一言两语,还能伤到他?”韩木嗤之以鼻,“你都不介意,更何况他?”
“他在宫里当差,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一支笔,比一把剑,更能害死一个人吗?”秦挽依怒到极处,还能冷笑。
“你……”
“两位别伤了和气,先消消气,我们坐下来,慢慢把话说清楚。”
眼看两人的争吵越演越烈,钟九适时插了一句话。
“和气!和气!”灵儿也劝着。
“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异口同声。
“既然没什么好说,何必争得面红耳赤,若是惊动了师父,你们两人都无法逃避责罚。”钟九带着威胁的口吻。
秦挽依可不会在乎,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走,把药王谷闹个天翻地覆再走,她也做得出来。
“是啊,你们两个,不能和和气气地说话,把事情解决吗?”秋韵水满是忧心之色。
“韵水,你先出去找人,这儿留给我处理。”钟九道。
“找人!找人!”灵儿呼叫着。
有钟九在,秋韵水也放心许多,听了那么多,总觉得有愧于任飞,她转身离开。
“你什么意思?”
钟九帮外不帮他,韩木不悦。
“小师弟,你的事情,你自己最是清楚,韵水再留在这里,真想要让她知道,这次事件的导火线,就是她吗?”钟九果然是旁观者清,一句话,就让韩木闭上嘴巴,“她纵然千般万般不是,但已经极力维护韵水了,别再咄咄逼人,到时候,大家都无法收场。”
看来,药王谷最会做人的人,就是钟九了。
“秦大小姐,这件事,大家都有不妥之处,还希望双方能够息事宁人,握手言和。”钟九从中周旋,字字句句,维护的,何尝不是药王谷的人。
韩木一听,拂袖离去。
“呵,看来没人懂得你的好意。这个地方,我已经跟韵水姐姐说过了,要占用一个时辰,她也已经同意了,你们连最后一晚,都不让人安安生生的过,你觉得还能握手言和吗?”秦挽依讽刺的意味更浓,这一次,她将矛盾指向钟九,“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你对任飞做了什么,又跟他说了什么,而他为何会畏惧于你,这事,我必定会追究到底。”
说完,秦挽依拖着腿,毅然离开厨房,留下神色深沉的人。
“女人,果然最是善变,这么快,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转回头,灵儿已经扑到桌子上,津津有味地独享着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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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飞并没有离开很远,只是药王谷过于庞大,容纳一个人的地方,不胜枚举,找个人,自然也没有那么容易。
秋韵水找了半个多时辰,未果,只能先行回来,一方面自然向秦挽依说说情况,一方面也是看看任飞是否已经回来,哪怕没有回来,也可以询问询问,但凡发生这种事情,任飞会去哪里。
回到屋子的时候,未见任飞的踪影,只看到满心期待的秦挽依。
面对她的失望与落寞,秋韵水正打算重新寻找,却被她阻拦了。
“韵水姐姐,算了,他若是还把我当大小姐,离开之前,自然会过来向我辞行。”秦挽依了解任飞的性子,笃定他一定会回来。
“挽依,小师弟他……”秋韵水想要为韩木说情,可两相比较,韩木比她还年长几岁,为钟乐轩说说倒是符合情理,为韩木说情,就显得别扭,才起了口,她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能站在师姐的立场道,“小师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他吧,别憋着气,闷坏了自己。”
是不是故意,秋韵水分辨不清,但她清楚的很,只是不想点破而已。秋韵水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又怎么能让秋韵水为难呢。
面对她的好意,秦挽依也承了情。
“韵水姐姐,可能我的性子也比较急,不过如今都过去了,都在药王谷,没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
“你能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秋韵水点了点头,以为这事就真的如秦挽依所言过去了,哪里知道她还藏了其他事情。
秦挽依说要一个人静一静,秋韵水也没有留在房中,可能心里还会有些不平,一个人静心想想,也就会想通了。
躺在床上,怀里藏着秦徵给她的一千两银票,她睁着眼睛,一直等到丑时过去寅时刚至,屋里的门,才被推开,动作很是轻柔。
“回来了?”秦挽依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坐了起来。
任飞被惊了一跳,眼眸微动,临近一看,借着灰蒙蒙的天,但见秦挽依眼神清明,哪有被吵醒的迹象。
“大小姐……”
任飞的身上,还带着一些湿气,头发上,有些水雾,看来大晚上,应该跑到湖边或是林子呆着了。
他的手上,除了宝剑,还捧着什么,足足有四尺来长,中间被一块布盖着,露出两头,像是竹子。
“这是什么?”
任飞打开布,露出两根竹子所做的拐杖,看样子,像是刚刚做好的,上边很平滑,任何一个可能带刺的地方,都被削得很平整圆滑,这个高度,正好适合她。
“但凡宫里有兄弟腿上受伤,若想行走,都靠它,我想,往后大小姐可能会用上。”任飞只字不提离开之事。
“是来辞行了吗?”秦挽依平淡无奇地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痛快一点,比起昨晚的张牙舞爪和咄咄逼人,她显得平和温柔了许多。
任飞紧抿薄唇,点了点头。
这几日有任飞和秋韵水在,她不需要自己行走,如今任飞要走了,的确什么都得靠她自己了。
“扶我起来,我想送送你。”秦挽依抬起手,意思很明确。
“大小姐,你行走不便,等会儿如何回来?”任飞没有搀扶。
“不是有你送的拐杖吗?”秦挽依没有放下手,“不用的话,拿来又有何用?”
任飞一滞,把这事倒是给忘了。
“而且,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边走边说吧,我已经让韵水姐姐迟些过去接我。”
任飞欲言又止,终是没有拒绝,既然她已经决定,从来不会有任何改变,否则,又怎么可能跳窗偷溜,自从那次以后,但凡有什么事,他尽量以顺从为主。
他默然以对,却是背转过身体,坐在床边。
秦挽依明白其意,道:“不是有拐杖吗?”
“我还在的时候,大小姐用不上拐杖。”任飞坚持坐在床边,秦挽依没有拒绝,伏在他的后背,圈着他的脖子。
任飞将拐杖拿在手中,拐杖是由竹子所做,因而比较轻便,而且里边中空,实用又方便,完全是按照她的身量和力量而订做。
许是感觉心中有愧,任飞并没有留意到,此时此刻,秦挽依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扎扎实实地绑在脑后,一身干净利落。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
时辰还早,路上几乎没有人影。
过了岐黄门,任飞背着她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忽然,他脚步一停,望向某处,眼神微眯。
“怎么了?”秦挽依朝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是一片林子,什么也没有。
任飞摇了摇头,直接往悬壶门而去。
背后林子里,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树荫遮挡着他的容颜,看不清什么,只是,那双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秦挽依。
“任飞,回到京都后,除了向皇上复命,你需不需要到相府向我爹复命?”殊不知前途危险重重的秦挽依,趴在任飞肩头问道。
“因为是皇命,所以无需向秦相复命,大小姐若是有什么书信要我携带回去,我可以代劳。”任飞以为她是挂念秦徵,才会询问。
就她,还书信,省省吧,她那几个字,写出来给秦徵看,秦徵一定会赶到药王谷给她几板子。
不用向秦徵复命,自然最好,省得她的糗事,被张氏母女知道,拿来做文章。
不过,被任飞一提,她倒是想起一事。
“带书信回去就免了,他们一定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丫鬟都不拨给我一个,就是磨练我,吃苦都会被我爹当成理所当然。”秦挽依这回倒是想开了,“只是,你若回去了,能不能偷偷到相府看看,我妹妹过得怎么样,暗暗探探消息也行。如果可以,能让她们寄封书信,报个平安什么的,自然最好了。”
当初走得急,都没有交代,应该让素月或者翠屏她们隔三差五写个信,递个消息才对,这样,她才能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报平安?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秦素月出行呢。
“大小姐放心,我会到相府传达口信的。”任飞应承道。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了。”秦挽依眉眼弯弯,她怎么也不想想,她要是逃离了药王谷,还收的到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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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泉山脚下到药王谷,坐着马车,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
如今,从药王谷到仙泉山脚下,拄着拐杖,不知道四个时辰能不能走到。
为什么当时没有向任飞要一匹马呢?
过来的时候,因为昏昏沉沉,根本不记得路,如今站在四通八达的路口,她都不知道哪条该是下山的路。
忽然之间,她记得,养病的那几天,似乎下过雨,土壤应该还有点松软,任飞他们连人带马那么大的阵势,必定在路上留下蹄印。
她低头一看,果然,马蹄过处,却有蹄印,而且,路边的小草,还被马蹄踩扁了。
找对了门路,秦挽依即刻下山,刚从药王谷出来,依稀还能看到几个等在那里的人,但越往下走,感觉有些荒凉,背后冷飕飕的。
忽的,树叶一片窸窣,一群飞鸟飞窜而出。
她摸了摸袖子,确定瓶瓶罐罐还在,也放心了一点。
自从受到毒药的侵害之后,秦挽依就多长了一个心眼,一手医术一手毒药,救人的同时也能保护自己。
走了几步,感觉背后的异动没有停止,秦挽依伸手摸入袖中,严阵以待。
“林子里的人,我看到你了,快出来。”秦挽依尝试着喊了一句,想要确定是人还是畜生,这么装神弄鬼的,还不如直接一点。
然而,她不喊还好,一喊,真的有五个人从林子里出来,个个蒙着面,穿得却是寻常农户的衣服。
“既然被你发现了,兄弟们几个也没什么好掩藏了。”说着,领头之人,挥了挥手,五人就将她包围了。
不是吧?
她就是为了壮壮胆子,吓唬吓唬的。
秦挽依这才惊恐起来,任飞不在,没人护她了。
“各位大哥,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再看清一点,可能认错人了。”秦挽依除了与药王谷的人结怨,其他人,似乎应该没有,难不成是钟乐轩或者韩木买凶杀人?
“你个丑八怪,还能认错,跟了你好几天了,今儿是你自个儿送上门来,可怪不得我们了。”领头之人喊声道,“兄弟们,上。”
杀人至少也该有个理由,然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四人一拥而上。
秦挽依袖中一动,滑出瓷瓶,白色粉末飘飘洒洒,因着双手颤抖以及风向缘故,只撒了两人一身。
她所用之毒,并非想要取人性命,只是争取逃脱的机会,所以,不是立刻就毒发身亡,而是令人其痒无比,以至于无力追杀。
撂倒两个,还剩下三个,想要再取其他毒药之时,另外两人,已经重新挥刀相向。
秦挽依学不会怎么下毒于无形,此刻,只有抬起拐杖,拐杖比他们手中握的刀剑长了一尺,她往左边那人胸口一击,左边那人连连后退,仰躺在地上,口中还喷出一口血来。
容不得她多想,右边那人已经挥刀而来,正想提起拐杖,哪知这个学聪明了,避其锋芒,纵身一跃,落在她的身后。
她行动不便,只感觉凉意袭来,她猛然趴在地上,翻了一个滚,抬起一脚,踹了过去,正中来人要害。
秦挽依手忙脚乱正要爬起身,领头之人已经向她冲来,银白色的刀刃,映着光辉,仿佛上天漏下召唤灵魂的光芒。
她闭上眼睛,抬起拐杖,手中乱舞着,忽然,拐杖戳中一个柔柔软软的东西,仿佛一个人的身体。
她睁开双眼一看,她的拐杖,正顶着领头之人的胸口,他的刀,还扬在半空中,正要挥下。
可是,他却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液。
他的胸口,有一把沾着血迹的利刃,仿佛从后边直接贯穿他的胸口。
这是死了!
一刀毙命!
她慌忙收回拐杖,那身体轰然倒了下来,他的背后,果然插着一把刀,好像是同伙丢落在地上的刀。
但似乎并非他的同伙所刺,他的身后,隔着十步,站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布服,三十岁不到,头发很是凌乱,上边松散毛躁,下边绑成一条,垂挂在胸前。他双手带着一双皮套,一手拢于袖中,一手摸着下巴,嘴里叼着一根杂草,下巴还长着胡渣子,明明是一副落魄的样子,偏生散发着刚阳之气,还有那么一点怪异,这造型,也太潮流了点。
他的双眼,有一种熟悉感,也有一种危险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可很难将这双眼睛与脑袋里边的人物一一对应。
出手就能取人性命,直觉这人有点危险,可毕竟是对方救了他,无论如何,还是要表示表示的。
秦挽依拄着拐杖,向他靠近了几分。
“大侠,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大侠将杂草蠕动了半响,才蹦出一句:“怎么报答我?”
竟然想要报酬?
秦挽依绝对不会把银票给他的,当初一千两银票已经换成十张一百两的银票,若是给了一张,难免见钱眼开,万一抢走一切,她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穿什么?
“你要拐杖吗?可以送给你!这可是无价之宝!”秦挽依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这可是任飞亲自给她做的,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都要靠它呢。
大侠抿了抿杂草,一脸鄙夷:“我救了你,怎么不是以身相许吗?”
真是老套。
“你瞧我这副尊容,吃饭都会眼不下饭,影响食欲,干活又使不上力气,我这是为了你好,所以两相比较,觉得送你拐杖,更显得出我对你的诚意和感激。”秦挽依一片真诚,但丝毫没有送人的意思,拐杖还是架在自己双腋下。
拐杖送给正常人,这不是诅咒还能是什么,对方肯定不会接受,所以,她也懒得做做样子。
大侠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掩饰不住地鄙夷:“一无是处,真是没有一点价值。”
“价值得看用在什么上边。”秦挽依分析起来,“比如一个大夫,本身没有多大价值,只有看病的时候,才体现出来,比如一个杀手,本身也没有多大价值,只有杀人的时候,才体现出来,比如……所有人的价值,只有在投入使用的时候,才能创造相应的价值。”
大侠一字唇,似笑非笑,他丢了一个白痴的眼神给秦挽依后,转身就走,似乎不太搭理人,却又顿住。
突然,秦挽依感觉背后有股发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快要抵住她的后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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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下意识转头,只看到被她踢中要害的人,已经重新站起,握着刀,直刺而来。
仅仅那个瞬间,秦挽依错过了背后大侠转回头时冷冽的眼神,他露出嗜血的杀意和冷酷的残笑。
大刀还没有靠近,秦挽依只感觉平底一阵怪异的风,脚底顿时飞沙走石,灰蒙蒙一片。
眼睛受到刺激,她闭上双眼,耳边的声音,呼啸鸣叫,长久不歇。
待尘埃落定,世界变得风平浪静的时候,秦挽依才敢睁开双眼,前边已经无人,地上却横竖躺着五个……死人!
她颤颤巍巍地蹲下身一看,皆是一刀割喉毙命,已经断气,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全杀了他们?”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残忍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连急救的措施都无法用上。
“不然留着被他们杀吗?”大侠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道理,那种气焰,她的的确确在哪里遇上过。
“这……”虽然说得不假,但这手法,都是死,又何必计较那么许多,或许,这样反而少点痛苦呢。
此时,她才发现,大侠兵不血刃,他的双手,衣服上,脸上,似乎并未沾染上血迹,最令人奇怪的是,他仿佛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过。
“这……”该是何等身手,弹指间,就已经杀人于无形了,她还真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
大侠仿佛懒得与秦挽依理会,扭头就走。
“喂,等等……”秦挽依不想停留在这里,都是死人,令人心里发毛,她拄着拐杖,追了上去,哪怕大侠恐怖,但对她应该没有敌意,那就最好了,不知道林子里还藏着什么,有个身手了得的人在旁边,会安全一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出药王谷,就遇上杀手,自己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得罪了谁吗?
两人走后不久,附近的林中,响起四道马蹄奔腾的声音。
“方才好像是这里附近有异动。”钟九勒紧缰绳,他闭上双眼,耳朵微动,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是睁开眼眸后,摇了摇头,“已经安静了,看来只能继续循着拐杖印记和脚印找了。”
“按照她的速度,应该走不了多远。”韩木神情漠然,不带任何感情,却在接触到秋韵水的眼神后,撇开了头。
“女人真是麻烦,无事生非,走了还不让人安生,我倒是觉得,她走了没什么不好了的,还有你……”钟乐轩望向钟九,“还让我们出来寻找,真是吃饱了没事找事干。”
钟乐轩一脸不耐。
“三师兄,我也是女人!”秋韵水绷着一张脸,很是受伤,这句话,俨然落入她心里了。
钟乐轩僵硬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一样。”
“挽依之所以会选择离开,就是因为三师兄和小师弟对她太过分了,让她融入不了药王谷的生活,所以她唯一信赖的任飞离开后,她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留下来面对我们。”秋韵水从来不会指责别人的不是,这一次,仿佛真的生气了,脸上染着红云,水眸满是哀怨。
“好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
钟九正要说些什么,忽的,坐在他前边的白色东西,飞跃而起,直接从马上跳下,四肢并用,快速跑来,犹如猎豹一样。
“二师兄,灵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秋韵水瞥见灵儿的举动,神色一正,忙问道。
钟乐轩和韩木一听,无声询问。
“跟上!”钟九嘴角抿成一线,挥鞭一抽,往白色灵猴所去的方向追赶。
秋韵水一听,双腿一夹马腹,马不停蹄。
“当初赶人的时候,他自己也参与了,那一套一套的,说得倒是漂亮,什么时机,什么照顾,现在如愿以偿了,倒是着急起来了,真想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钟乐轩被背后一阵嫌弃,“老五,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费什么话,跟上就是。”韩木望着前方那道倩影,策马跟随。
“切!”钟乐轩嘴上埋怨归嘴上埋怨,手上脚上也没得闲,扯动缰绳,奔腾而去。
不稍片刻,四人陆续停了下来。
灵儿所在的地方,躺着五人,皆是死人,四周皆是碎石、黄沙、绿叶还有杂草,落了满地。
“好强大的内力!”韩木一扫周围,便知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世上有此等功力的,五根手指头也数的过来。”
“怎么,对方是很厉害的人吗?”秋韵水不知道这是否与秦挽依有关,只是有些提心吊胆,万一让挽依遇上,怕是凶多吉少。
“好快的刀法!”钟乐轩望着四人脖子上的一道已经变暗的刀口,面色也是凝重了不少,“这等精准无误而且一刀毙命的刀法,世上也没有几个人。”
面对众人的猜疑,钟九道:“这是九指快刀的杰作,虽然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弯刀,但能在同一时间,同时用对方的兵器,而杀人的,想必只有他了。”
“九指快刀?”秋韵水对药王谷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对令人闻风丧胆的人,也如同听到寻常病人一样。
秋韵水正当茫然,就这么不经意间,看到杂草中,有一个白色瓷瓶,她翻身下马,拾起瓷瓶一看,面色一变,她忙将瓷瓶拿到钟九眼前。
“二师兄,这是我替挽依准备的瓷瓶。”
“老四,你确定?”钟乐轩这一回也替秦挽依捏了一把汗。
秋韵水确定地点了点头。
“这种瓷瓶,只有药王谷有。”钟九掌管整个药库,自然对什么药材装入什么药瓶一清二楚,他的话,就是权威。
“如此说来,她确实来过这里,应该也遇上了九指快刀?”钟乐轩道出了众人此刻心底的想法。
不用任何人告诉答案,所有人的沉默,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她也够倒霉的,一出来,就遇上朝廷头号通缉的杀手,看来是凶多吉少了。”钟乐轩不痛不痒。
钟九清冷的眼眸,染上了什么,看得钟乐轩脖子凉飕飕的。
秋韵水水眸带着怨恨,还有那怎么也无法掩饰的担心。
韩木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不过,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终归还是沉默。
“你们兴许不知道,早在京都之时,秦挽依已经遇上过九指快刀一次,为了救其妹,险些丧命,恰好被范烨风干扰,她才死里逃生,逃过一劫。”钟九说出众人没有知道的消息。
钟乐轩对秦挽依有几分刮目相看:“九指快刀从来没有失过手,难怪会千里追杀,也不知道那个女人那张嘴得罪了什么人?”
“在京都,她有相府庇护,出了相府,有将军府相护,离开京都,路上又有御前一等侍卫保护,到了仙泉山,又有药王谷守护,所以九指快刀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钟九此时才想到,这一回,远比想象中凶险,“如今,任飞一离开,秦挽依又出走,当真给了九指快刀一个机会。”
“你既然知道,当初要赶走她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钟乐轩倒是有点替秦挽依担心了,那个女人,什么人不能招惹,偏偏惹上连他们都忌惮的杀手。
“若是没有看到这几个人的死因,谁会联想到,九指快刀早已混入药王谷。”钟九也是看到这一幕,才将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看来秦挽依的处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与危险。
“那挽依她……”秋韵水无法再想下去。
“在药王谷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对药王谷的挑衅!”钟九眼神清冷,迸射出冷冽之色。
受到钟九鼓动,钟乐轩也是气恼至极:“真以为药王谷没人吗!真把药王谷当随随便便的地方吗!”
“一定要教训!”韩木毫不犹豫道。
“教训!教训!”灵儿在地上嚷嚷。
“既然还没有得到她的死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就当她还在九指快刀的追杀下,如今一分一秒,不容耽搁!”
箭在弦上,如今,只能分秒必争,抢在射出之前,就要拦下。
“这儿有两道脚印。”韩木扯动缰绳,绕着四周走了一圈,发现异常,指着地上的脚印,一道大而浅的脚印在前,一道小而深的脚印在后。
“一前一后,怎么感觉挽依是跟着九指快刀走的呢?”秋韵水一脸迷惑,“不是很可怕的杀手吗,挽依见了,怎么不跑,反而还跟上了?”
“依我的推论,肯定是她遭遇杀手,也就是地上的五人,因而用上了毒药,但势单力薄,正好被暗中伺机而动的九指快刀所救,然后跟他离开。”钟九咬了咬牙道,“九指快刀看中的猎物,向来不会假借他人之手。”
“这么说,那个女人认不出九指快刀!”钟乐轩惊呼一声,不是见过吗,怎么还像个愣头青一样,“那个女人,向来愚蠢,简直分不清敌友!”
钟九沉声道:“灵儿,前边带路。”
灵儿一蹦,找准一条路,咻的一声,已经跑出去很远。
后边,四人仿佛达成什么共识,浩浩荡荡,谁也没有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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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僻荒芜的山路上,四周皆是林木遮掩,看不清周围一切,不知道前边是出口还是悬崖。
山路中央,一前一后,走着两人,前边之人,走得漫不经心,仿佛闲看两边山林风景一般,步伐很慢,后边一人,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拄着拐杖,走得是满头大汗。
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僻,隐隐有往上走的爬山趋势。
她是不是跟错人了,怎么有种往陷阱里跳的错觉。
“你跟着我干什么?”
前边行走之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不用回头,也知道后边跟着人,啪嗒啪嗒,单调的声音,不绝于耳,如此大的动静,只要不是耳聋的,就听得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倒是点醒了秦挽依,她好像是自愿跟着来的。
“顺路!顺路!”秦挽依马上反应过来,省得被以为是跟踪狂。
然而,一路跟来,乱走一通,完全没有了方向,都是被那五个人的死状给惊得心神大乱,这才分不清楚身处何地。
可如今,若是没有好办法,只能跟着他了,谁让她对仙泉山的地形不熟呢。
“我们顺路的路段,似乎还挺长的。”大侠也不介意,嘴里径自叼着杂草,不疾不徐。
“都是下山,自然顺路。”秦挽依想当然道。
“我有说过我下山吗?”大侠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本来乱没形象,偏生让他做来,带着潇洒随性。
“那你去哪里?”秦挽依停下脚步,感觉与原来的目的地越行越远了。
“上山啊!”大侠耸了耸肩。
“你怎么没有早点说!”秦挽依后悔不已,她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走到这里,现在居然跟她说,走反了,这不是戏弄吗?
“你又没有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这么跟着来了,似乎应该怪不到我的头上来吧?”大侠坚持自己无罪,“而且,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顺路。”
细细一想,的确是她鲁莽冲动,贪生怕死,糊里糊涂,就已经站在这里了,那时候的脑袋,肯定被浆糊糊住了。
“那要怎么下去呢?”秦挽依可不想再南辕北辙,“大侠,指条明路吧。”
“转过身,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应该能走回那五个人躺着的地方,后边的路,只要反着走,应该就能下山了。”大侠道,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若不是避及那五人,她何至于落到这副惨状,现在还要她走回去,万一被人发现,她还不成了杀人凶手。
“若是不想按原路返回,我这儿倒是有条捷径,不过,不会那么平坦而已。”此时,大侠的神情,有些变了,看着令人有点畏惧。
捷径都不是平坦的,秦挽依能理解,只要缩短路程,她倒是想要尝试尝试,便催道:“快说快说!”
“跟来吧!”大侠抛下一句话,径自走了。
居然还卖关子,看着这个背影,秦挽依火了,只是看着看着,更加熟悉了几分,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一个激灵。
如此大热天,应该清凉上阵,对方却带着皮套,这不是很奇怪吗?
看他神情,不是精神有问题,那么只能说,他是不是在遮掩什么?
双手,会有什么好遮掩的?
会是伤疤,还是……残缺?
秦挽依忽然顿住身形,残缺,手指。
难道是……九指快刀。
她怎么如此愚蠢,方才没有发现呢?
想起方才窒息的感觉,她这才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差点丧命在他的手里。
当初他是蒙面刺杀,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就是九根手指。
可万一不是呢?
而且,她也没有那个胆子,真敢让他把手指露出来。
秦挽依陷入无边的挣扎之中,脚步却已经停止不前。
倘若真的是,她简直是自寻死路,可别再天真地相信,跟随他就能逃离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她绝对不能再同路了。
“等一下!”秦挽依急中生智,慌忙出声,然而,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实在是太害怕九指快刀了,比毒蛇构筑的噩梦还要令人惊恐。
她不敢贸然逃跑,依她如今的情况,逃跑会死的更快。
“怎么了?”大侠带着一抹探究之色,仿佛在确认秦挽依是否已经认出他了。
“你说的捷径到底在哪里啊?”秦挽依哭丧着一张脸,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当初九指快刀就是从悬崖逃生,如果这次还故技重施,那么,就能确定大侠的真正身份了。
大侠遥指一方,那里林木密布,隐隐往高处而去,侧耳倾听,似乎还有水声。
秦挽依心中一沉:“还要往上走?”
“也快到了,说不定,你还见过似曾相识的捷径呢。”大侠略带玩味,眼神透着犀利。
完了,不是被发现她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秦挽依才不会顺着他的思路走,仿佛没听到一样,顿时丢了双拐,坐在地上,假装镇定:“既然快到了,那就休息休息吧,反正我也不急,真是累死我了,你不知道,单脚走路有多累。”
她借着擦汗的时候,眼神偷瞄四周,只有前进后退,真是天要亡她,竟然连个悬崖都没有,不然跳下去,还有一半的机会捡回一条命呢。
秦挽依前后变化相差虽然不大,但以杀手的敏锐度,九指快刀早已分辨出来,哪怕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一缕气息,都逃不过他。
“需不需要我扛你呢?”
此话一出,秦挽依身形一颤。
当初,因为她中毒虚弱,被九指快刀作为人质扛着走,这会儿,该不是已经发现了吧?
“怎么敢烦劳你呢?”秦挽依握紧双拐,扬起僵硬的笑脸,呵呵笑着,“你若是有急事,可以先走,不用管我,我自个儿能循着你的脚印找去的。”
“举手之劳而已。”九指快刀说着已经折回,真有帮忙的架势,“那条捷径,若没有我的帮忙,可不是你能走的。”
说着,九指快刀当着她的面,将皮套脱了下来,赫然露出双手,右手手指,只有四根。
九指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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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多久,待九指快刀停下的时候,秦挽依已经晕头转向,整个世界天地颠倒了,耳边有一道壮烈的声音,刺激着她的神经。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九指快刀将她随地一丢,痛意骤然袭来,秦挽依顿时清醒过来,不觉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她果然没有猜错,他们的确在一处悬崖,悬崖平坦,但很狭小,最多也只能容纳五十人。
然而,悬崖并非最高处,那至高点,有一练瀑布,倾盆落下,滂沱浩荡,令人望而生畏,有种窒息的感觉。
喷涌的雄壮,倾灌的魄力,高拔的威压,构筑成一道鬼斧神工。
悬崖就在瀑布下方十丈之处,而她,正好被扔到悬崖边上,飞溅的水星子,一下子就湿了她的发丝。
此刻,她悬在边缘,进退不得,探头下望,一片白茫茫,少说也有百丈,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水潭,水潭之中,矗立着几块大石头,浮出水面。
这要是摔下去,简直粉骨碎身。
“你疯了!”
她怎么能说话了?
因着不能行走,秦挽依悬在边缘,不能动弹,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悬崖而去,她尽量匍匐在地上,贴着地面,脚伸出悬崖外边,身体尽量往里边靠,保持着平衡。
九指快刀没有与秦挽依说话,兴许瀑布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并没有听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挽依大吼一声,声音被瀑布割裂的支离破碎。
九指快刀自顾自忙着,抽不出空闲时间与她闲聊,他在一块石头后边,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包裹。
难道早有预谋。
包裹是黑灰色,藏得很好,很大,感觉沉甸甸的。
他打开包裹,里边有一条铁链,铁链并不粗,如同麻绳,但一环扣一环,很坚固,至少比麻绳来得安全一些。
铁链顶头,是一枚五寸长的犹如手指头般粗细的铁针,被四根具有弹性的铁片围在中间。
九指快刀拖着铁链走向悬崖边,铁链在地上摩擦出一条路,发出沉重的声音。
他拨开一些碎石,里边竟然有一个手腕粗的铁环,嵌入地面。
他将铁针穿过铁环,绕了一圈,然后插入地面,用石头将铁针完全锤入,四块铁片呈爪子一般,扣在地上,稳固在地面,然后他将铁链往悬崖下边扔去。
“你一早设计好这一切了?”看着他熟悉的动作,还有对这里了若指掌,秦挽依脱口而出。
九指快刀没有理她,探出头,仿佛在估量什么。
铁链足有三十来丈,但悬崖有百丈高,这样爬下去,剩下的六十丈,难道要跳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走出药王谷呢?”秦挽依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把握,将一切设计好,等着她落入圈套,“倘若我不离开药王谷,你还有下手的机会吗?”
“我等的就是御前一等侍卫离开的那天!”九指快刀做好这一切,才向秦挽依解释了一句,又向她勾了勾手指头,“过来。”
果然是皇宫里边的人,如此看来,只要知道除了皇上,还有谁清楚任飞的动静,就能顺藤摸瓜,摸到想要杀她之人了。
秦挽依纹丝不动,直接摇头,真把她当训练有素的小狗吗,想让她跳,没门。
见她抗拒,九指快刀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她周旋,亲自走了过去。
她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后边就是悬崖峭壁,还有那无尽的深潭,就这么摔下去,先别说摔死,首先就被倾巢而下的瀑布给淹死。
忽然,她神色一凛,坐起身体,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瓷瓶是棕褐色的,瓷壁稍厚。
“别过来,再靠近,我就服毒自尽了!”她威胁道,手中带着一丝颤抖。
九指快刀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仿佛从来不相信她会自杀,跟他斤斤计较讨价还价之人,怎么可能不会惜命。
他冷眼旁观,像是等着秦挽依喝下毒药一样。
秦挽依拔开瓷瓶,瓷瓶微微一斜,滴落在地上,马上发出哧哧哧的声音。
“我可不是开玩笑!”秦挽依抬头迎视,“与其摔死,尸骨无存,还不如毒死,保留全尸。”
她的眼神,没有掺杂一丝退却,方才的胆怯和懦弱,这一刻,化为置诸死地。
九指快刀眼瞳微转,但并没有变色,只是向她靠近的步伐,缓了缓:“我既然安排好一切,就断然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你想要自杀,我也不会拦你。”
“我知道你厉害,跳崖不会死,但底下百丈,又有巨石,你有武艺傍身,飞檐走壁,摔不死你,但我手无缚鸡之力,下去就是一个死字,我死了,你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就赚了五千两银子,你当我傻子吗?”秦挽依就是不从。
“愚昧至极!”九指快刀已经无暇顾及,朝她而去,“说了不会让你死就不会,哪里这么多废话,放聪明一点。”
秦挽依颤颤巍巍的端着毒药,向唇边靠近,果然,她还是狠不下心自杀,谁会莫名其妙白白将性命搭进去。
这是致命的毒药,她的身上,也就带了三种毒药,最轻的一种,用在了那几名杀手身上,只能使得他们浑身其痒难耐,无法行动。而一般的毒药,用在引路上了,只能暂时麻痹神经,过几个时辰后,就能慢慢复原,自然需要解药。至于最后一种,是当场殒命的毒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用上,这是为了防备用人要谋害她性命的时候派上用场,轻则接触皮肤腐蚀,重则穿喉而过一命呜呼。
不过,这种瓷瓶,暗藏玄机。
这是药王谷特有的瓷瓶,里边还有一个瓶胆,装有解药,第一滴,的确是毒药,但现在,已经混入解药,这么喝进去,只要装装样子,就能蒙混过去。
秦挽依猛然仰头,就要服药。
然而,九指快刀真的以为她要服毒,眼神一眯,不知道怎么出手,秦挽依只感觉自己手中一空,瓷瓶已经擦着她的脸颊,飞落下悬崖。
只是,瓷瓶飞旋之间,一滴毒药飞溅而出,直刺她的眼睛而来,秦挽依下意识往后一仰,想要躲避,可是,身后不是石壁,而是倾泻直下的瀑布,她没有依靠,直接翻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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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刺破云霄的尖叫声,在空谷中响起,还带着回音,不绝如缕,隐隐有掩盖瀑布的气势。
九指快刀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番变故,眼疾手快,即刻探手一抓,正要抓到秦挽依的衣袂之时,他突然感到背后有什么袭来。
“你竟然将她推下去!”
悬崖之上,骤然响起一道冷喝,声音之洪亮,令人侧目,随即,他的手中,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一枚飞刀,已经向九指快刀射去。
九指快刀身子一倾,飞刀擦着他的后背而过,他抓住秦挽依的袖子,正要提起,哪知飞刀回转迎面而来。
他神情一惊,眼眸一暗,只听得衣袂被割裂的声音清脆的响起,九指快刀眼看着秦挽依从手中犹如一片飞羽一样飘落。
他一个后仰,飞刀贴着他的身体而过。
与此同时,他袖中一动,一把弯刀,以雷霆之势,飞冲而出,势如破竹,将飞刀斩下后,直击而去。
对面,四人并排而坐,掷出飞刀的,正是钟乐轩。
眼看着弯刀携带劲力而来,韩木往秋韵水身前一挡,正当几人做好防备之时,弯刀从他们眼前消失,忽然旋转起来,幻化出五六个影子。
“好小子,还有这招!”钟乐轩哇哇大叫。
韩木的眼眸,追随几道影子,不停转动,仿佛在辨认一样,而他,竟然没有看花也没有看晕。
秋韵水还来不及看清什么,猛然被韩木一推,后仰在马背上,弯刀从她眼前飞过,割断了一缕飞扬的发丝,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秋韵水瞪大双眼,这就是杀手的杀人招式吗?
“四师姐。”韩木顾不得许多,直接将秋韵水从马上抱了下来,护在身边,秋韵水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钟九闭上眼睛,耳朵微动,倏然睁眼,覆掌向下,吸附一枚石子,夹在指尖,投掷而出,直接击中弯刀。
弯刀被弹回到半空中,九指快刀射出一枚圆形小球,吸附在弯刀上边,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枚同样的小球,往回一带,小球携带着弯刀,落回到他的袖中。
等他收回弯刀,想起什么,俯身下望之时,秦挽依早已被瀑布冲落而去。
他脸色一变,随即扯住铁链,纵身一跳,飞身而下,铁链不停地作响。
“想逃,没那么容易!”钟乐轩翻身落马,向悬崖边跑去,看着铁环与铁链,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正当他拔开瓷瓶要倒在铁链之上时,却被喝止住了。
“三师弟,适可而止!”钟九面色冷然,带着危险神色,声音透着怒意。
“你什么意思?”钟乐轩愤愤不平,“他可是把那个女人给推下去了!我这是在给她报仇!”
“他在救人!你在杀人!”韩木实在听不下去,“若不是有你插手,九指快刀就把她给救上来了。”
钟乐轩一脸不敢置信。
那他不是……
“三师兄,你最好希望她死里逃生,否则,你就是杀人凶手,一切后果,由你承担!”韩木道。
眼见着因为钟乐轩莽撞,失去最佳的救援时机,钟九无暇理会,他勒住缰绳,手指放于唇边,一个呼啸,顿时,高空之中,飞来一个黑影,犹如一张黑网,猛然俯冲而下。
定睛一看,是一只黑鹰,黑鹰全身皆是黑色,唯有翅膀上边,有几根金色的羽毛,夹在其中。
黑鹰身长五尺,两翅平伸,从左到右,也有六尺,它探出双爪,似乎在捕食猎物,凶猛而又霸气。
悬崖地方偏小,扇动翅膀,卷起不少飞沙,钟乐轩等人抬起衣袖遮挡。
唯有钟九面色不变,径自伸手,抓住黑鹰的爪子。
霎时,黑鹰扑腾着翅膀,携带着钟九,在他的驱使下,一声长鸣,冲入瀑布之中。
借着黑鹰的遮挡,钟九快速寻找秦挽依的身影,一片白茫茫之中,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加速!”
冰冷的薄唇吐出两字,黑鹰不惧一切,在壮观的瀑布边缘,犹如滑翔一般,向坠落的身影冲去。
钟九伸着手,始终无法触碰到急速下落之人。
眼见着距离水潭越来越近,圆滑的巨石凸显而出,钟九身体微微摇晃,一个口哨,骤然松手,向秦挽依扑去,出手握住秦挽依的手臂,往怀里一带,两人双双落下。
黑鹰一声鸣叫,收了翅膀,旋转着急速坠落,等超过两人的身影时,它展开翅膀,两人恰好落在了黑鹰的后背。
俯身下望,距离巨石,不过十丈不到。
待两人平稳落下后,黑鹰振翅高飞,直击长空。
钟九僵直地坐在黑鹰身上,怀中,秦挽依已然湿透,整个人脸色发白,昏昏沉沉,嘴唇却在抖动,仿佛在说些什么。
他俯身细听。
似是感受到平稳与安定,秦挽依缓缓睁开双眼,隔着水雾,迷迷蒙蒙,只看到一道虚影。
她无力地握着他的手,带着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不愿放开。
“任飞,你来了吗?”
声音虚弱,犹如蚊蚋,却响在钟九的耳畔,传入他的心中。
说完一句话,秦挽依昏睡在钟九的怀中,没有一点戒备。
钟九的眼神,在宏伟的瀑布映衬下,透露出几分冰寒,里边跳动的火焰,明明灭灭。
黑鹰载着两人飞翔上升的途中,钟九瞥见了一道黑影。
悬崖峭壁上,长满绿色的青苔,在距离悬崖三十丈处,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条铁链,垂挂而下,正好在洞口处。
此时,九指快刀正好站在洞口,眼神深沉地望向黑鹰上的两人。
两人两两相望,却都带着凌厉之色。
钟九一手揽着秦挽依,一手横手插入瀑布之中,忽然一转,神色一紧,顿时,瀑布犹如被截断了一样,中间有一段,旋转流动,漩涡之中,浮现出一道水箭,犹如离弦之箭,脱离而去。
九指快刀眉头一簇,一片严肃,手中握着弯刀,直接回击。
水箭与弯刀触碰,发出一声脆响,飞溅的水花,撞击着悬崖石壁。
一片苍茫之中,并不是无形的水箭被打散,而竟然是水箭将弯刀拦腰斩下。
柔韧的水,竟然斩断了铁器?
九指快刀愣在那里,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能断裂他的弯刀,而且,用的竟然是水。
他的弯刀,并非寻常的铁器所铸,而是用玄铁打造,一般的兵器都未必能斩断,如今,却被没有半点杀伤力而言的水轻易斩断,这让他如何相信。
那需要何等的内力,才能凝聚成比利刃还锋利的水器,截断铁器。
两节弯刀掉入水潭之中,而钟九,已经仿若无事地驾驭着黑鹰,徐徐上升,那高高在上睥睨的姿态,那犹如王者俯瞰跪拜在脚下的臣民一样,哪怕只是坐着,都让人只能仰望。
钟九似乎丝毫没有担心,水箭抵不过弯刀,更没有担心,九指快刀会在背后使暗器。
那该有何等的自信与把握?
九指快刀突然有种感觉,这世上,能杀得了他的,或许只有这么一个人。
钟九并没有驾驭黑鹰即刻离去,而是揽着佳人在怀,带着警告之色:“回去告诉他们,别妄想动药王谷里的任何人,否则,犹如方才落下的弯刀!”
“就凭你方才的那一招吗?”九指快刀什么阵仗没有见过,什么场面没有经历过,什么人没有打过交代,可面对钟九,不知道为何,有种无法承受的压力,那一招,或许也只是冰山一角吧,“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他不甘落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掷出小球,并非朝着钟九,而是射向黑鹰,射人先射马,若是将黑鹰击落,那么,任凭钟九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在激流中还生。
钟九指尖凝聚着一滴水珠,弹指之间,水珠与小球即将碰上的时候,九指快刀有了弯刀的前车之鉴,不敢轻易冒险,手中转动另外一只小球,小球迅速后撤,吸了回来。
空中的小球还未落在手中,九指快刀手中的小球骤然射出,一手迅疾接住回来的小球。
面对小球,黑鹰不避不让,闪动着翅膀,将小球啪的一声,扇落入水潭之中。
距离隔着有点远,纵然九指快刀如何回旋,都无法将小球吸附回来。
九指快刀俨然有点惊呆了。
钟九已经难以对付,没想到这只黑鹰,竟然也是强手。
他怎么就忘了,鹰,也是凶残的。
“你未免太低估我了!”钟九眉色淡淡,却有种天地在握的感觉,仿佛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只是看着无知的人在尔虞我诈一样。
九指快刀微微变色,继而嗤笑一声,纵然钟九武功盖世又能如何,想要对付雇主,简直难如登天。
“你也别太高估自己了,倘若你知道是谁想要买凶杀秦挽依,就不会大放厥词了。”
钟九眉毛一挑,带着清冷的疏狂,飞扬的白衣,犹如下落的谪仙,本该是清隽无暇,可偏偏带着狷狂,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可又挑剔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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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五王爷钟定奚,何必遮遮掩掩!”随着钟九的薄唇一开一合,吐露出几个字,掩饰不住的嘲讽。
九指快刀眯起双眼,带着危险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这个世上,除了交易双方的人,根本不可能还有人知道他这一次的雇主是钟定奚。
“只不过是一个受宠妃子的儿子。”钟九不屑一提。
看不惯钟九对一切都那么无所顾忌,仿佛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九指快刀讥笑一声:“钟定奚可是德妃的儿子,德妃贵为正一品四妃之一,正获盛宠,子凭母贵,五王爷的身份,如日中天,而你,只不过是药王谷医圣的一个徒弟,论身份,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正一品四妃,先贵妃,后淑妃,接着是贤妃,而德妃排在最末,再者,正一品四妃之上,还有皇后。”钟九细说着妃嫔的品级,无一差错,洞察一切,“德妃荣宠不衰,但她没有显赫的家世,皇上封她为妃,不过是念在她安分守己的份上,钟定奚却犹如跳梁小丑一样,妄想太子之位,他以为杀了秦挽依,太子就会失去相府的扶持吗,简直痴人做梦。”
连后妃与王爷都不放在眼中,九指快刀带着一丝惊颤:“你到底是谁?”
飞泻而落的瀑布,在钟九背后形成一道壮观的场景,却也只能成了他的背景与衬托。
“我只不过是药王谷医圣的一个徒弟,不值一提,你只要把话带到就可。”钟九的眼神,仿佛被瀑布冲刷过,洗涤了一切的尘埃,清澈而又清明,却更加深不见底。
这哪里像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人该有的姿态。
九指快刀不置可否:“你的话,只会替药王谷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而已。”
“我这是为了他好,药王谷,岂是区区一个王爷妄想能撼动的,皇上都要礼让三分,哪天得了不治之症,才会有人保他性命。”钟九根本不担心钟定奚是否对药王谷痛下杀手,因为皇帝的双眼,会紧紧盯着他的几个儿子,任何风吹草动,岂能逃得过他的双眼。
九指快刀知道他说的不假,钟定奚对药王谷还是忌惮三分,而且,没让他在药王谷之内动手。
“但秦挽依似乎不是药王谷的人吧。”九指快刀这才想到关键所在,“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要与皇族为敌吧?”
“很快,她就会是药王谷的人了,这点,你不必担心。”钟九望了眼怀中面色苍白浑身发冷的秦挽依,紧了紧自己的手。
九指快刀不知道钟九有什么打算,又将秦挽依置于何地,他知道药王谷的人,并不看好秦挽依,可为何又在这个时候挺身相助,尤其是此人。
“你该不会看上这个女人了吧?”
九指快刀看着两人的亲密接触,还有方才钟九不顾一切救人的姿态,忽然想到这个,随即问出了口。
他打量了一眼钟九的容貌,此刻,他才发现,钟九并未像在药王谷一样,带着面纱,而是露出真容,这是第一次,他目睹药王谷医圣徒弟的面容。
钟九自然是天人之姿,有着人神共愤的容貌,没有任何头衔,却有着比王孙贵胄还孤高的贵气,周身笼罩着清冷与疏远,仿佛站在高处独有的孤寂,一看就知绝非池中之物。
方才谈吐间的从容气魄,挥手间的翻云覆雨,眨眼间的果断杀伐,天地间仿佛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眼的冷寂,以及不将一切放在眼中的狂傲,此等气度,岂会是一个默默无闻之人。
秦挽依若在毁容之前,凭借倾国倾城的容貌,显赫的家世背景,倒是与此人能沾上一点边,可如今,毁容在前,退婚在后,简直声名狼藉,被天下人所耻笑。
钟九会把她放在眼中?
公主都未必入得了他的眼,更何况还是相府嫡女。
九指快刀径自揣测着,始终捉摸不透钟九所作所为的背后所深藏的含义,他只知道,钟九这人做事,必定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太子的女人吗?”钟九俯首下望,秦挽依的发丝,凝结在一起,一根一根,贴着脸庞,遮挡着伤疤,衬着皮肤,越发白皙柔嫩,吹弹可破,紧闭的双眼,没有带着仇怨对他怒目而视,合上的双唇,不是厉声质问处处维护其他男人,“被太子所抛弃之人,捡来又何用,倘若是太子钟爱之人,抢来玩玩,倒是有些意思。”
只是,紧紧抓着他,那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从未有过的被依赖,又是什么呢,哪怕是替代,虽然心有不甘,却有一点不想放开。
她是钟麒煜嫌弃的女人,哪怕知道,却还是如此想着。
九指快刀心里微微盘算,莫非,此人与皇宫有仇不成,不止对钟定奚一人有仇,而且对太子竟然也是不怀好意,甚至对整个皇族,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解释清楚这一切。
不过,想要以一人之力,与整个皇族抗衡,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承认钟九的能耐,但不表示认同钟九的话。
“你究竟是谁?”
与皇族有莫大仇恨,但似乎又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姿态,不像是国仇家恨,会是什么呢?
迎着九指快刀探究的眼神,钟九恢复如初,知道自己暴露了太多,不想与九指快刀耗费唇舌,他在打探的时候,九指快刀未尝不在试探,而他对九指快刀所知道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钟九勾起唇角,眉目却是冷漠。
“我向来讨厌将话重复第二遍,回去告诉钟定奚的时候,别忘了向钟济潮带句话。”
果然,他对皇宫,简直了若指掌,身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却对远在京都的情况掌控在手中。
五王爷钟定奚,的确是在七王爷钟济潮的提点下,想出了这个法子。
“让他也安分守己一点,少自作聪明,别再煽风点火让钟定奚把火往与世无争的药王谷引,贵妃的地位,不见得稳固如山!”钟九伸手摸了摸黑鹰的头,仿佛在无声地下着命令,“至于你,少给自己树敌,若是动她一根汗毛,别忘了京都还有范烨风,皇宫还有任飞,临州还有药王谷的人,等着将杀手阁,一举歼灭。”
说完,黑鹰引颈,冲向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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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湖之畔,百花争妍,翠绿竹屋,隐在其中。
竹屋之上,金羽黑鹰趴在屋顶,姿态慵懒,旁边,站着一只小黑鹰,额头一抹金色羽毛,两只黑鹰乌色眼眸转动着,看着彼此。
竹屋之内,钟九一身白衣,领口衣袖绣着黑色纹路,发丝披泻而下,有两缕垂挂在耳侧,顺着清俊的脸颊而下,他端坐轮椅,坐于床边,以手支颐,闭着双眼,神色静然,一手被紧紧握在秦挽依手中。
秦挽依颤了颤浓黑的眼睫毛,睁开双眼,眼底到处是白色,偶尔掺杂着几缕金色与绿色,若不是身边坐了一人,还以为回到医院了呢。
这儿似乎是静湖竹屋,钟九的地盘。
看到钟九,秦挽依一瞬间有几分讶然,他怎么会是如此俊美无双的一个人呢,本该是清秀疏远,而且,印象中,明明应该是任飞才对,怎么闭眼睁眼间,就换了一个人呢,她慢慢回想,记忆中,身影重重叠叠,都分不清谁是谁。
掌心中,有一抹源源不断的温暖,渐渐浸入皮肤,带着熟悉的感觉,就像当初落入池塘陷入黑暗一样。
怎么会是他呢?
秦挽依本要抽回手,却发现竟然是自己握着钟九的手。
她偷偷一瞄,钟九的手,指节明显比她长了许多,而且明明看着像是书生握笔的手,偏生又蕴藏着苍劲的力道,可能是因为双腿不良于行的缘故,才会将全部的力道施予手上。
他的手背,比她还要白上几分,微微触摸,居然比她还柔滑几分,秦挽依不免多摸了一下。
任飞的手,因为常年握剑的缘故,显得有些粗糙,但钟九的手,可能日日接触的不是书籍就是药材,所以养得如此白嫩,若非手掌大手指长,是男人该有的特征与纹路,她还真要以为是女人的手了。
手感真是不错,又温暖又柔软,还以为他清清冷冷,会是冷冰冰的一双手呢。
见钟九没有反应,似乎还在沉睡,秦挽依趁机又多摸了一把。
钟九眼皮微动,似有睁开的迹象,秦挽依做贼心虚,犹如被发现正在行窃一样,赶紧闭上双眼,但是,钟九没有任何动静。
秦挽依睁开一只眼,再睁开一只眼,原来钟九还在沉睡。
他似乎很累,被人吃了豆腐,还是没有一点知觉,秦挽依摸着下巴,带着考究,平常高高在上,只知道唆使人,这会儿落到她的手里,自然不能白白放过。
如此秀色可餐的一个人,没有防备地在她面前,而且显得有那么一分柔弱与温柔。
秦挽依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露出的一节皓腕上轻轻一点,真是柔滑如丝,她大着胆子,伸长手臂,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一片光滑,没有一点疙瘩,连毛孔都看不出来,各种皮肤上的病,与他毫不沾边。
岂有此理。
忽的,她瞥见钟九的另一只手,正托着侧脸,大拇指上的扳指,衬着脸色容光发亮。
猛然间想起孙遥的话,这个扳指,似乎神乎其神,不止五千两那么简单。
她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悄悄坐起身,慢慢靠近,端详着扳指。
扳指也就那个形状,她对于所谓的玉质与玉色,并不了解,但这么看着,的确比那个什么五爷的扳指清透许多,上边还有流光,她又凑近了几分,差不多都快贴着扳指了,如此距离,早已能感受到钟九身上的气息。
无论正看还是斜看,扳指就是扳指,钟九的这个扳指,也变不出什么多大的花样。
秦挽依再度伸出手,指甲敲了敲扳指,发出一个单调枯燥的声音。
“也就那样,哪里值那么多钱了,有五千两,也差不多了。”
正当她喃喃自语时,突然,钟九睁开双眼,眼神带着清明之色,一下子就锁定了她的视线。她像是被抓到一样,霎时愣在那里,忘了反应。
钟九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秦大小姐,这看也看够了摸也摸够了吧?”
温热的气息,直接喷在她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只有几寸,此刻,她才觉得两人贴的过于靠近了,彼此的眼中都是彼此的倒影。
秦挽依缩回脖子,眨了眨眼睛,猛然想起什么,即刻躺倒,被子一盖,遮住了头部,却漏掉了钟九邪邪的一笑。
想了想,她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既然知道,干嘛还装无知,是要看她笑话吧,她轰然坐了起来,凶狠地等着对面之人,钟九挑眉询问。
“你……哪知眼……睛看到我……看了摸了?指……不定是虫子呢?”
对,完全没有错,他闭着双眼,能看到什么,只不过单靠触感,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凭什么一口咬定就是她。
可不知道自己怎么结巴成这样,就这么一句,她就败下阵来,心虚不已。
面对秦挽依的强词夺理,钟九一笑置之,只是盯着她,沉默不语,看得秦挽依心惊胆战。
“可……能是你的幻……觉,你……有被害妄想症,也……说不定。”秦挽依越发结巴了。
钟九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轮椅的两侧,一副好看戏的模样。
“你……看什么看……”秦挽依被钟九这样的眼神看怕了,每当这个眼神出现的时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下意识低头,自己穿的稳稳妥妥,并没有露出哪里,还好还好。
“这儿是竹屋,别忘了我的身边还跟着谁,要不要将灵儿叫来,说说方才是否有看到什么?”钟九好整以暇地道。
她怎么忘记了那只经常神出鬼没的猴子,没有它在的地方,居然也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秦挽依环顾四周,那只猴子好巧不巧就趴在窗户口,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睡是醒,方才有看到没看到。
“灵儿是你的人,怎么能算,你说什么,它当然附和什么了。”秦挽依就是想堵他的话,否认自己做过什么,论死皮赖脸,有谁比得过她吗?
钟九露出略带讶然的神色。
怎么?哪里不妥吗?被抓到把柄了?
她细想了一下刚才的话,有哪里不妥吗,没有啊,很正常啊。
“灵儿当真是我的人?”钟九含着玩味之气,仿佛第一次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不是你的人难道还是我的人吗?”秦挽依听不出钟九故意咬重的一个字,还争锋相对。
“你是人,我是猴,真笨!”灵儿嫌弃了一声,像是秦挽依打扰到它,让它不得不辩驳一句,而影响了睡眠质量。
这……谁让灵儿学人模样,害得她都误以为它就是人了。
“人还不是猴子进化过来的?”秦挽依不假思索地道,“能说话能走路,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按你的道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就不是人了吗?”钟九的口吻里,分明藏着什么,她感觉地出来,却猜不准。
“当然了。”秦挽依没有想太多,“不过残缺之人除外。”
钟九脸色一沉,嘴角收敛了笑意,她莫名地心中一紧,却兀自假装在理:“生气了?不高兴了?有本事咬我啊?”
正当她嘚瑟不已之时,钟九转动轮椅,被转过身,对着秦挽依,他的后背,像任飞一样,并不宽厚,因着独坐轮椅,显得更加孤绝和冷寂。
此时,秦挽依才发现,她触犯了钟九的禁忌,她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呢。
“喂,真生气了吗?”秦挽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含着一脸赔罪的笑意。
钟九沉默不言,仿若没有听到。
“你是男人,气量怎么这么小。”秦挽依咕哝一声。
“我不能行走,还算得了人吗,在秦大小姐眼中,我只不过是个残废而已。”钟九的口气,全是自嘲。
“你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了。”秦挽依道歉。
“秦大小姐的道歉,我可真是受之有愧呢。”钟九不无嘲讽之意,任谁听了,也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挽依一听,也火了:“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任飞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是吗?那我还得感激秦大小姐高抬贵手了?”钟九坐直身体,凛然的气势,丝毫不可侵犯,他仍然背对着秦挽依,“敢问秦大小姐又是否亲眼目睹亲耳听到我把任飞赶走呢?”
“这……”
她完全是猜测,只是看到任飞对钟九的避及,就能感觉得出,一定是钟九对他说过什么。
“如果没有,又如何断定是我所为?”钟九步步逼问。
“我……”
“仅凭猜测,就是臆断,就是诬陷。”
听得出来,钟九在指责她的行为,包括方才的举动,以及口不饶人的话,还有之前在厨房对他那番厉声质问。
想了想,可能是她太过武断,没有询问清楚,里边可能有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就一口咬定是钟九的错,的确有失公平。
“好吧,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呢?”秦挽依自知有错,适才又犯了错,戳中钟九不愿提及的事情,没有火上浇油,而是放低了姿态。
钟九不理人,做势要走。
秦挽依急忙出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承认看了你的脸,摸了你的手,但你也没有掉块肉啊,而且,你既然知道,却还没有反应,明摆着是你自己让我看让我摸吗,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巴掌能拍得响吗?”
钟九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回转过身体,挑眉反问:“怎么,你看的是我的脸,摸的是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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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表情,仿佛她说错了什么,更像是漏说了什么一样?
好吧,她承认,钟九的怀疑没错,她的确漏掉了一点。
但至于吗,何必斤斤计较呢,虽然省略的,是很重要的一点。
面对钟九没有挪开的询问视线,秦挽依硬着头皮,咬了咬牙:“好吧,除了看你的脸,我还摸了你的脸。”
“怎么,摸了手不止,你把我的脸也给摸了?”
钟九的表情,似乎并不知情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不是还在质问她吗?
秦挽依感觉哪里出了错,却又捉摸不透。
“顺手而已嘛。”她嘀咕一句,“我都痛快承认了,你就不要矫情了,你明明知道一切,还装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她已经很窘迫了,刚才肯定是脑袋进水了,才会对钟九上下其手。
“我方才想说……”钟九取下手上的扳指,“你看了我的扳指,摸了我的扳指,没想到,你还看了我的脸,摸了我的脸?”
秦挽依顿时石化。
“你若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秦大小姐竟然会是这种人。”钟九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那神情,俨然把她当成了采花大盗一样,“也不知道,谁才是大色狼。”
秦挽依瞬间僵硬,风化成古迹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她真想把自己的嘴巴给缝合起来,怎么就自以为是了呢,不打自招,这是最愚蠢的表现。
“你……那什么眼神,还当……真了,哈哈,哈哈。”秦挽依笑得很是僵硬,“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虽然知道掩饰已经没有用,但她还是想要垂死挣扎。
“秦大小姐的话,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钟九的一句话,足以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秦挽依实在承受不住,直接扯了被子,盖起头,重新当个鸵鸟,不愿出来,这往后让她怎么见人啊,好在这里没有旁人,否则,跳进忘川河都洗不清啊。
“哎,我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堂堂相府秦大小姐会是这种人,哎……”钟九不断地叹气,那哀怨的气焰,仿佛被欺骗了一样,叹得秦挽依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不知秦相是否知道实情呢?”
秦挽依一听,大惊失色,骤然掀了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打了石膏,并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她瘸着腿,站在床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威胁:“你要是敢告诉我爹,我就拆了你的轮椅,烧了你的竹屋,毁了你的静湖,让你无处栖身!”
钟九仿佛被吓到,带着一丝惧意,然而若是细看的话,根本没有半点害怕:“秦大小姐果然豪气万丈,义薄云天,大义凛然,敢爱敢恨,爱憎分明,当真是与众不同,让我大开眼界,秦相能得你这样的女儿,应该很欣慰吧?”
若是被秦徵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她不止会被推入十八层地狱那么简单,已经安抚住了任飞,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钟九。
钟九是药王谷的人,倘若秦徵派人来询问,说她擅自逃离,她就要变成万死万死万万死了。
“嘿嘿……”秦挽依阴森地笑了一声,柔弱了语气,“钟大夫,钟神医,钟大侠,阿九,九九,九哥哥,你到底怎样,才不会告诉我爹呢,才会忘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呢?”
钟九是抬头仰望的姿态,他微微扭了扭脖子,秦挽依马上领悟,艰难地坐了下来,顿时比他矮了那么一点,像那只猴子犯错后的姿态一样。
“有些事,刻骨铭心,岂能说忘就忘呢。”钟九视线微微避开,仿佛望向远处某个地方,遥想着什么。
这就刻骨铭心了?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心如此脆弱?
还是钟九就是个另类?
“那你究竟怎样才会忘掉呢?”秦挽依试探着问道。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伤我至深。”钟九一脸自怨自艾,就差捧着受伤的心来向她索命了,她一个颤抖。
这就至深了?
那些个国仇家恨呢,都排到什么位置了?
秦挽依还来不及想些什么,却听他又道:“秦大小姐对我摸脸摸手,不止肌肤相亲那么简单,这事若传出去,对你不利,对我更是有损。”
“对对对。”这么多句话,就这句最中听,秦挽依口头上连连应是,心里却腹诽不已,一个男人,还什么利与不利,他们还有什么名誉可言吗?
“看秦大小姐的表情,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一样?”钟九没有说下去,而是又把话题留在了这里,不停打转。
眼神居然这么尖,秦挽依只能哭丧着一张脸,笑着,比哭还难看:“哪里,我一直很赞同你的话,对你的话,是十二分的赞同,绝对没有异议。”
“如此甚好,还当秦大小姐不明事理呢,原来深明大义啊。”钟九夸赞道,眼神不明,隐藏在墨色眸子下的精明,没有被秦挽依察觉。
“我一向如此,只是你们没有发现而已。”不明状况的秦挽依,也没有羞愧之色地承认,自我感觉很好。
“那好,虽然这事不能对外人言明,但毕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灵儿也知……”
“知道知道!”灵儿伸了一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困顿之余,还不忘记交谈的两人。
秦挽依斜飞一眼,然而,灵儿已经扭转过头,望向窗户外边,丝毫不受威胁。
“痛快一点,要什么条件,直接开出来!”
拖泥带水的,让她实在憋得慌,这件事若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始终是隐患。
“秦大小姐够爽快,那我也不好太过为难你。”
听得这句话,秦挽依心中稍安,却看钟九嘴唇微动间,已经开口道:“此事,秦大小姐还需对我负起一定的责任,这样对我才算有个交代。”
钟九一句话,犹如晴空一个霹雳,震得她头晕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
“怎……么负责?”秦挽依感觉像落入了什么圈套,趁着还没有尘埃落定前,双手交叉挡在自己胸前,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拒绝以身相许。”
钟九斜睨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已经将秦挽依从上到下透视而过一样:“你放心,就你这副容貌这个身段,实在很安全,这一点,对我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哪怕你愿意,我也不会接受。”
什么意思?
看不起她是吧?
他自己能有多了不起。
“我是毁了容,没身段,但你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坐着轮椅不能走,你跟我,半斤八两,好不到哪里去!”秦挽依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说完什么之后,她真想给自己扇一个耳光,这是逞强的时候吗?
“那个……其实……我的意思是……”
她正想赔罪,却见钟九握拳抵在下巴:“如此看来,一个丑一个残,我们倒是绝配啊。”
他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怎么可能是绝配呢!”秦挽依马上分清两人之间的差别,“你似那天山绝顶犹如冰山雪莲花般的高贵仙人,只可远观,不可侵犯,而我只是平坦地上一名丢入人群中就找不到的平凡丑女,远远望见,都作鸟兽散,我们俩若是相提并论,实在对你是一种亵渎。”
秦挽依高声违心地赞颂着钟九的风姿,把所有的埋怨往自己肚里咽,所有秒杀钟九的想法,只能在脑海中演练。
“这一点,说的我们似乎又有相似之处一样,但凡见了我们,个个都是远观不敢靠近!”钟九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怎么的,非得将两人系在一起。
“简而言之,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所以,大人物该有大人物的风度,应该不会为难区区一介小人物吗?”
秦挽依打着什么算盘,钟九岂能不知道,望着她炯炯有神的眼光,他忽然又不太想如了她的意,打击打击也不错。
“既然你都违心地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这样吧,在你脸上的伤疤去掉之前,就专门负责我的衣食住行,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关我的事情了。”钟九终于说出自己的条件。
“什么!伺候你!我都没有让人怎么伺候过呢!”秦挽依这句是五分真五分假,若说干活,自然都是丫鬟在做,但也仅限于洗洗扫扫。
“不答应吗?”钟九也没有多大意见,“那就算了,我绝对没有强求之意,药王谷也不能让堂堂一个相府千金做丫鬟的活。”
秦徵一早肯定料到会是如此局面,所以连个丫鬟都不给她,这下好了,真的如了他所愿了。
把柄掌握在钟九的手中,她还能怎么样?
“我……答应还不行吗?”她一脸哭天抢地,怨声载道,脑海浮现狠揍钟九的画面。
“秦大小姐果然痛快,真乃女中豪杰。”钟九还不忘在她已经裂开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别把我说的跟个女汉子一样,我是进退有度举止有礼的相府大小姐。”秦挽依澄清了一句。
钟九颔了颔首:“秦大小姐的确是不一般的窈窕淑女。”
这话怎么如此讽刺呢,听着真是刺耳。
“我说……”
忽然,灵儿睁开双眼,窜了起来:“主人,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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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哥……”
人还未至,宛如清泉般的声音,已经在幽静的静湖响起,伴随着风,抵达竹屋,缭绕不去。
秦挽依望向窗外,天色尚早,还是清晨。
这个时辰,还有谁会来静湖?
药王谷唯一的女弟子,应该不可能这么称呼钟九。
望向钟九,秦挽依本要询问,却见钟九露出淡薄的一笑,虽浅,但终究有几分不同,至少眼底有丝温暖的笑意。
他早已转动轮椅,正朝门口,背对着床。
有谁能牵动他的心呢?
眨眼间,竹屋门口,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仿若一团红云,烈焰如火,刺激着眼球。
还未等秦挽依看清楚来人的面容,红色身影已经席卷而入,挽着钟九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很是亲昵。
“九哥哥,我好想你啊。”
来人背对着她,端看背影,应该是名与秋韵水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身红衣劲装,犹如一团燃烧着的火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紧身的装束,勾勒出她曼妙的身躯,与秋韵水几乎可以相提并论。
“楚楚,一段时间没见,出落得越发丰姿冶丽了。”
什么叫丰姿冶丽,那是容貌和姿态并存的,这人再怎么艳丽,还能与秋韵水媲美不成!
“是吗?”庄楚楚仿若春风得意,靠在钟九的肩膀,略带娇羞地道,“九哥哥也是越来越丰神俊朗了呢。”
什么叫丰神俊朗,那是容貌和性格并存的,钟九俊美倒是俊美,但哪里爽朗了,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专门吭她,剥削她!
“怎么比预计的行程迟了一些?”钟九的话语,很是温柔,都能掐的出水来,那神情,哪有半点面对她时的咄咄逼人。
“奶奶忽的身体不适,在客栈多歇息了一天,这才迟了。”庄楚楚还紧紧贴着钟九,没有放开。
“现在如何了,可有让师父看过?”钟九满是关心之色。
“医圣爷爷说是上了年纪,旅途疲乏,略作休息,就能恢复了。”庄楚楚提起长辈,还是有点担心与沉默,若不是有轮椅隔着,整个身子都快挂到钟九身上了。
秦挽依看着碍眼,目光四处游走,却陡然瞥到墙上的画像,也是红衣劲装,难道这个楚楚就是钟九的梦中情人?
怎么感觉有点不舒服呢?
越看越是碍眼!
一定是因为钟九和韩木打扰了她和任飞,所以,她心底里还是想要报复报复。
对,一定是这样!
两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秦挽依双手环胸,冷冷插口道:“喂喂喂,你们两个寒暄问好也罢,谈情说爱也罢,打情骂俏也罢,可以到外边去,这儿还有一个病人极度需要安静的环境来休养,我也不希望我这盏灯泡,把你们照得太亮了。”
此时,庄楚楚仿佛才发现床上有不明身份的女人,转过了头。
秦挽依倒吸了一口气,瞳孔都放大了。
庄楚楚有着一副与秋韵水不相上下的丽容,秋韵水美在柔情似水的话,那么庄楚楚就是热情如火,那种与生俱来的艳丽,没有故作热情的气韵,直接夺取旁人的视线,秦静姝若是穿着红衣往她边上一站,一定要自惭形秽了,哪怕是面面俱到的范歆桐,都失了几分热情。
不过,令秦挽依震惊的并非仅仅只是庄楚楚的容貌,而是她的眉宇之间,竟然与画像上的女子,有几分相似,若是远远观看,但看一个轮廓,简直一模一样。
这……
难道画像上的女子,是庄楚楚的姐妹吗?
钟九求而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是谁?”庄楚楚的双眸,迸射出几分冷意,眼神一斜,那模样,那神态,那眼神,一举一动,与画像上的女子,都是如此酷似。
见秦挽依不回答,庄楚楚进一步逼问:“你怎么会在九哥哥的床上,谁允许你爬上床的?”
什么叫爬,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她蹙了蹙眉,不觉想起孙遥重口味的话,便也作罢,这点小意思。
这个时候,秦挽依才发现,庄楚楚的手中,也有一把剑,握剑的姿态,给她徒增了一分冷峭。
“说不说!”
秦挽依往后挪了一步,故作镇定:“楚楚姑娘,刀剑无眼,你悠着一点。”
“说不说!”庄楚楚又逼迫了一句。
秦挽依向钟九递了一个求救的神色,然而,钟九仿佛没有看到一样,根本没有领会到她眼中显而易见的含义,自顾自地看着一切,丝毫没有伸出援手帮一把的意思。
“我是……”
是了半天,秦挽依也想不出个大概,从两人相见到此时此刻,发生了不少事情,有窘迫尴尬的,她自然不会说,有得罪相对的,她更加缄口沉默,除了这些,他们还剩下什么吗?
“是什么?吞吞吐吐!”庄楚楚等的不耐,方才的热情如火,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比烈火还猛烈的炙烤。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啊!”秦挽依不甘示弱,仰起脖子。
“就凭我手中的三尺青锋!”庄楚楚横剑在胸,眼神冷峻,与画像上的女子,简直有八九分的相似。
秦挽依的气焰,顿时消弭,她往床里挪了挪:“我只不过是你九哥哥的……病人而已。”
“病人?”庄楚楚带着一丝疑惑。
秦挽依立刻指了指脸上的伤疤,点头应道:“正是正是,你看,我来治病的。”
“撒谎!”庄楚楚一下子拆穿秦挽依的话,“药王谷的病人,向来不会交由九哥哥,哪怕不是医圣爷爷亲自看,也会是韩木,怎么轮到你,就变成九哥哥了。”
“那是因为……”
她正要辩解,却被庄楚楚截断:“而且,你怎么穿着九哥哥的衣服?”
“什么?他的衣服?”秦挽依方才没有看清,只知道自己没有露出关键部位,这才想起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落崖之后,全是瀑布,浸了她全身,这儿不是秋韵水的房间,而是静湖,难道……
秦挽依僵硬地转动脖子:“该不会又是你……”
这一回,钟九仿佛能看得懂,也听得懂,勾唇一笑,欠了欠身子:“事出紧急,不巧又是在下独自一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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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惨不忍听的叫声,在天空划过一条弧线,徜徉在清晨微风中的飞鸟,群起逃离。
“到了!”
烈风咆哮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道轻声细语,秦挽依睁开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落在地上,而钟九,则是四平八稳的坐着,至于她,简直挂在钟九的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没命地勒着。
许是她的动静过大,屋里纷纷走出一些人,将他们围了起来。
秦挽依这才看清,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清幽雅致的别苑,比起杏林别苑,多了一丝讲究。
整个别苑,只有十间屋子,连成一排,俗话说,越是稀少,越是精细,越是贵重。
她眼神一扫,围困他们的人,当中一人,不对,是猴,负手而立,瞪着一双眼睛,左右两边,钟乐轩双手环胸,斜眼打量,韩木神色木然,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
看到他们,秦挽依便想起四个字。
灵柩别苑。
看来这儿是药王谷除了杏林别苑和青囊别苑之外,独特的存在,只做接待贵客之地。
约莫估计,距离三层阁楼,只有几十丈远。
此时,只有从右数起第五个屋子,开着门,住着人。
能惊动孙遥的人,会是谁呢?
秦挽依兀自沉思,根本没有看到三足鼎立之人的眼神,眼珠子都差点要掉下来。
“秦大小姐,到了!”钟九又提醒了一句。
“我腿瘸了,又不是眼瞎了,也不是听不见,犯不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吧。”秦挽依不悦道。
钟九没有计较,仍然保持着温雅的风度:“那麻烦秦大小姐可以松开手脚了吗?”
秦挽依顺着自己的手臂,就看到自己的双手,还圈着钟九的脖子,自己的双腿,若非打了石膏,早已缠绕着他的腰了,两人的姿态,很是暧昧。
意识到什么,她倏然松开手,咕咚一声,滑了下来,落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九儿,是九儿来了吗?”
开着门的屋里,走出两人,左边一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几道皱纹,却是红光满面,约莫六七十岁,穿着一身海棠花开的暗紫色华服,看绸缎,很是珍贵,右手拄着一根檀木拐杖,左手被一名像是丫鬟模样的少女搀扶着,丫鬟穿的也很体面,一看就是出自大门大户。
老妇人走路有些缓慢,双眼看着前方,左顾右望,却并没有找到他们所在的方向。
“紫鹃,在哪儿呢?”老妇人询问了一句。
“老夫人,在左边呢,仔细脚下。”紫鹃扶着老妇人走下台阶,走了过来。
“外婆,我在这里。”钟九因着不能行走,只能坐在那里,朝着来人喊了一声,好让她辨别他所在的位置。
外婆?
秦挽依目瞪口呆。
这么说来,钟九和庄楚楚,是表兄妹?
表兄表妹的,果然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难怪方才居然你侬我侬。
有个这么贵气的外婆,还有一个英姿飒爽的表妹,钟九的家世,从中可见一斑。
紫鹃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妇人走到院子中,用袖子掸了掸石凳,拂去上边的一片枯叶,这才让老妇人在石凳上坐下,就在钟九的旁边。
“九儿,我方才听得外边一名姑娘的尖叫声,这是出什么事情了?”老妇人关心地问道,眉间满是担忧之色。
钟九瞥了一眼秦挽依,她还坐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也没有人上去搀扶,果然是人品太差了。
“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一名姑娘,刚来药王谷,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大惊小怪的,倒是把外婆给吓到了。”钟九道。
老妇人顺着钟九的视线,便看到秦挽依,样子实在古怪,穿的衣服是钟九的不说,腿脚还抬着,不觉问道:“这姑娘是被什么吓到了吗,怎么坐在地上?”
“她,胆子大得很,哪里能被什么吓到,只不过是腿脚扭伤了,暂时坐着,舒服一点。”钟九睁着眼睛说瞎话。
“原来如此,那得好好休息才是。”老妇人点了点头,“既然姑娘家受了伤,你们得好好照顾才是,这脸蛋脏兮兮的,应该要好好洗洗才是。”
秦挽依摸了摸脸,脸上哪里脏了,有什么赃物,还被瀑布冲刷不干净?
然而,她的脸上,有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经过这些日子的药膏涂抹,已经变成粉红色一块。
从方才起,她就觉得老妇人的眼睛有点问题,如今,近距离打量,居然也看不清?
“九儿啊,外婆真是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妇人握着钟九的手,一阵寒暄,已经将视线重新落回到钟九身上。
“日复一日,无病无灾,过得倒也安稳,让外婆惦记了,不知道外婆的双眼如何了,听楚楚说起,似乎很是严重。”钟九说着便凝视着老妇人的双眼,眉头轻蹙。
“这段日子,真是每况愈下,之前还能看得远些,如今,二丈之外,皆是一片白茫茫的,看也看不清,一丈之内,倒是能看得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睛,“你坐到眼前,我这才能看得清楚了一点,倒是比往常气色好了一些。”
“外婆,别担心,到了这里,就断然不会有事的。”
钟九身为晚辈,倒是真心关心老妇人,秦挽依这个角度看去,他并没有关心她时还带着的算计之色。
“都这把岁数了,还担心什么,只是眼睛有些疼痛,干干涩涩的,难受的很。”老妇人没有啜泣之色,也没有哽咽之气,只是用衣袖擦着眼睛。
钟九环视一圈,并没有孙遥的身影,随即问道:“三师弟,师父呢?”
“老头子还要去阁楼看病,过会儿再来,说让我们几个看看先。”钟乐轩说话的同时,别有深意地往钟九的脚边瞄了一眼,此时,秦挽依还坐在地上。
钟九自然察觉到钟乐轩的眼神,余光扫视了一眼秦挽依。
此刻,秦挽依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妇人的双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一手托着下巴沉吟着。
“小师弟,师父可曾说过,外婆得了什么病,双眼是否可以治愈?”在医术方面,比起秦挽依,钟九自然更加相信孙遥。
“因为老夫人身体虚弱,师父只是替她把了脉,让她暂时休息休息,便到阁楼看病去了,等二师兄和她来了,再诊断病症,拟出治疗方案,等师父裁定。”韩木目不斜视,哪怕提到人了,也没有看秦挽依一眼。
“依小师弟之见,这是何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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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钟九的话,韩木一般不会拒绝,除非话里带着秋韵水三个字。
他没有妄下诊断,而是走到老妇人身边,在钟九对面坐了下来。
“老夫人,让我再看看你的眼睛。”
在紫鹃的搀扶下,老妇人转了个身,朝向韩木,紫鹃又顺手将老妇人手中的拐杖接了过去,侍立在一边等候。
“得罪。”韩木凑近老妇人,打开老妇人的眼皮,秦挽依爬了起来,跟着凑了过去。
韩木木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秦挽依想着两人之间的结缔,当初无法释怀,如今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任飞都已经回京了,遗憾也已经造成,无法再挽回,此时此刻,也没有那么难受,而韩木至少参与了救援,她也不好说什么,撇了撇嘴,退了下去。
他低头重新打量的时候,秦挽依又踮着单脚,偷偷观望。
老妇人的双眼,因着粘性分泌物增多,上下干燥,粘稠的粘液黏住了上皮,在瞬间可牵拉上皮面引起疼痛,所以老妇人才会觉得疼痛,上皮脱落很有可能发生角膜炎。
“这是干眼症。”韩木道,“但应该不止干眼症一种,老夫人的眼睛,还有一点浑浊,这就是为何看不见的原因,可能是云翳,但还得师父来最后诊断。”
“我觉得应该是白内障。”秦挽依弱弱地道,“角膜云翳是原本透明的角膜组织有轻度浑浊,宿翳似淡烟,翳满而浮,色白淡嫩,未掩及瞳者为轻,翳久色黄深厚,掩蔽瞳者为重。而白内障是晶状体蛋白质变质出现不同程度的浑浊,光线被晶状体遮挡了,老化就是引起白内障的主要原因之一,两者虽然都会引起视力下降,但我觉得老夫人应该属于后者。”
韩木瞥了秦挽依一眼,秦挽依吹着口哨,抬头望天。
“云翳怎么治?白内障又怎么治?”韩木没有赶人,反倒是询问了起来,似乎在考验她一样。
秦挽依与韩木表面上没事,但心底终究有那么一点不痛快,那是永远也消不去的,犹如伤疤一样。
面对韩木的刁难,秦挽依自然要反击。
“我不惧你的挑战。”
秦挽依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若是角膜云翳,一般可分为西医治疗和中医治疗,情况较轻者,可使用抗生素,就是一些消炎之用的药物,而情况严重者,必须进行角膜移植。”
“角膜移植?”韩木眼眸微动。
“我知道你的顾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秦挽依以为韩木不赞同她的做法,而非询问什么是角膜移植,“切除病人的眼角膜组织,换上清澈透明具有正常功能的眼角膜,很有可能会出现并发症,所以,一般如果没有影响视力,自然不建议角膜移植的。”
众人沉默,三个男人相视一眼,没有插嘴,继续听秦挽依娓娓道来。
“至于中药治疗,则是分为以下四种可……”秦挽依正要说话,身子因为单脚站着不稳,整个身体将重量都压在单脚上,很是吃力,边上又已经坐满了人,她只能一手搭在钟九的肩膀上,借以缓解一点压力。
这一举动,钟九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又扫视了一眼她的手,意思很明确,但秦挽依压根儿没有看到。
其他几人,神色各异,秦挽依没有理会。
“若是肝经风热引起的黑睛骤生云翳,色灰白,抱轮红赤,羞明流泪等,要疏风清热,柴胡、荆芥、防风、羌活、白芷各两钱,川穹、黄芩、桔梗、前胡、板蓝根各两钱半,甘草一钱。若是肝胆火炽引起的云翳扩大,白睛混赤,畏光流泪,口苦溲黄,则要清肝泻火,龙胆草、木通各两钱,甘草一钱,柴胡、泽泻、车前子、生地、归尾、栀子、黄芩各两钱半。若是湿热蕴浮引起的反复发作或缠绵不愈,头重胸闷,口黏而腻,则要化湿清热,杏仁、半夏、厚朴、通草、竹叶各两钱,薏仁三钱,蔻仁一钱,滑石块九钱。若是阴虚夹风引起的病情已久,迁延不愈,云翳疏散,抱轮微红,则要滋阴祛风,生地、熟地各三钱,当归牛膝各二钱半,羌活、防风各两钱。”秦挽依说出自己的治疗方法,说完反问,“应该没有错吧?”
韩木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眸,没有看她。
“没有看法就代表默认了?”秦挽依自问自答,“至于白内障,也是分为西医治疗和中医治疗。西医治疗中,单靠服用药物,起不到治愈的作用,到了最后,还是要通过手术,才能痊愈。”
“手术?”钟九轻蹙眉头,微微仰着头,浓长的睫毛,在眼皮下透射一道阴影,如此近距离打量,果然是个俊美无双的男子。
对于这两个字,钟九等人并不陌生,因为时常从秦挽依口中蹦出,他们知道这是一种治疗疾病的方法,但似乎并不只是靠喝汤药解决,而且,听她口中的意思,不是切除,就是开刀,很有挑战性。
“虽然在眼睛上动刀,听着会很危险,但白内障只是一种小手术,可用白内障囊摘除术等,不用花费很长时间,而且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就只是切开角巩膜缘,然后冷冻晶体,牵拉使悬韧带断裂,娩出晶体就行了。”秦挽依道。
紫鹃一听,手中的拐杖,应声落下,嘴巴微微张着,俨然被吓得不轻,继而训斥道:“岂有此理,怎么能在老夫人眼睛上开刀呢,老夫人可不只是芦城庄城主之母,而且还是一品诰命夫人,如此贵重之躯,怎么能随便动刀!”
“紫鹃,不得无礼。”庄老夫人轻轻一喝,紫鹃闭上了嘴巴,转向秦挽依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和善的表情,“丫鬟不懂礼数,姑娘继续说便是。”
秦挽依眨了眨眼睛,这么一听,似乎老夫人的地位不低。
“你们若是觉得太危险了,当然也可以采用中医治疗。中医治疗,则分为药物治疗和针灸治疗。因为引起白内障的原因包括老化、遗传、外伤、中毒等,所以也要分清以下几种情况。若是肝肾阴虚,选用杞菊地黄丸,枸杞子、菊花、山萸肉、泽泻、茯苓、菟丝子、当归、白芍、楮实子各两钱,熟地三钱。若是脾肾阳虚,则需明目大补汤,生地、熟地、茯苓、黄芩各三钱,白术、党参、白芍、当归各一钱半,甘草、制附子、肉桂各一钱。若是气血不足……”
“等等。”韩木骤然出口,打断了秦挽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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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可有什么不妥之处?”钟九听得秦挽依说的头头是道,没有半点虚言,没有半点结巴,完全不似作假,对于药材,简直熟知于心,口中所说的药材,皆是治疗眼症的药材。
然而,既然韩木有质疑,自然不能忽略,否则,以韩木不会多管闲事的性子,断然不会出口。
“怎么了?”秦挽依也是一脸疑惑,她自认为自己所说没有错误与遗漏。
“你直接说针灸治疗吧。”对于另外几种情况,韩木已经没有必要听下去了,显然秦挽依对白内障的了解程度,已经掌握了没有十分,也该有九分了。
秦挽依一听,即刻了然,想必韩木也懒得听她絮絮叨叨说着有的没的,从另外一方面而言,就是认可她了。
“目前的针灸治疗,最有效果的只有金针拨障术。”秦挽依继续阐述自己的治疗措施,“简而言之,与方才所说的白内障囊摘除术一个意思,就是用金针拨断晶状体的悬韧带,只是因为没有人工晶体的缘故,所以只能将晶状体压到下边的玻璃体中,这种方法,只适用白内障初期,才会有效果,否则,哪怕成功将晶状体拨下,眼睛所看到的图像,也会变形。”
“你会金针拨障术?”韩木听后,问道。
秦挽依点了点头:“金针拨障术并不难,而且,适用老年病人,因为老年病人因为身体机能的缘故,不适宜以手术治疗,不过我更擅长白内障囊摘除术而已。”
韩木脸色微变,他抿了抿嘴唇,显得有一分僵硬,冷着语气:“若是让你现在进行白内障囊摘除术呢?”
钟九一听,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想从韩木眼中窥探出什么,但并不似开玩笑,他正视起秦挽依来。
“别一个个这么看着我啊。”秦挽依摇了摇头,“此术不适合老夫人,因为这里没有能替代的人工水晶体,我也无能为力。”
“还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办法呢。”钟乐轩撇了撇嘴,说不出的讽刺,“还不知道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秦挽依心里不痛快,双手叉腰,抬起下巴,带着严重的挑衅:“你要是能把人工晶状体做出来,我就敢动刀,怎么样?”
“谁知道人工晶状体是什么破东西,你要是说得出来,我就能做得出来。”钟乐轩不甘示弱。
“晶状体位于玻璃体前侧,周围接睫状体,呈双凸透镜状,是一个双凸面透明组织,被悬韧带固定悬挂在虹膜之后,至于人工晶状体,则是人工化合而成,包括硅胶、聚甲醛丙烯甲酯以及水凝胶等成分,你做得出来吗?”秦挽依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哪怕是她,即便知道成分,可只会用不会做,这么精密的东西,他要是做得出来,她就原谅他之前的疯狂举动。
众人犹如听天书一样,不知道秦挽依在说些什么。
她也很想以通俗易懂的言语让他们听得懂,但中医里边,并没有用中医术语提到过,所以,她也无法阐释。
被这么一堵话,钟乐轩噎在那里。
“怎么样?做不出来了吧?”秦挽依有几分嘚瑟,“所以说,做人要谦虚一点,哪怕真做不出来,还能有条退路,你说是吧?”
钟乐轩面子上挂不住,袖子一动,秦挽依心有余悸,已经形成条件发射,顿时揪住钟九的衣服,往他身后一躲,生怕他放出小红咬人,然而却忘了一点,她现在穿着钟九的衣服,毒蛇是无法靠近的。
“丑八怪,你干什么呢!”
平地骤起响起一声轻斥,伴随着叮的一声,一抹银光闪过,秦挽依眼花缭乱之间,只觉得自己脖子冷飕飕的,随即已经僵在那里。
眨眼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把利剑,直刺秦挽依的脖子,就顿在距离她的喉管约一寸之处。
循着利剑,望向持剑之人,冷若冰霜,仿佛要吃了她一样。
“楚……楚,别……激动,冷……静一点。”秦挽依以玩笑的姿态,想要掩人耳目地推开利剑,哪知利剑丝毫不动,还带着强大的力道,令人推不动,看来这对表兄妹,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
“我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庄楚楚的利剑,贴近了几分。
“名字不是用来叫的,难道还有其他用处吗?”秦挽依眨了眨眼睛,洗耳恭听。
“你……”
“而且,你一来药王谷,又没有自我介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试问我又该怎么称呼尊贵的你呢?”秦挽依双手一摊。
“你既然在药王谷,就应该知道,我是芦城城主的女儿,也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孙女。”庄楚楚道。
“哦,我听说你的家世了,然后呢?”秦挽依已经不止一次知道他们的身份,所以不明白为何屡次提及。
庄楚楚柳眉倒竖:“所以见到我,你还得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庄小姐。”
“哦,庄小姐。”秦挽依不甚在意地道,没有一点客气可言。
“你那是什么态度?”庄楚楚实在看不过去,她是被宠着长大,哪里遇到这么一个目中无人的人,即便是秋韵水,见到她,也是和和气气的。
“当然是客客气气的态度了,不信,你问问他们,有见过我什么时候比现在还客气吗?”秦挽依声情并茂,指着钟九、钟乐轩和韩木三人。
“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谁让你贴着九哥哥的,若是识相,就立刻滚开。”庄楚楚带着凶相,偏偏为她添了一分冷艳,没有狰狞,反而更加吸引人了。
秦挽依若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必定能将对方给吓得送到阎罗王那里报道,都省了黑白无常勾魂了。
不过,她翻了一个白眼,又不是她自愿的,若非钟乐轩威胁,她何至于躲躲藏藏的。
“楚楚姑娘,挽依只是躲避而已,并没有对二师兄不敬,还请先放下刀剑。”秋韵水对秦挽依护地紧,没有让她受丝毫委屈,不过看样子,的确对庄楚楚有几分忌惮。
“都这样了,还没有不敬!”庄楚楚现在是看到秦挽依,就来气,尤其是她那副往钟九身上靠的样子。
“楚楚,不得无礼。”庄老夫人呵斥一声,面上严肃,说到底,也不会真责怪什么,只是不想自己的孙女,在人前没有规矩,落人口实而已,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秋韵水还是钟九的师妹。
“奶奶,怎么你也帮着她,你难道没有看到她对表哥动手动脚的吗?”庄楚楚似乎对庄老夫人言听计从,但惟独在钟九的事情上,没有妥协。
“楚楚,别使小性子,秦大小姐是这里的贵客,方才也只是玩笑,怎么如此无礼呢。”
钟九也帮着说了一句,秦挽依倒是不解起来,以他的性子,还会帮她说话?实在令人费解,她宁愿钟九打压她,也好过如此令人捉摸不透,还得花费心思猜测他是否别有目的。
“九哥哥!你怎么能替她说话呢!”庄楚楚跺了跺脚,一脸憋屈,仿佛她成了无理取闹的人,需要大人宽容一样。其他人倒也罢了,一心维护的钟九居然说她的不是,就不行了。
“庄小姐,你冷静一点,右手别晃得这么厉害。”秦挽依双手举着,不敢有丝毫冒犯。
利剑都贴着脖子了,一个一个还没有颜色的刺激着庄楚楚,这不是拿她的性命开玩笑吗,秦挽依不得不自救。
“我这儿也听出了你的顾虑了。”秦挽依像个大人的样子,宽恕不懂事的小辈,“不过,我跟你的九哥哥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也不用担心他会被我抢了去,你的九哥哥洁身自好,又有那么一点小洁癖,凡事追求完美,但凡别人动过的东西,他丝毫不会触碰,所以,以我这副尊容,你用脚趾头想,都觉得不可能,所以呢,能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商量?”
“倒也是,就凭你!”庄楚楚明显地表现出对钟九的占有欲,冲着秦挽依这副尊容,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跟秦挽依争风吃醋,简直降低了她的档次。
正当庄楚楚收回利剑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还是钟九故意为难,好死不死说了一句话。
“秦大小姐,我们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怎么回事?”庄楚楚的剑,即刻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才松一口气,又被唬住了。
秦挽依咬了咬牙,狠狠射了钟九一眼,却见钟九扬起一抹淡然若无的笑容,看在庄楚楚的眼里,差点要气得喷火。
两人的确有关系,而且还是主子和丫鬟的关系,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怎么能说出去呢!
偏偏还发生在这个时刻,这让她怎么解释!
她又不会抵赖!
“我们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闹了一点矛盾而已。”秦挽依扯起脸皮,弱弱地解释了一句。
庄楚楚持怀疑的神色。
“一点矛盾?我怎么觉得不是呢?”钟乐轩事不关己地插了一句,就这么一句,直接将秦挽依推入漩涡之中。
“你知道些什么?”庄楚楚询问道,秦挽依的心弦一颤,钟乐轩一定会坑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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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柩别苑,霎时陷入一片静默,静默地让人有些憋闷。
“道歉道歉!”灵儿东瞧瞧西望望,似乎并不喜欢这么安静,蹲在石凳上,叫喊着,“无礼无礼!”
秦挽依的眼神,带着一抹孤绝,像是众叛亲离一样,她不怒反笑,根本没有理会灵儿的话,犹如孤军奋战,做困兽之斗,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呵,我倒是想起来了,既然你尊称我一声秦大小姐,我怎么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呢?”秦挽依凝视了钟九一眼,只那么轻轻一望,仿佛透过千山万水。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自嘲,令人有些于心不忍,秋韵水想要帮忙说些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虽然我不比芦城城主女儿和一名诰命夫人孙女的名头响亮,但我好歹也是大兴朝丞相秦徵的女儿,受皇命来此,让我向庄楚楚道歉,就是让相府跟城主府道歉,我丢了自己的脸面不要紧,丢了相府的脸面,何以向我爹谢罪!”
庄老夫人面色微冷:“原来是丞相的女儿,难怪如此嚣张。”
“庄老夫人,论嚣张,我怎么比得过你的孙女,既然庄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还希望您能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而不是护短,遮掩错误,我要是真敢嚣张,方才大可抬出身份,何至于等到此时此刻。”秦挽依仍旧不冷不热,那种不受胁迫不受欺压却还能谈吐从容的气度,令人侧目,“倘若您的孙女对我方才的无礼道歉,那么,我就为我自己的不敬向您道歉,哪怕下跪,也在所不惜。”
不卑不亢的姿态,没有后路的决绝,令庄老夫人也有几分另眼相看。
“丞相算什么,见了我奶奶,也得客客气气的行礼。”庄楚楚不懂察言观色,完全没有意识到早已掀起一股涌动的暗潮,不仅仅只是个人的问题而已。
秦挽依呵呵一笑,笑容之僵硬,让人犹如听到来自深渊底部的回音一样。
“当然要客气了,论年纪,我爹小了一甲子,还是个晚辈呢。”
“你!既然敢对我的奶奶不敬,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庄楚楚突然出手,利剑真往秦挽依的脸上刺去,大有刺破皮肤,让秦挽依彻底毁容的架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众人本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也曾想借着庄楚楚的气焰,打压打压秦挽依的气势,没有料想到庄楚楚真的会出手。
庄楚楚的剑,离秦挽依很近,近的众人没有时间反应。
然而,当利剑要刺上秦挽依的脸颊时,秋韵水伸手,紧紧握住了利剑,锋利的剑刃,划过了秋韵水嫩白的手掌,银白色的剑身,霎时染血,停住在秦挽依眼前的剑头,还滴着血。
“楚楚姑娘,药王谷是严禁动武的!”秋韵水眉目如画,本是温婉柔和之人,此刻,却也带着凛然之色。
庄楚楚面色微僵,睁大双眼,她并没有想过要刺伤秋韵水的,她想要解释,可动了动嘴,却没有开口。
“韵水姐姐!”秦挽依倒吸一口冷气,被这一幕惊得不轻,正要去检查秋韵水的伤势,却见一道青衫闪过,韩木的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庄楚楚脱离剑柄退后了几步,跌落在地上,利剑应声而落。
“韵水,你怎么样了?”韩木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人,他的话音,有点颤抖,脸上满是关心之色,也是疼惜之色。
他牵起秋韵水的手,上边有不少伤口。
一道在手掌心,很深,沿着爱情线划下,皮肉已经掀开,若是再用上几分力道,手掌都要被斩断。
本来庄楚楚的佩剑已经削铁如泥,而且她又是下了狠手的,不是说说而已。
另外几道伤口,皆在四根手指腹上,尾指因为承受最大的伤力,伤口很大,指头仿佛断了半截,悬挂粘连在那里。
“流血了!流血了!”灵儿捧着脸,惊叫道,一下子窜到秋韵水身边,连钟乐轩也已经被惊动。
秋韵水蹙着眉头,额头冒着汗,随着利剑的落下,身体仿佛被抽离生机一样,她很想笑着说没事,可手掌上的痛意,让她说不出一个字。
“老三,你这不是废话吗,这还能没事!”钟乐轩怪叫一声,看着都令人惊恐不已,“老四一定很痛。”
秦挽依想要撕下一片衣角给秋韵水包扎,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钟九的衣料不同于寻常的材质,很是柔韧,居然撕扯不断。
她环顾四周,蹲下身,用那把沾血的利剑,在衣服上切开一个口,刺啦一声,瞬间撕扯下一大片。
“你竟然用我的剑……”
庄楚楚正要指责什么,庄老夫人拐杖一伸,拦住了她,含着怨责之色。
秦挽依心无旁骛地给秋韵水包扎,很是小心翼翼,尤其是尾指,万一一个不慎,很有可能掉落。
“手掌差一点就要离断,四根手指均被切开,伤口很深,特别是尾指,血管损伤已经在所难免……”秦挽依每说一个症状,都让人心惊胆战,尤其是庄楚楚,哪里遇到过这么血淋淋的场面,近在咫尺,“有没有上到筋骨与神经,还待检查,务必在三个时辰时辰之内进行缝合处理,上药包扎,否则,尾指会失去知觉,乃至功能。”
“滚开!不用你说!”韩木抱起秋韵水,想要远离是非之地,他瞪了秦挽依一眼,满是恨意,“若不是你,韵水怎么会受伤!”
秦挽依自觉愧疚,虽然她没有要求秋韵水为她做什么,然而,看到秋韵水挺身挡在她的面前那一刻,她又怎么能无动于衷,除了任飞,再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追责的事情,留到以后,你要怎么责罚都行,为今之计,是马上准备缝针和缝线,止血消毒药材,以及纱布,你也不想韵水姐姐多受一分痛苦吧。”
面对韩木的冷声指责,她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将一切归责到庄楚楚身上,若非她口不饶人,刺激着庄楚楚,又怎么会一步一步演变成这样。
“不用你操心。”韩木带着秋韵水,就要离开,这里的人,俨然成了他们两个的敌人。
没想到韩木这会儿竟然固执起来,听不进一句劝。
“小师弟,这儿虽说离阁楼最近,但一来一回,势必让韵水伤势加重,还是留在这里为好,至于所需药材,让灵儿取来就是。”钟九开口道。
“不必了,我自己会处理,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韩木不买钟九的账,秋韵水是他的底线,一旦谁伤了秋韵水,哪怕是孙遥,韩木也不会好生说话。
“小师弟,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韵水的伤,你也已经看见了,当务之急,就是救治。”钟九也不管韩木听不听得进去,转头道,“灵儿,听到了,就快去办事。”
钟九催了一句,灵儿这才醒悟到什么,一个飞窜之间,已经没了人影。
“韵水姐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宣誓自己的占有权,你若疼惜她,爱护她,就不会让她在自己眼前受伤,更应该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而不是在这里钻牛角尖和赌气,耽误最佳治疗时间!”秦挽依愧对是秋韵水,又不是他韩木,一味埋怨责怪有什么用。
韩木铁青着脸色。
“都别说了,救人要紧。”钟九说了一句忠恳地话。
“韵水若是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无论是你,或者是她,还有她。”韩木第一眼看的是钟九,虽然他不是动手之人,却与动手之人有着亲戚关系,第二眼是庄楚楚,她的剑,她下的手,韩木又怎么会漏过她,而最后一眼,自然落在秦挽依的身上,虽然秦挽依也不是动手之人,但自从她出现在药王谷,药王谷就没有一天安稳过。
“小……师弟,不……关挽……依他们的事。”秋韵水靠在韩木的身上,还为秦挽依说了一句话,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倔强。
韩木从来没有违逆过秋韵水,这个时刻,自然更是言听计从,带着宠溺地道:“不关他们的事。”
秋韵水艰难的一笑,伸着左手,轻声呼唤:“挽……依……”
“韵水姐姐……”秦挽依忙握着她的手。
“别……自责,也……别担心,留……在药王谷,我……会替任飞保护你的。”秋韵水说完,喘着气,右手,白色布条,已经一片殷红,伤口这么深,单靠布条,止不住。
“韵水姐姐,别说话,别用力。”秦挽依安抚着秋韵水。
“别……离开药王谷,好吗?”秋韵水并没有放手,“别趁着我不知道的时候离开?”
秦挽依抿了抿嘴唇,喉咙有点添堵,酸酸涩涩。
“韵水姐姐,我何其有幸,能得你和任飞保护,你放心,我会听你们的话,不会给你们增添麻烦,待到该回去的时候回去。”秦挽依承诺道,“你放心养伤,我会一直守着你,亦如你守着我一样,先让韩木抱你到屋里,其他我们再说好吗?”
秋韵水点了点头,这才安心地躺在韩木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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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木紧了紧手,将秋韵水安安稳稳地抱在怀中,尽量避开受伤的右手。
走了一步,他停下了脚步,似乎不吐不快,他回望了院子里的几人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
“各位,这儿是药王谷,不是城主府,也不是相府,到了这里,别以为还当在自己的家里一样,留在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不管是城主也罢,一品诰命夫人也好,丞相也罢,来到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病人,妄想越雷池半步。”韩木从未说过长话,想必是真的惹到了他,才不得不把一切讲清楚。
这话,俨然话里有话,不把秦挽依放在眼里已经是大胆了,如今连对庄老夫人,也是明摆着不痛快,没有丝毫敬意,比秦挽依还目中无人一些。
“你什么意思!”庄楚楚实在听不下去,“你个一穷二白无名无禄的学徒,有什么资格说话!”
“楚楚!”钟九带着几分沉重的喊了一声,可惜已经太晚了。
“就凭这里是药王谷,不是远在芦城的城主府,就凭我是药王谷的学徒,你只是一个外人,我就有资格说话!”韩木理直气壮,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如果说秦挽依还有相府的顾忌,那么,韩木就是无所顾忌,仿佛搭上自己的一切都无所谓。
“你!”
“别忘了,说到底,二师兄也是学徒,哪怕腰缠万贯名满天下坐拥江山,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学徒。而你,不过是一个药王谷学徒的亲戚而已,在这里,药王谷学徒永远为先,旁人次之,既然你已经在药王谷之内动武,按照药王谷的规矩,就得驱逐出去,二师兄以为如何呢?”
没想到韩木不说话则已,一说话,竟然还能让人招架不住,简直让人哑口无言,主要是他站在理字上。
钟九微微转动扳指,神色不变,只是清冷如常,他回视着韩木变得犀利的眼睛,两人相互望着,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庄楚楚的一剑,没想到能引得药王谷师兄弟不和,主要还是伤在了秋韵水的身上,若是那一剑伤到她的手上,即便砍断了,也会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师弟说的对,药王谷规矩不可废。”半响,钟九才说了一句。
“九哥哥……”庄楚楚似乎想不到,人人都指责她的时候,一心信任和仰慕的钟九,也会弃她于不顾。
“然而,她毕竟是我的表妹,我也就这么一个表妹,长兄如父,她犯的错,有一半在我,她是不能继续在灵柩别苑住下去,但毕竟不远千里赶来,人生地不熟,就住在杏林别苑如何,不知道小师弟怎么看?”钟九又把球踢回到韩木这里。
伤人的过错,就以换了一个居住的地方而了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秦挽依看着庄楚楚,心中很是酸楚,果然,表兄表妹的情感,岂能是无亲无故的人可以相提并论,哪怕药王谷的师弟师妹,也比不过庄楚楚在钟九心目中的地位。
“韩大夫,这都是老身的错,是我不该来药王谷,才闹得大家不愉快。”庄老夫人拄着拐杖,在紫鹃的搀扶下站起身,显得很是苍老,“是老身没有教好孙女,把她宠坏了,愧对列祖列宗,愧对药王谷的几位大夫,韩大夫若是看着老身等人碍眼,老身走便是。”
“庄老夫人言重了。”
倚老卖老,韩木不是没有见过,他知道庄老夫人这是以退为进,却也没有办法,庄楚楚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不说秦徵见了庄老夫人要客客气气,哪怕孙遥见了她,也要和和气气。
“既然二师兄已经秉公处理了,我也无话可说,念在她是二师兄表妹的份上,自然可以饶了这一次,倘若再犯,二师兄应该不会护短吧?”韩木把话已经说死,庄楚楚在药王谷一天,就会有人盯着一样,只要一举一动不合规矩,就断然没有立足之地。
“你这是威……”
庄楚楚想要理论,却被庄老夫人的拐杖挡着,挣脱不得,如今犯了错,已经是事实,若是再无理取闹,实在丢城主府的脸,庄老夫人已经失了颜面,可不想在这里丢尽老脸。
韩木收回视线,望向怀里的人,心痛之情,溢于言表,他听了钟九和秦挽依的话,将秋韵水抱到灵柩别苑的一个屋子,却是朝向距离庄老夫人所在屋子最远的一间而去,仿佛在仇视她们一样,疏离写满了他的脸颊。
秦挽依正要尾随而去,耳尖地听到什么。
“不就是受伤吗,至于矜贵的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吗,在这里,还不是洗衣打扫烧饭,做下人的活。”
秦挽依驻足脚步,余光瞥到庄楚楚愤愤不平朝着韩木瞪眼睛,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着秋韵水的坏话。
韩木已经快要走到屋子,但还没有进去,秦挽依不响惊动他们,慢慢向庄楚楚靠近了两步,走得很是艰难。
等韩木将秋韵水带到屋里的时候,她瘸着腿,单脚蹲了下来,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拾起地上沾血的兵器。
庄楚楚的剑,轻巧锋利,自然没有任飞的重。
“我的剑,是我爹请铸剑师打造的,谁让你碰了!”庄楚楚眼见着秦挽依拄着她的剑站起来,带着愤恨之色。
秦挽依握着剑柄,利剑在地上拖着,在地上面响起聒噪刺耳的声音,慢慢向庄楚楚靠近。
“你要干什么?”庄楚楚带着警惕,往石桌边靠了靠,站在钟九的身后,寻求庇护。
秦挽依脚步一踮一踮,神色凌然,却是无惧,她提剑站在石桌边,没人猜到她想要做什么。
“秦大小姐,这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
钟九欲要说些什么,忽然,秦挽依抬起利剑,双手握着剑柄,当空挥下,双眸仿佛被定格一般,没有丝毫的眨动。
“啊——”庄楚楚发出尖利的叫声,猛然蹲了下来,庄老夫人也被唬出一身冷汗,唯有钟九,自始至终淡然而坐,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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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轰然劈在石桌上。
石桌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而剑身上边,也出现了一个小缺口。
秦挽依的双手,受到震力,顿时一麻,虎口隐隐作痛。
“你毁了我的剑!”庄楚楚最爱这把佩剑,天天将佩剑带在身上,如今看见自己心爱的佩剑不禁成了撕衣的武器,完美无缺的剑身还留下了瑕疵,简直是彻底毁了,她噌然站了起来。
“我就是要你永远记住这个缺口,也永远记住今天的所作所为。”虽然手上有些痛,但秦挽依没有表现出来,比起秋韵水所受的痛苦,这并不算什么,“剑,是用来保护所爱之人的,不是伤害无辜之人的,若还没有明白这点,劝你早些放弃,等到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时,就后悔莫及了。”
秦挽依豪气地说完,转身正要离开,庄楚楚怒急,抡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的后背扔了过去。
她忽的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钟九眼神一凛,指尖捻起石桌上的一片落叶,以迅速之势,飞射而去。
“叮”的一声,落叶直刺茶杯而去,在空中撞上茶杯,茶杯应声而碎。
秦挽依一惊,瞬间转头,但见碎片四溅,直刺眼睛而来。
钟九扶着桌子正要站起,双腿却使不上任何气力,此时此刻,他才觉得,有些时候,不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
还没等看清一切,秦挽依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一股大力袭来,一个晕眩之间,她已经扑在地上。
睁开眼睛一看,出现的竟然是钟乐轩那张臭臭的脸。
“啪”的几声,茶杯的碎片,纷纷落在地上,就在他们的脚边。
秦挽依微微长大嘴巴,惊得不止是这一幕,还有钟乐轩,他竟然会救她?
钟乐轩撑着身体站起身,臭着一张脸,红着一双眼,盯着庄楚楚,犹如狂风骤雨爆发前一样:“伤了一个已经够了,还敢暗箭伤人,有够厚颜无耻的。我平生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一个就够令人烦心的了,还来一个,不要逼着我们师兄弟失和,你最好给我好自为之。”
钟乐轩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发现后边没人跟着,回头一看,秦挽依还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呆立不动,像个愣头青一样。
“喂,走了!”钟乐轩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然而,秦挽依只是歪着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犹如老僧入定,没有魂魄可言。
钟乐轩轻轻地踢了踢秦挽依的脚,吼道:“走了!”
秦挽依茫然转过头,手指拧着嘴唇,眨巴着眼睛,望向钟乐轩,庄楚楚救她,都比钟乐轩救她来的更容易让人相信一些。
之前还喊打喊杀,想置她于死地,这会儿居然还救她,若不是他,碎片早已刺入她的眼睛了。
钟乐轩蹲下身体,张开嘴巴,在秦挽依耳边喊道:“丑——八——怪——快——走——”
耳膜受到强烈的刺激,秦挽依赶紧捂上,然而,脑袋已经一片晕眩,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都说过了,我是腿瘸了,不是耳聋了!”秦挽依恢复神识,吼道。
钟乐轩气急败坏,一把揪住秦挽依的衣领,像提老母鸡一样,提了起来,然而,因着两人身高没有什么悬念,钟乐轩也只能与秦挽依平视,提不到更高的位置。
“我也说过,快走!”钟乐轩不听秦挽依的,扯着她的衣领前行,仿佛遛狗一样。
“慢点……”秦挽依喊道,一脚踮着,另外一只却不可避免地交替走着,“我都说过了,我腿瘸了,脚踝痛,跑不动!”
“女人真是麻烦!”钟乐轩皱了皱眉头,却也停了下来,他微微蹲下尊贵的身体,一手环过秦挽依的双腿,手上微微使力,秦挽依一个摇晃,直接扑在钟乐轩的身上。
“喂,你行不行啊?”两人身高相差不大,秦挽依不太放心钟乐轩能够抱起她。
“闭嘴,肥成这样,还好意思怀疑别人的力量!”钟乐轩满是鄙夷之色,呵了一声,秦挽依一个后仰前翻,已经被钟乐轩抗在肩膀上,向着秋韵水所在的屋子走去。
虽然没有期望过钟乐轩有多温柔,但至少应该比九指快刀温柔一些才对,居然动作这么粗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劫色的呢,好在她毁了容,很安全。
正当她念念有词的时候,一道白影倏然闪过,一个兜转之间,已经往最边上的屋子冲去。
看着那个矫捷的身躯,秦挽依的眼睛亮了起来。
“快快快,灵儿来了!”她拍了拍钟乐轩的背,催促道。
“别吵!你要是减掉十斤二十斤的肉,我一早就到了。”钟乐轩很是不耐,最讨厌女人叽叽喳喳,啰啰嗦嗦。
最边上的屋里,雕镂的木床上,韩木已经给秋韵水简单地清洗了一下伤口,擦拭地小心翼翼,秦挽依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与凝神。
灵儿已然放下药箱,跳到床上,神色凝重地看着两人,没吵没闹,脸上难得出现担心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中,灵儿要么在终究面前乖顺的像绵羊一样,要么在其他人面前颐指气使态度傲娇。
钟乐轩大手大脚地放下秦挽依后,双手环胸,靠在床边,盯着床上的动静。
秦挽依二话不说,打开灵儿取来的药箱,取出缝针、缝线、止血药等。
“韩木……”
秦挽依才开了口,就被韩木打断:“把东西给我,我自己来。”
语气还算平和,态度也是一般,但已经万幸,秦挽依充当起护士的角色,将取出的东西搁在韩木手边,又取来烛灯,将线穿针,在烛火上微微一走。
“已经消过毒,可以直接用了。”秦挽依将缝针奉上。
韩木睨了秦挽依一眼,接过缝针。
秋韵水的伤口在掌心和手指上,缝合的难度比较大,若是摊开手掌,很难扯起皮肉,可若是曲起手指,弯曲的手指,又遮挡住掌心。
加上对方又是秋韵水,他的心爱之人,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吸气,都让韩木处处受制,下手重了,怕伤到秋韵水,下手轻了,又没法缝合。
“动……手吧,我……撑得住。”秋韵水的意识清醒着,虽然手臂已经被点了穴,但也只是暂时止血而已,并没有消除痛意,手掌上的一点痛意,都能传到神经,看到韩木失了平常的冷静,虚弱地说了一声。
“我来!”秦挽依神色坚定地抢过缝针,推了韩木一把,“你到床上,抱着韵水姐姐,别让她乱动,阿轩,替我掌灯。”
钟乐轩一愣,这才给了她一点阳光,就开始灿烂地吩咐他做事!
不过,看在秋韵水的份上,他没有说什么,掌灯就掌灯,然而,韩木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推了一把。
“别杵在这里挡路,让你上床抱着就上床抱着,哪里来的扭扭捏捏。”
钟乐轩端起烛灯,停在秋韵水的手边。
韩木自知这样下去,必定不利秋韵水的治疗,虽然对秦挽依存在敌意,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比秦挽依更加合适,只能依照他们说的,爬了上去,一边握着秋韵水的左手,一边将秋韵水的头轻轻转向里边。
“四师姐,会没事的!”韩木握紧秋韵水的左手,仿佛想要给予力量和温暖,让她不再痛苦。
“韵水姐姐,会有一点的痛,只比针扎痛一点点的,你忍耐一下,我会尽快缝合的。”
秋韵水点了点头。
秦挽依一眼扫过秋韵水的右手,一手按着她的手腕,一手轻缓地打开手指。
掌心切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好在没有伤及骨头,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只是割破皮肉,她微微触动三根手指头,弯曲伸直没有影响。
然而,检查到尾指的时候,她怔在那里。
尾指最是严重,切口最深,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庄楚楚的剑,显而易见,已经伤及到秋韵水尾指的骨头和肌腱,而且,尾指不能弯曲。
“看来肌腱已经断裂了。”秦挽依一片凝重之色。
“什么是肌腱?”钟乐轩不解地问道,身体上边,但凡扯上断裂两个字,绝对没有好事,而且,还是这么脆弱的手指。
“肌腱就是……”
她正要解释,韩木已经蹦出话来:“有完没完,知道怎么治就赶紧下针!”
“小……师弟,我……想知道。”
韩木一向不会打断旁人说话,如今这么紧张,秋韵水隐隐知道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此刻,秦挽依才洞悉韩木的用意。
“小……师弟,告……诉我。”秋韵水没有让秦挽依说出实情,而是直接向韩木询问。
“就……是筋。”
他已经检查过尾指,筋已经断裂,他本不想让秋韵水知道,然而,想要警告秦挽依之时,已经太迟了。
“筋就筋,还什么肌腱,哪里来的这么古怪的……”忽然,钟乐轩瞪大双眼,“什么,筋断了?”
秋韵水身体一僵,没有再说些什么,她望向里边,看不出是何神色,想必很伤心。
筋如果断了,那么,就相当于手指废了。
屋外,钟九转动扳指的手一滞,面色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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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韵水的手,脱离了危险,灵儿见已经无事,看看床上,一对人,望望床下,一对人,百无聊赖之际,视线落在了门口。
“主人,你什么时候来了?”
灵儿眼尖地捕捉到门口的白色身影,从床上飞跳而下,踩在秦挽依的肩膀上,纵身一跃,扑了过去。
钟九身子微微一侧,灵儿失了准头,擦着轮椅而过,落地之时,还带着幽怨与可怜。
钟九的神色,坦然如常,只是没有那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他催动轮椅,进入屋里,还是像往常一般,关心中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被灵儿这么一喊,除了已经睡着的秋韵水和迷迷糊糊的秦挽依,钟乐轩和韩木,皆是将视线投向门口。
经过庄楚楚误伤和秋韵水受伤一事,师兄弟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至少比之前疏远了一些,交流也少了一些,不知从哪个时刻起,已经多了一分淡漠。
钟九巡视一圈,眼神只那么轻轻移动,飘飘然地落在秦挽依的身上。
“怎么了?”被吵杂的动静惊动,秦挽依困倦地睁开双眼,直接望入那双似深潭般的眼眸。
那双眼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被什么困扰着一般,明明很清澈,但就是看不穿。
她像被泼了冷水一样,瞬间清醒了,她慌忙放开钟乐轩,站直身体,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钟九又没有威胁她。
钟九满意地一笑,钟乐轩却是满心不爽。
“韵水如何了?”钟九关心地问道。
“韵……水……”
秦挽依结结巴巴,脑袋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钟九在问什么。
“你一直看着,又一直听着,何必多此一问。”韩木比灵儿更早地发现钟九的所在,只是心牵秋韵水没有指出而已,对于钟九事后的关心,他不屑一顾。
钟九弯起唇角,淡淡一笑,没有在意韩木的不善语气。
“既然韵水已经得到治疗,只要休息与调养就能痊愈,不知道小师弟是否放心与大家一道去阁楼一趟?”
“阁楼?”韩木蹙着眉头。
钟乐轩一下子转过弯来:“难道是老头子的意思?”
钟九点了点头。
“老头子要兴师问罪吗?”钟乐轩知道孙瑶肯定听说了灵柩别苑发生的一切,想必是要训斥他们,毕竟,撇开钟九那层关系,庄老夫人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兴师问罪?”秦挽依想起什么,闭嘴不说话。
“那就不清楚了,只是师父方才这么交代的,这儿结束后,直接到阁楼。”钟九解答道。
“老头子来过?”钟乐轩浑身一凛,他怎么一点感知都没有,都是被方才那一幕给吸引的。
“师父来了,为何不进屋看四师姐?”韩木不想其他,唯有关心这点。
也对,徒弟受重伤,师父哪有置之不理的道理,秦挽依也想问,但面对钟九,没敢理直气壮,把柄掌握在他的手中,她就只有受气的份。
钟九没有答话,而是不经意地望了秦挽依一眼,只这一眼,除了秦挽依,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着我干嘛?”秦挽依忐忑不安,“韵水姐姐是无辜的,医圣应该是明辨是非之人吧,不可能对韵水姐姐不理不睬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虽……然这事因我而起,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全怪我的!”
秦挽依越说越没有底气。
然而,她的解释,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根本没有人在听她的话。
“我们都走了,你能保证不会有人再来打扰四师姐吗?”韩木对仍在灵柩别苑的人表现出不放心。
“这事不用……”
“你放心,你们都走了,不是还有我吗?”秦挽依鼓足勇气打断钟九的话,拍着胸脯毛遂自荐,仿佛想要将功补过,“你们安心去吧,我留在这里照顾韵水姐姐,保管毫发无损。”
“哪怕我们不能去,你也是非去不可,师父第一个点名的就是你。”钟九只四个字,就敲定她的去路,非去不可,感觉那里设下什么陷阱,等着她扑入一样,不会有十大酷刑吧?
“真的非去不可吗?”秦挽依心里已经开始泪奔了,打起退堂鼓。
“非去不可。”钟九向来不说第二遍,如今破格提醒,想必真的逃不了,早知道如此,当时就算庄楚楚再羞辱她,她也会再忍耐那么一次的。
秦挽依的头,无力地挂在钟乐轩的肩膀,一阵后悔。
钟九眼眸一眯。
秦挽依忽的想到什么,又仰起头:“那谁守着韵水姐姐?”
别说韩木不放心,她也是忧心着,谁知道庄老夫人她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钟九回望身后一眼:“灵儿,守着韵水,别让任何人靠近,韵水有丝毫损伤,唯你是问。”
灵儿发出一声撒娇的语调,看那讨好的模样,令人鸡皮疙瘩都爬满了。
“灵儿行吗?”秦挽依有点不放心,猴子怎么能与人斗呢?
“你才不行!”灵儿鄙视了她一眼。
秦挽依猛吸一口气,这只猴子,嘴上功夫何其了得,不过目前也只有它最合适,只能忍让了一步:“行,你行,你一定行!”
“切。”灵儿趾高气扬地从她身边走过,一屁股坐在床上,大有此地是它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姿态。
架势是很大,就是不知道是否中看也中用。
“若是再无什么顾虑,事不宜迟,也该走了,师父在阁楼应该等久了,你们应当知道师父的脾气。”钟九温和地催了一声,已经掉转轮椅离开,明摆着威胁吗,不过钟乐轩和韩木听后,似乎有点顾忌一样,当真动身了。
“喂,等等……”秦挽依想起什么,先钟乐轩和韩木一步,单脚跳着,追着出去。
两人还真是同病相怜,一个坐轮椅,一个跛着脚,不过明显坐轮椅比较舒服一些。
然而,钟九根本就没有停下等她,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叫喊一样。
轮椅推行的很慢,仿佛在刻意等着她,秦挽依费了点工夫才追上,正要开口,哪知钟九背后长眼睛一样。
“何事?”
既然听到了,居然还不等她,也不考虑考虑她的情况。
“嘿嘿……”秦挽依厚颜无耻了卖了个笑,“那个,能不能透露那么一丢丢,医圣点名让我过去,是不是要我为今天的事情负责?”
“负责?”钟九微微一笑,“这是必须的,恐怕,还不止负责这么简单。”
什么?
秦挽依僵立在那里,犹如风化一般,该不会连她逃离药王谷也要一并追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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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夕阳西下,一轮红日,半轮已经没入云中,半轮还挂在高空,清空染着红霞,随着落日的渐渐消失,秦挽依的心情,也越发低沉。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阁楼已经沐浴在黄昏之中了,仿佛还笼罩着一层阴影一样。
一颗心,拔凉拔凉。
站在门口,秦挽依的双脚,犹如黏在地上一样,寸步难移。
钟九回头还见她杵在那里,客气地延请:“秦大小姐,请进。”
“呵呵,我知道你是芦城城主的外甥,一品诰命夫人的外孙,所以叫我名字就行了。”秦挽依嘀嘀咕咕道,“省得被误认为我有多娇气多娇贵一样。”
钟九挑眉,也没有推辞,顺势道:“依依。”
依依!
秦挽依差点要咬到舌头,这也太亲昵了点吧,搞得他们很熟一样,听着怪别扭的。
“既如此,你我平辈而论,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钟九似乎也没有想要占秦挽依的便宜一样。
他的名字?
钟九?
直接称呼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对他呼来喝去呢,若是被庄家的人听到,还不对她赶尽杀绝。
难道,她也得跟着喊……
“九九?”秦挽依一个哆嗦。
“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赶紧进去。”钟乐轩有点不耐烦,哪里有闲情听两人依依九九的,几个时辰之前还像仇人,这会儿就像情人一样。
韩木直接无视两人,绕过挡路的两人,先行走了进去。
钟九不受影响,仿佛心情颇好,仍旧那般彬彬有礼:“依依,请进。”
秦挽依实在无福消受这个称呼,可话已说出口,没法收回了,只能认命,也不知道钟九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她这么友善。
阁楼一层,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感觉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
空旷的大堂,并未有丝毫的改变,没有想象中的十大酷刑,似乎应该也设不了什么陷阱,唯独楼梯下边的屏风,挡着那张坐南朝北的桌子。
屏风经过上次搬动之后,似乎并未再归位。
“呵呵,医圣似乎不在,可能有事出去了,不如下次再来拜访吧?”秦挽依故作轻松地道,然而,除了她,其他三人,早就感应到屏风后边的人了。
“锵……锵……”
仿佛在推翻秦挽依的言辞,屏风后边,立刻传出兵器摩擦的声音,在偌大的大堂,还有回音飘荡。
秦挽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能犹如惊弓之鸟,跟随在三人之后,挪向屏风,伺机寻找逃跑的机会。
转入屏风,钟九、钟乐轩和韩木一字排开,站在孙遥的面前,钟九才开口:“师父,除了韵水,人都到齐了。”
此时的孙遥,正襟危坐,左右手各拿着一把刀,刀片皆是薄如蝉翼,两把刀摩擦着,发出方才锵锵的声音,他面前的桌上,排了一排的利器,针、刀、锤、棒、锥、钳、锯、箸、镊子、剪子。
不会真的是十大酷刑吧?
该不会要用到她的身上吧?
“秦挽依呢!”孙遥一扫三人,连名带姓问道。
秦挽依挪了一步,再挪一步,从海拔最高的韩木身后挪出来,站在与他等高的钟乐轩身后。
“医圣,我在这里。”
“滚出来!”孙遥大吼一声,回音还在阁楼里边久久不歇。
钟乐轩的身子,正好不多不少地挡住了她的身影,为了让孙遥看她一眼,她只能再挪一步,站在比她矮一些的钟九身后,低垂着头,下巴都贴着胸口了。
“听说今天灵柩别苑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孙遥拿起左边的刀,平放在眼前,观看了一阵,又换做右手上边的刀。
钟九等三人皆是沉默寡言,秦挽依更加守口如瓶,这个时候,她居然还能想到,药王谷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知道她的所想,孙遥解释道:“楚楚已经跑来跟我说了情况。”
“她说的一定不是真的,还望医圣明鉴。”秦挽依下意识出口,但凡恶人先告状,肯定是反咬一口的。
“是吗?”孙遥的脸上,从来都是严肃的,因而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根本看不出来,“那么说,今天这事,是你的错了?”
秦挽依一怔,难道庄楚楚自首了?她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会自首?
“这个……那个……不全是楚楚的错,也不全是我的错,大家一半一半。”念在庄楚楚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秦挽依并没有将所有的错全推到她的身上,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她跟钟九不清不楚,钟乐轩又煽风点火,韩木又沉默以对,说起来大家都有责任。
“啪”的一声,孙遥将刀拍在桌上,桌上的烛台,都跳动了一下,摆着的医疗器具,皆是发出各种声音,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哼!一半一半?”孙遥似乎气得不轻,这个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她早已见怪不怪,“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连离家出走都用上了,真是了不得啊!”
就知道,这事会被翻出来,她本来已经想好万全之策,哪知被九指快刀给阻碍了,若不是他,她早就在回去的路程了,少说也能在马车里边翘着二郎腿躺着。
秦挽依腹诽的时候,钟九等人神色各异,仿佛想到了什么。
离家出走,这儿会是秦挽依的家吗?
“你来药王谷才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就不能学学韵水,凡事处理地温和一些!”
虽然不止一次见过孙遥破口大骂,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拍桌子瞪眼睛,以前她还只是站着看他吼钟九几人,哪知轮到她身上了。
然而,钟九、钟乐轩和韩木却渐渐心知肚明,这些年的相处,他们难道还不清楚孙遥的个性吗?
若是无关紧要之人,孙遥懒得跟他说上一个字,可若是当做自己人,那么骂人就是一种体现,可秦挽依不明白。
“我要是韵水姐姐,还能站在这里吗?”秦挽依嘀咕一声,东张西望,不过,即便是美如秋韵水,似乎也逃不过被挨骂。
“你嘀咕什么!”孙遥耳尖地听到秦挽依念念有词,“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老子最讨厌碎碎念的人!”
“没,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犯了错的人,还能有什么意见呢,你肯定听错了。”秦挽依马上狗腿地认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认错了,孙遥还能继续破口大骂下去吗?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孙遥。
孙遥将刀猛然一插,刀刃刺入桌子,立在那里:“你当老子耳聋的吗?”
秦挽依退后一步,仿佛身体被刀刺穿一般,她知道孙遥难伺候,只是没想到这么难伺候,都不知道他们几个是怎么过来的,难怪一个话中有话,一个直言不讳,一个索性沉默不语,只有秋韵水,最是坚定,在如此残酷的训练之下,居然还能保持如此温柔的心性。
若是让她再在药王谷多呆一刻,那么,药王谷就会多出一个像钟乐轩一样的人,她学不来钟九,更学不会韩木,最肖钟乐轩了。
“我哪敢啊,我说,您说的都对。”秦挽依信誓旦旦。
“知道就好,往后别在老子面前说蚊子的话,不然老子让你跟它们呆一块去。”姑且念在秦挽依来药王谷不久的份上,孙遥稍稍缓和了语气,“日后多向他们四个学学怎么做人,怎么处事,不要一味地硬碰硬,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老子最烦药王谷里边整日跟炸开锅一样。”
“知道了。”秦挽依这回学乖了,逆来顺受,主要还是忌惮桌上的十大酷刑,心里却在想,若是向他们四个学习怎么做人和处事,以后相府还不闹翻了天,动不动就拿毒蛇毒蝎,动不动就威胁下毒,即便学秋韵水,也不好,只能受欺负。
“嗯。”孙遥对秦挽依的态度似乎很满意,“庄老夫人这件事上,无论谁先挑衅,结局都一样,既然你负有一半的责任,那么,庄老夫人的眼疾,就由你亲自负责治疗。”
“知道……”秦挽依习惯性地应道,应完之后,这才慢半拍地道,“啊?什么?”
“你腿瘸了还是耳聋了?”孙遥最烦重复说话,这点,药王谷的几人,有着惊人的相同。
这个时候还知道她腿瘸了,当初怎么就不知道?
“医圣大人,我错了,你就饶过我吧。”秦挽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
“收起你那副假哭的模样,看着别扭!”孙遥一下子拆穿道。
“医圣大人,我并非耳聋,只是,你明知道我才跟她们有隙,还让我去,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秦挽依是一千一百个不愿意,“再说了,庄老夫人会同意?庄楚楚会同意?他会同意?”
秦挽依站在钟九的背后,用眼神盯着他的后背。
“你有意见吗?”孙遥直接问道。
钟乐轩温和地道:“当然没有,况且,依依已经知道该如何治疗外婆眼疾,我自然放心,至于外婆和楚楚那边,也无须担心,我自会处理。”
什么?
“既然都没有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孙遥压根儿没有理会秦挽依的想法,从桌上拔出刀,反问秦挽依,“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秦挽依缩了缩脖子,垂头丧气地回了两个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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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
耷拉着脑袋,秦挽依可谓铩羽而归,还没有走出阁楼,肚子发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钟九三人瞬间将视线定格在秦挽依的身上,仿佛不可思议。
“呵呵……饿了而已,不要大惊小怪的。”秦挽依摸着肚子,尴尬一笑,似乎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秦挽依!”屏风后边,传出一道暴喝,差点都掀了屋顶了,比雷鸣还震耳欲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天正要塌在她的头上呢。
这又咋地啦,至于这么千里传音吗?
秦挽依马上狗腿一样地跳了回去。
“医圣大人,有何吩咐?”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是不是收回成命了,秦挽依满心期待。
“马上滚到厨房做饭,韵水受伤的这段时间,药王谷的一日三餐,都交给你,一顿也不能落下。”
啊——
她要疯了。
欺人太甚了。
女人就得烧饭吗?
什么君子远庖厨,放到现代,一个一个都得做孤家寡人。
“怎么,有意见!”半响没听到秦挽依的回应,孙遥眼睛一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左手锤子右手锥子。
“没有没有,谨遵您的吩咐。”秦挽依对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个时候,还能微笑着回答。
不过,这也是看在秋韵水的份上,秋韵水最在意的,就是这么几个人,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把他们几个养得肥肥胖胖,毁尽他们的形态,让秋韵水叹为观止。
打定主意,秦挽依正要跳到厨房,忽的醒悟起一件事,打着商量的口吻:“医圣大人……”
“别人都知道我是医圣,不用你再反复提及,听着烦。”
啊?
她这又哪里惹到他了?
不叫他医圣叫什么?
怎么今天一个比一个古怪,先是钟九,后是孙遥。
果然,看一个人不爽,哪怕不说话,也会遭人嫌弃。
“医圣大人,您给个明示。”秦挽依虚心请教。
“他们怎么叫,你就怎么叫,这么简单的常识,还得我教你吗?”孙遥难得开口提点了一句,虽然满是不耐烦。
钟九暗地里曾叫过孙遥老头子,但多半以师父为主,钟乐轩直接喊老头子,秋韵水与他相反,一直是喊师父,唯有韩木,似乎应该是师父吧,这也不能怪她,说话太少,没记住啊。
思索再三,确定稳妥妥之后,秦挽依道:“老头子,食材怎么解决?”
“咳咳……”钟九掩袖轻咳一声。
哪里叫错了吗?
秦挽依转头去看钟乐轩,他下巴都快脱节了。
至于吗?
她又扭头看韩木,他也是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有哪里不对吗?他们是孙遥的徒弟,她又不是,不能跟着喊师父,当然喊老头子了。
“滚!”孙遥的脸色,突然雷雨大作。
这……又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说话呢,不是他说钟九他们怎么叫他,她也怎么叫他吗?真是莫名其妙了。
难道孙遥想要她叫他师父?
这不太可能吧?
如此情况之下,秦挽依本应该赶紧撤退,但想到食材的问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起嘴角:“老头子……师父,我会滚的,但在我滚之前,能否告诉我,食材要怎么解决呢?”
她这不是找死,而是想起钟乐轩那次的赶尽杀绝,她实在没有勇气再去池塘捕鱼,如无意外,那儿暗地里围着不少毒蛇,而且还是放养式的,顿时,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这是钟九的衣服,具有防御毒蛇的作用,这件衣服,在药王谷一日,哪怕臭了,也得穿着。
她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但比起性命而言,这简直是小巫,不值一提。
只是,不知孙遥怎么了,本来还以为会狂风呼啸,哪知雷雨转小雨了。
“老三,你替她解决。”
“什么?我?”钟乐轩一听,满心不愿,都写在脸上。
“不是你还有谁,要么滚要么照办要么毁了池塘,别一个一个闲得发慌!”
又是拿这事威胁,药王谷之中,除了她,想必他们几个无处可去了,所以孙遥会屡试不爽。
钟乐轩哼了哼,却是没有反驳什么,听孙遥的意思,想必大家都逃不过各种吩咐。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滚去烧饭,老子看了一天的病,你们一个一个……”
“老头子师父,我马上滚,马上滚。”秦挽依打断孙遥的话,转身就走,省得受到波及,反正她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
秦挽依欢脱地离开,却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孙遥在命令什么。
“还有你。”孙遥手里拿着锥子,指向钟九,“庄老夫人和韵水的事情,就交由你办妥。”
“四师姐的事情,可以交给我,不劳二师兄分心照顾了。”韩木争了一次,难掩其中的不信任。
“费什么话,要么一起照顾,要么别插手。”孙遥给的选择,一般都是不能选择的选择,让韩木拉着脸照顾庄老夫人,恐怕庄老夫人宁愿没看清还好些。
“小师弟,你放心,韵水也是我的师妹,我自然不会再让人有意无意伤害她。”钟九说的虽轻,但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韩木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不服气地心中埋怨着。
“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替老子转告庄老夫人一句话。”孙遥放下手里的器具,盯着钟九,“老子不管来的是谁,天王老子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到了药王谷,就得安安分分呆着,论年纪,老子比她大,论身份,老子也不亚于她,在老子的底盘上欺负老子的人,这一次,好在韵水没事,看在她已经让庄楚楚赔罪的份上,姑且算了,否则,老子一定废了庄楚楚给韵水报仇。”
外婆和表妹被孙遥毫不留情地诋毁与警告,钟九并没有不悦的神色,只是一如既往地应下:“徒儿记下了,回头就会转告外婆。”
药王谷的规矩,向来如此,秋韵水又是孙遥唯一的女弟子,加上性格温婉,从未忤逆过孙遥什么,孙遥自然会更加照顾几分。虽然自秋韵水受伤之后,孙遥没有表现什么,但若非断定没事,他也不会放手。
“至于你……”孙遥视线落在韩木身上,“从明天鸡鸣开始,老子就不管事了,剩下多少人,你给老子全部解决。”
韩木动了动嘴唇,下意识想要拒绝。
“别给老子推辞,否则,立马滚出药王谷。”孙遥对韩木,真是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留,他明知道秋韵水才受了伤,韩木能放心离开吗?
如此之下,韩木只能被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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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来,吃饭了。”
隔着石墙,钟乐轩不情不愿的声音,由厨房传到大堂,各行其事的几人,放下手头的事情,不约而同汇聚厨房隔间。
望着圆桌上的菜肴,都是小炒,明显比上一次给任飞下厨的时候差了不止一截。
“香菇炒青菜、肉丝炒卷心菜、萝卜炒花菜、虾仁炒娃娃菜……”钟九细数着桌上的菜肴,略带讶然之色,还有一丝玩味,“今天这菜色,倒是有几分别致。”
“别致什么别致,一桌全是菜,药王谷又不是吃素的。”钟乐轩面对满桌近乎都是素菜,一点食欲都没有。
“还以为会有所不同。”韩木喃喃自语,似乎以为今日会是重口味,结果还是小清淡。
“时间这么紧迫,你们又来不及给我准备食材,填饱肚子就好了,哪里这么多讲究,要么试试饿肚子,要么就没有意见地吃进去。”秦挽依下了最后的通牒。
说完,说话的三人,全部乖乖闭上嘴巴,犯不着跟肚子过不去,嘴巴始终拧不过肚子。
在秦挽依的盯视下,三人慢慢端起饭碗。
秦挽依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着四双眼睛,夹了一筷子菜,正要送到自己碗里的时候,仿佛意识到什么,慌忙中途改变了方向,放入孙遥的碗里。
“老头子师父,您先请。”
钟九端着碗的手一僵,莞尔一笑。
“噗……”钟乐轩喷笑一声,好在嘴里没有饭。
韩木握着筷子的手,轻微地颤了颤,眉毛微微一动。
孙遥轻咳一声,这才不慌不忙地端起饭碗,吃了起来,面不改色。
这才是大家的风范,经历多大风浪,都淡定应对,哪像这几个年轻气盛的,动不动就一个比一个夸张。
“老头子师父,看在我辛辛苦苦的份上,能商量个事情吗?”见孙遥情绪稳定,秦挽依估摸着先试探一下口吻。
“说。”
孙遥没有拒绝,那就是他目前心情还不错。
“那个,老头子师父,我除了负责做菜之外,还有医治庄老夫人和照顾韵水姐姐,其他事情呢,实在无暇顾及了。”秦挽依诉苦道。
“除了这两件事,老子还有让你做事吗?”孙遥骤然阴雨连绵。
“是啊,依依,师父给你指派任务的时候,我们几个师兄弟都在,除此之外,师父的确没有交给你其他事情了,至于我们几个师兄弟,你现在是药王谷的重要人物,自然没有人会指派你做什么吧?”钟九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口一筷子,当真是优雅的慢吞吞。
当初还不知道是谁说让她做丫鬟呢,如今说的真好听,什么重要人物,还不是打杂的。
不过,今儿说的不是那事。
“当然还有旁枝末节延伸出来的事情了,比如洗菜啊,洗碗啊,刷锅啊等等,都是事情。”秦挽依列举着杂活,“我腿脚不便,又要往返阁楼和灵柩别苑,实在有点分身乏术啊。”
提起厨房的事情,除了秦挽依,众人直接看向钟乐轩。
“厨房的事情,似乎归三师弟管了,师父是这么说的,小师弟,我应该没有听错吧?”钟九不问孙遥,反而问起韩木。
“是这么说过。”韩木居然不计前嫌地回答,仿佛不想接烂摊子。
“你们……”
“老三,这事就按照之前说的,各自管好自己领域里边的事情。”孙遥最后拍板子,一切尘埃落定。
钟乐轩愤恨地瞪着秦挽依,外带将其他人都列入敌对的名单,竟然合伙坑他,总有一天,他会坑回来。
也好,吃进他们肚子里边的东西,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看他怎么好好地整他们。
“依依……”
“噗……”钟乐轩一个没有忍住,再度喷饭,米粒直接飞射到面前的一盘香菇炒青菜中,这还不打紧,孙遥的筷子好巧不巧正好伸入这盘菜中。
“你懂点规矩行不行,这让老子怎么吃饭。”孙遥一个没有忍住,就是一顿暴吼。
“照常吃不就行了,又没多大影响,这事还得怨你们,谁让你们的叫法,一个比一个好笑。”钟乐轩不无讽刺,“不阴不阳就算了,还古里古怪。”
“我倒是觉得没有异常,不过是一个称呼,至少比你那三个字来的尊重人一些。”钟九不温不火,却也讽刺钟乐轩经常拿丑八怪嘲笑人。
“你……”
“依依。”钟九并没有理会钟乐轩的横眉冷对,“饭后,我们直接到韵水那里看看,顺便将粥带上,今晚就歇在灵柩别苑,也好近身照顾。”
还以为钟九想说什么呢,他似乎从来都不会刻意提起一件与之前话题不相称的事,如今忽然提到,让秦挽依有片刻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了,必须的,马上。”秦挽依胡乱扒了几口饭,塞得满嘴都是,脸颊鼓鼓的,都快咀嚼不过来。
“你也不用这么急,灵儿还没有传递消息,看样子,韵水还睡着,慢慢来就行了。”
钟九的话,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是让她快一点呢还是慢一点呢?
秦挽依还理不清头绪,却见钟九抬起筷子,夹了虾仁,搁置在秦挽依的饭碗里头:“多吃一点,这样才能有力气照顾人。”
秦挽依愣愣地望向钟九,今儿怎么处处透露出微妙的气息,古怪,肯定有阴谋,应该不至于下毒。
就这一简简单单的举动,惊得在座几人下巴都要脱臼了。
不过,两人往后还要共事,为了不得罪钟九,甚至于要讨好钟九,秦挽依觉得有必要礼尚往来,也夹了一块虾仁,放入钟九的碗中。
这也是举手之劳之事,可摆在几人眼中,似乎成了力能扛鼎之事,一双双眼睛,片刻不离她。
钟九夹起秦挽依夹来的虾仁,细细端详。
“放心了,我下毒的功夫还没有到家,不会拿你当试验的。”秦挽依才对钟九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好感,这会儿又灰飞烟灭了。
“你下没下毒,我当然知道,至于你想拿我当试验呢,这辈子应该不可能。”钟九给虾仁立体透析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切,真是有够自信的,下次一定试试看,这辈子的时间有多长,她不知道,但只要还相处在一起,只要她还是掌勺的,天天都有下毒的机会。
“老子吃饱了。”孙遥大手大脚地放下饭碗,当先起身离开,碗中吃的干干净净。
“我也有八九分饱了。”钟九优雅地搁下饭碗,抽出一方丝巾,轻拭嘴角,转动轮椅正要离开,却见秦挽依还坐着不动,立刻提醒了一点,“依依,也该走了。”
“马上,我去提食盒。”秦挽依叽里咕噜一阵狼吞虎咽后,甩下饭碗,健步如飞冲往厨房,事到临头,才不得不一撅一拐扭着身体前行。
“我也饱了。”韩木轻轻搁下饭碗,无声无息,飘然离去,看似淡定,脚步却是飞速。
一时之间,厨房隔间,就只剩下钟乐轩一人,端着饭碗,面对满桌的杯盘狼藉。
“你们断手了还是断脚了,不会收拾碗筷吗!”
犹如河东狮吼般的鬼叫,在整栋阁楼响起,不管在三楼也好,一楼也罢,哪怕在阁楼之外,都无法避免。
“本来还以为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情谊深厚,没想到,不过如此,大难到头,溜得倒是快。”秦挽依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提着食盒,嘴上念叨。
“这叫各司其职,能在自己的领域里边将事情做好,就不假他人之手。”钟九解释了一句,“而且,这球是你自己抛出去的,没必要我们几个收拾残局吧,你若愿意回去帮三师弟,我自然双手赞成。”
还真是都说是她自己提的,还让她回去,明摆着在揶揄她吗,没安好心。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乐意去。”钟九挑眉道。
“你又没有看到,怎么知道我的表情。”秦挽依看着钟九的后脑勺,上边还长眼睛不成。
“依依对病人有怜悯之心,能感人之苦,能解人之痛,自然对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三师弟怀有一分恻隐之心。”钟九犹如翩翩公子,站在云端,为世人解惑。
纯属胡说,完全瞎说,她从来没有恻隐之心,更何况还是对钟乐轩,虽然被钟九说的心里美滋滋的,仿佛是圣人一般,但是听着听着就感觉里边藏着难以掩饰的讽刺。
“得了吧,这话乍然听来,有点甜味,稍稍一品味,就感觉泛着苦味,还苦死人了。”秦挽依撇了撇嘴。
“我可没有其他意思,依依可不要多想,反而伤神。”
“你是担心我伤神后影响对你外婆的治疗吧?”秦挽依洞察一切的样子,钟九的话,向来话里有话,她不能用单细胞思考,而应该深入想想,而只有这点,才符合钟九的切身利益。
钟九有片刻的沉默。
“放心。”秦挽依以为他默认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不会拿人命开玩……”
“嘶……”忽然,钟九身形一滞,口中轻呼一声,仿佛压抑着什么,但没有忍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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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秦挽依慌忙收手,该不会就这么拍几下,就把他给敲痛了吧,一个大男人,这么娇生惯养。
“没事,只是感觉双腿忽然有一阵疼痛。”
“疼痛?”秦挽依一听,马上辗转到钟九的前边,搁下食盒,观钟九的表情,似乎真的很难受,脸色都不对劲,好看的眉毛,轻轻蹙在一起,令人的心都能揪在一起。
看来应该真的很痛。
“具体是哪里疼痛?大腿,还是小腿,或是膝盖?肌肉,还是肌腱,或是骨头?”秦挽依一边拿捏着钟九的双腿,一路按压至脚踝处。
“只是方才有一阵疼痛,又没有感觉了,我的双腿本来就无力,也感觉不出来。”钟九道。
既然无力,根本就不可能感觉到痛意才对,可他似乎不像作假,又没有必要无病呻吟。
“之前发生过这种状况吗?”秦挽依询问着病史。
“很多年没有发生了,应该还是金针刺穴后。”钟九似乎在回忆,“只是近段时间,不知为何,偶尔会感到疼痛。”
“金针刺穴?”
她听过这种手法,就是借助金针,刺激穴位,以让人重新站立,不过只能是维持暂时的,而且有很大的副作用,金针刺穴一次,就会加重腿上的伤势,以至于双腿完全残废,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这样痛不痛?”秦挽依轻轻抬起他的小腿,伸长和弯曲都没有,不过要借助外力。
钟九摇了摇头。
“看来我还得进一步检查看看。”说着,秦挽依一手抬着钟九的右腿,一手脱了他的鞋袜,将他的库管轻轻掀了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
可能是常年没有活动与晒过的缘故,他的腿,很白皙,也很光滑。
“你的腿,怎么说呢,没有外伤骨折的痕迹,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并非神经损伤导致肢体瘫痪,也非肌肉萎缩不能行走,看样子,应该是在小时候非外力所致才对。”秦挽依寻思着几种可能,“你是从什么时候不能行走?”
“自我懂事以来,就已经在轮椅上了。”钟九垂下眼眸道。
“这么说,最少也有十五年了?”秦挽依放下钟九的腿,勾了勾手指,“把手伸来,我看看。”
钟九略微犹豫,蹙着眉头。
一个大男人,这么忸怩,真是前所未见。
“你的手,接触过厨具,又用过膳,方才提过食盒,适才又碰过我的鞋子,是不是该先清洗一下?”
原来是洁癖作祟,这个时候,她容易吗,哪里还有那个闲工夫洗手探脉。
秦挽依翻了一个白眼,她可没有耐性,直接抓起钟九的手,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搭上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强健,一下一下,有力搏动。
“看你的身体,并非虚弱无力,腿上的疾病,应该不是从娘胎中带来的。”秦挽依排除胎毒的可能性,“家中可有亲人与你有相同症状?”
钟九不悦地抽回手,闷着声音回了两字:“没有。”
“父母都是健康之人?”秦挽依又确认般地问了一句。
“我的母亲,难产而死,我的父亲,若不是正常之人,何以坐稳那个位置?”钟九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浓浓的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恨是怨还是嘲笑,此刻,他像个无情之人,哪怕世上存在着千千万万的人,此时,整个世界,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秦挽依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静静地陪着。
钟九自知失言,弯起唇角,粲然一笑,眉目清秀,像个贵公子一般。
“吓到你了吧?刚刚有些失态,你还有什么想知道?”
他的笑容,有些刺眼,甚至是碍眼,他说家里像个戏园子,天天上演着不同的戏,戏文里边的事情,若在现实中上演,该是何等残忍与悲哀。
不过,钟九是个高傲之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因而,她也当做没有发生过。
“如此看来,你的腿疾,应该是内因所致。”秦挽依摸着下巴,既然钟九对他敞开,那么,她自然要问个清楚,“你没懂事之前,可有发生过什么变故?”
钟九斜睨了她一眼,才道:“我三岁之时,曾经被下过毒药,虽然发现及时,没有毒发身亡,但落了病根,后来渐渐发觉双腿行走困难,韩……大夫也是束手无策,一边用药,一边针灸,然而,九岁的时候,双腿已经完全不能支撑整个身体,更别提行走了。”
谁这么丧心病狂,居然对一个婴孩下毒手,难怪提起家里,他都是带着一种嘲讽和恨意。
“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毒药导致细胞病变。”秦挽依心里已经有底,如无意外,应该是骨肿瘤,就是不知道属于哪一种,是良性还是恶性。
她卷起钟九的裤管,拉至大腿。
“你干什么?”钟九急忙阻止,环顾四周,好在附近没有人,但是,阁楼的方向,似乎有一道视线。
“当然是要检查啊,我怀疑你的双腿应该长了肿块,压迫血管或者神经,才会出现疼痛感,所以我想摸摸看,是否真有肿块,验证我的猜想。”秦挽依面无异色,想要卷起裤管,钟九又扯着要拉下,两人拉拉扯扯。
“那也得看看合不合时宜。”钟九自然没有让秦挽依得逞,这儿毕竟是外边,他又是一个注重形象之人,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让秦挽依就这么摸来摸去,看病是一回事,面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怎么这么麻烦,命重要,不是,是腿重要还是面子重要?”秦挽依这才有了初步的诊断,想要进一步探查,被这么一阻,就像话听了一半卖关子,怎么着怎么不爽。
“这儿是路上,哪个大夫会像你一样,随处都能……”钟九说了一半,视线一凝,改口道,“小师弟。”
“我都被你看光了,现在不过让我看一下你的腿而已,又不是看你的身子,不想被我看病早说吗,不相信我的医术也无所谓,何必骗我呢?”秦挽依一阵鄙视,“那个木乃伊早已回去看韵水姐姐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真当我无知……”
忽的,秦挽依感觉背后有一丝凉风,她微微侧首,就看到一袭青衫,犹如鬼魅一般,从身侧飘然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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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一惊,一屁股坐到地上,未说完的话,咽在喉咙中,犹如梗骨在喉,卡的难受。
“他……”
韩木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往阁楼走去,仿佛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样,不知他想起什么,突然驻足,传来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
“我忽然想起,灵柩别苑的药不多,我先去拿点药备着,四师姐应该会用得上的。”
何必多此一举证明他自己的存在呢,何必这么多费唇舌解释在这儿的理由呢,方才她的话,全部都听进了韩木的耳中,这让她情何以堪。
果然,不能在别人背后说他的不是,以前不知道韩木的名字,如今既然知道了,竟然还木乃伊长木乃伊短,居然还被听到了,这不是找死吗?
“为了药王谷安静的日子,为了药王谷众人的安全,方才那番话,不要让庄楚楚听到。”
说完,韩木也没有理会钟九和秦挽依的表情,翩跹而过。
“关庄楚楚什么事情,我不过是喊了你一句木乃伊,说我自己无知,庄楚楚若是听到了,指不定怎么幸灾乐祸呢。”秦挽依哼了一声,韩木肯定是想报复,所以才会刺激她。
“你不妨想想,方才说了什么,不是后边一句,而是前边一句话。”钟九不忍再听下去,提醒了一句。
“前边一句?”秦挽依慢慢回想,忽然怔在那里。
空气有点凝滞,秦挽依捧着脑袋,想要钻入地缝中去,可惜,还得独自面对钟九。
她僵硬地转过头,捂着脸,视线从指缝里露出,有点无法直视钟九,她居然这么豪放地说被钟九看光了,还是当着韩木的面,这不等于她同时落了把柄在钟九与韩木的手中吗?往后她还不得被两人同时牵着鼻子走?
她方才怎么会抽了风,口无遮拦呢!
“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钟九这回居然没有嘲笑,只是笑容淡淡,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表哥表妹,不清不楚,暧昧不分,韩木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有那么点道理,若是让庄楚楚听到她与钟九之间发生的事情,就不只是削手了。
钟九如此模样,应该是在意庄楚楚的吧。
“生气了?那个……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让庄楚楚误会你什么的。”秦挽依心里虽有那么点难受,但又不是钟九强迫她,都是意外而已,还没有严重到让他负责的地步。
负责?
潜意识里,她竟然是想要让钟九负责?
“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可误会的,地上凉,起来吧,说不定韵水也醒了,赶紧回去吧,此事就当只有你知我知,小师弟那里,决计不会像三师弟一样,主动提起。”
钟九反而给她台阶下,还伸出手,似乎要扶她的意思。
望着眼前这只白皙有力的手,秦挽依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想想也是,韩木不似钟乐轩,不会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在不适合的情况下,一股脑儿都抖出去。
她愣愣地伸出撑在地上的手,突然想起什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白净的衣服上,顿时留下乌黑的五个手指印。
钟九的表情,有几分僵硬。
这件衣服,似乎还是钟九的,他最是无法忍受别人碰他的东西,如今碰了,居然还落得这副惨状。
她尴尬一笑,这才伸手,趁着钟九收回诚意之前,搭在钟九的手掌,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的手掌,带着一点温暖,让她不再陌生。
钟九放下自己的裤管,遮挡住被秦挽依掀起后露出的双腿。
秦挽依提起食盒,在背后推着轮椅。
阁楼三层窗户口,孙遥负手而立,望着两人的背影,神思复杂。
回灵柩别苑的途中,两人无话可说,秦挽依归心似箭,只想抵达之后,就能与钟九暂时分开一会儿。
然而,到了之后,只有一个房间,点着灯,她确信,那是秋韵水所在的房间,可为何庄老夫人所在的房间熄了灯,莫非是已经休息了?
“你先看看你外婆,我去探探韵水姐姐。”说完,秦挽依也不管那么多,逃也似的离开,只是,姿态并非那么优雅,而是犹如地痞流氓一样。
钟九并未阻止,径自往庄老夫人所在的房间走了几步,还未行至门口,轮椅转了个弯,顺着秦挽依的方向而去。
秦挽依走入屋里,搁下食盒,秋韵水仍旧闭目休息。
灵儿趴在秋韵水的身边,仿佛听得动静,抬起头,处于警惕状态,见是熟人,随即又躺了下去,翻了个身,睡得昏天暗地,想必也是困极。
秋韵水睡得还算安稳,没有痛苦的表情,毕竟,没有麻醉却能撑过最痛的一关,剩下的,都已经无足轻重了。
“韵水如何了?”
秦挽依才替秋韵水掖好被角,查看完伤势,正要坐下,背后忽的响起声音,她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反应这么大,怎么,我不能来看韵水?”钟九带着一丝调侃。
“当……然不是。”
但至少不该这么快才对,她还没有喘口气呢,就已经穷追不舍而来,是正常人多多少少不会这么快恢复如常,她恰好在正常人范围之内。
“庄老夫人如何了?睡下了吗?”秦挽依委婉地问了一句,扯开话题,看他那样,就知道没进屋看过。
“她应该是去杏林别苑陪楚楚了。”钟九道。
秦挽依一听,下意识出口:“既然是应该,你怎么如此确定?”
“外婆这一生,就生了两个孩子,舅舅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楚楚自小娇生惯养,外婆怎么可能会让楚楚吃苦。规矩是规矩,规矩规定楚楚只能呆在杏林别苑,但没有规定外婆不能到杏林别苑陪她,人之常情,无可厚非。”钟九可有可无地道,没有半点埋怨与责怪的意思。
的确是人之常情,不过,庄老夫人也算明事理之人,没有强求,一定要一个孙子。
“那你外婆除了庄楚楚这么一个孙女外,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外孙了?”
钟九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这是拐着弯想要打听我是否有兄弟姐妹?”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而且变了味一样?仿佛变成她在刺探他的私事。
“看来你对芦城城主府是真的一无所知。”钟九倒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芦城城主府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秦挽依摸不着头脑,庄家似乎很有来头,孙遥都有半分谦让,不过那也得建立在庄家的人对药王谷秋毫无犯的情况下。
“也不是,那都是过去了,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城的城主而已,不过有些时候放不下姿态而已。”钟九说的轻描淡写,但从下往上升,与从上往下降,就是两种极端。
“既然如此,庄老夫人应该住不惯杏林别苑的屋子吧,哪儿也算精致,但不比这儿清净,让庄老夫人住那儿,合适吗?”
秦挽依虽然不喜欢庄老夫人与庄楚楚,但毕竟庄老夫人也上了年纪,眼睛又有问题,杏林别苑来来往往不少人,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出了点什么事情,追根究底,还得算到她的头上。
“合不合适,都是外婆自己的选择,我无从过问。”
出乎秦挽依意料,本以为钟九会担心庄老夫人,哪知不是,这也太无所谓了一点吧。
“你别看外婆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怎么说,也是与外祖父镇守过城门的,而且,如果这样就将她们接回,师弟师妹那里也说不去,规矩既然定了,就不能因私而废。”
好一个大公无私,都快赶上大义灭亲了,庄楚楚痛下杀手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能大义凛然一点,当时可是处处维护的。
“药王谷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秦挽依更不想干涉庄家的事情,扯上庄家,就绝对没有好事。
“很快,你就有权干涉这里的一切了。”钟九似是自言自语,但秦挽依却听得清清楚楚,兀自纳闷,不知道钟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也早已干涉这里。”
“我哪里……”
“小师弟,你来了。”钟九透过秦挽依,望向门口。
“别岔开话题,又拿木乃伊说事,他这不是才替韵水姐姐准备药……”说着说着,秦挽依忽然感觉到背后有点异常,似乎真有人在背后,她这才醒悟过来,韩木本就是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你身后呢。
秦挽依僵硬地转过身,正要道歉来着,然而,背后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只有夜风在吹拂,她居然又上当了。
“你竟然……”
“方才我真的看到一个影子,不知怎么回事,你一转身,就不见了。”钟九还带着几分怀疑之色,丝毫没有欺骗人的样子,比她还无辜呢。
“扯吧扯吧,看你能胡扯出个什么世界。”秦挽依才不相信钟九的话,双手环胸,听着钟九胡编乱造。
“我何时骗过你呢,不信你可以问问小师弟……”
“这回我要是再上当,我就跟你姓。”秦挽依放出豪言,绝对不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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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犯了错,我也已经在众人面前立了约,不能违背,这儿虽然人多了点,但环境尚可,不算亏待你。”钟九婉言拒绝。
“这都怪那个秦挽依惹是生非!”庄楚楚咬牙切齿的,“她为什么就能继续呆在药王谷!”
“这关依依什么事,明明是你误会在先,伤人在后,若是……”
“什么?依依?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庄楚楚本来还以为自己真的误会什么,这直接从病人都变成依依了,还能没事。
“楚楚,这只是一个名字,我不是一样这么称呼你吗?”钟九倒是不甚在意,没庄楚楚那么夸张,仿佛习以为常的都成了习惯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多熟悉呢。
“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叫庄楚楚,当然是楚楚了,可她叫秦挽依,顶多也是挽依,你居然叫她依依,这不是……”
“楚楚,现在是关心这事的时候吗,若是被舅父知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往后可别想来这里了。”钟九板着脸,一句话,彻底断了庄楚楚的寻根问底。
“九哥哥,你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一定会带我过来负荆请罪的。”庄楚楚衣服楚楚可怜的模样,方才的嚣张,霎时飞的一干二净。
“好了,进屋再说,我先去看看外婆,跟她商量点事……”
“啊……”夜空划过一道凄厉的叫喊,在静悄悄的深夜,当真是惨绝人寰,令人差点都魂不附体了。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在杏林别苑的人,没有几家点灯起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这倒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淡定了一点吧,难道家家户户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钟九略微停顿,似乎在搜寻声音的来源。
“九哥哥,应该是在后边一排竹屋。”庄楚楚没有半点受到惊吓的样子,反而还知道怎么回事一样。
“你知道?”钟九有些讶然。
“当然了,我被你赶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那户人家,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乱吼乱叫的,行为怪异,我猜应该脑袋有点问题。”庄楚楚道。
“是吗?”钟九有点狐疑。
“九哥哥,我们别管了,这儿的人都习惯了,从今早开始就一直这么叫着,歇了又叫,叫了又歇,大家都嫌烦,所以懒得管,各各都巴望着早点看完病,早点离开呢。”庄楚楚劝道,随即推着钟九的轮椅要离开。
“我快死了,我要死了!”
“我不要死,观音菩萨,救我!”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你们是谁,走开!”
接二连三的呼叫,源源不断的传来,听着甚是刺耳。
难道是被害妄想症?
“孩子他爹,求求你,不要再喊了。”一名妇人,带着哀求的声音。
“爹,不要喊了,再喊,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的。”这道声音,显得柔嫩了一些。
“我要死了,玉皇大帝救我!”
鬼哭狼嚎的声音,连绵不绝,接连不断地传来,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轰的一声,仿佛什么被掀翻了。
“我去看看。”钟九转了个方向,朝那间竹屋转动而去,这儿毕竟是药王谷,若是出了人命,传出去,始终影响药王谷的声誉。
庄楚楚没有办法,只能随同。
秦挽依来这儿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只得一瘸一拐地循着钟九的身影,以及不曾停歇的叫喊,偷偷跟随着去。
“别吵了,都吵了一天了,烦不烦啊!”
“就是,你以为这儿是你们家啊!”
“都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一间最边上的竹屋中,还点着灯,灯光比较昏暗,似乎并不想惊扰什么人,只是,一声盖过一声的吼叫,从里边传出,不想扰人清梦都不成。
可能实在忍受不住,几户接着这间竹屋而住的人,已经出来,围聚到这间竹屋门口,一个一个拉着喉咙嚷嚷起来。
来杏林别苑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出来说事的,也都是小厮,小厮没有主子那么顾及颜面,也不像主子那么文气,开口就是吵架的架势。
有庄楚楚在,秦挽依不敢上前,但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猫着腰,挪着小碎步,鬼鬼祟祟地移动着。
“依依,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正当秦挽依翘首以待的时候,钟九一眼就锁定了她。
秦挽依觑着庄楚楚的眼色,尽量避着她。
此时,庄楚楚正立在钟九的侧后边,她只能站在钟九的侧前边,尽量与庄楚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至少一剑的距离肯定是有的。
“你怎么来了?”这一回,轮到钟九询问。
她还是第一次正面看到蒙着面纱的钟九,带着一分神秘莫测,面纱遮挡住了他温润的脸颊,只剩下光洁的额头,浓黑的眉毛。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只是,这双眼睛,怎么在哪里见过呢。
她比了一个拍照选框的动作,将钟九的双眸,固定在框框之中,在脑海中回忆。
“问你话呢,你来这里干什么!”庄楚楚一阵暴喝。
“那个……”秦挽依眼眸转动之际,忽然道,“对对对,我忽然想起了,我有点东西忘在杏林别苑了,过来拿。”
钟九仿佛带着一抹失落:“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既然是来拿东西,就赶紧去,拿完东西马上闪人,别呆在这儿晃来晃去,看着碍眼,这儿没有你的事。”庄楚楚最是厌恶两人之间有交流,哪怕连眼神都不行。
秦挽依站在竹屋前,里边动静有些大,时不时,还能听到碎裂声,她也懒得跟庄楚楚计较什么,当先询问。
“九九,这儿出什么事情了?”
“九九?”庄楚楚倒吸一口气。
“我也只是刚刚赶到,应当是这间竹屋里边的人,影响到了隔壁竹屋里边的人,他们的下人奉命来向这间竹屋里边的人讨个说话。”钟九总结道。
“你们……”
正当庄楚楚要质问什么的时候,竹屋的房门忽然打开,里边走出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女子约十七八岁左右,一张端庄秀丽的脸,明眸皓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亭亭玉立,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书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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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房门的打开,里边竟然还伴着一股子酒气,随着夜风的吹拂,气流的涌动,似乎越来越浓厚。
“各位,小女子姓方名茹芸,陪同姨母一家过来寻医。姨父患病,无法得治,得罪之处,还望各位多多见谅,待明日医圣看过之后,我们就会离开,还请多多包涵。”
方茹芸说得恳切,大方得体,俨然是大家闺秀,况且又是美女一个,来说事的几人,声势也弱了几分。
“这位方小姐,也不是我们想为难你,但我们家少爷要休息,这么吵吵嚷嚷的,我们也很为难的。”小厮弱了几分口吻。
“是啊,我家小姐也是,若是还继续这么吵着,也不是个事啊。”另外一名小厮也开始诉苦。
“这……”方茹芸有点为难,左思右想后,她从腰间取下腰带,从里边取出几张银票,一人分了一张,“这虽然只是一百两银票,诸位主子必定不屑一顾,但还望几位回去能美言一句,宽慰宽慰几位的主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表姐,快来帮忙,我快拦不住我爹了。”
竹屋之内,传来一名年轻女子的声音,方茹芸即刻回转身进去。
“孩子他爹,不要拿刀。”
方茹芸还没有进去,已经有一名中年男子,从竹屋里边闯出。
中年男子蓬头垢面,满是胡渣子,眼神疯狂,皆是血丝,毫无人色,冲撞出去之时,还携带着酒气,右手还握着一把菜刀。
“给我酒,我要酒!”
小厮们被中年男子这副表情吓得不轻,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钟九、秦挽依和庄楚楚三人,还在竹屋外边。
中年男子看到三人,握着菜刀就冲了过来。
“小心!”方茹芸尖叫一声,下意识捂着嘴。
“让开。”钟九冷沉着声音,正要隔开秦挽依,哪知秦挽依抓着他的手,脚下猛力一蹬,扑入他的怀里。
钟九愣怔之际,轮椅受到冲击力,已经载着两人,往后迅速一路滚动而去,他只感觉两边景物都在倒退。
“嘭”的一声,两排竹屋之间相隔不远,轮椅后背撞上竹墙,两人都能感受到竹屋在摇晃,这儿的竹屋,一定没有静湖的竹屋那么坚固。
“秦挽……”庄楚楚一见,双目喷火,在她旁边的钟九,就这么被抢走了,让她如何甘心。
然而,耳畔一缕风声已然呼啸而来,她双目一凛,中年男子的菜刀已经近在眼前。
庄楚楚一个后仰,菜刀擦着她的衣袖而过,直接撕裂,割破她的皮肤,霎时见血。
她躲过菜刀,双手撑地,身姿一个凌空而起,已经落在六尺之外,捂着手臂,瞪着竹屋底下的两人。
钟九余光瞥到庄楚楚已经脱离危险,这才有了闲暇时间说话:“你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这都已经是第三次被秦挽依突袭了,而且,每次下手,他都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个……也是情势所迫嘛,自遇到你以来,我就觉得这招逃命最快最管用。你呢,轻功不错,但这儿没有借力,你能飞到哪里去。至于我呢,也只比蜗牛快一点,所以,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患难与共,优缺互补,相互有个照应。”
秦挽依这才理直气壮地从钟九身上爬了下来,背后至今还发凉。
钟九绷着一张脸,坐直身体,整了整衣冠:“按照你的意思,我还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秦挽依毫无愧色:“不用不用,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救人救己而已。”
“幸好楚楚有些身手,不然,那把菜刀,割破的不只是皮肤,刺入的就是胸口。”钟九脸色有异,似乎带着一点余惊,“往后,不要挡在我的面前,躲在我的身后就好了,人多之时,逃跑只会错失后发制人的先机。”
秦挽依撇了撇嘴,什么先机,又不是她想挡着他,又不是她故意让庄楚楚受伤,如此疾言厉色,真是让人不痛快,不就是皮外伤吗,搞得有多严重一样,秋韵水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何曾训斥过庄楚楚。
“她那么好的身手,还需担心吗,大难当头,当然自保为先了。”秦挽依气呼呼地转过身,却错过了钟九担忧的眼神。
然而,才回转身,看到眼前的一幕,她还真是被吓得不轻。
不知道什么时候,竹屋里边,已经出来两人,相互搀扶,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两人皆是满面泪痕。
中年男子已经没有攻击庄楚楚,他俨然失去了理智,看到谁都砍,此时,正挥着刀,朝离他最近的方茹芸三人而去。
“快跑——”秦挽依高声喊了一句,气场之大,不亚于中年男子。
方茹芸一听,一边扯着妇人一边扯着少女要逃,哪知少女挣脱了方茹芸的手。
“爹,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少女泪如雨下,厉声质问,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不认识她们母女,甚至要杀她们,她想唤醒中年男子,但失去最佳的逃跑机会。
中年男子似乎有那么一点的反应,然而早已失去理智的他,握着菜刀挥了下去。
秦挽依声嘶力竭地挣扎着喊道:“酒在我这里!”
中年男子一听,菜刀停在半空,扭头看向秦挽依。
“爹,酒在我这里,你不是要酒吗,就在我这里!”秦挽依一边做着手势,想让少女快跑,然而少女显然惊呆了,愣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她只能一步一步靠近,钟九催动轮椅,跟在身后。
众人一听,不解其意地望着秦挽依。
“秦挽依,他脑子有问题,你也有问题吗?”庄楚楚一声冷喝,因着距离隔得远,并未惊动中年男子。
“爹,酒在我这里,你不是要酒吗,就在我这里!”秦挽依重复着方才的话,又是往前靠近了一步,钟九也靠近了一步。
中年男子转了个方向。
“爹,女儿马上给你拿酒,不会再阻止你喝酒,不会把酒藏起来,不会骂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秦挽依离中年男子已经很近,只要再靠近一步,就在危险境地了,“你先把手里的筷子给我好吗,我马上给你端酒。”
秦挽依一边伸出手,静静等着,一边夹着一枚银针。
正当中年男子犹豫着要将菜刀交给秦挽依之时,许是觉得外边的动静有些异乎寻常,几间本来紧闭大门的竹屋,在这个时刻此起彼伏地开门,纷纷喧闹着。
“怎么回事啊!”
“有完没完!
瞬间,中年男子的眼睛发红,举着的菜刀,顿时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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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了——”众人惊呼一声,秦挽依下意识抬手一挡,心中后悔不已,她这是要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正当此时,钟九眼眸一眯,一拍轮椅,腾然而起,犹如白羽一般,轻轻一晃,已经捏住中年男子的手腕倒立在半空之中。
中年男子手腕受痛,菜刀应声而落。
“哐当”一声,惊醒了众人,秦挽依忙睁开双眼,眼前但见一道白色身影轻飘飘地晃过,指尖似乎在中年男子胸口轻轻一点,中年男子定在那里不能动弹,继而白色身影借力旋转,犹如幻影一般,落回她的身后,一气呵成,仿佛料知会有这样的局面。
“九哥哥……”庄楚楚捂着手臂慌忙跑了过来,眉头紧紧蹙着。
“爹……”少女倏然站起身,站在中年男子旁边,见自己的父亲没有反应,又不会说话,犹如木头一样,扯着钟九的衣袖,当下指责起来,“你把我爹怎么了?”
钟九眼神一凛,带着一种厌烦之色。
“把手拿开。”秦挽依知道钟九有洁癖,不是任何人都能碰他,少女虽然住在杏林别苑,但他们一家似乎与方茹芸有所差距,不似富贵人家,穿着打扮都是寻常穷苦百姓的样子,而且,此时少女的身上,可能因为熏染过,也带着酒气,她有些看不过去,当下无情地挥开少女的手,挡在钟九身前维护了一句,“你爹情绪不稳,失去理智,他只是暂时让你爹不能动弹而已。”
“我爹没有失去理智,他这些天还好好的,昨日还跟我们一起吃饭,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惹了我爹。”少女带着怨恨之色,有些蛮不讲理,仿佛大半夜闹事杀人的是钟九一样。
“小妹妹,你爹这样,我们也很难过,但你得明白,你爹差点发狂杀了人,即便他有病,但在药王谷之内闹事差点杀人,就必须被赶出去,若还是觉得错在我们,我也无话可说了。”秦挽依比她还无辜呢,没事扯入这种是非,吃力不讨好,早知道就不救人了,差点把自己都害死了。
“谁让你们多管闲事了。”少女丝毫听不进秦挽依的话,不待见人。
救人还被骂,这还是头一次碰上。
“你……”
“姑娘,对不住,消消气,我家表妹年纪还小,姨父早先对她很好,忽逢这事,心中不快,难免言语不善,得罪姑娘,还请包涵。”方茹芸闻讯赶来劝说,虽然年长了几岁,但她的行事,明显沉稳许多,都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看着怎么不像呢。
“姑娘,我家闺女并无恶意,希望你高抬贵手,不要将这事闹大,否则,我们只有被赶出去的份了,我们好不容易托了侄女过来,不想就这么回去。”妇人带着哭腔,让人于心不忍。
“算了,我也懒得跟她一般计较了,反正好心不一定有好报。”秦挽依本来还想替她们看看中年男子,这种症状,她见过,也知道大概是什么病,然而他们不领情就算了。
庄楚楚落后一步,站在人群之中,被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也毫无所觉,她从来没有见过,钟九会为了一个人,几度出手。可对她受伤,却是视而不见,此刻,她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人群中,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茫然回过神,却见紫鹃盈盈而立:“小姐,你怎么受伤了?”
庄楚楚摇了摇头。
“小姐,你先跟奴婢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老夫人可在寻你呢,可别再在外人面前如此称呼表少爷了。”紫鹃劝道。
庄楚楚点了点头。
“九九,我们回去吧。”秦挽依见这里也没有他们的事情,而且,钟九的神色似乎有点异常,便不想被众人围着看。
“也好。”钟九似乎也没有停留的意思,毕竟,他初次现身,就招来这么大的动静,实非明智之举。
然而,她才走了一步,前边就出现了两个熟人。
“秦挽依,你换男人的速度也忒快了点吧,这前不久还是什么任飞,这会儿又换了什么九九?我还真不明白了,难道是他们的眼神有问题,才会看不到你这张丑陋的脸?还是你有什么本事,让他们都甘心败在你的石榴裙下?”叶天纤满是讽刺,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的机会,“不过这么看着,你们两个还真是登对。”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遇上十个女人,基本有一个与她为善就不错了。
“开玩笑了,我的男人,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未来的相公,哪像你,到了哪里,都不忘男人两个字,我都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秦挽依,你就逞口舌之快吧,看回到京都后,你怎么收场。”叶天纤含着警告之色。
“天纤,别说了。”叶天申劝了一句,他向来主张为和为贵。
“怕什么,现在任飞已经走了,看还有谁给她撑腰,还指望药王谷的人吗?”叶天纤一副坐等观看好戏的模样。
“少爷、小姐,方才就是他,还有刚刚那名穿着红衣的女子,对我们拳打脚踢,把阿成打成这样。”
叶天申和叶天纤的后边,站着一人,仔细一看,还是鼻青脸肿的,像是方才没有被庄楚楚蹂躏双腿的那个提水的小厮。
“岂有此理。”叶天纤一听,马上不善,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这都忍耐了多少次了,之前有什么任飞要忌惮,现在还管那么多,就一个残废,能帮上什么忙。
“天纤,你没看他脸上带着面纱吗,他是药王谷的人,不要胡来。”叶天申出口提醒了一句,这儿已经够乱了,还来添乱,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并不是为了替小厮出气,而只是想要寻找机会打击秦挽依而已。
“就他?”叶天纤俨然不信,“药王谷医圣的徒弟,难道还是个蹶子,这是什么笑话?”
“表姐,你要是再说,小心我在你的药里添加点东西,让你这张脸永远不能见人,这可不是笑话!”秦挽依放了狠话,媚然一笑,“表哥,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没有后盾,任飞很快就会接我回去的,对了,我们时常保持联系的,有事没事,往后消息就是直接传送到宫里了。”
“表妹,哪里的话,都是误会。”叶天申立刻笑脸迎人,带着赔罪之意。
“一次误会,那叫误会,两次误会,那就叫轻视,三次误会,那就叫无视,希望表哥表姐的误会不要过多地建立在我的身上,这会让我误会的,那表哥表姐慢聊,我们先走了。”秦挽依略微颔首,正要扬长而去。
“站住!”正当秦挽依要潇洒的离开之时,少女追赶一步,抓住她的手臂,一阵拉扯,她竟然还不敌少女的气力,被她硬生生从轮椅后边带离。
“表妹,有话好好说话,莫再得罪人了。”方茹芸在旁边劝了一声,如此鲁莽,实在让她尴尬。
“这不是沽州方家小姐吗?”叶天申看到方茹芸,眼睛一亮,随即丢下叶天纤,上前寒暄。
方茹芸正自为难,听得话,看了眼叶天申,没有什么记忆,寻思着道:“你是……”
“方小姐,你忘了,在下是户部尚书之子叶天申,前年曾随家父到沽州方家做过客,与方小姐有一面之缘。”叶天申述说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方茹芸略微一想,稍稍有了印象:“原来是叶……”
“你们就这么走了,我爹怎么办?”少女紧抓不放,双手上边的指甲,都快嵌入她的肉里了,而且,如此近距离说话,少女的身上,散发着酒气之外还有一股刺激性的气味。
“你爹自然……”
秦挽依看向中年男子,哪知中年男子仿佛在挣脱什么,身形有些移动,他本来已经失去理智,又怎么可能会受控制。
“啊……”中年男子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口中发出狂啸,似有冲破束缚的架势,出来围观的人,霎时躲入屋中,只敢透过镂空的竹门往外偷看。
“哥,我们也走吧,看着怪吓人的。”叶天纤不想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跑到叶天申旁边,劝说了一句。
“天纤,你先到屋里去,我在这里看看情况。”叶天申望着方茹芸的背影,没有离开。
“哥,你犯傻了,该不会为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不顾性命吧。”叶天纤说话,向来直来直往,让人听着不怎么舒服。
“别胡言乱语,你回去呆着就是。”叶天申没有理会叶天纤,而是跟在方茹芸的身后。
叶天纤跺了跺脚,却还是留了下来。
“这样都禁止不了吗?”钟九敛了神色,他转动轮椅,转了过来,想要查看清楚,然而,他的双腿,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动过的缘故,忽然一阵疼痛,他蹙了蹙眉。
就在那个瞬间,中年男子狂嚎一声,不知怎么冲开穴道,扑向钟九。
秦挽依眼神一闪,想要阻拦,哪知少女死命拉着她,生怕她逃走一样。
情况危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力一推紧抓着她的少女,紧随而上,少女扑在地上。
已经错过推开的最佳时间,秦挽依抬起指尖的银针,瞅准空挡,毫不犹豫地刺入中年男子后颈的穴位,中年男子瞬间倒了下去,口中吐着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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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柩别苑,秋韵水想必累及,已经喝了粥又重新睡下,韩木名正言顺地将她和钟九赶了出去。
重新站在隔壁屋里,秦挽依都快怀疑是否在杏林别苑发生过方才那一幕。
“九九,你的双腿怎么样了?”
灯光照耀下,近距离打量,秦挽依这才见钟九额头都渗出汗来,她忙摘下钟九脸上的面纱,这回看着,比白日里还严重一些。
“扶我到床上休息一下。”钟九从不依赖人,也不麻烦人,如今痛成这样,必定不轻。
秦挽依没有犹豫,推着钟九到床边,猫着腰,想要扶起钟九,然而他的双腿使不上力气,身体压在她身上,差点把她压垮了。
“行了,你只要在我边上站好就行。”钟九实在看不过去,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撑着秦挽依,微微使力,这才艰难地坐到床上,躺了下来。
她正要脱去钟九的鞋袜检查他的双腿时,哪知被他阻拦住了:“你先出去,自己到隔壁找个房间休息。”
“有没有搞错,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到隔壁休息。”秦挽依有些混沌了,之前疼痛,都没有拒绝她的检查,如今痛成这样了,居然还回避。
“这儿没你的事,出去。”钟九没有领情,居然还带着一分冷色。
“我说你都痛这样了,还要逞强,乖乖躺着就是,小心我扎晕你。”秦挽依威胁道。
“让你出去就出去。”钟九竟然动怒了,撕下了温和的外表,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你就不能稍微放下你的高傲姿态,当一回平平凡凡的人不行吗?”秦挽依屡次被推拒,火气有点大,每次对他有那么点点好感的时候,都会在那个瞬间,被击溃。
“出去!”
他向来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弱点,这一次如此排斥她的存在,只能说明这次是真的。
秦挽依忽然想到:“之前那次,你是不是骗我的?”
“不错。”钟九坦然承认,他掀了被子,盖住双腿,“那一次,就是为了试探你有几斤几两。”
“你!很好!哼!我就随你的意,到隔壁蒙头睡觉,你就一个人呆在这里自生自灭吧。”秦挽依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
然而,走出屋子后,秦挽依又有点后悔了,就他那个脾气,又不是不能制服,面对其他人,她都能口若悬河技高一筹,偏偏对上钟九,只有受气的份。
这么跑出来,算什么呢?
欺骗是一回事,治病又是另外一回事,但她又拉不下脸回去。
不得已之下,她气鼓鼓地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
推门进去时,韩木正拧了毛巾,细致而又温柔地擦拭着秋韵水的额头,真是让人羡慕,钟九若是听话一点,她也能照顾的无微不至的。
猛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秦挽依道:“韩木……”
“进门不懂敲门吗?”韩木满脸不悦。
“我没敲吗?”秦挽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都这么熟了,这点先不要计较吧,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下,你到隔壁照顾你的二师兄,我留在这里照顾我的韵水姐姐。”
“他怎么了?”韩木虽然对钟九还存在那么一点敌意,不过关心还是少不了。
“在杏林别苑的时候,他的双腿似乎疼痛难忍,回来后,我想替他检查检查,但他把我给赶出来了。”秦挽依低着头,仿佛犯错的是她一样。
“你在这里照顾四师姐,我去请师父。”说完,眨眼之间,韩木已经不在屋里,唯有大门在微微扇动,证明韩木的确从门口出去,而不是在屋里凭空消失。
都要请动孙遥了,看来应该很严重吧。
这个时候,她倒是宁愿钟九还是在欺骗她,这样至少说明他的病情不重。
秦挽依转回身,眼前一团不明物体咻的一声,飞窜了出去,待她定睛一看之时,只有一条尾巴,从眼前闪过。
在床上逡巡一圈,果然,已经没有灵儿的踪迹。
看来,它不是重色轻友之人,以前看错它了。
在屋里走来踱去等了两刻钟,隔壁,终于有了响动。
秦挽依慌忙跑到门口想要出去,但想起秋韵水只有一个人,又不得不折身回来。
孙遥来了,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钟九一直是孙遥在照顾的,只是,倘若孙遥真的有办法治愈钟九的腿疾,为何钟九还一直不良于行呢?
“秦挽依,马上滚过来!”
正当她忐忑不安之时,忽的传来一阵犹如狮吼一般的喊声,就连睡梦中的秋韵水,都不安稳地转了转身体。
听得传唤,秦挽依确定秋韵水并未转醒,这才屁颠屁颠地去报道。
隔壁屋里,除了秋韵水,药王谷的人都在,就连被钟九捉弄过的钟乐轩都在,看来钟九这次危险了。
“老头子师父,有何吩咐?”
秦挽依努力钻到床边,一边向孙遥询问,一边看向钟九。
这才两刻钟,钟九彷如从水里捞上来一般,浑身都是汗,他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昏迷,双手紧抓着被子,被子都快被撕碎了,他俨然很难受,哪怕这么多人在,竟然毫无所觉。
此刻,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所以才急着赶她离开。
“检查过他的双腿吗?”孙遥问道。
“初步检查过,但他死活没让我深入检查。”秦挽依如实道。
“这会儿没人阻止你,现在即刻深入检查。”孙遥退了一步,让出最佳的位置。
“啊?”秦挽依没想到孙遥把钟九就这么给卖了,这师父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哪有趁着徒弟昏迷做徒弟不喜欢的事情,醒来后还不宰了她。
想是这么想,秦挽依遵照孙遥的意思,脱了钟九的鞋袜,卷起裤管,拉至腿根。
据之前所判断,钟九应该是长了肿块,得了骨肿瘤,只是要确定肿块所在位置时,被钟九阻止了而已。
如今,既然钟九已经昏迷,她也可以心无旁骛。
骨肿瘤的好发部位,多是骨骼以及附属组织。
秦挽依一路摸至膝盖处时,正当她怀疑是否判断错误时,手中的触感,顿时感觉有些异常。
秦挽依眼眸一闪,手中一颤。
“怎么样了?”钟乐轩不耐烦地问道。
“就是这里了,有一个肿块。”秦挽依对众人道,她在股骨远端处,摸到一个肿块,证明了她之前的判断,“的确是骨肿瘤。”
“骨肿瘤?什么东西?”钟乐轩知道秦挽依嘴里时常蹦出一些从未听话的疾病,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就是这儿,你摸摸看,有一个肿块,已经比较大了。”秦挽依指了指钟九股骨远端。
“他可是身娇肉贵的,不让任何人触碰,你已经算是个例外了。”钟乐轩没有上前,抱胸靠在床边,“你只要说明白点就好,我又不是听不懂。”
“骨肿瘤就是人体内本来没有,但因为某种原因而生长出来的一个柔软的硬物,若是良性,起先生长缓慢,疼痛轻,早期不易察觉,若是恶性,发展速度,骨皮质破坏后,蔓延周围组织,后者即便做了截肢手术,预后不佳,就会死亡。”
“截肢还得死,还让不让人活了!”不止钟乐轩,连孙遥和韩木都有了忐忑,钟九是个高傲之人,坐轮椅已经是最大的极限,若是让他截肢还不能保证性命,他宁愿就这么活着,“那他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
“之前还不能确定,但如今我已经有了大概的诊断。”秦挽依松了一口气,“之前听了九九的叙述之后,我在想,他可能是因为饮了毒药的缘故,细胞变异,导致长了肿瘤,起先太小,根本摸不到,因而没有压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小不能行走,可能毒药导致身体机能有异也是可能的。如今他已经二十岁,肿瘤也会随着长大,想必压迫周围组织与血管,近日他才会频频感到疼痛,方才因为救我,身体活动之余,才会导致疼痛加剧。”
“你的意思,这是良性肿瘤?”听秦挽依说了那么多,韩木敏感地道。
秦挽依点了点头:“不错。”
“良性就良性,何必那么多废话。”钟乐轩嫌弃了一句,然而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我这不是在说明……”
“怎么治?”韩木打断她的话,追问道。
“好在还是良性,又有老头子师父这些年帮助他压制,情况还不算坏。不过既然发现了,又影响到正常生活了,当然是越早切除越好,否则,有些早期发现的良性肿瘤,很有可能变成恶性肿瘤,凭这儿的条件,化疗不支持,即便手术也未必成功,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真要是恶性肿瘤,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跟他们聊着病情吗?
为何偏偏是钟九呢?
“切除之后,他能否行走?”这一次,居然是孙遥询问,问完之后,众人也等着秦挽依的回答。
钟乐轩和韩木知道,钟九的腿疾,是孙遥的一个心结,这辈子,只要钟九不能站起,这个心结就会一直跟随他到百年之后。
“如果切除干净,一般不会复发,骨骼中没有肿块压迫,他自然可以重新站起。”秦挽依确定地道,她知道不良于行的人,表面上再怎么若无其事,心底总归还是渴望重新站起,不管站在大夫的立场,还是朋友的身份,她都愿意为钟九进行治疗。
孙遥听后,稍定,观察到今日,果然不负所望,不过,他并未直接答应。
“你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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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孙遥这么一说,众人的心,也悬了起来。
“我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老头子师父贵为医圣,应当知道,任何疾病,都是在不停变化,指不定今日是咳嗽明日就是发热后日可能肺部感染大后日就是脑膜炎等等,不过……”秦挽依竖起四根手指,“我估摸着,成功的把握应该比失败的把握多了四成。”
孙遥摇了摇头:“不行,在他身上,成功的把握,必须比失败的把握多六成,我才能让你对他进行治疗。”
多六成?那就是要有八成的把握了。
这么宝贝?
难怪钟乐轩说他身娇肉贵,看来不假。
但是,人家也不过仅仅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外孙,一个小城池的城主外甥,但在他们眼中,怎么感觉钟九还有不为人知的身份呢?
如果仅仅只因为庄家而获得特殊待遇,根本不可能,至少钟乐轩和韩木不会如此眷顾,他们两个可是眼高于顶,不会被区区身份地位压制。
或许这无关什么身份,而是因为钟九就是药王谷医圣孙遥的二徒弟,钟乐轩和韩木的二师兄,所以才会更加小心。
“能做得到吗?”孙遥见秦挽依不答话,追问了一句,似乎很看重这次的手术。
“如果要有这样的把握话,也不是做不到。”秦挽依并没有拒绝,他们对钟九似乎赋予着某种期望,她自然不会让他们失望,更何况,钟九也不止救过她一次,帮忙是应该的,“但我必须得充分地做好术前准备,你们也要给予我术中所需,越是精密的器具,越能提高成功把握,还有各种药材,一点都不能马虎。”
“可以,只要你说得出,老子就命人做得出。”孙遥断定道,俨然有十成的把握,他没有之前那么大嗓门,这会儿竟然像个慈祥的长辈要留住身患重病的孙子一样,哪有半点医圣的威风可言。
“药王谷若是没有你要的东西,我也可以帮忙。”韩木道,多了一分人情味。
“要是需要我帮忙,我也会勉为其难地帮一下。”钟乐轩左顾右盼地道,指尖敲着手臂。
这会儿还真是众志成城。
虽然这几个外表看上去不怎么样,内心深处,至少还是善良的,哪怕彼此闹不快,那也只是表面上。
“那好,等会儿我列一张所需器具,你们帮我打造。”
她是见过药王谷用于治病的器具,不过,那些个锤、棒、剪刀等,看在着实吓人,也显得笨重,之前替秋韵水缝合的时候,连止血钳都没有,还用镊子替代,寒碜不说,危险都摆在那里。
“什么等会儿,马上。”孙遥向韩木使了一个眼色,韩木立刻准备好笔墨。
“这……也太急躁了吧?”
这都三更半夜了,杏林别苑才闹完,这儿又摆开了,而且,她又不会写,即便写了,他们也未必知道她在描述什么,这可是需要画出来。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急躁,等眼睛闭上再急躁吗?”孙遥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好在没有唾沫星子横飞。
“是是是,老头子师父说的有道理,我马上列,马上列。”秦挽依点头如捣蒜,生怕来不及回应而遭破口大骂。
坐到桌边,秦挽依做了一个画画的姿势,既然要精密,当然越能勾勒出细节越好。
“老头子师父,你们谁比较擅长丹青?”
“主人!主人!”灵儿蹲在床上,好半天闷声不响,这会儿终于插上嘴了。
“你家主子不行,需要歇着。”秦挽依望向钟乐轩与韩木,“也不一定非要擅长,只要提笔能画就行。”
钟乐轩与韩木相视一眼。
“你们两个别谦虚,最好日常与各种治病器具打过交道,熟知各类器具用于治疗何种疾病,最好对腿疾有研究就更好了。”秦挽依想退而求其次。
“主人!主人!”灵儿再度举手推荐。
“你家主子不行。”秦挽依又强调了一句。
“二师兄掌管药库以及里边的器具,自然对各种器具如何用法相当清楚,而药王谷对腿疾最有研究的,也只有他了。”韩木道,眼里写满,秦挽依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连灵儿都误会了,你不是在提二师兄还能在提谁?”钟乐轩也听不下去。
“是吗?可他这副模样,你们用脚趾头想想都该知道,他肯定不行,你们两个呢,我也不求什么了,只要来个会丹青的就行。”秦挽依也没有再提任何标准与要求。
“老五,你帮她就是了,啰啰嗦嗦,时间都被她耽搁了,早点解决早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呢。”钟乐轩一脸急躁和不耐,韩木这回也没有推辞。
定下绘画的人选后,本以为除了韩木与她,然而大家各自散休息,哪知,孙遥就这么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大有看着他们完成所需器具样本的架势。
“老头子师父,你们这样盯着,我很有压力。”秦挽依有一点小小抗议的。
“你当老子很闲吗?没事盯着你干什么?”
虽然她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也是纯属想多了,孙遥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只是给钟九施针,暂时减轻痛苦。
也对,总不能让他一夜痛苦至天明吧。
治疗钟九腿疾,仿若成了药王谷默认的头等大事,而且,良性很有可能转化成恶性,他们听后自然坐立不住,也没了睡意,自然是早点解决早点完事。
秦挽依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虎视眈眈下,一边描述着各种器具的形态,一边盯着韩木作画,稍有不似之处,适时修改,结合药王谷现有器具,把能用到的不能用到的都列出来。
韩木忙着绘画之时,秦挽依抽空道:“至于开刀日期,具体还要与九九协商一下,看他怎么说,毕竟,这要建立在他自愿的原则上,他若行就行,他若不行,我也不能强来,还要让他调理好心绪,可别到时候对我一阵劈头盖脸乱骂。”
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告知,征得对方的同意,万一那失败的成分反败为胜,她可不想拿命赔偿。
“这事等他醒来后,老子跟他说,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老子说了算。”孙遥已经把药王谷问诊的大事交给韩木,接下来这段时间最闲的,也就是他了。
够霸气,老头子的脾气又上来了,钟九就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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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木的领悟能力很高,只是稍加点解,他就能画出大概的轮廓。
止血钳、手术刀、镊子、缝针等,都不是大问题,唯有注射器与输液器,才是大难题。
单单这两样,就跟韩木解释了半天,因着制作注射器和输液器的材质确实没有,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什么是塑料,什么是合成树脂,什么又是聚乙烯。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钟乐轩眉头蹙在一起,都能夹死苍蝇了。
“一般开刀治病都会用上这几样器具。”秦挽依此刻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这儿有没有麻药?”
“有,近日问诊,已经调配好,用于局部开刀,应该没有问题。”孙遥道。
孙遥所说的麻药,应该是草乌尖、川乌尖、生半夏等用酒调配而成的试用局部皮肤浅表麻醉之用,对于这次手术,可能会失去药效。
“把迷药也备上吧,要加大量,这个切除,可能需要个把时辰,不能让他在中途痛醒。”秦挽依考虑着手术中各种可能。
“这么长时间,若是醒着,不痛死才怪。”钟乐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有仇呢。”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孙遥最是厌烦这种声音,秦挽依没少被吼过。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能打造出来吗?”钟乐轩立刻改口道。
“你再说具体一点,这两样并不是大件兵器,里边的构造又复杂,很难打造出来。”韩木对于注射器和输液器还是一知半解,只能实话回道。
秦挽依挠了挠头,这还真是考验她的本事,平日里打针之事,一向不是医生负责,如今,还要研究材质,她都快变成全能了。
“简而言之呢,注射器的针头和输液器的针头,都是一个原理,在一枚细针的针尖打一个洞,凭借你们的本事,应该没有问题吧?”
“有没有搞错,银针已经那么细了,还要在上边打洞,你是不是嫌眼睛太好了?”钟乐轩当下哇哇大叫。
“你们说能打造的。”秦挽依无辜地道。
“这虽有难度,但不是问题。”韩木解释了一句,“但后边什么针梗、什么活塞,将清楚一点。”
“注射器的构造,其实也没有多复杂,首先我们将注射器分为两部分,前部分是针头,包括针尖、针梗、针栓,后部分就是针筒,包括乳头、空筒、活塞、活塞轴、活塞柄,所需的材料这儿没有,我也不解释了,你们不放尝试可以用不易生锈的金属代替看看,只是密封程度,可能不如塑料。”秦挽依细致地解析了一番。
韩木有了大概的了解:“那么,为何输液器呢?”
“至于输液器,由静脉针、护帽、输液软管、药业过滤器、流速调节器、滴壶、瓶塞穿刺器、进气管空气过滤器连接组成,还是要用到带孔的针,管子可以用羊肠代替,至于如何制作控制软管里边水流的速度,只能靠你们想办法了,这样制作出来的效果,自然不及塑料来的细密。”
韩木遵循着秦挽依的描绘,一笔一划勾勒出来。
“这几样,你们一定要打造成一模一样的,哪怕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同,也要跟我说,在这方面,我比较挑。”秦挽依再三强调,也把自己的脾气与几人说清楚,到时候省的几人说她借机戏弄他们,“至于这两样,若是没有办法一样,暂时也不及,但必须先有一个备用的样品,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里,只要能做出一个类似的,能派上用场的都已经不错,她的要求也没有非要尽善尽美。
“既然存在这两样东西,已经有了样图,就能打造出,不过如此精细的器具,常人实难打造,看来,可能还要麻烦一个人帮忙。”韩木说完,觑了眼孙遥和钟乐轩。
秦挽依有点奇怪,韩木为何看向孙遥和钟乐轩,还那么为难,直接说了,还怕他们不帮忙吗?
“谁啊?”
韩木平平稳稳地说出三个字:“大师姐。”
“大师姐?”秦挽依对素未谋面的大师姐没有半点印象,但是,有一点,却让她记忆犹新。
大师姐是钟乐轩的母亲,她的房间,布满各种兵器,精细的也有,大件的也有,想必在兵器锻造一途,认识不少人,所以韩木才会如此说。
但是,大师姐为何离开药王谷,为何没有将钟乐轩带走,这在药王谷仿佛是一件禁忌之事,不能提及。
“他们跑哪里鬼混了都不知道,等找到他们,黄花菜都凉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我。”提起自个儿的父母,钟乐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口吻,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子女离家走了,而不是所谓的父母。
“无论如何,还是先试着联系联系为好。”秦挽依并不知道其中恩怨,只能委婉一点的道。
“试什么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那两个兔崽子给我找回来,尤其是孙雯!”孙遥的情绪,颇是激动,仿佛大师姐欠了他的债一样,“老子生她养她,她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还要老子替她养儿子,这笔账,老子要连本带息的收回来。”
钟乐轩听着不悦:“我又没有吃你多少东西,花你多少银子,说的我有多难养一样。”
“你小子还好养?一天到晚给老子惹是生非也就算了,你以为你的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老子的!”孙遥粗着脖子骂起来。
秦挽依顿时觉得自己凌乱了。
大师姐叫孙雯,姓孙,她是孙遥的女儿,而钟乐轩又是孙雯的儿子,那么,钟乐轩就是孙遥的外孙?
难怪这爷孙两人一个脾气,当时怎么就没有联想到这一层呢?
眼见着两人很有可能从口舌争执演变到大打出手,秦挽依马上介入:“两位,冷静一点,如今已经有两人倒下了,你们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养精蓄锐,药王谷还指望两位撑着呢。”
“关我屁事。”钟乐轩很高调地白了一眼。
“你小子,马上给老子……”
滚字还没有说出,秦挽依即刻截断:“老头子师父,消消气,你们两个,稍微轻声一点,九九的病情不能耽误的,韵水姐姐又要静心修养,两位体谅一下。”
孙遥是爱徒如子,钟乐轩勉强兄友弟恭吧,两人听闻秦挽依的话,也收敛了脾气。
见此,秦挽依继续道:“如今,当务之急,还得想想如何能在最快的时间召回大师姐,至于大师姐回来之后要怎么处置,连本带利也好,其他也罢,到时候大家再商讨商讨。”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召回来?”钟乐轩也不是打压人,若有办法,他们爷孙两人,早就把这两人擒住捆绑在药王谷了。
“那两个兔崽子向来任意妄为,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整个大兴朝翻遍了,也未必能看到他们。”孙遥有些气急败坏。
“既然你们两个是大师姐的亲人,那么,即便她远在天涯海角,心,应该还是牵挂着药王谷的,若是以你们名义放出消息,应该能召回大师姐吧?”秦挽依寻思着道,这是人之常情。
“那两个兔崽子,连儿子都不牵挂,还牵挂药王谷,开什么玩笑,老子死了,他们两个也未必回来。”孙遥马上否决。
这话也太刺耳了一点吧?把钟乐轩的父母,完全当成了没心没肺之人。
药王谷医圣,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死的人,这话威胁,根本没有说服力。
不过,能抛父弃子只图自己风流快活的女人,的确不能拿三纲五常来评断。
“我看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他们两个,只顾自己做快活神仙,若是没有一点让他们感兴趣的事情发生,是绝对不会回来的。”知父母莫若子,钟乐轩直白地道,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奈。
“感兴趣的事情?”秦挽依托着下巴,“应该也不难吧?他们之前都因为何事回来过?”
提起这事,钟乐轩的表情有点怪异,不过还是讲述道:“就我所知,第一次是灵儿会走路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直接从随州东兰湖回来。第二次是大黑鹰生下小黑鹰的时候,他们还特意从南边蛊毒之地,带来一种金粉,把两只黑影染成那样。第三次是老四来药王谷的时候,他们听说老头子收的是美女,纯属好奇就回来了。第四次就是老五来药王谷的时候,他们俩的那点脾性没有改过来,目的与前一次大同小异。”
钟乐轩细数几次他的父母回来的原因,十六年,居然只回过四次,还真是奇葩父母。
“三师兄,你似乎还忘了一次吧?”韩木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吗?”秦挽依眨着眼睛。
“有什么有!没有了!老子就记得这四次。”钟乐轩一动怒,口吻俨然跟孙遥如出一辙。
“还有一次,就是三师弟亲了一名小女孩的时候,大师姐他们就风风火火赶回来了。”
“哈哈哈,你居然还调戏过女孩,哈哈哈……”
秦挽依正当大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声音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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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就他这为人?
这个阴险狡诈的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就是赤裸裸的以退为进,她还有拒绝的退路吗?
她若是不答应,全部没收,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两银子了,都可以让她和素月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马上想要点头,生怕钟九反悔一样,但是倘若这么痛快,显得她有多贪财似的,连个台阶都不给她下。
“知道你的牺牲很大,我也不想亏待于你,不如这样,等你想要离开药王谷的时候,我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药库中的药材,随你挑选三件,不论价值。”
“真的吗?”秦挽依已然利欲熏心了。
药材,何为药材,没有用到的时候,就是一文不值,用到的时候,那就是无价之宝。无价,何为无价,你开口多少就是多少,比夜明珠什么的值钱多了。
药库之中,上有千年人参等,下有千种药材,都说不论价值了,她自然只捡贵的,只挑稀有的,随随便便一样,都可以让她在大兴朝横着走了,天大的馅饼要砸下来了,她已经摊开双手要接了。
钟九淡笑以对:“我的话,自然是作数的,这也是附加条件,以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总不能让你吃亏的。”
“那好,成交,击掌为凭。”秦挽依跑到床边,痛快地伸出手。
钟九略微挑眉,依言伸手,很是爽快。
秦挽依迫不及待地击了三下,清脆而又响亮。
“往后就有劳依依小师妹了。”钟九立刻改口,不知为何,小师妹三个字,让秦挽依有种早已落入陷阱的感觉。
“既然都定下来了,那么事不宜迟,今天就将消息放出去吧,越早让那两个兔崽子知道,越早回来,老子还等着云游四海呢。”孙遥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地拂了拂衣袖,接下来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只等着最后收徒了。
“今天?这都三更半夜了,不用这么着急吧?”看着很在意一样,可收了徒弟就搁置在一边,难怪药王谷人口稀少,收来徒弟都不知道干什么的。
韩木随手一指,秦挽依望向屋外,不知何时,原本夜幕深沉的天空,已经泛白。这都已经一夜了,看看时辰,似乎丑时刚过,寅时刚至,难怪钟九居然醒来了。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韩木将图纸轻轻卷起,没有一点折痕,“这段时间,应该还需置办一些物件,归属于四师姐的事情,我可以代劳。”
“就五日之内吧,再拖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孙遥道。
“五日,也有点仓促吧,就不能等到杏林别苑和青囊别苑的人都走光了,再放出消息吗?”她这不又得罪了叶天纤,这会儿放出消息,有关她的事情,到了京都,都不知道被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什么样子呢。
然而,她的顾虑早就没用了,这消息传出去,大兴朝上上下下,还有不知道的人吗?
而且,商讨日期的人,根本没有理她这个当事人。
韩木掐指一算,看着孙遥回话道:“接下来这五日,似乎诸事不宜。”
“看看吧,都说不用这么着急了,天定之事,人力不可违抗。”看来老天爷都不赞同孙遥收徒,也觉得她太过贪财了,至少这几日是这么认为的。
“老子收徒弟,又不是办喜事,随便哪天就行了,诸事不宜,难道吃喝拉撒都不宜吗?”孙遥很是不耐,“老子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还挑日子吗?”
“既然这样,干脆再挪几天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天?”看来孙遥收徒的诚意也不是很高,秦挽依松了一口气,他们也只是想借她之名,把孙雯召回来,替她打造器具,治好钟九,最终的目的就是治好钟九,其他都只是手段,她可以安心地被他们利用了。
“既如此,那就定在五日之后吧。”韩木将图纸用绳子绑好,握在手中,仿佛秦挽依没说过话一样。
“喂喂喂,都说延迟了。”秦挽依纠正道。
“三月二十二?”钟乐轩撇了撇嘴,“老四,你还真是会挑日子,正好赶上清明节气。”
秦挽依一头黑线,虽说不是真要收徒,虽说这五日诸事不宜,但清明节收徒,这还真是触霉头。
“我要改日期。”秦挽依坚决不同意。
“三师弟,也不能这么说。”钟九不以为然,“清明节气,正是赶上日子,一来可以祭拜药王谷先祖,二来师父可以收徒,这不是锦上添花两全其美之事吗?”
“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有理可以变成无理,无理也能变得有理。”钟乐轩嗤之以鼻,带着讽刺之色。
“想必大师姐知道了,应该会更有兴趣才对。”钟九断定道,比钟乐轩还了解孙雯,“而且,也能杜绝一部分人在五日之内赶到。”
“你们看着办,反正又不是我收徒,更不是我拜师。”钟乐轩耸了耸肩,一副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大家都没反对,就三月二十二吧。”钟九综合了几人的意见,最后确定道。
“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什么叫大家都没有反对?”秦挽依解释了那么多句,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听进一句。
“依依,挑选日子这等小事,我们几个师兄自然会替你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了,等到了日子,只要拜入师父门下,其他事情,怎好再麻烦你呢。”钟九客客气气,似乎真把她当小师妹照顾了。
“我说……”
“你自求多福吧,我困了,别忘了,等会儿还要准备早点,小师妹。”说完,钟乐轩转出房间,好像在隔壁选了个房间,进去休息了。
“喂……”
“小师妹,样图已经初步完成,先放我这里,等大师姐回来,再转交给她,如果没事了,我到四师姐那里看看,应该也快醒了。”韩木施施然起身,带着图纸走了,转出就是秋韵水的房间。
“你……”
“老子没空管闲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没事少烦老子。”孙遥甩了甩袍子,负手离开。
“嘶……”
“小师妹,静心等候就是,来日方长呢。”说罢,钟九复又躺下。
“你们……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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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京都皇宫宣政殿,随着一道尖锐干哑的声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退出。
官员立刻三三两两,一些围着太子,一些围着五皇子,一些则是围着秦徵,一些少不了围着范计广,剩下一些低品级官员,只能自己围聚在一起,边走边聊。
“张大人,齐大人,你们知道吗,传闻这药王谷医圣又要收徒了?”邢业、张大志和齐慷慨三人同属户部,只是,比两人官职略微低了一级,然而他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已经是从五品户部郎中,算是年轻有为。
“这都传遍了,大兴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张大志是张氏的兄长,消息自然比两人灵通许多,秦挽依久未出现,张氏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因而与外边的谣言一联系,就知道了大概,然而庙堂之上,不能胡言乱语。
“药王谷医圣,十年之后,再度收徒,听闻收得还是一个丑八怪,你们说奇怪不奇怪?”齐慷慨百思不得其解。
前边三人径自议论,后边,钟定奚向钟麒煜靠近了一步,略微提高了声音:“太子二哥,你是否也听闻这件事了?”
钟麒煜是知情之人,药王谷的丑八怪,除了秦挽依还能有谁,然而这事不能对人提起。
“本宫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
“我还以为太子二哥知道些什么呢?”钟定奚嘴上恭敬,眼神很是不屑,“这事实在是前所未闻,你们说,难道那个丑八怪有什么来头?”
秦徵落后几人一步,耳闻闲言碎语,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秦大人,请留步。”
干干扁扁的尖锐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徵转过身,身着一袭暗紫色麒麟袍甩着拂尘的内侍步下台阶,朝他走来。
“刘公公。”秦徵带着一分和气之色。
刘贤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伺候了皇帝少说也有三十来年,是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围在秦徵身边的官吏见此,识相地相互告辞离开。
刘贤弓着背,捏着兰花指,端着拂尘:“秦大人,近日民间有些谣言,都传到宫里来了,皇上忽然有了些兴致想听听秦大人的见解,这不特意让奴才退朝后请秦大人到御书房一叙。”
秦徵心下一凛,颔首道:“多谢刘公公,有劳刘公公引路了。”
“秦大人客气了。”刘贤侧身一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位且慢。”钟麒煜耳尖地听到两人的对话,自然而然地道,“本宫有些日子没有聆听父皇的教诲了,既然两位前往御书房,本宫正好与两位一道结伴同行,路上也好说说话。”
太子出口,哪有拒绝的道理。
言罢,三人撇下钟定奚,一同行至御书房,刘贤通报之后,钟麒煜和秦徵跨了进去。
御书房之内,一名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着一袭明黄色龙袍,英伟不凡,雄姿挺拔,有着一双精锐的眼眸,九旒冕搁放在御案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端坐着,神色不明。
“儿臣参见父皇。”钟麒煜欠了欠身。
“微臣参见皇上。”秦徵上前行礼道。
“太子免礼,秦爱卿免礼,赐座。”钟彦廷摸着三寸胡须道。
“谢父皇。”钟麒煜顺其自然地坐下。
“谢皇上。”秦徵躬身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来的正好,朕忽然想起一事,还打算让刘贤到东宫叫你呢。”钟彦廷搁下主笔。
“儿臣对政事,尚有许多不明白之处,想向父皇请教,又怕不请自来,正担心父皇责怪呢。”钟麒煜道。
“太子对政事上心,朕岂有责怪之意。”钟彦廷搁下奏折,此时,一名宫女端着茶盘,给钟麒煜和秦徵奉完茶后,又躬身退了下去。
“太子,秦爱卿,朕听闻近日民间流传着一个消息,可谓空前绝后,哪怕比朕登基,还来的声势浩大一些。”钟彦廷呵呵一笑,说者无心,可是听着留意,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哪是简简单单就能理解的。
“父皇,大兴朝泱泱大国,天下之大,还有找出谁比你更尊贵呢,肯定是三人成虎,虚张声势而已。”钟麒煜不假思虑地回道。
秦徵当真捏了一把汗,他比钟麒煜的立场更敏感,因而挑轻弃重地讲:“皇上,那都是些民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岂能与皇上之事相提并论。”
“原来秦爱卿也听说了,看来秦爱卿也是关心民心关心民情之人,朕深感欣慰。”钟彦廷面上带着笑意,令人看不出他是否不悦。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微臣谨记先帝之言,每日三省吾身,更牢记皇上之言,民乃国之根本,也记得恩师教诲,要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以达上听。”秦徵做了一揖。
“秦爱卿果然爱民如子,朕有你这样的贤臣,实乃朕之幸,大兴朝之幸,太子应当向秦爱卿多多学习才是。”钟彦廷端起茶杯,拨了拨茶芽。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钟麒煜应承道。
“皇上谬赞了。”秦徵也不敢再多言。
“秦爱卿谦虚了,虽说这都是些闲谈,却也让朕知道,朕的子民,都关心些什么,朕的脚下,都发生什么事情。”
秦徵不知道钟彦廷在想些什么,只能沉默着倾听,不发表任何看法,总会说到该说的事情上。
“这件事倒是让朕明白一件有趣的事,即便还有人不知道庙堂之上高坐龙椅的人是谁,但是,他依然知道,药王谷医圣收的徒弟是谁。”
秦徵面色一变,急忙回道:“皇上多虑了,大兴朝是皇上的疆域,大兴朝子民怎么会不知道所在之地是谁赋予他们的。”
“秦相说的是,父皇莫要听底下下人胡言乱语。”钟麒煜估摸着钟彦廷的心思道。
许是秦徵和钟麒煜的话说到钟彦廷的心坎上,钟彦廷没有在隐含着咄咄逼人,而是宽慰一句:“秦爱卿不必如此紧张,当初送爱卿之女到药王谷的人是朕,因而,在药王谷发生了什么,都与秦爱卿无关。”
秦徵站起身,躬身道:“微臣感谢皇上对小女的谅解。”
“爱卿无需多礼,坐下说话就是。”待秦徵重新落座之后,钟彦廷这才道,“挽依能成为孙遥徒弟,实乃喜事一桩,要知道,医圣徒弟,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小女才疏学浅,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得医圣垂青,也算是上天眷顾,也多亏皇上成全,否则,哪有她如今这番造化。”秦徵说着谦词,但到了这个时候,心底也有一分得意,只要能得到皇上承认,这自然是喜上加喜之事,可心里终究藏了九分的担忧,倘若皇上细究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秦挽依会医术,他压根儿不知道。
“爱卿太过谦虚了,如果爱卿之女没有真本事,又怎么能入得了孙遥的眼?”钟彦廷不置可否,“朕只是把她送过去,孙遥那脾性,你也知道,岂是朕能左右的。”
钟彦廷带着一抹喜色,仿佛自己慧眼识人,也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英明。
“那也是皇上抬爱。”到了这里,秦徵已经断定,钟彦廷此番找他,不是为了问罪,而是为了肯定。
“孙遥一直眼高于顶,如今收了朕送去要他治病的人,实在是大快人心。”钟彦廷这个时候,才真正龙颜大悦,仿佛秦挽依惩治恶人替他出了一口气一样,“朕从小便看好她,否则,也不会将太子妃之位留给她。”
“微臣替小女感谢皇上恩典。”秦徵即刻表达谢意,若之前还是隐晦的,此刻就是光明正大的,显然这是肯定了秦挽依的地位,往后,太子妃之位,没有任何悬念。
“父皇,这事……”
秦挽依仿佛是钟麒煜的一根刺,这根刺没有拔出,实在令人隐隐作痛。
然而,钟彦廷并未让钟麒煜说下去,他抬手一挡,钟麒煜只有噤声。
“说到底,还是爱卿栽培的好,往后挽依回来,就是大兴朝子民之幸了。”钟彦廷对秦挽依赞不绝口,秦徵只有点头哈腰。当初送秦挽依到药王谷,只希望她能安安分分地呆着,等到脸上的伤疤一除,就能步步荣升,哪知会掀起如此风浪,这个风浪,着实有些大了,能惊动皇上的风浪,一个不好,淹没的就会是自己。
“说起栽培,本宫实在好奇,秦相为何让挽依学习岐黄之术,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请的又是哪个大夫传授?”钟麒煜道出自己的疑惑。
“挽依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也有几分好奇。”钟彦廷盖上杯盖,放在御案上,等候着秦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秦徵以为此事就这么带过之时,没成想,钟麒煜这个时候较真起来,而钟彦廷又问起了这事。
“回皇上、太子殿下,实不相瞒,小女自火海还生之后,性情大变,至于这岐黄之术,可以说是从火海中带出来的。”
钟麒煜一听,以为秦徵在搪塞,动了怒:“简直一派胡言。”
然而,钟彦廷冷静许多:“秦爱卿,真有这事?”
“微臣自然不敢欺瞒皇上,皇上只要随便问府里的下人,就会知道一切的。”秦徵也是莫名其妙,有理也难说清。
“朕自当相信爱卿的话。”钟彦廷深思不明,“也好,反正任飞也快回来了,这事从他那儿问问,或许就有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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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仙泉山,人们想到的就是药王谷。
仙泉山虽因药王谷而名声在外,但追溯仙泉山的起源,却是因为仙泉上中的一弯泉水。
泉水自山顶而来,蜿蜒贯穿整座山脉。
仙泉山山顶有一水潭,是泉水之眼,因为有温泉与冷泉之分,又被称为阴阳潭,但凡要成为药王谷之徒,就必须得到泉水的洗礼。
此时,自药王谷通往山顶的路上,一名身着灰色宽松长袍的女子,腋下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往上艰难行走,背上还有一个扁平的包袱,仔细一看,长袍之上,白一块,灰一块,上边还有黑色手指印。
上路崎岖,泥沙混合石子,一不小心,被磕碰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亲吻大地。
“可恶!”秦挽依也不知道第几次骂骂咧咧了,都说只是骗骗人了,却非要把假戏做得十分真,还什么洗礼,让她一个脚踝受伤的人,独自一人前往茫茫然不知多高的山顶,这不是在摧残她吗?
“快一点,这么慢,我还得回去照顾主子呢。”头顶树上,灵儿的尾巴卷着树枝,直接倒挂而下,双手环胸,摇摇晃晃,甚是轻松灵活。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家主子还啰啰嗦嗦。”秦挽依没好气地道。
“要不是为了主子,我才懒得带路。”灵儿哼了一声,倏然绕着树枝一个旋转,身子脱离而去,直接从她头顶的树枝上,飞窜到另外一棵树上,两棵树的距离,起码也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走完。
“要不是为了你主子……手中的银子,你以为我想折腾吗?”秦挽依压低了声音,埋怨了一句,唯恐被人听到一样。
艰难地行了半天路,秦挽依累个半死,喘得跟只野狗一样,日头照得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一身汗臭。
然而,灵儿不挑平坦的路,专门挑些坎坷崎岖的捷径,真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她。
忽然,透过林子的遮挡,她隐隐约约瞥到一间屋子,似乎还带着院落,她欣喜若狂。
“灵儿,是不是还要很远,不如我们先到前边那间屋里歇息歇息再赶路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灵儿马上拒绝。
“只是歇歇脚而已,又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秦挽依实在乏力,若是四肢健全还好,如今,她的双腿可是柔弱无力,要是像灵儿那样能飞能跳,她至于哭天喊地吗?
见灵儿没有转圜的余地,秦挽依来了气,自己向屋子快走了几步。
走进一看,这个院落,背靠着石壁而建,外边围着篱笆,屋子地基很高,台阶都有十来阶,但是屋子有点低矮,至少相比正常高度的屋子而言,整个院落,都笼罩着一层阴暗的气息。
大白天的,怕什么。
秦挽依靠近院落,离门口只有五步距离的时候,篱笆上边,似乎有什么在蠕动,她仔细一看,那竟然是蛇。
“妈呀!”她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原来她方才看到的篱笆,竟然是青蛇缠绕而成的,若不是有钟九的衣服护体,现在不是青蛇不安的蠕动,而是早已扑向她了。
“都跟你说了,赶路就是了,非要进老三这屋子,现在好了。”灵儿站在她的身后,一阵数落,仿佛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有跟我说吗?你要是提醒一句,我会被吓到吗?”秦挽依愤愤不平,咬牙切齿,这只死猴子跟他主人一样,没安好心。
“切,是你自己固执。”灵儿事不关己。
“等等,你说这是谁的屋子?”秦挽依捕捉到什么,惊问道。
“老三的啊,除了他的屋子养蛇,还会有谁闲着没事干!”灵儿一脸嫌弃秦挽依,“之前不是跟你提过的吗,真是没记性。”
被一只猴子鄙视没记性,这简直在侮辱她。
“你们言语之间,的确是说过钟乐轩的别苑在山顶,但这是山顶吗?”秦挽依辩驳一句,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这怎么不是,你以为山顶就是仙泉山最顶端吗?那里能住人吗?”灵儿严重怀疑秦挽依的智力。
“山顶不在最顶端,难道还在最底端吗?”秦挽依自认与猴子无法沟通,若是能沟通,她不就退化了吗?
“仙泉山分山顶、山腰、山下,这儿已经是山顶所在范围,药王谷是山腰所在范围,岐黄门以下,就是山下,这都不懂,真是笨透了。”灵儿对秦挽依一阵指手画脚,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
秦挽依被骂,想要反驳,然而,她居然觉得灵儿说的有理,找不出任何话还嘴,只能切了一声,不作理会。没想到,她连一只猴子都不如,若是被钟九他们知道,还不被嘲笑死,尤其是钟乐轩,一定会被当面冷嘲热讽,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环顾四周,好在没人,秦挽依松了一口气,丢脸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
“走了,笨蛋。”灵儿懒得跟秦挽依这个头脑简单的人说话,哧溜一声,已经远离院落,往山顶最高处的方向而去。
秦挽依朝着灵儿龇牙咧嘴扮着鬼脸,嘴里碎碎念念。
灵儿仿佛察觉到什么,一个翻身,从远处飞跳回来,落在秦挽依身前:“你是不是在骂我!”
秦挽依心下一突,马上恢复正常嘴脸,眉眼弯弯,笑意盎然:“怎么可能呢,我哪里骂你了,你哪只耳朵听到了,凡事要讲证据的,况且,凭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会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你说对吧?”
“快走,笨蛋!”灵儿扭头就走。
“你……死猴子,别得意,我就不信还斗不过你,千万不要落到我的手里,否则,小心姐姐我饿死你,让你瘦成皮包骨。”秦挽依伸出五指,咯嘣咯嘣作响,恨恨地道。
末了,她不得不重新拾起拐杖,拄着任飞所做的拐杖,一步一瘸往灵儿带领的方向走去。
身后,笼罩着阴冷之气的屋子,慢慢打开房门,发出单调喑哑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回音。
门后,隐隐约约可见,有两道人影,在偷偷窥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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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和灵儿受到惊扰,望向声音来源。
但见春暖花开绿茵遍地的地方,一名身着紫色锦衣的俊俏男子,从一棵树上旋身飞落,从容落地,本是姿态优雅,却一个不慎,身子往前一倾,好在急忙定住身形,勉力维持住他那优雅的公子哥模样。
他微微一笑,摇开折扇挡在脸前,露出一双明朗的眼睛。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无缘的十叔子啊?”秦挽依整了整衣装,好整以暇地道,等着钟流朔的说法。
钟流朔闻言,立刻收了折扇,屁颠屁颠地跑到秦挽依的面前,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道:“无缘的嫂子,好久不见,越发神采飞扬了,差点都让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怎么?我以前很颓废萎靡吗?”秦挽依双手环胸,抖着腿,也不急着下水了,他出现在这里,那绝对不是巧合。
“哪里,这肯定是误会,我只是觉得你更加炯炯有神,神采更胜当年而已。”钟流朔拍马屁道。
“不过是几个月而已,说的好像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似的。”秦挽依不以为意,“上一次跟踪,这一次偷窥,你倒是闲得发慌是不是?”
“呵呵呵,无缘的嫂子,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钟流朔急着辩解。
“得得得,从实招来,你怎么不在江州反而在药王谷?而且还好巧不巧地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而且在我快要褪衣下水的时候?”
“呵呵呵,无缘的嫂子,先别动怒啊,此时说来话长,容我慢慢道来。”
“长话短说。”钟流朔正要长篇大论,秦挽依马上纠正道,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情,哪有时间让他事无巨细地闲扯。
“得得得,你说长话短说,我哪敢不从啊。”钟流朔躬身应道,谦卑地很,没有一点王爷的气质。
态度如此恭谨,本以为他会立刻交代,哪知钟流朔仰望天空,突然蹲下身体,居然与灵儿勾肩搭背起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灵儿转了一个方向,嘴上若无其事地赞道:“灵儿,好久不见,长高长壮了,越来越有男子汉气概了。”
“那是当然的。”灵儿毫无愧色。
秦挽依倒吸了一口气,男子汉气概,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晕过去。
然而,钟流朔的一只手,却是若无其事地朝后边扬了扬,秦挽依立刻会意,不知为何相信钟流朔,当下以最快的速度,褪了衣,噗通一声滑下潭中。
果然如灵儿所言,正午的阴阳潭,最是温热。
听得水声,一人一猴这才似乎被惊动一样,转了回来,却见秦挽依已经浮在水面上,露出白皙柔嫩的双臂,毫无瑕疵的双肩,趴在水潭边。
“差点让你误了正事!”灵儿怒瞪双眼埋怨道。
“你们竟然认识?”秦挽依听出钟流朔与灵儿之间的熟稔,后知后觉,一脸惊愕。
“不认识。”灵儿扭开头,推开钟流朔搭着它的手臂。
“略微认识那么一点点。”钟流朔委婉地道。
“说吧,看来你与药王谷之间,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故事。”秦挽依反正也是无事,有了闲情逸致慢慢细听。
“呵呵,哪有什么故事,只不过是因为九……”
钟流朔醒悟到什么,慌忙住嘴,面色都发僵了,俨然吓得不轻。
“九九?怎么,你也认识九九?”秦挽依自然捕捉到关键之处,她现在对九字非常敏感,九指快刀是其一,钟九是其二,只是没有明白,钟流朔干嘛结巴成这样。
“九九?”这一次轮到钟流朔懵了,“九九是谁啊?”
“当然是钟九啊,九九,你不是指钟九还指谁吗?”秦挽依一脸茫然,怎么突然就无法沟通了呢,“你们两人到底认不认识啊?”
“是是是,就是指钟九,当然认识了,我们是朋友嘛,所以难得药王谷有盛世,怎么可能错过呢。”钟流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并不想在钟九的事情上停留,急忙扯开话题,心中却在默默祈求钟九的原谅。
“看你偷偷摸摸心虚气短的样子,还以为来者不善呢,叫个名字,至于哆嗦着成这样吗?”其实,刚开始,她也觉得称呼钟九为九九怪怪的,如今钟流朔也这么称呼,她就觉得很正常。
“无缘的嫂子,你有所不知,药王谷山顶,是禁止药王谷以外的人涉足,否则要被撵出去的,这里就是禁地,这不得小心翼翼一点嘛。”钟流朔软语解释着,带着一点央求之意。
“那你还上来,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小心我告状去。”秦挽依威胁道。
“嫂子,你就饶了我这回吧。”钟流朔求饶。
“无缘的。”秦挽依纠正。
“无缘的嫂子,你就饶了我这回吧,可别说出去,我来这儿一趟,很不容易的。”钟流朔一片凄苦之色。
“得得得,别装的跟只小白兔一样。”秦挽依对钟流朔了若指掌,“你也被撵惯了,死皮赖脸的事情,做过不少,想必也不在乎一次两次,告状也没意思。”
“嘿嘿,知我者,无缘的嫂子也。”钟流朔时刻不忘对秦挽依阿谀奉承,“我也没有做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只是上来欣赏欣赏风景而已,所以即便被发现,九……也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这倒是,拿鸡毛蒜皮的事情小题大做,就是吃撑了没事干,不过你还真是闲得发慌,来这种地方赏景。”秦挽依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喜欢,但也绝非喜欢。
“无缘的嫂子说的是,本也要下去了,哪知听得动静,见是你,惊喜之余,忽然想起药王谷收徒还有洗礼一事,这才不知所措,唯恐惊扰到你,不知该不该现身。”
“再不现身躲在树上偷看,若是被我发现了,小心你那对漂亮的眼珠子。”秦挽依弯起两根手指头,呈挖眼的手势。
钟流朔急忙退了一步:“别别别,这不形势越来越不对,正好抓住时间出来了嘛,可别真对我的眼珠子下手啊,我还靠这双眼睛讨个媳妇回去过日子呢。”
“我看是靠这双眼睛勾引个美女回去过日子吧。”秦挽依凉凉地道。
“无缘的嫂子,这事你也别说出来啊,说的我好像有多敷衍一样。”钟流朔拐着弯承认,“灵儿,陪我下山找你主子吧。”
“也好,反正笨蛋已经下水了,不关我的事情了,这儿也不会有疯子会上来,走吧。”灵儿拍了拍手,潇洒地离开,钟流朔惊呆了,秦挽依惊怒了。
死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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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就已经偏移,水潭又恢复成了阴阳潭,一半渗着寒气,一半透着热气。
秦挽依逡巡一圈,偌大的山顶,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耳畔只有风声,处在诡异的气候中,日光光却也依然心慌慌。
潭中的温度在慢慢降低,她侧耳倾听,并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放心地爬出水潭,显然还有点吃力。
他们也真放心她,虽然脚踝处的伤已经渐渐愈合,再安心地修养几天就能完好如初,但就不担心稍有不慎,她也会沉入水潭中长眠吗?
呸呸呸,她干嘛诅咒自己,还真是笨的可以。
包袱已经打开,里边是钟九替她准备的一件衣服,传闻是药王谷收徒大典上必须穿的,没有例外,他们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展开衣服,完全是素色的,没有一点其他颜色可言,就连领口袖口的缝线,都规定好一样,是白色的。衣裙上边,不管是下摆还是胸前或者衣袖哪怕领口,都没有一点绣图,连普通的纹路都没有,当真简单朴素的可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奔丧呢。
衣服穿在身上,用带子一系,大小合适,长短适宜,多一寸少一寸,都显然不合身量,仿佛量身定制的,但她知道,没人给她测量过。
不过想了想,她这个身板,都已经被钟九看光了,他还能不知道她的尺寸吗?
男人对女人的身体最是敏感,高矮胖瘦,一目了然,眼睛仿佛能透视一般,所以,往后与大色狼还是少接近为妙。
洗礼之后,秦挽依的确有那么一点灵台清明的感觉,看来仙泉山的阴阳潭,也是有那么一点名副其实。
只是,想起下山还要经过严寒之地,她就一千一百个不愿意,为何下山之路只有一条,为何要经过冰冷之地,可她又不能困死在这里,只能一边骂着药王谷里的男人,一边硬气地闯过难关。
走下山顶之时,未干的水渍,在她的身上,都凝结成冰渣子了,头发差点被冰封,好在稍稍走动,热气一窜,寒意顿时消散,马上神清气爽。
吹着口哨,秦挽依一蹬一蹬准备回药王谷,然而,她立刻眼见地瞥到那间诡异的屋子。
盘绕着毒蛇的屋子,钟乐轩往哪里一住,肯定是人蛇同眠。
灵儿在的时候,她嫌弃它聒噪,这会儿没有它带路与陪同,又有点怀念,尤其是那间蛇屋越来越近的时候,更是迫切需要它的存在。
不得已之下,秦挽依只能将两根拐杖合并在一起,一手拄着,一手抱紧钟九那件脏衣服,即便有点汗臭,至少在危险地带,脏衣服也是她的护身符。
一边偷偷地觑着蛇屋,一边一踮一踮地快走。
只是,不知为何,此刻的蛇屋,有些与众不同,缠绕在篱笆上边的青蛇,居然不见了,留下的全是藤蔓。整座屋子,不似之前那么阴暗,仿佛带着一抹清新之色,里边居然还有炊烟的余烟。
一番挣扎,好奇心使然,秦挽依胆战心惊地去打探消息。
不知什么时候,空荡荡的院子里边,居然摆着一张檀木桌子,还是干干净净的,仿佛崭新的一般,上边还有几样小菜,摆着两副碗筷,边上还有两张凳子。此时此刻,有一对年约六旬的老夫妇,正面对面而坐。
两人皆是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沟壑纵横,有点过于苍老。
两人都穿着朴素的农家衣服,只是,衣服似乎有点不合体。老爷爷的衣服有些短,袖口离手腕足有两寸,至于裤管,因为坐着的缘故,看不出来。至于老奶奶的衣服,显得比较肥大宽松,衣服耷拉在身上,撑不起来。
老爷爷看着虽然年老,但身子硬朗,脊背挺得很直,坐姿也很端正,不像个农夫,老奶奶就虚弱许多,佝偻着背,老态龙钟,像个年迈患病的村妇一样。
“老太婆,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饿着你,我会心疼的。”老爷爷给老奶奶夹了菜,微微一笑,竟然透着一分宠溺之色,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点六旬老人该有的样子,他的眼神,清明如水,清澈如风,一眼就能望进。
“老头子,你也多吃一点,回头还得见他们呢,得多补充点力气才行。”老奶奶也给老爷爷夹了菜,她的声音,听着倒是很沧桑,说话还带喘。
看两人的举止,亲昵而又恩爱,只是看两人的模样,又觉得哪里有点怪异。
这不是钟乐轩的屋子吗,什么时候住了这对老夫妇了,难道是她走错了,可即便如此,山顶区域之内,除了钟乐轩,并没有其他人了?
“什么人站在门外啊?进来让老婆子看看。”老奶奶发现了门口的秦挽依,眯着双眼打量,和蔼地询问。
秦挽依见此,左顾右盼之下,确定没有青蛇以及同类后,这才放心大胆地进去。
“哎呦我的娘诶,瘸了就瘸了,这……怎么还长得这么丑啊,比那鬼庙的水鬼还面目丑陋,可把老婆子吓死了。”才站在桌前,老奶奶就缩了缩身体,一副哭天抢地的样子,仿佛真的大白天见到鬼,怕鬼缠身一样,急忙挥着袖子驱赶道,“退撒退撒。”
反应至于这么大吗,秦挽依满头黑线,不知道的人,还真当她是鬼了。
“小姑娘,莫要见怪,老婆子就胆小。”老爷爷解释了一句,虽然说得忠恳,但怎么听着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胆小,不就是拐着弯说她的确长得像鬼吗?
“老爷爷,胆小也是病啊,得治!”秦挽依好心好意地道,胆小就不怕伤及别人自尊心吗,胆小也得忍着。
“小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老奶奶坐直了身体,拍着桌子,瞪着眼,顿时,桌上的碗碟,噼里啪啦地震动。
这双眼,不该是六十岁的老人该有的。
“咳咳咳……”老爷爷轻咳一声,睨了老奶奶一眼,“看看你……”
老奶奶捶着胸口,摇了摇头:“哎,人老了,不中用了,喘口气,都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秦挽依疑心渐起,她这是莫名其妙地闯入什么地方了?
“小姑娘,你是谁啊,来我这儿,可是有事吗?”老奶奶和蔼可亲地道,前后两个态度,反差也大得离谱。
“老爷爷,老奶奶,这间屋子,是你们的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从进来就想问问清楚了。
“你这小姑娘,真是不懂事,一点也不懂得尊老,老婆子问你话,你不答也罢了,居然还问起老婆子话,真正是没有一点教养。”老奶奶板着面孔,对秦挽依一阵数落。
秦挽依一怔,这老奶奶火气真不小,简直阴晴不定,方才胆小如鼠,这会儿面色又正常了。
好,这次算她无礼,她就不信这个邪了,她会刺探不出什么,只能先道歉:“老奶奶息怒,方才我被一件事情困扰,未能及时回话,请见谅。”
“这还差不多。”老奶奶这才面色和缓了一些,闲然坐着,“那就回答老婆子刚才的话吧。”
秦挽依点了点头:“回老奶奶,我只是一个病人而已,只是这……”
“你撒谎!”老奶奶倏然站起,双手叉腰,没有一点憔悴虚弱之态,就连声音,都带着清悦之色,比老爷爷的声音,还要年轻上几岁。
“咳咳咳……”老爷爷又掩袖轻咳几声,“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没有耐性,不怕伤筋动骨吗?”
老奶奶闻言,忽然弯腰捶背:“哎,人老了,不中用了,活动活动筋骨,就腰酸背痛的,后半辈子,只能这么坐着陪你了。”
言罢,老奶奶又徐徐坐了下来。
秦挽依看的目瞪口呆,这对夫妻,透着古怪,她假装没有察觉什么。
“老爷爷,老奶奶,你们两人若是哪里不适,不如还是赶快回药王谷吧,这儿人迹罕至,若是出点什么事情,很难被人发现的。”
“多谢小姑娘了,我们吃完这顿饭,就下去了。”老爷爷和气地道,自见面以来,他好像都是稳坐不动,像个沉稳之人。
秦挽依正要告辞离开,忽的想起自己还没有询问,当下朝向老奶奶,想起很难与老奶奶沟通,当下朝向老爷爷:“老爷爷,这间屋子,很像我朋友的一间屋子……”
“你是他朋友!”老奶奶瞪大眼睛,透着惊喜之色,还显得有那么一点激动难抑,把秦挽依吓得当真不清。
“咳咳咳……”老爷爷又轻咳了几声,咳得有那么一点费力,然而,寻常人若是这么咳嗽,脸上必定会浮现红晕,但他没有,平平静静,皱纹都没有浮动。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一点小事,就容易一惊一乍。”老奶奶叹了口气,蹙着眉头转过了头。
“老爷爷,老奶奶,我方才经过这儿,并未看到有人居于此,如今你们忽然现身,不知两位又是何人,怎么能进入药王谷之境呢?”秦挽依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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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老奶奶吃力地咳嗽了几声,慢吞吞地道,“见你这么诚实,老婆子也不隐瞒了。”
秦挽依忽然觉得这诚实两个字怎么这么讽刺呢,难道是老奶奶特意加重口气的缘故。
“老婆子也是病人,在青囊别苑呆着不舒服,出来透透气,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见这儿没人居住,就暂时借这里落脚歇歇,等吃点东西,有了力气,就能下山了。”
“原来是这样啊。”秦挽依略微挑眉,半信半疑,她虽然对住在青囊别苑的人不熟悉,但毕竟来回走了几趟,与众人见过几面,就目测而言,没有发现这么古古怪怪的一对,可能住在其他屋子也是有可能的。
“当真是巧了。”这一切都不值得怀疑,可唯一奇怪的是,两个六旬老人竟然有本事走到这里,还能闯过蛇阵,在这儿熟门熟路地做饭,当真是奇葩了,她都没有那个胆子。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撒谎吗?”老奶奶阴阳怪气叉腰指责,伸出的手指,竟然并非六旬老人该有的瘦骨嶙峋,青筋泛起,也没有老年斑,虽然皮肤是褐色的,但绝对不是松弛的褐色。而且,这声音,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交替着,一会儿是压抑着的苍老声音,一会儿又是年轻女子清丽的声音。
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乔装的,而能在药王谷如入无人之境,要么像钟流朔一样与人相熟,要么根本就是药王谷的人。
“哎呀呀,老奶奶,我哪敢啊,你可千万别再动怒了,否则,老爷爷又该咳嗽了。”秦挽依从两人身上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隐隐约约猜出两人是谁,顿时有了说笑的心思。
老爷爷一听,一口饭,喷了半口出来,这回,狂咳不止,真是被呛到了。
老奶奶一听,眉毛倒竖,连伪装都省了:“管好你自己,用不着你替我们操心。”
秦挽依微微后仰,拧了拧自己的耳朵,这个嗓门,真是药王谷特有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是是是,我只是担心老爷爷得了气管炎不止还得了妻管严,如是气管炎,还能治治,若是妻管严,哎,这可就无可奈何了。”
“哈哈哈……”老爷爷止了咳嗽,狂笑不已,声音之嘹亮,中气之浑厚,哪有表面上看着那么老态。
老奶奶斜飞一眼,目露凶色:“笑什么笑,收起你的笑,闭上嘴巴。”
老爷爷耸了耸肩,只能压抑着低笑。
“小姑娘,你哪知眼睛看见老娘妻管严了啊!”
“老奶奶误会了,我两只眼睛都没有看到,只是一直在强调气管炎而已,你可能听错了。”秦挽依矢口否认。
“呵!今儿真是见鬼了!”老奶奶屡次受挫,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老爷爷,老奶奶,日头也不早了,打扰了两位用膳,实在过意不去,我这就下山了,两位慢用。”秦挽依客客气气地道,紧了紧手上的包袱,一瘸一拐地离开。
老爷爷点了点头,然而,老奶奶又喝止住她。
“慢着,老娘说让你走了吗?”
“这……离开还要得到你的恩准吗?”秦挽依没有争吵,老奶奶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看看他们两个是否还有什么花样。
“当然了,我与老头子这顿饭吃得好好的,偏偏你就出现了,让我很不愉快,继而食不知味,你得赔偿我!”
“这还要赔偿?”秦挽依头一回听说,“老婆婆,让我进这院子的好像是你吧?”
“脑袋长在你自己头上,双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让你进你就进,我让你死你就死吗?”老奶奶说的话,有点难听,常人听了,必定厮打在一起了,不过,在药王谷,医术没有学到,抗压能力倒是提高了不少,尤其是嘴皮子功夫,磨得刀枪不入了。
“老太婆……”老爷爷兴许听不下去,劝阻了一声。
“没事边上呆着,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老奶奶不厌其烦地挥了挥手,老爷爷耸了耸肩,委屈地躲在一旁,闷不吭声。
都演变成恩怨了!
“的确,我进这屋子,一半是因为你,一半是因为好奇。”秦挽依痛快承认道,“那不知道我该如何赔偿呢?”
老奶奶一怔,仿佛没料到秦挽依来这么一招,当下犹豫起来。
“需不需要给你几日思考的时间,反正大家都还在药王谷,来日方长。”秦挽依体贴地道。
“不用,谁知道你一转身,会不会抵赖!”老奶奶一屁股坐在桌上,双手环胸,那副姿态,大有某个矮冬瓜的样子,她终于有点明白,矮冬瓜的暴躁脾气都来自谁了。
“是是是,你慢慢想,我等在这里就是。”秦挽依也不着急离开。
老奶奶想着想着,碎了一口:“谁跟你提赔偿一事,老娘说的是……”
秦挽依呵呵一笑,打断道:“大师姐……”
“谁……是你大师姐?”老奶奶扭头,装作没有看到,眼神飘忽不定,死不承认,就是嘴硬。
“哦,我也没有说你是呢,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说这里是大师姐儿子的屋子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秦挽依辩解了一句。
“走走走,这里没你的事情了,哪里来的,哪里回去!”老奶奶挥赶起人来。
“你确定?”秦挽依反问一句,生怕她又后悔。
“确定肯定,你可以走了。”老奶奶吼着应道。
秦挽依得了大赦,也没有眷恋,走了几步,恍然想起什么,回头提醒道:“大师姐,大师姐夫,往后要招摇撞骗,麻烦穿件合体一些的衣服,这样才能掩藏两位无与伦比的气质,否则不伦不类的,看着实在别扭。”
听得一阵吸气声,走到门口的秦挽依又不忘郑重其事地道:“对了,两位既然能自投罗网,相信有着非比寻常的自信与魄力,不过,灵儿的鼻子很敏感,想必能嗅到这间屋子的异常,算算时辰,这个时候,早已通风报信了,近日老头子师父和众位师兄又是紧锣密鼓地布置天罗地网,想必这个时候,大伙应该已经往这边赶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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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泉山是大兴朝名山,更是御赐名山,地势高,山岭多,风水宝地也不少。
药王谷阁楼所在之地,传闻是仙泉山最大一块风水宝地,而另外一块风水宝地,则是在后山墓园,药王谷历代先祖埋骨之地。
打了赌之后,秦挽依一路忐忑不已,双腿麻木地跟随钟九去往墓园,脑袋却还胡思乱想。
去往墓园的路,比去山顶要平坦许多,一路上,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行走的人,药王谷一夕之间,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九九,药王谷要地,随随便便的人,不是不能进吗,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钟九的脸上,已经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看似温润实则深沉的眼,手中握着一把折扇。
她的脸上,也已经被强硬地蒙着面纱。
虽说是药王谷的规定,但她更加相信是因为怕她这张脸吓坏参观之人。
“别看药王谷人丁稀少,就是一个默默无闻可有可无的存在,药王谷收徒,是大兴朝盛世,所以但凡在岐黄之术上有所成就之人,都在应邀人员之列,而且……”
“应邀人员?”秦挽依对此事是一无所知,反正她就是一个诱饵,至于诱饵被如何利用,就不得而知了。
“你可能有所不知,这次既然把消息散播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若没有邀请一些德高望重的人观礼,就会被说三道四的。”
自发邀请函至收徒仪式,不过五日,这算是有诚意邀请吗?
而且,又是谁,挨家挨户地送请帖?
“药王谷是得皇家荫庇之地,更是旁人的眼中钉,一举一动,在自己人面前胡闹胡闹就罢了,在外边面前,就必须得维持该有的形象。”钟九的长篇大论,让秦挽依顿时觉得他们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本以为药王谷就是几个人,就是简单的存在,哪知收一个徒弟,就变得复杂化了,“而且,这些人中,有不少历代门主的旁枝,等着看药王谷的笑话。”
“旁枝?”
“到了,等会儿说话小心一点。”钟九提醒了一句后,两人便进入墓园,才现身,视线纷纷凝聚而来,看得她怪不自在的,好在有面纱遮挡,这个真管用。
“怎么,叶天申他们也在应邀之列?”秦挽依一眼就看到混在人群中的叶天申和叶天纤,因为叶天申有一官半职,更是户部尚书之子,少不了有人巴结奉承。而且不止他们两个,庄楚楚也在,一身红衣,煞是夺目,彷如一枝独秀。前几天碰上的那个方茹芸也在,她那个张牙舞爪的表妹也没有缺席,“怎么这么多杏林别苑的人?”
“方才我本想解释,却被你打断了,尚在药王谷治病之人,包括灵柩别苑、杏林别苑和青囊别苑,都可以参加这次仪式。”钟九补充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打断你了?这么关键的事情你竟然不说?”秦挽依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发觉一样,压根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反正,不想让知道的人已经知道,想让知道的人已经知道。”钟九轻轻摇着折扇,喃喃自语。
“你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进去吧。”钟九端坐轮椅,自有一番架势,似乎见惯这种阵仗,秦挽依推着轮椅,完完全全就是个丫鬟模样。
“我话还没说完呢,万一他们上来拆穿我怎么办?”秦挽依顾虑重重,平日里人少,争争吵吵没什么,可今天人多嘴杂,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添油加醋成草木皆兵。
“那就让他们拆穿啊。”钟九没有放在心上,“反正你又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何必躲躲藏藏,反而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还是说……你就做过亏心事。”
“亏心事谁没有做过。”秦挽依被说中,狡辩了一句,“只是没有伤天害理而已。”
“看不出来啊,你还非要做伤天害理之事,才觉得是亏心事,小师妹果然是百里挑一之人。”钟九赞道。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脑袋都被绕晕了,已经走入人群中,秦挽依只能顺其自然了。
墓园原本只是死者安眠之地,但药王谷地广,墓园除了安葬之地,还有祭祀之地。
祭祀之地,一进墓园门口,就能看到,是一个天坛,天坛上边,有一个高台,高台上边,则高高地立着一本书,仿佛一种象征。
书为石头所筑,封面上边,只刻了一个大大的医字,书卷展开一页,上边似乎还刻着其他字,只是字体比较小,无法看清。
“没想到药王谷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秦挽依惊叹道,她自以为对药王谷了若指掌,哪知竟然是冰山一角。
“你不知道的地方还多了,有些地方,只能成了药王谷之徒才能知晓,有些事情,也只有成了药王谷之徒才能知道。”钟九回了一句。
这是在引诱她成为药王谷徒弟吗?
“我相信老头子师父的能力。”秦挽依轻声强调了一句。
“呵呵,不用担心,师父来得越迟,说明情况越是多变,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这边吧,省得被尚没有定论的事情牵制而自乱阵脚。”钟九安慰了一句,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之中,在秦挽依心中掀起微澜。
这边心湖还没有平静,另外一边又投来一块石头,庄楚楚双手抱剑,竟然朝他们过来了:“完了完了,你的楚楚表妹来了,你一定要确保我性命无忧。”
“放心,今日大家都是陌生人,哪怕是叶天纤,应该也不会闹事。”
话落之时,秦挽依眼见着庄楚楚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竟然没有打招呼,只是眼神不善而已。
难道她吃错药了,居然真被钟九料中了。
“这里是祭祀之地,里边就是安葬之地了。”钟九不似秦挽依纠结,收起折扇,指了指远处,给秦挽依介绍。
所谓的安葬之地,很是干净,没有一根杂草,而且不是黄土堆山成垒,而是填满平地,平平实实,只立了一些墓碑,上边写着名字。众多墓碑之前,还立了一块石碑,只是,上边空空如也。
“竟然是无字碑。”
“你倒是有点眼光。”钟九露出一点讶然,“所有功过是非,由后人评断,才立此碑,也是警醒后人,个人的功过,全系药王谷的功过,不居功自傲,也不因过消沉。”
“倒是别有用心。”秦挽依难得不与钟九计较。“这是用了药,所以才会寸草不生吗?”
“不错,里边用的都是毒药,所以没事别乱闯,省的还要将你扛回去。”钟九提醒了一句。
“我没事干嘛闯墓地,省省心吧。”秦挽依很是不屑,她要是被当众扛回去,她的一世英名不就全毁了。
“放心,你早已没有英名了。”钟九若无其事说了一句,却在秦挽依心中掀起狂澜。
“你……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背后都快沁出一身冷汗了。
钟九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里墓碑约有五十多块,排的很是整齐,仿佛按照死亡顺序来,而不是按照尊卑。
“听闻药王谷有百来年的历史了,怎么零零落落,只有这么几块墓碑?”秦挽依很是好奇。
“这些墓碑之中,并非都是药王谷之人,有些还是历代药王谷门主的妻儿。”钟九解释道。
“什么,那百来年间,药王谷到底有过几个徒弟啊?”秦挽依望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这应该没问题吧,至少现在都有六个了。
“药王谷建立之初,是得皇家支持,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药王谷创派之人孙炔救过晋宗帝的缘故。晋宗帝本意是要药王谷广招天下学子进行教授,以利天下百姓。不过,孙炔独来独往惯了,起先碍于皇命收了几个徒弟,后来实在无心教育事业,将担子丢给第二代门主之后,就云游四海去了。”
“还有这样的师父?”然而想了想,孙遥就是这样的,就不奇怪了。
“历代门主,都是学着先代门主,收了几个徒弟,没过几年,就丢下担子,追逐自己的理想。到了师父这代,已经是第六代了,师父本来早想推卸担子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几个的资质,实在难以堪当重任。师父面上无所谓,拖一日是一日,不过,药王谷毕竟是历代门主心血,也是皇家钦定之地,不能草草了事。他一心想要寻一个合心意的弟子来继承药王谷,而不是靠血脉来延续药王谷。”
“不是我打击你们,我看老头子师父的心愿,很难实现。”秦挽依实话实说,“师父不像师父,徒弟不像徒弟,我看这一代,是形势最严峻的一代。”
“这点倒是被你说中了,药王谷的门主可能真与徒弟犯冲,所以每一代的门主,所收弟子,基本上屈指可数,如今还是靠血脉传承。”
“所以大师姐才选择早日潜逃?”秦挽依总算明白其中的渊源了,“我看这一代,悬地很呐!”
“小师妹……”
听得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称呼,秦挽依犹豫着寻找声音来源,却发现秋韵水和韩木已经在天坛之下,钟流朔也在,不过与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唯独没有灵儿的踪迹。
天坛下边,还围了不少人,大多数是胡子百花的老头子,身边多多少少都跟着一两个青年才俊。
秦挽依听得叫喊,推着钟九走了过去。
“记得,这儿是人前,别木乃伊长,矮冬瓜短,还有韵水姐姐的喊。”钟九压低了声音道。
“是,二师兄。”秦挽依对这些最是不耐,不过顾虑到药王谷的规矩和脸面,只能忍了。
“四师姐,五师兄。”秦挽依举止有度。
秋韵水因着戴了面纱的缘故,看不出脸色,但显然身子还有些虚弱,她的双手拢在袖子中,让人看不出她是否受过伤。
“这么一来,往后我不能小师弟小师弟地叫了,得改口叫五师弟了。”秋韵水微微一笑。
“你们两个,还需要顾及那么多吗?”秦挽依带着一抹调侃之色,“称呼什么,都是其次,主要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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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贤侄。”
天坛下边,一名六十来岁的老者,摸着胡须,朝韩木缓步踱来,他的后边,跟着两名男子,一人三十岁左右,一人二十岁左右。
他怎么认出韩木的,而且似乎是一眼就认出的,难道两人相熟?
她也不想想,药王谷三个男弟子中,唯有韩木有这个高度。
“令尊近来如何了?”
令尊?韩木的爹?果然是认识的。
还别说,其他人的来历,她多多少少清楚了,除了韩木,这个木乃伊什么都憋着,很难套出话,不过,想必钟九一定清楚的很。
“不知道。”韩木的语气,根本没有一点尊敬可言,怎么说也是他的长辈啊。
“呵呵呵,也难怪,你在这里足不出门,怎么会知道京都的事情。”老者对韩木的态度似乎习以为常,他在四个人中环视一圈,一眼锁定秦挽依,“这位就是令师今日所收之徒吗?”
孙遥和孙雯不在,以钟九为大,他既然与韩木认识,就该知道钟九的存在,他不与钟九寒暄反而与韩木寒暄,摆明了不将钟九放在眼中。
秦挽依偷偷地瞄了一眼钟九,他的神色倒是如常。
“有什么事,问二师兄,这些事情,不归我管。”说完,韩木闭上嘴巴,懒得应付。
“你怎么如此狂妄,师父问你话,是给你面子。”老者后边年轻一点的男子不高兴了。
“又不是我师父。”韩木无所谓。
“你……”男子袖口微动。
“放肆,怎么能对师父如此无礼。”老者后边年长一点的男子看不过去,一手握着年轻男子的手,一边喝道。
“诶,泰来,邵鸣,这不能怪韩贤侄,药王谷的事情,向来是由钟九主持的,韩贤侄不知也无可厚非。”老者一口韩贤侄,一口钟九,从中可以嗅出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几位不要见怪,这是老朽新收的徒弟,自小熟读医书,小有所成,只是有些规矩还不懂。邵鸣,还不快来见过你师伯座下的几个师兄师姐。”
“是,师父。”邵鸣闻言,眼眸一闪,上前走了几步,正要作揖,忽然一个踉跄,似乎被什么绊倒,往前扑去,袖中粉末,洒向了围聚在一起的几人。
钟九眼疾手快,摇开折扇,手腕一转,折扇携带着白色粉末,飞扑回邵鸣身上,顿时,邵鸣的脸上,浮现小红点,奇痒无比。
“师弟。”吴泰来赶紧给邵鸣喂了解药,看来还是有预谋的。
“卞师叔,规矩不懂,慢慢教就是了。”钟九收回折扇,缓缓轻摇着,“至于药王谷的规矩,向来与众不同,不懂也没关系,反正师弟也不用在药王谷学习。”
这种场面上的事情,钟九应付起来,得心应手,至少比韩木好太多了,他向来不是吃素的,这人给他难堪,他还会就此作罢吗?
老者一见,面上有点难看。
“今儿是药王谷收徒大典,莫让此事扰了诸位师叔的兴致才好。”钟九拖长了语调,这口吻,仿佛他是药王谷的门主一样,“小师妹,卞师叔是师父的师弟,可是特意从盘州百草堂赶来参加收徒仪式的,百草堂如今辐射五个州府的病人,已经是大兴朝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这等纡尊降贵来参观你的大典,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分的,还不过来见过卞师叔。”
“卞师叔。”钟九说什么,她自然做什么,不过,既然这个卞师叔是孙遥的同门,怎么不在药王谷呢?
这药王谷,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秦挽依在思索着时候,旁人也在打量着她。
因着蒙着面纱的缘故,她脸上的伤疤,被完全遮挡,乍然一看,眉目俏丽,身姿窈窕,与秋韵水不相上下。
“看来令师又收得高徒了。”卞进略带考究地看向秦挽依,笑容和缓地询问,掩藏在笑容之下的,却是不怀好意,“小姑娘,之前在哪里学习的啊?”
孙遥收得的徒弟,虽然并不怎么出众,但至少一个比一个有起色,如今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自然要打探打探。
“我……”
“小师妹自小聪慧,完全是自学成才,所以师父才会如此器重,想要委以重任。”钟九说起谎话来,简直游刃有余,不用打任何草稿,这种人才呆在这里,实在浪费。
“自学成才?”卞进挑起灰白色的眉毛,似乎有些不信,嘴上却说着好听的话,“当真是有天赋,往后在医术一途,必定造诣非浅。”
“卞师叔过谦了。”钟九应道,仿佛卞进夸奖的是他一样,他怎么就能如此驾轻就熟呢。
“那可未必,师父,不是有句话,叫小时了了吗?”吴泰来开了口,当真一针见血。
几人一听,面有异色,显得愤愤不平。
“泰来,休得无礼。”卞进嘴上是责备徒弟,脸上却未必是。
秦挽依心里更是不痛快,还以为来个正常一点的,哪知不阴不阳的,她向来也没有隐忍的时候:“哎呀呀,还好我小时候贪玩,否则,像你身边这位自小熟读医书小有所成,不能博览群书集百家之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
“你……”
卞进身后的两人,各各面露怒色,吴泰来怒斥道:“令尊收的徒弟,也太口无遮拦目无尊长了吧,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药王谷就是这么教徒的吗?”
“药王谷的规矩,当然是教给药王谷的人,药王谷如何教徒,也是药王谷的事情。况且,小师妹才初来乍到,又尚未完成入门仪式,我这个做二师兄的,也不能越俎代庖,目前还无法管教啊。”钟九这会儿又找了托词。
“这么说来,此刻,她还不算药王谷的人了?”卞进不知道在捉摸着什么,秦挽依预感不妙,扯着钟九的衣领,生怕被丢弃后遭卞进等人围攻。
“这也不能这么说,是非曲直,凡事没有极端,好歹她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墓园,也算半个药王谷的徒弟了,至于她究竟算不算,还得师父说了算。”
一只脚跨进墓园,怎么这么阴森呢?
就不能说跨进药王谷吗?
“哎呀呀,二师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才惹得师叔他们不高兴呢?”秦挽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童言无忌,我想师叔他们不会与你一般计较的。”钟九伸手,将秦挽依扯住他衣领的手握在掌心,拍了拍,含笑宽慰一句后松开,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子。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了半天呢。”秦挽依挡在面纱的下努了努,而眼眸则是滴溜溜地转动,顾盼生辉。
“看你年纪尚小,说话不懂分寸,我也不与你计较了,好在不是什么大事,省的被人看见还以为我以老欺小呢。”卞进知道钟九巧舌如簧,与他争辩,就是给自己下绊脚石。
“究竟是珍珠,还是泥沙,等会儿自有分晓,看你能有什么本事。”吴泰来暂时也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等会儿?什么意思?感觉后边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小姑娘,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来自京都的吧?”卞进一改之前的激进,没有再为难,而是寒暄起来。
秦挽依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你跟韩贤侄也算同乡了?”
同乡?韩木也是来自京都的吗?她怎么就听不出口音呢?
“怎么,看你这表情,似乎还不知道?”卞进略带讶然之色,如果师兄师弟真的兄友弟恭,想必知根知底吧。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同乡了,呵呵呵……”这家伙,隐藏的也太好了吧。
“是吗?”卞进的眼神,何其尖利,“不知小姑娘家住何处,与太……”
“五师弟,看看时辰,也快到了,不如你先带小师妹过去,误了吉时,又得挑日子,到时候几位师叔可就没有空闲时间来参观了。”钟九看着韩木,与他商讨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发现已经打断卞进的话。
韩木望了眼秋韵水,钟九仿佛明白他的意思:“四师妹就与我在此等候师父大驾了。”
老头子师父,你咋还是没有出现呢?一家人团聚,至少回来再团聚,在蛇屋有什么心情呢?
韩木将望向墓园门口的秦挽依连拖带拽地匆匆带离,没有一点温柔可言。
“五师弟和小师妹,有些时候,也是志同道合。”秋韵水望着两人,微微一笑。
“只不过这个有些时候,短了一点。”钟九笑着附和一句。
“我腿还瘸着呢,你慢点。”秦挽依控诉道,她一瘸一拐的姿态,很快惹来众人的围观。
韩木不耐烦地放缓了脚步。
“喂,木乃伊,我们是同乡吗?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你怎么都没有提及过?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呢?兴许我们还是邻居?可能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秦挽依轻声问出一连串的话,韩木一字不答。
“没可能的事,站在上边等着。”韩木将秦挽依带到天坛阶梯下边,让她自己上去。
秦挽依无法,只能独自一人在韩木虎视眈眈下爬上去。
登上天坛,还要爬上高台。
甫一上去,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投射而来,她差点就被射成千穿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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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边,石书下边,已经摆了一个铜色香炉,一个药炉,五根粗实的香,十根细香,五支白色蜡烛和十个果盆。
香炉摆在石书的正下方,十五根香和五支白烛还没有点上,至于十个果盆,五个装得是水果,五个装得是药材,交杂着摆放,一字排开。而药炉摆在香炉右边,此刻,药炉底下烧着火,似乎在慢火煎熬药材。
看来这是为了祭奠药王谷的五个门主,不过拿药材祭奠先祖,还是第一次听说,药王谷的规矩,确实如钟九所言,与众不同。
站在高台之上,等了小半刻,孙遥迟迟没有出现,汗水倒是源源不断地流下,还是钟九聪明,带了折扇出来。
都说孙遥的意思是取消收徒仪式,钟九他们还不相信,非要继续,这下可好了,让她成笑话了,到时候连药王谷都会成笑柄的。
“钟九,这时辰也已经到了,药也已经熬好了,令师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孙遥不在,卞进只能问钟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附近几人都听到。
“是啊,请了这么多人,却又不闻不问,连个面都不露,该不是戏弄我们吗?”卞进身边的几人,都是年过花甲之人,脾气自然大了一些,都是倚老卖老之人。
“就是,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就让我们干等,成何体统。”
抱怨的话,络绎不绝。
“各位师叔请勿急躁,师父的行踪,向来神秘,不是我们几个徒弟能过问的,师父什么时候出现,自有他的用意与目的,还请诸位再稍后片刻。”钟九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不愠不火。
“准时到场进行收徒仪式,还有什么用意与目的?令师到底是真心想要收徒还是只是一个噱头?”卞进的话,还真能堵人。
“是啊,收个徒弟还有目的,干脆别收了。”吴泰来附和道。
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底下纷纷乱乱,大部分人都是等着看好戏的。
好在卞进等人比孙遥年轻一点,否则,让年长之人等候,越发不可收拾,不只是为难了。
“卞师叔,药王谷虽然人少,不似各位师叔子弟兴旺,但毕竟不同于别处,师父收徒,当然要为药王谷的百年基业考虑,可不是懂点医术就能进门的,还得从各方面考核之后才能决断。”钟九淡定从容,应付这帮老头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明白?”卞进铁青着脸色。
人人听得出这话就是,药王谷得皇家支持,高人一等,孙遥收徒当然会有目的,徒弟的资质和人品要并重,不只是师父领进门就可以的。
“没有特别的意思,我只想说,离收徒仪式开始还有半刻钟,师父向来守时的,还请稍安勿躁。”钟九立刻收敛了话锋。
“那好,我们可以再等他半刻钟,但要是半刻钟过了都没出现,你怎么向我们交代?”卞进不是省油的灯,方才又被他们几个触了霉头,此刻就没有什么好脾气了。
钟九眉毛微挑,仿佛知道他会来这么一说,没有紧张之色:“卞师叔想要让我们如何交代呢?”
“如果因为令师个人之过而让我们众人干等,且让药王谷错失一个好徒弟,众人也看不过去,若是令师还没来,吉时又已到,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替令师举行这收徒仪式了。”卞进一片好意。
这不是想要取而代之吗?
“不行!”秦挽依和秋韵水异口同声,两人一上一下,相互应和。
“怎么不行?”卞进透着危险的神色。
“卞师叔,我觉得实在不行啊,高处不胜寒,我站在这儿,都冻出一身汗了,而且头晕眼花的,您要是站上来,岂不是要冻僵了,您若是因为我伤了哪里,我怎么跟您的子弟交代呢?”秦挽依独立高台,衣袂飘扬,处变不惊,霸占着整个天坛,众人唯有仰望那抹倩影。
此刻,钟九似乎有点明白,为何孙遥宁愿以药王谷为赌注,并不仅仅因为她的医术而已。
“你……”
“而且,天坛台阶高,走上两阶,都喘得厉害,我怕卞师叔膝盖活动太过频繁,以至于隐隐作痛,导致活动受限,那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了。”秦挽依一本正经地替卞进考虑。
“你……”
“再说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不在长兄如父,这等辛苦活,若是师兄师姐们不在,不得不劳烦卞师叔,如今他们都在,怎好劳您大驾呢,反而让众人以为药王谷医圣的徒弟个个懒散不成体统呢。”秦挽依口若悬河,字字在理,说的很是流畅。
“长辈们都在这里,哪里有你这个还不是药王谷徒弟说话的份。”卞进拿秦挽依这个敏感的身份让她闭嘴。
既然都离开药王谷了,还算药王谷的人吗?
“哎呀呀,二师兄,我不会又说错话了吧?”秦挽依赶紧拉上钟九,绝对不能孤军奋战。
“小师妹设身处地为卞师叔考虑,何错之有,卞师叔虽然是从药王谷出去的,但如今也不能过问药王谷内部的事情了。”钟九帮衬道,眼见着几个从药王谷出去的师叔群起围攻,他马上退了一步,“不过,倘若师父真的未按时到来,卞师叔想要牺牲自己成全药王谷收得高徒,想必师父知道了,也会赞同的,师父素来就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有人替他,也不为过。”
言外之意,钟九竟然答应了。
“你……”怎么能叛变呢,秦挽依对他寄予厚望的。
不过,钟九的眼神,透着淡定之色,仿佛胸有成竹。
“那就这么说定了。”话已至此,卞进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再怎么争论,也是于事无补,只是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感觉令人很不爽,仿佛被几个小鬼玩弄在手掌心一样。
众人只得等着,不过少不了议论纷纷,把秦挽依当笑料。
秦挽依仰头望天,祈求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老头子师父,成与不成,都给个痛快啊,平日里这么风驰电掣,今日怎么慢慢吞吞,虽然你对收徒一事未必上心,可别真忘了,一定要擒住大师姐过来,否则,她就输给钟九了。你千万要挫挫钟九的锐气,他都把你给卖了,不出这口气怎么能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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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卞进吹胡子瞪眼睛,“你把药王谷当什么了?杂耍的地方吗?”
这卞进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好歹孙遥都已经来了。虽然他也站在高台上,但只有孙遥,才是名正言顺的药王谷门主。
无论如何,这事都还轮不到卞进插手,至少孙遥还没发话呢,此刻还喧宾夺主,都不知道谁闹事,谁又想把事情闹大。
“杂耍?这……好像是你自己说的吧,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钟流朔无辜地澄清道,他从头顶扯下树叶,拿着当扇子扇着,“大家都能作证的,我真的没有说过一句不是,只是觉得药王谷这个收徒仪式有趣而又特别,隆重而不乏独特。”
“哪里冒出来的黄毛小子,竟然强词夺理!”卞进梗着脖子道,“说,到药王谷捣乱,有什么目的?”
“这不是十王爷吗?”叶天申一眼就望见那道紫色身影,也观察过一段时间,这才确定,他走过人群,站在钟流朔前边,给他行了一礼。
十王爷?
周围人一听,视线全部转移到钟流朔身上,妙龄少女皆是芳心暗许,而卞进,一张老脸仿佛抽筋了一样,秦挽依弯了弯嘴角,偷偷笑着。
钟流朔一惊,拿着树叶遮挡着自己的脸,他这次可是偷偷摸摸出来的,若是被捅到皇宫里边,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还不知道要怎么受罚。
本以为这里除了药王谷的几人,其他人对他一无所知,哪知半路竟然杀出个叶天申,被认出来了。
“什么?十王爷?在哪里?我要认识一下。”钟流朔忙左顾右盼但就是不看自己,然而,他的身后,根本没有一人。
叶天申一怔,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他认错人了?但不可能的,他才在太子纳侧妃宴席上见过,不可能认错的。而且,此人又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加上十王爷行事,向来夸张,从不管何时何地都是随心随意。
他已经再三观察过,才敢如此断定。
“你……不是十王爷?”叶天申反问一句,他确定自己不会错认。
此时的钟流朔,还是那一身紫色华服,显得很是贵气逼人,他面如冠玉,犹如玉树临风,俊俏而又风流,此等气度,怎么会是常人呢。
“我要是十王爷,你就是太子爷了。”钟流朔争辩道。
叶天申被吓得不轻:“十王爷,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你也知道,这不能开玩笑,还拿来开我玩笑?”钟流朔也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瞪向叶天申。
只这一眼,叶天申恍然有所顿悟。
钟流朔的封地在江州,此刻出现在这里,完全是私自偷溜出来,倘若被发现,非同小可。兴许,他有皇上密旨,前来药王谷探查,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与秦挽依被任飞暗自护送来药王谷的用意相差不大,都是隐藏身份。
差点又要坏了事,叶天申顿时一口澄清:“可能是我认错了,十王爷应该在江州,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惭愧惭愧。”
钟流朔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若是把他在这里的消息捅出去,叶天申就得小心了。
皇上的几个皇子,个个都不能得罪的,哪怕远离庙堂,并非永远孤立在京都之外。
“叶大人,这事可不能随便错认的。”卞进僵硬的脸皮有点松弛,得罪王爷可就麻烦了,及时认个错也就罢了。
“卞大夫,实在抱歉,只是觉得他与十王爷很是相似,但十王爷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叶天申也没有断定,给人留了几分余地,省得往后追究起来,受人指责。
“那你究竟是何人?如此嚣张?”缓过神后,卞进这才厉声质问,差点被人戏耍了。
“我……”钟流朔这下被难倒的,若是王爷,他们肯定不会为难他,不过打死都不能承认。可若是寻常人,这个卞进一定会让人把他给撵出去。
这都得怪秦挽依,一个简简单单的仪式,都能被她搅成这样,还得他笑不能止,他幽怨地望了高台上的人一眼。
秦挽依却是回瞪了一眼,钟流朔忽然有种世界末日的错觉,在她收徒仪式上闹事,结束之后,还不被五马分尸。
“卞师叔,他是病人。”钟九开口解围道。
“病人?”卞进俨然不信,钟流朔连自己都不相信,兄弟不能说,好歹朋友可以说吧。
“对,他是病人,就是这儿时而有点问题时而又很正常的那种病人。”秦挽依站在高台上,指了指脑袋,“所以,时而说话会不合时宜,卞师叔就不要计较了。”
钟流朔气的鼻孔直冒烟,竟然说他脑袋有问题!
“你才……”
钟流朔正要辩解,忽然,他感觉脚上一痛,俯首一看,衣摆上居然插着一枚银针,他环顾一周,一眼就触到钟九那双冷沉的眼。
面对一场闹剧,孙遥朝韩木道:“继续。”
“第二杯,敬药王谷历代门主。”韩木马上接话,他将药碗端给秦挽依,眼中带着深意,仿佛在警告她小心一点,别再闹事。
秦挽依还了一个让韩木放心的眼神,这次一定没有问题。她紧紧地端着药碗,药碗还有些烫,不过能在接受范围之内。
众人的视线,重新落回秦挽依的身上。
“小姑娘,这回可别出什么岔子,对药王谷不敬这事可以当做是意外,对药王谷历代门主不敬,那可就没有什么好解释了啊!”卞进的声音,刺激着秦挽依的神经。
“多谢卞师叔提点。”秦挽依心中带着不屑之色,她小心翼翼地转身,走下高台,一眼就望见了那抹遗世独坐的白色身影,她手腕一个不稳,药碗差点又要粉碎。
“小心一点。”韩木在她背后轻声叮嘱了一声。
“就是,可别再发愣了,如此盛大的仪式上都能三心二意,让人如何相信能在看病救人时专心致志?”
卞进这话,有那么点刺耳,但说的合情合理。
秦挽依直接盯着药碗,目不斜视。
从天坛走向安葬之地的路很平坦,只是围了不少人,她一出面,众人围了上来。
“这回可得小心一点了,摔了一次是无心,摔了两次就是有意了。”叶天纤站在旁边,带着讽刺的口吻,即便秦挽依烧得只剩下渣,叶天纤也能认得出来,更何况只是蒙了面。
秦挽依不受干扰,继续前行。
“就是,可别再侮辱了药王谷的名声,连累其他人。”庄楚楚不屑地道,她的其他人,想必指的就是钟九。
秦挽依仿若没有听到,一切果然如钟九所言,她们真的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拆穿她的身份。
“秦姑娘,别紧张,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好大夫的。”
秦挽依闻言,手中一颤,这是谁啊,竟然点出她的姓氏,她微微抬首,但见方茹芸微笑着看向她。
她就这么明显吗?人人都认得她?
她只能略微颔首,算是打了一声招呼,一步一步走近安葬之地,立在无字碑前。无字碑足有两丈高,两尺宽,很是高拔。
端着药碗,她鞠了一躬,正要将药洒在无字碑前,祭奠药王谷历代门主,忽然,她看到无字碑上,竟然写着一个草字头。
不是吧,用不用这样辱骂长眠之人。
她凑近一看,这不是别的,居然是一只横趴着的壁虎。近看之下,这只壁虎的颜色竟然是黑中泛着绿色。
此刻,壁虎所趴之处,有些黏湿。
民间有五毒之说,蛇、蜈蚣、蟾蜍、蝎子还有就是壁虎,壁虎通常无毒,只有个别的品种,尤其是颜色鲜艳的,带有毒液,其尿液会腐蚀皮肤。
秦挽依端着碗的手,开始轻微颤抖,脚步不自觉想要后退。
猛然之间,壁虎转动脑袋,仿佛她已经步入它的攻击范围,仰头似有所动。
她若稍有异动,马上就会成为攻击对象,可若不动,也不能这么僵持地站着。
秦挽依的异常,看在众人的眼中。
“怎么回事,还不快点。”
“敬药都如此慢条斯理,实在没有一点尊重可言。”
“看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有认真的态度。”
底下非议的声音,络绎不绝。
“九九,救我!”秦挽依动了动嘴巴,发出丁点的声音,不知为何,危急时刻,她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钟九。
钟九一眼锁定了石碑上的异物,他朝附近的钟乐轩递了一个眼神,钟乐轩会意颔首。
“依依,我数三下,马上跪下。”轻喃着的熟悉低语声,在耳畔响起,言简意赅,却让秦挽依大喜过望。
钟九竟然听到了。
“一。”秦挽依屏住气息。
“二。”钟九指尖微动。
“三。”
秦挽依闭上双眼,端着药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众人的视线,完全被她的举动所吸引,因而没有注意到,钟九抬起手,一枚银针,直接飞弹出去,刺向壁虎。
壁虎似有所觉,微微摆动,却仍然迟了一步,尾巴被直接截断。
正当壁虎逃跑之时,钟乐轩袖中微动,一条火红色的蛇飞窜而出,眨眼之间,一口咬住壁虎的头,瞬间落在地上,被秦挽依的身体遮挡,隔绝众人的视线。
秦挽依一见小红,身体一僵,手腕一松,药碗骤然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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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
秦挽依醒悟过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药碗直坠而落。
然而,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
她俯视一眼,却见小红口中含着壁虎,挺起身体,顶着药碗,立在她的身前,屹立不倒。
它竟然不计前嫌相救?
它居然能有这般能耐?
没想到一条蛇竟然能以德报怨?
秦挽依实在汗颜,她居然连一条蛇都不如,还怕成这样,险些又要害孙遥被数落。
此刻,她觉得蛇也没有那么再害怕了,至少小红没有主动攻击她,都是听了钟乐轩的吩咐。
难道这次也是钟乐轩相帮?
秦挽依很想回头求证一切,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
众目围观之下,她背对着众人,伸出双手,将药碗从小红的头顶端下,洒在无字碑前,有惊无险地完成第二步。
正要站起之时,秦挽依就那么不经意间,瞥到小红一口将壁虎吞入腹中,看的秦挽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又虚软了下去。
这个种类的壁虎,带有毒素,这么吞咽下去,还能安然无恙?
小红虽然也有毒液,但究竟谁的毒液更厉害呢?
等了片刻,小红并无异常。
“小师妹,无需再跪了,历代门主,已经感受你的诚心实意了。”钟九话里带话地道。
秦挽依闻言,看着小红,尝试着拉开袖子:“要不要先进来藏藏。”
如此庄重之地,倘若被发现小红肆扰,壁虎又已经吞入腹中,没有证据,实在堪忧。
小红想也没想,哧溜一声,窜了进去,仿佛把她当成钟乐轩了,也是,毕竟小红不是灵儿,不会思考不会辨认。
收拾妥当,她这才施施然站起身,端着空碗回去,途径钟乐轩所在,颔首道谢,却见钟乐轩扭开头,视而不见。
切,接受别人的谢意,有这么难吗?
秦挽依重新登上高台,韩木手中已经端着第三碗药,虽然他们几个压根儿没有跟她说过收徒仪式要做什么,或者有什么注意的,但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自然是要敬孙遥,她先韩木一步伸出手。
“看来小姑娘真是想迫不及待地成为药王谷的徒弟了?”
成为药王谷徒弟,是高台之下众多人的梦想,只因成了药王谷之徒,离名利近了一步,离皇宫也近了一步。
药王谷之徒,曾有进宫为医之人,只因孙遥不会轻易收徒,所以纷纷奔向其他从药王谷出来的人。
如果想要早点完成仪式就代表迫不及待想要成为药王谷徒弟,那么,她也无话可说。
“好山好水好师父,不急不是好大夫。”
“第三碗,敬师父。”韩木直接忽略秦挽依的废话,将药碗递给她,然而,等秦挽依要接过之时,他又出声提醒了一句,还是当着卞进的面,“端稳,别洒了,这是给师父的,也是最后一步。”
依韩木的个性,不会如此重复,还这么婆妈。
她难道不知道这碗是给孙遥的吗,何必一再提醒?
“韩贤侄,你太谨慎了,想必她能做好的。”卞进一反常态,反而替她说好话。
怀着疑惑,秦挽依惴惴不安地接过药碗,转手就递给孙遥,生怕又出什么差错。
孙遥望着药碗,停顿了片刻,仿佛带着一点失望一样,却还是伸出手,将碗接了过去。
“小姑娘,做得好。”卞进夸赞道。
秦挽依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余光瞥见卞进露出诡异了一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孙遥手上的那碗药,甚至带着一抹得意之色。
难道药有问题?
可方才敬石书和石碑的药都没有问题,难道这一炉的药还会有所不同?
也并非不可能,前两碗敬得是死物,这一碗敬得是活人,前两碗之时,她眼睛盯着,而这一碗,谁知道在她下去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只是,孙遥和韩木都在场,难道还怕被人下药?
脑袋很是混沌,眼见着孙遥端起药碗要喝下去,韩木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秦挽依越发肯定其中有诈。
忽然之间,一缕微风吹过,迎面而来,带着一丝丝药香,她猛然察觉出一股特殊的气味,混合在这碗药中。
孙遥手中的这碗药,气味的确与方才的两碗药不同。
“老头子师父,等等。”秦挽依马上喝止住,然而,孙遥手中的药碗,已经贴在唇边。
她情急之下,一把将药碗硬抢了回来,如此忤逆的举动,惊得众人咋舌。
“小姑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卞进的面色,霎时有点难看,“这是以下犯上。”
这还真是一箭双雕,倘若孙遥不喝,那就是孙遥无意收徒,倘若孙遥喝了,那就说明她没有资格,连毒药都分辨不出来。
“卞师叔,别紧张,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秦挽依知道了卞进打什么算盘,只是还想不明白为何孙遥和韩木没有一点反应,她不相信他们不清楚,“我灵敏的鼻子,突然嗅出药碗中散发着一阵似有若无的……”
“开玩笑,药碗中又没有毒药,有什么不能喝?”
“我又没说是毒药。”果然,其中有猫腻,若是在药碗中下毒,追查起来,又是一件扰乱药王谷之事,她忙转变口吻道,“我灵敏的鼻子,嗅到一股臭味,我雪亮的眼睛,突然发现半空中掉落一块鸟屎,你看看,果然有啊,就在这里,黑一块白一块,软塌塌的,黏不溜秋的,这实在是对老头子师父的不敬啊,不知道是哪只干了坏事的小鸟,差点要害我留下污点了。”
众人听着都觉得恶心,若是喝下,还不呕吐而出。
“五师兄,赶紧将这碗又丑又脏的药碗拿走,换一个新碗,倒一碗新药。”秦挽依捏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法忍受。
韩木闻言,顺其自然地接过,重新倒了一碗,没有与她争辩。
这事不对,韩木仿佛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这副姿态。
看来,这事一定是他们一起自导自演的,否则,谁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
秦挽依略微沉吟,恍然大悟,若不是吴泰来方才的话提醒了她,她还不知道这就是检验她是珍珠还是沙子的方法,敢情在收徒仪式上还要考验,她若没有抢回方才的药碗,那么,孙遥真的会喝下?
思索之间,新碗已经重新放在她的手中,确认无误过后,秦挽依这才放心地奉上:“老头子师父,这一回,绝对安全可靠,保管你喝了精神饱满。”
这一次,孙遥没有任何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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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阁楼大堂,难得在夕阳西下后,还点起了灯,跳跃的烛火,半明半暗,显得大堂更加阴森恐怖。
“韵水姐姐,这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节奏吗?”
收徒仪式才结束,孙遥便召集他们几个在阁楼大堂等候,仿佛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至少在药王谷这段期间,从未遇上这种即便没有发生也能嗅出那么一丝硝烟味的气息。
可孙遥自个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有出面。
秦挽依搀扶着秋韵水坐下,半天下来,秋韵水显得有点疲乏,她当初失血过多,整个人至今还是苍白无血色,行动显得更是吃力,只能坐着歇息。
“大师姐回来了,师父自然是有话要说的了。”
“大师姐不是逃了吗?难道是要等我们过来商议如何逮捕大师姐?”秦挽依才出口,就马上想起跟钟九的赌约,若是她输了,就必须原原本本的没有任何隐瞒地交代她的医术继承于谁,火海还生之后又发生过什么,而她究竟又是谁?
钟九那里是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所以她才如此忐忑不安,谁知道他会穷追不舍呢!
她偷偷地觑了一眼钟九,钟九此刻并未留意着他,而是与韩木将遮挡着的屏风搬离。
这个架势,怕是凶多吉少,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次,她很安全。
“只要抓住大师姐夫,大师姐自然不成问题,这会儿应该已经自投罗网了。”钟九插了一句话,秦挽依身体一僵,这不是在偷听她的话吗?
他一定是在提醒她赌约一事,但只要他不明确提起,她就当根本没有打过赌,反正没有人证。
秦挽依当做没有听到,与秋韵水说着话:“韵水姐姐,有件事,我很不明白,既然卞师叔是药王谷的人,为何自立门派?”
“既然你已经是药王谷的人了,也应该知道些事情。”秋韵水正要解释,却被韩木截口。
“药王谷曾经发生同门争夺门主之位险些酿成大祸,往后药王谷有了必须遵守的规定,但凡药王谷同门,只要一人成为药王谷门主,其他人必须离开药王谷,不得以药王谷学徒自居。”
“既然自立门派了,为何又来祭拜?”秦挽依直接问韩木,他如此主动,想必是不想秋韵水花费力气在她身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祭拜与自立不冲突,一来是不忘根本,二来祭祀大典汇聚了大兴朝有名望的人,此次又正逢师父开山看诊,自然也有宣传各门派之意。”韩木道。
“还有这么复杂的用意?”秦挽依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钟九摇了摇头:“其他门派虽然不是皇家钦定,但每年广招学徒,盛名如日中天,隐隐有超越药王谷之势,药王谷若没有师父坐镇,俨然只剩下这个华丽的空壳。”
“你们呢?”才说完,秦挽依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他们几个,除了韩木,根本靠不住,而韩木又是要离开的人,剩下还能靠谁呢?
“既然要传承药王谷,老头子师父为什么不招收学徒?为什么不稍微牺牲一点时间来亲自教授?”
这又想自己图个痛快,又想有人继承药王谷,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那得问问……”
正当此时,孙遥从楼上负手下来,一步一步,犹如踩在心头一样,他气势凛然地端坐在首座,面色沉重。
大堂之内,氛围很是凝重,犹如阎罗殿一样,人人屏住气息。
“把两个兔崽子给老子带上来。”孙遥一喝,声音在大堂之中,还有回音,一圈一圈扩散。
话音才落,钟乐轩和钟流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犹如黑白无常一样,驱赶着两人。
一人约莫四十出头,却是英俊不凡,器宇轩昂,偏生有着一双饱满又含情的眼眸,增添了一分温柔,他身着一件墨绿色锦服,上边绣着青松,显得仪表堂堂,品貌非凡。
他的旁边,站着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盘着发髻,有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没有夺目的艳丽,没有含蓄的优雅,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透着肆无忌惮与放荡不羁,她穿着一身紧口的束腰长裙,很是利索。
秦挽依精神一凛,这……就是那对“老爷爷”和“老奶奶”?
阁楼大门,轰然关上,隔绝一切。
钟彦凡一撩下摆,二话不说,双膝跪在地上,孙雯双腿一曲,直接跪了下来。
秦挽依正要询问这大师姐什么时候被擒住的,哪知他们几个,早已在首座之下,分列在两边。
左手边,钟九坐在轮椅上,姿态优雅。秋韵水因为受伤的伤势略有好转,但身体欠安,特意安置了一张椅子让她坐着。然而她虽然脚腿不便,但因为还能站着的缘故,没有特例。
右手边,钟乐轩双手环胸站着,韩木眼神望下目不斜视站着,钟流朔因为擒拿钟彦凡和孙雯有功,破例让他凑个热闹。久未露面的灵儿,仿佛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威胁的气息,特意选了一个远离孙遥的位置,站在钟流朔的旁边。
众目葵葵之下,两人就这么跪着,却没有人开口说话,此刻说话,俨然就是当炮灰。
钟彦凡笔直地跪着,面色坦然,没有争辩,仿佛一开口,就会招惹更大的麻烦,至于孙雯,可能跪的有些长久的缘故,她左挪挪右移移,痛苦万分。
看到钟彦凡和孙雯的容貌,秦挽依终于知道,钟乐轩的长相遗传了谁的,他的脾气又得了谁的真传。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钟乐轩,却见钟乐轩虽然扭着头,但余光还是留意着自己的父母,也就是嘴硬了。
口口声声不在乎,事到临头,还是有那么一点无法割舍无法忽视。
对一间空无人烟的屋子都那么在乎,更何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
“老爹师父,这还要跪多久啊,我的腿好痛好痛啊?”孙雯欲哭无泪,两个膝盖难受地很,带着哭腔,还有撒娇的语气,虽然已经为人妇,儿子都成年了,但她撒娇起来,一点儿也没有不妥,反而顺其自然。
“哼!”孙遥没有理会,言外之意,自然还得继续跪着。
两人直接跪在地上,地上没有蒲团,没有人给他们准备,谁要是准备了,指不定就得陪着他们跪,孙遥百分之百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老爹师父,我的腿快要瘸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跪你吧?”孙雯不死心地打着商量。
“老子是让你跪我吗?老子是让你跪整个药王谷!”孙遥雄狮般一吼,孙雯唯有噤声。
“师父息怒,我们知错了。”钟彦凡不似孙雯,此刻还斤斤计较跪短跪长的问题。
“谁是你师父,不要给老子乱叫。”孙遥马上将矛头指向了钟彦凡。
“是是是,爹,你就原谅阿雯吧,她就这么一个性子。”钟彦凡不怒不急地改口。
“老子不是你老子,不要给老子乱叫。”
这是绕口令吗?
这翁婿的关系,还挺紧张的。
难怪孙雯会抛弃药王谷跟随钟彦凡,毕竟,夹在两人之间,很难生活的,要是她是孙雯,也会选择跟钟彦凡,天天面对这一老一少,实在吃不消,毕竟,与自己走完这一生的不是爹不是儿,而是丈夫。
钟彦凡话已至此,也不好再为孙雯说话。
“老爹师父,我真要瘸了!”孙雯掩袖哭着,眼神偷瞄着孙遥。
“瘸了最好,可以安心地呆在药王谷,哪里都不用去,给我照顾这帮大大小小的人!”孙遥一点儿也不心疼,仿佛知道孙雯会耍什么诡计,“没跪到老子消气,永远也别起来。”
“可是,我要是瘸腿了,还怎么替你办事,还怎么照顾他们,只能让他们照顾我,你说他们多不容易啊,摊上我这样的师姐。”孙雯完全站在替师弟师妹着想的立场,她用眼神挤了挤钟九,钟九摊开双手,摇了摇头,仿佛他也爱莫能助。
孙雯狠狠地剜了一眼钟九,继而转向钟乐轩,眼神带着温情与可怜兮兮,仿佛在用怀柔政策,可惜钟乐轩不买账。
她也没有怨怼,毕竟是自己先抛弃了他,这会儿子视而不见,简直是自作自受。
她转向钟乐轩旁边的韩木,哪知韩木压根没有看到她,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注意着秋韵水的一举一动,那还怎么与她眼神交流,怎么听得到她的哀求,她只能直接放弃,所以说,整个药王谷中,就韩木最不讨喜。
韩木的对面,坐着秋韵水,这个时候,只有她可亲可爱温柔善良天真无邪的四师妹能帮她了。
然而,秋韵水的精神不怎么好,整个人还是苍白虚弱的样子,勉勉强强坐着,已经很吃力,若非药王谷有大事,没人想惊动她。
若是让秋韵水替她求情,孙遥一定会让她跪到天荒地老的,不得已之下,孙雯直接略过秋韵水,看向最后一个人——秦挽依。
她朝秦挽依使了使眼色,秦挽依眨了眨眼睛,她以为有戏,动了动脸皮,秦挽依又眨了眨眼睛,她两只眼珠子来回移动,秦挽依还是眨了眨眼睛。
“大师姐,你眼睛不舒服吗?还是脸皮抽经了?要给你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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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治病所需的常用器具,这几样是治疗腿疾的器具,这几样是特殊治疗所需的器具,这将由小师妹动手,主要用到二师兄身上。”
除了秦挽依之外,只有韩木对这图纸最清楚了,而且,桌上这几张图纸皆是由他亲自绘画,对于具体构造的熟悉程度,比之秦挽依,应该不相上下。
“阿九?难道她能治愈阿九的腿疾?”这下,孙雯来了浓厚的兴趣,之前的不愉快一扫而过,转而关心起钟九的腿疾,这可是连自己的爹都无法治愈的。
她的老爹是谁?
医圣。
何为医圣?
就是医术登峰造极,无人能及。
如今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师妹,居然能治自己老爹都无法治愈的腿疾,那就说明医术比自己爹还高超,这怎么能让人相信呢。
但是,如果她跟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并非不可能。
往后,这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了。
众人沉默,那就是默认。
“虽然这只是一个方案,但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死马当活马医,姑且相信她能治吧。”钟乐轩还未亲眼目睹秦挽依如何治疗钟九的腿疾,但之前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见过她亲自替几个病人看病,那种手法,虽然与常用方法不同,但结果却是相同,就是能治愈疾病,不过,他是不会那么轻易认可秦挽依的。
死马当活马医?
孙雯一脸愧对钟九,自己的儿子当着别人的面说他是死马,这真的是子不教父之过啊。
这么说来,其实秦挽依也并没有把握了,不过,毕竟是高难度手术,即便有注射器和输液器,都不能保证成功,但自己的老爹怎么能放心让秦挽依动手?到底哪来的自信?
“按照她的说法,结合二师兄腿疾的症状,利用这些器具切除所谓的肿瘤,应该没有问题。”
韩木这几日对秦挽依所拟定的方式反反复复研究过,对一些诊断有了深入的了解。哪个步骤出现哪种异常,秦挽依也已经考虑在内,如此详细的治疗计划,寻找不出任何漏洞,而且,对于某些症状,他自认还未能渗透理解。
这帮人,当她不存在吗?就不会问问她,听听她的看法?
“我相信挽依能做到,我就是最好的例子。”秋韵水举起自己的手,上边还打着石膏,她的眼底,透着无言的信任,“再过几天,挽依说可以拆线了,我相信她的医术。”
就这句话最中听,果然还是秋韵水好。
“到时候满手的伤疤,看你还相不相信她。”钟乐轩直言道,却想起秋韵水并不是秦挽依,不是随随便便的话都能说的,秦挽依是打不死的小强,但秋韵水就是千娇百媚的花朵。
果然,秋韵水还是在意伤疤两个字,眼神有点忧伤。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秦挽依与钟乐轩直来直往惯了,当场就叫骂开了。
“你……”
“韵水姐姐,别担心,他那就是乌鸦嘴。”秦挽依恨恨地瞪了一眼,“你要相信我,除了尾指上边会有一圈浅浅的伤疤外,其他三根手指和手掌心,只要经过正确的恢复措施,绝对不会留下伤疤的,这就好像切菜时被菜刀切伤一样,过几天就会恢复如常,只是这次要延长几天而已。”
“是啊,韵水,三师弟只是看不惯小师妹的医术比他精湛而已,本意并非指向你,而是针对小师妹而已。”钟九劝和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
“也对,四师姐,不用理他,他什么也不懂,于医术一途,毫无成就可言。”韩木安慰了一句,一时之间,几人连成统一战线,齐齐对抗钟乐轩。
“你们……”
“哎呦,儿子诶,你怎么如此狼狈呢?”孙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直接打击到钟乐轩的自尊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师兄也是关心我而已,就算留下伤疤,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行动如常就好,我还想跟师父、师兄师弟与小师妹学习医术呢。”秋韵水反而笑着安慰起秦挽依来,“而且,由始至终,我都是相信挽依的。”
“我自然也是相信她的,否则又怎么会答应这次所谓的手术呢。”钟九还是第一次当众发表自己的感受,无论如何,这都只是一次新的尝试,成,自然好,败,就会有生命之忧,众人只看得到成功后他能站起,却没有考虑万一失败后他是否就会死去。
怎么说的他接受手术是天大的恩赐一样呢?
也不问问她乐不乐意。
“真的?无缘的嫂子,你真的能治好九哥……”钟流朔说不出的震惊,然而等意识到说漏嘴时,顿时心惊肉跳不已,不敢把话说下去了。
“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一会儿叫他九九,一会儿叫他钟九,一会儿又叫他九哥哥,你能不能少叫一些恶心人的称呼?”秦挽依对九哥哥三个字实在很敏感,怎么听怎么不爽,浑身起鸡皮疙瘩,以至于忘了其他。
“他喜欢楚楚,自然是要先讨好我这个表哥了。”钟九冷不丁蹦出一句话,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我……”
“你喜欢庄楚楚?”秦挽依怪叫道,“还真是看不出来啊,这口味会不会重了一点了?”
“我冤枉啊,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庄楚楚好不好。”钟流朔辩解道。
“都叫九哥哥了,还冤枉?”秦挽依曲解道,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安慰着,“无缘的十叔子,我明白的,男欢女爱之事嘛,藏着掖着,比光明正大来得好玩一点,放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几个男人的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吗?”
“啪”的一声,孙雯纤细的手掌,搭落在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犹如遭到铁锤一样。
“说得好,这么多话中,这话我最爱听,冲你这句话,我勉强原谅你的不敬了。”孙雯豪气的动作之下,却是轻声细语。
秦挽依痛得够呛,只能回了一句:“是是是。”
“你这个小师妹,我认可了。”
那她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呢?
秦挽依不停地点头:“是是是。”
眼看着两个不安分的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人大有长谈之意,而孙遥也有大发雷霆之势,钟彦凡忙阻止道:“好了,好了,难得你们投缘,但还是言归正传吧,若是私事,你们可以放到空闲的时候再慢慢聊。”
碍于孙遥在场,孙雯只能妥协:“也罢也罢,阿依,说说看,阿九这病,你确信能治好。”
“若是没有这些器具,我只有六成的把握,但只要有了这些器具,我说过,能把成功提到八成。”秦挽依郑重其事地道,两人瞬间就不计前嫌了。
“哇哦……”孙雯顿时对秦挽依有点钦佩,这话放在之前不可信,如今,既然大家对秦挽依如此看好,那么只能说,秦挽依的确有本事了,“这么说来,这些器具,能提高两成的把握了?”
“把图纸拿去,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品。”等他们几个终于不再废话的时候,孙遥将图纸一把甩在孙雯面前,都没有询问孙雯有没有办法,能不能办到,而是直接给她期限。
“半个月?”孙雯有点为难之色,“这也太赶了一点吧,我屁股还没坐热呢,而且,一来一回,都要占去大半时间了。”
之前,她也曾想要打造注射器和输液器,但她对医学一途一无所知,无法像秦挽依那样勾勒出详细的结构,如今有了图纸,自然事半功倍。
“十四天,马上要。”孙遥立马缩短了时间,容不得一点犹豫和怀疑。
“什么!”孙雯龇牙咧嘴,想要讨一个说法,“这也太霸道了吧。”
“十三天。”孙遥大有孙雯顶一句,他缩一天的架势。
“你……”
“爹,就十三天,十三天一定拿得出来。”钟彦凡拦着孙雯,趁着孙遥再缩短一天前,马上应承下来,他熟知孙遥的脾气,所以屡次都是趁着孙遥变本加厉前,妥善解决一切。他就像块棉花,没有反弹,所以孙遥才不喜欢。
“你不说话,老子差点忘记了。”孙遥看着孙雯道,“这次你一个人出门办事,这个兔崽子留在这里,半步也不能离开。”
“有没有搞错,老爹,你这就太过分了,我们两个向来同进共退,而且,凡在江湖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把他留在这里是几个意思,怕我逃跑,拿他当人质吗?”孙雯不乐意了。
“老子还真就怕你逃跑了,真把他当人质了。”孙遥完全不相信孙雯,“就你们两个兔崽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让人相信,所以,你没有带这些东西回来之前,他只能留在药王谷,哪里也不能去。”
说完,孙遥留下八人一猴,扬长而去。
“凡,不如我们现在就逃吧,我实在受够这个老家伙的独断专行了!”
孙遥一走,孙雯马上变脸。
“雯,别这样,这次都是为了阿九着想,你也替我们考虑考虑,若不是阿九替我们承担一切,我们能有自由自在的日子吗?而且,都这么多年了,是该为药王谷为爹为儿子做些事情了。”钟彦凡柔声劝着妻子,说的令秦挽依有些懵懵懂懂,什么叫钟九替他们承担?
他们都姓钟,难道一家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嘛,一个人,多没意思。”孙雯靠在钟彦凡的怀里,撒娇道。
“可以让儿子陪着你啊,爹只说我不能去,没说儿子不能去。”钟彦凡道。
“想让我去,没……”
“三师弟,你就跟大师姐去吧,也好有个照应,江湖水也不浅。”钟九当先劝了一句。
孙雯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
“也是,大师姐孤身在外,的确不安全。”秋韵水体贴地道。
孙雯立刻装出一副可怜相。
“这些图纸,你也眼见耳闻过,大师姐不知道,你可以帮忙。”韩木也跟着劝了一句。
孙雯拼命点头。
“你去盯紧一点,别让大师姐偷跑回来暗中劫走大师姐夫,那就前功尽弃了。”秦挽依大声道。
这句话,只能让不为所动的钟乐轩动色:“也是,她又不像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从来就不认识你。”孙雯恨恨地瞪了一眼秦挽依,秦挽依耸了耸肩,露出无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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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知道未来的嫂子怎么想了。”叶天纤不忘了回击,耸了耸肩,完全不听叶天申的解释。
“天纤,有时候,认识到缺陷,反而容易改进,认识到了却假装不知道,永远无法前进。”
叶天申说了一通道理,叶天纤没有一个字愿意听进去,这仿佛一根刺一样,插在肉里,时不时刺激着痛觉。
“认识到了有用吗?天下的男人,能改掉只看重相貌的本性吗?”
“天下男人,又不是人人都看重相貌,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叶天申道。
“有本事,指出一个看看啊。”叶天纤俨然不信。
叶天申指了指外边,此刻,庄楚楚还在秋千上,摇摆之间,衣袂翩翩,艳若牡丹。
“你觉得她长得如何?”
“关她什么事?”叶天纤不知道两者有什么联系。
“自然有关,你说说看先。”叶天申步步引入。
虽然庄楚楚长得明眸皓齿,明艳动人,但叶天纤口头上绝对不会承认,只能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但至少比秦挽依好太多了。”
“可咱们那个表妹在还未成为药王谷医圣徒弟前,药王谷几个弟子,维护的人不是庄楚楚而是秦挽依。”叶天申这才点明重点。
“你该不会想说,药王谷的几个弟子,不是看重相貌之人吧?”叶天纤嘲讽的一笑,“一个瘸子,一个矮子,除了那个五弟子,没有一个可以看的。”
叶天申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你口中的瘸子和矮子,有一个相似之处吗?”
“还不都是低人一等。”叶天纤都不想提起。
叶天申只得自己说出:“错,是他们都姓钟。”
“钟?”叶天纤微微讶然,轻声道,“这可是皇姓啊!”
“不错,先不管他们是不是瘸子还是矮子,钟姓,是皇姓,不管他们身份如何,血脉里想必都留着皇家之血。”提起皇家之事,两人自觉降低了声音。
“他们会是谁呢?”到了此刻,叶天纤也有了想要知道真相的冲动。
“还不好说,我们的爹只是掌管户部,没有掌管皇家族谱,而且,他们不像是被流放,又没有封地,这个身份,不好妄下定论。”叶天申道。
难得有了苗头,却又断了线索,有点扫兴,叶天纤道:“那只能回京问爹了。”
“我在想,庄楚楚是否与这个钟九有什么关系呢?”
“她?”叶天纤思索之间,猛然间想起什么,道,“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听被打的那两个下人说过,庄楚楚叫这个钟九为九哥哥,难道是兄妹?”
“不可能,又不是同姓。”叶天申直接否决。
“那是表兄妹?”叶天纤推断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叶天申这回很是赞同,“如果是表兄妹,一切都说得过去了,庄楚楚起先住在药王谷客房也就说得通了。”
“但为什么又来这里?”两人的困扰又回到了起点。
“祭祀大典上,你有没有发现医圣四弟子的手,似乎有点异常,一直掩藏着,没有露出来,或许他们之间产生过矛盾也不一定。”叶天申道,“而且,这对表兄妹有些奇怪,人前他们似乎互不相识一样,至少没有打招呼。”
“我好像是看到他们擦肩而过,形同陌路一样,可当时……也不对,即便钟九蒙着面,就凭他坐轮椅,没道理认不出来。”
“所以其中必定有隐情,兴许可以从庄楚楚身上下手,或许能发现什么。”顺着这条线,叶天申越走越深了,谜底也越来越近了。
“哥,你该不会是想……”
“你在这里呆着,我去会会这个庄楚楚。”说完,叶天申摇开折扇,推门出去。
“哥,她会拳脚……”叶天纤想要提醒之时,叶天申已经不在屋里。
竹屋外边的青石路上,叶天申边走边摇着折扇,似有那么一点文雅之气,可若是风度翩翩之人倒也罢了,偏生长得一副肥态,脖子以上,还算是白面圆脸粗眉大眼,脖子以下,一白遮不了百丑,也遮不了身上的肥肉。
叶天申边行边假装欣赏四处的竹屋精致,临近树下,叹了口气:“药王谷果然是个好地方,风景也好,医术也好,不过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庄楚楚的声音,于清美中带着一抹独特的凌厉,令人无法忽视,仿佛容不得别人诋毁药王谷一样。
叶天申倒是真被这道声音给略微唬住,之前接触过的女人,皆是大家闺秀,像方茹芸一般文静优雅,哪里见过这种连说话都带着气焰的人。
此刻,他才想起自己的家丁被庄楚楚打得差点咽气的事情。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天申犹如偶遇撞见,仿佛才看到庄楚楚一样,瞬间的凝滞之后,笑了笑:“在下叶天申,姑娘有礼了。”
“问你话呢!别给我废话!”庄楚楚没好气地道,“信不信,再不回话,我可以打得你说不了话。”
叶天申倒吸一口气,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和霸道无礼的人,不过,这也更加确信,这庄楚楚的身份,必定不比韩木的身份差。
“回姑娘,在下可惜的是与舍妹要离开药王谷了,恐怕无法见到这等景色了。”叶天申颇有所感。
“想死的话,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啊。”庄楚楚直白地道,一脸嫌弃。
叶天申故作惊讶,走近一步:“此话怎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知道太多,对你不好,哪里来的,早点回哪里去。”庄楚楚懒得再看叶天申一眼,仿佛多一眼,就会让眼睛长针眼一样。
叶天申受挫,面部有片刻的僵硬,不过他在官场混迹久了,这点挫折,自然没那么容易让人退却。
“该不会是姑娘想要独占这杏林别苑,才会有此一说吧?”
“笑话,杏林别苑有什么好的,要占有,也得占有……”庄楚楚微微一顿。
“姑娘想要占有哪里?”叶天申仿佛没有心机地追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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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底下,落下一大片树荫,微风轻轻吹过,偶尔抖落几片树叶。
叶天申坐在竹椅上,一副思索的表情,叶天纤望着庄楚楚离开,这才姗姗而来,也坐了下来。
她望着庄楚楚所在的方向,问道:“哥,可探听出什么了吗?”
“没有,好不容易说到正题上,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好巧不巧就被那个丫鬟打断了,你也看到了。”叶天申摇开折扇,若有所思,有点恼意。
“我看那屋里的老妇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么多天都能沉得住气,也是大风大浪里边过来的人。”叶天纤道。
“越是这样,越能说明她们想掩盖什么。”叶天申多了一副断定,“不过,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发现什么了?”叶天纤追问道。
“方才听庄楚楚与那个丫鬟的对话,这一回,庄楚楚她们来药王谷的目的,是为了给老妇人治疗双眼,至于有没有其他用意,就不清楚了。”叶天申回答道。
“一老一少,她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就算有用意,应该也是冲着那个瘸子去。”
“天纤,有时候越是被你轻视和忽略的人,越是深藏不露之人。”叶天申借此教育道。
“是吗?能有多深藏不露?哥,我看还是算了吧,反正都快要回去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叶天纤起先还有点兴趣想知道,但拐来绕去,连探究的兴致都没有了,她可对别人得什么病没有兴趣,“药王谷远在临州,皇宫远在京都,两地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八竿子打不着,这儿也碍不着那里啊,何必对一个瘸子这么上心呢。”
“你以为我今日是忽然心血来潮想打听清楚吗?”叶天申憋屈道,“这都已经酝酿了一个晚上了,在离开之前,必须要有点眉目才行。”
叶天纤仿似察觉到什么:“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
叶天申东张西望,确定周围无人,再敢开口:“我是得了宫里那边的密信,才要奉命办事的。”
“宫里?”叶天纤不确定地问道,“哪位?”
“还能有谁,不就是五王爷吗,他是知道我们这趟前往药王谷的,这才飞鸽传书令我留意的。”叶天申道。
“五王爷?”叶天纤还不知道里边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轻声一点,你想害死我吗,这事绝对不能被人知道,否则,小心人头落地。”叶天申威胁道,“若是再这么莽莽撞撞,以后的消息,别指望我能告诉你。”
叶天申摆了一个臭脸色,不过熟知他的人,就知道,这事的确非同小可。
“好了,哥,我轻声一点就是了。”叶天纤妥协道,“可五王爷怎么知道药王谷的事情,还对一个千里之外的瘸子如此留意?”
“别一天到晚瘸子瘸子地挂在嘴上,好歹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不懂得含蓄委婉呢。”叶天申训斥道。
“这有什么,我猜庄楚楚也未必能含蓄到哪里去。”叶天纤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可只看庄楚楚的神情就能知道,庄楚楚一定没有给过自己的哥哥好脸色。
“少跟人家比不足,多学学别人的优点,这样才能有所长进,否则只能一辈子停留在原地。”
长得已经差人一截了,要是再脾气暴躁,这下半辈子,只能本家养着她了。
“学你的方姑娘吗?”叶天纤满是嘲讽。
“你能不能少拿她来揶揄我?我是在跟你说正事!”如此事关重大之事,叶天纤老是拿儿女情长使绊,惹得叶天申很是不悦,“你知道我这趟花费了多大力气,才能出来吗?若是办不成事,回去怎么跟五王爷交代!”
叶天纤不是不懂分寸之人,只是戳到她的痛处,就会失控,见叶天申动了怒,这才言归正传。
“哥,五王爷是怎么留意到这边的?”
“五王爷自然不会跟我们交代事情的始末,但这次连五王爷都惊动,只能说明钟九这人内藏玄机,我才不得不着手调查,或许……”
“啊……”
忽然,树后传来一点窸窣声,两人微微惊动。
“什么声音?”叶天纤站了起来。
“像是人声。”叶天申也站了起来,问道,“谁藏在树后,出来!”
“阿嚏……”
正当两人迈向树后之时,忽然当空一个喷嚏,如雷贯耳,惊得暗自说话的两人怔在那里。
树上有人?
两人忙抬头,只见头顶树上,有一抹蓝色身影闪动。
“谁在树上?”叶天申面色严肃,浑身警惕。
“哎呦喂,睡个觉,怎么这么不容易啊。”树上蓝色身影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睡眼惺忪,他一脚挂下来,一脚蹬在树干上,说不出来的不羁与洒脱,也说不出来的暴躁和不悦,“谁啊,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此刻正当天朗气清,明日当空,翠鸟轻鸣,绝对与黑夜没有半分关系,然而,树上树叶繁盛,遮云蔽日,实在是一个好去处。
将树上的人影看清后,叶天申想起此前的事情,慌忙行礼道:“十王爷?”
“谁啊?”钟流朔揉了揉双眼,迷迷蒙蒙地与树下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这不是吏部郎中叶天申吗?”
这会儿竟然又承认自己是十王爷了,这葫芦里也不知道卖什么药。
“正是微臣。”叶天申官职不知低了几级,只能喏喏应着,即便是高官,也得对皇孙贵胄毕恭毕敬。
“有什么事找本王吗?有事上报,没事退场,少打扰本王睡觉,正闹心呢。”钟流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叶天申左右为难,他使了一个眼色给叶天纤,想要询问方才的话是否被听了去,哪知叶天纤竟然低垂着头,仿佛怕被钟流朔看到她的脸一样,该不会对十王爷一见钟情吧?
如今也不能断定钟流朔是否听到他们方才的对话,就这么离开,实在不能安心。
“十王爷,微臣实在不知远在江州的你会在这里休息,无意惊扰到你,实在罪过。”叶天申弯腰赔罪道,却隐隐透露出抓着钟流朔把柄的意思。
“本王有皇命在身,不能在人前暴露,即便露面,也不能点破身份,否则就是招摇,这点你要谨记。”钟流朔这一回说的一本正经,没有祭祀大典上的口拙,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叶天申那点心思,想要威胁他,也有证据,但他绝对不会让这事成为威胁他的利器。
叶天申脸色微微发白,果然如他所猜测,如此冒险一试,并未成功,只能越发卑微:“微臣鲁莽之处,还请十王爷恕罪。”
“本王也不是那么不开明之人,今日之事,上次之事,不知者不怪罪。”钟流朔并未穷追不舍,想要治谁的罪,真要闹起来,自己信口胡诌的罪,还比他们严重呢。
“微臣谢十王爷。”叶天申弯身道谢。
“既然没事了,你们就早点退去吧,若是再唧唧歪歪的打扰本王睡觉,小心本王真治你们的罪了。”说着,钟流朔大有重新躺下去的意思。
“十王爷,请慢,微臣还有话要说。”叶天申急忙喊住。
“又怎么了?”钟流朔大有发飙的架势。
叶天申只能冒死道:“十王爷恕罪,你原谅微臣,是微臣的福分,可方才庄姑娘与微臣说了几句话,惊扰之处,还望十王爷不要责怪到她的头上,十王爷连微臣表妹秦挽依的不敬之罪都能原谅,想必也能庄姑娘吧。”
“庄姑娘?谁啊?你边上的那位吗?难道是你心仪的姑娘?”钟流朔径自躺了下来,甩了甩手,“罢了罢了,也不是这么大事,本王既然不跟你计较了,也不与你的表妹计较了,还与一个姑娘家计较?”
言语之意,特意咬重了表妹两个字。
说完,树上再没有响动。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只能自讨没趣,还会招惹麻烦,叶天申只能扯了扯叶天纤,两人退下。
待两人退去之后,钟流朔这才不慌不忙地睁开双眼,翘着二郎腿,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叼在口中。
“出来吧。”
话音刚落,树身后边,走出一名娉娉婷婷的女子,还带着一分惊颤,简直是花容失色。
“小……女子方……茹芸,谢……过十王爷搭救。”方茹芸微微仰望着树上那抹蓝色身影。
“小事一桩,不过往后不要在药王谷乱跑,有些地方,不是你随随便便能呆的,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钟流朔本也不想出面,出面频繁了,就会让人浮想联翩,继而查出钟九的事情,不过眼见着方茹芸无意偷听被发现,未必能全身而退。
“谢十王爷提醒。”
钟流朔挥了挥手,意思很明确,可以退下了,方茹芸也没有耽搁,直接匆匆忙忙回屋去了,如今还是惊魂未定。
没想到都惊动宫里的人了,看来这事还得找九哥商量商量才是。
说罢,钟流朔一个翻身,已经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转瞬间,人已经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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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离开药王谷奉命完成任务已经有些天了,回想当初她离开钟彦凡的场面,简直比生离死别还惊天动地。
药王谷少了一个钟乐轩多了一个钟彦凡,变化也没有多大,只是少了那么一点吵闹而已。
灵柩别苑,虽为药王谷贵客所住之所,但因为药王谷人员的扩充,也因为众人不想与孙遥靠的太近以至于被充斥着整个阁楼的火气所侵袭,众人目前更倾向于住在这里,一来离阁楼近,万一有召唤,也能及时赶去,二来自然也是图个热闹,人多有人多的好处。
临近正午,院中石桌边,有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白衣如雪,端坐轮椅,自有一番优雅中带着贵气的风骨。
一人藏青色薄衫,闲然而坐,带着成熟的稳重。
一人执白棋,一人执黑棋,棋盘上边,白子黑子纵横交错。
“与你对弈,真是要步步为营才行。”钟彦凡几番迟疑之后,才姗姗落下一枚黑色棋子,越到后边,越是难以下手。
钟九随意落下一子,渐成掎角之势。
“这不是你自小教我的吗?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凡事都得步步为营,居安要思危。”
钟彦凡苦笑,指尖夹着的黑子,不知该落在何处:“但也不用对我这么赶尽杀绝吧,好歹给我留点颜面啊,不用从一开始,就设下陷阱,一步一步把我逼到绝处吧。”
“棋场如战场,对六……大师姐夫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能手软。”钟九催道,“大师姐夫,该落子了。”
“这也得给我地方走啊。”钟彦凡眉头蹙了半天,落下一子。
钟九挑眉:“这是自戕?”
“不用等着你来动手了,我还是自刎吧。”钟彦凡输了棋,还是保持着沉稳的笑容。
钟九只能将指尖的白子,拿在手中把玩。
“这趟回来,药王谷真是热闹了不少呢。”钟彦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必这都是托某人的福吧。”
“大师姐夫想要说什么?”钟九的手指,灵巧地摆动,白子在指缝间自由滚动。
“呵呵……我还能说什么呢?你应该明白的。”钟彦凡搁下茶杯,“原本我还替某人担心呢,现在完全是多余了。”
“是吗?”钟九将白棋往棋盒里一丢,“我连自己都不能保证会做什么,大师姐夫何以有这个自信不用担心?”
“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她,而现在的你,也不是当初的你了。”钟彦凡眼眸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的睿智,“所以,往后还是少些……”
“什么现在当初往后的?你们在说什么?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钟流朔突然窜出,探头探脑,他的嘴巴上,还有一点黄色粉末,嘴里还在微微咀嚼,“你们这盘棋都下了一个早上了,有完没完呐。”
“与你无关的事,不想旁观,可以入局。”钟九一言带过。
“我才懒得跟你们下棋,连我都隐瞒,你们真是太过分了。”钟流朔愤愤不平,“我以后不会再给你通风报信了。”
“你知道的多了,说出去的也会多。”钟九直击重点,“我可不想再冒险。”
“哼!”钟流朔自知理亏,“可你们也不能把我当成病人呐,好歹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往后传出去,还怎么混呐。”
“那个时候,有头有脸重要吗?”钟九问道,“不是应该掩饰才是明智的吗?还是你想昭告天下,堂堂十王爷不在江州封地而在药王谷闹事?”
“这……”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钟流朔也无法抉择,因而只能被钟九和秦挽依抉择。
钟九也不想继续追究,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任何意义。
“出来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钟流朔猛然摇头,“怎么着也得等到咱们那无缘的嫂子给你做什么手术之后才能放心离开吧。”
“是你无缘的嫂子,不是咱们!”钟九强调。
“好好好,不管有缘的还是无缘的,反正我有种预感,这辈子是跟这个嫂子脱不了关系了。”钟流朔挫败地道,“诶,九哥,不如你娶了她算了,也省了无缘的三个字,叫着都多费唇舌。”
“可以啊。”钟九痛快地颔首。
“真的?”钟流朔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精确的答案。
“当然。”钟九笑眯眯地提出条件,“除非你先娶了楚楚。”
“九哥,我是开玩笑的呢,以后可别再把我跟庄楚楚混在一起谈了,被无缘的嫂子听到,免不了又是一阵冷嘲热讽,这么重口味的,小弟实在无福消受。”钟流朔哭丧着一张脸。
“我也是开玩笑的。”钟九道,“其实楚楚只是任性了一点,本性不坏,完全……”
“九哥,我来是跟你通风报信的。”钟流朔马上打断。
“说说看。”钟九勉为其难地暂时不拿他寻乐。
“五哥已经注意到这边了,还让吏部郎中叶天申那个胖子打探,你得注意一点才是。”钟流朔把偷听到的事情,一字不漏地报告给钟九。
“也怪我当初大意。”钟九神色微敛,“不过,即便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还能威胁他们不成?顶多让他们知道当初那个突然隐遁的人忽然现身而已。”
钟九微微转动扳指,瞥了眼钟彦凡。
“什么叫没有威胁?这话说的也太违心了吧。”钟流朔不屑地道,钟彦凡点了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话。
“至少他们知道我没有威胁就行了。”钟九淡定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原本的确没有威胁,是某人强行把威胁加到我的身上,陷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惭愧惭愧。”钟彦凡难得露出无邪的表情,“往后你有事,我一定二话不说帮你。”
“也只有你,敢拿钟家的江山社稷当玩笑。”钟九的话,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惭愧惭愧。”被一个小辈训斥,钟彦凡没有一点的羞愧之色,还带着一点顽皮。
“不过,这倒是跟大师姐挺登对的。”钟九道。
“承你吉言了。”钟彦凡哈哈一笑,“现在啊,我是真的别无所求,就等你解决你的终身大事了。”
“九哥,我看,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咱……那无缘的……”
“啊……”忽然,一间屋里传出一阵河东狮吼,贯穿整个灵柩别苑。
钟流朔听得声音,浑身一颤。
“什么人,竟然偷吃我的蛋黄南瓜,马上给我滚出来……”门口,秦挽依双手各自握着一根筷子,东张西望之际,直接扫视到石桌这边围在一起的三个男人,药王谷里边,除了他们三个,应该没有人有机会对她的蛋黄南瓜下手。
钟彦凡和钟九齐齐望向钟流朔,无言地望着犯罪之人。
“你们看我做什么?”钟流朔说的理直气壮,眼眸滴溜溜地转着,“好像是我偷吃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钟彦凡反问了一句。
“本来就不是,什么叫难道不是,那口吻,仿佛我偷吃的一样,用不着这样怀疑我吧?”钟流朔一脸怒意。
“不是你?”钟九拖长了语调,“整个药王谷中,除了灵儿和你,我想应该没人会做偷吃的事情吧?”
“那怎么不是灵儿?干嘛一下子就认定是我?”钟流朔死鸭子嘴硬,就是不承认。
“这其一嘛,灵儿自然是光明正大的偷吃,至少会让人知道的,哪怕当着我的面也一样,这其二嘛……”钟九指了指钟流朔自己。
“我怎么了?”钟流朔有那么点忐忑。
“物证还在呢,还需要怀疑灵儿吗?”
钟流朔往自己嘴唇上一抹,居然还没有擦干净,上边还有南瓜末。
“唔哼……”秦挽依的牙齿,咯咯作响,“无……缘……的……十……叔……子……”
既然已经被发现,钟流朔决定坦白从宽,投降招供:“无缘的嫂子,我只是饿了,真的真的很饿很饿,所以只吃了那么一小块……”
“真的是一小块吗?”秦挽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蹦出,双手握紧成拳,筷子都要被折断了。
“两块。”钟流朔伸出两根手指头,“千真万确。”
“两块?还给我比胜利的手势?涨姿势了啊!”秦挽依二话不说,冲了过来,脚上的伤势,已经愈合,只要不是激烈运动,小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无缘的嫂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钟流朔抱头鼠窜,躲避追杀。
“承认错误已经不管用了,你都犯了多少次错误了,小孩都学乖了,更何况还是你这么大个人了。”秦挽依穷追不舍,“而且,你第一时间选择承认错误了吗?没有!你竟然选择欺骗我,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就为了一盘菜,你竟然要扒我的皮!”钟流朔一边绕着石桌跑,一边控诉。
“没听过不以恶小而为之吗?”秦挽依握着筷子,像握着两把飞刀一样。
“你们两个快帮我说句话啊!”钟流朔无法说过秦挽依,只能寻求坐着的两人帮助。
“大师姐夫,不如我们再下盘棋吧?”钟九缓慢地收着白子征询。
“也好,这一回,我一定不会再着了你的道。”钟彦凡收起自己的黑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受干扰。
“你们……”钟流朔就这么被无情地抛弃了。
仿佛觉得钟流朔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又或许觉得秦挽依忘记了什么,钟九“啊”了一声,道:“依依,我忽然想起,你好像还欠我一个……”
“啊……我锅里还烧着东西,要焦了。”说完,秦挽依撒腿就跑,瞬间就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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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才过,马上又入夜,一到晚上,别处人山人海,唯有药王谷,陷入一片静寂,更加冷冷清清。
药王谷的景致,美则美矣,但日日如此,也会产生视觉疲劳。呆在杏林别苑和青囊别苑的人,无法在药王谷四处走动,天天在方寸之地,无处可去,难怪他们病情治愈后,就匆匆忙忙下山去了。不似药王谷之人,今日在阁楼,明日在灵柩别苑,后日可以在自己的别苑安身。
灵柩别苑有八个房间,都还点着灯,灵柩别苑左侧,是一个厨房,此刻,里边散发着明亮的光芒,还传出嘹亮的惊疑的声音。
“什么!你让我洗碗?”
秦挽依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掏了掏耳朵:“轻一点,我耳朵好着呢,不用这么大声,都影响到韵水姐姐休息了。”
“凭什么?”钟流朔站在一个洗碗盆边,里边堆放着不少碟碗、筷勺、锅铲等,碟碗里边,还有不少汤汁。
“因为她要多多休息啊。”
钟流朔气得不轻:“我是说凭什么让我洗碗?”
“这不三师兄不在,他的活,自然落在你的身上了。”秦挽依说的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我又不是药王谷的人,凭什么落在我的身上,起码也是你们自己人分配好吧?”钟流朔坚决抗议。
“这话说得好,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秦挽依翘起二郎腿,跟钟流朔算起账来,“既然你不是药王谷的人,居然还好意思蹭饭,既然给你蹭了饭,不是该做点事情回报吗?”
“我有钱。”钟流朔下意识道,“可以付饭钱。”
“有钱自然能买到很多很多,也能买到山底下的菜肴。”秦挽依本来笑着,忽然话锋一转,“但不好意思,药王谷最不缺的就是钱了,你无缘的嫂子我呢,不是随随便便给人做饭的,所以,你还是洗碗吧。”
“你……”钟流朔纡尊降贵地蹲下身体,恨恨地卷起袖子,但让他那双没有一个茧子没有一道伤疤的手去拿着带着油星的抹布洗碗,他怎么也无法把手伸进去,“父债子偿,钟乐轩不在,他爹不是在吗?”
原谅他吧,他不是故意的,完全是为了逃离洗碗的命运。
“这话说到理字上去了,中听。”秦挽依没有再刺激钟流朔,不过,也没有打算放过,等他沾沾自喜之时,扔了一枚重磅炸弹,“可钟乐轩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呢?”
钟流朔沉默了。
“还不是你那九哥……哥吗?”
提起这个,钟流朔浑身都很不自在,更是不敢反驳什么,生怕又说漏嘴,可比洗碗的命运还凄惨。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误会,秦挽依直接断定钟流朔肯定与庄楚楚有那么一点点的暧昧。
“看吧,还说自己对庄楚楚没有情意呢。”秦挽依的口吻,满是揶揄。
“你……我那是为了……钟九。”钟流朔争辩道。
“得了得了,我也不管你为了谁,你知道只要钟乐轩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谁就成。”秦挽依没有再与他咬文嚼字,她关注的,不过就是将厨房的碗筷收拾妥当而已,“快洗吧,天都已经黑了,洗碗后,也该睡了。”
钟流朔没有办法,又不能真把钟彦凡请来洗碗,也没有办法请个丫鬟小厮,只能将那双柔白的手,深入脏水之中,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个盘子。
这个破地方。
“快快快,洗碗不是雕花,不用一划一刻,干脆利落一点。”秦挽依拍着手催促道。
“啪”的一声,钟流朔手指一滑,瞬间,盘子落在洗碗盆边沿,一个抢救不及时,碎在了地上。
“钟流朔!”秦挽依怒吼一声,“看你干的好事!”
“这怎么能怪我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洗过碗,连厨房都没有进过!”钟流朔无辜地道。
“所以说,你们男人一个个比闺阁小姐还娇气。”秦挽依实在看不过去。
钟流朔身为男人,不得不为天下男人辩解一句:“君子远庖厨,自古就如此。”
“都说是自古,现在时代不同了,这天下都能易主,好男人的评价标准自然也跟着变了,君子下庖厨,就是其中一条。”秦挽依好心告知。
“你那就是歪理。”钟流朔不屑道。
“歪理也罢,真理也好,蹲下去,继续洗碗,才是今天的真理。”秦挽依指了指满满的洗碗盆,没有商量的余地。
“哼!”钟流朔左手一个碗,右手一块布,“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堂堂一个王爷,有封号,有封地,有钱财,有家底,为什么会沦落到洗碗的地步?”
秦挽依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这只能怪你自己啊,好好的封地不呆,硬是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吗?”
“我这还不是为了……”
“你的九哥哥嘛,我懂。”秦挽依顺其自然地接口,“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让他帮忙洗啊,我无所谓,只要有人洗碗就成,其他都好商量。”
“让他洗?我不是寻死……”
“啪”的一声,钟流朔手中一滑,一个碗,急速坠落,他忙伸手去抢,连脚也用上了,然而仍然改变不了一个碗的命运,碗就此碎裂。
“无缘的十叔子。”秦挽依的眼眸,突然变得阴森森的,“你要是再敢摔一个试试,看不我会不会用非常手段,将你训练成标准的好男人,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别别别……”
秦挽依的威胁,终于起到了效果,换来厨房的片刻安宁。
眼见着大功即将告成,秦挽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继而拍了拍钟流朔的肩膀,安慰道:“无缘的十叔子,辛苦你了,等会儿将厨房器具摆好就行。”
“你呢?”
“我先去洗个澡,感觉身上有股子怪味,洗碗都让人陪,我已经给了你很大的面子了。”
说完,秦挽依扬长离去,只剩下钟流朔,像个客栈的小二。
然而,秦挽依前脚才走,厨房里边,立刻想起破碎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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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钟九废话不多说,当下立刻数了起来,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有没有搞错,当我是变戏法的!”秦挽依咕哝一声,却也知道钟九不会开玩笑,三下五除二,噌的一声,轰然自木桶中站了起来。
“二。”屏风外边,又传来钟九的魔音。
秦挽依手忙脚乱地爬出木桶,连擦干这一步都省了,即刻披上睡袍,腰间一系,瞬间,身上的积水,浸透了睡袍。
“三……”
“好了好了。”秦挽依打断魔音,从屏风后边匆匆忙忙转出,“到底什么急事,快说。”
钟九觑了一眼秦挽依,略微挑眉。
秦挽依下意识环胸后,才想着自己是否哪里有问题,睡袍湿了大半,里边的肌肤,若隐若现,她催促了一声:“看什么看,快说。”
钟九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信封,上边写着家姐挽依亲启,这等娟秀小巧的字迹,不是出自秦素月还有谁。
“这是我妹妹给我寄来的信?”秦挽依喜出望外,双目炯炯有神,说着就要过来抢。
眼见着手指快要触到信封,哪知钟九重新将信封收在袖中,让她靠近不得。
“这是我的信。”秦挽依拽着钟九的衣袖,想要偷拿,可惜他的袖子仿佛密不透风一样。
“不急,我看你还是先顾好眼下的自己吧,省的又诬陷我趁人之危。”钟九坐着的高度,正好与秦挽依的胸口齐平,秦挽依整个人又黏在他身上抢信封,他好巧不巧就看到了秦挽依忌讳事情。
话音才落,秦挽依只觉得自己的睡袍,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很透,胸口湿了大片,凸起的胸脯,挺翘而起,她慌忙捂着胸口,离钟九远远的,不去谈论尴尬的事情,反正这都成了正常的话题。
“你怎么能私藏我的信呢!”秦挽依非常的不悦,明明是寄给她的信,怎么到了钟九的手中
“私藏?”钟九仿若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般,“我这才收到,便赶来给你,还等了你半天,被你辱骂不止,居然还变本加厉,说我私藏?”
秦挽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低垂着头,咬着嘴唇嘀咕道:“我不是有意的。”
“也罢,往后,这些信件,我不管就是,你收到也行,丢了也罢,我是不会再管了。”钟九含着怨气,“我也省了让黑鹰前去收取。”
秦挽依拽着钟九的衣袖,撒娇道:“九九,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你……”
“别,我可担当不起。”钟九拂开秦挽依,面带清冷之色,彷如药王谷初见时的他,“你还是离我远一点,这样,我们也不至于产生什么误会,让彼此难堪。”
秦挽依死皮赖脸地继续揪住钟九:“没,绝对不是误会,纯属是我出现幻觉,脑袋被热气熏晕了,才会语无伦次,九九,你就原谅我吧。”
“你如此诚心诚意,我也不能无情无义,毕竟我们是师兄妹,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钟九终于退了一步。
“你说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秦挽依一副万事都能商量,只要把信封给她就行。
“还记得欠我一个赌约吗?”钟九直奔主题。
顿时,秦挽依松手,左看看,右望望,食指对着食指:“我们有打过赌吗?”
“看来挽依的诚心不够,那我也无可奈何了。”说罢,钟九作势要走,对她失望透顶。
“等等,我记起了,记起来了。”秦挽依拼命抓住那片洁白的衣角,仿佛是最后的浮木。
此话一出,钟九也不急着走了:“说吧,我等着。”
这简直是有预谋的,抓着她的软肋,逼她就犯,屈于他的淫威之下。
“这事说起来有点玄乎,只能说我不是秦挽依,但又是如假包换的秦挽依?”
钟九微微蹙眉,仿佛听不懂秦挽依在说什么。
“我差点葬身火海,你应该多少知道的吧,这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那次之后,我的脑海里,少了一个人的一部分记忆,多了另一个人的一部分记忆。”秦挽依说的半真半假,不会和盘托出,但也没有天马行空的胡乱编造。
钟九听得越发沉默,双眸凝滞,似乎真的在想这事的可能性,而不是直接否认。
“至于师承何人……”秦挽依想着两个世界,交接在一起的可能性为零,“我也不想欺骗你,即便我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说出,但在大兴朝,你也找不到他们的存在。”
钟九靠着椅背,转动扳指:“你说的,的确很玄,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不能让人全信。”
“什么意思?我对你已经很坦白了。”秦挽依说的有点心虚,但表情很真诚。
“坦白不坦白,你我心里有数。”钟九的脑袋,也不知道什么构造,怎么就能分辨得出真真假假,她连自己都快欺骗过去了。
秦挽依可怜兮兮地伸出双手:“那我的信呢?”
“信,我自然能给你,但是……”秦挽依的心,本来一飞冲天,却被但是两个字打回原地,她听钟九道,“鉴于你不够坦诚,我也只能给你一半。”
“什么叫一半?难道你要将信一撕为二?”秦挽依尖叫道。
钟九颔首:“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以这样,我哪里不坦诚了,我能说的不能说的,差不多都已经交代了。”秦挽依为自己的权利进行争辩。
“差不多?”钟九耳尖地抓住重点,“那就是还不是全部了?”
“这……”秦挽依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能够清醒一点,都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还说猪话。
“怎么样?考虑的如何了?”钟九手里重新捏着信封,静静等候,像是笃定了秦挽依会顺着他的意思走。
“即便我说了,也无济于事,我还是我,还是相府嫡女秦挽依,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秦挽依蹙着眉头,被人胁迫的滋味很难受,“而且,你又不是值得让我托付性命的人,我怎么对你毫不保留地说出?”
说完,她一怔,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钟九的手,也是不自觉一顿:“也对,那么,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马上把信给你。”
“真的?”秦挽依屡次遭受钟九设下的陷阱,这次,万分小心,不觉带着警惕之色,“什么条件?”
“手术前一晚,你要陪我一夜。”
钟九说的云淡风轻,却把秦挽依吓得不轻,她立刻双手环胸,直接摇头:“光天化日之下,什么叫陪你一夜,绝对不行!”
钟九抬手,在她轻轻额头一弹:“放心,绝对不是你自己脑袋中所想的会让你吃亏的事情,你对自己的安全,应该很有信心才对,我对自己的审美光,也很有自信。”
秦挽依摸着额头,恶声恶气:“你……”
“夜深了,就不打扰你了,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钟九手腕一转,桌上仿佛有吸铁石一般,信封直接落在桌上,分毫没有偏离。
秦挽依怕钟九后悔一样,赶紧猛虎扑食,扑去抢信封,没有意外地抢到手,她正要向钟九炫耀,哪知他已经离开,远远地还传来一句话。
“别忘了答应我的条件。”
她捧着信封想了想,吼道:“喂,我还没有答……”
然而,钟九的身影,已经不在她的视线中。
“可恶!”秦挽依一边骂着,一边关上大门,反正到时候不认账,他还能强迫不成。
如是想着,她躺在床上,一个人偷偷看信。
屋子外边,钟九催动轮椅,来到院中。
此刻,有一抹高拔坚挺的身影,双手负后,仰首望天,只看背影,就透射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高贵气质,以及经历风霜的沉稳。
天空挂着一轮圆圆的明月,夜越黑,月越亮,人也越清晰。
听得车轮滚动的声音,钟彦凡兀自望月,没有转头。
“阿九,你说,这天上之月,只有那么一轮,可为何唯有药王谷的月,看着才有那么几分人情味呢?”
“六皇叔何以有此一说?”钟九行至钟彦凡身边停下,两人一站一坐,有着几分相同的气息,“这一路上,不该是无忧无虑自由逍遥才对吗?”
“阿九,这个称呼,能忘就忘吧,听着就感觉像是在讽刺我一样。”钟彦凡苦笑一声,摸了摸鼻子,有着一点调皮之态。
“哪里,只是羡慕大师姐夫这等来去无牵挂无事一身轻的日子罢了。”钟九立刻改了称呼,这在辈分上,还真是占了便宜。
“四处漂泊久了,也想在家里呆上一段时间,这儿的宁静和安定,是无法取代的。”钟彦凡望了一眼钟九,“你虽然替我背上了宿命的重任,可只要不靠近京都,不要卷入斗争,就能置身事外。”
“若是真能置身事外,大师姐夫又何必关心朝中大事?”
“你就不能偶尔装一下糊涂?”钟彦凡苦笑着摇头,“不过话说回来,都是钟家的子孙,身体里留着皇室的血液,眼见着他们闹事,能袖手旁观吗?”
“这次沽州一事,怕只是一个开始吧。”
两人一同望天,面带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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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宫殿,红墙铜瓦,金梁玉地,宏伟壮观,富丽堂皇。
宣政殿中,金龙盘柱,面目庄严,满目皆是金碧辉煌。
寅时才至,殿中已经站了站满了文武官员,各自穿着不同品级的朝服,三三两两讨论着,又各自打着眼色。
“皇上驾到——”刘贤站在高台上,拂尘一扬,尖声宣喝。
顿时,众人停止说话,分列成两队,站在既定的位置。
钟彦廷一身明黄色九龙黄袍,头戴九旒冕,一步一步,皆是威武不凡。
待他坐下,文武百官纷纷下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嘹亮雄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还带着回音。
“众爱卿平身。”钟彦廷面无表情,声音平缓,令人感觉不出哪里不同,可掩藏在九旒冕背后的双眼,很是深沉,也含着疲惫。
“谢皇上。”众人此起彼伏地起身。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刘贤站在原地,巡视一圈,见有人从队伍中走出,这才不紧不慢地退立在钟彦廷身边。
走出队伍之人,年约三十,身体微胖,正是户部郎中齐慷慨。
“回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钟彦廷的眼睛,泛着一抹精光,仿佛洞察一切,却还是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如何走。
“说。”
齐慷慨得令,立马回道:“皇上,此时正值春夏交替,南方连日来暴雨不歇,尤其沽州一带,恰在浔河之畔,暴雨连续数十日,河水倒灌,淹没多处良田,百姓收成受到严重影响,低矮之处的房屋被全部淹没,大部分百姓流离失所,此事已造成数十个村庄的百姓死亡,百来个村庄的百姓伤情严重。”
“沽州已派人快马加鞭传递消息,朕已知晓此事,不知众爱卿有何良策?”钟彦廷不说,反而先问起底下所站之人。
“父皇,儿臣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钟定奚走出队伍向上道。
“老五有何妙计?”钟彦廷持观望的态度。
“回父皇,既然沽州一带百姓收成受到影响,想必这几个月的辛苦劳作换来颗粒无收的结果,儿臣以为,不如押送粮银,前去赈灾,以助百姓重建家园。”钟定奚自信满满地道出自己所想。
“难得老五有这份为百姓着想的心。”钟彦廷没有说采纳意见,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端坐龙椅。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钟麒煜眼见着钟彦廷赞赏钟定奚,心底不悦,他走出队伍。
“太子有何良策?”钟彦廷不动声色。
“回父皇,儿臣以为,五弟所说,治标不治本。”钟麒煜此话一出,惹来钟定奚的怒目而视。
“哦?”钟彦廷道,“说来听听。”
“沽州远在千里之外,一路押送粮银,物资沉重,少则一个月,多则更长,我们能等,但沽州百姓不能等,所以儿臣以为,五弟之见,难解沽州燃眉之急。”
钟彦廷略微颔首:“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那敢问太子二哥又有什么高见?”钟定奚面色不善,俊容有些阴鸷。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减免沽州百姓的一年赋税,让他们无后顾之忧,然后派遣一名钦差大臣与轻骑先押送一部分粮食抵达沽州,慰问百姓,安抚人心。”钟麒煜略带自信地道。
“太子见解,也是设身处地为沽州百姓着想,你们两人能有一致的想法,朕深感欣慰。”钟彦廷龙颜依旧严肃,双眉似乎还未舒展,仿佛两人并未解决所谓的困扰,“太子和老五已经带头献策,不知众爱卿的想法如何?”
众人低垂着头,余光瞥瞥这个,看看那个,都没有出列之人。
钟彦廷搭在龙椅上的手紧紧地握住龙椅上边的龙头,脸色隐有怒意。
“秦爱卿,你是文官之首,不如先说说看。”
被当众点名,秦徵望着青玉地面的视线不得不收了回来,他跨出一步,正对着钟彦凡。
“回皇上,太子与五王爷之见,涉及人口、银两、粮食以及赋税等,微臣以为,户部掌管天下人口和财税,此事叶大人或许已有解决策略。”
众人皆知,秦徵和叶盛虽然是姻亲,表面上,秦徵还是叶盛的妹夫,但两人向来水火不容,明争暗斗也不少。
救灾一事,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秦徵将这事推到叶盛身上,就是给叶盛招惹烂摊子,而且,秦徵也说的在情在理,这些都在户部掌管范围之内,只是,他既然是丞相,也该为天下大事鞠躬尽瘁。
“是吗?朕倒是忘了。”钟彦廷立刻转移对象,“叶爱卿对此事有什么远见卓识?”
叶盛年约四十八岁左右,但可能身在户部的缘故,长得些微肥胖,他暗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
“回皇上,微臣惶恐,远见卓识实在不敢当。”叶盛怒瞥秦徵一眼,但秦徵早已恢复原来的姿态,他只能向御座上的人上报,“微臣得知此事后,已经召集户部所有人进行协商对策,但此事兹事体大,很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目前唯一切实可行的,就如太子和五王爷所言,派遣钦差前去安抚人心。”
“众爱卿也觉得太子和老五的方法可以付诸行动?”钟彦廷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正当此时,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出行列,众人的视线,纷纷凝聚在他身上。
此人长得端端正正,只是样貌普通,年纪又轻,官位似乎不高,众人不知道他能说出些什么。
“底下何人?”
文官百官数目庞大,钟彦廷并不会每一个人都认识。
“回皇上,微臣是户部小官邢业,出身贫寒,知道一些百姓之事与生活常理,对沽州一事,有些拙见。”邢业毕恭毕敬,但并不似一些人的老态龙钟。
“拙见?”钟彦廷挑眉。
“微臣方才又听太子、五王爷和叶大人所言,突然想起昨夜的讨论,不知皇上是否愿意听微臣唠叨几句?”邢业说话,有着几分幽默风趣,在庄严的宣政殿,顿时惹来钟彦廷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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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宣政殿岂是你可以胡闹之地。”
因太子和五王爷不合,秦徵和叶盛不合,太子和秦徵有了翁婿之谊,叶盛自然和五王爷走得近些。
邢业是户部小官,钟麒煜自然想借此打压打压钟定奚。
钟定奚斜了邢业一眼,仿佛在嫌弃他给自己惹事。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微臣这就退下。”邢业似乎被吓到,立刻想要退下。
“慢着。”钟彦廷一改常态,不似钟麒煜那么焦灼和计较,在邢业退去之前,唤住。
“父皇……”
钟彦廷抬手:“太子,稍安勿躁,听听也无妨,但凡能给出良策之人,朕不追究他的方式。”
“谢皇上。”邢业行了一礼,“回皇上,微臣觉得太子和五王爷之言,都有道理,但是,微臣集思广益后,忽然想到一事,从沽州到京都,快马加鞭,也需十日左右,此时,灾情又当如何了?倒灌的河水,是否已经退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言,两地相隔甚远,不能时时监控,但邢业所说,的确提到重点了。
钟彦廷搭在龙头上边的手微松:“说下去。”
“微臣记得,沽州是七王爷的封地,若是河水未退,微臣以为,是否先飞鸽传信给七王爷先行组织退水为妥?”
“这还用你说,七弟当然早已采取退水的措施,还等到你说。”钟定奚一脸嫌弃,明明是自己的人,胳膊肘也不知道往哪里拐。
“是是是,五王爷。”邢业侃侃而谈,却没有半分逾越之举,态度谦恭,“然后京都除了派遣钦差赶赴沽州外,是否另派工部善于水利的大人一同前往查看,疏导也好,加固河岸也好,具体勘察后,再行治理,以绝后患,这样也不至于再度发生悲剧。”
“这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工部可有人愿去沽州协同老七治理水灾?”钟彦廷即刻采纳邢业的建议。
工部尚书李堂,怎么想也没想到,这矛盾又指到了他,这原本只是天灾所致,非人力可控,不关工程之事,哪知兜兜转转,被一个从五品的小官给扭转了,说来说去,一定是叶盛搞的鬼。
底下之人,皆是听他行事,如今突然冒出这事,简直猝不及防,如今无人出面,难道还得他这个堂堂尚书出马不成?
这事实在难办,若是成了,这是工部分内职责,若是不成,这团火就能烧到工部了。
李堂一边想着,一边走出队列:“皇上,工部人才济济,但分工不同,有人擅长建造,有人擅长水利,有人擅长屯田,有人……”
钟彦廷不耐其烦:“既有专攻水利之人,那么派去治理就是。”
“回皇上,只是前两天,荣华宫的池塘出了问题,似乎是淤泥堵住了渠道,里边的莲叶死了不少,还散发着恶臭,他们都在赶工疏通。”李堂说的响亮,生怕皇上没有听到一样。
荣华宫是德妃的宫殿,德妃是五王爷生母,这个时候居然拿德妃与百姓性命相比,这不是在损毁德妃之名吗?
果然,钟彦廷脸色不对,钟定奚一脸急色。
局面有些僵硬,正当此刻,队伍中走出一人,三十岁不到,有着一副儒雅之姿,此人正是工部侍郎戚少棋。
“皇上,微臣对水利一事略知一二,愿随同前往治理水灾,贡献绵薄之力。”
“戚爱卿谦虚了,谁人不知,戚家有子,五岁便知水利,通晓百家之言,在水利一途,具有天赋才能。”钟彦廷坐直了身体,似为自己麾下有此等人才而高兴。
“皇上谬赞了。”戚少棋退回队伍,举手投足,都带着文人的气息,宠辱不惊。
“邢爱卿,若是河水已退,又该如何?”此刻,钟彦廷对邢业已经刮目相看,继续关心沽州水灾一事。
退了不是更好,再不然就是兴建房屋而已,还能如何,众人不知皇上究竟打着算盘,又或者在考究谁更适合当这个钦差大臣?
“若是已退,不见得会是好消息。”邢业蹙着眉头,怀着担忧之色,不像众人那般,如释重负。
“何意?”钟彦廷此刻也有了怀疑之色。
“微臣自幼随同父亲辗转各地,曾在书中看到,也在民间听闻,甚至碰上过一次,但凡水灾过后,容易引发虫灾鼠灾,若是严重的话……”邢业顿了顿。
“会怎么样?”钟彦廷追问道。
“导致瘟疫。”
瘟疫两个字,犹如一股漩涡一般,掀起惊涛骇浪,让众人面如土色,虫灾鼠灾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如今居然还有瘟疫,这去了,若是一个不慎染上,不是找死吗?
钟彦廷也是神色微变,目前沽州那边,还不知情况如何,他看着底下之人的反应,眉头深深皱起。
顿时,众人哑口无声,闭嘴不说话,唯恐皇上又有什么突发奇想,派他们前去。
众人也不免望了一眼戚少棋,对他感到万分同情。
然而,此人倒是没有惊慌失措,对自己主动请缨的事情,并不感到后悔一样,众人猜测,可能也是故作无事,心底早已后悔不已吧。
“朕记得,早年南方也有一次水灾,而且波及面很广,这是自朕登基以来最大一次水灾,但朕并未听到任何有关虫灾鼠灾以及瘟疫一事,邢爱卿,你所言,是否确有其事?”钟彦廷最忌危言耸听以及蛊惑人心,导致民心大乱。
“回皇上,微臣不能十分确定一定会发生,但确实在书中见过……”
“书中未必没有误导之言。”钟彦廷试图压服邢业,消除众人恐慌,已达安抚的目的。
众人并不担心瘟疫波及到京都,而是担心被皇上推到风口浪尖前去沽州。
“皇上,微臣并非只在书中见过,而且亲身经历过。”邢业一言,直接让众人鸦雀无声。
“你的年纪,不过二十有余,朕在位,也有二十多年了,但朕在位这些年,从未听过瘟疫一事,你怎么会见过?”钟彦廷问道,“若是敢欺骗朕,休怪朕拿你问罪了。”
若是懂得察言观色之人,自然会退下了事。
“邢业,还不快退下,休要再胡言乱语。”钟定奚暗含警告地道,省得牵连到整个户部,将矛头引到他身上。
然而,邢业的眼眸,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皇上,微臣确实遇到过瘟疫,而且,正是皇上所说的那次南方水灾,发生在八年前,规模之大,的确前所未有,皇上甚至派遣三个钦差大臣南下安抚人心。”
钟彦廷闻言,略微回想:“说起这事,朕似乎有些印象。”
“瘟疫就发生在横州木家村,因为大水刚过,人心甫定,当时在横州的钦差大臣听闻这事,唯恐落在人后,连上报都没有,连找大夫都没有,直接选择大火烧村,返回京都邀功。”邢业字字句句,都带着激动之色,仿佛多年就为了等待这么一天一样,“当时,木家村百来口,传染之人,未被传染之人,全部被活活烧死,烧死之人,登记在录为死于水灾。”
这事若是假,邢业就是诬陷朝廷命官,倘若为真,那么就是当时的钦差大臣欺下瞒上。
这等残忍之事,怎么会做得出来?又是谁做出来的?
众人嘀嘀咕咕,似乎在寻找邢业所说的钦差大臣。
“放肆,你的意思,就是指责朕连自己的子民怎么伤亡的都不知道?”钟彦廷龙颜大怒,震怒之声,在整个大殿回荡,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邢业,你诬蔑朝廷命官,又口出狂言侮辱父皇之名,还捏造事情危言耸听,三重大罪,可知该当何罪?”钟麒煜对钟定奚露出嘲讽一笑,仿佛是钟定奚犯罪一样,前有德妃一事,后有瘟疫一事,父皇是聪明之人,难道还不能联想吗?
邢业不卑不亢,临危不乱,神色悲悯:“微臣无话可说,但微臣的母亲和妹妹,全部死在那场大火中,所以微臣对此事,刻骨铭心,还望皇上明察,惩奸臣,以正朝纲,还木家村枉死的百来条性命一个清白。”
言罢,邢业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继而挺直身体,坚韧不屈,没有丝毫畏惧。
此话一出,钟彦廷不禁动容,也冷静下来,谁会拿死去的亲人性命开玩笑。
“既然你如此笃定此事,朕也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若是查清这事究竟是谁在捏造,朕决不轻饶。”钟彦廷俯瞰底下所站之人,“当时横州的钦差大臣是谁,出来与他对质。”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几个人心知肚明但没有点出,大部分人不知情,在东张西望寻找究竟是哪位钦差大臣摊上这事之时,却有一人,浑身簌簌发抖。
“究竟是谁?”钟彦廷又问了一声。
“皇上。”邢业开口,“微臣记得那人,当时的钦差大人有三人,一个是现在的刑部尚书姜大人,一个是现在的吏部尚书王大人,还有一个正是现在的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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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略微一想,忽然明白,钟定奚的本意,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还木家村一个真相这么简单,而是想借此事,断了钟麒煜一只臂膀。
如果让他去,那么,哪怕底下没有埋着焦黑的尸体,也会让钟定奚弄来。
“这事你不行。”钟彦廷直接否决,“朕另有事情派你去。”
“父皇,不如由儿臣前往?”钟麒煜与钟定奚打着同样的主意,不过,他自然想保住李堂。
“这事你也不行,堂堂太子,要以大局为重。”钟彦廷也没让钟麒煜得逞。
此时,一直是静默之色的范烨风,从队伍中间位置走出,他立在大堂之中,犹如鹤立鸡群,高不可仰视。
“皇上,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烨风,这事交给你,甚合朕意,此事也只有交给你,朕才能放心。”钟彦廷语重心长地道。
“末将定当不负皇上所望。”范烨风应承道。
“嗯,你务必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查清真相,等会儿朕修书一封让你带去,让横州知府配合你调查,若有人从中阻挠,朕准你先斩后奏。”钟彦廷虽则说给范烨风听,实则警告底下众人。
先斩后奏。
这赋予了范烨风多大的权力啊。
“末将领命。”范烨风抱拳受命,但没有退下,而是进言。
“烨风还有何事,但说无妨。”钟彦廷和气地道,不似方才凌厉。
“末将恳请皇上委派一名刑部官员与末将同往,一来以示公平,二来倘若需要验尸,寻找蛛丝马迹,定是需要刑部帮忙。”范烨风有此一说,除此之外,自然还是担心先斩后奏带来的隐患,范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也本不该出面揽事,然而,倘若就此放任,又实在难安,毕竟,这牵扯到百来条无辜之人的性命,不想因为朝堂斗争做了牺牲品。
“当然是虎父无犬子,除了勇气过人之外,考虑也是面面俱到。”钟彦廷赞赏有加,然而,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朕准了,退朝后,你与姜爱卿协商就可。”
“谢皇上。”范烨风退下,重归队列。
“姜爱卿,朕倒是忘了,你与烨风是舅侄关系,此次务必全面配合烨风查明真相。”钟彦廷望着底下五十来岁的刑部尚书姜楷道,此事一闹,让他对刑部、吏部和工部三位尚书有了一定疏远之态。
“微臣遵命。”姜楷本本分分地应承,没有多余的想法。
“来人。”钟彦凡似乎有些疲倦,眉间隐隐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意在鼓动,他沉着声音一宣,大殿门口,立刻进来两人,等候在御座下,“将李爱卿先行带下去,这段时间,有劳李爱卿先在家里休息,不得与人有往来,想必烨风会以最快的速度,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皇上……”
李堂的呼喊,没有换来什么,只有被两名侍卫给请了下去。
“至于邢业……”
戚少棋立刻进言,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急促。
“皇上,微臣听闻邢大人方才那番话,可见他对暴雨之后的虫灾鼠灾以及瘟疫一事,有着独到的见解。微臣也有耳闻,瘟疫一事,不能全信,也不可不信,应当要防患于未然,不如派邢大人随同微臣前往沽州。若是李大人有错,微臣自然不能说什么,若是邢大人有错,如果他能在这次事情中建功立业,还希望能够将功补过,这全是为了沽州的百姓,为了大兴朝百年大计。”
钟彦廷一听,的确是比较赏识邢业的才能。
“邢业在户部当值以来,既然没有闹事,那也算安分守己,倘若能救百姓于水火,朕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既往不咎,若是查清横州木家村一事确是李堂之责,朕自然还会给木家村百姓一个交代。”
“微臣谢过皇上。”邢业规规矩矩地对钟彦廷磕了一个头。
“父皇,这事不可。”钟麒煜急忙阻断,“虽然戚侍郎爱惜人才,而邢业的确也有些才能,但是,万一他在途中逃跑并且散播谣言,扰乱民心,阻挠沽州救灾一事,又该如何?”
“微臣绝对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邢业再度磕头。
钟麒煜不屑一顾:“谁能保证你没有?你处心积虑多年,谁知道你没有阴谋?”
“太子二哥息怒,邢业也不过二十出头,哪里会有什么处心积虑,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谁?”钟定奚难得为邢业说了一句话,“不是人人都像李尚书一样,八年前做的事,能够隐瞒那么久,如果不揭露出来,此事就会尘封了。”
“好了,太子所虑也不无道理。”钟彦廷的眼里,透着满满的失望之色,“倘若邢业在这途中滋生事端,的确不能不考虑。”
“既然戚侍郎有心替邢业谋一条生路,不知戚侍郎是否愿意替邢业做担保吗?”钟麒煜满是算计之色,一早认定是戚少棋想要挤掉李堂而想登上工部尚书之位,他就不让戚少棋遂了意。
“这……”戚少棋略显犹豫,倒不是为自己的仕途担心,而是担心就此保证惹来皇上的猜忌,皇上最是忌讳结党营私,若让皇上知道两人勾结也就罢了,可让皇上顺藤摸瓜勾出后边的事情,他们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微臣身份低微,即便担保,也未必能够承担所有的责任。”
“那朕就封你为此次南下的钦差大臣,全权处理沽州一事,这样,戚爱卿的身份就不低微了。”钟彦廷当机立断,既替戚少棋解决难题,更替自己解决一直困扰的人选。如此一来,他也不再择选钦差大臣,金口玉开,直接敲定人选。
戚少棋怔在那里,仿佛不敢相信。
“戚大人,还不快谢恩。”刘贤催促了一声。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戚少棋应得力不从心,仿佛傻眼了一般。
“都起来吧。”到了此刻,仿佛解决完所有的事情一样,钟彦廷这才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底下众臣,也是几不可查地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倒霉的事情不会降落到他们的头上了。
“皇上,目前无法确信沽州一带是否有瘟疫,那么,是否先派遣一名太医一同前往,也好未雨绸缪?”戚少棋担当起如此重责,不得不多家考虑,虽然是询问的口吻,然而却惊动不少人。
“若真出现虫灾鼠灾引发瘟疫,太医院必定要派人前往诊治,此事,朕自行与韩太医商量。”
太医院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因而没有上早朝的必要。
“父皇,比起京都,药王谷不是离沽州显得更近一些吗?”钟定奚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药王谷受挫,而且,对钟九的身份存了疑惑,若是这次能请动药王谷的人下山,那么,打探消息也更加容易。
“老五倒是提醒朕了,皇家给他们仙泉山,就是造福百姓之用,若当真碰上瘟疫,少不了药王谷医圣的帮忙。”
迷雾仿佛就此被拨开,一下子清楚了不少,钟彦廷显得神采奕奕,不再阴沉着一张脸。
解决一事,戚少棋又提出一事:“皇上,若是出现虫灾鼠灾以及瘟疫等,需要一定的药材,才能驱除虫鼠,以及预防治疗瘟疫。”
“米粮加上药材,物资必定加重,这又会耽误行进速度。”钟彦廷又有了顾虑。
“不是还有药王谷吗?”钟定奚再度提起。
钟彦廷挥了挥手:“不行,药王谷一共才那么几个人,押送不了多少药材,而且,药王谷药材种类虽多,但分量远远不够。”
“父皇,儿臣听七弟说起,沽州有一个大药商,既是药商,想必储存大量的药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否让七弟先行借用再说?”钟定奚的脑子,转的也比较快,尤其对熟知之事。
“好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主意不错,但不可强取豪夺。”钟彦廷借此教育,“戚爱卿,带句话给老七,承诺事后给他们一点好处,万事给自己留点余地,有舍才有……”
“报——”宣政殿外边,有两名侍卫拖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士兵进来,士兵已然昏迷。
“皇上,此人从沽州而来,身上带着急件。”一旁拖着的侍卫道。
“传上来。”钟彦廷话落,刘贤匆匆忙忙从台阶上下来,取过信封,呈了上去。
钟彦廷展开信封一览,眉头深深蹙在一起,他望了眼邢业:“戚爱卿,即刻动身前往沽州。”
众人一听,估摸着信封上的意思,与瘟疫两个字脱不了干系。
出得宣政殿,众人纷纷围上来寒暄,无不是恭贺之言,戚少棋只有苦笑不已。
“戚大人,此次若是凯旋归来,工部尚书的位置,兴许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是啊,到时候,你可就成了大兴朝最年轻的尚书了。”
面对带着不怀好意的贺喜之词,戚少棋沉默以对。
众人觉得扫兴,扭头就走,待人群散得所剩不多之时,戚少棋和邢业并肩而行。
“今日你太鲁莽了,差点坏了事。”戚少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一片严肃。
“我知道,也把你给牵连了,但我等了那么多年,没有一天不是在想木家村的事,这个仇,我一定要报,若是坏了事,我自会向九……公子请罪。”邢业负气道。
戚少棋叹了口气:“也罢,今日这事还好是由范少将军去办,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往后可别意气用事了。”
邢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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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别苑,大部分竹屋已经人走楼空,好在还有知了鸣叫,不至于显得越发冷清。
秦挽依迎着晨风,背着药箱,本该是沐浴在清晨的宁静中,然而,低头看着眼前的轮椅,她气得牙痒痒。
轮椅上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差遣她,此刻,摇着折扇,颇是享受被人服侍的感觉。
“看你那撅着嘴咬着牙哼着气斜着眼的样子,似乎不太情愿一样。”钟九蒙着白色面纱,轻摇折扇,微风带起一丝凉意,完全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模样,还透着神秘。
但凡在药王谷之人,基本上都认识秦挽依了,所以,她天天顶着一张丑颜招摇,久而久之,也看习惯了,也省了天天繁琐地挂面纱。
秦挽依扯了扯自己的脸,挤出一笑:“哪里,我不过是活动活动脸部肌肉而已,给你推轮椅,乐意之至,不要多想。”
说完之后,她就对着钟九的后脑勺龇牙咧嘴,若不是有求于人,她何至于沦落至此。
“如此甚好。”钟九再没有忖度什么,“只是,我始终无法相信,你竟然不会写字,说出去,一定没人会信。”
“不会写字很丢人吗?我认识字就行了!”秦挽依吼道。
“我只是好奇,你既然认得字,何以不会写字,实在怪哉。”钟九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与秦挽依红着脸粗着脖子吵架。
秦挽依吼完之后,忽然醒悟到有求于人,谁让她无法回家书呢,纵观药王谷这么多人,一个比一个靠不住。
先不说孙雯和钟乐轩不在,就算他们在,若是告诉孙雯,一定会被抓住把柄嘲笑她,眨眼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不会写字。若是告诉钟乐轩,一定会被他讽刺,争锋相对的时候,最忌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以后肯定不能愉快地吵赢他。这对母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若是告诉韩木,肯定会回给她两个字,不行。至于最靠得住的那个,秋韵水,手上有伤。还有钟流朔、钟彦凡什么的,就没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所以思来想去,千挑万选,就选中了钟九,现在想想,这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既然已经得罪了人,秦挽依顿时弱了口气:“只是目前还无法适应用毛笔写字而已,往后我每日勤加练习,会在最快的时间学会,不给药王谷丢脸。”
“有这个想法是好事,说明你已经有了荣辱观,不过这几日也不急,等有空的时候,我再慢慢教你,练字一事,必须有正确的指导,才能练出一手好字,若是起初就没有掌握好握笔的姿势,以后这字,只会越写越不伦不类。”
钟九没说一字,犹如一把匕首插在她的心上。
突然,秦挽依的心里期盼着能快一点见到庄楚楚,第一次这么亟不可待。
“到了。”钟九抬手,秦挽依即刻停下,马上抛弃钟九,迈开大步跨入屋里。
钟九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喊道:“依依,若是我的手沾上了灰尘什么的,家书一事,咱们可能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秦挽依扭头,狠狠地瞪着钟九。
钟九微微一笑,仿若睡莲初开,带着高洁与纯然。
秦挽依撇了撇嘴,一个男的,笑成这样,好意思吗?
她扭开头,退回到轮椅后边,歪着头推着。
“依依,看前边走路,万一碰伤了我,家书一事没有着落不说,你还得寸步不离照顾我呢。”钟九随意地挑逗着秦挽依的警戒线,没有一点担心。
“是,尊贵不凡的钟先生,我一定会确保你毫发无损的。”
“这个称呼似乎不错。”钟九毫无愧色地接受。
美死你。
自恋狂。
将钟九推到屋里,屋里已经还是三人,庄老夫人和庄楚楚坐着,两人似乎在说话,紫鹃站着,随时服侍庄老夫人。
“都来了。”庄老夫人脸上带笑,银白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贵气逼人的红色衣服,手中拄着拐杖,仿佛早已在等候了。
进得竹屋,将钟九稳妥妥地安置好后,秦挽依这才将肩膀上的药箱搁在桌上,随即也坐了下来,打量着庄老夫人的神色。
“庄老夫人,昨晚休息好了吗?”
见问,庄老夫人和和气气地回道:“昨天听了阿九的话,早早躺下休息了,只是人老了,睡得晚,起得早,都成习惯了。”
两人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仿佛早已烟消云散一般,说话都带着客气之色,没有了当日的争锋相对和剑拔弩张。
“这状态还不错。”秦挽依评估后道,“庄老夫人,你的两只眼睛,左边比较右边稍微严重一点,所以,今日先进行左眼的治疗吧。”
“你做主吧。”庄老夫人对医术一途一无所知,既然全权交给秦挽依治疗了,自然由她说了算。
“为什么只对一只眼睛进行治疗?”庄老夫人开明,并不代表庄楚楚无所谓,她对秦挽依本来就不放心。
“一只眼睛治疗,一只眼睛还要视物,主要也是看看治疗恢复的效果,才能对第二只眼睛下针。”秦挽依耐着性子解释。
“楚楚,这事依依自有分寸,你且等着就是。”钟九劝了一声,却更加换来庄楚楚的嫉恨。
只依依两个字,就已经不停地挑拨那根快要崩裂的琴弦。
“那就开始吧,庄老夫人,还请先到椅子上坐好,我也好下针。”秦挽依站起身,伸手欲要扶人,却被庄楚楚挥开。
“这事我自己来。”说罢,庄楚楚小心翼翼地扶起庄老夫人。
秦挽依耸了耸肩,收回手,她提着药箱走到椅子边,将药箱搁在茶几上,这才打开药箱,取出一卷银针和几个瓷瓶等。
“楚楚,你与我到外边,边等边说说话吧。”钟九道,有庄楚楚在,时不时打断几句,怕秦挽依不能专心致志。
“什么!你要放任奶奶一个人在屋里任她扎针?”秦挽依在她眼中,就是敌人,亲人在敌人手中,她安心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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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任她扎针?说的她好像容嬷嬷一样,好歹她也是左手中医右手西医之人好吧。
“不是还有紫鹃吗?递递东西,传传话,还能帮上点忙,你在这儿,不是让外婆担心吗,治病最忌旁人干扰了。”钟九用情理压迫庄楚楚,他的话,向来没有人能反驳。
“九哥哥,其实你是最怕我打扰她吧。”庄楚楚泛着苦涩。
“楚楚,奶奶知道你关心我,但阿九说的不错,你先随阿九在外边等着。”庄老夫人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留在这里,不吵她总行了吧。”庄楚楚退了一步,还是不想离开,屁股仿佛黏在凳上一样,若是再逼一次,很有可能大打出手了。
庄老夫人和钟九最是清楚庄楚楚的性子,他们一同望了秦挽依一眼,想是成不成都让她说了算。
在庄楚楚目光如炬般能将她烧得灰飞烟灭连渣都会没有之前,秦挽依除了妥协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等会儿只要不拿剑朝我喊打喊杀,一切都能商量。”秦挽依好爽地道,继而马上提出自己的条件,“还有你,得负责我的安全,你也知道,我胆小如鼠经不起惊吓的。”
“你……”庄楚楚一拍桌子,就是找她理论的样子。
秦挽依立刻躲在钟九身后:“你看你看……”
钟九摇开折扇一挡,拦住庄楚楚:“楚楚,稍安勿躁。”
“诶,紫鹃姑娘,烦请打一盆清水过来。”秦挽依马上转移话题,开始忙活起来,这么一来,庄楚楚就不会对她构成威胁了。
金针拨障术共有八个步骤,即审机、点睛、射复、探骊、扰海、卷帘、圆镜和完璧。
待紫鹃打水过来,秦挽依先以清水替庄老夫人洗眼,然后让庄老夫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靠定头相。
“庄老夫人,切莫动弹。”
庄老夫人点了点头,轻轻合上双眼。
秦挽依伸出左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庄老夫人的眼皮并用这两根手指头捺住白睛,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拿着金针,让金针紧而直,不会松动,右手无名指略按眼眶,可以动而察轮静而观廓。
第一步审机之后,第二步就是选定进针的位置。
秦挽依执着金针,在角膜与外眦正中精准无误地插入,这个部位血管很少,而且睫状肌较多,手术切开后,切口两边的肌肉就会痉挛,可以压迫血管,起到止血作用。
庄楚楚一见,缩了缩身体,仿佛金针插入她的眼中一样,不敢正面直视,而是用余光瞥着。
进针后,秦挽依将针柄向颞侧倾斜,让针头进入虹膜之后也就是晶状体之前的位置。
紫鹃跟随庄老夫人也算见过大场面,然而看到这么一幕,还是微微变色,令人浑身战栗。
光看着已经让人无法接受,那么被治疗的庄老夫人,不知该有多大的勇气面对这一切,端看相信这个初出茅庐的人,这份勇气,比任何人都强。
针头继续前进,越深一点,越让人误以为整根针都快贯穿眼睛了,这还能治愈吗?
众人屏息以待。
金针指向瞳孔,秦挽依微微捻动,将整个白内障拨下。
秦挽依正要检查瞳孔,然而,白内障又重新浮了起来,她不得不重新将白内障拨下,确定白内障不再浮起之时,才进行第七步。
白内障拨落之后,秦挽依将金针停在瞳孔中央,检查瞳孔是否正圆明亮,以及白内障的位置是否适合。
“庄老夫人,看得见我吗?”秦挽依的针还停在庄老夫人的眼内,庄楚楚想要上前查看,然而越看越惊恐。
此时,钟九也转动轮椅,靠近一步,正视一切。
“看见了。”庄老夫人回道,还带着激动之色。
“比起之前如何?”秦挽依进一步问道。
“清楚多了,不再模模糊糊。”庄老夫人带着一抹喜色,似是没有想到,秦挽依年纪轻轻,竟然真能治愈她的眼疾。
庄楚楚一听,喜出望外,可看到秦挽依,笑容立马又收敛了。
“太好了,老夫人看见了。”紫鹃喜极而泣。
钟九望了秦挽依一眼,秦挽依心无旁骛,唯有专心致志,不受干扰,此刻的她,显得不再那么张牙舞爪,而是静若处子,这一面,他从未正面见过,看着竟然有那么一点触动。
“那就好。”秦挽依这才不慌不忙将针缓缓抽出一半。
“快把针拔出去啊!”庄楚楚催道,不知道秦挽依究竟在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拖拖拉拉,下针拔针不该快很准吗?
秦挽依不解释,当做没有听到,停了片刻,见白内障并没有复位,这才全部出针。
“奶奶,怎么样,看得见我吗?”庄楚楚挥了挥手,立刻上前确认。
“当然看得见了,以前也是看得见,但只是模糊而已,现在看的是清清楚楚了。”庄老夫人喜不自禁,整个人显得神采焕发,一下子年轻了不少,“不过这只眼,还是模糊一片。”
“第二只眼呢,什么时候能治?”庄楚楚转头,迫不及待地问道,在她眼中,凡事自然是趁热打铁最好。
“不急,庄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先观察观察左眼的情况之后,若是没有异常,明日就能进行第二只眼的治疗。”秦挽依收了针,一切谨慎为上,唯有在医疗一途,她有自己的原则。
“你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对你大打出手,所以故意拿我外婆出气,拖到明日?”庄楚楚敏感地道。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你觉得我今日会来这里吗?”秦挽依反问。
“你……”
“楚楚,凡事不宜操之过急,依依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钟九从中劝和一声,此时的秦挽依,不再那么乖顺,但凡一挑拨,火气也会上来,如今明智之举,哪怕热闹楚楚,也不能惹怒挽依。
“你就是袒护她!”庄楚楚心里酸酸的。
“楚楚,你是我表妹不假,但依依也是我小师妹。”钟九自认没有偏袒任何人,“于情,依依也有点累了,也该让她休息休息,于理,如果你不能帮助外婆恢复光明,那只有听依依的,我也无能为力,所以只有唯命是从。”
唯命是从?
也不知道一路威胁她的人究竟是谁!谁又对谁唯命是从!
秦挽依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她,还翻白眼,明摆着就是故意给我脸色。”庄楚楚一眼就捕捉到秦挽依的一举一动。
她明明朝钟九翻白眼,难道庄楚楚的眼神有问题吗?
“不是,我那是……”
她想要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还实话实说不成?
她只能闭上嘴巴,随他们瞎猜,反正遇上这一家人,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楚楚,我看依依只是累了,眼疾是身体关键部位,在眼睛上边下针,要耗费不少心神,方才她盯了这么久,自然会有些眼睛不适。”钟九说着说着,即刻把话题转移到秦挽依身上,“你说呢,依依?”
“正是正是,我只是活动活动眼部而已,你看。”
秦挽依顿时开始做眼部运动,眼珠子从左移到右,从上移到下,顺时针打转,逆时针打转,起止是翻白眼而已。
“噗嗤……”紫鹃忍不住笑意,轻笑出声,秦挽依这个模样,的确有几分滑稽。
事已至此,庄楚楚虽然还翘着嘴,但没有咄咄逼人,醋意满天飞。
“楚楚,好了,我相信她不是怀恨在心的人,这么多天,我都等过来了,还怕一天两天吗?”庄老夫人也觉得这事是自家的孙女有点过了,虽然楚楚比秦挽依年长,但远远不及秦挽依那么沉稳。
“一切明日再说吧,楚楚,你先好好照顾外婆,我先送依依回去。”说罢,钟九自然而然地牵起秦挽依的手,放在自己的腹前,十指交握。
秦挽依猝不及防,她背着药箱,歪着身子,这个姿态牵手,的确很费力啊,而且,为什么忽然牵手?
不知道钟九怎么回事,突然又发什么神经,她想要抽回,竟然抽不回来。
看似轻轻地交握,然而,她的五根手指头,被箍得很紧。
此时,她才觉得,钟九是不是又想出整她的法子了,这回比推轮椅还难受百倍。
“你们……”庄楚楚指着两人的手,这简直是对她最严重的刺激。
“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望着庄楚楚喷火的双眼,她忙澄清。
这一边,钟九像是没事人一样道:“我先带她回静湖。”
说完,钟九一边自己推动轮椅,一边还是握着秦挽依的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
秦挽依或许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但庄楚楚却是明白的很,什么时候,他说过带哪个女人回静湖呢?
“能放手了吗?我的腰快断了!”走出竹屋,秦挽依痛苦地道,这个姿势,真是折磨人。
钟九倏然松手,秦挽依猝不及防,砰然一声,后跌在地上,真是屁股朝后平沙落雁了。
“你……”秦挽依抖着手指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存心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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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尽量避免与钟九正面接触,双眼不是看左就是看右。
钟九略带几分笑意,嘴唇显得有几分妖冶,衬着白皙的俊容,怎么看怎么移不开视线。
“种下什么因,就该得到什么果,若不是你的误会与意外,就不会惹来这事。”钟九提起这事,他尤带着懊恼之色,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暗算,这若是被人知道了,他也觉得有那么几分丧失颜面。
秦挽依扭着脖子:“难道我们就这么躺着,一直等到有谁过来救援?”
“自个儿想办法。”钟九好整以暇,仿佛不关他的事,只要有人替他解决问题就成,反正在上面的是他。
“要不我吼吼看?”秦挽依征询道。
“你觉得应该吼谁比较合适呢?”钟九的热气,隔着面纱,传递而来。
这儿离庄楚楚很近,离灵柩别苑相隔十万八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无意外,还会火上浇油,死的更快。
“要不……”
秦挽依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之时,忽然,钟九双手撑地,双肘一曲,又猛然撑起,瞬间,他的身体,一个空中翻转,已经落回到轮椅之上,右手瞬间摇开折扇,遮挡着容颜,只露出一双满是冷静之色还带着警觉之色的眼。
“这……”
难道是她眼花了吗?刚才说不能站起来的人是谁?
对,他的确没有站起来。
但不能动弹的人又是谁?
他这叫不能动吗?
他这不是起得来吗,居然还跟她斡旋。
“你竟然欺……”
“是挽依表妹吗?”一道不知该是讶然还是调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挽依后背顿觉发麻。
她假装没有听到,又或者是叫别人,反正没有理人,若无其事地拾起一边的药箱,打算走人。
“秦挽依,你就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另外一道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响起,就像琴弦断了的那瞬一样。
转过头,她那对无处不在的表哥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他们怎么还没走?叶天申究竟有什么借口和理由,竟然可以这么久不用当值?
然而,不知为何,她才转头,不是他们吓到她,反倒是她很吓人一般,惊得他们怔在那里。
木头了?
可他们为何又看钟九?
秦挽依带着疑惑之色,此刻的她,还红肿着嘴唇,仿佛在滴血一样,晶莹而又润泽,让人有种忍不住想要咬住的冲动。
她回头望钟九,因着面纱被他自己抛弃的缘故,这个时候,他用折扇挡着面容,令人不能窥探分毫。
只是,深如寒潭的眼,有着与生俱来的傲然,面对陌生之人时,更搀和着漠然和无视。
他就这么端坐于轮椅,一手搭在轮椅上,一手执着展开的扇子。
她挥了挥手,往钟九身前一挡:“我这不是礼尚往来吗?你们都知道是我了,还装疑问,我知道是你们,这不是也得回应回应吗?”
鲜艳欲滴的嘴唇,一开一合,有着说不出的风情,顿时又将叶天申和叶天纤的注意力引了回去。
不知何为,面对叶家这对亲戚,秦挽依充满战斗力,都能满血,但只要一对上钟九,她就是永恒的弱者。
“你……”
叶天纤才开了口,叶天申忙拦住:“表妹,方才我们两个出门要去寻你,这就看到你躺在那儿,看着只是觉得有点像,我们也无法肯定,而且也没想到表妹真在这里,后来听得表妹的声音,这才觉得这背影实在熟悉,没想到真是啊。”
躺在那儿?
只这四个字,差点将她击溃。
她仰望苍天,这前前后后,他们看了多少,从一开始看到最后,还是只看到最后?
若是被他们两个看到方才钟九疯狂的一幕,她还有名声可言吗?
只是,即便没让他们看到,凭她这副模样,还有清白可能吗?
“秦挽依,我还真看不出来呢,短短时间,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叶天纤满是讽刺之色。
“不敢当,不敢当,在药王谷医圣熏陶下,医术没点长进,不是白来了吗?”秦挽依顾左右而言他。
“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了,我指的是你勾搭男人的品味和本事。”叶天纤直接戳穿道。
怎么从叶天纤嘴里说出来的话,就那么刺耳呢?
“不敢当,不敢当,这挑男人吗,就跟捡彩石一样,不能抱着侥幸心理。”秦挽依语重心长地道。
“捡彩石?”叶天纤从未听过。
“就是你站在一条满是彩石的路上,一路往前走,就会看到许多五彩斑斓的彩石,当你要捡起一个漂亮的彩石时,却发现前边有更漂亮的彩石,于是你不断前进,想要寻找最漂亮的那个,但是,当你在前边找不到比你错过的那个更漂亮的彩石时,你想要回头找的时候,已经被别人捡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千万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和赌博心理,觉得前边还有更好的男人等着你,而把即将到手的也看对眼的对你也有意的男人抛弃,这种想法,直接丢到忘川河里去。”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会,这叶天纤二十年都白长了,“否则,等你找不到更好的,想要回头的时候,那男人就成别人的丈夫了。”
“这有什么难的,抢回来不就行了。”叶天纤说得毫无愧色,“凭叶家的家世背景,我还做不了正室?”
秦挽依就差晕厥过去,她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一茬呢,叶天纤本来想小三上位,结果压根不需要想这回事,三妻四妾,小四小五都有了。
“大兴朝又不是以叶家为尊,你何以有这样的自信。”久未开口的钟九,一说话,简直就是一针见血,这话里之话,不就是说叶家也就那样,还能位高权重到哪里去,大兴朝又不止一个叶家,不就说明叶天纤想做正室都不行吗。
这也太狠太直接了吧,不过她喜欢,这话合她的心意。
任谁听了这话,都会跟你急,更何况还是叶天纤。
“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瞧不起叶家,不过是药王谷一个残废的学徒而已,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啊,出了药王谷,你什么也不是,居然还……”
叶天申扯了扯叶天纤的衣袖,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叶天纤的身影,沉声道:“阁下这话,莫不是冲着叶家而来吧?”
叶天申的手中,也有一把扇子,可他那摇扇的姿态,怎么看怎么俗气。
“表哥表姐别急,他与叶家又没仇没怨的,何必冲着叶家,他原本是好意,只不过你们误会了而已。”秦挽依劝和一声。
“好意?误会?”叶天纤怪笑一声,“我可听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可误会的?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关系还不浅,当然是帮着彼此说话了。”
叶天申这回似乎也动了怒,没有像之前绵里藏针那样还能耐着性子圆场说话:“表妹,好歹我们也是亲戚,你这么说,就是帮着外人了?”
“外人?”秦挽依挠了挠头,“这之前还真是外人,可这不都成了同门了吗,也不能说外人,表哥表姐,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只能帮理不帮亲了。”
“你的意思,就是他的话有道理了?”
叶家兄妹两人的脸色,简直如出一辙,同仇敌忾,她俨然成了等待被他们消灭的敌人。
“他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秦挽依私心里还是偏袒钟九,毕竟,叶家自她娘亲出嫁后,两家就没有往来,如今说哪个是亲戚哪个是外人,这么多天相处,药王谷的人,就像是她的家人一样,哪怕他们脾气差,但至少危难关头,有人挺身相救,“别说叶家,哪怕相府,也没有那个胆量说出表姐方才那番话,若那人是身份高贵之人呢,比如说公主什么的,你觉得还有做正室的可能吗?”
秦挽依可不是故意打击叶天纤的,她是有意的,公主,可是千金之躯,不是尚书之女能相提并论的,到时候,连个妾都做不成了。她就是看不惯叶天纤那副天下就她最大就叶家最尊宠的样子。
“你……”叶天纤心有不甘,只是无法反驳。
叶天申也找不到任何辩驳的借口。
“表姐,其实我的本意是,你眼中最好的,并不代表在别人眼中是最好的,而你眼中差劲的,也并不代表在别人眼中就是差劲的,这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秦挽依委婉了语气,给叶天纤找了个台阶下。
“你觉得萝卜和青菜相差大吗?”叶天纤反问,“一个档次的东西,有什么好比较的。”
“这……”她倒是真没有想过这点,往后她是不是得说,山珍海味跟萝卜青菜,都有人爱?
“这也有一定的道理。”秦挽依只能一言带过,“但其实我的意思是,挑男人,不是非要挑人人眼中最好的一个,而是挑自己眼中最好的,也与自己最契合的。自己挑的男人,又不是跟别人过,自己怎么看顺眼就行,主要还是对你好,挑个花瓶一样的男人,结果天天寻花问柳,你觉得有意思吗?挑个腰缠万贯的人,结果挥金如土却没有用在你身上,你觉得有意思吗?挑个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男人,结果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大难到头,先被抛弃的是妻儿,你觉得有意思吗?挑个……”
“停!”叶天纤实在听不下去,“照你这么说,哪怕是街头小流氓,或者街边老乞丐,乡野粗夫,只要对你好,你也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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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纤的疑问,同样藏在钟九和叶天申的心中,他们侧耳倾听,想要听听秦挽依的意思。
“当然不是了。”秦挽依马上坚决否决,“这男人吗,必须要有花瓶的脸磐石的心,身上不能装着钱袋子但必须要有低调的奢华,家里可以没钱但钱庄里必须有钱,仁义礼智信,不可缺一,最最重要的当然是要妻为夫纲。”
“是夫为妻纲吧?”叶天纤纠正,跟没文化之人沟通,简直丢脸。
“是妻为夫纲,丈夫不听妻子的,挑来何用。”秦挽依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听得在场的两个男人,狂汗不已,这个朝代,何时颠覆成这样了?
“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吗?若是真有那样的男人,不是个倒插门的就是个窝囊废吧?”叶天纤听完,除了鄙视就是轻视,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钟九的双腿。
秦挽依心中不悦,两颊气鼓鼓的,虽说钟九不怎么讨喜,但也不会侮辱他人人格。。
“表姐,你没有遇上,不代表没有吧,不然怎么会有独宠、专宠、溺宠出现呢?你现在还没有拥有,不能以偏概全,带有偏见。”
“哼,少强词夺理,你说我没有,难道你已经遇上了吗?”叶天纤满是轻蔑之色地斜视钟九的双腿,横看侧看,残废就是残废,这种人若不听妻子的话,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我当然已经遇上了。”秦挽依说的斩钉截铁,在众人的疑虑中,她才弱弱地道,“只不过是别人的……未婚夫而已。”
韩木的品行,无可挑剔,对秋韵水的默默守护,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跟秋韵水,八字都没有一撇,她还能说什么呢?
“以你这副尊容,如果真能找到,还真是天下奇谈了,不对,应该说,你能找到男人,都是奇迹了。”一听秦挽依说的是别人吗,叶天纤就没一句好话了。
秦挽依哼笑:“表姐,宁缺毋滥,不要饥不择食。”
“是你饥不择食吧!”叶天纤的视线,在钟九和秦挽依脸上逡巡,“你也该庆幸自己,这还是光天化日之下,谅你们应该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若是黑灯瞎火的,我们还真是不方便打扰了,这事传出去,你还有脸面吗,这不想让人多想都难啊。”
叶天纤的脑海里,想必早已把她跟钟九的事情恶俗化。
让谁看到不好,偏偏让他们看到。
不就是想拿这事威胁她,讽刺她吗?
秦挽依也豁出去了,双手叉腰,坦白承认:“我还就是做了出格的事情了,怎么样,不行啊?”
“你……”叶天纤没想到秦挽依突然耍泼起来了。
“亲吻这种事,两情相悦,有什么好丢脸的呢。”秦挽依继续说,没有任何害羞和羞耻之色,淡定的仿佛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亲……吻?”不止叶天纤和叶天申吃惊,就连钟九,都没有料到,秦挽依居然当众宣扬。
“光天化日也罢,黑灯瞎火也好,我还就承认我们刚才在接吻,还是舌吻,你有意见吗?”秦挽依舔了舔舌头,上边艳丽如朝霞,见证她的话。
“你……简直不知廉耻。”叶天纤半响才憋出一句话,脸上一片通红。
“男未婚女未嫁,我又没抢别人的丈夫,只不过尝试交往交往,有什么好廉耻的。”秦挽依说的坦然,“我可不会像某人一样借着自己的家世跟已婚女人抢已婚男人。”
秦挽依别有所指,但大家都听得出来她在说谁。
“你在含沙射影谁呢?”叶天纤怒目而视,蠢蠢欲动,睚眦欲裂,“有本事,说清楚一点啊!”
“表姐,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呢,我只是好奇,你这辈子跟男人亲吻过吗?想必被男人触碰过都没有把?”秦挽依吊儿郎当,像个女流氓一样,“我们不止亲过,还抱过,在一张床上呆过,我还穿过他的衣服,怎么样,这是否能说明什么呢?”
“表妹,这事若是被姑父知道,你的脸往哪里搁,相府的颜面又何存?”叶天申不似叶天纤,叶天纤都是从个人角度出发思考问题,但叶天申都是从家族利益出发,不见得他对相府颜面有多看重,反正相府名利受损,叶家就会幸灾乐祸。
“等相府成了大兴朝的笑柄,看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大放厥词。”叶天纤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想加以利用,好让秦挽依低头。
“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们知我们知,还有谁知吗?”秦挽依一点儿也不担心,“天地不会告状,而你们即便告状,依两家目前的关系,你觉得我爹会相信吗?”
若是任飞在这儿,她断然不敢说的豪气冲天,但任飞不在,让秦徵能够相信的人不能带话回去,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至于钟九,自己做的丢人事情,他还能说出去不成?
秦挽依说的不错,秦徵绝对不会相信仇家的话。
“表妹,那你是不是漏算了一个人?”
“谁啊?我吗?我还会陷害自己?”秦挽依反问。
叶天申直视钟九,不想与秦挽依多绕弯子:“你就不担心,他会以此为要挟,上相府硬要娶你,谋取荣华富贵?”
“他?娶我?荣华富贵?”秦挽依捧腹大笑,笑得叶家两兄妹莫名其妙,笑得钟九都微微挑眉,“放心,他绝对比叶家有钱,比相府有钱,犯不着委屈自己来求取荣华富贵。”
一个人,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瘸子,比一个家族还富有,说出去,谁会相信。
“那可未必。”在叶家兄妹的打量中,钟九施施然出口,“听你表哥的话,到相府谋取荣华富贵,似乎也有可取之处,他不提醒,我还忘了,这可不失为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法子。”
秦挽依回头怒瞪一眼,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微微曲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了指钟九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就是他既然能轻易读懂她的心思,这个时候就不要唯恐天下不乱,不帮忙算了,专门添乱。
她转回头,马上又是笑眯眯的模样:“他开玩笑的,偶尔有点小幽默,就是这么有风趣,表姐之前不是还说我们相配吗?”
“我说的是……”
秦挽依即刻转移话题,多说无益:“对了,表哥,你刚刚说出门要找我,什么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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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申和叶天纤本来想从秦挽依这儿入手,探听探听钟九的具体情况,好回去跟五王爷汇报。
如今,才出门,就遇上这事,闹了不愉快,已然无计可施,别说他们很难找个借口与秦挽依单独面对面谈话,哪怕给他们空间,秦挽依也未必会泄露什么。
来药王谷的途中,以及在药王谷的这段时间,几人你来我往不知道明里暗里交手多少回了,可屡次都是他们败下阵。
之前有任飞在,他们不敢得罪,还以为没了任飞的庇护,秦挽依就是任人欺凌的料,至少说话没有硬气,哪知她比庄楚楚还难应付,压根儿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再不然就是伶牙俐齿,说的话像一把刀,将人割开之后,就是鲜血淋漓,以前那个嚣张跋扈但没有心机的秦挽依去了哪里?
“哦,在药王谷耽搁已久,我们决定明日启程回京都,想着这里还有你这个表妹在,毕竟我们也是亲戚,我们的爹水火不容,但我们没有任何利益关系,还能和睦共处,所以无论如何,就想要跟你说一声。”叶天申的口吻,虽然不是平平淡淡,但俨然没有当初任飞在时的客气和恭敬。
不过,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关系?还能和睦共处?
这是骗谁呢。
能老死不相往来已经不容易了,和睦相处,就抛到多远就抛到多远。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终于要走了,这才是重点。
她会高高兴兴地把这对瘟神送走,心底先小小地庆贺一下,然而,表面上,不能做得太过分。
“是吗,真是可惜了,我们表兄妹还没有好好聚聚呢。”秦挽依假装有一点小小的不舍。
“你现在是药王谷医圣的弟子,我们可高攀不起,你的时间,是用来救人的,哪像我们,不值一文,我们是耽误不起你啊。”叶天纤扭开头,不想看到秦挽依那副嘴脸。
“回到京都,自然有聚首的时候,表妹,你在这儿呆的也比较久了,要与我们一同回去吗?”叶天申询问了一句,若是想出法子带秦挽依上路,那么,不怕这十天半个月的,挖不出什么。
回去?
自从任飞传达皇上来信让她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我都没有遵守约定,想要逃跑。如今不过在这儿多留了几日,居然把回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淡忘了。
“我……”说实话,她确实有点想回去,毕竟,那儿才是她真正的家,素月也期盼着她能早日回去。而且,谁知道皇上还记不记得她呢,他日理万机,忘记也是常事,若是真把她给忘了,她岂不是得一辈子留在这里。
只是,这儿忽然又让她有点不舍,这么无拘无束的日子,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回去就是尔虞我诈。
叶天申静静等着,也不着急,他使了一个眼色给叶天纤,让她这个时候不要打草惊蛇。
“这儿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姑父应该不会同意你在这里为徒,三表妹应该也不希望你一直留在外边不回吧?”
“这……”他说的都有道理,这也是她犹豫的地方,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忘了根本。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钟九迟迟得不到秦挽依的回答,越是久,越担心她会说出离开之意,不觉在她揭晓去留前,强行将她留下,“她留在药王谷,哪儿也不会去的。”
“阁下何以决定在下表妹的去留?”叶天申已经看到秦挽依的动摇,若是再鼓动鼓动,说不定就能说服,哪知半路杀出个钟九,阻挡了他的好事。
“因为……”
钟九抬起手,忽然,秦挽依感觉自己的身体受到一股大力吸引,不受控制,往后飞去,竟然脚不沾地,两侧的景象,居然往前移动,叶家兄妹的身影,越离越远,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里能抓住的,只有空气。
这怎么回事?
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依靠,仿佛悬在悬崖峭壁一样,没有任何安全可言。
突然,背后贴着一只手,顶着她的后背。等她猜测是谁的手之时,背后的手,又缠上她的腰。正当她要低头查看时,猛然一个天转地旋,她还来不及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时,她已经躺在钟九的怀里,与他双目相对。
霎时,天地之间,黑夜仿佛侵吞白日,只剩下他那如雪的白衣,还有那双能够偷天换日的双眸。
秦挽依顿时觉得,她的身体,快要被他的双眸吸入一般,竟然挪不开视线,连身体,都无法动弹,唯有两人的呼吸交替着。
他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摇开折扇遮挡着两人的容颜。
倏然之间,他的唇边,绽开一朵笑容,清冷的容颜,焕发着仙人之姿,清俊而又高洁。
“我的女人,去留自然由我来定。”
轰的一声,秦挽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炸开了锅,嗡嗡作响,一团糊乱,只有我的女人四个字在盘旋。
方才都是秦挽依一人在自圆其说,没得到过钟九的肯定,如今他的一句话,犹如石头丢入平静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
“哇哦,无缘的嫂子,我就觉得你们有戏,果然如……”
“咚”的一声,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却又乍然想起什么碰撞的声音,继而,咕咚几声,似乎有什么在滚动。
“哎呦喂……”
听得这声熟悉之至的声音,秦挽依的思绪立刻清晰不少,她下意识寻找树木,直觉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会在树上现身。
但是,寻遍近处,也没有发现一颗树木。
“无缘的嫂子,我在这儿呢。”
再一次听得声音,秦挽依后仰着头,视线里,马上出现两只垂挂在竹屋屋顶的双脚,蹬着干净的蓝色短靴。
竹屋的屋顶,不是白墙黑瓦倾斜的屋顶,而是带着一点倾斜弧度的平滑的屋顶,坐着站着,不会轻易滚下来,但很容易滑动。
此刻,钟流朔就趴在她头顶上边的竹屋屋顶,摇晃着两只脚,仿佛被什么吓到而失神滚落,他攀着屋顶,旋转着什么,挪了许久,这才趴会转了一百八十度,趴在屋顶,俯视着底下,眼眸瞪得老大,仿佛发现稀奇的事情一样。
看到钟流朔的出现,叶天申和叶天纤微微讶然,这副姿态,实在不像一个王爷该有的姿态,不过,他们立刻垂直身体,毕恭毕敬行礼:“参见十王爷。”
“免了免了,无需多礼。”钟流朔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我说,你能少神出鬼没吗?”秦挽依不客气地吼道,“要藏就藏好点,索性别出来,要出来早现身,别鬼鬼祟祟,老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竟然用这样无礼的口吻跟王爷说话,叶天申都替秦挽依捏了一把汗。
不过,钟流朔并未动怒:“无缘的嫂子,我本来想藏好不现身的,不对,是压根儿没想过躲藏,而是躺在屋顶享受此刻温暖的阳光,可谁让你们好巧不巧地出现,两个的话,又好巧不巧那么地惊人,以至于我一个不慎,就滚了下来,这会儿还痛着呢。”
钟流朔摸了摸额头,上边好像还有一块红印,不似说谎。
“你这是活该,什么地方不好待,偏要跑这里,还有,你的老窝不是在树上的吗,什么时候又改屋顶了?”
面对钟流朔,秦挽依向来如此说话,直言不讳,但他就是敢怒不敢言,而且还嬉皮笑脸的。
“这不跟吃饭穿衣一样,总要缓缓口味和风格嘛?”钟流朔双手一撑屋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但好似没有打算下来的样子,他一脚垂挂,一脚蹬在屋顶,带着一点疏狂,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不是贵气而是潇洒。
“你知道你的脚下踩着谁吗!”秦挽依怒不可遏,她的脸上,还印着钟流朔鞋子的影子,正好一脚踩着她的脸。
钟流朔一惊,仓皇失措,慌忙收脚,一个踉跄,一头栽了下去,下边正好是钟九和秦挽依所在。
“啊!”叶天申和叶天纤惊呼一声,不是替钟九和秦挽依担心,而是担心钟流朔会不会摔伤。
钟九一手拦着秦挽依,一手收扇,扣动轮椅,退离原地,避开一段距离。
眼见着钟流朔笔挺地摔落,这回,连秦挽依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不过,目测了这个高度,哪怕摔下了,顶多缺胳膊断个腿,还能治。
然而,不知钟流朔怎么办到的,快要落地之时,居然还能一个鹞子翻身,安然落下,没有丝毫狼狈,反而风流洒脱。
“无缘的十叔子,你想谋害人命吗!”惊魂甫定,秦挽依破口大骂。
只是,透过钟流朔的身影,叶家两兄妹立刻看到了一张绝尘出世的脸,清冷像是天边月,高贵犹如天上仙。
站着的人,与坐着的人,竟然有几分相似之色。
钟九意识到什么,正要摇开遮挡,哪知秦挽依挺直身体,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用她的身板遮挡着他的脸,继而回头怒斥。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吗!”
钟流朔心中一颤,像是自己闯了大祸,药王谷里边,谁的容貌被外边的人看到都没有关系,唯独钟九。
想至此,钟流朔马上殷勤地与叶天申勾肩搭背,一边寒暄,一边将人带离:“叶大人,听说你们要回京都了,本王还没有与你好好道别呢,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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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钟九和灵儿早有所觉,这次连秦挽依都惊动了,说明动静的确不小。
她一阵惊慌,忙将玉坠藏在怀中,生怕被抢夺走一样,躲在钟九背后,这个时候,当机立断,当然是要先找自己的盾牌。
“阿九,阿依,我——回——来——了——”
中气十足的欢呼,自遥远的天边传来一样,在整个静湖扩散,绵延万里,回音不绝。
眨眼睛,一道翩跹的身影,似惊鸿游龙,已经立在他们的眼前,明艳的少妇,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寻常女子不曾有的洒脱,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已经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
才想着钟乐轩,孙雯的身后,一个冷冷酷酷的少年,隐隐带着暴躁之色,一步一步踱来,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袱。
两人风尘仆仆,想必赶了不少路。
“大师姐,三师弟,一路劳顿,辛苦了。”钟九含笑寒暄。
“不辛苦不辛苦,这点小事,还能怎么个辛苦?”孙雯摆了摆手,仿佛真没有一点困难之色,什么事情,都手到擒来。
秦挽依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手指头弯弯曲曲,嘴里念叨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比预定的时间,提早了一天。”
“必须的,老娘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孙雯拍着胸脯,颇是自信满满,“老娘一句话,他们还不是照样给我稳稳妥妥地把事情提前办好?”
“大师姐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钟九吹捧道。
“没什么,谁叫我在江湖这么有影响力,想低调都难啊。”孙雯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一副女侠的风范。
“哼哼!”钟乐轩扭着头,重重地哼了两声,似乎并不赞同孙雯的说辞一样,“也不知道是谁,纠缠人家不放,又是威胁又是耍赖,简直跟个无赖一样,还影响力,说出去的话,也不害臊,下次别让人知道我是你儿子,丢人。”
“臭小子,你懂什么,这叫兵不厌诈。”孙雯骂了一声,回头面对钟九和秦挽依两人时,已然是一副高傲的姿态,“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口没遮拦,你们把他的话当屁好了,放了也就没了。”
秦挽依的脸部,顿时一阵抽筋。
“你说话,能文雅一点行吗?”钟乐轩红着脸憋着气,“出去别让人知道你是我娘。”
吼完之后,钟乐轩扭头就走,不理会任何人。
“这小子,欠管教,回头让他爹教训教训他。”孙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仿佛习以为常。
不过,这趟出去,这对母子的关系,似乎好了不少,之前冷冷冰冰,说不上几句话,现在能吵架,也是一种好现象,有时候,吵架也是一种关心的表达,而且,与钟乐轩相处,基本上就是以吵架为主。
秦挽依忽然一个激灵,莫非她跟钟乐轩,也算是关系变好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师姐,你想必是刚刚回来了吧,这么匆匆忙忙寻来,可有什么变故?”寒暄之后,钟九最先关心的,自然还是让她去打造的医疗器具。
“大部分已经完工,不过注射器和输液器,因为不止用到一种材质,目前还没法做成。”孙雯道,毕竟材料限制,如果这儿都能轻易地造出一模一样的,祖国的医学事业,都不知道该前进到何种地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秦挽依也不会觉得失望。
然而,不知道孙雯哪只眼睛看出他们两个失望,居然马上安慰起来:“你们也别太难过,越是有难度,那两个老家伙越是感兴趣,图纸已经留在那边,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你们放心就是。”
“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师姐的,所以……”钟九这才道出孙雯来这儿的目的,“师父那儿,你也放心就是,我们会替你说好话的。”
“呵呵,阿九,还是你最懂我。”孙雯被戳穿,也没有羞愧之色,随即提议道,“正好阿依也在,要不我们先看看带来的器具如何?”
孙雯回头招呼钟乐轩,这才醒悟过来,自家的儿子,已经走了。
既然已经顺利带回,钟九也不急:“大师姐,不如我们先到灵柩别苑再说吧,大师姐夫也等了半月,这会三师弟应该也先回到那里了吧。”
如是说定,孙雯嫌弃他们慢,迫不及待,一个人先行闪回灵柩别苑,剩下两人,只能一步一转动,慢慢行至灵柩别苑。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钟彦凡与孙雯的屋中,坐了不少人,秋韵水、韩木、钟流朔都到齐了,里边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如此看来,孙遥应该没有过来,否则,该是另外一番景象。
不过,按照孙遥之前对钟九的宝贝程度,他应该会来才对,不来反而异常,有什么事比钟九的事情还紧急重要?
两人进屋后,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孙雯带来的器具,人人手上有一样,不是在观看,就是在玩耍。
“小师妹,你来检查看看。”出声的是韩木,图纸出自他的手,不过能不能用,全在秦挽依一句话。
“好。”秦挽依一样一样检查过来,没有发现任何瑕疵,无论是针还是止血钳或是手术刀型号等,都是依着图纸所造,没有丝毫差别,精密程度,与现代的居然不相上下。
“这出自谁的手,简直是鬼斧神工。”秦挽依惊叹。
“世外高人,不想出名,隐姓埋名,不是人人都能见识的,所以,这你就不用知道了。”孙雯对锻造高手,没有详谈,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必只有她这种身份才能结识一样。
“可那两个老头,好像很想结识她吧。”钟乐轩拆穿孙雯的谎言。
“你……”孙雯怒瞪,哪有这样的儿子,不给自己老娘面子就算了,还专门拆台阶。
母子俩互看不顺眼,秦挽依不去搀和。
“那么,什么时候准备手术?”秦挽依询问众人,有这些新的器具在,只要经过消毒,就能派上用场了。
众人望向钟九,说到底,这是他的大事,孙遥不在,一切皆由他自己做主。
“那就……”
“就定在明日。”一声浑厚的声音,突然插入,掷地有声,仿若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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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听,回望了一眼门口,孙遥一身灰袍,从远处而来,不想声音已经先行带到,孙家之人,果然都是这个模样。
孙遥的老脸一露面,顿时,气氛很是凝重。
“师父,可是沽州的事情?”
孙雯虽然是大师姐,但绝对没有大师姐的做派,药王谷中,唯一能撑起场面的,只有钟九。
孙遥不知道钟九如何得知,但点了点头,走到桌边,钟彦凡起身让座。
“沽州?不是我……那个七哥所在的封地吗?”钟流朔望向钟九,差点又要说漏嘴了。
沽州?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好像哪里听过一样,跟什么七哥是绝对没有关系的,秦挽依在脑海里搜索起来。
“正是钟济潮所在的封地,对了,说起这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孙雯一拍桌子,对秋韵水道,“阿水,我记得你是沽州人吧,我回药王谷的途中,听闻沽州发了水,正闹瘟疫呢。”
对了,秋韵水就是沽州人,她说过的,她的爹是沽州药商来着,家里人际关系也是相当复杂的,如今又发水又闹瘟疫,还真够呛的。
“瘟疫?”秋韵水脸色一变,顿时有些坐不住了,瘟疫与死亡相连,怎能无动于衷。
韩木伸出自己的手,握住秋韵水的手,自然地不能再自然,他们也是习以为常,而当事人,此刻因为心里牵挂着沽州,也没有半点推拒和不适。
“四师姐,别担心,先听听师父怎么说。”
秋韵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前几日,沽州及周围几个州府,出现类似瘟疫症状的人,如今,我收到消息,证实为瘟疫,已相继有人死亡,宫里虽然已经派人西南之行,但等他们抵达的话,也要一段时间,我已经收到皇上来信,要去支援。”孙遥道明来意。
“他说什么,我们就得听什么吗?”钟乐轩不屑,“药王谷又不是皇宫的附属,当初建立药王谷,只是因为当时的皇帝感激药王谷先祖救命之恩而已,怎么演变成要处处听之任之一样。”
“你懂个屁,即便没有皇帝的命令,这一趟,我也是势在必行。”孙遥一贯暴躁,口吻与孙雯如出一辙。
“吼什么吼,我又没有不让你去。”钟乐轩顶了一句,“都一大把年纪了,就不能沉稳一点,听我把话说完不行吗,有几个人像你一样,越活火气越大。”
“轩儿……”钟彦凡出声,温和地喝止了一声,继而朝孙遥道,“师父,小孩子不懂事,不如这样吧,这一趟,我随你前往。”
“你去了有什么用,去治病还是去添乱?”孙遥当面否决,没有丝毫顾及他的颜面。
钟彦凡摸了摸鼻子,好在这些年,也算把脸皮给养厚了,无论孙遥怎么说,他还能沉住气。
只是,看钟九和钟流朔的表情,他这个皇叔,当得可真是失败,私下底免不了又要给他们嘲笑了。
“这话什么意思。”钟彦凡不生气,可不代表孙雯坐视不管,她双手叉腰,怒瞪道,“你想让他去,我还不肯呢。”
“那最好,你们两个就留在药王谷,替我守着就是,老子回来前,要是没了人影,老子一定会发出江湖追杀,看你们能躲到那条地缝里去。”孙遥发了狠话,孙雯的气焰一下子熄灭,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这又是何必呢,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师父放心,我会守好药王谷的。”钟彦凡露出一分喜色,难得孙遥给他委派了任务,不再不理不睬。
“师父,这一趟,我随你前往。”韩木思索再三,第一次毛遂自荐,这一来是为了秋韵水,二来也是与孙遥有着救人的心,他去了,总会能帮上点忙。
“你要是敢不去,老子把你扫地出门。”孙遥的意思,韩木就是要随他去沽州,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否则耳根子不会清净了。
“还有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当自己是哑巴吗?”孙遥说完韩木,又开始数落秦挽依。
她不说话也躺枪,实在是冤枉,秦挽依指了指自己:“可是我不是还要替九九做手术吗?”
“所以,明日手术,后日出发,没听到老子刚才的话吗?”孙遥敲着桌子质问。
“听到了,我去,我去,我后天一定去。”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天天有事,总得让她喘口气吧,但孙遥的决定,不容更改,秦挽依索性痛快地答应,不找任何借口,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也省了自己找骂,天天手术已经是家常便饭,更何况还是在这里。
“至于你……”孙遥看了眼钟乐轩,怎么看怎么揪心。
“他跟他爹一个德行,也是留在这里的料。”孙雯酸溜溜地道。
“哼!”孙遥实在不想看到两大一小三个人,“也罢,看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去的样子,你还是留……”
“谁说我不是心甘情愿,你哪知眼睛看出来的?”钟乐轩誓死也不要与孙雯呆在一块,多呆一刻,简直生不如死,终于觉得,其实,父母不在的日子也不错,毕竟这十六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然也是要前往的,万一需要什么药材,至少小红能先找到。”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儿子也不听话了。”孙雯扑在钟彦凡的怀里,摇头叹息,“凡,这个世上,只有你能陪着我了。”
“别恶心了行不行。”钟乐轩直接打断孙雯的顾影自怜。
“随便你们。”孙遥对钟乐轩没有特别期待,可去可不去,他主张不去,不过,万一需要采药,钟乐轩的小红,的确能帮上点忙。
“师父,我……”见众人各自有了任务,秋韵水在众人散去前才出口,却不知该何去何从,是留下还是前往。
沽州,是她今生不想回去的地方,但如今又犹豫了。
“阿水,不如你跟我们呆在药王谷好了,总得有个懂医术的人坐镇吧。”孙雯劝道,声音温柔了不少,像个大师姐该有的样子。
“韵水,你的手也才拆了石膏,虽说伤口已经愈合,但还要再休养休养才是。”钟九也替她找了一个理由。
“老四,不要太勉强自己,不想去就别去,若是有人逼你,我第一个找他算账。”药王谷中,钟乐轩最愿去维护的一个人就是秋韵水了。
“四师姐,有师父、我和小师妹在,你就不用操心了,沽州一定会没事的。”韩木还握着秋韵水的手,给她一点温暖和支撑,也只有他,最能明白秋韵水心思。
看样子,他们几个,对秋韵水的情况一清二楚,只是选择默默地帮助而已,他们并不似初见时那般无情无义,只是有时候的方式用错了而已。
“喂喂喂,好歹我也是有用的,别没大没小的,把我给省略了。”钟乐轩听不下去,争辩一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对一个弱冠之年的男子说这话,实在不合适,但辈分摆在那儿,不想承认都不行。
秋韵水沉默地接受着众人的好意,最终的视线落在秦挽依身上,秦挽依是唯一一个让她亲口说出沽州一事的人,所以也想听听秦挽依的话。
顿时,众人的视线,也跟随着转移,一个一个如狼似虎,虎视眈眈,就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
“这个……韵水姐姐,若真是放下了,就不会犹豫,若还没有放下,不如去一趟解开心结也好,而且,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解决恩怨的。”秦挽依知道秋韵水的事情,劝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完了,她只能让秋韵水问问她自己的心,究竟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我……”秋韵水知道他们都在为她着想,也觉得秦挽依说得在情在理,但是,她在害怕,又在担心,显然心里矛盾重重。
她害怕去了沽州,就会永远呆在秋家,不能再回来,这儿才是她的家。可她又担心家里是不是也会发生意外,母亲虽然离世,但父亲尚在人世,父女之间的血缘关系,岂能说断就断,毕竟血浓于水。
气氛有些凝滞,静得让秋韵水更加思绪凌乱。
“韵水姐姐,韩木会陪着你的,慢慢想,这事也不急,反正还有两天。”秦挽依说的一本正经,让韩木握着秋韵水的手,不知道该继续握着还是该放下,“若还是无法决定,你就留在药王谷照顾九九也行,毕竟,手术之后,总得需要有人照顾的,你的那份救人的心意,韩木会替你带到沽州付诸行动的。”
韩木拉长着一张脸。
“哎呀呀,这时辰也不早了,既然这么决定了,不如各自散了吧?”秦挽依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征询意见。
“就这样,老子还有事。”说完,孙遥转身就没了踪影。
“我累了,睡个觉,没事不要找我。”钟乐轩的确有疲惫之色,出得房门之后,随便找了个屋子倒头就睡,没有理会孙雯的关心。
“阿雯,你也辛苦了,先去睡会儿吧?”钟彦凡体贴地道,孙雯柔顺地点了点头,不管屋里是否还有人,踢了两只鞋,一个翻身,卷着被子,打起轻微的呼噜。
至于钟流朔,一时半刻,钟九应该没空搭理他,满腹的疑惑,只能留在屋里向钟彦凡寻求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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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四人分道扬镳,两人向左,两人往右。
韩木要护送秋韵水回房间歇息,而秦挽依则推着钟九朝未知的目的地行去。
钟九的指尖,敲打着扳指,他望着韩木的背影,略微沉思之色。
待要离开之时,忽然,他抬手,阻止了秦挽依手中的动作,启唇一喊:“韩木。”
韩木闻言,望了一眼钟九,又瞅了一眼秋韵水,不放心她一人。
“去吧,二师兄喊你呢。”秋韵水心中牵牵绊绊,但基本的长幼尊卑还是顾着。
“四师姐,你稍等,我马上回来。”待秋韵水点头之后,韩木才朝钟九而来,不再是不紧不慢地走路,而是小跑了几步,回望一眼秋韵水还在,这才放心。
钟九顾着秦挽依在背后,抬手,指尖微动,招了招手,韩木迟疑片刻,倾身靠近,却听钟九轻声道:“自他登基以来,从未发生瘟疫之事,这一次,又是沽州瘟疫,他不会草草了事,太医院的人一定会来,看他重视的程度,应该不会派遣品级低的人,你做好心里准备,如果还不想让韵水知道你的来历,那么,她最好不去。若是有精确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
韩木眼眸一闪,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想听听。”秦挽依只看到钟九的嘴唇开开合合,韩木神色严肃,但就是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随即俯身凑了过去。
“没你的……”钟九侧首,不想秦挽依贴的他太近,他的脸颊,擦着两瓣温热的嘴唇,等他回视着秦挽依时,两人的鼻尖,轻触在一起,嘴唇隔了那么一寸就要碰上。
韩木站直身体,木然无视一切,正要离开,秦挽依慌忙撤离,学着钟九的模样,招了招手,仿佛招宠物一样。
韩木视而不见,直接问道:“什么事,快说。”
这么冷漠。
“我也有话要说。”韩木不靠近,秦挽依只得自己上前,不过鉴于前车之鉴,她没有太过靠近,“你话少,韵水姐姐又不善于表达内心,你多跟韵水姐姐沟通沟通,不要什么关心都藏在心里,有时候需要去了解她,让她说出她的爱她的怒她的怨,什么都憋着,不是个事,你永远都走不进她的心里,空等守候,那是下下策。”
韩木斜了她一眼,转头跟随秋韵水就走了,然而,心底却被那句走进心里的话,一直缠绕着。
“韩木,韵水姐姐就托付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哦。”秦挽依双手放在嘴边,高声喊道,韩木僵直了身体,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
“至于吗,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啊。”秦挽依的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之后,很是气愤。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钟九说的语重心长。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明日手术,我已经准备好了。”秦挽依一点也没有紧张之色。
“那你应该还记得,手术前一晚,要陪我一夜吧?”钟九直白地提醒。
“这……有这么一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秦挽依装傻充愣,装得还真是有模有样。
“这样啊,那我好像也忘了替谁给谁写什么家书来着?你记得吗?”钟九的模样,与秦挽依有的一拼,他仔细地回忆着,可怎么也记不得了,满是愧疚之色,简直入木三分。
算你狠!
“呵呵,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嘛,别当真啊。”秦挽依立刻厚颜无耻地违背自己的心意。
“我倒是没有开玩笑,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忽然间又记起来要替谁给谁写家书了。”钟九也是转变了口吻。
哼!
秦挽依站在钟九身后,赌气一般,猛然推了一把轮椅。
“啊!”推完之后,她想要抢救已经来不及了,轮椅就这么飞速向前行驶。
钟九双手一按,轮椅缓速停下,他回首怒视一眼,秦挽依吐了吐舌头,行礼致歉。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不手太滑了,一时没有掌控好。”
见此,钟九也没有追究。
秦挽依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好好当丫鬟推轮椅,好在他及时控制住了,否则,把钟九摔了,她的家书就青黄不接了。
“这回小心一点。”
听得钟九的告诫,秦挽依点头如捣蒜,俨然被钟九吃得死死的。
被这边动静所惊扰的秋韵水,见有惊无险,这才微微一笑,转过身道:“五师弟,你有没有觉得,挽依虽然与三师兄经常拌嘴,但好像特别听二师兄的话。”
“一物降一物,遇上二师兄,她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韩木对钟九和秦挽依的事情没有兴趣,更别说上心。
想起这两人,一个腹黑深沉,即便算计了别人,还让别人觉得他好,然而有时候,却也真心实意关心他人,一个敢爱敢恨,即便有时候显得精明聪颖,但总会在旁人这么认为的时候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一点都不含糊。
“五师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师兄和挽依呢。”秋韵水一点也不认同,“无论如何,二师兄还是挺照顾挽依的,那时候挽依出走,遇上九指快刀,若不是二师兄,她可能性命不保了。而挽依为了二师兄的腿疾,也是废寝忘食,若是手术成功,那么,对于这份恩情,二师兄一定会铭记于心的。”
纵然秋韵水说的不假,但钟九的为人,想必除了秋韵水觉得温文尔雅好事做尽外,没有一个人会这么觉得,至少他不这么认为。
不过,秋韵水眼中,别说好人是好人,坏人都是好人,倒不是说秋韵水善恶不分,好坏不辨,而是她宁愿相信这世上只有好人,更何况还是她最亲近的同门师兄弟。
韩木也不与秋韵水解释,抹黑人的事情,最让秋韵水忌讳,也会惹得她不高兴,好不容易借秦挽依的事情扫去脸上的愁容,他可不会做不合时宜的事情。
而且,秋韵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她只是看到钟九和秦挽依的好罢了,不似他们,好与坏,都是维系在一起的,有优点自然伴随着缺点,他也懒得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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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湖竹楼,拔地而起,凌驾于花海之上。
这一回,重新登上竹楼,小黑鹰已经没有袭击她了,果然还是要混个面熟。
竹楼之内,秦挽依熟门熟路地来到书桌边,因为钟九常年端坐轮椅的缘故,这儿有桌子,有茶几,唯独没有椅子。
钟九端坐于书案,而她只能笔直地挺立,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逾越的心情。
“快写快写。”秦挽依随便从笔架上取下一直毛笔,沾了墨,就递给钟九,看的钟九惊愕不已。
“这文房四宝,无论是写字还是作画,都要先将纸铺开,用镇纸压平,没有褶皱,不会浮动。然后得磨墨,墨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太稠无法行笔,太稀容易渗水。最后才是取笔,笔有不同型号,大可以做对联,小可以写信条,既然是家书,当然选用中偏小号。”
钟九从笔架上重新选取一只,砚台中的墨,他之前用过,也不用劳烦秦挽依大驾研磨了。
他沾了墨,一手捋着袖子,一手下笔就是吾妹素月四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妹妹叫素月?”秦挽依敏感地指出,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怒目而视,“你是不是偷看我的信了?”
“偷看?我需要吗?”钟九眉带不屑之色,“别说相府,就是京都,乃至整个大兴王朝,只要有点影响力的人,还没有人是我不知道的。”
这么多人,脑袋装得下吗?
“这么说,素月也有影响力了?”秦挽依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到赞赏妹妹的话,还是有点高兴。
“废话无需多言,要回什么?”他提笔等候,似乎对她抱有一丝失望之色。
“别生气嘛,你也知道我口无遮拦,常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到了这个节骨眼,断然不能因为这事把家书给毁了。
钟九不与她计较,越来越好说话:“说吧。”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等等,让我想想啊。”秦挽依在屋里踱步一个来回,一拍手,道,“你就写,姐姐很好,不用挂念,相信很快就能回去了。”
钟九提笔,落下一行小字:吾甚好,无需挂念,不日将回。
“不行不行,让我再想想,素月写了那么多,我不能一言两语就完事,还让人千里送信,多浪费,少说也得写它个三页。”秦挽依还在来来回回走着,丝毫没有看到信上已经落字,“不如你写,这么长时间不见,姐姐无时不刻都在想你,姐姐过得很好,吃的饱也穿的暖,没病没灾的,脸上的伤也在治疗,马上就会变得美若天仙……”
美若天仙?
钟九轻微地摇了摇头。
“相信很快就能回去了,你也要养得白白胖胖,不能亏待自己,否则,我就把翠屏和翠莲嫁出去。”
提起翠屏,钟九眼眸微动,可惜秦挽依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错过了这一幕。
“想好了吗?”这回,钟九不再急着下笔,省得自说自话的秦挽依又有改动,到时候还得重新换纸,只一次,他往后就不想再替秦挽依回信了。
“看素月寄来的信的时候,我已经想了一大堆,但一拖,我就忘掉十之五六,如今说出来,就只有十之一二了,你就按照我刚才的长篇大论写吧。”秦挽依苦闷地道。
“这次确定了?”钟九先问清楚。
秦挽依颔首。
“若是还要改动,那我可就不再奉陪了。”钟九道明自己的意思。
秦挽依犹豫着颔首。
“等等……”当钟九重新吾妹素月四个字的时候,秦挽依急忙喊住,喊完之后,“算了,没什么要改动的,你下笔吧。”
钟九扶额叹息,怕秦挽依又反悔,这次笔走游龙,一捺收笔。
“我看看。”秦挽依抢过信纸,念道,“‘一别数月,甚是想念,吾甚好,每日锦衣玉食,无病无灾,脸上之伤,亦在治疗,再见之时,必是美若天仙。吾不日将回,汝定要每日加餐饭,照顾自己,否则,必将翠屏和翠莲嫁于他人为妇。’这么文绉绉的,怎么感觉不像我的口吻呢?”
“出自我的手,意思表达清楚明白即刻,若是让他们认出我的字,却是你的口吻,让我情何以堪。”钟九是绝对无法接受秦挽依那直白的口吻。
“这字是你的字,又是你的口吻,一点都没有我的特色,让素月怎么相信是我回的信?”秦挽依嘟着嘴,闷闷不乐,眼眸不停地转动,她想了想,双手靠在书案上,“不如你帮我在落款处,画一张脸,然后在脸上涂一块伤疤,喏,就我这样的,这么一来,素月一定能认出来。”
钟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直接否决:“我写的书信,必须保持干净整洁,没有任何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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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是我回给素月的信,完全按照你的模式,那就等于你给素月写信了。”秦挽依不同意,“你要是不画,我就自己画了,画成什么样,就不能保证了。”
秦挽依的威胁,终于让钟九动色。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最错误的决定。
钟九换了一只小号的毛笔,按照秦挽依的要求,画了一张脸。
“眉毛弯一点,脸上要带笑,否则,愁眉苦脸的,她肯定觉得我过得不好。”秦挽依在边上指导。
还别说,钟九作画,简直水到渠成。
“右边,在这儿点一团黑色。”秦挽依指尖落在笑脸的右边。
“你的伤疤在右脸,画上右边是左脸,你觉得该点左边还是该点右边呢?”钟九询问,“点错了,我可不会重新写了。”
秦挽依微微比划:“是左边,左边才是右脸,还是九九英明神武。”
她马上拍马屁,这么一来,谅他有气也不会发作,果然,钟九弯了弯唇角,这事就当这么过了。
如她所愿,钟九毫不犹豫地在笑脸的左边一点,草草交付书信,这封书信,毁得不成样子,实在无法直视他的杰作,千万别让人看到。
“太好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秦挽依收了信,转身就走。
待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一阵风起,竹楼的房门,轰然合上,背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你这是要去哪里?”
“寄信啊。”秦挽依回得坦然,实则更是想借这事离开,一旦两人相处,总有无尽的尴尬蔓延。
“怎么寄?”钟九也不急,已经在手掌心里,任她再怎么闹腾,也无所谓。
“这……我让无缘的十叔子给我寄信,他会有办法的。”秦挽依回道。
“钟流朔?倒也是,堂堂一个王爷,即便他自己寄不了信,也会有一大群仆役替他寄信,只是你这一去……”
来了来了,就知道,钟九就要拿什么威胁她陪他一夜了。
“既然你寄信如归心,我也不拦你了,也免了你骂我不通人情,走吧。”出乎秦挽依意料,钟九竟然没有威胁逼迫她。
突然之间,一阵风过,竹楼的门,瞬间打开,仿佛送她出去一样。
“那我走了。”秦挽依回望一眼,总觉得有什么陷阱,依钟九的个性,不可能轻易放走她。
钟九挥了挥手。
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步,她没有发觉异常,再走几步,也没有陷阱,等到走出房间,走下竹楼了,她还是稳稳妥妥的,都没有钟九威胁的话传来。
有古怪。
难道他突然开窍了?
还是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她了,所以才会任她离开?
可钟九的手上,不知道掌控着她多少把柄,总会找出一样,不至于轻易放她离开。
他这么聪明的人,就没有考虑到,女人总是善变的,尤其是她,她可能不会回来吗?
还是说,他已经不再对她感兴趣?所以她的存在与否,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秦挽依抬手,摸了摸胸口,感觉不太舒服,堵堵的。
不对,至少手术之前,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钟九不会不理不睬的。
难道是……
秦挽依猛然想起什么,登登登跑上竹楼阶梯,向房屋冲去。
果然,钟九无力地靠在书案上,脸色苍白,额头渗着汗,面有痛苦之色。
“九九,怎么样了,是不是双腿又痛了?”秦挽依问道。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钟九已经第二次被秦挽依看到狼狈的一面,实在有失颜面,拜这个女人所赐,上一次,全部人员皆是看到他落魄的样子,这一次,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可不知为何,看到她的出现,又藏了几分欣喜,那时候,不想轻易放她离开。
“先别说了,我先扶你到床上。”秦挽依站在他的后边,推着轮椅,搁置在床边,架着他的一只手臂,翻到在床上。
“这次,别把事情闹大,缓过这阵疼痛,也就没什么了。”钟九没有像当初一样发脾气,仿佛将她当做自己人一样。
“知道了,你就静静躺着就是。”秦挽依坐在床上,拿捏着他的双腿,“上次还不是你不让我检查,否则,我还用得着请老头子师父吗,也不至于惊动那么多人,到头来,还不是乖乖让我检查,你就不能……”
半响没有动静,一转头,他已经合上双眼,安静的像是一片雪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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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日光透过镂空的竹窗,照射进来,落在书案上。
竹窗上边的鸟笼之中,黑脚白鸽,早已醒来,吃着美味的早点,鸟笼并未锁上,只要顶开隔板,就能出去,然而,吃饱之后,觉得主人还在睡觉,它也可以美美地享受日光。
竹楼床上,钟九平躺着,纹丝不动,神色静然,发带已经解开,墨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衬得俊容越发神采奕奕,外衫已经褪下,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只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竹床里边,因着空间狭小,翻来覆去受到阻碍,秦挽依侧躺着,只能一脚放在钟九的双腿上,一手压在钟九的胸口,脑袋则靠在钟九的左臂上,枕着手臂当枕头,嘴巴时不时砸吧着,脑袋时不时蹭着,双眼底下有片青灰之色,仿佛困极累极。
“九哥,无缘的嫂子在不在你这里?”钟流朔登上竹楼,一脚迈入屋里,都这个时辰了,本以为钟九早就做好出发前往灵柩别苑的准备,哪知他还睡得昏天暗地,而且,秦挽依就睡在他的怀里。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钟流朔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然而,钟九已经被惊动,他睁开双眼,想要双手一撑坐起,哪知左手手臂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沉重地抬不起来,而且酸酸麻麻。
此时,他才惊觉,视线所及一处,一颗小小的黑色脑袋,正压着他的手笔,半个身体,都挂在他的身上。
扫视一眼,钟九立刻察觉当前的状况,神思微微一转,马上想到昨日的事情。
他推了推秦挽依的身体,却换来她更紧密地纠缠,身体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
钟流朔靠着门框,眼眸旋转着,嘴里念道:“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依依,醒醒。”钟九没有办法,只能尝试叫醒她。
“嗯,别闹了,你都折腾了我一个晚上了,就让我再睡会儿,啊?”秦挽依晃了晃脑袋,茫茫然咕哝道,还带着哭腔。
钟九一脸呆滞。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钟流朔双手捂着耳朵,头转着竹楼外边,嘴角却是越扬越高。
钟九实在无法,只能强硬地将秦挽依的手从他的胸口挪开,然而,秦挽依脚一勾,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马上滑到他的身上,趴在那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口里还能吹出泡泡。
“哈哈哈……”钟流朔从未见过钟九还有弱势的时候,整个人被压着,不能动弹,任人宰割,哪有平常高贵不可侵犯,清冷不可靠近的模样,于是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连绵不绝,刺激着神经,秦挽依一阵不悦,倏然坐起,蹙着眉头,睡眼朦胧,嘀咕出声。
“无缘的十叔子,你能笑得再恐怖一些吗?”
半响没有回答,终于安静了,秦挽依又趴了下来。
“哈哈哈……”钟流朔拍着门框,狂笑不已,钟九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十王爷,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竹楼底下,传来庄楚楚的声音,二话没说,她已经登上竹楼。
钟流朔一见,大事不妙,屋里这一幕,可不能让她看到,否则,这竹楼都有可能被拆了。
他回头想要通知钟九,但估摸着钟九也应该察觉庄楚楚的出现,只能迎上前阻拦,拖延时间。
“呦,庄姑娘,这么早就起来了?”钟流朔靠在楼梯口,身体斜倚着,抬起一脚,横亘在楼梯扶栏,挡住庄楚楚的去路,头一扬,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庄楚楚不知道钟流朔哪根筋不对,行为异常不说,说话也古古怪怪:“现在还早?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这不九哥还在休息呢,能不早吗?”钟流朔嘻嘻笑道。
“休息?你骗谁呢,这怎么可能!”庄楚楚压根不信,“这都什么时候了,九哥哥怎么可能还在休息,让开让开,我要进去。”
“别啊,他真的在休息。”
钟流朔越挡着她,庄楚楚越是怀疑里边有问题:“那你刚才在笑什么?我可是大老远就听到了。”
“这……”
钟流朔理屈词穷,庄楚楚拔出一把匕首,威胁道:“再不让道,我就刺下去了。”
“别别别,我让还不成?”为了自己的双腿往后不像钟九那样,他只能退下,心里默念,他真的已经尽力了,无缘的嫂子,你千万千万要保重啊。
庄楚楚收起匕首,向屋里快走几步,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床上的那一幕。
“九哥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庄楚楚搅着衣袖,嘴唇不住地颤抖,眼里含着怨怒与绝望。
怎么不是吼秦挽依呢?他都已经做好捂着耳朵的准备了。
钟流朔倾身上前,在庄楚楚背后探头探脑,待看清里边的一幕时,整个人瞬间呆立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那里的变成了秦挽依,而凌驾在上边的成了钟九,与方才截然相反。
此刻,钟九慢慢俯身,埋首在秦挽依的脖颈处,仿佛在亲吻一样。
两人居然在上演活****!
钟流朔的脑袋,嗡嗡作响,他那高贵不凡的九哥,什么时候也开始懂得男女之情了。
听得声音,钟九缓缓转过头,里衣散开,胸口还有几个红点,像是欢爱后的痕迹一样,气息有些不问,微微带着喘息,面色微红,似是情潮涌动,绯色薄唇,清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庄楚楚的双眼,立刻滚落灼热的泪水,转头哭泣离开。
“诶,那个,其实……”钟流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然而,屋里已经响起钟九冷沉不带任何情欲之色的声音。
“进来。”
钟流朔慢慢挪了进来,但还是躲在门口,万一不对头,也好趁机逃跑。
“什么事?”钟九还保持着方才转头的姿势,只是,神色清明。
“哦,我就是来传递消息的,灵柩别苑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差你们两个了。你们迟迟不见踪影,医圣让我来这儿看看,这么晚还不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顺便找找我那无缘的嫂子,是不是也在这里。”钟流朔道,末了补充一句,“你们到了就能马上动手术了。”
钟九点了点头,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难怪他们会起疑,低头俯视,下边被陷害的人,还睡得香,浑然不知已经发生的一切。
“你先回去,就说我们马上道。”
钟流朔得令,才出门,又扭了回来,半响出口道:“九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换的位置?”
钟九挑眉:“怎么,你很感兴趣?”
“不是,本来呢,我还替无缘的嫂子捏了一把汗,若是她主动,你那表妹,非得杀了她不可,但若是你主动,那就不一样了,我就想问问,你是故意让你那表妹死心呢?还是在保护咱这无缘的嫂子呢?”钟流朔呵呵一笑,笑得有那么几分纯真无邪。
“你觉得呢?”钟九知道钟流朔表面长得缺根筋一样,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实在并不如表面那样。
钟流朔收起玩笑之意:“九哥,你一直都与庄家保持着不亲不疏的关系,今日这么一来,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你的外婆和舅父,心底可早已把你那表妹许给你了。”
“你想要说什么?”
钟流朔神色严肃:“我只想知道,你若真能站起,是想继续困在药王谷?还是想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
倘若要回去,在宫中立足,能与太子和五王爷三足鼎立,保留一席之地,那么,势必要借助芦城的势力。
倘若不想回去,那么,一切都无所谓。
“你觉得宫里的日子好?还是江州的日子好?”钟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虽然掌控京都大局,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回去,然而,秦挽依的出现,必将改变一切。
“我跟你,这不是不一样吗?”钟流朔还记得钟彦凡和钟九的约定,如果不良于行是障碍,那么消除障碍后,钟九就没有任何弱点了,没有弱点的钟九,便不再是池中物,“不过,现在回不回去,已经不是当前重点,想必你那表妹一时半刻会死心,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只有天地之道了。”
钟流朔一点都不担心,反正不是他的烦心事,即便真发生什么,相信钟九也能解决,若非如此,他又何必明知留在药王谷就是受罪,却还是要等到手术之后才能放心离开。
“那就听天由命吧。”
钟九说得淡定,却让钟流朔第一次对他改观,从不信鬼神一说的九哥,居然也有被动的时候。
难道,真的是因为秦挽依之故?
“九哥,倘若之前杏林别苑那话是戏语,那么,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呢?”
“你觉得呢?”钟九神色莫名,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
“我就觉得是嘛,所以你才会牺牲色相,把事情给做了。”钟流朔又恢复了调侃的模样。
钟九蹙眉:“做什么?”
“就是……你把咱无缘的嫂子给睡了啊。”钟流朔红着脸,委婉地道。
钟九勾起唇角,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谁把谁睡了,还不一定呢。”
“啊?”钟流朔张大嘴巴,难道还是反着的吗?
“没你的事情了,回到灵柩别苑后,别再乱说话。”
“是是是。”
临走之前,钟流朔朝在下边的秦挽依回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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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之间,秦挽依总觉得自己在被颠来倒去,身体在不停地旋转一样。
勉勉强强睁开双眼,环视一圈,看到的是竹楼的摆设,没什么异常。
正要闭上双眼继续睡觉,忽然想起钟九昨日的情况,于是想要起身查看。
然而,当她坐起之时,底下的触感有点不太一样,柔柔软软,又结结实实,居然还有温度。
当她正要低头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就那么目不斜视地盯着她,也不知道盯了多久了。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这怎么回事?
“你……醒了?”
她明明记得,昨日实在困极,想要歇息一会儿,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她特意选了底边躺下的,这会儿怎么爬到他身上了?
“我已经醒了半天,也叫了你半天,本想将你扔下去了事,但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情,免得伤了你的双手,就只好忍住,静观其变了。”钟九说的平平稳稳,并未动怒。
钟九扯了扯里衣,裹紧自己敞开的胸口。
“你身上……”那红点是什么回事?
怎么看怎么不像蚊子的咬痕,更像是……
秦挽依抠着自己的嘴唇,按照人体特有的构造,自己的嘴唇是触不到自己的胸口的,莫非是她?
“没什么,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钟九合紧衣服。
做过?
难道是她做的?
但她穿得还是昨日的衣服,不对,昨日因为替钟九拿捏,又累又热,她的外衫,好像与他的外衫搁在一起了。
但她的里衣,没有衣衫不整,顶多只是略微褶皱而已。
“可以起来了吗?”望着秦挽依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钟九心底忍住笑意,面上略带委屈之色,“灵柩别苑那边已经在等了,师父也已经派人来催了。”
想起今日还要替钟九动手术,秦挽依翻下身,醒悟到钟九说了什么,她瞪大眼睛惊问。
“你刚才说,老头子师父派人来过了,那……”
“你那无与伦比的睡姿,也被人看到了。”钟九洞悉她的意思,解释道。
秦挽依扭转过头,面朝床壁,她只不过是想睡个觉,怎么这么难呢。
去往灵柩别苑的路上,秦挽依怎么想怎么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演变成刚刚那样。
到了灵柩别苑,果然,钟九之前所在的屋子里边,所有人都等到那里了。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知不知道让老子等了多久?”一进门,孙遥就是吹胡子瞪眼睛没有好脸色。
“老爹师父,这你就不懂了,这大晚上孤男寡女呆在一块儿,肯定很晚才睡,能理解的。”孙雯很识大体地道,还对钟九和秦挽依两人挤眉弄眼,仿佛在以过来人的身份帮两人一样。
“咳咳咳……”钟流朔端着茶杯,才喝一口,因着孙雯的话,猛咳不止。
“咳嗽了?要不要让依依给你治治?”钟九体贴地道。
钟流朔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冤枉啊,真的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纯属是孙雯猜的,而且,孙雯也猜的没错。
孤男寡女一晚上呆在一起,已经够让人猜想了,居然还迟到,能不让人怀疑吗?
“开始吧。”孙遥没有闲暇时间闲聊,沽州还有大批病人等着他,若非一定要亲眼看着钟九动手术,他早已连夜赶往沽州了。
这话一说,顿时,众人的神色,一片严肃,简直如出一辙。
“阿轩,韩木,你们先将九九扶到床上躺好,将他的裤子褪了,只穿一条亵裤就行。”秦挽依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的头发盘到头顶,转了转,确定不会掉下,这才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
走到焕然一新的床铺前,钟九躺在那里,犹如任人宰割的鱼肉一样,模样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孱弱。
“九九,因为没有注射器,我无法进行常规的麻醉,只能先使用用于浅表的麻药进行麻醉,如果过程中无法承受,那么,到时候只能将你迷晕,你做好心理准备。”秦挽依先与钟九进行沟通,以免让他误会她的某些举措。
“既然相信你,你放心去做就是。”钟九的表情,没有丝毫紧张之色。
“阿轩,你将九九侧着身。”秦挽依一手端着一个小罐,一手用一团棉花,蘸了药,涂抹在钟九股骨远端。
“给我普通大圆刀。”秦挽依摊开手,眼睛注视着钟九。
韩木从她手中接走药罐和棉花,递上手术刀,应秦挽依要求,他已经熟悉各种型号的手术刀,并对今日所需的器具,全部在酒中消毒,并配合消毒消炎药草进行消毒。
秦挽依微微俯身,按压摸索之后,避开血管,划开钟九股骨远端的浅表皮肤。
钟九没有反应,钟乐轩倒是瑟缩了一下,不过还能盯着看。
屋里的几人,通常都与病人打交道,也见过不少世面,不似庄楚楚,看到在人体身上动刀动针,就转过头。
人人屏住气息,静静等着。
因着床边不能围着太多人,秦挽依只选了钟乐轩和韩木在最靠近床边帮忙,孙遥只能负手站在稍远处观望,钟彦凡和孙雯对医术实在比钟乐轩还一窍不通,只能干坐着等候,而秋韵水,则是立在器具旁边,随时帮忙挑拣器具,至于钟流朔,在房间来来回回踱着,一刻也不能消停,好在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影响秦挽依动刀。
钟九所长的骨肿瘤是骨软骨瘤,如若不能彻底切除,就会有复发的可能,所以这次,秦挽依要将他向骨外突出生长的肿瘤自其基底部切除,连同软骨盖帽、包围盖帽的纤维组织和全部基底,都得切除。
秦挽依抬手:“止血钳。”
韩木立刻递上。
秦挽依左手握着止血钳,扩大切开的伤口,右手执手术刀慢慢探入,渐渐能看到一块鸡蛋大小的肿块,长在其他地方,显得并不大,但长在股骨远端,就过于庞大,而且已经压迫血管,增加了手术难度。
秦挽依蹙了蹙眉,猫着腰,钻着头,姿态很不舒服,腰部都快僵直不住了,早知如此,就该让他们制造一个稍微高点的床,当时只想着手术器具,根本没有料到这么一出。
正当秦挽依避开血管,寻找切除部位的时候,突然,钟九一个抽动,手术刀抽离不及,立刻割破血管。
“出血了。”钟乐轩惊叫道。
顿时,屋里炸开了锅,全部人都行动。
孙遥大步一跨,探头一看。
孙雯弹跳而起,挤着去看,钟彦凡随后跟上,脸上也是忧虑之色。
韩木和秋韵水并肩而立站在床边。
钟流朔的焦急,不亚于任何人,但床前已经围了那么多人,想要挤也挤进去,又没人给他让路。情急之下,他左顾右盼,上看下看,忽然,他飞上床边的房梁,从高处俯视。
“别大惊小怪的。”秦挽依斜睨钟乐轩一眼,一边拿着止血钳,一边递出手术刀,“韩木,换另外一把止血钳。”
“流血了不是要包扎吗?里边该怎么包扎?”孙雯不解秦挽依的举动,这个时候拿着一把钳子,虽说叫止血钳,但这玩意能止血吗,别到时候血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
韩木却是没有任何怀疑之色,立刻递上,不敢有丝毫耽搁。
秦挽依接过止血钳,立刻夹住割破的血管,进行压迫止血,继而询问尚有意识的钟九:“九九,是不是感觉到痛意?”
待钟九点头后,秦挽依道:“局部外敷麻药不起作用,韩木,马上给他喝迷药。”
韩木听后,立刻将准备在一旁的迷药,插着细小的竹管,让他吸着喝下。
“这人身上,怎么还要这么一个地方?”孙雯见秦挽依面不改色,似乎能应对出血问题,便也没有那么担心了,只是看着被秦挽依用止血钳扩开的地方,像个血窟窿,看着不太那么舒心。
“雯,你先回去歇着。”趁着孙遥发怒前,钟彦凡赶紧扶着孙雯先行撤离。
很快,钟九就陷入昏迷。
秦挽依微微放开右手止血钳,等不再流血后,她又将止血钳换成手术刀,继续行手术。
“还有这种法子止血的吗?”秋韵水还是第一次见识,平日里确如孙雯所说,都是包扎止血。
这个时候,秦挽依没空解答秋韵水的话:“你们散开一点,保持周围空气流通。”
众人闻言,除了房梁上边的钟流朔,其他人退回到方才的位置。
时间,在秦挽依俯身划动手术刀的身影中,在韩木来来回回替换器具的身影中,缓缓过去。
“韩木,把盘子拿来。”终于,秦挽依有了不一样的响动,等着憔悴萎顿的众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韩木端着盘子,秦挽依将切除的肿块放在上边,还带着血迹。
“咦……这一坨是什么东西,长得真恶心。”孙雯看了一眼,有种想吐的感觉,秋韵水一见,扭头捂着嘴,似是在呕吐。
“这就是骨软骨瘤。”秦挽依面不改色,扭了扭僵直的腰,“给我缝针,马上缝合。”
此话一出,众人很有默契地退去。
待缝合包扎后,秦挽依没有任何犹豫的划开钟九另外一条腿的股骨远端的浅表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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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醒来,秦挽依俨然没了睡意,随即起身,将床位归还给脚翘的比头还高的人。
“大师姐夫,不把他带到床上休息吗?”天下父母,哪有让自己的孩子窝着睡的。
“我这一惊动,他必定醒来,到时候就嚷着要出发了,让他先这么休息一会儿吧。”钟彦凡没有叫醒钟乐轩。
秦挽依想了想,天下父母,也只有钟彦凡和孙雯,才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
既如此,秦挽依不再说话,在钟彦凡的陪同下,离开钟乐轩的屋子,转入钟九所在的屋子。
钟九的屋里,房门半开着,只容一个人通过。
屋里一灯如豆,灯光昏黄,灯影摇曳,安静宁谧,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依次走入屋里,钟九正平躺在床上,发丝散开,双目轻合,纹丝不动,只有绵长均匀的呼吸,随着他的胸口,轻轻起伏,像是睡着了。
“怎么没人守着吗?”秦挽依怕吵醒钟九,轻声问道,刚刚动完手术,钟九必定行走不便,端茶倒水,都需要有人近身服侍。
钟彦凡往床里边指了指。
秦挽依探头一看,床上角落里边,灵儿蜷缩在那里,似是发现有人靠近,睁开圆溜溜的双眼望着,尾巴轻轻摇摆着,似乎在抗议一般。
她呵呵一笑,致以歉意。
钟彦凡抬手,又往上指了指。
秦挽依顺着所指的方向抬头一看,房梁之上,一道紫色身影,四平八稳地躺着,双手向下垂挂,双腿还不忘翘着,睡姿与钟乐轩有的一比,再怎么高难度,都能睡得着。
“大师姐夫,今日我守在这儿吧,让无缘的十叔子回屋歇着,也让阿轩好好休息。”秦挽依爬不上这么高,又不能大声叫喊,便拜托钟彦凡了,左右她现在清醒的很。
“无妨,在房梁上,他也能睡得着。”钟彦凡并不打算惊醒钟流朔,“而且,这几日都是你大师姐在照顾阿九,他们几个粗手粗脚的,我还不放心呢。”
“是吗?”
怎么觉得其实大师姐也是粗手粗脚的,让孙雯照顾钟九,秦挽依都觉得自己不放心。
“放心,阿雯做事,自有分寸,虽说她贪玩,但总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钟彦凡似乎看出秦挽依的想法,解释一句。
“也对,这儿九九安然无恙地躺着这里,说明大师姐照顾的不错。”秦挽依这会儿才勉勉强强相信钟彦凡的所言。
“今晚,你就不用担心轩儿和阿朔了,年轻人,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就说不过去了。”钟彦凡丝毫不主张宠着小辈,让他们吃苦头,自己儿子都没有例外,真该把这种教育方式流传流传。
“大师姐夫,果然与众不同。”秦挽依竖起大拇指赞道。
钟彦凡摇了摇头:“他们这么做,无非也是想要第一时间知道你们的情况,若真想休息,药王谷地广人稀,还怕他们找不到?”
“倒也是,反正每次见到无缘的十叔子,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休息。”如此之下,秦挽依便也不去管了。
走到床边,秦挽依坐在床的边缘,确认钟九睡得深,她这才掀起盖在钟九身上的被子。
此刻,钟九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双腿,膝盖处包扎着纱布,像是手术当天包扎的,并未换过。
“伤口处怎么样?可有人看过?”
钟彦凡站在床边俯视,摇了摇头:“自那晚之后,次日一早,师父便动身离开药王谷了。”
“老头子师父就那么放心离开了?”
秦挽依讶然,那时候可是谨慎的不让任何人出任何差错,把她盯得跟盯着贼一样。
如今好了,就像吃了霸王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因为你昏睡不醒,赶不上去沽州,药王谷有你在,师父也放心将阿九交给你。”钟彦凡替孙遥维护了一句。
“真不知道老头子师父哪里来的自信,对我还真是放心。”秦挽依撇了撇嘴。
“即便师父对你不放心,我对你绝对放心。”钟彦凡笑容可掬,似乎不会动怒,自见面以来,她就没有看到过他红脸瞪眼撇嘴的时候。
“你们翁婿的关系真复杂,老头子师父对你不冷不热,你却对老头子师父却维护有加。”秦挽依捉摸不透,“大师姐夫,你究竟是干哪行的?”
估摸着钟彦凡的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话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钟彦凡应该有番事业了才对,若是在外经营生意,那也说得过去。
“我?”钟彦凡压抑着低笑几句。
“这很好笑吗?”秦挽依一脸茫然,“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应该在外做事,家庭才有收入,不然真的在外边花天酒地,然后没钱了向老头子师父要?”
“当然不是,我在外边倒是有一间小酒楼,每日经营下来的收入,维持日常开销倒是过得去。”钟彦凡道。
“小酒楼啊。”秦挽依双眸一亮,难怪,伸手不打笑脸人,都是商场上必备的,“哪天我去蹭饭,应该不会收我银子吧?”
“当然,你想吃什么,吃多久,都没有关系。”钟彦凡好脾气地应道,完全不似钟乐轩的火爆,这对父子,怎么就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呢,钟乐轩的脾气,都学孙雯去了。
真是好的不学,专挑坏的学。
“那我先谢过大师姐夫了。”秦挽依说着动手去解纱布。
“挽依,这才两日,伤口应该未愈合,为何要拆开?”钟彦凡没有上去阻拦,而是询问,知道秦挽依有这么做的理由,不过还是想问问清楚。
“明日我就要离开药王谷了,而且师父又没有查看过,不知道伤口的愈合情况,也不知道是否有感染,万一由此症状没有及时发现和治疗,对九九的恢复不啻于起到负面的作用。”秦挽依边说边轻柔地翻转着钟九的腿,伤口愈合不错,也无感染痕迹,弯曲和伸直都没有问题,只是是否能站在地上平平稳稳地行走,还是一个未知数。
“既如此,那阿九就交给你了,我去静湖一趟,替阿九收拾几件衣服过来,你们不在,到时候怕抽不开身。”钟彦凡正要离开,却被秦挽依喊住了。
提起衣服,她便想到明日是与钟乐轩一道,而钟乐轩藏着蛇,钟九的衣服具有驱蛇的作用,不拿上几件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大师姐夫,不如我去吧,我看你似乎也没有好好休息过,你照顾他们几个,应该没少费心思,不如趁着现在小憩一会儿,我去去就回。”秦挽依自告奋勇。
“也好,你与阿九相处也不短了,应该知道他的衣服放在哪里。”钟彦凡也没有推辞。
衣服放在哪里,她知道的清清楚楚,闭着眼睛也能取来,只是,静湖的百花阵,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走。
药王谷里边,人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入静湖,哪怕庄楚楚、钟流朔,都知道怎么闯过,唯独她,一无所知,进去还要灵儿带。
钟九一定不相信她,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如何在静湖出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虽然她经过拜师,算是孙遥的半个徒弟,但毕竟是合谋欺骗钟彦凡和孙雯的手段,并未真正融入药王谷,所以,他们一定不会像对待秋韵水那般待她,什么秘密,不可能和盘托出。
“大师姐夫,不如还是你去吧,静湖那儿的百花阵,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秦挽依喃喃道,略带难燃之色。
钟彦凡眼眸一闪,瞥了钟九一眼,轻轻一叹:“那……”
“其实没关系,这不是还有灵儿吗?”秦挽依很快甩开不快,比起衣服,其他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灵儿喷了一气。
“好灵儿,这不都是为了你主子嘛?”
灵儿不似钟九能洞悉她弯弯肠子里边都想着什么,所以她尽管瞎编胡造,更何况,她的确是要替钟九取衣服。
“也好,灵儿,你就带挽依去取衣服。”钟彦凡轻声吩咐,灵儿虽有不快,但还是挪动尊贵的身躯,哧溜跳下床,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钟彦凡的面上,还是看在秦挽依替钟九治疗的份上,或是全然只是为了钟九。
“走吧。”灵儿嫌弃地看了一眼秦挽依,秦挽依唉声叹了一口气。
药王谷的路,太过弯弯曲曲,又是黑灯瞎火的,好在有灵儿带路,否则天黑了都未必能到静湖。
这一回,灵儿甚是体谅,居然没有疾行,而是摇晃着灵动的尾巴,慢慢行走,把秦挽依感动地差点要落泪了。
猴子终于开窍了,越来越有人的样子了。
深更半夜的静湖竹楼,与白日里简直天壤之别,它藏在百花林中,因为没人居住,整个竹楼,黑漆漆静悄悄地伫立在那里,像个鬼屋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偶有夜风吹过,竹楼还能发出几声呜咽的声音,像是谁在哭泣一样。
秦挽依一个寒战,这真让她知道如何走出百花阵,她也不敢独自一个人登上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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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熟门熟路地登上竹楼,一个晃身,不见了猴影。
才说它体贴,哪知猴性难改。
秦挽依龟速地挪到竹楼楼梯下,生怕两边会突然窜出什么。
“快点,这么慢,你当乌龟算了。”灵儿趴在围栏上边,朝她吼了一声,继而又没了声响。
“当乌龟有什么不好,这个时候,龟壳就能派上用场了。”秦挽依哼了一声,扶着栏杆,眼看着脚下,慢慢登上竹楼。
然而,才走了几步,突然,脚下的楼梯变得清晰起来,上边似乎有亮光。
她抬头一看,半空中,不知道怎么出现一道光芒,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支蜡烛,漂浮着移动。
“灵儿,好样的,正愁看不见呢。”秦挽依登上竹楼,本以为会看到灵儿顶着一支蜡烛引它进去,哪知空空如也。
蜡烛挂在半空中的灯碗中,按照这个高度,灵儿绝对不可能办到。
这么说,这竹楼里边有人?
药王谷里边,她所熟知的人,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那会是谁?
秦挽依不觉颤抖起来,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她,背后凉飕飕的。
“灵儿,你在哪里?”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向猴子求助。
“笨蛋,我不在屋里,还能在哪里!”钟九的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此刻,哪怕被骂笨蛋,秦挽依也觉得其实没有那么难听了。
听得声音,秦挽依莫名的心安,快走几步,跨入房里,向灵儿靠近。
房中,灵儿跳到桌上,似乎在点灯。
很快,房中也有了灯光。
“笨蛋,你干嘛呢,慌慌张张,疑神疑鬼的。”灵儿看着秦挽依向自己靠近,它退一步,她进一步,不觉吼道,“别跟我挨得这么近,你都两天没洗澡了,有味道。”
灵儿索性跳下桌子,与秦挽依保持一段远远的距离。
“灵儿,房外顶上的灯,是你点的吗?”秦挽依哆嗦着问道,周围萦绕的阴森的气息,怎么也无法消散。
“笨蛋,我有那么高吗?”灵儿跳着脚骂道。
“那谁点的?你家主子藏了人吗?”解不开这个心结,秦挽依就无法冷静下来。
灵儿蔑视了秦挽依一眼:“笨蛋,竹楼有小黑守着,闲杂人等,谁敢上的来。”
“小黑?是谁啊?狗吗?我怎么没有见到过啊?”秦挽依一脸茫然。
突然,房外传来两声扇动声,像是翅膀拍打着什么。
秦挽依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竹楼不是守着一只小黑鹰吗,而且小黑鹰的母亲,还是她的救命之人呢。
她怎么像个忘恩负义之人一样,人家好意,还被她曲解。
她马上跑到房外,逡巡了一圈,没看到小黑鹰,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只能朝着空气道:“对不住,小黑,下次不会了。”
“笨蛋,说完了没有,快点收拾,天都要亮了,我还得回去陪主子睡觉。”灵儿不耐烦地吼道。
秦挽依的眉脚微微抽动,竟然还要陪睡?
“听到了没,听到了就赶紧着点,我不喜欢把话重复第二遍。”灵儿双手叉腰。
看看,听听,跟钟九这个主子混久了,连习惯都一样,简直臭味相投。
“马上马上。”沦落到被猴子支使的份上,秦挽依已经麻木了。
打开衣柜,全是白衣,钟九的衣服,看不出哪里不同,秦挽依也不挑剔,闭着眼睛随便替钟九拿了三件,反正也没有多少讲究。
办完了钟九的事,当然是替自己办事。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灵儿,它有些困顿地打着哈欠,趁着灵儿不注意的时候,她又从衣柜里边偷偷地抽了一件,塞入三件里边,神不知鬼不觉。
这应该不算偷,而是拿,那点跑路费,应该不为过,秦挽依心安理得地想着。
“好了,走吧。”在桌上收拾妥当,秦挽依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熄灯前,她环顾一圈,确认没有哪里不妥的时候,正要熄灯,一抬头,就看到窗户口的笼子。
钟九在灵柩别苑住了这么久,应该还没有管过鸽子,虽然鸽子笼子是打开的,就是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主动出去觅食。
“灵儿,等等,我去看看鸽子。”说罢,秦挽依走到窗户边,往笼子里边一看,此时,笼子里边,黑脚白鸽惬意地跳来跳去,几日不见,居然还肥了。
看来,是钟九在这里的缘故,给了它太大的压力,让它吃不好睡不好,这不钟九一离开,居然就肥成这样。
果然,钟九的威慑力,不仅对人有效,对动物也同样有效。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趁着还能长肥的时候多长点肉吧,你家主子快要回来了,能逍遥快活就逍遥快活,且过且珍惜。”秦挽依往窗外望了一眼,窗户一直都开着,这么多天窗户开着都没事,她也就不多此一举。
只是,当她快要收回视线的时候,窗外,似乎有一个黑点,在飞动,正朝这边而来。
秦挽依揉了揉眼睛,并没有看错,待她想要看清楚的时候,黑点竟然主动送上门。
黑点越变越大,直飞而来,秦挽依赶紧后退一步。
猛然间,黑点已经扑腾着翅膀,飞入窗户,钻入笼子里。
原来是只黑鸽啊。
黑鸽的嘴里,似乎还叼着一条肥硕的虫子,它将虫子往白鸽嘴里一喂,白鸽衔了虫子,砸吧砸吧嘴巴,已经吞入腹中了。
啧啧,难怪这么肥,原来是好吃懒做。
看来是小情人回来了,所以才会这么欢脱。
只是,怎么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过黑鸽,突然,秦挽依眼睛一眯。
黑鸽的脚,是白色的,白脚黑鸽,不正是当晚在相府看到的那只吗?
当晚翠屏与人传递消息,莫非那人是钟九?
这种鸽子,很是稀有,不可能随处都可以看到。
“笨蛋,杵在那里跟块木头一样干什么,快走了。”灵儿很不耐烦地催道,它的一颗心,早就飘远到灵柩别苑了。
只是,秦挽依没有动,她的一颗心,沉落到谷底。
“灵儿,你说,这种鸽子,别处还有吗?”
秦挽依带着希冀,可惜,灵儿不懂,如实回道:“这两只鸽子,只主子有。”
她苦笑一声,如果那人真是钟九,那么,翠屏是他安插的眼线吗?
为何在她身边安插?又盯了这么多年?如此苦心经营,究竟是为了什么?
相府那场大火,会是钟九促成的吗?
他在药王谷运筹帷幄,究竟想要决策哪里呢,难道是京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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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沽州宽敞的山道之上,一匹褐色骏马当先,黑色骏马和白色骏马紧随其后,三骑绝尘而过。
青衫男子,一边手握缰绳,一边余光瞥向山道内侧身着蓝色束腰长裙的女子。
“四师姐,还好吧?”
眼见着秋韵水脸色白发,嘴唇苍白,身体摇摇欲坠,马匹也是逐渐落后,她却还是努力扯动缰绳跟上孙遥,韩木实在看不过去,心疼之余,一边牵动骏马靠近几步,一边关心询问。
日以继夜的赶路,让秋韵水娇弱的身体渐渐有些吃不消,加之她刚刚伤重才好,本是休息调养补充血气之时,如今虚弱不堪。
孙遥察觉后边的动静,紧了紧缰绳,转过头,看了一眼秋韵水的状况,的确不适合赶路,否则,还得先行抢救她。
“吁……”孙遥勒住骏马,往回走了几步,“停下休息一会儿。”
“师父,我还撑得住。”秋韵水并不想任何人因为她而耽误要事。
“赶了这么久的路,马匹也受不住,别再废话了。”孙遥难得没有破口大骂,若是换上秦挽依,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翻过这个山头,离沽州也不远了,也不在乎一时半刻。”
说完,孙遥勒停骏马,翻身而下,七十来岁的年纪,不显丝毫老态,矫捷地跟年轻人一样。
孙遥已经下马,秋韵水别无选择,知道师父是为了她,只能慢慢停下骏马,想要赶紧休息一会儿,以便早点出发。
正待下马,忽然,她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重心一个不稳,从马上轰然跌落。
“四师姐!”
韩木眼疾手快,忙落马上前,伸出双臂,秋韵水一头栽倒在他的臂弯中。
抬了抬眼皮,秋韵水缓缓睁开双眼,却看到一张满是关心的脸,近在咫尺,让她有些不适,那双溢满担忧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将她笼罩在其中,逃离不得。
“五……师弟,我……没事。”她慌忙挣脱,站直身体,脸上因此有了几分红色,神色很不自然。
温香软玉骤然离开,让韩木有一分失落。
“四师姐,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韩木转身,从骏马上取出一个水袋,递给她。
秋韵水推了推:“先让师父喝吧。”
“不用了,老子自己备着。”说完,孙遥已经从马匹上取下水袋,一边走一边拔开塞子,走到秋韵水所坐的石头边上,仰头一饮,“把手抬起来。”
秋韵水顺从地伸出手。
孙遥搭着她的手腕,仔细一听:“没什么大碍,到了沽州后,好好休息一晚,也就无恙了。”
“多谢师父。”秋韵水心怀感激之色,眼中隐隐约约泛着水珠,她偷偷拭了拭眼泪。
孙遥转开头,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四周。
韩木心下触动,却也是不去看她,不想让她尴尬。
山道边,地上插着一根粗实的竹竿,倒着几根细竹竿,还有几个茶壶茶碗,零零落落。
韩木走到孙遥旁边,一眼扫过:“师父,我们一路过来,连个茶棚都没有,看来多半是被暴雨冲走了,山道之上,都已经如此,难怪山下会有水灾。”
“沽州及周围州府,虽然土地肥沃,但地势低平,容易引发水灾山洪,连日暴雨,造成如此局面,也是在所难免。”孙遥虽然觉得惋惜,但他不通水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虽然洪水已退,但山路不见人往来,看来这次沽州伤亡不轻。”韩木的木头脸,也不免染上一分隐忧。
秋韵水静静坐着,听着两人一言一语讨论着沽州的灾情。
她虽然在沽州长大,但儿时只困在秋家,足不出户,而离开沽州之后,又一直呆在药王谷,偶然的几次出行,也从不靠近沽州,对她而言,沽州显得一片陌生。
过了小片刻,孙遥观望一眼天色,回头道:“韵水,好点了没有?”
沉浸在思绪中的秋韵水,没有听到孙遥的话,定定地望着前方,仿佛在遥想什么。
韩木走到秋韵水身边,蹲下身体,一手握住秋韵水的手:“四师姐?”
感觉手中的温热,秋韵水意识到什么,仿佛被炭火触碰一样,慌忙抽手,脸色惊慌而又很不自然。
韩木的手,悬在半空。
他方才所握的那只手,正是被庄楚楚挥刀割伤的手,虽然经过秦挽依照料,但如她所言,其他地方的伤疤渐渐淡了,唯有尾指上边,还是留下了永远消除不去的伤疤。
当初,他初到药王谷,就是那双手,牵着他,为他一一介绍,让他慢慢熟悉,让远离家乡孤身在外的他,有了一种眷恋和归属,所以,他才防备着任何人接近她,独占她的善良温柔。
“五师弟……”秋韵水踌躇不安。
韩木收回手,藏在袖中,仿若无事地道:“师父问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可以继续赶路了。”秋韵水将水袋递还给韩木,一脚踩在铁钩上,翻身坐了上去,身后,韩木一直在默默守护。
重新上马,三人又是一阵疾行,韩木落在最后,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那道时而绝强时而温柔的倩影。
翻过绵延的山脉,三人站在沽州郊外,原本是肥沃的平原,如今处处是萧条的景象。
洪水过后,携带着的泥沙,全部留在地上,积累厚厚一层,掩盖着草地,低矮的绿地,成了一片沙地。
几间毗邻的茅草屋,只剩下几根木桩插在地上,证明着这儿住过的痕迹。
郊外,人烟荒芜,人迹绝灭。
“师父,过了这么久,怎么这里以及附近一带,一个人都没有出没?”秋韵水牵住缰绳,骏马打了一个响鼻,转了一圈。
“这事有蹊跷。”孙遥骑着马,继续前行。
“四师姐,小心一点。”韩木提醒一声,既然沽州出现瘟疫,那么必须时刻警惕,以免感染。
忽然,三匹骏马躁动起来,似乎感应到什么危险一样,在原地兜兜转转,没有向前。
空气中,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气味,继而渐渐浓重,三人心中一凛,是血腥味。
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三人扯动缰绳,找寻出事的地方。
三人还未靠近,三匹骏马不愿向前,仿佛是被浓重的气味刺激地不敢靠近。
三人翘首而望,还未寻得踪迹,却听道一阵浑厚的嘶吼声,咆哮着,轰鸣着。
“这是虎声。”秋韵水立刻辨别出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畏惧。
听声音,似乎有两只老虎,此处声落,彼处又起,吼声此起彼伏。
三人相视一眼,骏马不敢靠近,若是强行踢打,必定会惊动。
“师父,四师姐,不如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里边探探情况。”说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韩木轻轻跳下骏马,正要离开,却被孙遥喊住。
韩木回头的时候,孙遥已经下马:“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老子去瞧瞧。”
孙遥二话不说,已经往前而去。
“五师弟,我不放心师父一个人,我们也去看看吧?”秋韵水一脸担心的神色,说着就要下马。
“四师姐……”韩木有劝阻的意思,但被秋韵水截断。
“师父医术高超不假,可是万一被老虎发现,论搏斗,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更何况还是两只老虎。”
韩木正有此意,只是,若是有秋韵水在,会让他分心。
“五师弟,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兴许知道韩木在担心什么,秋韵水承诺道,“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既已如此,韩木只能妥协,一边暗中护着秋韵水,一边追随着前边孙遥的身影。
因洪水冲刷的缘故,原本半人高的杂草,都歪倒在地上,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几棵高拔的林木,屹立不倒。
韩木和秋韵水深入林中,一眼就看到了藏身在一个树后的孙遥。
孙遥纹丝不动,视线注视着前方。
秋韵水正要过去,韩木忽然神色一凛,一把拽住她,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她正要惊呼一声,韩木立刻一手压住她的嘴唇,强行将她藏在树后,自己也躲避在一处。
韩木的一只手,紧紧地圈着秋韵水的腰,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她的嘴,他的脚尖,顶着她的脚后跟,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韩木的呼吸,急促地钻入秋韵水的发丝,侵袭着她的后颈,秋韵水的呼吸,喷在他的手指上。
感觉着手指的升温,感觉呼吸间吸入的香气,韩木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掌心的触感,那么细腻,她的腰,如此纤细柔软,她的嘴唇,温热而又柔嫩。
这么多年以来,他幻想过无数次将她揽在怀中的样子,也曾冲动过想要跨出那一步,却怕会让两个人的距离更加遥远,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他竟然做到了,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关生命。
韩木思绪万千,然而,秋韵水的注意力,早已飘在前方。
前方不远处,有两只老虎,老虎身上,有着黄色和褐色相间的纹路,皆是雄壮高大。
两只老虎面对面而站,俯首在吃什么,嘴里发出咯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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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韵水身子一颤,往韩木的怀中靠了靠,仿佛在畏惧一般。
秋韵水第一次投怀送抱,让韩木欣喜若狂,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当真想要仰天长啸。
然而,不过片刻,秋韵水可能意识到自己是师姐,非但不能畏惧,还要保护师弟,很快又从韩木怀里抽离。
韩木的一颗心,骤起骤落。
听得嘶吼声,两人齐齐望向前方,定睛一看,两只老虎,左边那只老虎,口中衔着的是一只手臂,老虎咀嚼着半截手臂,手掌还挂在嘴外。右边那只老虎,口中含着一块肉,像是从人脸上撕扯下来的,隐约间,上边还有一只耳朵。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更确切的来说,是一具完好无缺的尸体,观面色,死了至少也有五六天了,加之这里湿热的天气,可能只有两三天,脸上有些浮肿,想必是淹死的。一个是残缺的骨架,骨架基本上都零碎了,上边还有暗沉的血迹,应该是老虎撕咬时留下的。还有一具尸体一半是肉体一半是白骨,正在被老虎撕咬。
“恶……”秋韵水只感觉腹中一阵翻涌,一个没忍住,马上干呕起来。
忽然,老虎打了一个响鼻,视线调转。
许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老虎有点狂躁,一只老虎继续撕咬,一只老虎摇了摇头,晃了晃身体,浑圆的身体,大腹便便,已经朝着他们而来。
秋韵水一见,心惊不已,一时忘了害怕,离老虎最近的不是他们,而是孙遥,此刻,老虎离孙遥不过三尺之距。
“五师弟,怎么办?”秋韵水禁不住一个寒颤,又要靠在韩木的怀里,醒悟到什么,勉强才忍住,她抓住韩木的衣袖,“都怪我,把老虎引来,害得师父身处险境。”
“这不关你的事情,先别自责,师父会有办法的。”韩木望向孙遥,他们的师父,经历多少风风浪浪,岂会被这种阵仗所惊扰,更何况还有他们两个徒弟在后,必定有什么指示。
思及此,韩木的视线,一直围聚在孙遥身上,果不其然,孙遥背对着他们,负在身后的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此时,老虎已经又近了一步,带着警惕之色。
突然,孙遥收了一根变成两根。
老虎距离他已经只有两尺之距。
孙遥丝毫没有动静,却是再度收了一根手指,变成一根。
“师……”秋韵水想要跑出去救援,然而,没有防备之下,却被韩木一个抱住,纵然跃起,藏身在一棵树上。
树叶之上,满是水珠,稍稍抖动,水珠撒了一地,枝干上边,又湿又滑,甫一沾上,两人差点跌落。
老虎被韩木和秋韵水的动静所吸引,定住身形凝视的时候,孙遥手指微动,一枚银针,笔直地刺入老虎的眼中。
“原来,师父在伺机而动。”此刻,秋韵水才看出自己师父的用意。
眨眼睛,孙遥也已经飞身跃上高高的树木,负手而立。
老虎被刺了眼睛,马上流血,兽性大发,咆哮不止,山林之中,都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回音,感受到威胁的攻击,它直接撞向孙遥所在的树木,张牙舞爪,牙缝之间,还残留着人肉。
孙遥脚下的树木,树身也有盘子那么粗实,这么一撞,本以为老虎会撞晕,哪知完全不是。
许是大树被洪水冲击过的缘故,树木立刻一个摇晃,隐隐有倒下的倾向。
孙遥急忙抓住树枝,他立刻想要换树,然而,被刺了眼睛的老虎,猛烈地发动攻击,让他身形不稳,无法挪动。
秋韵水见此,四下观望,想要寻找坚硬的东西,然而这是树上,搜寻无果之下,她这才惊觉自己的袖中,藏有瓷瓶。
随手一摸,秋韵水的手中,立刻多了一个白色瓷瓶,她朝着老虎一扔,只为了能够将老虎引来。
啪的一声,她的确产生了响动。
然而,这里有两只老虎,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老虎,气势汹汹而来,仿佛要帮受伤的老虎报仇。
这只老虎,更加勇猛,更具威胁。
“五师弟,我来引开这只老虎,你去帮师父。”秋韵水虽然不会搏斗,但懂轻功。
“不行,太危险了。”韩木没有松开揽着秋韵水的手。
“你放心,二师兄说过,我的轻功,逃命绝对没有问题。”秋韵水对自己不相信,但对钟九却有着一种无言的信任。
“不行!”韩木没有多余的解释。
然而,秋韵水已经坚决地挣脱韩木的钳制。
“等等,我出手试试,若还不行,再按你说的。”韩木绝对不会容许秋韵水在这么一个危险时刻,离开他的视线。
他从树叶上截断一根树枝,运力于指,朝孙遥底下的老虎投掷而去。
没有半点分量的树枝,到了韩木手中,似满弓射出的利箭,飞旋而出。
老虎察觉到危机,翻滚了一下,再度站起之时,孙遥已经借着空隙,另觅栖身之处。
失去目标后,被刺了眼睛的老虎将怨怒叠加在韩木和秋韵水身上,两只老虎围在两人所呆的树下,一只尝试着爬上去,一只咆哮着要将他们撕碎。
“五师弟,现在该怎么办?”孙遥脱困之后,秋韵水这才担心起两人的安危,不再有引开老虎的危险举动。
才说完,秋韵水只感觉身体一颤,树枝本来湿滑,她脚步一滑,重心不稳,手中握着的树枝,猛然断裂,倏然之间,她跌了下来。
“啊……”
“韵水!”韩木回首,双眸酝酿起惊涛骇浪,他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秋韵水,却只触碰到她冰冷的指尖,与他的指尖,摩擦而过。
她的身体,就这么在他眼前轻飘飘地落下。
她的双眼,还带着犹如小鹿般受到惊吓的恐慌。
刹那间,韩木松开手,脚下一蹬,纵身跳下,修长的手臂,一直延伸着,追寻着秋韵水的身影。
眼见着树下的两只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秋韵水吞入腹中,韩木一个扑身,将秋韵水死死地抱在怀中,想要纳入自己的身体一样,两人急速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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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剧痛感没有传来,老虎并没有撕咬他。
韩木抱着秋韵水睁开双眼,眼前,那只没有受伤的老虎,忽然直立着嘶吼一声。
他一惊,老虎的后颈,似乎插着一枚细长的银针。
老虎挣扎片刻,翻来滚去,轰然倒了下来,趴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口中呜咽。
本来银白色的银针,突然之间,一片漆黑。
这银针有毒。
循着银针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孙遥已经在视线之中,沉着一张脸色,才松了一口气,顷刻之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色惊变。
韩木一颤,直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五师弟,小心!”怀中的秋韵水惊叫一声,她猛力推了一把韩木,想要将他推离危险,然而,韩木早已将她禁锢,她像是附在他身上的一块肉,除非割下,他才会松手。
秋韵水哭泣出声,眼见着那只被刺了眼睛的老虎已经发狂着飞扑而来,而她却无能为力。
韩木来不及回头,只感觉身后有什么冲击而来,携带着滔天的怨怒。
他护着秋韵水微微侧身,斜躺在地上。
嗤啦一声,他的手臂之上,马上感到一阵难言的痛意。
起身一看,老虎已经撕扯开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之上,留下三道带着血迹的抓痕。
随着衣袖的撕开,他的袖中,掉落一个青色的东西,落在地上,马上变成黄沙的颜色。
“五师弟,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秋韵水梨花带雨,轻手捧着韩木的手臂,上边三道抓痕,深可见骨,“方才你该放开我,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四师姐,这辈子,即便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的。”韩木握着秋韵水的双肩,说的郑重其事,眼底只有无法言喻的认真。
秋韵水愣愣地定在这里,像根木头一样。
韩木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发际,然而,透过她的头顶,却见老虎越过他们,没有停留,而是朝着孙遥扑去,像是要替同伴报仇也为自己报仇。
此时,这只老虎似乎才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四师姐,你呆在这里不要动,保护好自己,小青,跟我去帮忙。”韩木放开秋韵水,来不及处理身上的伤口,催促一声,地上的长尾蝎子,哧溜一声,已经领命而去。
长尾蝎子虽然小巧,但爬行速度很快。
秋韵水伸出双手,有一瞬间的茫然。
等周身韩木的气息时,她才惊觉,此时身处何地,不该迷茫于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
孙遥隔着一段距离,与韩木相望一眼,他已经察觉到韩木的意图。
面对着扑身而来垂死挣扎的老虎,孙遥一个飞身,跃上一棵犹如木桶般粗壮的树木。
老虎勇猛无可阻挡,然而,却还重复着刚才的伎俩,直接往树上撞击,想要将他撞下来。
有了前车之鉴,孙遥已经不再束缚于树上,而是随着老虎的撞击,不断地跳跃落下,避开撞击带来的余震。
树叶纷纷落下,树木摇摇欲倒,可人始终没有下来。
老虎怒不可遏,发了狂般拍打着树木,只可惜没有任何用处。
一番拖延,韩木已经赶来,站在老虎后边,长尾蝎子紧随其后,玲珑的身体,像道闪电一样。
老虎俨然没有了正常的意识,处在发狂状态,凝聚的力量,怎么也耗费不尽,丝毫没有力竭的样子。
然而,孙遥却是微微吃力,起起落落的身体,俨然慢了许多。
孙遥看起来清风道骨,可毕竟是凡人之躯,哪里还能像他们一样,生龙活虎。
见此,韩木站立的双脚,微微挪动,长尾蝎子,伸出两个钳子,立刻爬上他的脚背,顺着他的衣摆,爬到他的腰腹,又变回了青色。
韩木将长尾蝎子放在手掌心,瞬间,它又变成了韩木的肤色,像是光着身子一样。
“去吧。”韩木长袖一挥,投掷之间,长尾蝎子已经准确无误地附在老虎的虎背上。
对于背上多出的危险之物,老虎毫无所觉,只是挥动前爪,跃跃欲动。
几个攀爬,长尾蝎子已经附在老虎的脑后,成了黄色和褐色相间的眼色,俨然成了老虎的装饰一样。
等到老虎察觉到什么的时候,长尾蝎子尾巴一扬,直接刺入老虎的脑后,两个钳子,也没有放过。
老虎狂吼一声,想要甩开脑后的长尾蝎子,只是,却怎么也甩不掉。
然而,老虎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来得及扑腾了两下,身体已经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姿态似另外一只老虎,只剩下呜鸣哀嚎。
只是,这一只,比方才那只更加虚弱,顷刻之间,已经闭上了双眼。
长尾蝎子的毒,比之红蛇稍弱一些,但也足以致人死地。
此时,长尾蝎子才慢腾腾地拔出尾巴,宣示着自己的胜利,趾高气扬地爬回韩木的袖中。
“师父,五师弟,你们没事了吧?”眼见着老虎躺下,秋韵水这才估摸着不会给两人增添危险,跑到两人身边询问。
孙遥不声不响地跳落在韩木身边,握住他的手臂,掀开袖子一看,三道抓痕不轻,血迹鲜红中带着一丝暗色,像是细小的血块一样,应该是老虎之前啃吃过人肉时残留在指甲中的。
“只是普通的抓伤,并无性命之忧,韵水,先替韩木止血包扎,等进了沽州城内,再寻个地方,好好处理伤口。”孙遥的形容有些憔悴,仿佛很是疲惫一样,脸色比之前看上去略显苍白。
此刻,秋韵水和韩木才觉得,他们的师父,的确已经年事已高,比庄老夫人还年长几岁,若非还有一个药王谷,他早该是安享晚年之人了,不用操劳这些。
秋韵水点了点头,心中愧疚万分,自责自己不成器。
她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巾,在韩木的伤口处缠绕了一圈,这才打了一个结。
“五师弟,这样紧不紧?”
韩木摇了摇头。
“处理好了就马上离开,这里太危险了,兴许深处还会有饿狼饿虎出没,不是久留之地。”孙遥说完,催促一声,不再停留,径自离开。
纵然韩木伤势很轻,然而秋韵水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令他心底祈求着时间能够永恒的定格在这一刻,即便此处并非花前月下,即便此刻不是良辰美景。
然而,这个愿望在刹那间破裂。
两人路过两只老虎之时,一只老虎奄奄一息,另外一只毫无生机,两只老虎却还挣扎着想要爬到彼此的身边,秋韵水不觉生出几分怜悯之色。
“四师姐……”韩木催促了一句,师父说的不假,这个地方,既然有饿虎的出没,指不定还有其他饥饿难耐的猛兽。
“五师弟,兴许他们是被洪灾所迫,饥饿了出来觅食,正好碰上三具尸体,便当做了填饱肚子的食物。”秋韵水似乎在为两只老虎的行为开脱,又为两只老虎的下场感到悲哀,只是看到这么一幕,无法移开视线。
“四师姐……”此刻,韩木才清楚,秋韵水为什么会如此神色黯然。
“如果不是我惊动它们,你说,它们是不是不会攻击我们,我们也不会杀了它们?”秋韵水扑闪着一双清澈的水眸,就这么直直地望入他的眼底,让他不会有任何隐瞒。
“四师姐,这不关你的事。”韩木劝慰一句,“它们啃咬的是人,纵然已死,我们又岂能无动于衷?这就好比我们吃虎肉,其他老虎能视若无睹吗?这是对同类的维护,只有强者,才能活下。”
“可是……”秋韵水明白这个道理,而自己也差点成为虎口之物,余惊未消,只是心中仍然无法释怀而已,这也是一条命,只是在人的眼睛,不及人的性命珍贵而已。
医者父母心,让她如何视若无睹。
“韵水。”韩木反握住秋韵水的手。
秋韵水一怔,似乎被韩木的称呼给怔住。
“四师姐……”韩木马上反应过来,当即改口,知道自己所喜欢的女人善良,只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却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给它们解药,也不是不可以,但它们活了,若是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遇上,那么,死的就会是人,我们就间接害死了人。”
秋韵水一听,望着韩木手臂上的伤痕,老虎也没有对他们手下留情,方才若有丝毫差错,现在这个时候,就不是她怜悯它们,而是它们嘲笑她了。
思及此,秋韵水不再抱有愧疚之色,的确,人与人才是同类,这儿原本是郊外,有人居住,万一遇上,必死无疑。
而且,它们差点就杀了师父和师弟,有时候,以德报怨能化解恩怨,但对猛兽而言,要么避开,要么收服,若两者皆不行,那么只有一死才有一活。
“你们两个磨蹭什么,还不快给老子上马出发!”
一声斥责的吼声,自前方传来,还在僵持的两人,这才想起此趟的目的,他们是为了救人,不该在此耽误时间。
“五师弟,咱们走吧。”秋韵水移开视线,扶着韩木,自两只老虎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两人走后没有多久,林中,一阵摇晃,似有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慢慢的,一直老虎,从林中缓缓走出。
老虎的身子,很是枯瘦,仿佛不是饿成这样,它的步伐很慢,神情也不对劲,呈现一副病弱姿态。
走了几步,老虎轰然倒了下去,奄奄一息。
不远处,地上躺着几人,形容枯槁,皆是毫无气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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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大街之上,并不是随处可见繁华的店铺林立,所有的店门,全部关上,一片萧索的景象。
门外的招牌旗帜,耷拉着,也没有人去管,风吹而过,旗帜摇摇欲倒。
一个个原本热闹的摊位,如今无人摆摊,只剩下几个空架子摆在那里。
地上积了不少杂物,偶有风起,一片飞沙漫天。
偶有一队巡逻的士兵,来往穿梭。
整个大街,像是战后的战场一样,萧条而又荒凉。
这是繁华的沽州吗?
沽州是七王爷钟济潮的封地,钟济潮是贵妃之子,本该留在京都。然而,皇帝为了保稳太子之位,避免手足相残,特赐予了钟济潮富裕丰饶之地,让他享有荣华富贵。
比之江州,沽州更加繁华才对,而如今,满目萧索,该是经历何等的惨状,才会酿成如今的局面。
见此情景,三人翻身下马,愁容满面。
正当三人要挨家挨户查访之时,城楼之上得罪孙遥几人的领头狍子,已经匆匆忙忙赶来,挡在三人之前。
既然已经得罪,为了不让自己在七王爷面前出事,他只能赔笑,献殷勤:“医圣,你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小的已经派人通知七王爷了,相信七王爷很快就会赶来迎接。”
“不敢。”孙遥爱理不理,“老子又不是钦差大臣,不骂老子多管闲事已经万事大吉了,少给老子找麻烦。”
传闻医圣脾气暴躁,果然如此,就这脾气,当初他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医圣,你太谦虚了,你与钦差大臣,不分高低。”狍子继续吹捧着。
孙遥仿若没有听到,根本没空听士兵拍马屁,径自问道:“得了瘟疫的人,现在都安顿在哪里?”
“他们在……”
“军爷,他没有得瘟疫,求求你们,不要将他带走。”忽然,前边有一阵哭闹声传来,声嘶力竭,哀伤凄惨,在寂静荒凉的大街上,动静不小。
“知道前边怎么回事吗?”孙遥问道。
狍子见问,受宠若惊,急忙回道:“肯定是哪户人家里边有人得了瘟疫,巡逻的兄弟得将他们带走,以免扩散。”
孙遥闻言,牵着骏马,绕过士兵,朝着出事的地方走去。
秋韵水和韩木没有任何质疑地跟上。
“喂,你们别……”狍子想要劝阻,然而没有人听他的,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三思之后,他叹了口气,谁让他摊上这么件事,万一有人质问孙遥的踪迹,他又该如何解释,于是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路行来,临街的店铺中,有不少人蹲在窗边,透过镂空的细缝,望着外边的情况,却无人出来。
循着动静,四人在一条巷口找到一间破败的房子,此刻,有一队六人的士兵,正在院子里。
院子很小,里边有一口水缸,几条残旧的板凳,两条晾衣服的细绳,还有几棵梨树。
此时,有四个士兵正抬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男子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脸色通红,不停地咳嗽,意识混沌。
旁边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蓬头散发,抱着男子的身体,死活不让人带走男子。
“都这个样子了,还不是得了瘟疫?”领头的队长,长着络腮胡子,身躯雄壮,只是略显矮小,凶神恶煞,“他要是还留在这里,就会害了沽州所有的人。”
“军爷,他只是前日里头着了凉,所以才会身子不适,不可能会是瘟疫的。”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老泪纵横,无非想要留住男子。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都没让大夫看过,怎么就能断定是瘟疫呢。”秋韵水正欲上前,孙遥伸手一拦,却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静观其变。
秋韵水不解其意,只能看下去。
“信口雌黄,我得了举报,有人说你儿子接触过之前几个得了瘟疫的人,我已经盯了你们很久了,根本就不是着凉所致。”领头的队长,一语揭穿了老妇人的说辞。
“是哪个黑心没肺的,我的老伴死了,大儿子和二女儿也没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们?”老妇人咒骂起来。
“敢欺骗老子,你就少在这里耍泼了。”领头的队长面不改色,仿若丝毫不知道所谓的通融。
“军爷,你就可怜可怜我,放了他吧,我给你跪下了。”老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我们知道你可怜,但他留着,只会死更多的人,怎么放了他?”领头的队长没有妥协,“你放心,到了悬崖上边,自会有人照看他的。”
“照顾?怎么照顾?在那个死了人也不知道的地方,让我怎么放心把儿子交给你们?”老妇人也不再跪领头的队长,而是抱着男子,死活不肯松手。
见老妇人还死死拽着,领头的队长不由分说,一脚踹开了老妇人。
说罢,他下了命令,让人强行将男子带走。
“哎呦……没天理了,儿啊,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老妇人趴在地上,捶胸顿足,面露绝望之色,一手不断地伸向屋外,无助而又苍凉。
“师父……”秋韵水想要阻拦住四人,虽然孙遥已经没有阻拦,但韩木没让她过去。
四个士兵,人人手上戴着一双手套,抬着男子时,还纷纷转开头,生怕被传染一样。
七人出得屋子,迎面就碰上孙遥等人,见皆是生面孔,正想盘问,见到狍子,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一句。
“狍子,他们好像不是城里人吧?”
“不是,刚进城的,他们……”
狍子正要解释他们的身份,然而,领队已经打断:“不用跟我解释,你自己盘问清楚就行。”
既然有守城的人陪着,这又不是他的职责范围,领队说完,就带着后边几人错身而过。
“徐卫,我说你……”
然而,徐卫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有眼无珠的人,并不止他一个人。
“听两人的对话,如无意外,方才那人的确不是着凉,很有可能是瘟疫。”孙遥沉思道,这还只是初步的望闻,没有进一步检查。
孙遥这么说,秋韵水只有无条件相信。
“师父,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不是救下此人,而是寻找他们口中所说的悬崖。”交谈几句,孙遥正要跟随方才的队伍前去看看,目前,他实在不知钟济潮是怎么处置得了瘟疫的百姓。
只是,才上前几步,却被狍子阻止了。
“医圣,这事你先别管,等见了七王爷之后,七王爷应该会向你说明情况,至于如何救治,到时候商量不就成了。”
“说明什么情况?”孙遥询问士兵,“老子没有那个耐性等那皇帝的小子,还有,为什么送到悬崖上,赶紧交代。”
“如果还不坦言,师父就会追究你方才的无礼之罪。”韩木威胁道,“别以为药王谷只懂医术,不能毒术。”
狍子捂着自己的脖子,这正是他所担忧的,如今,只能他们说什么,他就得照办。
“几位有所不知,七王爷下了命令,但凡得了瘟疫之人,都被安置在悬崖上,这样避免传染给正常人,尽量降低伤亡人数,这也是好意,不然,将他们随便往哪里一放,这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悬崖?”秋韵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安置方法,别说她难以相信,就连孙遥,都从未遇过。
“悬崖在哪里?带我们过去。”孙遥直接下了命令。
“哎呦,医圣,这我可不敢,那儿被困着所有得了瘟疫的人,而且,每日都有新增人口,那里可是绝症的聚集地,小的实在不敢去啊,而且,若是被七王爷知道我带你去了那里,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狍子马上回绝,去地方,还不如到七王爷面前,或许生的可能性更大。
“老子跟阎王是仇家,但凡得罪老子之人,老子就会送他们去见阎王,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可以把你送下去。”孙遥赤裸裸地威胁道。
什么是医圣,那就是掌人生死,士兵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
“医圣,你福大命大,长命百岁,但小的只有那么点福气,到了悬崖,明年今日,就得是我的忌日了。”狍子愁苦不堪。
孙遥不耐其烦:“告诉老子悬崖在哪里,老子自己去。”
“这……”狍子微微犹豫。
“信不信,老子现在马上立刻能把你……”
“医圣,悬崖就在东门外边齐明山上,你们过去就能找到了。”狍子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嘴里还念念叨叨,“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师父,他说的可信吗?”韩木持怀疑的神色。
“去看看就知道了,方才那队人也走不了多远,现在追上去,应该还能跟上。”说罢,三人重新翻上骏马,在杂乱的大街上,扬起厚厚的一层尘土。
果不其然,三人跑了没有多远,就看到四人抬着男子,剩下的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行动尚算缓慢,三人很快就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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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的马蹄,在枯寂的大街,单调地响着,仿佛映衬着这个州府的荒凉一样。
已经有了线索,未免惊动巡逻的士兵,三人下马,暂时把骏马拴在一旁,缓缓跟上。
一路跟随他们往东而行,临近东街大门,那里驻扎着一队十来人的士兵,个个一副愁苦烦躁的样子。
大门外边,停靠着几辆没有顶盖的马车,像是寻常的板车而做,上边铺着一些稻草,很是杂乱。
“他妈的,又来一个,今天都第三个了,还有完没完。”驻守在门口的士兵,看到送人的队伍,纷纷大骂道。
“弟兄们,忍忍吧,哥儿几个也不容易,搞得天天跟抓壮丁一样,今天那个老太婆还发疯了一样。”领头队长徐卫也是一肚子苦水,“等钦差大臣和太医院的人到了,应该可以改善改善。”
“等他们到了,都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我猜他们是怕死,所以迟迟不见人影。”驻守的队长,一张黑脸,满是风霜,许是久经沙场,有着大将的脾气,大将的架势,但没有大将的风范和气度,因而还只是个小队队长而已。
“郭槐,这你就错了,这儿可是有咱们的七王爷在,他们敢怠慢吗?”徐卫和郭槐有几分熟稔,一时就说上了。
“是你错了吧。”郭槐虽然大大咧咧,但还是有谨慎之处,他附耳低语,“我猜皇上是不喜欢咱们这个七王爷,所以才会给封到这里,沽州虽是富庶之地,但离京都远着呢。”
“这倒是,当初七王爷来这儿的时候,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徐卫赞同道,“不过,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情,你先把这人收了,我还得去巡逻看看,省得那些个鼠目寸光的人,发现了也隐瞒不报,到时候我们就得惨了。”
“得得得,让你的人把他放到车上去吧。”郭槐也没有闲聊的心情,眼见得瘟疫的人一日比一日增多,谁的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万一一个不慎,自己都得成了悬崖上边的一人。
“去,把这小子扔到马车上去吧。”徐卫指了指一两马车,四个士兵得令,早想放手了,随意将男子丢到稻草上,就急忙撤退。
“你们两个,把他带上去吧。”郭槐随手一指,山林深密,所谓的悬崖,还藏在云深之处,这里倒是隔绝的好地方。
“头,又是我们啊,前一趟,我们才送过啊。”两名士兵心底不太愿意,若是其他送送还好,这得了瘟疫的人,不仅仅只是苦差,而且一个弄不好,要把命赔进去的。
“哪儿那么多废话,大家轮流来,下一趟换别人就是了,上去两个还没回来呢。”郭槐的话已出口,两人只得领命,坐到破旧残败的马车上,驱赶着马匹,往传说中的悬崖而去。
赶车的两个士兵,也是全副武装,手套,面纱,样样不少。
三人循着踪迹而来,迎面又碰上方才的六人。
这一回,狍子不在,孙遥三人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沽州的百姓,不是被告诫躲藏在家里,就是已经送到悬崖上边去了,哪里还容忍闲人在大街上瞎晃。
“站住。”快要擦肩而过之时,徐卫盯着三人吼道。
孙遥站在前边,韩木落后半步,秋韵水跟在两人身后,闻言,齐齐停了下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这儿的?狍子呢?”徐卫满是警惕之色,将前边的两个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越看越可疑。
孙遥负手而立,义正言辞地道:“我们是来探亲的。”
这简直出乎秋韵水意料,还以为孙遥会理直气壮地道出自己的名讳,这样就省了不少麻烦。
“探亲?”徐卫皱着眉头,“狍子怎么回事,七王爷不是下了命令,闲杂人等不许入城。”
这会儿狍子不在,徐卫也不好当面对质,而且,那时候也没有见到狍子受人胁迫。
“你们确定是来探亲的?”
“军爷,是我们求方才守城的军爷放我们入城的。”秋韵水从孙遥后边走出,“我们三人正在临州办事,突然听说我们的亲人得了瘟疫,如今被孤立在悬崖上边养病,我们想去看看。”
初次见到秋韵水,而且还是这个沙尘满天的地方,就彷如看到一朵冰山雪莲花一样,高洁而又艳丽,众人不觉眼前一亮。
“既然得了瘟疫,就更不应该上去。”徐卫很快反应过来,冷着声音劝道,如此美丽娇艳的女子,若是得了瘟疫,该是何等的可惜。
“军爷,你们没有亲人在上边,不会了解我们的苦楚。”秋韵水本是心牵秋家,如今倒是显得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这也不行,若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往悬崖上寻亲,这只会导致更多的人伤亡。”徐卫刚正严明,一根筋通到底,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军爷,我们保证,只远远地看一眼,不会乱闯。”见徐卫没有任何的松动,秋韵水只能哀求着承诺,悬崖上边,不知道是否有秋家的人在。
韩木低垂着手,隐隐有什么在爬动,若是徐卫再与秋韵水为难,想必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头,我们只是负责搬运的,其他事情,与我们无关,我们干嘛与他们为难呢,视而不见不就行了。”徐卫的手下,提醒了一句,“其他几条街巷还来不及巡逻呢,指不定还要不少人等着送来这里呢。”
徐卫一听,略微一想,当下了然:“我们去西边看看,那儿好像也有一个小子,这几日的症状与瘟疫相似的很,确认确认,若是瘟疫,直接送这里了。”
说罢,一队六人,目不斜视地离开。
孙遥和韩木不约而同地望向秋韵水。
“韵水,你是通行令牌吗?”孙遥后知后觉地道,此刻,他才正视自己的徒弟,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张脸也就那样,让他知道谁是秋韵水就行了,如今仔细一看,自己的四徒弟,的确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美,至少比秦挽依好看一些。
秋韵水一脸茫然,完全不知孙遥所云。
“罢了,回头让韩木跟你解释。”孙遥大步流星,朝着东门大街口走去。
秋韵水望向韩木,寻求解答。
韩木轻咳一声,面色微恙:“师父的意思是,四师姐长得很……”
“站住,你是什么人?”韩木还未说出,前边已经响起一道严肃的询问声,两人相视一眼,齐齐回望,孙遥正被驻守在门口的士兵领队拦下。
两人也没了闲聊的心思,快走了几步,站在孙遥的后边。
秋韵水才一出现,驻守在门口的十来人,原本烦躁愁苦的脸上,顿时变得鲜活生动,像是快要枯死的杂草得了水的浇灌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郭槐结巴道,眼神还带着闪躲之色,一副英雄气短的样子。
“韵水,你来。”一路上遇到不少盘问的,孙遥烦躁的很,在大兴朝,他横着走直着走,就是没有被拦着走,从未有人管过他,而且,求他之人排着长队,如今送上门来,还次次遭到阻拦。
随即懒得说话,琐事都交给后边的两人了。
秋韵水闻言,上前,将对徐卫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有着千金小姐的绝美姿容,却没有千金小姐的傲娇架势,看上一眼,说上一句,都不会冷眼瞪视,简直是仙女下凡。
直视已经是一种亵渎了,谁还敢大声斥责吗?
“从这里上悬崖的人,不是我们这几个,就是躺着的几个,你们无病无灾,想要探亲,还是等瘟疫过了再说吧。”郭槐苦口婆心地劝着,听得旁人的士兵纷纷咋舌,“而且,这不是远远地站着看一眼就没事,指不定远距离,也会传染上,这是为你们好。”
郭槐的语气,比秋韵水还委婉,说了这么多,他还是不放行。
“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只想知道我们的亲人在不在上边,确认之后,马上下山,绝不停留。”
好言好语劝说,秋韵水听不进去,郭槐的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你们若是强行进去,就不要怪我把你们带到七王爷那里,治你们滋事扰乱之罪。”
“这……”秋韵水无计可施,这一下,她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见秋韵水蹙眉,郭槐又软了语气:“你们上去后,就难再下来了,除非是我们,否则,没人到了上边还能跑得下来。悬崖上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们得想清楚了,我们可不希望好好的人染上瘟疫。”
“这……”秋韵水回头,望着孙遥,此时,只能等待他的指示了。
孙遥上前一步,眉色很是不耐。
“韩木,你来,跟他们说话,简直在浪费老子的时间。”
秋韵水都劝说不了,孙遥自然不会让木头脸韩木劝说了,但见韩木站在门口中央,袖子微动。
郭槐等人一见,如临大敌:“你们要做什么?”
韩木缓缓抬起手,然而,还没有其他动静,已经有一阵浑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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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而来的是一队士兵,约莫有二十来人,皆是身穿铠甲,步调一致。
领头之人,是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深蓝色蟒袍,身体颀长,英俊不凡,有着难掩的贵气和霸气,骑马的身姿,英伟不凡,端坐马上,傲然睥睨,眼眸望着前方,无端带着一抹阴鸷,令人望而生畏。
一行人迅疾靠近,临近东门之时,男子翻身下马,一甩衣袍,负手而立。
“参见王爷。”驻守东门的士兵下跪行礼,郭槐也暗自庆幸,幸好没有放三人入山,不然,这会儿兴师问罪,他难辞其咎。
“免礼。”钟济潮说完,面朝孙遥几人,微微一笑,“医圣大驾,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完,钟济潮还向孙遥做了一揖。
医圣?
郭槐等人一听,面色大变,都不知道方才的所言所为,究竟是合了王爷的意思,还是违背了王爷的意思。
“不敢,只要让你的人别挡着老子上悬崖的路就行。”孙遥的脾气,没有因为来人的身份而有任何的改变,难怪在众人面前,对皇帝不敬都是家常便饭。
“这……”钟济潮望向郭槐等人,“可有此事?”
“回王爷,属下等人并不知医圣身份,医圣也并未透露只言片语,只是说要探亲,属下只有按照王爷的吩咐,但凡有擅闯东门之人,必须拦下。”郭槐辩解道,省略了方才的和气劝说。
“犯了错,冒犯了医圣,还强词夺理,本王都替你感到羞愧。”
郭槐一听,吓得不轻,心底知道钟济潮有牺牲他讨好医圣之意,当下识时务地道:“王爷,是属下的错,还请王爷降罪。”
这么一来,反倒是成了孙遥的不是。
“降不降罪,可不是由本王说了错,你不妨问问医圣的意思,他说饶了你,本王就饶了你,他说治你的不敬之罪,本王也无能为力了。”钟济潮摇了摇头,似乎对他仁至义尽。
孙遥最是厌恶这些人,嘴里说的肚里藏的,完全是两个意思,钟九就是这类人。只是这个钟济潮比钟九还令人厌烦,至少钟九不会对他咄咄逼人。
“关老子什么事,你爱饶就饶,爱治就治,别拿这种事情来烦老子。”
孙遥的话,让钟济潮拉不下脸,毕竟他是一个王爷,竟然当众如此跟他说话,还拂了他的意思。
顿时,气氛有些僵硬,除了孙遥和钟济潮,人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韩木更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即便演变成敌对的关系,都无所谓。
眼见着情况不妙,秋韵水走出一步,站在孙遥的旁边:“七王爷,师父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无关得罪不得罪。而且,我们又非沽州的人,所以,这些事情,还是由七王爷决断为妥。”
钟济潮顿觉眼前一亮,眼眸中只有秋韵水的身影,只一眼,就已经将人从头到脚打量完毕。
他的嘴角,微微勾勒起一个弧度,眼睛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你是医圣的徒弟?”
“正是。”秋韵水本本分分地回道。
“敢问姑娘芳名是什么?”钟济潮话锋一转,竟是问起了琐碎的事情。
秋韵水不解其意,却还是回道:“民女秋韵水。”
“秋韵水。”钟济潮的舌尖,仿佛在品尝这个名字一样,“韵致雅然,似水温柔,果然是个好名字,与姑娘当真相配。”
“七王爷谬赞了。”秋韵水回道。
韩木眯起双眼,对钟济潮表露出敌意。
钟济潮若有所觉,将视线从秋韵水身上挪移,与韩木对视,看了一眼,似乎挑衅般,又回到了秋韵水的身上。
“本王忽然想起一事,姑娘也姓秋,秋姓不多,姑娘又来沽州寻亲,不知道是否与秋家有关?”
钟济潮看似不经意间的一问,让秋韵水顿生警觉,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
韩木往秋韵水身前一站:“七王爷果然睿智,四师姐的确与秋家有关,只是何种关系,不是当前应当关心的问题。”
“四师姐?”钟济潮挑眉,光听这番话,还有那沉着冷静的气质,他就知道韩木不是简单之辈,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医圣收了六个弟子,既然韵水排行第四,那么,你就是医圣的五弟子了,幸会幸会。”
“不敢。”韩木依旧一张木头脸,没有什么表情,对钟济潮却是愤恨在心,尤其是他以熟稔亲昵的口吻称呼秋韵水的时候,仿佛秋韵水是他什么人一样。
钟济潮给韩木的感觉就是两个字,不爽。
“你说得也对,当务之急,的确不是这事,往后这些闲话家常的事情,本王自当与韵水慢慢聊。”钟济潮哼笑道,“既然医圣隐瞒身份,自然有他的用意,不过,不知者不罪,想必医圣也不会责怪你的无礼,念在你恪尽职守的份上,本王姑且替医圣饶了你,若是再有不敬之处,本王也袒护不了你了。”
“多谢王爷,多谢医圣。”郭槐叩首谢恩,好在当机立断求饶,否则,肯定连商量和犹豫都没有,直接将他拖下去。
“既然没事了,都让开吧,老子去悬崖看看。”说罢,孙遥正要离开,懒得理这些是是非非。
“医圣且慢。”钟济潮急忙喊道。
“还有什么事?”孙遥没好气地问道,在他眼中,与其废话,不如抓紧时间救人,倘若伤重患者,哪里还有空闲时间先在这里讨论本来一言就能解决如今却要拐个弯还不一定能解决的事情。
“不知医圣对悬崖上边的情况有多了解?”钟济潮也谈起正事。
孙遥才来这里,除了知道得了瘟疫的人在悬崖上边外,其他一无所知。
“三位想必初到沽州,可能并不了解,悬崖具体所在位置,上边有多少得了瘟疫的人,又有多少死了的人,还有多少看守的士兵,有多少大夫在,医圣应当还是一无所知,不如医圣与令徒先回到本王的府邸,待本王说完沽州的情况后,再从长计议如何?”钟济潮征询道,“令徒的伤势,想必也要养养才是吧?”
孙遥闻言,这才想起韩木受伤一事,而且,钟济潮说得不错,此时,他才惜字如金般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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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府邸,曲径通幽,行廊缦回。
两边皆是垂柳青青,绿意盎然。
夜幕慢慢降下,若无人引领,必会迷路。
三人在宋王府丫鬟的引路下,来到客房所在的南院。
南院总共有十间客房,丫鬟才在一间客房门口站定,还没有说话,孙遥已经轰然推门进去,没等丫鬟解释什么,就把屋门甩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惊得引路的丫鬟怔在那里,迈出的脚步,好在没有跨入,否则一定撞上。
“姑娘,没事吧?”秋韵水忙上前查看。
“秋姑娘,你唤奴婢芬菲就行,奴婢没事,只是医圣是否对奴婢引路不满,所以才……”
芬菲面若桃李,看着有几分大丫鬟的架势,谈吐举止,不似小丫鬟的局促,也没有得宠丫鬟的盛气凌人,长得很是平易近人。
“芬菲姑娘,师父并未针对任何人,你放心就是。”秋韵水安慰了一句。
“那奴婢就放心了。”芬菲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个时辰之内,不要打扰师父,若是有事,他自会唤我们的。”秋韵水和韩木熟知孙遥的习性,这个时候,孙遥拒见任何人,便先提醒一句,否则,不管谁触犯孙遥,都不会有好言好语,吓到这几个单纯的丫鬟便失了礼数。
“奴婢记下了,在打扰医圣之前,不知奴婢是否可以先请示秋姑娘?”芬菲询问道。
秋韵水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那奴婢先退下了,若是几位有什么需要,尽管让门外的丫鬟通知奴婢就行。”芬菲欠了欠身,转身要走,与韩木擦身而过之时,忽然瞥见韩木手臂上的丝巾,驻足一瞥,嘴唇微动,似是想到什么,朝韩木颔首后,直接离开。
秋韵水和韩木在两名小丫鬟的指引下,分别走到两个相邻的房间。
丫鬟推门的那个瞬间,不觉让秋韵水想起在药王谷韩木为她所做的一切,进入屋里之前,她不经意间抬头,回望了韩木一眼,却见韩木正在看着,仿佛在等她安然进屋一样,不觉倏然收回视线,低头迈入屋里。
客房很是干净整洁,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崭新的,比之客栈里边最上等的客房还要精致典雅一些。
只是,再好的房间,都不能与药王谷相提并论。
等小丫鬟走出房间后,秋韵水巡视一圈,在桌边坐下,正要倒杯水解解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有些血迹,仔细回想一番,这才想起今日惊险的一幕,此时,她才想到,韩木还带着伤。
焦急地起身,才走出房间,秋韵水便看到方才离开的芬菲去而复返,手上还带着一个碧绿色的瓷瓶,正往韩木的屋里走去。
秋韵水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挠着,并不舒服。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屋里。
“秋……”守在韩木屋外的丫鬟萍儿正要行礼,却被秋韵水阻止了。
“我就过来看看。”不知为何,秋韵水不想被屋里的人知道,她就站在外边。
此刻,韩木似乎在沉思什么,感觉有人靠近,这才慢动作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用眼神询问芬菲的来意。
“韩公子,方才奴婢无意间看到你的手臂,似乎受伤了,所以特意拿了伤药过来,希望对韩公子有帮助。”
韩木覆手,轻描淡写地一瞥,漠然吐出两个字:“无碍。”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芬菲都不知该不该留下伤药。
不过,她毕竟是大丫鬟,很快就反应过来。
“王爷吩咐,要奴婢照顾好三位,如今韩公子受伤,奴婢理当照顾才是。”芬菲朝门外一喊,“梨儿,去打盆清水过来。”
不知为何,秋韵水有些闪躲,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被两人察觉。
梨儿应是之后,很快去院里打了一盆水,送到屋里。
“我能处理,不必费心了,放下就行。”韩木说的冷漠,然而让他说那么多话,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奴婢等韩公子处理完伤口之后,再离开吧,这样,奴婢也好跟王爷交代。”芬菲似乎在最快的时间适应了与韩木的相处方式,并不畏惧他的面瘫脸。
韩木微微不悦,最烦纠缠不清的人,正想赶人,无意间瞥到门口一抹隐藏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底竟然起了微澜。
秦挽依的话,就像他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字字刺中他心底的隐痛。
临出口,韩木换了话:“把水端来。”
芬菲不知道他为何又改变了主意,不过既然吩咐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服侍起韩木。
韩木伸出手,搁在桌上。
芬菲小心翼翼地抬起韩木被老虎撕扯的衣袖,轻手轻脚地解开丝巾,上边赫然三条抓痕,触目惊心。
伤口上边的血迹,已成了暗红色,丝巾上边,浸染了薄薄的一层。
“韩公子,这……”
“清洗吧。”韩木面不改色,眼神虽然望着芬菲,然而余光却是透过芬菲的发鬓,望向门口的倩影。
芬菲赧然,颔首后,将浸在水中的毛巾拧干,细致地擦拭着韩木手臂上的伤口,将旁边的尘埃和细碎的杂草都清理干净。
“韩公子,若是奴婢下手重了,还请指出。”芬菲一边擦拭一边道。
“无碍。”韩木人在座位上,心却已经飘远,很想看看,自己在秋韵水的心中,到底是何种地位。
秋韵水一直杵在门口,并未进来。
韩木眼神一黯。
“韩公子,这是王爷平日里专用的伤药,涂上之后,过几日就能痊愈,对于轻伤,不会留下任何伤疤。”芬菲清洗好伤口之后,拔开瓶塞,道了一点在指尖,正要涂抹。
韩木有点烦躁,忽然觉得眼神有些恍惚,脑袋有点昏昏沉沉,感觉似乎很不妙。
“不必了,我自己来。”他伸手抽过芬菲手中的药瓶,却不经意间握住了芬菲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面对俊美如斯的人,芬菲僵在那里,脸色微红。
“你先出去。”韩木毫无所觉,将药瓶搁在桌上,冷声道。
韩木的阴晴不定,忽冷忽热,让芬菲摸不着头脑,然而话已至此,留在这里,只能徒惹厌恶,她识时务地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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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韵水站在门外,不防芬菲突然离开,不知该回自己的屋里还是进入韩木的屋里时,芬菲已经出来,与她打个照面。
“秋姑娘。”芬菲很快收敛在韩木那里遭遇的冷待神色,微微一笑,行了一礼,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
既然已经遇上,秋韵水也没有再闪躲,含笑回应,掩饰心底频频出现的莫名感觉。
“秋姑娘是来探望韩公子吗?”芬菲询问了一句。
秋韵水嗯了一声,初衷的确如芬菲所言,只是看到方才的那一幕,让她望而却步了而已。
今日的誓言,还在耳畔响着,掀动她的心绪后,又归于沉寂,怎么能忘得这么快呢。
见秋韵水的神色也不对,芬菲轻声提醒了一句:“韩公子这会儿似乎心中不悦,不如秋姑娘还是稍候看望会比较稳妥一些。”
秋韵水微微疑惑,韩木不似孙遥那样会随时随地爆发脾气,药王谷中,除了钟九,就是韩木最为稳重,不轻易动怒。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芬菲离开之后,犹豫片刻,想着毕竟韩木的伤因她而起,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师姐师弟,哪里有什么隔阂,便抬步跨入韩木的屋里。
“五师弟……”秋韵水抿着双唇叫唤了一声,此刻如此叫唤,竟然显得有几分尴尬。
韩木没有反应,只是微微偏移着身体,侧身对着她,没有看她一眼,完全不似方才与芬菲交谈融洽的样子。
秋韵水心中有一瞬间发寒,直觉有异,缓缓向韩木靠近:“五……师弟,你怎么了?”
“我没事,四师姐,你先回你屋去。”秋韵水越靠近,韩木越是转移,而且竟然赶人了。
秋韵水瞬间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离开。
韩木从来不会如此待她,秋韵水也有了几分执拗,她行至韩木身前一看,不知何时,韩木的脸色有些发红,淡淡的一层,此刻他正闪躲着。
“五师弟,你……”秋韵水板正韩木的身体,韩木依旧侧着脸,情急之下,她捧着韩木的脸转了回来。
双目相对,两人各自一怔。
秋韵水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种有点轻薄的举动,虽然大师姐经常对大师姐这么做,可他们并不夫妻关系。
而韩木,比之秋韵水更是震惊,平日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保持着距离的四师姐,竟然会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
秋韵水顿时感觉手中的触感有点微热,像是摩擦产生的,她想要松手,然而,指尖擦过韩木的脸颊时,才真切的感受到,这种微热,更像是韩木传递的。
“五师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秋韵水仔细一看,韩木脸色有点异常,她伸手往韩木额头一探,竟然有些发热。
韩木挥开秋韵水的手:“我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四师姐,你先回去吧。”
韩木与秋韵水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似曾经那般,紧紧跟随。
他是大夫,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什么状况。这个时候发热,哪怕轻微的,都比往常更严重一些。毕竟是瘟疫流行之际,一旦有症状,就会与瘟疫有关,而瘟疫会传染。今日所见那名被抬走的男子,正是因为发热咳嗽才会被送到悬崖上边去。
秋韵水的手僵在那里,有片刻的伤心,她并没有把韩木与瘟疫联系在一起,谁没有小病小灾。
韩木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无言以对。
秋韵水勉强笑了笑:“就算没事,那等我替你包扎完伤口再回去吧。”
说着,秋韵水坐了下来,正要去拿药,却被韩木拒绝了。
“四师姐,我究竟该说多少遍,你才能听懂呢,我能自己处理,你先出去。”韩木见秋韵水迟迟不动,带着焦灼之色,不觉加重了几分语气,他何曾大声对她说过话,可他没有办法。
这一路上都安然无恙,偏偏到了沽州,出现发热的迹象,不知道是否与沽州郊外林子里发生的一幕有关,他不能让秋韵水留在这里,不能让她冒险,多留一刻,多一分危机。
秋韵水咬了咬唇,薄唇鲜艳欲滴,面对韩木的屡次推拒,让她心中有些难受,闷闷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了,韩木何曾如此待她。
“五师弟,你是不是嫌弃我是罪商之女?”
秋韵水直视着韩木,并不因为是秋炳程的女儿而感到自卑。
药王谷众人已然知晓她是药商秋炳程之女,如今秋炳程还在牢房之中,还是戴罪之身,她也成了罪商的女儿。
“四师姐,你知道,我并无此意的。”韩木知道秋韵水纤细敏感,不想让她误会伤心。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让我包扎伤口,难道是因为……芬菲姑娘吗?”秋韵水低垂着头,越说越低,本该与她无关的事情,可心底就是有点不是滋味。
家事乱如麻,没有头绪,韩木又忽然疏远了,让她顿时犹如当年那般,无依无靠。
韩木一听,已然窥探出什么,知道秋韵水不仅仅把他当做师弟,而是比师弟更亲密。
终于有了进步,等这一天,韩木已经等了十年了,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成了危险人物,随时都有可能是瘟疫的症状,在还没有确定之前,在没有查明病因前,他怎么忍心让秋韵水涉险呢。
纵然心底不情愿,但韩木还是几不可查地点头,违心地承认了莫须有的关系。
“既然你坚持,那我走就是了。”秋韵水起身,走了一步,从袖子里边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伤药,与七王爷的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这是我们药王谷特制的,效果应当更好一些。”
说完,秋韵水径自离开。
韩木微微抬起手,想要留住那一抹倩影,可惜,手臂上惹眼的伤痕,提醒着他不能这么做,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却又被他亲手摧毁。
回到屋中,关上房门,坐着生了一会儿子闷气,等冷静下来之时,秋韵水才醒悟到什么。
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师弟受伤,她怎么能因为个人原因而赌气离开呢?作为师姐,这一次又是代替挽依出行,她必须照顾好韩木。而且,悬崖上边的那些人,还得靠师父和师弟才能治愈,而自己的父亲,也要靠师父和师弟,才能证明无罪。
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父亲,不会做出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哪怕时隔那么多年。
思及此,秋韵水重新出门,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韩木已经将房门关上,将他自己锁在屋里。
她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是否该敲门,而敲了门,韩木是否又会给她打开。
“秋姑娘,你还站在这里吗?”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芬菲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边有几个小菜。
“奴婢准备了一些晚膳,因为韩公子手上有伤,奴婢特意端来,至于医圣和秋姑娘的晚膳,稍后就会送到。”芬菲说的婉转,然而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那是她特意给韩木准备的,至于她和师父的,只能等着,这明明是想借机接近韩木而已,只是秋韵水别无他法。
不过,芬菲也没有太过厚此薄彼,等韩木开门让她将晚膳送入的时候,剩下的晚膳很快送至。
秋韵水从门缝之中望了一眼,韩木似乎还坐在桌边,正在自己处理伤口。
这扇门,始终没有对她敞开。
考虑到孙遥的脾性,秋韵水又想询问一些问题,顺便将韩木的事情一道禀明,既然韩木有芬菲照顾了,她便自己端了晚膳,送至孙遥房间的门口。
“秋姑娘,需要奴婢替你敲门吗?”站在孙遥门口侍立的丫鬟梨儿,征询道。
“有劳了。”秋韵水腾不出一只手敲门,只能让梨儿代劳。
只是,敲门之后,里边并没有回应。
“秋姑娘,这……医圣是不是还在生气?”梨儿悄声问了一句。
“无碍,你在门外等着,我进去就是。”秋韵水并未傻傻等着,而是径自端了晚膳进入,按照师父的性子,有些时候即便在屋里,也不会回应,整个药王谷,也只有师父会这样。
推门进入后,屋里昏暗一片,黑灯瞎火的,秋韵水不知道孙遥在做什么,只能估摸着桌子所在的位置,抹黑放下晚膳,点了灯。
院子里边,客房的规模和摆设相差不大。
环视一圈,屋里静悄悄的,没有气息,也没有说话的声音,更是没有孙遥的身影。
“师父?”
秋韵水轻唤一声,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心下生疑,寻遍整个屋里,都没有孙遥的踪迹,唯有屋中的一扇窗户,默默地开着,提醒着有人应该从这里出去过。
难道师父出去了?
既然出去,为何不走正门,难道是不想让人知道?
那师父会去哪里,而且无声无息,神神秘秘,没有告诉她和韩木。
难道是悬崖吗?
秋韵水的心中一凛,顿时没有了主见,既然师父并没有张扬,那么她只能继续替孙遥掩饰着,否则惊动七王爷,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是,一个人等着,师父又迟迟没有消息,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韩木了。
可想到方才,秋韵水又退却了,心底忖度着是否该打扰,还是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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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林中,漏下点点日光,投下斑驳的树荫,偶有微风吹过,清爽怡人。
平坦宽阔的路上,一名身着蓝色锦服的俊朗少年,牵着一匹中等的骏马,一步一步,像是踏青一般,如果不去看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压抑着的怒气的话。
骏马慢条斯理地走着,时不时还甩着尾巴,煞是悠闲,俨然是陪主子出来闲逛的。
骏马后边,跟着一名年纪相仿的女子,只是她身穿一袭白色宽松的男子服饰,白衣纤尘不染,穿在她的身上,衬得脸上那道伤疤更加鲜明。
女子可没有且行且赏的心情,而是乱没形象地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
“你能不能快点啊!”钟乐轩回头,恶言恶语地催促了一句。
“我这不是跟着嘛!”秦挽依蹙着眉头,臀部隐隐作痛,不就耽误了一两天吗,居然连续坐了几天的马,夜以继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骨头都要裂开了,别看钟乐轩人小,骑马的架势可不温柔,不似范烨风,人高马大的,却有温柔的地方。
“有马不坐,走到沽州,人都要死光了。”钟乐轩哼了一声,脸色阴沉的像树荫一样,都快成黑脸了。
“这不都怪你,骑马的技术,一点都不精湛……”钟乐轩想要争辩,被秦挽依抬手打断,“是,你是得有行军打战的速度,但也得有牛车的平稳啊,哪有像你那样赶路的,简直跟地震一样,还去救人,我的命都先葬送了。”
“有本事,自己骑马啊!”
钟乐轩一句话,直接把秦挽依噎在那里。
是,她是不会骑马,所以才会被鄙视,才会让他护送她到沽州,若非如此,她还在这里忍气吞声?
“骑骑骑,总行了吧。”秦挽依不耐烦地道,她也很想早点赶到,可惜身体难受的很,根本吃不消,这还是第一次骑马坐了这么久。
钟乐轩才不会迁就,秦挽依说上马,二话不说,他就登上了骏马。
也不推辞推辞!
秦挽依哼了一声,站在马边。
因着钟乐轩身高低矮,马匹并不高大,她一脚踩在铁钩上,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始终无法利落地上马。
很不情愿让钟乐轩帮忙,但秦挽依别无办法,她只能伸出双手,模样颇是滑稽。
“女人真是麻烦。”钟乐轩伸手,猛力一拉,秦挽依华丽地落在他的身后。
“别以为男人就没有麻烦的时候。”秦挽依拍了拍钟乐轩的肩膀,“走吧。”
钟乐轩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箭一般飞冲而出。
秦挽依尖叫一声,迅速搂住钟乐轩的腰,一阵数落。
“我就说你不会骑马,还真是了,有没有带过人啊,不知道会摔死人吗?”
“药王谷里边,人人会骑马,这辈子,就我最倒霉,载你这么一个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太婆一样的女人。”钟乐轩没好气。
“这样啊,那我姑且原谅你吧。”秦挽依紧紧搂着钟乐轩的腰,生怕被强大的风力给吹走。
钟乐轩始终无法适应秦挽依的靠近,不过,为了尽快将秦挽依送到沽州,什么都得忍了。
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眼中的景物,似一片白雾一般,忽然,眼中落入几个与众不同的影子。
“等等!”秦挽依喊道。
“干什么?”钟乐轩没有停下,也不知道秦挽依是不是又抽风了。
秦挽依摇着钟乐轩的肩膀:“让你停下就停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钟乐轩受不了秦挽依的干扰,只能减速后,倒走了几步,下马查看。
才下马,两人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感觉有点坑坑洼洼,俯首一看,地上有一些凌乱的马蹄印子和脚印。
因着前几日土壤湿润,过往的行人和坐骑会留下印迹,然后土壤风干,留下了凹凸不平的小坑。
“越靠近沽州,越难发现人迹,一路过来,也只有这里有着清晰的印记。”钟乐轩蹲下身,微微比划,“这是三双脚印。”
“三双,难道是老头子师父他们的吗?”秦挽依下意识联想到他们。
钟乐轩丈量一番:“看样子,是两个男人的脚印和一个女人的脚印,如无意外,应该是老头子他们的。”
“这么说来,他们在这儿逗留过,脚印又往林子去过,又回来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秦挽依略微好奇。
钟乐轩是不知道孙遥等人发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全是拜秦挽依所赐。
“你刚才又怪叫什么?”
“我只是看到几个躺着的身影而已。”秦挽依顺着孙遥等人的脚印,往林子里找去。
钟乐轩阻止未果,只能跟上,谁让孙遥交代,一定要将秦挽依安然无恙地护送到沽州呢。
往林子里边走了几步,两人便看到地上躺着不少树枝,东倒西歪,树身截断,一些还被连根拔起,树叶抖落了满地,场面一边凌乱。
临近一看,里边竟然还有两只老虎,挨得很近,一动不动,早已死透。地上还有一个人的尸体,完好无损,只是死得有些久了,身上开始腐烂,散发着刺激的臭味。还有两具残缺的骨骸,被打散了一般,分散在各处,骨骸上边,残留着一点肉体,没有消散。
“这是什么情况?”秦挽依钟乐轩环视一圈,周围有搏斗过的痕迹,树身上边有虎爪的痕迹。
“这还用问,肯定是发生人虎搏斗了。走了,这里这么难闻,你也呆的下去。”钟乐轩深深地皱着眉头,掩袖捂着鼻子。
“着什么急,既然老头子师父他们来过这里,这老虎的死,肯定与他们有关,兴许搏斗的正是他们与老虎呢,我想看看老头子师父他们有没有受伤。”秦挽依不听钟乐轩的话,自顾自深入。
“有没有受伤有什么关系,反正离开这里的有三匹马的印记不就得了。”钟乐轩实在不想停留在这里,即便捂着鼻子,气味还是源源不断地钻入鼻子。
秦挽依不做理会,正要走近老虎,右脚忽然踩到一个坚硬圆滑犹如石头的东西,搁得脚底痛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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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府邸书房,房门紧闭,唯有一扇窗户开着。
钟济潮倚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轻敲着书案。
倏然之间,一只白鸽,从窗户飞入,落在书案上,跳动了两步,落在钟济潮的手边。
钟济潮抓住白鸽,从白鸽脚边解开细绳。
他展开信笺一看,随即点燃蜡烛,将信笺烧得干干净净。
“咚咚咚”门上响起三声敲声。
“进来。”钟济潮熄了蜡烛,重新倚靠着椅子。
孔伯推门,躬身进入。
钟济潮挑眉:“本王让你盯着客房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听芬菲说,医圣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进屋之后,就是闭门不出。”孔伯道。
“老家伙。”钟济潮不动声色,“韩木那边呢?”
“韩公子一直关在自己的屋里,从未出门,她进屋之后,很快被他赶出来,没有什么发现,只说韩公子手臂上有一道猛兽的抓痕。”孔伯将芬菲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
“猛兽抓痕?”钟济潮似乎无法想象,“秋韵水那边呢?”
提起秋韵水,孔伯有点难以措辞:“这个秋姑娘,倒是给韩公子送过药,后来又给医圣送过晚膳,只是之后一直留在医圣的屋里,灯火一直燃到天明。”
“是吗?师徒两人,孤男寡女相处,不怕招人猜忌吗,秋韵水不懂也就算了,难道医圣还不懂?”钟济潮细细想着,忽然眼眸一滞,马上起身,“你跟本王到客房探探他们。”
王府小径,钟济潮大步流星,旁边行礼的丫鬟,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免不了又是一阵偷偷地议论。
行至南院客房,只有两间屋子门外有丫鬟侍立,而原本守在秋韵水屋外的丫鬟桂儿,果然站到了孙遥屋外。
“参见王爷。”三个丫鬟齐齐行礼。
钟济潮眼眸闪烁,站在孙遥屋外:“医圣起了吗?”
“回王爷,自秋姑娘进去后,不知道房门什么时候锁上了,奴婢本要进去服侍,但秋姑娘说还在与医圣商谈事情,奴婢便没有打扰。”梨儿回了一句。
“锁上?商谈?”钟济潮脸色不善,“商谈可有声音?”
梨儿一听,面色苍白。
“敲门。”钟济潮负手立在门口,心中盘算着,谁也不知道。
梨儿得令,只能屈指在门上轻叩,边唤道:“医圣,秋姑娘,开开门,王爷来了。”
秋韵水一惊,在房里踱来踱去,本想出门找韩木,哪知钟济潮先行找来了。
如果是钟济潮,就不能不开门,可师父去了哪里,她又该如何交代。
“秋姑娘,你在屋里吗?”梨儿一声接着一声,敲得秋韵水心烦意乱。
“稍等,我马上开门。”见拖不下去,秋韵水只能起身硬着头皮去开门。
开门之后,秋韵水反手又是关上,这一举动,让钟济潮疑心加深。
“见过七王爷。”秋韵水行礼。
钟济潮将秋韵水打量了一番,但见秋韵水一脸困顿,有点倦意:“韵水似乎一夜未眠?”
“昨日师父与民女商谈一些有关瘟疫的记载,若不是梨儿姑娘提醒,都不知道天已经亮了。”秋韵水顺着钟济潮的话走。
“是吗?沽州之事,让医圣和韵水费心了?”钟济潮望着闭合的房门,直接问道,“医圣呢?”
“师父才躺下休息。”秋韵水道。
“是吗?”钟济潮半信半疑。
秋韵水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韵水,医圣当真在休息吗?”钟济潮步步紧逼,秋韵水步步后退,直到抵着房门,退无可退。
钟济潮与她贴的很近,像是情人间的低语一样,脚尖贴着脚尖。
“正……是。”秋韵水歪着头,她的眼眸,带着闪躲之色,她本就不善撒谎,更何况还在这种令人无法开口的场面。
“韵水的耳垂,真是精致漂亮,让人想要一亲芳泽呢。”钟济潮抬手,抚摸上秋韵水的耳朵,秋韵水避无可避,忽然想起危难时刻经常出现的那抹青衫,为何今日迟迟没有动静,不觉委屈地叫出声,“五师弟。”
“五师弟?”钟济潮挑眉,瞬间的不悦,在想到什么时,又消散了,“在与本王相处之时,韵水竟然想到韩木,难道喜欢韩木不成?”
秋韵水一怔。
喜欢?
“莫非是了?”钟济潮的脸,慢慢与秋韵水贴近,轻笑一声,气息都能传到她的脸上,“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五师弟,昨日与本王的大丫鬟相聊甚欢吗,这个时候,想必还歇着呢。”
秋韵水下意识不想相信。
“不信?”钟济潮显得有点幸灾乐祸,将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乐趣,“若是醒着,叫他何至于没有反应呢,想必韵水这番情意,只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秋韵水的眼眸一暗。
“而且,你知道韩木真实的身份吗?”钟济潮一句话,让秋韵水哑口无言,她听过韩木的事,却并不知道韩木究竟是谁。
“看来不知道了。”钟济潮伸出舌尖,舔了舔秋韵水的耳垂。
“七……王爷,请自重。”秋韵水使劲避开钟济潮才触碰,那完美的颈项,仿佛引人亲吻一般,透着诱惑。
“自重?呵呵……还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直接拒绝本王,难道就不担心狱中的父亲吗?”
满意地看到秋韵水身体一僵,钟济潮伸手,缓缓揽上她的纤腰。
她的腰肢,柔软而又光滑,她的容颜,绝色而又倾城,果然是个尤物,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够相提并论的。
“你……”秋韵水怒瞪着钟济潮,偏生水眸含嗔带怒的样子,娇艳而又动人,她咬着嘴唇,贝齿在丰润的嘴唇上边留下一排齿印。
钟济潮的手,不觉在秋韵水的腰上游移。
秋韵水微微扭动,想要远离那只犹如水蛇一样缠绕的手,可又怕得罪了钟济潮牵连了家人。
然而,她的举动,却换来钟济潮的得寸进尺,他的眼眸暗了暗,鼻尖的气息,都变得粗重了。
她的水眸,突然泛起一层水渍,她咬着唇,像是受到凌辱一般。
“真是我见犹怜。”钟济潮啧啧一叹。
正当此时,南院外边跑来一名士兵,对钟济潮低语几声,仿佛在汇报什么。
钟济潮一听,眼神一变,突然扣紧秋韵水的纤腰。
“啊!”秋韵水痛叫出声。
“你还是乖乖交代,医圣到底在不在,否则,可别怪本王不懂得怜香惜玉。”钟济潮的眼眸,从欲望直接变得阴鸷。
“师……父在休息。”秋韵水倔强地回道。
“那可如何是好,本王有急事必须要马上见到医圣,得罪了。”钟济潮揽着秋韵水站在一旁,一声令下,梨儿推开房门。
秋韵水惊慌失措。
然而,钟济潮正要抬步跨入,哪知孙遥坐在桌边,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正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像是刚刚起来的样子。
“吵什么吵,当老子是死人吗?”
孙遥一阵惊天动地地狂吼,,惊得众人僵在当场,连秋韵水也不曾想到,关键时刻,师父竟然回来了。
“七王爷,如此对待老子的徒弟,是什么意思?”孙遥瞥到外边的一幕,搁下茶杯,站起身,一番理论的架势。
钟济潮恋恋不舍地放开秋韵水,呵呵一笑:“医圣误会了,不过是跟令徒开个玩笑而已。”
“老子可没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孙遥说的直白,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下台阶的余地。
“医圣息怒,若是有得罪令徒之处,本王赔罪就是。”钟济潮也是识时务之人,沽州瘟疫,少不了要孙遥帮忙,他当然不能得罪。
孙遥也没有穷追不放,痛快地问道:“说吧,找老子什么事?”
“昨日有人夜闯悬崖,不知道是否想对悬崖上边的沽州百姓不利,本王想到医圣对沽州百姓的重要性,担心那人会对医圣以及令徒图谋不轨,这才特意过来看看。”钟济潮道。
“老子好得很,还是你对自己王府的守卫没有信心。”孙遥一句话,噎得钟济潮开不了口,“还有,别搞得老子欠你们钟家一样,这次不管皇帝老儿有没有命令,老子都会过来,惹恼了老子,老子收拾收拾回药王谷去。”
早知道孙遥目中无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连自己父皇都一样,钟济潮只能把怨气往自己肚里咽。
“医圣息怒,本王知晓了。”
今日之仇,钟济潮记下了,若不是有求于孙遥,他何至于忍气吞声,等沽州事情一了,总有一天,他会将这笔债讨回来,到时候看孙遥还怎么嚣张狂傲。
“好了,这看也看了,别妨碍老子休息,你们该干嘛去干嘛去,还有,尽快安排老子上悬崖。”孙遥下了逐客令。
在别人的地盘反客为主,而且对方还是个王爷,想必只有孙遥做得出来。
钟济潮冷冷转身,途经秋韵水之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越是得不到,越是让他有兴趣。
有秋炳程在手,还怕秋韵水不会乖乖就范吗?
如此想着,钟济潮甩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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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济潮等人离开之后,秋韵水仍然心有余悸,好在有孙遥坐镇,总算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可若是再让她留在这里,就像让她生活在噩梦之中一样,半点都不能安心。
入得孙遥的房间,秋韵水正想把房门关上,却被孙遥阻止了。
“把门开着,省得他们以为老子又被谁害了。”孙遥说得大声,听得外边的丫鬟惭愧不已。
这儿都是钟济潮的眼线,关上门,不关门,都是一样,索性敞开大门,让他们偷听偷看地光明正大一点,而且,谁靠近,也能让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秋韵水只得照办。
“师父,你是不是真去了那里?”
秋韵水说的那里,自然是悬崖,孙遥听得出来,点了点头。
“那儿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吗,为什么七王爷屡次阻挠呢?”秋韵水原本不放在心上,可随着钟济潮次次都有缘由拒绝,就觉得悬崖上边藏着事情一样,“而且,听到有人闯了悬崖后,异常暴躁。”
孙遥觑了眼门外,继而压低声音:“悬崖上边,有一块空地,还有一个山洞,地方不大,住了大概三百来人,简直一盘散沙,杂乱不堪。悬崖出入口很小,那儿驻扎着一队人马,守卫森严,偷溜下山之人,被当场处决。而悬崖里边,但凡死了之人,直接被扔下悬崖。至于那两个什么郑大夫和应大夫,根本都是自身难保了,他们早已得了瘟疫,还有谁替上边的人看病。”
“竟然是这样。”秋韵水比对着钟济潮的说辞,“可七王爷不是这么说的,他为何要骗我们?”
“钟济潮根本是表里不一,他没有救人之心,悬崖上边得了瘟疫之人,他一早想要处理掉了,若非朝廷钦差大臣和太医院的太医不日将抵达沽州,我们又先一步抵达,让他措手不及,故而不能轻举妄动,他早就将悬崖上边人全部送入崖底了。”孙遥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没想到会有人残酷至此。
“师父,那七王爷会带我们上悬崖吗?”秋韵水提出疑问。
“不知道,昨日,钟济潮已经派人上悬崖整顿了,才让老子有了可趁之机,混入里边。”孙遥想起悬崖上所见,怒气就难平。
“这么说来,七王爷是想要拖延时间,才故意留我们在这里了?”秋韵水后知后觉地道,难怪师父会无声无息地出去寻找真相,哪怕连他们都隐瞒。
“不错,钟济潮本来是想能维持一刻是一刻,等钦差大臣他们到了,他就可以干干脆脆地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们了。”孙遥冷哼一声。
秋韵水想起方才钟济潮阴森的举动,令人毛骨悚人:“七王爷难道不怕这事被传到宫里去吗?”
“钟济潮毕竟是贵妃的儿子,这次的钦差大臣,又不是高官,他们还敢与堂堂一个王爷为难吗?”孙遥虽然越说越气,好在有所顾忌,并未暴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沽州这个地方,七王爷不是一手遮天了吗?”秋韵水的心不免一寒,自己的父亲还在狱中,钟济潮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让她犹如掉落在冰窟中一样,冷彻心扉。
“放心,钟济潮再怎么在沽州一手遮天,仅限于沽州而已,不及那个小子,在一个与政事无关的地方真正一手遮天。”孙遥一副不将钟济潮放在眼里的样子。
秋韵水懵懵懂懂:“谁啊?”
“别追究那么多,你只要给老子记得,只要秋炳程没有做过,那么,真相不愁问题,若是真做过,就无能为力了。”孙遥不担心揭不开真相,只担心什么才是真相。
“师父,我相信我爹。”秋韵水的眼眸,即便曾经遭受冷待,如今还是那般清澈。
“那最好,不管那小子还是那兔崽子,总会有人给老子站出来,否则,老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孙遥的火气,真是越来越大,看来积压了不少怨气,谁撞上谁倒霉。
秋韵水不敢吭声了,只要有孙遥在,一切都不用操心。
“你怎么样?”孙遥这才关心起秋韵水来,秋韵水在药王谷中,何曾受到如此轻薄。
秋韵水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所有的委屈,都变得不值一提。
“韩木呢?那小子干嘛去了?”孙遥离开房间偷上悬崖一探究竟,就是想着有韩木在,能够驾驭局面,根本无须他担心,这才放心离开,哪知会出这种事情。
平日里,那小子不是很积极的片刻不离吗?这会儿关键时刻,连个影子都没有,很是异常。
想起钟济潮的话,秋韵水脑袋还是一片混沌,思绪乱如麻,这才吞吞吐吐道:“师父,昨日我来送晚膳,就想跟你说的,但你不在,我六神无主。”
“什么事,快说。”孙遥没有耐心听啰啰嗦嗦的过程。
“昨日五师弟有轻微发热,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因为五师弟不让我靠近,又有芬菲一直看着,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秋韵水越说越没有底气,以前,她不会遇到点挫折就退却,可这次遇上韩木的事,竟然会如此胆小。
“什么?让你不靠近你就不靠近,你是他谁知道吗,你是他师姐,他还敢违抗吗!你管她芬菲芬芳,你扪心自问,你受伤的时候,除了韩木陪着你还有谁陪着你吗?你让那小子离开,那小子就离开吗?”孙遥被几个徒弟气的不轻,本来还替秋韵水说话,如今变成了数落。
秋韵水脸色唰的变得很苍白。
“诶!”说罢,孙遥实在不想看到任何人,走出门,三个丫鬟不敢与他对视。
孙遥抬起一脚,踹开韩木的屋,嘭的一声,席卷之态,逼得守门的丫鬟面如土色,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仿佛孙遥踢到她们身上一样。
“师父在气头上,你们暂时不要打扰。”秋韵水这一回关上了门,不想让外人看到什么。
屋里,床下摆着一双鞋,韩木果然还躺在床上,。
“臭小子,到了外边就转性子了,还得老子叫你起床。”孙遥一阵怒吼,走到床边,却看到韩木闭着双眼,额头满是汗,脸色微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手背上青筋突起,一边轻咳着,一边不断呓语,“四师姐……”
“五师弟?”秋韵水不知道这才一晚不见,韩木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她满是自责之色,卷起袖子,替韩木擦汗。
孙遥坐在床上,替韩木把脉,听着间或的咳嗽声,脸色越来越凝重。
“师父,五师弟怎么样了?”秋韵水这才觉得是自己小心眼,不够重视韩木,才会演变成这样,若是坚持一下,在屋里照顾,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这种症状,不是寻常的着凉发热,该死的跟老子在悬崖上边看到的一模一样。”孙遥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却是如此。
“悬崖?”秋韵水心中一颤,“难道是……瘟疫?”
纵然对这两个字很熟悉,但感觉很遥远,可如今身边亲近之人得了瘟疫,让秋韵水有着恍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孙遥凝肃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刻,狂妄的姿态,荡然无存。
“怎么会这样,这一路上都是好好的,他去过的地方,我们都去过,怎么只有五师弟会得瘟疫呢?”秋韵水说着说着,开始抽泣起来。
“如无意外,应该跟虎斗有关。”孙遥想到什么,解开韩木手臂上绑着的纱布,里边的伤口,已经化脓,显然处理不当,“臭小子,自己就是个大夫,竟然连这点伤口都处理不了。”
“师父,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五师弟不会变成这样。”秋韵水的眼睫,泛着泪光。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进行散热,否则,随时会要了他的命。”孙遥的话虽重,但全是实情。
听得此话,秋韵水道:“师父,我马上去熬药。”
“慢着!”孙遥知道自己是急性子,没想到秋韵水比他还急,六个徒弟,就秋韵水最上心,最上进,但最单纯的也是她,“你若是这么出去熬药,岂不是把这小子的事情给传出去了吗,钟济潮还会让这小子住在这里养病?”
秋韵水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外边都是钟济潮的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没等她将汤药端来,韩木就会被扔出去,像之前看到的那样粗鲁和无情。
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让韩木受那种罪。
“师父,那该怎么办,五师弟的病情,总不能一直这么拖延着。”
“这小子的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被送到悬崖,按照悬崖上边的条件,根本不利于治疗,没病都会给整出病来。”孙遥是上过悬崖查过,所以才会对这事耿耿于怀,那混乱的场面,简直比乞丐窝还狼狈。
“师父,那得怎么做,才能救五师弟?”秋韵水已经六神无主,若是寻常的病,喝点药,出个汗,休息一晚上也就好了,可这是瘟疫,随时都会死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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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沉默,门外的三名丫鬟,这才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侧耳聆听。
孙遥似有察觉,睨了门上的影子一眼,很是不屑。
“这事必须隐瞒,最迟也得拖到钦差大臣来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钟济潮应该还不至于做的太过。”
这个时候,孙遥也是失了方寸,这才多大的功夫,自己的徒弟已经染上瘟疫,而且发病很急,显然已经错过最佳的时机。
“师父,隐瞒是必须的,可这么一直拖延下去,岂不是更加耽误病情了吗?”这一次,秋韵水即便知道孙遥是师父,但为了生死一线的韩木,也顾不得许多,冒犯便冒犯了。
孙遥没有心思追究什么,而且,秋韵水毕竟不是孙雯,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话说重了,会往心里去。
“离开药王谷之时,老子身上带了些常用的药,先给他用上,看看能不能起到药效吧。”
“师父,是不是连你,都还没有想到治疗这场瘟疫的药方?”秋韵水忐忑地问道,如果连医圣都没有办法,还有谁能力挽狂澜呢。
秋韵水问的直白,甚至有点犯冲,但问到关键之处,孙遥并未勃然大怒,而是耐心解释:“老子虽然到过悬崖,但还没有进行逐一检查,引起瘟疫的原因不止一种,老子还不能断定这小子与他们的是否属于同一种病因,只能先以常规药方进行治疗,一切得看这小子服下药物后的变化。”
秋韵水也明白这个道理,若是瘟疫如此简单就能解决,还会有这么多人伤亡吗,还会人人忌惮,谈之变色吗?
“师父,那钦差大臣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抵达沽州呢?”
药材方面暂时不用担心,可钟济潮这边,一个晚上有异动,便兴师问罪一般,这要是一两日,还怎么蒙混过关?
钟济潮的那张脸,像是噩梦一样,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算算日子,少则三四天,多则五六天,宫里那帮老的少的,没个准头,真能办事的,也不知道有几个。”孙遥与秋韵水有着同样的顾虑,一边拖拖拉拉,一边步步紧逼。
“要这么久?”秋韵水顿时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从何着手,耳畔听着韩木不断的呢喃,一颗心揪在一起,“师父,你先用药吧。”
秋韵水催道,总之,不能让韩木像一条岸上的鱼一样,到最后渴死在岸上。
“放心,老子知道怎么做,你先回自个屋里,我留在这里照顾这个小子就行了。”此刻孙遥才明白为何韩木会拒绝秋韵水的靠近。
“师父,我要留在这里。”这一回,秋韵水变得异常固执,不是想,而是要,她第一次不再是什么都不能拒绝。
“这小子就是明知道自己有可能得了瘟疫,所以才不想让你留在这里,瘟疫会传染,若是呆在一个屋里,十个会传染八九个,严重的话,十个只能活两个,你懂吗。”对于不听话的徒弟,孙遥向来没有好脸色,即便秋韵水,也没有例外,只是说的轻说得重罢了。
“我懂,师父,就是我懂,所以我才想照顾五师弟,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怎么能独善其身呢,若不是我,五师弟根本不会这样。”秋韵水坚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师父,不如你离开吧,你是沽州百姓的希望,五师弟也一定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老子一把年纪了,怕过什么?”孙遥劝不动秋韵水,又不能直接将她拎出去,只能随她怎么着,“再说了,算算时间,老幺应该也快来了,再不出现,小心她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对,小师妹一定会有办法的。”
秦挽依像颗定心丸一样,哪怕攥在手中,都能让人安心。
秋韵水端了脸盆,水还是清澈的,她取下毛巾,拧干之后,慢慢给韩木的额头和脸颊擦拭起来。
“把他衣服也解开,自己小心一点。”孙遥在一旁看着,以免自己这个单纯的徒弟稍有不慎,也得了瘟疫。
秋韵水点头,微微掀开被子,替韩木解开身上的衣服,散在两旁,露出精壮的身躯,散发着阳刚之气,还有一抹热意。
她的眼神,微微闪躲,然而想到什么,又将视线落在韩木身上。
她重新拧了毛巾,在韩木身上擦洗起来。
韩木似有感觉,忽然伸手一握,搭在秋韵水的手背上。
秋韵水立刻能感觉到火热的温度。
“五师弟?你醒了吗?”秋韵水忙询问,孙遥也是翘首以待。
韩木的眼眸,缓缓睁开,打开一条细缝,却仿佛能看到人影一般,他伸出手:“四师姐……”
“我在这儿呢。”秋韵水赶忙握住韩木的手。
韩木找寻到所寻找的,又安心地重新合上双眼。
“这小子,都昏迷成这样了,其他一无所知,四师姐三个字倒是刻到骨子里了。”孙遥有点烦躁,看着韩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
“五师弟,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秋韵水嘴里低喃着,紧紧握住韩木的手,似在安慰韩木,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脸盆中的水,渐渐变得不似起初那般清凉,含着浑浊,秋韵水回首问道:“师父,这么一直呆在五师弟的房间,没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外边那几个,盯得紧,指不定已经向钟济潮汇报去了。”孙遥坐等着没有动弹,“经过昨夜一事,钟济潮一定把我们当贼一样盯着。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静观其变,老子就不相信,还制服不了皇帝老儿的一个儿子。”
才说完,孙遥仿佛想起什么,铁青着脸色,又闭上嘴巴了。
有这副架势的确是好事,但想起钟济潮那满是算计的眼神和阴谋的笑脸,就让秋韵水不寒而栗,直觉这个钟济潮不好糊弄过去。
“啪”的一声,静寂的门外似有什么摔碎的声音,孙遥望了过去,秋韵水身体一颤,该不会担心什么来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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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日,红霞满天。
沽州城楼之下,两人共乘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缓缓而来。
御马的少年,笔挺着身体,器宇轩昂,丝毫没有风尘。
然而,后边的女子,弓着背,耷拉着脑袋,脸色一脸苍白,嘴巴干裂,像朵枯萎的花朵一样。
“喂,到了,把手放开。”钟乐轩被秦挽依紧紧搂着,下不了马,又不能挪动,更不能推她,只能侧着头道。
“到了?”秦挽依东张西望,“哎呦,终于到了,我的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别可先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钟乐轩时时刻刻少不了挖苦秦挽依。
“放心,真要是把自己给搭进去,我会找你陪葬的。”秦挽依虽然虚弱无力,但也不忘针锋相对。
“哼。”钟乐轩不理秦挽依,抬头向上,看到人影就直接吼道,“楼上的,快开门。”
狍子等人一听,自守城以来,尤其是瘟疫期间城门关闭以来,还没有遇到这么嚣张的。
“臭小子,你们是什么人,没大没小,让军爷我开我就开吗?”
秦挽依知道钟乐轩性子暴躁,与人说不上几句,准会动刀动枪,甚至把小红也给用上。
“小爷让你开你就开,别以为站得高,就给小爷充老大,你不就是个守城的吗?”
果然如秦挽依所料,钟乐轩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一有什么触霉头的事情,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哈!”狍子倒吸一口气,见过嚣张的,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好歹医圣过来,也是客客气气的,这倒好,一来就跟吃了炮仗一样,“臭小子,竟然跟军爷我叫板,你活腻了不成。”
“嫌命短的话就快开门,小爷没时间跟你啰嗦。”钟乐轩没有一点弱势的觉悟,要知道,人家守城,扼守要职,能不能通过,还得看他的,这会儿得罪了人,还怎么进得去。
“臭小子,今儿军爷我在这里,你就休想进这个门。”狍子也撂了狠话。
眼见着两人一上一下大有越演越烈的姿势,秦挽依忙从中调和,当下自己回道:“军爷,你消消气,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们入城不过是想要找人而已。”
“谁年纪……”钟乐轩正要反驳,秦挽依一把捂住他的嘴,面带笑容。
“咦……竟然是个丑八怪。”一看到秦挽依,狍子等人很是不屑,姿态冷待,高傲地俯视底下,与之前那美若天仙的人相比,这人就是母夜叉。
一个狂傲的小子也就罢了,一个居然还是丑八怪,一个德行有问题,一个长相有问题,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瘟疫期间找什么人?没听过这段期间不能入城吗?”狍子寻着机会,处处打压,图一时之快,长成这样还出来嚣张。
“我们是来寻亲的。”秦挽依见怪不怪,已然适应了众人的态度和眼色。
“寻亲?”
又是寻亲,众人面面相觑,不觉想起孙遥那次,只是不知道这次是真寻亲还是假寻亲。
“寻什么亲?这个时候就该好好地呆在外边,不知道里边的人想出去都不成吗,你们倒是好,乖乖上门送死。”狍子一阵义正言辞地教训。
“哎……”秦挽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年未见亲人,忽闻噩耗,不自觉已经来到这里了,还请几位军爷开开门。”
秦挽依一边苦诉衷肠,一边紧紧抓着钟乐轩,省得他言语刺激到城楼上边的人,到时候只能在外边喝西北风了。
经过孙遥一事,狍子等人也留了心,宁可对待寻常百姓有礼,也不能对任何人无礼,虽然这个丑八怪一定是没什么来头的。
“说说看,找哪户人家。”
看楼上守城之人的态度,就知道有戏,在沽州,他们听到最多的,也就是秋家,而与秋韵水最为直接的,也是秋家。
于是乎,秦挽依想也没想就道:“我们找秋家。”
“怎么又是秋家。”一次相同,是偶然,两次相同,就是有目的的偶然了,这两人一定有问题,“找秋家谁?”
对于秋家,秦挽依陌生的很,只从秋韵水口中听闻秋家是药商之家,家中具体有什么人,其他一无所知,只能借秋韵水的身份了。
“我们找秋家……二小姐。”秦挽依胡诌道,秋韵水说过,按照她那时候的记忆,秋炳程有两房,一房正妻一房妾室,而妾室早已殒命。那么只有正妻,大少爷,二小姐,三小姐。三小姐是秋韵水,如此看来,找二小姐总归没错,至少比找什么大少爷来得靠谱一些,以免被误会她像是被抛弃的农家女怀着孩子找男人。
终于与之前的说辞有了区别,若是再找秋家厨娘,一定把他们抓到牢房去。但如今也不能松懈,秋炳程是戴罪之身,只要有牵连之人,都不能放过。
“你们是什么人?找秋家二小姐什么事?不知道秋家老爷已经入狱,秋家亲眷已经被困守在秋家,任何人不得探亲吗?”狍子追根问底,没有打算放过。
入狱?看守?还有这事?
两人的消息很蔽塞,一路只知道赶路,根本没有刺探这些日子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军爷误会了,方才我还没有说完呢,我们是来找秋家二小姐的……奶娘。”秦挽依瞎编道,孙遥没有找到,这会儿可不能被困住。
“你骗谁呢,别以为军爷我什么都不知道,秋家二小姐的奶娘,早在前年已经死了。”狍子马上否决,下意识觉得秦挽依就是在欺骗。
这都知道,秦挽依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继续挣扎:“军爷,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秋家二小姐的奶娘的好友厨娘,对,是厨娘。”
“厨娘?”兜兜转转,居然还是找厨娘,狍子这下什么都不相信,“简直信口雌黄,医圣带了人找秋家厨娘,你们怎么可能还会是厨娘的亲戚,少在这里空口无凭地说话,这门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城楼守城士兵的态度,异常坚决,毫不动摇,还挑了挑眉,显得很是得意。
城门就那么紧闭在那里,纹丝不动,近在迟尺却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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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圣?
难道此人已经见过孙遥不成?
“喂,你说医圣带人找厨娘,是不是带了一男一女,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居然在这儿有了线索,钟乐轩马上追问。
“医圣的行踪岂是你们两个狗崽子能知道的,你们两个该不会为了找医圣治疗脸上伤疤,所以才谎称找人吧?”狍子哼了一声,带着鄙夷之色,“小样的,说的还挺逼真的,军爷我差点就被你们给懵了,告诉你们,有我在这里,无论你们怎么编造,这门就这么立在那里了。”
钟乐轩和秦挽依还是第一次遇到比孙遥还蛮不讲理的人,而且自说自话,这么好言好语地解释了都不信,半分同情都没有。
钟乐轩来了火气,拿下秦挽依捂在他嘴上的手,不耐烦地道:“都跟你说了,还跟他客气什么,说好话有用吗?”
“恶语相向,又有用吗?”秦挽依反问,“要不是你一来就摆架子,跟人家发冲,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自己没本事,还埋怨别人。”钟乐轩心里不痛快,谁数落他的不是,就是与他作对。
“你……”简直不可理喻,一早就知道钟乐轩脾气暴躁,听不进去劝,自以为是惯了,还以为人人都忍耐宠着他吗,她懒得与钟乐轩一般见识,“好,那看你的,你要是让这扇门开了,那就证明你有本事。”
“我还就不信他不开门了。”钟乐轩双手环胸,高傲地抬头,“喂,看门的,小爷我已经没有耐性了,赶紧开,否则,小爷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哈,军爷我还真想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让我怎么吃不了兜着走。”狍子等众人哄堂大笑,俯视着底下。
钟乐轩微微垂着头,露出轻蔑的一笑。
看来是要来狠的了,秦挽依苦口婆心最后劝了一句:“你们还是开了吧,省得赔了夫人又折兵,敬酒不吃吃罚酒。”
城楼上边的士兵,高高地俯瞰,自以为站在安全的地方,底下的人,任凭怎么闹腾,都是枉然。
就在此刻,钟乐轩抬手,一道红色身影咻然飞出,眨眼间,已经趴在城墙上边往上飞窜。
“那……是什么?”狍子等人脸色一变,只觉得一道身影犹如一道红光一样,眨眼前还在钟乐轩的袖中,眨眼后已经爬到眼前了,得意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四人连什么都还看不清,小红已经跃到狍子的身上,令人三人纷纷后退。
小红一个攒动,已经缠绕着狍子的脖子,吐着红心子,蠢蠢欲动,跌在地上的三人逃命似的躲得远远的。
狍子吓得血色全无,脖子被越勒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渐渐感觉到死亡的临近。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说杀就杀,拿人命当儿戏。
一个呼啸,小红微微蠕动身体,松了松身体,狍子终于能喘了一口气。
“开不开?”钟乐轩淡定而坐,没有多余的废话,狍子从他身上隐隐能看到孙遥的架势。
狍子没有马上答应,还在反抗着,手臂扣着小红的身体,小红的红信子,已经舔着他的脸,两颗尖锐的毒药,与他的脸颊不过一寸。
“狍子,冷静一点,别激怒它,先把城门打开再说,到时候向七王爷禀明,派人捉拿他们就是了。”
“就是,而且,他们想死,干嘛拦着他们。”
“看那臭小子不像说笑,狍子,这个时候还是先随了他们的意再说。”
三人觑着这个架势,开始劝说起来,这的确已经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底下的少年,根本没有说笑,他想杀人,真的轻而易举。
命悬一线,狍子不得不衡量。
“我知道你们恪尽职守,全因职责所在,也知道你们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但我们真有亲人在里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人更亲,我们真的只想知道他们的……”
“秦姑娘,是你吗?”
秦挽依正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游说,后边却有一道温婉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她侧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旁边,已经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像是富贵人家的,马车仿佛凭空出现一样,无声无息,吓得她差点栽下去。
此刻,窗户旁边,正有一人掀着车帘探出头。
观此人的面容,端庄贤淑,此人的言语,彬彬有礼,整个人就是大家风范。
“你不就是那个……”秦挽依尽力回想,这人很是面熟,也知道在哪里见过,发生过什么,就是忘记了叫什么,个了半天,还是没有叫出声,惊讶的表情定格了一般。
“我叫方茹芸,与秦姑娘在药王谷见过几面。”马车里边的女子自报姓名,眉目如画,含笑应答。
“对对对,方茹芸姑娘。”秦挽依终于想起此人的名字,她们的确在药王谷杏林别苑见过,她不远千里带了姨父一家上要药王谷,结果她的姨父不当戒酒,整日在杏林别苑胡言乱语,失去理智,还拿刀追杀,正被她和钟九看到,这才得知是什么症状,那个晚上,差点酿成大祸了。
而且,方茹芸的姨父一家,个个都是纠缠不休的角色,尤其是她那表妹,实在不想再碰上,不然,免不了又是一番争闹不休,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秦挽依往马车之内扫了一眼,好像马车之中,只有方茹芸一个人。
“秦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方茹芸带着一抹喜色,问道,“难道是因为沽州的这场瘟疫吗?”
一猜就准,难道他们的来意就这么明显吗?
还是说,药王谷的人现身,如无大事,没有必要。
不对,药王谷众人在外人面前皆是蒙面示人,因而即便外出,也没有人认得,但是她例外,因为她就是以目前这副尊荣,在药王谷招摇过市的,所以,一旦有人跟她在一块,很快就会被识出。
果然,钟乐轩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呵呵,正是,师父心怀天下百姓,不忍沽州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特带领我们前来,只是途中有事,分开了,这会儿赶来,被阻拦在城外了。”秦挽依避重就轻地道,“方姑娘怎么在这里?”
“秦姑娘可能忘了,我家在沽州,途中听闻了这事,这才急着赶回,想要知道家人的情况。”方茹芸道,带着一抹淡然的清愁。
秦挽依的确忘记了:“你姨父一家呢?”
“姨父身子不适,途中耽搁了几天,如今只能暂时安排在临州客栈,我先行回来探探。”方茹芸解释道。
太好了。
秦挽依还正担心着呢,不免客套地道:“是该好好休息,这么日夜兼程的赶路,我都受不了。”
“秦姑娘辛苦了,沽州若是有医圣和秦姑娘在,是全沽州百姓之福,我就觉得倍加安心。”方茹芸诚心地道。
“你只要对医圣放心就行了,千万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秦挽依是无福消受什么美称了。
“秦姑娘谦虚了。”方茹芸问道,“方才秦姑娘是否说他们阻拦你们入城?”
“是啊,他们说我们进去是送死,其实我也怕死,但师父之命不可违,我们也只有冒死进去了,但这样都不放行,本来我心寒了,但想了想,他们也是为我们的性命着想,好心一片,所以,暂且没有追究了。”秦挽依信口胡言的本事,越来越涨姿势,没有一点愧色,听得钟乐轩目瞪口呆。
“秦姑娘果然菩萨心肠。”方茹芸由衷赞赏,“其实两位只要对他们说是医圣之徒,他们即便不会放行,但至少会通禀一声。”
“哎,你不知道,医圣徒弟不好当啊,若是我们摆出身份,免不了说我们仗势欺人,而且他们又从未见过医圣徒弟的面容,这来来回回确认很麻烦的,再说我们也不想暴露身份,免得引起轰动,所以才央求他们让我们进去。”秦挽依笑眯眯地道,“然而费了多少唇舌,他们都无动于衷,比木头还不懂人情世故。”
方茹芸望向城楼上边,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小红还原地不动,远远地看着,像条围巾一般,裹着狍子的脖子。
这就是所谓的央求吗?为什么感觉氛围透着怪异呢?而且底下的人没有央求的架势,楼上的人倒是忌惮着下边的人。
好在狍子等人没有听到,否则要被气得吐血身亡,什么菩萨心肠,简直是蛇蝎心肠,什么最毒妇人心,都比不过这个少年的恶毒。
“关键时刻,他们必定也是有军令在身,不能随意违抗命令。”方茹芸不似两人,钻牛角尖,不懂得转弯,不觉征询道,“既如此,不如两位随同我一道入城?”
“那自然最好了。”秦挽依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么水到渠成的便宜事,早些怎么不发生呢,害得他们软硬兼施,让钟乐轩下了狠手才有答应的可能。
当下,秦挽依立刻舍弃了钟乐轩的骏马,颤颤抖抖地往方茹芸的马车上爬去,坐着不如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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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秦挽依乱没形象地爬上马车躺好之后,方茹芸这才向赶车的车夫低语几声。
马车车夫是个老伯,带着斗笠,长得花白的胡须,听后颔首,向上传话。
“军爷,马车上坐着的是方家方茹芸小姐,还请几位行个方便,开开城门,放我们小姐进去。”
“方……姑娘,这……个时刻,你……怎么还敢回沽州呢。”狍子对哪户人家有哪些人果然很熟悉,随便碰上一个,都能说出点什么,很熟稔一般,只是碍着脖子上随时都能令他丧命的毒蛇,说话结结巴巴。
“家人都在这里,家父身体又不好,我很担心。”方茹芸露了个脸后,像是被检查确认。
“方老爷若是知道你回来,一定不会让你入城的。”狍子的性命虽然掌握在钟乐轩的手里,但对貌美女子的关心,还是没有落下。
“越是如此,我越是要进去,还请开放城门。”方茹芸没有退缩,眸中的坚定神色,不容任何人一言两语就能击退。
“就如此,开城门。”狍子见此,没有怎么为难,立刻放行,与方才俨然两副面孔。
喑哑沉重的声音,渐渐响起,城门缓缓打开一道宽敞的距离,能容马车安然无恙地通过。
方茹芸道谢之后,朝秦挽依微微颔首,车夫便驱动马车。
钟乐轩扯动缰绳,尾随在马车之后。
“慢着,他……”狍子才说话,眼镜蛇紧了紧身体,他吓得吞吞吐吐,说不出半个字。
“军爷,他们是……大夫,医术精湛,只会救人,不会伤人的,这次瘟疫,兴许还得靠他们才能消除。”方茹芸朝着上方的人解释了一句,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想必是默认了。
两个十六岁左右的人,充其量不过是刚刚行完成人礼,这会儿居然还当起就是英雄,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
然而,狍子被眼镜蛇勒着,没有办法讽刺。
正要入城的时候,钟乐轩抬头,像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眼神没有任何仁慈:“说,医圣在哪里?”
“不知道。”狍子想也没想就道,被个初生牛犊威胁,简直是耻辱。
“真的不知道?”钟乐轩带着威胁的口吻,方才狍子可是不打自招,这会儿矢口否认,不是找死还能是什么。
另外三人又是苦口婆心地劝着,狍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只知道医圣他们去了东门,后来听几个兄弟说起,好像被七王爷请去了宋王府。”
“算你识相。”待进城之后,钟乐轩才吹哨一声,小红就松开狍子的脖子,朝着主人而去,身形之快,无法捕捉。
“方姑娘,请问宋王府在哪里?”秦挽依虽在马车中,但对城楼之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随即问道。
对于沽州,她一片陌生,至于钟乐轩,始终不如方茹芸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来的熟悉。
“秦姑娘,宋王府离这儿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如今天色渐黑,两位不如先到寒舍暂作休息,等我遣人打探清楚消息了,再通知你们,如何?”方茹芸征询道。
“这……会不会不太方便?”虽然比起什么宋王府,她更乐意去方茹芸家,毕竟七王爷与太子是兄弟,她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身份摆在那里,少不了又要受到冷嘲热讽。
“怎么会,两位若是到了寒舍,家父家母一定会很高兴的。”提起双亲,方茹芸还带着一抹隐忧,离开之时,尚无出现瘟疫,如今城中如此混乱不堪,简直天壤之别,令她实在无法释怀。
“我问问那个家伙啊。”秦挽依爬起身,探出头,却看到大街上边,一片狼藉不堪,人烟消遁,紧闭的房屋之中,只有一双双眼睛,犹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皆是草木皆兵,担惊受怕,“这……”
看到这个场景,秦挽依一惊,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副场景,她望向钟乐轩,他的神色,早已没有方才的暴躁狂傲,而是带着同情与怜悯,钟彦凡说的没错,钟乐轩是对人不对事,一旦谁惹了他,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而与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人,他终究存了朴质的心。
药王谷中,若说秋韵水最为善良单纯,那么排在第二的,就是钟乐轩了。
方茹芸受到的冲击比起秦挽依而言,只多不少,只不过短短两个月,竟然物非人也非,不免对家人的生死,更加忧心忡忡。
像是感觉到什么,钟乐轩回头,一眼望进秦挽依的眼,那双眼中,还有着复杂的情绪。
秦挽依像是被发现什么,急忙说话,掩饰方才的打量。
“阿轩,你要直接去宋王府找人,还是先到方家等消息?”秦挽依不止替自己考虑,更是替方茹芸考虑,至少也得让方茹芸安心之后,才能打听消息。
钟乐轩望望前方,略微沉吟:“还没有确切消息前,你先到方家安心等着,我去宋王府打探打探,然后再与你汇合。”
说完,钟乐轩一夹马腹,如箭飞旋而出,没有了秦挽依这个累赘,他身轻如燕,一点顾虑都没有。
“喂……”秦挽依还想说些什么,哪知钟乐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他难道知道宋王府在哪里吗?
无奈地缩回头,秦挽依正要与方茹芸说话,哪知她的神识,早已不在这里,只是掀着帘子,呆呆地凝望着自己的家乡,仿佛还没有从惊变中走出,带着落寞黯然之色。
秦挽依只能伸手,握住方茹芸的手,给予一点安慰:“放心,会没事的。”
“谢谢你,秦姑娘。”方茹芸露出勉强的一笑,思绪又挂在她的父母身上。
秦挽依只能自己顾着自己,她重新掀帘,看着外边的一切,这里的确有着受灾过后的荒芜,还有疫情严峻的紧迫。
不知道他们三个怎么样了,尤其是韩木,希望一切安然无恙。
正当她要放下马车车帘的时候,一块红漆金字的匾额,从眼前晃过,她定睛一望,居然是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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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众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面面相觑。
时间在灯影摇晃中,慢慢走过。
秦挽依没有给方丹青系上衣服,而是简简单单盖了被子,这才起身。
“谁先去把窗户打开。”
喜儿望了一眼纪氏,纪氏摇了摇头:“姑娘,使不得,现在外头混乱,只要谁家有人咳嗽发热不舒服等,就会被当做瘟疫,把人带走,若是被人发现老爷病了,他们一定会公事公办的。”
“这跟瘟疫无关。”秦挽依肯定地道。
“可他们不管是不是瘟疫,只要有人不舒服,就会被带走,府里宁儿出门一趟,回来就不舒服,只微微咳嗽,也不知道官兵是怎么得知的,闯进府里,就把人带走了,吓得府里的下人,全都走了,只剩下喜儿几个。”提起之前发生的事情,纪氏余惊未歇。
“娘,没事了。”方茹芸不知道家里遭逢惨变,那时候的担子全落在自己的母亲身上,不觉心中愧疚。
“看来是宁可抓错,也不漏放一个人。”秦挽依心下了然,“方夫人,得了瘟疫的人,都会被带到哪里去?”
“他们抓了人,就送到悬崖上边,那儿有大夫诊治,但不让我们跟着。”纪氏一五一十地回禀。
这是隔离,得了瘟疫,的确要隔离,只是把疑似的和确诊的全部关在一起,不是害了人吗?
“方夫人,即便如此,只是屋里如此闷热,空气无法流通,只会使方老爷的病情加重的。”秦挽依心平气和地劝了一句。
纪氏一听,慌乱不已:“喜儿,快去把窗户打开,都怪我,什么都不懂。”
方茹芸见此,催着道:“秦姑娘,既然你知道我爹得了什么病,还请开药方,我去抓点药,让我爹服下,以免被人发现。”
“你爹这副样子,即便熬了药,也未必能饮下。”秦挽依说起顾虑。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这病治不好了?”方茹芸一片绝望之色。
“很难说,你爹旧病缠身,又难戒酒,如今这病拖了这么久,气血亏耗,即便治疗,也非健康状态,你们应当知道,油尽灯枯四个字。”秦挽依如实与两人细说,这病拖得太久,若非现在发现,不出两日,方丹青就会殒命,如今就算治疗,身体也难恢复往昔的样子。
纪氏一听,一阵晕眩。
“娘。”
“夫人。”
方茹芸和喜儿忙一左一右搀扶着纪氏,坐到椅子上。
“郑大夫也说过,老爷这病,拖不过今年,如今,怕是连这次瘟疫都熬不过了。”纪氏泣不成声,开始抹泪,“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娘,都是女儿不孝,当初哪怕以死相逼,都该逼着爹去药王谷的。”方茹芸跌坐在地上,靠在纪氏的双腿上,怨起自己来。
喜儿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安慰谁,只能跟着哭泣。
“你们先别急着哭,拖不拖得过今年,我不知道,全靠你们,但能不能熬过这次瘟疫,只要你们配合,也不是不可能的。”秦挽依拂了拂额头,对于哭声,有着特别的抵触,尤其是面对他人死亡时的哭声。
众人一听有了希望,连哭都忘了,当下屏息静气地聆听秦挽依所说的一切。
“秦姑娘,你有办法?”方茹芸还是梨花带雨,当初坦然应对困难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因当时没有切肤之痛。
“我先试着施针,等方老爷的情况有所好转的时候,再配合汤药服下,到时候再诊治诊治。”秦挽依道出自己的治疗方法。
“施针?你的药箱呢?”纪氏看到秦挽依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携带,如何治病?
“我身上其他没有,正好有银针备着。”秦挽依从袖中取出一卷红布,“方夫人,你留在这里帮忙,方姑娘,如果可以,你最好也在这里帮忙,今日需要动几个身体要穴,未免万一,我担心你母亲一个人无法做到。”
方茹芸想着方才的那一幕,勉强点了点头,生死关头,其他已经无关紧要了。
“秦姑娘,那奴婢呢?”主子都有了任务,没道理下人没有,但喜儿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在外边守着,以免外人闯入打扰,责任重大。”秦挽依郑重其事地道。
“奴婢知道了。”喜儿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继而出门,将房门带上,寸步不离地呆着。
小丫头,越看越跟翠莲相似。
待屋里只有四人的时候,秦挽依这才道:“两位,把方老爷扶坐起来。”
纪氏和方茹芸听后,掀开被子,方丹青的衣服还散在那里,方茹芸微微移开视线,但并没有阻碍地将人扶了起来。
待方丹青坐正姿态后,秦挽依在他的头顶正中心找到百会穴。
“秦姑娘,你要在百会穴下针?”方茹芸惊道。
“百会穴?”纪氏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百会穴是百脉汇集的穴道,这一针万一有错,那不是得当场殒命。
此刻,纪氏才审度起来秦挽依来,如此年轻,但又对疾病很是熟知,以至于让人下意识忘了她的年纪。
“百脉之会,百病所主,所以这个穴位,必须要下针。”秦挽依握着银针的手,悬在那里,等着两人,若是两人还阻止,那么她只有中断。
“秦姑娘,你下针吧。”方茹芸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异常镇定,没有任何怀疑之色。
纪氏本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被方茹芸拦下了,能请到医圣的高徒,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能在沽州遇上,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秦挽依挑了挑眉,既然她们同意,那么她毫不犹豫地直接在方丹青的百会穴刺入。
百会之后是风池,风池在项部,头额后面大筋的两旁与耳垂平行处,胸锁乳突肌与斜方肌上端之间的凹陷处。
找到穴位,秦挽依又是一针刺入。
“方夫人,你坐在床上,将方老爷扶好,方姑娘,将方老爷的腿伸出来。”秦挽依有条不紊地下着指令,纪氏和方茹芸虽有疑问,但一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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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池之后是太冲,太冲位于足背侧,第一跖骨和第二跖骨结合部之前凹陷处。
秦挽依找到穴位,精准无误地刺入。
太冲之后是太溪,太溪在在足内侧,内踝后方,当内踝尖与跟腱之间的凹陷处。
秦挽依再次落针,没有任何迟疑,像个针灸老手一般,仿佛不是第一施针,看的纪氏和方茹芸呆若木鸡。
“方夫人,方姑娘,你们两人将方老爷扶好,我需在他背上刺穴。”
纪氏和方茹芸没有任何迟疑的举措,当下听从,纪氏又将方丹青的衣服褪下,露出瘦弱干枯的身体。
最后两个穴位是肝俞和肾俞,两个穴位皆在背后,肝俞在背部第九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肾俞在第二腰椎棘突下一寸半。
秦挽依取出两枚银针,在方丹青两个穴位刺下。
“秦姑娘,接下来要如何?”方茹芸扶着方丹青问道。
“将方老爷侧躺在床上,需要有人守着,过会儿我再取针,到时候应该能醒了。”秦挽依将剩下的银针收拾好,放回自己的袖中。
“娘,你先照顾爹,我先将秦姑娘安顿好后,马上……”
“你……是什么人,怎……么能擅闯民宅呢?”两人正要出去,却传来喜儿忐忑弱弱的声音,喜儿张开双臂,靠在门口,不容任何人进来。
门外一片漆黑,只看到喜儿的身影在晃动。
“门开着,不让人进让鬼进吗?”暴躁的声音,越来越近,“别挡着,我找人,耽误了,没你好果子吃。”
一听鬼,喜儿吓得不轻,欲哭无泪,外边一片昏暗,只看到一道人影渐渐逼近。
看着虽然有点吓人,但喜儿仍然记着秦挽依的话,守着房门,半步没有退离。
“你……找谁,夫人小姐在里边说话,你……不能直接进去,等……奴婢通禀之后才行。”
“小爷我不找你家夫人和小姐,跟你们小姐回来的那个女人在哪里,赶紧交代。”钟乐轩满是不耐。
“这……”喜儿望了望屋里,见里边没有动静,扬起一张小脸,“我不知道。”
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声音的主人,绝对不会怜香惜玉,在出事之前,秦挽依赶紧开门。
“啊!”喜儿不妨,往后跌了进来,秦挽依堪堪扶住,“秦姑娘,谢……”
喜儿正要道谢,钟乐轩一把拽住秦挽依的手臂,大力一带,秦挽依一个踉跄,撞上了钟乐轩的胸膛。
“我说你……”
然而,钟乐轩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意,兴许痛得只有她一个人,他径自带着她往大树底下一站,避免任何人靠近。
“怎么了?”秦挽依揉了揉自己被钟乐轩抓痛的手臂,不知道他又哪里抽风了,把气撒在她的身上。
“我方才去宋王府打探消息,宋王府着火了,着火的地方正好是老头子他们那三间屋子,那时候他们都在屋里午睡。”钟乐轩将消息直接传达给秦挽依知道。
“什么?难道有人纵火想要烧他们?”秦挽依下意识道,整个宋王府,怎么好巧不巧,出事的正好是孙遥他们。
钟乐轩皱着眉头:“这个目前不能断定,不知道是意外失火还是故意纵火,只是听说火势大,三间屋子全毁了,老五受了伤,很严重,任何人不能靠近,只有老头子和老四在照顾,因为外边有一群人把守,我无法接近。”
“韩木受伤?”秦挽依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到底有多严重?”
秦挽依捂了捂自己的脸,按在伤疤上边,该不会他也毁容了吧?若是毁了容,他一定自卑地不再追求秋韵水了,只因他是高傲之人。
“不知道,宋王府守卫森严,具体情况无法查探,除非进去亲眼看过才能确定。”钟乐轩道。
“这事实在太蹊跷了。”秦挽依忘记了自己的痛楚,沉思起来,若是只有秋韵水在,她一定毫不犹豫地相信,但孙遥和韩木也在,他们怎么会大意到大火烧毁整个屋子了才出来,而是一有火苗,就会察觉。
“老四大意也就算了,老头子和老五绝对不会大意的,更何况老五不会让老四有危险。”钟乐轩也存了疑惑,这才回来先与秦挽依汇合。
“你也这么觉得?”有了钟乐轩的肯定,秦挽依不免推敲猜测起来,“老头子师父他们有午睡的习惯吗?”
“不知道,偶尔可能有吧,谁知道他们把自己关在屋里是发呆还是午睡啊?”钟乐轩回忆道,在药王谷里边,各自管各自的,哪里管对方在屋里做什么。
“按照老头子师父他们的行程,不可能会是今天抵达,至少比我们提前一天,午睡之时发生火灾,那么一定不是旅途劳顿,疲惫不堪,才没有察觉。”秦挽依在大树底下走来晃去,这事的确如钟乐轩所言,如果不能亲眼看过,一切都是未知数,所有的猜测,都只能是猜测罢了,“你有什么打算?”
偏偏出在韩木身上,林中所见的一切,让她不免与这次纵火联系起来。
“晚些时候,我再去刺探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宋王府搞鬼,若是宋王府有人伤害老头子他们,只能说,我们暂时不能暴露身份。”钟乐轩暴躁归暴躁,但大事上边,没有马虎冲动的时候。
“方才你也说了,宋王府守卫森严,而且宋王府才发生火灾,那么肯定会加强警备,你去了,也只能无功而返。”秦挽依并不赞同。
钟乐轩正自烦乱,苦无办法:“你又有什么打算?”
“你说的也不假,万一真是宋王府搞鬼,那么我们更不能自投罗网。”秦挽依轻拍着额头,“不如这样,既然不能偷偷打听,那不如光明正大去,也省了兜兜绕绕。”
“我不是说……”
秦挽依截断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分两路进行,我直接上门找人,毕竟我没有什么威胁,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万一他们拿你怎么办呢?”钟乐轩下意识出口,说完之后,当做没有说过一样,扭开头。
秦挽依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丝欣喜:“谢谢你的关心了,我心领了。”
“谁关心……”
钟乐轩想要撇清,秦挽依已经抢先:“你呢,在暗中刺探,若有哪里不对劲,若他们真是别有目的,那么只能马上联系大师姐夫和九九他们,他们一定能商量出救人的法子。”
当务之急是确认孙遥等人的安危,而不是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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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府邸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耀着门前的大街。
大街之上,空旷无人,像是空城一般。
忽然之间,空荡荡的街道上,出现一抹倩影,一身白衣,长发飘飘,在半明半暗的大街上,缓缓而来。
“喂,哥们儿,那个是人是鬼啊?”宋王府门口守门的士兵,瞥见那道诡异的身影,询问了一句。
另外一名站在左边的士兵探头往左一看:“什么人鬼,根本没人好吧。”
“不可能啊,刚才我明明看到一个人影的。”右边那名士兵重新一看,“看,还在呢。”
“不会这么邪门吧,是不是你眼睛出问题了。”左边那名士兵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黑影,结结巴巴地道,“肯……定是人。”
“都说有了吧。”右边那名士兵这才安心,若只是他一个人看到,他真是遇上鬼了,“那人在干什么,飘来移去的?”
“什么飘来移去,根本是走来跑去好吧。”左边那名士兵纠正,却也带着忐忑,自瘟疫流传以来,他们守门之时,根本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出没。
站在右边的士兵,显然比较胆小,落后左边的士兵半步:“行行行,也怪这次瘟疫,死了那么多人,谁知道他们的鬼魂会不会回来寻家呢?”
“寻什么寻,好好守门就是了。”左边那名士兵缩了回去,站在原本的位置,右边那名虽然也归了位,但视线无可避免地就看到了那道黑影。
秦挽依在黑暗中摸索,自沽州闹瘟疫之后,一到晚上,基本上已经无人行走,因而街道暗暗沉沉,连月光,都仿佛怕被传染一样,没有照射这片土地,显得漆黑诡异。
按着方茹芸和钟乐轩提供的地方,她一路找来,简直比瞎子还盲,比夜盲症还严重,脚下不断地试探,生怕踩到什么坑里去。
好在远处有光亮,此刻,她无比怀念她的夜明珠。
忽然之间,她想起钟乐轩塞给她一个东西,好像短棒一样,掏出一看,果然是火折子。
拔开一吹,火苗突然窜了起来,脚下的路途,瞬间清晰无比。
“鬼啊!”右边站着的士兵,本不想追踪秦挽依的身影,然而,骤然燃起的火光,让他不得不视察一眼。
然而,只这一眼,那张带着伤疤的脸,犹如地狱鬼怪一样,乍然出现,那双眼,察觉到什么动静,直直望来。
“开……什么玩笑,都跟你说人了。”左边那名士兵的一颗心,不觉也悬了起来,面色僵硬。
两人结伴探头一看,但见那道黑影不知何故,身影较快,直接向他们飘来。
两人想要逃跑,然而脚步黏在地面一样,抬也抬不动。
眨眼间,秦挽依已经站在宋王府门口,但见两名士兵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分彼此。
秦挽依朝他们两个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你……是什么人?”两人也不敢询问她是人是鬼。
“我是医圣徒弟,听闻师父老人家在宋王府落脚,这才赶来与他汇合。”秦挽依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遮掩。
医圣徒弟?
两人这下总算肯定是人不是鬼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放开对方。
“你有什么凭证能证明你是医圣的徒弟?”左边士兵先行反应过来。
秦挽依耸着肩膀,惊问:“难道你有什么证据能指控我不是医圣的徒弟?”
“你……”
两人僵持在那里,谁也给不出证据。
“医圣就在宋王府,你们两个随便谁进去询问一句,就说脸上留疤的徒弟来探望师父了,他一定会让我滚进去的,我保证。”秦挽依提了一个法子。
两人一听,谁想在这里面对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但这儿还得有人守着,两人只能石头剪刀布。
一比划,最终胜利的竟然是右边那名士兵,当下,他欢天喜地进去通报了,留下左边那名士兵,与秦挽依大眼瞪小眼。
“哥们儿,我那老头子师父、四师姐和五师弟近况如何?”等人的时候秦挽依与留下来的那名士兵闲聊起来。
“你若真是医圣的徒弟,进去就知道了,若不是,没有必要知道。”这名士兵,内心胆小外表尚算冷静,但基本的职责没有忘却。
“说的也是,我要不是医圣的徒弟,你们也算尽职尽责,但我要是医圣的徒弟,你呢……”秦挽依迈上台阶,踮起脚尖与他平实,“回去收拾收拾,明儿就可以带着包袱走人了。”
“你……”士兵真的胆小,被这么一唬,还真被吓住了。
正当他权衡利弊的时候,先前通报的士兵已经小跑着回来,边跑边喘,办事速度还算快。
“姑娘,多有得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医圣真的让你滚进去呢。”
秦挽依的嘴角,僵了僵,就知道会这样。
挫败地垂着头,当她要跨进去的时候,秦挽依骤然回头,朝着方才留下来的那名士兵道:“哥儿们,你来带路吧,我们路上也好交流交流。”
“姑娘,王爷让小的传话,请你先到正堂一趟。”传话的士兵补充,说话小心翼翼,唯恐伺候不好这尊随时会发怒的佛。
“王爷?七王爷?他怎么知道我来了?还是你先向他通风报信,然后再向我师父禀报消息?呢”
秦挽依说的直接,瞬间让士兵很是尴尬。
“姑娘,这是例行公事,但凡有外人进入王府,必须得向王爷请示。”士兵解释了一句,不过把责任都推到钟济潮身上,谁还敢去问钟济潮呢?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这就告诉你们的王爷,说你们推卸责任,把这事归责给你们的王爷。”秦挽依一本正经地点头。
“别啊,姑娘,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哪里是推卸,更何况如今瘟疫盛行,我们只不过是谨慎办事而已。”士兵擦了擦冷汗,向另外一人无声地询问,这都发生什么事情了,然而,另外一名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比他还差。
“别紧张啊,我又没有兴师问罪,只是觉得你这速度够快,向两人报告消息,居然这么快回来,果然腿脚够利索。”秦挽依的话,也不知道是赞扬还是讽刺。
传话的士兵,只能讷讷地应着:“干我们这行的,腿脚必须够快。”
“罢了,我也没有权力干涉你们的事。”秦挽依在两人身上逡巡一眼,这么一眼,足以令两人神魂俱颤,“来个人,带我进去吧。”
这一回,两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自愿。
末了,还得石头剪刀布。
也不知道左边那名士兵今天运气为何那么背,比划之下,又输了,只能沦落成秦挽依的跟班。
其实她多么好相处,今晚最倒霉的,谁还比得过她呢?
走进王府大门,各个院落都挂着一两盏灯笼,尤其是走廊,每隔二十步,都有一盏灯笼引路。
“对了,我那老头子师父、四师姐和五师弟近况如何?”秦挽依重复着问了一遍,放缓了脚步,一点也没有急色。
仿佛知道秦挽依在给他机会,这一次,知道她身份的士兵自然知无不言了。
“医圣和秋姑娘无恙,只是韩公子,听说被烧晕过去了,差点窒息,现在正在治疗,详细情况,小的真的不知道,想必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医圣和秋姑娘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呢。”士兵带着求饶的口吻。
说了那么多,就最后一句话最中听,她怎么就没有想到,万一韩木有事,孙遥和秋韵水还能没事人一样当哑巴吗?
这么沉静,就代表韩木无恙。
“哈哈哈。”秦挽依大笑三声,舒心不已,只是笑得士兵忐忑不已,“我又不是老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会为难你吗,只要开诚布公地直言,我不会逼问的。”
这还不是逼问,明明拿遣退威胁他了。
“是是是,姑娘说的极是。”士兵屈服在秦挽依的威胁之下,只能对她毕恭毕敬,“姑娘,前边就是正堂了。”
“是吗?这么快啊?想必正堂离客房应该也没有多少距离吧?”秦挽依含笑问道,问的没头没尾。
不过,士兵一早就想到什么,不过这也没有什么遮掩的,他殷勤地回答:“一刻钟,也就到了。”
“好,那你回去,继续守门吧。”秦挽依赏赐般地道。
话音才落,士兵一溜烟,已经没了人影,难道她是母老虎不成?
秦挽依摇了摇头,唉声叹气,眼眸的余光,往远处的屋顶一望,但见一道矮小的身影潜伏在那里,有时候矮小也不是坏事。
知道有钟乐轩的存在,即便是暗中,也让她觉得稳靠不少,即便钟济潮对她不利,也有人会救她。
临近正堂,望着投射出来的光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敢转入正堂。
正堂之中,宽敞明亮,朴素简约,完全不是一个王爷的布局格式,更像是处在江南水乡的文人墨客该有的布置。
此刻,正有一人端着茶盏,在慢慢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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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熟?”秦挽依歪着头想着,眼熟吗,初见钟九之时,的确有种见过的错觉,好像很遥远的样子。但像钟九这种人,只见过一眼,就能记住,她若是见过,一定不会忘记,除非她丧失记忆了。
不对,在江州客栈的时候,不是见过一面吗,那时候虽然带着面具,最后还不是被她识破了,可钟济潮怎么知道的?他又想确认什么?
“可有想起什么?”钟济潮并没有催促,嗓音像催眠一样,让她有种和盘托出的感觉。
“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秦挽依严肃地应道,“我记得,那好像还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
“夜晚?”
她半真半假的编造,似乎与钟济潮预想的不符,秦挽依这才放心坚持把这条路走下去,以免落下什么圈套。
“嗯,的确是夜晚,哪里不妥吗?”
钟济潮想的自然是皇宫那场差点让钟璟容身败名裂将性命都搭进去的闹剧,只是想要确认钟九是不是钟璟容而已。
“没有,你继续说。”钟济潮重新端起茶盏,让杯盖遮挡住他疑虑的视线。
“那天我惊鸿一瞥,看到一个白衣翩翩欲要羽化成仙的男子。”秦挽依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
“然后呢?”钟济潮追问一句。
“没有了,就是惊鸿一瞥而已,你说似曾相识,那我这真的是似曾相识,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呢,若真打了招呼,就是认得,而不是眼熟了。”秦挽依说的异常认真,眼眸直视着他,没有半分闪躲,令人下意识觉得她不会说谎,而且,她说的也确有其事。
小样,论说谎,还有谁比得过她,这心理素质,是练出来的。
“如此看来,秦大小姐所见之人与令二师兄还是相差甚远,不知道秦大小姐的惊鸿一瞥是在哪里?”
钟济潮问得漫不经心,但总感觉是在试探一样。
难道钟济潮在京都见过钟九吗?
钟九还会是什么人?
“七王爷也知道,我对京都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离开京都之后,经过了哪些地方,更是不得而知,只知道当晚似乎是什么节日,特别热闹而已。”
“也罢,本王也只是随便问问,时辰也不早了,本王这就引秦大小姐去医圣所在之地吧。”钟济潮重新起身,准备出门。
“让七王爷引路,那怎么使得呢?”秦挽依才不会让钟济潮跟着去,他一去,哪里还有跟孙遥他们真相面对面的时候,“七王爷随便派个人就成了,良辰美景,怎么好耽误七王爷和七王妃的相处时间呢。”
“不碍事,本王王妃是识大体懂进退的人,更何况找上门来的是医圣徒弟,哪有怠慢的道理,本王也正好顺路,走吧。”钟济潮自说自话,丝毫没有给人妥协的余地。
秦挽依没有办法,只能跟在他的背后,一路忐忑不安,担心钟济潮会有什么举措。
途径一座院子,门口进进出出不少人,似乎在搬运东西。
“这儿就是南院,午间走水,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钟济潮向秦挽依介绍。
难怪,里边黑漆漆的,又空荡荡的,原来这儿就是钟乐轩所说起火的地方,看来火势的确强烈,客房被烧得连房梁都荡然无存,有人丧命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只是烧伤。
忽然之间,秦挽依醒悟过来,她如果只是初来乍到,根本不了解情况,继而紧张地问道:“南院不是客房吗?师父他们住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秦大小姐别急,医圣他们的确住在南院,南院着火之后,客房毁于一旦,好在医圣他们及时出来,只是令五师兄受了点伤而已。”
从钟济潮口中得知韩木受伤,秦挽依这才觉得,韩木一定受了伤,至于轻伤还是重伤,只有自己亲眼所见,才能确定。
“怎么会着火?这么不小心?他们现在在哪里落脚?”秦挽依也懒得从钟济潮这儿打听起火的原因,即便钟济潮知道,也未必如实相告,还不如直接询问孙遥来的确切一些。
“医圣他们暂时迁到了西院。”
西院是钟济潮亲眷所在的院子,然而这也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之下。
所以,钟济潮说顺道,也不是没有道理。
南院到西院,在钟济潮刻意慢行之下,走了将近两刻钟。
西院门口,只有两个士兵守着,没有钟乐轩说的那么夸张。
正当她以为钟乐轩是不是夸大其词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一间屋子外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整整十来人,果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秦大小姐,这儿就是医圣他们所在的地方了,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广冲,让她进去。”钟济潮将人带到之后,吩咐了一声,马上离开,没有逗留,还以为钟济潮会借着她的名义进去探探究竟呢,害得她准备了一大堆的理由,现在一个都没有用上。
有了钟济潮的陪同河吩咐,把守的领头士兵广冲,很快就放她走到门口。
她顺手一推,房门竟然反锁着,跟防贼一样。
“老头子师父,韵水姐姐,韩木头,是我,你们开开门啊!”秦挽依在外边叫喊,拍打着门,声势相当浩大。
片刻,里边没有反应,但屋里有一道影子,在灯光拉长下,渐渐走来。
秦挽依惊喜地道:“老头子师父,是你吗,开开门。”
房门轰然打开,孙遥阴沉着一张脸,背着光,显得异常诡异,充满怨念。
“老……”
“你游玩了还是闲逛了,比老子预计的时间还晚了半天!”孙遥可没有秦挽依见到他时那般欣喜,开门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口水大骂。
守门的士兵顿时感到心里平衡了不少,看来孙遥并不仅仅对他们不善,连对自己的徒弟都这般口不饶人。
“这……老头子师父,你先别气啊,此事说来话长,容我进去后慢慢道来。”秦挽依可不想在门口与孙遥吵架,否则,吃亏的只能是她。
孙遥爱理不理地让秦挽依进了屋,这才把门重新关上。
“韵水姐姐,韩木头怎么样了?”秦挽依一进屋,看到秋韵水迎接的身影,立刻询问。
几日不见,秋韵水的脸颊有些瘦削,眼神黯然,像珍珠失了光彩一样。
见到她,秋韵水干涩的眼睛,酝酿着滚烫的水珠。
“怎么了?韩木头伤得很严重吗?”秦挽依不觉担心起来,她迎着秋韵水走了上去,秋韵水一把抱住秦挽依,压抑着啜泣起来。
“进里边再说。”背后传来孙遥低声的警告。
秋韵水和秦挽依相视一眼,秋韵水用眼神微微示意,秦挽依大感疑惑,相逢没有半点喜悦的神色,反而透着一股难掩的悲伤,不过还是跟着往床边而去。
她谨记孙遥的话,然而,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到韩木。
“这……”
几日不见,别说秋韵水变了,就连韩木,都判若两人,如此病恹恹的人,是那个木头脸韩木吗?
“怎么回事?”秦挽依压低了声音,“不是说烧伤吗?这怎么没有半分烧伤的痕迹,倒是更像……”
“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秋韵水坦白道。
“干嘛掩人耳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秦挽依凌乱了,这一路上,没有比现在更混乱了,她怎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使唤吗?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瘟疫,在钦差大臣抵达之前,为了能在王府调养,只能暂时骗过去,否则,若是被发现,这小子只能被送到悬崖上边那个破地方等死。”
孙遥说的直接,秦挽依听得明白,不觉脸色一变,她忙俯身察看韩木的情况,各种临床症状显示,这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发热咳嗽。
“韩木头果然得了瘟疫。”
“怎么?你知道?”孙遥皱着眉头。
“来的路上,我和阿轩碰上三只老虎的尸体,还有一具人的尸体,人的尸体也是得了瘟疫而死,老虎吃了人肉,也感染了瘟疫,而我和阿轩在森林里发现了韵水姐姐的瓷瓶,料定你们必定在那儿呆过。后来我在老虎的爪子上发现了一片衣角,阿轩断定说是韩木头的,上边还有血迹,必定是那个时候,韩木头感染了瘟疫,因为没有及时控制治疗,所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秦挽依一口气道来,她这么紧赶慢赶,也是担心韩木会出事,哪知真如她所想。
突然之间,秋韵水哭泣起来,孙遥也带着自责的神色。
“怎么了?”秦挽依顿觉莫名其妙。
秋韵水扑在秦挽依的肩膀:“都怪我,害得他受伤不止,竟然还因为小事没有给他及时处理伤口。”
“早知道如此,老子当初就不该那么相信他。”孙遥一脸烦躁。
“韵水姐姐,先别哭,追究责任什么的,留到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先救韩木头。”秦挽依一边安抚着秋韵水,一边转头向孙遥询问,“老头子师父,韩木头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想到如何治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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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遥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眼神一凛,眼珠子向上翻了一个白眼。
“这小子用手臂挡着脸,所以脸上没有烧伤,只是呛了不少浓烟进去,估计还得过个两三天才能醒。”
这哪壶跟哪壶啊?
孙遥不会顾左右而言他,秦挽依学着他向上翻白眼,难道上边有动静。
“没烧到脸算万幸了,万一像我这样毁了容,可就耽误终身大事了。”秦挽依跟着道,两人有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毁容总比丢命好,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提脸皮的。”孙遥仿佛恢复到原来的脾气,没有一点沉默之色。
“那可未必,长得英俊,做什么都对,长得丑陋,做什么都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伤疤谈了半天,直到孙遥面色一正。
“好了,人走了。”
“是谁?难道是七王爷的人?秦挽依猜测。
“除了钟济潮的人,还会有谁,盯得这么紧,这次想必是借着你来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为老子会如实相告,能探得什么蛛丝马迹。”
秦挽依呵呵笑道:“这也难怪啊,你们烧了他的院子,他不怀疑你们还能怀疑谁?”
孙遥瞪了她一眼,秦挽依立刻噤声,想了想,孙遥还没有回答他,继续追问:“韩木头要怎么治疗?”
“挽依,五师弟服了师父调配的药,本来散了热,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晚上,又开始回升,烫得很,适才又喂了药,正好你就来了,师父说还要再观察观察,如果再这么周而复始,只能说此次调配的药,对五师弟没有作用。”秋韵水代替孙遥道。
“老子在想,这次的药,对治疗瘟疫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治瘟疫,这药无疑没有一点作用,还得重新寻找药方。”这一次,孙遥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并不是怕研制不出药方,而是研制出来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能等到那个时候,“好在这次取药用药,可以正大光明,不会让钟济潮怀疑。”
“师父,此次瘟疫出现……”
忽然,孙遥望向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好像脸上有赃物,但她脸上有伤疤,跟赃物差不多啊。
“怎……么了?”
“继续说。”孙遥移开视线,老头子三个字去掉之后,顺耳多了。
“瘟疫出现,是水灾之后残留的寄生虫、细菌以及其他微生物等引起的,主要症状还是以发热为主,伴有咳嗽、无力、头痛等,严重中,高热持续不退,引发肺炎、中耳炎、脑膜炎等致死,而且传染性和流行性极强,这是和寻常发热的最大区别,你和韵水姐姐已经与韩木头呆了有段时间,还是暂时隔开为好,接触久了,你们也会感染上。”秦挽依道。
听得秦挽依滔滔不绝地讲着,秋韵水仿佛找到希望一般:“挽依,这么说,你知道如何救治五师弟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原因致病,我未必能找到治疗药方,但我在书中看到过几个方子,有没有效果并不知道,因为每个时期盛行的瘟疫,未必是同一种致病因素,所以需要试验过才行。”秦挽依不想给秋韵水太大的希望,以免失望来临之时,变成了绝望。
“有药方就行,都先写出来,老子看看,这小子发病急,等不了多少时间钻研药方,配置之后,究竟怎么用,只能到时候看这小子的情况再做决定了。”孙遥拍板,秦挽依只有听令。
提起写字,秦挽依不打自招:“师父,我不会写字,口头上说行吗?”
孙遥一脸嫌弃:“罢了,省得被他们拿去药方,看出蛛丝马迹,说吧。”
“书上记载,治疗瘟疫有三宝,首先是安宫牛黄丸,配方是牛黄、水牛角浓缩粉、麝香、珍珠、朱砂、雄黄、黄连、黄芩、栀子、郁金和冰片。其次是至宝丹,配方是麝香、冰片、安息香、牛黄、雄黄、犀角、玳瑁、朱砂、琥珀、金箔和银箔。最后是紫雪丹,配方是石膏、寒水石、磁石、滑石、犀角、羚羊角、木香、沉香、元参、升麻、甘草、丁香、朴硝、硝石、麝香、朱砂。至于配置的药量如何,需要根据病情的严重程度等因素,师父,这只能全靠你了。”秦挽依细数药方后道,韩木的病情,一直都是孙遥在跟踪,相信孙遥会比她更清楚。
孙遥将三种药方在脑中掠了一遍:“这几种药有清热解毒、镇惊开窍、镇心安神之效,可以一试。”
“而且对高热不退引发的炎症有一定的疗效。”秦挽依补充道。
“事不宜迟,先行配置再说。”孙遥看了屋里几人,秦挽依对各种疾病的治疗药方有着独特的见解,而且都没有出过差错,有理有据,秋韵水对植物的药性有所研究,但论配药制药方面,谁也比不上钟九和韩木,只是用到两个人的时候两个都躺倒了,一个不知情况如何,一个性命垂危,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算了,老子去配药,你们两个好好守着,别把自己给搭进去,老子可没有多余时间管你们。”
“是,师父,我们会做好预防措施的。”秦挽依拍着胸脯应道,“只是,师父,这些药材,宋王府都有吗?”
“你这么一说,老子倒是想起来了,为了给这小子抓药,老子到过钟济潮的药房。这钟济潮的府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瘟疫的缘故,存放了不少药材,治疗寻常疾病的药材有,滋补养气的药材也有,普通的,珍贵的,多多少少都有备着,只有一味玳瑁没有。”
“挽依,什么是玳瑁?”秋韵水并未听过这种药材,更不知道是何物。
“玳瑁,是一种海龟,主要用到的是它的背甲。一般情况下,在玳瑁被捕获后,将其倒挂,用煮沸的醋浇在背甲上,净制,去除残肉,干燥后才算制成药材。”秦挽依给秋韵水详细地解说,“制成之后,它是一个一般是近圆形的,长三到六寸,表面颜色为暗褐色的半透明状,有乳黄色条纹,能清热解毒,平肝定惊。”
“那这种玳瑁哪里会有?”秋韵水不关心其他,只担心能不能在最短时间收集到,更想亲自帮韩木找到。
“玳瑁产自沿海水域,离这儿应该隔得比较远,这种方法不可取。”秦挽依这才考虑到药方有了,但未必有药材。
“药王谷倒是有,但带过来也需数日,而且还得联系那几个兔崽子,一来一回,这小子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孙遥也有了几分悔意,当初无论如何,也该带些药材出来才是。
燃起的希望,又渐渐熄灭,秋韵水的手不自觉一颤:“那怎么办?”
忽然,孙遥和秦挽依齐齐望向秋韵水。
“韵水姐姐,宋王府没有,药王谷太远,但有一个地方,我们还没有考虑在内。”秦挽依满是自信。
“哪里?”秋韵水追问道。
“秋家。”秦挽依脱口而出。
“秋家是药商,这种药材,一定会有。”怕秋韵水不相信,孙遥肯定地补充了一句。
“我家?”秋韵水这才想起秋家是个什么所在,“可我爹铛锒入狱,秋家又有人把守,能进得去吗?”
为了韩木,秋韵水并没有再畏惧秋家的存在。
“明的不行,不是可以暗的吗?”秦挽依胸有成竹地道。
“暗个屁,秋家现在是多事之秋,凭你们的本事,暗的万一被抓住,即便有理也说不清,钟济潮现在逮住秋家,正愁不知道把这团火引到哪里去,你们撞上去,就是自找麻烦。”
秦挽依挨了骂,可能被训多了,一点痛痒都没有:“说的也是,那只能正大光明去,就说医圣大人需要。”
“打着老子的幌子,总比偷偷摸摸的好。今晚老子先配置另外两种药,你们两个守着这小子,明日老子守着他,你们两个一同去趟秋家,把玳瑁带回来,顺便探探秋家的情况,与里边的人取得联系。”
秋韵水和秦挽依一同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丢下这两个徒弟在这里,孙遥还是有点不放心,韩木的事情,一直梗在那里,让他很难舒坦。
“对了,钟乐轩那小子呢?”
既然秦挽依刚才提到与钟乐轩一路同行,如今怎么没有看到。
“我怕这次事情有异,所以我在明,他在暗,就算发生什么,不是还有人照应吗?”秦挽依对自己的明智行为暗暗窃喜,“而且,我们在药王谷,还有大师姐夫他们这几个强大的后盾呢。”
“这次算你们聪明,老子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放聪明点。”孙遥匆匆忙忙叮嘱一句,实在管不了其他,当下开门出去。
“秦挽依,你说这次,能救得了五师弟吗?”秋韵水抓到了浮木,却不知道这根浮木,能不能带着他们靠近海岸。
“放心,有师父在,他一定不会让韩木头出事的。”秦挽依坚定地道,“而且,韩木头还有没有对你说的话,他一定会挺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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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将散未散,天,将明未明,已经有一道灰色身影,在宋王府邸穿梭。
守门的士兵早已看见,但见识过孙遥的臭脾气,也懒得上去找骂,只规规矩矩地行礼,等他过后,也就懒得理会。
一路无人阻拦,孙遥如入无人之境。
他徐徐如风,大步跨入屋里,脸上有着几分疲惫之色,衬着七十来岁的容颜,显得有些苍老,但没有老态龙钟。
秋韵水才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还没有入睡,很快就被这轻微的举动惊醒过来。
“师父,你回来了。”秋韵水急忙起身迎接。
秋韵水的举动微微惊到睡得很浅的秦挽依,她伸长脖子,浑身都不对劲。
孙遥负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在桌上打开。
“安宫牛黄丸和紫雪丹已经炼制,就这至宝丹,等你们两人的消息了,玳瑁一到,老子马上可以炼制。”孙遥显得有点疲乏,眼皮底下带着青灰之色,像是过度用眼而又没有休息好,却还强撑着。
“师父,这些药,直接给五师弟服下吗?”听到孙遥和秦挽依两人方才的对话,秋韵水有些不敢。
“要不要先找一些阿猫阿狗试验一下?”秦挽依提议道,但凡药物,都是临床试验过后才能投入使用,当初她也有这个打算。
“你觉得在宋王府之内,能找到得了瘟疫的阿猫阿狗吗?”孙遥一句话,倒是真把秦挽依给问住了。
“那……外边应该有吧?”秦挽依不太确定地道。
“你觉得钟济潮会让你到宋王府之外抓得了瘟疫的阿猫阿狗然后再带回来?你觉得你有能力捕捉到得了瘟疫的瘟疫的阿猫阿狗?你觉得……”
秦挽依三番两次被否决,而且没有反驳的余地:“好了,我知道都不太现实,你觉得哪样就哪样。”
“老子按照这小子承受的分量,做了调配,即便在阿猫阿狗身上用了,也未必能得到效果。”
在这方面,秋韵水和秦挽依没有道理质疑孙遥的水准,两人只能沉默以对。
“你们两个也不用操心,两种药方中,老子减少了带微毒药材的分量,加重了清热解毒的药材分量,对身体并不害处。”孙遥不断地澄清,这才知道,女人真是麻烦,非得逼得她重复第二遍。
“既然师父这么说,我们当然无条件相信。今日,我们保证能将玳瑁顺顺利利地带回。”秦挽依替秋韵水顺带替自己向孙遥保证。
孙遥斜睨一眼:“希望你们两个有点用处,这比抓什么阿猫阿狗现实。”
“是是是,师父说的是。”屡次被提及,秦挽依的耳朵都出茧子了,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方法哪里不妥,只是时机不对而已。
“这次是不得已为之,下次遇上类似情况,随你抓人抓猫,老子都不拦你。”孙遥面色怪异地道。
这意思,并不是否定她,而是此次情况不允许,难得孙遥还给她解释。
“师父,我懂了。”秦挽依认真地点头,“人最疲乏的时候,是抵抗力最弱的时候,你一定要与韩木头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在昨晚闲着的时候,制作了简易的口罩,无人的时候,你就当在药王谷一样,把它当面纱带就行了。”
“老子从来不带面纱。”孙遥正眼都没有瞧一下。
为了沽州百姓眼中的希望,秦挽依一定要护住孙遥。
但凡发生流行性疾病,医生在第一线,首当其冲,很容易连自己都赔进去。所以,孙遥东奔西跑,又与韩木近距离接触了几日,自然不能大意。无论如何,孙遥毕竟七十来岁,身子骨虽然硬朗,但体内的脏器已经衰弱,不能大意。
“师父,这不是面纱,是口罩,你看,只有这么一片,是用几块简单的纱布做成,里边有药草在里边,这不仅仅只是为了防止你被韩木头传染,更是为了防止师父将外边携带的浊气带给屋里,加重韩木头的病情。”
抬出韩木,秦挽依就不信孙遥不听劝,孙遥表面上对人不留情面,但心底终究还是关心几个徒弟,不然,又怎么会废寝忘食地照顾韩木。
果然,孙遥一把扯过,拽在手里,脾气臭臭的,仿佛受到威胁一样,至于这么不情不愿吗?
“你们两个,也可以滚了。”孙遥一副不待见人的样子。
“老头子师父,这个时候让我们滚,会不会太早了点?”一旦事情有了着落,秦挽依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孙遥的眉尾抽了抽,果然只有秦挽依,才会换着法子该称呼,不管是他,还是钟九,或是钟乐轩,亦或者韩木。
“让你们滚你们就快点滚,反正去了秋家,门都是关上的,你们还得让钟济潮写个手书,才能进得了秋家的门。”孙遥是不打算去拜托钟济潮什么,把摊子全丢给两个徒弟,有秦挽依在,秋韵水不会吃亏。
“老头子师父,你明知道我们得去秋家,怎么不早点把手书的事情给办了呢?”秦挽依心里埋怨起孙遥来,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她们两个小喽啰出面呢,她们有什么资格请钟济潮办事?
“老子要是提早想到需要玳瑁,还需要你吗?”孙遥一阵暴吼,活力十足,俨然没有昨日的沉默之色。
“是是是,我们去拜托七王爷就是了。”秦挽依拉着秋韵水准备出门,走到孙遥背后,还不忘扮了张鬼脸。
“还有。”孙遥倏然转身,秦挽依马上收敛,“能不让老四碰上钟济潮就别让她碰上,钟济潮不是什么好货色。”
秦挽依一怔,继而微微一联想,就知道不是好货色是指哪方面,没有哪个男人会对绝世美女没有任何感觉,尤其还是这种王孙贵胄。
出得房门,两人的行踪并未遭到监视,而是被人堂而皇之地跟踪,美其名曰保护,这种保护,依照两人的说辞,自然会持续到找到纵火原因和纵火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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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问到点子上了,秦挽依这才装模做样地思考起来,带着试探的口吻到:“七王爷不如给我们两个进出秋家的手书,由我们前往?”
“你们?”钟济潮带着怀疑之色。
“对啊,这一来嘛秋家人并不认识我们,不会伤害我们,二来嘛,这秋家不是出了事吗,既然孰是孰非还未定论,我们也好借此探探秋家人的口风,三来嘛……”
“三来的话,是不是有韵水在,她现在是医圣高徒,想必秋家人不会为难反而还会当成菩萨膜拜?”钟济潮给秦挽依补充道,带着一副了然的姿态,仿佛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我在不也是一样吗?大家都是医圣高徒,即便容貌有差异,又怎么只膜拜一尊菩萨?西天那么多菩萨仙人,狰狞的有,美艳的有,清纯的有,严肃的有,亲和的有,但世人却不止朝拜一尊,这难道不是一个道理吗?”
钟济潮没有料到,如今的秦挽依,口若悬河,伶牙俐齿,令人无法争辩反驳,每一次争锋相对,都感觉落败的总是他一样。
“那你的其三究竟是什么?”钟济潮也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与谈论。
“我在想,兴许我们还能从秋家药库之中寻得蛛丝马迹,给他们翻案呢?”秦挽依装聋作哑,在钟济潮面前,没有承认早已知道秋韵水身份这事,否则,凭秋韵水与秋家的关系,有点嫌疑之人,要么被抓到秋家看守着,要么就留在这里等消息。
“翻案?”钟济潮嘲讽道,“你难道不知道韵水与秋家的关系?在本王面前提翻案,不知道更会把秋家置于死地吗?”
秋韵水一脸煞白。
“除了都是姓秋,还有什么关系吗?”秦挽依瞪着圆溜溜的双眼,“跟你提翻案,怎么可能是致人死地呢,除非秋家是被陷害入狱,否则,没有什么不能提的,七王爷该不会开玩笑吧,这笑话可不太好笑啊。”
钟济潮眯了眯双眼,暗自沉思,这秋韵水并不知道韩木的身份,那么,秦挽依是否也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而且,但凡有人继承药王谷,其他人都会各自散去,知不知道身份,似乎无足轻重。
“是不太好笑,不过,如此看来,本王倒是觉得,今日好像是你计划好了,只等告知本王一声吧?”钟济潮想起秦挽依说要事相商,完全是自说自话。
“怎么会,若是没有七王爷的手书,我们又怎么进得去被守得插翅也难飞的秋家呢?”秦挽依很是正经,没人看到得出她在颠倒黑白。
“好,本王就准了你的请求。”说完,钟济潮从腰腹间解下一块四四方方刻有纹路的玉佩,秦挽依马上伸手,然而他却转了一个方向,递给一旁沉默寡言的秋韵水,“这是本王贴身之物,有了这块玉佩,沽州城内,任你出入任何地方,即便是城门,即便是县衙牢房,都可以随意进出。”
提到牢房,秋韵水当下抬头,有了反应,只是没有直接伸手,但却心动了。
“韵水不敢要吗?”钟济潮将玉佩攥在手中,透着一丝兴味地望着对面的秋韵水,他已经放出话,就看她们敢不敢了。
想着狱中的父亲,还有床上的韩木,秋韵水伸手,带着一丝谨慎地从钟济潮手下握住流苏轻轻一扯,却没有扯动。
“七王爷……”秋韵水带着一丝羞怒。
两人隔着桌子,两两相望,钟济潮好整以暇地将玉佩悬在半空中,想要从他手中拿走想要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块玉佩,是母妃给本王的成年之礼,你可要好生收藏,不能有丝毫损毁。”钟济潮说得一本正经,只是眼神带着猥琐的神色,他的尾指,居然还有意无意地下滑,靠向秋韵水的手指。
秋韵水进退不得,若是松手就没了通行的凭证,若是不放,又不想与钟济潮贴的如此靠近。
“民女知道了。”
“本王知道韵水是谨慎小心之人。”钟济潮的尾指慢慢移向秋韵水,“不过,本王不习惯玉佩离本王太久,所以,午时之前,本王希望看到玉佩已经交回在本王的手中。”
“七王爷,我们知道这块玉佩的重要性了,谢谢。”秦挽依本与秋韵水坐在一块,她将手覆盖在秋韵水手上,重重一拉,玉佩从钟济潮手中脱手而去,“七王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也不耽误你的正事了,告辞。”
拿到玉佩之后,秦挽依片刻不想停留,带着秋韵水,匆匆忙忙离开。
“什么时候,秦挽依也变得有点意思了?”钟济潮站在亭子出口的台阶上,望着两人离开时的背影,弯起唇角一笑,他伸手一点,“你们两个,给本王暗暗地跟着她们两个,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必须一五一十地汇报。”
“是,王爷。”两名原来跟随秦挽依和秋韵水的守门士兵,只能紧步跟上两人的步伐。
待所有人离开,亭子之中只剩下两人的时候,钟济潮负手而立,问道:“陈继,京都情况如何了?”
“目前没有异动,但过不了多久,等范烨风将消息传递至京都之时,工部尚书李堂只有被革职查办,免不了一死,而太子就会失去羽翼,一个不慎,很有可能牵连其身。”陈继汇报道。
“八年前,太子尚未与李堂勾结,只是如今走得这么近,这样一宗陈年旧案都会被翻出来调查,可想而知,这个时候,太子应该想着自保为先了,否则,那些明的暗的勾当被查出来,谁知道太子之位能不能保得住。”钟济潮不甚在意,这团火,烧的越烈自然越好。
“贵妃的意思是让王爷按耐住,最好暗中让五王爷插手,到时候王爷就可以坐山观虎斗。”陈继传话道。
“也罢,这儿毕竟离京都遥远,本王也不能把手伸的太长,回去告诉母妃,五哥哪儿,我自有主张,至于太子那边,让她多多提防皇后的举动,皇后可不是省油的灯。”钟济潮负手而立,仿佛掌控一切朝局,越是让他远离京都,他偏偏要一步一步走回去,“邢业的底细调查清楚了吗?”
陈继将调查的消息告知道:“他的祖籍,的确在横州,亲人也意外死于那场瘟疫,家世清白,无亲无友,走到今日这一步,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他与戚少棋有什么关系?”钟济潮问道。
陈继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任何发现,但因为此次南下之故,两人走得比较近。”
“越是清白,越好利用,本王就不信没人在暗中帮他。”钟济潮勾起唇角,“反正明日也该到了,究竟有什么背景,到了本王的地盘,不信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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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畅行无阻至宋王府门口,守门的士兵已经换了班,不是昨日那两个被她吓得不轻的人。
站在荒凉萧条的大街上,秦挽依左顾右盼,虽然已经走过一趟,但那是晚上,又有钟乐轩暗中引路,如今让她一个人摸索,实在不知该往哪条路走。
“韵水姐姐,你带路吧。”
秋韵水点了点头,往左而行。
“韵水姐姐,把这个戴上,这风沙漫天的,瘟疫很容易通过空气传播。”秦挽依抽出袖中的口罩,给秋韵水派发了一个,然后往自个脸上一戴,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连带着伤疤,都被遮挡住。
秋韵水接过之后,学着秦挽依的样子,把口罩戴上,一个是遮挡伤疤,一个是遮挡丽颜。
方家到宋王府的距离,乘坐马车,都需要两刻钟,如今,秋家比方家还远一点,两人还是徒步而行,一时半刻,没那么容易抵达,方才怎么就一头热,没让钟济潮再安排马车呢?
拐过街角,一队巡逻的士兵从身边经过,六人斜了眼秋韵水和秦挽依,秦挽依立刻催促着秋韵水露出玉佩,省了一路的盘问。
“韵水姐姐,等会儿我们路过……”
忽然,秋韵水握住她的手,一紧。
“怎么了?”秦挽依不解的询问。
“别停下,我感觉后边有人跟着。”秋韵水蹙眉道,带着秦挽依正常行进。
“若是真有人跟着,那一定是钟济潮的人,没事,顶多就是监视,我们小心一点。”秦挽依顺势挽着秋韵水的手,两人靠在一起,轻声交谈。
秋韵水略微颔首,既然秦挽依如此断定,姑且相信,想必也是因为钟济潮不放心将玉佩交予她们。
“方才你想说什么来着?”
“经过方家的时候,有没有办法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与阿轩取得联系?”秦挽依这才道出刚刚想要说的话,依着钟乐轩的行踪,昨日见她没事,一定会返回方家等消息。
“如果三师兄在附近,只要引动小红,就能与他联系上。”秋韵水似乎很有经验,果然问对人了。
“那要怎么引动小红呢?”想起那条蛇,虽然现在她与小红的关系不似之前那般水火不容,但若是和睦相处,实在有点困难。
“小红喜欢雄黄,雄黄越多,越能引起小红的反应,但必须在附近,否则离得越远,越难引动它。”
“雄黄?”果然是异类,不怕不说,还喜欢,这口味真重,比钟流朔的还重。
“你也觉得特别吧,我初次听到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小红的确喜欢雄黄,我亲眼见过。”秋韵水仿佛想到什么,露出一笑。
“雄黄的话,秋家应该也会有的吧。”秦挽依喃喃自语。
行了半个多时辰,为了不与方家扯在一起,两人直接从方家门前路过,继而辗转到秋家。
秋家门面的气派,已经见识了,恢弘而大气,但真正站在门前仰望的时候,秦挽依还是忍不住一阵唏嘘,果然是富甲一方的富商,门面都是金光闪闪。
“看什么看,你们是谁,鬼鬼祟祟的?”看守在门口的士兵,看不惯两个怪模怪样的人在外边探头探脑的,当下厉声质问。
秦挽依轻咳了一声:“谁鬼鬼祟祟了,我们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还要光明正大地进去。”
有了玉佩撑腰,秦挽依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这儿是你能进进出出的吗,哪边凉快站哪边去,别在这里闹事,否则,抓你到牢里闹去。”士兵威胁地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哎呀呀,谁到牢里闹腾还不知道呢。”秦挽依双手叉腰,与士兵拍板叫嚣。
“呵,老子见过撒泼的,还没见过撒泼的不要命……”
“士兵大哥,我们是奉七王爷之命到秋家办事的。”秋韵水适时地截住两人的话,她将钟济潮给她的玉佩拿出,展露在士兵面前。
士兵一见,立刻抱拳行礼,继而放行。
钟济潮果然没有开玩笑,这玉佩,还真是他的象征。
秦挽依吹着口哨,趾高气扬地从几人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走入高阔的大门,本以为会豁然开朗,一副轩然大气的样子,哪知一片死寂,地上积了浅浅的一层灰尘,走人过去,还会扬起一片尘埃。
站起正堂前偌大的空地上,除了微风吹拂,树叶摇晃,再无其他。
“这是秋家吗?”怎么有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
秋韵水望向这个埋藏着童年时光的地方,脸上有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一种惆怅。
“我爹出了这么大的事,又碰上瘟疫,还有谁愿意呆在秋家,大家必定是大难到头各自散去了。”
“韵水姐姐,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这样才能知道谁才是忠心耿耿之人,谁又是阿谀谄媚之人,兴许这会让大家更团结一致呢?”秦挽依安抚道,有着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冷沉。
“或许吧,我们先找人,问问大哥和二姐。”秋韵水说罢,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在府邸中寻找起来。
秋家与方家有着相似的情景,走廊小路上,很少看到丫鬟小厮,而秋家家大院大,一眼望去,毫无人烟,看着怪叫人闹心的。
未出事之前,不用亲眼看,光凭想象,都知道来来回回都是丫鬟小厮忙碌的身影,如今,这副光景,简直天壤之别,所以,从古至今,权与钱,再多的钱,也抵不过权的压迫,只要有了权力,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所以人人才想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挽依,不如我们先到西厢房看看,那儿是大娘、二姐她们所在的地方,平日里她们在西厢房的时间多。”秋韵水征询道。
“你做主就行。”秦挽依对秋家不熟,不发表任何看法。
来到西厢房,有好几个小院子,秋韵水忽然停驻在一间院子前,上边写着怡韵院。
“韵水姐姐,怎么了?”
“这儿曾经是我娘和我居住的院子。”秋韵水离家之时,尚未及笄,而她生母离世之时,她也不过几岁,尚没有自己的院子。
“这里想必有着你和你娘亲的记忆,不如进去看看?”已经路过这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来这儿,不差一时半刻,秦挽依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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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韵水犹豫挣扎的时候,秦挽依已经推开院门。
院子不小,里边还自带厨房,一共三间屋子,看来秋韵水的生母在世之时,也曾获得秋炳程的宠爱。
站在正屋前,秦挽依没有再多事,这道门,需要秋韵水亲自推开,这样才像打开一个人的心结一样。
秋韵水伸出瘦削莹白的手指,触了触房门,又缩了回去。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还会有回来的一天。”秋韵水抚摸着房门,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房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打开。
屋外的光线,照进屋里,顿时亮堂不少。
里边静悄悄的,没有人气,但也没有蛛网密布,不似常年没有打扫的样子。
“房屋的摆设,还是原来的模样呢。”秋韵水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没有透过一丝一毫。
“这么说来,你爹也没有忘记你娘和你,不然,这儿的一切,早已清理了吧,若是绝情之人,这个院子,也兴许早已易主。”秦挽依如是说着,就想起秦徵,她的爹,又会是何种人呢?
秋韵水一听,潸然泪下,突然,她握住秦挽依的手:“这一回,我一定会把我爹救出来的,挽依,你会帮我吗?”
“当然。”秦挽依颔首,“不止我,大家都会帮忙的。”
“嗯。”秋韵水思及此,不再眷恋这儿的一切,毅然走了出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处理,她不能再依恋过去。
两人出得院子,往里边而去,快要走到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道茶杯碎裂的声音。
“这种日子,还得过多久,快闷死我了。”一道赌气又带着埋怨的声音,从另外一边走廊传来,两人相视一眼,疾步走了过去,藏在走廊拐角处。
另外一条走廊尽头,是一处宽敞的空地,有一张红木圆桌,此刻,蹲着一人,坐着两人。
蹲着的是一名丫鬟,低垂着头,正在收拾地上碎裂的瓷杯。
正对着她们而坐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一张俏丽的脸,深深地蹙着眉头,眼中满是戾气,嘴巴堵着,仿佛藏了天大的怨气。
她的旁边,坐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两道眉毛微微斜飞,带着一抹凌厉,脸色不善。
“雨儿,别闹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使性子!”
“我哪里是使性子,天天困在屋里,连半步都走不出去,根本是囚禁,跟坐牢有什么区别!”秋梨雨没有停歇,还是歇斯底里地发泄着自己心胸的愤懑。
“现在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状况,你爹还在牢房里边,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外边瘟疫横行,你出去能做什么,还是想着被抓到悬崖算了!”袁氏没有婉言相劝,语气强硬,对自己的女儿尚且如此,更何况对其他人的女儿,看来也不是好相处之辈,难怪性子温婉的秋韵水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脱离秋家恳求孙遥带她走,可想而知,实在难以在秋家呆下去了。
“那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秋梨雨一脸不耐,左手换了右手地撑着下巴,无论哪个姿势,都很难受,“若不是爹,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快要出嫁的时候出事,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吗?”
“没你爹,你能嫁给县太爷的儿子吗?”男尊女卑的世界,果然,即便秋炳程出事,即便袁氏再精明,都是维护秋炳程为先。
“现在因为爹这事,县太爷都来退婚了,与我们划清界限,我是不是还得感谢爹啊?”秋梨雨大声嚷嚷,心中憋着屈,“成为众人笑柄的是你的女儿我又不是你自己,你当然会这么说了。”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笑柄吗,秋家都成了笑柄!”提起这事,袁氏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满是不甘,“哼!那个老东西,当初收礼的时候手软,现在出了事,就是手硬,一点情面也不留。”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连说一句都不行吗!”秋梨雨瞪着眼睛,连带着对自己的娘亲,都是不待见。
“说说说,现在是怨你爹的时候吗,帮不上任何忙就算了,还在这里瞎嚷嚷,还嫌家里不够乱吗?”秋梨雨哭诉,袁氏没有安慰,而是说一句顶一句,仿佛定要将秋梨雨的气焰压下才是。
“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又没说,而且你自己不还是坐着干等?”秋梨雨白了一眼袁氏,嘴里轻声嘀嘀咕咕碎碎念着。
“现在衙门里边只是关着你爹,没有开堂,没有审问,又不让探监,完全把你爹隔绝起来,那个老东西也没有顾念两家多多少少的情分,帮不了也就算了,居然连个消息都不递。”袁氏想不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乱着,如今秋家走的走,跑的跑,成了一盘散沙,风一吹,剩下没有多少人了。
“你不是说,这是七王爷的意思吗?”秋梨雨蹙眉道,“这个时候,瘟疫肆虐,一定是七王爷缺钱,想借此赚点银子。”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只是我跑过宋王府,本以为七王爷也是这个意思,但我跑了几趟,七王爷都是闭门不见,拒见任何人。”袁氏为此少不了奔波忙碌,从中周旋,然而,这事就这么不冷不热搁在那里,“现在瘟疫这么严重,七王爷也顾不了这事了。”
“这么说来,就真是爹的问题了!”秋梨雨断定道,“当初七王爷过来借药材的时候,爹就是不情不愿的,现在闹出这事,一定是爹在药材里下毒了。”
“啪”的一声,袁氏挥手就扇了秋梨雨一个耳光,秋梨雨的脸上,顿时惊现四个手指印。
“混账东西,你什么时候能用脑子想想!”
秋梨雨捂着半边脸,一脸恨意:“你竟然打我,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你说啊!”
“这批药材出自你爹之手,谁会蠢得给自己找麻烦,这事摆明了就是陷害。”袁氏凶狠归凶狠,但脑子清醒的很,也有主见,看来秋家没有倒,袁氏居功至伟。
“有本事,你把主谋找出来啊,拿我出气,算什么!”秋梨雨听不进袁氏的任何话,一门心思钻到自己的立场,甚至没有想过牢房之中的父亲会怎么样。
秋韵水的双手握紧成拳,若不是袁氏抽了秋梨雨一个耳光,秦挽依不知道秋韵水会怎么做。
就算父亲再怎么不对,但在这种情况下,不去考虑家族利益,如何营救,居然诬陷自己的父亲,这个秋梨雨,还真是不敢恭维啊。
“你们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正当秦挽依和秋韵水两人藏在走廊拐角处偷看偷听的时候,不知道背后什么时候已经有人靠近,突然质问了一句。
这么一来,连带着袁氏和秋梨雨都惊动了。
秋韵水和秦挽依相视一眼,本来并没有想要鬼鬼祟祟在这里偷听,只是无意间撞上而已,既然已经被发现,两人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回过头,但见眼前站着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薄衫,有着一张白净文雅的脸,带着几分秀气,他的身高比韩木低矮一点,但更加瘦削,不过不是瘦骨嶙峋,而是单薄而已。
见到两人回头,乍然看到两人脸上奇奇怪怪的口罩,秋文宣被吓了一跳,退了一步。
“你们……”
“宣儿,怎么回事?”此刻,袁氏和秋梨雨已经闻讯赶来,脚步匆忙,骤然在拐角处看到两个奇奇怪怪的女人,也是一片愣然,“她们是谁?”
秋文宣摇了摇头:“我也是才过来,就看到她们两个立在这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突然,袁氏冷了声音,质问起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别激动别激动,我们是……”
正当秦挽依想要解释的时候,秋韵水已经解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脸,那种聘聘婷婷的风韵,不是任何人都能效仿。
“你……”袁氏一看到秋韵水的脸,惊愕不已。
“娘,她是谁啊?”看到袁氏的反应,秋梨雨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何是这个表情。
秋文宣稍稍一想,脱口而出:“你是韵水?”
“韵水见过大娘,大哥,二姐。”秋韵水行礼,隐含的复杂情绪,唯有秦挽依知道。
“什么!你就是秋韵水!”秋梨雨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曾经那个瘦瘦弱弱,唯唯诺诺的小孩,如今已经蜕变成这个模样,真是令人嫉妒。
“你回来做什么?”袁氏顿时变得阴阳怪气,很是抵抗秋韵水的出现,越看越碍眼,越碍眼希望她越早消失,“出去了就永远也不要回来!”
“是啊,当初不是央了人出去吗,这个时候回来,是看笑话吗?是想看看秋家现在变得有多惨吗?”秋梨雨与袁氏果然是母女,口吻都是一模一样。
“娘,妹妹,你们何必这样挖苦韵水呢,好歹她也是爹的女儿。”秋文宣不似袁氏和秋梨雨,实在听不下去这些刺耳的话,从中劝和了一句。
袁氏哼了一声:“她?还是你爹的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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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韵水低垂着视线,望向搁在圆桌中央的锦盒,眼眸扑闪着,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三人,眼神坚定而又不容更改,不抹胭脂也红若彤云的嘴唇道:“师父是不会答应的。”
“师父?”秋家三人满脸疑问,继而一想,兴许是秦挽依的师父。
“我也绝对不会让师父为难的!”秋韵水的十指扣在一起,紧紧握着,仿佛在自己给予自己力量,做出最后的决定。
“你什么意思,这点事情都不愿帮忙。”袁氏和秋文宣还没有反应,秋梨雨拍着桌子,已经指责起秋韵水的不是,“早知道你这么没心没肺,当初就不该让爹把你生下来,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没心没肺,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妹妹,住口。”秋文宣喝止了一句,袁氏也是扯了扯她的衣袖。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韵水姐姐已经死过一次,那一次,是你们救的她吗,还是说你们差点将她逼死?”秦挽依实在听不下去,滕然而起,与秋梨雨对质,“我最嫉恨别人拿死人做文章,你们处处相逼,真是为了秋老板,还紧紧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给过韵水姐姐什么,何以要求强迫她的付出?”
“你是什么人,别来插手秋家的事情,一个外人,还想在秋家作威作福?”知道秦挽依不会帮忙,秋梨雨更不会按捺住自己的性子。
“都别说了。”秋韵水站起身,眼中有着痛苦之色,可唯独没有后悔,没有改变初衷,“爹生我养我,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这条命也是他给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更像我的父亲。这世上,我绝对不会让师父为难,不会让师父为了谁低声下气求人,师父只能是那个只会大吼大叫高高在上的人。”
终于,秋韵水很有底气地说完了话,让人刮目相看,那个柔柔弱弱温温顺顺的人,忽然坚持己见的执着,不免为之一振。
秋韵水开口闭口师父,这一回,众人不再以为孙遥只是秦挽依的师父了。
袁氏微微联想,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激动地起身:“当初你该不会是央了医圣将你带走吧?”
秋韵水的离开,众人皆知,可唯独被人领走,秋炳程对此讳莫如深,没有提及。
“你们也不用步步紧逼韵水姐姐了,她的确是我师姐。”秦挽依出声解释,秋韵水不会虚以为蛇,尤其是对亲人朋友。
“师姐?”秋文宣一怔,恍然大悟,“那不就是……”
“对,换而言之,她也是医圣的徒弟,而且早在离开秋家那刻时,已经是医圣的徒弟了。”秦挽依公布道,“所以,师父对她的恩情,重如泰山,比之生育之恩,有过之无不及。”
这回一听,不知秋文宣震动,连袁氏和秋梨雨都是百味陈杂,心里头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
“所以,你们让师姐救人,我没有反对,毕竟是亲生父亲,人之常情。但你们劝说她让收留她养育她教育她的师父,众人仰望的医圣,去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低人一等的求人,即便师姐答应,我也不会答应,药王谷的众人也绝对不会答应,好在师姐并没有让我们失望。”
秦挽依的态度,比之秋韵水还坚定不移,威武不屈,她望了一眼秋韵水,秋韵水的眼中带着泪花,却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在庆幸自己没有做了错误的选择。
“撇开医圣的身份不说,师父已经是七十的高龄,七王爷才二十有余,让长辈去求长辈,说得过去吗?虽然师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值得人去尊重。”
秦挽依的话,掷地有声,却给了秋韵水一种安抚一般,让她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定下。
“这么说来,这玳瑁,你们是不要了吗?”袁氏铁青着脸色,直觉被两个女人玩弄了一样,如此好言相劝,竟然没有领情,那就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当然要!”秦挽依说的直接,抢的也直接,还没有等袁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身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捧在怀里。
“真是没有想到啊,大名鼎鼎的医圣徒弟,也有抢劫的时候!”袁氏扑了个空,怒火燃烧,不觉嘲讽起来。
“无所谓了,反正这儿没有外人,更没有人说出去,再说了,即便有人说出去,你觉得大家是相信你们,还是更相信我们呢?”秦挽依挑了挑眉,得意洋洋。
“姑娘,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是这种人。”秋文宣的脸色很是阴沉,仿佛第一次被女人耍了,第一次想要相信的时候却换来如此下场。
“秋公子,方才我们也说了来意,只是想要买药材而已,秋夫人可是答应了,药材随我们取用。我知道你们也是有所求,若是举手之劳之事,我们自是愿意效劳,但这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底线。”秦挽依并不是不帮,而是无能为力,“倘若我们两个换了立场,你会这么做吗?”
秋文宣一阵沉默。
“不会对吧?”秦挽依直接道出秋文宣的想法,所谓的三纲五常,只是对于亲人和朋友而言,在这个范围之内,没人愿意堵上一切。
“别跟她废话了,把锦盒抢回来,她们不让我们得偿所愿,我们干嘛让她们想带走什么就带走什么?”袁氏发了火,没有了刻意维持的持家有度的架势,而是想要将人拨皮拆骨,“来人,把她们围起来。”
秋家的下人,虽然走的走,散的散,但至少还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
袁氏一声令下,走廊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五六人,纷纷向圆桌围拢。
这一回,秋梨雨春风得意,望着将要做困兽之斗的人。
“没用的,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心,这一次,虽然是师父让我们过来,但更是得了七王爷的允许,若是你们轻举妄动,伤了我们两个任何人,更会对秋老爷不利,对秋家不利。”秦挽依从始至终保持着该有的镇定不慌,抱着锦盒,紧紧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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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众人愣住了,不知道她们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台柱支撑着,何时七王爷已经成了她们的靠山。
众人齐齐望向袁氏,只能等候她的示下。
“而且,即便师父答应说情,但这个时刻,七王爷除了消除瘟疫一事,其他不会放在心上,你们去了,也于事无补,甚至会火上浇油,对秋老板和秋家百害而无一利。”
知道秦挽依说的不错,但秋家三人仍然无法释怀。
“我知道你们焦急,只有干等的心情,我也明白,倘若你们只是想要见秋老板一面,我倒是可以帮忙。”秦挽依退了一步,不能把人逼死,而且,毕竟是秋韵水的家人,她也不想秋韵水夹在两人之间为难。
“真的?”秋文宣所求不多,即便不能见到钟济潮,可如果能见上自己的父亲一面,总比如今的局面好。
“当真。”秦挽依非常确定,虽然得走险棋,但这一趟,很有必要,“不过,你们也知道,狱中探亲,若非特例,不能前往,所以,你们只能去一人,不能全去。”
“我明白,我去。”秋文宣道。
“不行,我去,谁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袁氏对秦挽依并不信任,一次耍赖,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娘,我相信她,更何况有韵水在,她就算不帮我们,但也不会害我们的。”秋文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会选择相信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秦挽依催促了一句。
“我去。”秋文宣迈出一步。
他比袁氏和秋梨雨镇定许多,不会意气用事,不会胡搅蛮缠,秦挽依点了点头。
“走吧。”秦挽依一手捧着锦盒,一手拉了秋韵水,带着秋文宣离开院子。
“挽依,我们真的要去狱中?”秋韵水想着钟济潮的警告,心有余悸,虽然她真的很想带着自己的大哥到狱中探望自己的父亲。
“不是我们,而是我跟你哥。”走出袁氏等人的视线,只有三个人的时候,秦挽依这才道出自己的目的。
“你们两个?”秋韵水不知道秦挽依有什么打算。
秦挽依将锦盒交给秋韵水,继而伸手:“你先把玳瑁带回去给师父,把玉佩给我,我去一趟悬崖牢房。”
“不行,还是我去吧,万一被七王爷知晓,七王爷一定会降罪的。”秋韵水没有接过锦盒,这么危险的事情,没有必要把秦挽依拖下水,这是秋家的事,就算有人承担责任,也是她。
“你都自身难保了,去了不是给七王爷可乘之机,当初他给你这块玉佩的时候,指不定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钟济潮必定猜到秋韵水心软,会走偏路,所以给了时限,赌赌她会不会冒险一试。
“可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脱身?”秋韵水不放心。
“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即便七王爷要问罪,也会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而且,我这不是年轻气盛,偶尔闯点小祸,他堂堂一个王爷,难道还与我一般见识吗?”秦挽依握住秋韵水的手,“而且,韩木头还在等你,你忍心留他一人命悬一线吗?”
提到韩木,果然,秋韵水都是挣扎之色。
秋文宣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会发生什么危险重重的事,甚至赔上性命一样。
“你们两个,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若是这次探亲会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也不是非去不可。”
秋文宣不是不懂事理之人,不希望任何人因为秋家而受到牵连。
“现在才说不是飞去不可,早先若是说了该多好,省了你的母亲跟见到仇人一样。”秦挽依想起袁氏,忽然觉得张氏好多了。
“这……我的母亲并没有恶意,只是……”
“好了,事已至此,闲事莫提,韵水姐姐,把玉佩给我,你马上回去。”秦挽依叮嘱道,“对了,路过方家的时候,记得与阿轩取得联系。”
“阿轩是谁?”秋文宣问道。
“他是……”
秋韵水正想毫不保留地说出钟乐轩,然而却被秦挽依阻止了。
秦挽依双手环胸,绕着秋文宣走了一圈,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眸,他的眼睛很清澈,一眼就能看底,他的睫毛很长,比女孩子还要挺翘,配合这张秀气的脸,若非这身高,还真不输给女子。
“你这么一问,我忽然想到你似乎也叫什么宣来着吧。”
“秋……文宣。”被这么看着,秋文宣一脸忐忑,说话也结结巴巴,别说对方是女孩子,他连被人这么盯着都没有。
“对啊,秋文宣,不过你放心。”秦挽依拍了怕秋文宣的肩膀,又替他掸了掸肩膀,“彼轩非此宣,你完全不用担心。”
“我担心什么?”秋文宣一脸疑惑之色。
“你呢就别跟我装了,我都提了方家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事情吗?”秦挽依一副通透了然的样子,在马车上,方茹芸的眼神,一看就知道里边有苗头。
“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这些日子,除了担心家里,我还不知道担心什么。”秋文宣一脸茫然,神情不似作假,还是他演的太好了?
“不知道的话,你忽然问阿轩做什么?”难道不是吃醋?
“这不是你们突然提及吗?一来可能是因为同名吧,二来只想知道是不是危险之人,我也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只是希望大家都小心一点而已。”秋文宣如实道,一点也不似隐瞒什么的样子。
“那你认识方家方茹芸小姐吗?”秦挽依暗着不行,只能明着问道。
秋文宣一听,当下就道:“不算认识,但有过几面之缘,方家小姐知书达理,也是沽州有名的才女,方家家风不严,所以在书铺等地方碰上过几次,颇有才气,闲聊了几句。”
这么一听,秋文宣虽然有欣赏之意,但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难道是方茹芸单相思吗?
秦挽依将秋文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这么说来,看你儒雅文静,彬彬有礼,又经常在书铺走动,想必也是才子一个了。”
“不敢不敢,只是略读了几年的书而已。”秋文宣谦虚地道。
“才子见才女,不都是一见钟情然后倾心爱慕然后私定终身然后一锤定音的吗?”
秦挽依每说一个,秋文宣都被惊吓地不轻:“姑娘怕是误会了吧,即便投缘,我与方姑娘也只是志同道合,算是朋友,哪……里是什么……”
“罢了。”看秋文宣那样子,就知道不是,秦挽依抬手一竖,阻止他的话,既然会错了意,她也不再自作多情了,“可能哪里出了问题。”
将锦盒和与秋韵水手中的玉佩交换之后,秦挽依叮嘱道:“韵水姐姐,回去之后,若是七王爷没有刻意提出,你权且等我回来,若是找你要玉佩,就说我有新发现,至于发现什么,也等我回去再说。”
“我记下了,你自己当心些。”秋韵水也不忘提醒一句。
如此商量完毕,三人出得秋家大门,看到门口守着的士兵之时,秦挽依才醒悟过来,秋文宣是秋炳程之子,不得离开秋家半步。
果然,瞥到秋文宣站在门口的那刻,领头的士兵,急忙赶来,横剑一挡。
“秋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这人也真会察言观色,明明是她和秋韵水带着秋文宣出去,为了不得罪她们,只是询问秋文宣为何在此。
秋文宣看了一眼秦挽依,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毕竟是要偷偷去看狱中的父亲,他忐忑不已。
“是我们有事,要带他去一个地方。”秦挽依挑起大梁。
“你们要带着他去什么地方?”领头的士兵有看守的责任,虽然秋文宣没有犯罪,但却在他看守的职责范围之内。
秋文宣毕竟是秋家长子,她的手中虽有钟济潮的玉佩,如果谎称钟济潮要见秋文宣,不知道领头的士兵是否会派人回去确认无误后才来。
忽然,秦挽依一手扶着秋文宣的手臂,一手揽在他的后腰,指尖在他后背轻描,秋文宣那张文秀的脸上,顿时通红。
“官差大哥,你不知道,他又咳嗽又有点发热,我觉得他可能得了瘟疫……”
一听瘟疫,领头的士兵后退了一步,立刻掩着袖子:“真的假的?”
“我以药王谷医圣徒弟的名义发誓,目前还在诊断,尚不能确认,但你看看他的脸,越来越红,不是发热的症状吗,还有……”秦挽依一掐秋文宣,秋文宣突然猛咳起来,吓得领头的士兵连连后退,“咳嗽不止啊,所以我先带他离开秋家一会儿,若不是,马上送回,若是,得马上送到悬崖上边啊。”
秋文宣的一张脸,又惊又怒又羞。
“看样子,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直接送到悬崖上边吧。”领头的士兵不放心,劝了一声,这还需要再确认吗?
“不行,我是药王谷医圣的徒弟,怎么能在没有确诊前随随便便将人打发了呢,这不是看不起我们药王谷吗?”秦挽依当下不同意了,医圣徒弟的架势,摆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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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领头的士兵,也是识时务之人,不好得罪药王谷的人,说话之间,都带着和气的口吻,“那不能在这儿直接确定吗?”
“当然不行了。”秦挽依坚决反对,继而解释道,“这发热呢有外感发热和内伤发热,外感因感受六淫之邪和疫疠之气,内伤多由饮食疲倦或七情变化。外感发热多实,见于伤寒、温病和瘟疫等。内伤多虚,有阴虚发热、阳虚发热、血虚发热、血亏发热等。发热的类型有壮热、微热、恶热、潮热等,按照发热时间,又分平旦热、昼热、夜热等,按照发热部位有肌热、背热、肩上热……”
秦挽依滔滔不绝,别说领头的士兵听得目瞪口呆,连秋韵水也不得不叹服。
“那需要多久才能将秋公子带回来?”领头的士兵只能问的直接一点。
“这个啊,也不太好说,短则不出半个时辰,长则也要几个时辰,若是寻常的发热,当然马上送回来,若真是瘟疫,当然直接送到悬崖上边去了。”秦挽依轻咳医圣,放开秋文宣,负手而立,“而且,你们也知道秋家犯了事,这真相如何,不到最后,实在不能定论,不过,秋公子有牺牲小我成全大家之心,若真是得了瘟疫,愿意以身试药,来化解这场恶疫。”
秋文宣不知道何时竟然这么伟大了?
“当真?”领头的士兵,突然觉得秋文宣也不再那么瘦弱,秋家也不只是唯利是图。
“我……”秋文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场闹剧,他根本没有得瘟疫,如何以身试药?
秦挽依一把将怀中的口罩掏出,挂在秋文宣的脸上,遮挡住他的口鼻。
“你们别问他了,现在他得少说话,不然传染给你们可如何是好?我和师姐如今还冒着生命危险呢!”
领头的士兵一听,知道瘟疫会传染,只是不知道怎么传染,既然医圣徒弟这么说了,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当下没有追究。
“那你们得快去快回,我们这边可实在担不起缺少一个人的责任啊。”
“放心,我们做大夫的,当然希望大家平平安安,沽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了。”秦挽依见领头的士兵已经松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双手扶着秋文宣,“那我们先告辞了,几位辛苦了,一定要好好守着这扇门,不能让闲杂人等出入啊,七王爷对你们科室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是!”领头的士兵对着秦挽依一抱拳,仿佛上头下来巡查一样,行礼之后,领头的士兵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做出这么愚昧的举动。
待走出士兵的视线之后,秦挽依这才放开秋文宣。
“挽依,方才被你吓死了。”秋韵水见无外人在,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也被他们吓死了。”秦挽依瞪着眼睛道,一脸无辜。
秋文宣一头黑线,她那是被吓死的表情吗,方才最淡定从容的就是她了,浑水摸鱼,一点都不含糊,仿佛他真得了瘟疫一样。
秋韵水也是怀疑的神色。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我可是很有分寸的。”秦挽依拍着胸脯吹嘘起来,“他是你大哥,你觉得我真会把他送到悬崖上边去?”
“若没有后边的话,我真要以为你与我有仇,想要将我送到悬崖来报复呢。”秋文宣摘下口罩,如实道,没有半点遮掩与奉承。
“我有这么邪恶吗?”秦挽依扪心自问。
“没有,只是这段时间秋家出了事,起初我娘和我四处找人,处处碰壁,后来七王爷将秋家看守起来,我们又受尽冷待,难免对你有所误会,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挽依姑娘见谅。”秋文宣行了一礼,表情很是真诚。
“别小人君子的,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是女子,不知道最毒妇人心吗,小心我真是害你呢?”秦挽依带着威胁调侃的口吻,却真把秋文宣给唬住了,令人分辨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又是假话。
“得得得,跟你真是开不起玩笑。”秦挽依不再拿秋文宣说事,“韵水姐姐,切记我方才的话。”
秋韵水点了点头,随即秦挽依便带着秋文宣与秋韵水分道扬镳。
“文宣,知道县衙在哪里吗?”秦挽依站在街口,她对沽州实在不熟。
初次听秦挽依叫他的名字,秋文宣还有半点不适。
“当然记得。”说着,秋文宣便在一旁引路,两人且行且聊。
“我方才听说,你的妹妹秋梨雨与县太爷之子曾经有过婚约?”秦挽依询问道,所谓知己知彼,才能应对一切。
秋文宣不知秦挽依有什么意图,不过还是回答:“正是,因为出了这事,县太爷马上取消婚约了。”
“我想问问,当初是你爹想要攀上这门亲事,还是县太爷想要与秋家结亲?”秦挽依继续追问。
秋文宣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是……我爹。”
“官与商,本来就有矛盾在,说难听点,商如果唯利是图,那么官就是明哲保身。”
秦挽依说的直接,秋文宣唯有沉默以对,他不喜欢为官更不喜欢经商,正因为秦挽依说的没错,他也没有反驳。
“不过,看你这身气质,当不了官经不了商,往后教教学生,兴许还能桃李满天下。”
秋文宣一怔,他的确有这种想法,却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
“喂,怎么了,不中听,罢了罢了,一个男人都这么小气。”秦挽依嘀咕了一句,忽然看到前方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赶紧道,“快把口罩带上去。”
秋文宣哦了一声,举起手中握着的口罩,翻看了一眼,正想着该如何戴上去的时候,秦挽依已经一把扯过,挂在秋文宣的两只耳朵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只是,韩木虽然经常手握书卷,但懂得怎么就比秋文宣多呢?
戴完之后,秦挽依忽然想起,这口罩,好像是自己戴过的,本不应该交叉戴的,如今这种情况,也只能将就将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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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文宣在秋家,虽然困在秋家,然而吃喝玩乐,样样都行,可到了这儿,只能蹲牢房,我受了委屈,怎么能让他作威作福,而我独自承受痛苦呢?”秦挽依说着说着,潸然泪下,不觉啜泣起来,大堂之内,安静的只有她哭泣的声音。
若非是知情人,秋文宣当真觉得是自己负了她一样。
“你又是什么人?脸上戴的是什么东西,拿下来?”县太爷质问起来,他只能看到秦挽衣捂着口罩,却没有看到她的一张脸,端看这窈窕的身姿,即便不是天姿国色,也算小家碧玉。
县太爷斜了眼秋文宣,心里嘀咕着,这秋文宣平常看着挺正派的,哪知竟然是个花花公子,以前真是看错他了。
“我一个姑娘,被人抛弃,还怎么能抛头露面,至于我是谁……”秦挽依眼眸一转,声音戚戚然,“自然是被他抛弃的……”
丫鬟?不太靠谱,这会变成家事。
小妾?也不行,这已经是两人的私事了。
听说秋文宣眼光也是高的,读书人,没点癖好,怎么称才子。
“江边一名渔夫女儿的表妹的姨父的姐姐的朋友的女儿的侄儿的姑奶奶。”
县太爷听得凌乱,总结道:“姑奶奶?”
“不对,是渔夫女儿的表妹的姨父的姐姐的朋友的女儿的侄儿的姑奶奶。”秦挽依纠正道。
县太爷彻底混乱,不去计较秦挽依的身份,只要知道她与秋文宣有关系就行。
“而且……”秦挽依忽然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分了就分了,被轻薄也只能是我命苦,只是现在……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众人一看,不说也了然,肯定是秋文宣占了人家的便宜,如今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无法收场了。
“秋文宣,看你做的好事。”县太爷面上怒骂着,心里偷乐着,好在及时与秋家撇清了关系,不然还得替他善后呢。
“我……”秦挽依说的越来越离谱,他这一世清明,彻底给葬送了,秋文宣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相信她,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希冀着秦挽依能扭转乾坤。
“小姑娘,你放心,这事本官自然会替你做主的。”县太爷一副清官的模样,耐心开解秦挽依。
“多谢大人。”秦挽依弯了弯腰。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是想要秋家给你一笔银子安享晚年呢,还是嫁入秋家呢?”县太爷给秦挽依出着主意。
“大人,这事我可做不得主,得问问秋老板,是想用银子轻易打发了我不要这个孙子呢,还是让秋文宣娶了我人财两得呢?”秦挽依也不着急,把难题踢给县太爷。
一提到秋炳程,县太爷的脸色就变了变,这一回,秋文宣也有些明白,秦挽依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姑娘,这事可不好办,秋炳程现在是罪犯,任何人不能探亲。”县太爷也是个精明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线,这事办不好,顶多只是一个渔夫的女儿,可万一在秋炳程那里出了事,得罪的就是七王爷,这天平,他自然清楚的很。
“大人,你这是要我的命吗?”秦挽依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别吵了。”县太爷受不了刺耳的声音,好不容易冷清安静了几天,骤然听到这声音,还真是没法适应,“你只要告诉本官想要怎么样,本官替你去问就是了。”
“那怎么成呢,虽然我是无知妇孺,目不识丁,消息闭塞,毫无人脉,但也知道,县太爷跟秋家差点成了姻亲的关系,即便现在散了,谁能保证大人会不会循着私情,对秋文宣网开一面呢。”秦挽依不依不饶,但凡县太爷提出什么办法,她都没有接受,逼得县太爷火冒三丈。
“你放心,本官向来公私分明。”县太爷忍着气道。
“大人,正是因为我知道你公私分明,所以才不想为难你,我只想亲耳听到从秋老板口中说出的话究竟要怎么样。”秦挽依虽然说得委婉,但态度之坚决,不容任何人改变。
“你不要得寸进尺啊!”县太爷的脸色很难看,怒不可遏。
“大人不给我做主,我还不如吊死在衙门前边算了。”秦挽依大哭不止,还带着威胁。
秋文宣很想让她适可而止,可一旦他出口,秦挽依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不听,想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县太爷一阵怒斥,“有本事就吊啊,敢威胁本官,看看谁怕谁。”
“好啊,我明天就吊,反正钦差大人也快来了,正好吊死在门口,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秦挽依不提,县太爷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个事情,知道钦差大人要来,可什么时候到,没有一个准头,往常都有通报的士兵先行抵达,如今一点风声都没有,怪叫人忐忑的。
若是好死不死正好死在明天被看到,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本官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万事好商量,可千万别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腹中孩儿着想,你想要怎样,你说,本官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达成你的意愿。”县太爷只能先将秦挽依安抚在那里。
“大人,若不是情势所迫,我也不想轻生,我就想见见秋老爷,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算我想嫁,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秋老爷点头才是。”秦挽依明里暗里说出自己的意思。
“本官知道了。”县太爷是聪明人,听得出秦挽依想要嫁入秋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秋家就算败落,但金山银山还在,更何况如今还没有定局,“罢了,本官就让你们两个见上一面秋炳程,但你们可别耍什么花招。”
县太爷没有办法,只能成全两人,牢房虽然不能说固若金汤,但好歹也有人看守,凭借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无知妇孺,还能闹出什么事吗,而且,旁边还有人看着。
“多谢大人成全。”秦挽依行了一礼,低头的时候,微微侧首,朝着秋文宣眨了眨眼睛,带着俏皮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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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太爷的授意之下,四名捕快,两人重新回到衙门前边守门,剩下的两人,一人在前边引路,一人在后边跟着。
县衙牢房有些破旧,但是由石头砌成,坚固难摧。
入得牢房,一阵黑暗,霎时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好似发霉了一样,还有一道阴风,吹得身上怪不舒服的,即便戴着口罩,都能隐隐约约闻到。
秦挽依面不改色,然而秋文宣却是脸色泛白,似乎有呕吐的前兆,只是,她不为所动。
走下台阶,就是一张陈旧的桌子,上边摆了一个酒瓶,几个空碗,还有一小碟花生,有两名狱卒在喝酒聊天,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
“瘟疫一闹,这儿很久没有来新人,今儿一来还是一双,犯得什么事情?”听得动静,年长的狱卒,打趣起来。
“别乱说,这两个可不是犯事的。”走在前边的捕快道。
“不是犯事的还带来这里?有没有搞错了?现在又不是探监的时候?”年长的狱卒瞥了眼秋文宣和秦挽依,忽然,他多留意了一眼秋文宣,“哎呦,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秋家大少爷,能不眼熟吗?你们把他们两个带到秋老爷那里,秋家大少爷和这个女人要见他。”前边领路的捕快道。
“他儿子不是应该被看守在秋家吗?现在不是严禁探监吗?怎么又多出一个女的?”年长的狱卒不觉多留了一个心眼,虽说要听命办事,但也得问个清楚。
“别问那么多了,大人自己都还没有理清头绪呢,你先派个人带他们过去就行,这是大人的意思,等会儿再慢慢跟你解释,说起来还真是个事。”带着秦挽依两人来的捕快,在桌边坐了下来,径自取了两个碗,倒了酒,开始剥起花生来,大有长谈的意思。
既然都这么说了,看守牢房的两人也不敢怠慢,年长的狱卒点了年少的狱卒,年少的狱卒不得不起身,领了两人过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年长的狱卒追问道。
“这事还得从这个女人身上说起……”
秦挽依只听得两个捕快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方才的一幕,添油加醋,一点都不含糊,她只能摇了摇头,不做理会。
可能是重犯的缘故,秋炳程的牢房在里边,光线更加黑暗,简直是暗无天日。
越是深入,里边的霉味越重,秋文宣忍受不住,捂住口鼻,在一边干呕起来。
“秋炳程就在最里边,你们快点完事。”说完,年少的狱卒似乎也受不了这儿浓重的气息,不想跟着他们,兴许也想听听外边几人在叽里咕噜讲着的事情。
秦挽依一听,窃喜不已,少点人跟着少点麻烦,如今一个都没有跟着,自然是最好的。
待其他人走后,秦挽依看着秋文宣,秋文宣俊秀的脸上,苍白的吓人,仿佛他才是那个关押在牢房多日的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呢。”秦挽依嘀咕一声,眼见着秋文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随即取下脸上的口罩,戴在秋文宣的脸上。
顿时,秋文宣感觉淡淡的药香在鼻端弥漫,夹杂在药香之中,还有一股独特的味道,像是秦挽依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们不过是初识第一天,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呢!”秋文宣板着一张脸,口中略带埋怨之气,不知道在怨谁。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我知道自己长得丑,又没让你娶我,别太担心了。”秦挽依倒是不所谓,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能不用钟济潮的玉佩尽量不用。
秋文宣是文人,崇尚一切美好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秦挽依虽然长得丑,但毕竟帮了他,他急着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看着秋文宣这副样子,秦挽依顿时生了调侃之意:“你的意思是……难道你要娶我?”
“我……”秋文宣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好了。”秦挽依有些不耐烦,“毁得是我的名节,又不是你的,要是有人上门提亲,我就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不就成了。”
“你真的有孩子了?”秋文宣一惊。
秦挽依顿时有种挫败的感觉:“我的意思是……”
“难道你真是被人抛弃了?”秋文宣道,方才秦挽依那一套一套的,说的那么真,若非真遇上这事,她怎么能在短短时间想得出?
也不知道秋文宣哪里来的想法,突然这么能联想,秦挽依顿时气结。
“你觉得……”
看到秦挽依生气的表情,秋文宣以为自己戳中她的心事,急忙开解:“你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虽然说话直接了一点,脸上有伤疤,但心地善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我……”
秦挽依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你什么?”
秋文宣想了半天,这才鼓起勇气道:“等我爹这事一了,你若不嫌弃,就留在秋家,秋家会养你一辈子的,还有你的孩子。”
秦挽依一愣,哭笑不得:“那你告诉我,我以什么名义留在秋家?”
“我……娶你。”秋文宣道,吓得秦挽依差点要晕倒,“虽然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但县太爷也已经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所以……”
顿时,秦挽依爱莫能助地拍了拍秋文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得了得了,孩子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还是不用这么委曲求全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了。”
“我是认真的。”秋文宣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严肃地对待一件事,然而,他的话,在她眼中仿佛是笑话一般。
“我也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事,你不妨先看看眼下是什么地方好吗,先别说嫁不嫁娶不娶,这事托付终身的地方吗?”秦挽依不得不转移话题,知道读书人迂腐,没想到还一条路通到底,不懂得转弯,说他迟钝吗,反应还挺快的,说他聪明吗,有时候又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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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秦挽依这么一提,秋文宣终于醒悟起来,这儿是牢房,还有事情等着他们完成。
“好些了没有?”秦挽依边走边问。
口罩将浊气隔绝在外,腹中顿时平缓了许多,秋文宣点了点头。
然而,想到秦挽依直接接触这儿污浊之气,他又有几分不忍:“那你怎么办?”
“甭替我操心了,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秦挽依真是怕了秋文宣的浮想联翩,当先快走了一步。
目不斜视地走到狱卒指定的牢房,牢房里边,有一个窗口,透进一丝光线。
等眼睛缓过一阵子的不适之后,两人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人,坐在稻杆铺成的床上,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头发蓬松毛糙,看不清面容,只是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爹!”秋文宣隔着围栏喊叫了一声,只是,不知道他叫的太轻,还是秋炳程没有听到,反正里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觉得无法沟通,秋文宣直接拿下口罩,对着牢房里边的人喊道:“爹,我是文宣啊。”
听得这声叫喊,呆坐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这才缓缓抬头,露出面容来。
看到栏杆外边站着的人,秋炳程不敢置信,他慌忙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隔着栏杆,两两相望,然而,瞬间,秋炳程察觉到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又恢复了疏远的表情。
“宣儿,你怎么进来的?”
秋炳程长得比较富态,只是可能因为坐牢的缘故,削瘦了一些,整个人除了有些不修边幅,神色倒是正常,没有疯癫痴呆,果然也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人,眼睛里边有着岁月的沉淀。
“爹,这事说来话长,不过,都是托了挽依姑娘的福,才能进来的。”秋文宣省略方才复杂的经过,没有细说,即便细说,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讲起,直到此时此刻,他还云里雾里,混沌的很。
而且,想起方才自己对秦挽依做出的承诺,他的脑海里,已经跟浆糊一样,终身大事,怎么会如此轻易说出口。
秋炳程斜了一眼秦挽依,带着沧桑的眼睛里,有着令人畏惧的精明,没有半点落魄的样子。
“爹,你怎么样了?”秋文宣没有察觉什么,径自问着。
“我没事,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进来做什么?”秋炳程缓过那抹喜色之后,脸上一片冷沉。
“爹,我们都很担心你,尤其是娘,她一直顾虑这边,食不下咽,担心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她本想着出来打点打点,但七王爷派了人守在门口,如今一家人全被困在家里,不得出去。各个店铺,因为瘟疫和这次的缘故,全部关了门,也被贴了封条。”秋文宣向秋炳程说着这段时间来的近况。
秋炳程一听,知道会有这种后果,对店铺之事没有多余的话,倒是对秦挽依刮目相看,越想越难猜测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不觉追问道:“你们……”
“秋老板,你放心,我们绝对是通过正常途径出来,等会儿也会是正常途径回去,不会给秋家添加什么麻烦,也不会雪上加霜。”知道秋炳程的顾虑,秦挽依将来这儿的过程一言带过,“时间紧迫,你们叙旧留待以后,我只想问一句,这次毒药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起因和经过。”
秦挽依问的直接,这主要也是替秋韵水问的。
秋炳程一听,带着警惕之色:“与你何干?”
“爹,她是韵水的朋友,也是医圣的徒弟,这次是来帮我们的。”秋文宣一脸急色,大有维护秦挽依的架势。
“韵水?韵水回来了?”秋炳程的表情很是淡漠,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女儿的回来而有任何的喜色,只是,他的眼睛没有去看任何人。
“对,韵水回来了,爹,你就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救你?”秋文宣没有一点头绪,只想从自己父亲这里寻得法子。
“我纵横商场这么多年,没想到今次会着了道。”秋炳程提起这事,还是一阵怒意,“你们是救不了我的,这一次,他们蓄谋已久了。”
“谁?”秦挽依和秋文宣异口同声。
“你不用知道是谁。”秋炳程对此只字不提。
“秋老板,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秦挽依隐隐觉得秋炳程藏了什么事情,而且,他可能知道一切。
“你们?能帮我什么?”秋炳程丝毫不将两人放在眼里,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这个能耐。
“爹,就算如此,但你不说,我们更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让我们坐以待毙袖手旁观吗?”秋文宣痛心疾首,他一心一意想着办法进来,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结果。
“你回去呆着就是,这事,你们不用管了。”秋炳程背转过身,丝毫不愿再提的样子。
“爹!”秋文宣喊了一句,但秋炳程负手而立,没有转身,只留个背影。
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其中另有蹊跷,越不能轻易离开。
“秋老板,这是秋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便过多干涉,你若是有脱身之法,依文宣对你的敬重,只要你给个答复,他自然会回去静静等着,可倘若你无计可施,那么,覆巢之下无完卵,秋家必定受到波及,这让文宣怎么袖手旁观?”既然已经插手,既然已经冒险来了一趟,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秋炳程侧身,望向秦挽依,眼眸半明半暗。
“是啊,爹,你给我一个话,我也好向娘传达,总好过这样束手无策,日夜牵挂。”秋文宣附和道。
许是觉得秦挽依的话有道理,秋炳程思索再三,只能道:“我只能说,这件事,应该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秦挽依和秋文宣相视一眼,她的心里猜测着,究竟是谁与秋家有这么大的仇怨,秋文宣仿佛能看得懂,摇了摇头。
“爹,到底是谁,要陷害我们秋家?”
提到这里,秋炳程又犹豫了,仿佛在思索当说还是不能说。
“秋老板,你若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们也不会为难,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外人在为难,我也可以暂时避让,只是……”
“既然你是韵水的朋友,没什么外人不外人,也不是不能提及,只是我觉得这事并不简单,甚至牵连到京都,所以才迟迟不说。”
在秦挽依一而再再而三的催逼下,秋炳程终于说出实情。
“京都?跟京都有什么关系?”秦挽依实在不能理解,本以为要么是秋家的问题要么是药方的问题,这事竟然还能扯到京都去。
“所以说你们一无所知。”秋炳程虽然这么说,不过还是给两人皆是道,“这些年,我早有耳闻,太子和五王爷不合,七王爷又与五王爷走得近,我想这次瘟疫,给了他们一个打击对方的机会。”
这种争斗,居然还能蔓延到这里?
“那这次是太子陷害七王爷?还是七王爷要嫁祸给太子?”秦挽依问得依然直接,仿佛并不害怕真相究竟是什么,不似秋炳程,遮遮掩掩。
“我还在想。”秋炳程这话,并不像是推托之词,“这次这批药材,因为是皇上的命令,七王爷亲自登门游说,所以药材出库前,我是亲自检验,根本没有毒。送药当天,因为瘟疫盛行,我也就没有亲自前往。我将这事全权委托给药铺里边的掌柜,掌柜回来回话说,那边将药材收进之后,并未清点就让他们回来了。然而,没过几天,就出了服药后死亡的人。”
“服药死亡的人,查出死因了吗,真是药材中掺和了毒药吗?是何种毒知道吗?”秦挽依问道。
“不知道,只说有毒,至于什么毒,我也不得而知。”秋炳程皱着眉头,这几日,似乎一直困在这里,没有解开这个谜。
秦挽依略微沉吟:“那谁最先发现这事?是一开始就指证秋家吗?”
“这事一直压着,我也没有办法探听,当日七王爷的人,进了秋府就抓人,我也没有来得及遣人打探。”
一问三不知,秋炳程这儿的消息,未必比她打听的多。
“你怎么能断定,这事就一定是他们的所为呢?而不是秋家的仇人陷害呢?”
秦挽依不知道秋炳程哪里来的自信,在一切都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就能断定是钟麒煜或是钟济潮的所作所为。
“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对于这一点,秋炳程没有松口,“生意场上,难免会得罪些人,但我秋炳程从来不做赶尽杀绝之事,也没有和谁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你觉得谁的可能性大点?”
秋炳程既是过来人,也有这样的猜想,起码心中有底,不然不会盲目瞎猜,要知道,对方可是太子或者王爷。
“秋家未出事之前,我曾听闻,因为沽州瘟疫一事,不知道怎么牵扯出横州当年一场被掩埋的瘟疫真相,五王爷力挺追查到底,皇上震怒,已经令范将军之子范烨风范少将军追查,这次牵连到的官员,正是工部尚书李堂,而李堂就是太子的人,最令人怀疑的是,供出李堂之人,却是他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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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小跑,出得衙门,看到守在门口的两个捕快,秦挽依这才放缓了脚步,仿佛后边的豺狼虎豹瞬间消失了。
“挽依,你……”秋文宣不知道秦挽依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跑得这么快,眼见着那道身影忽然慢了下来,还没等他追上,已经跨出门槛,他只能快跑了几步。
然而,秦挽依仿佛没有听到,根本没有停下来等人的样子。
秋文宣跑出衙门,就被两名捕快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
“秋大少爷,刚刚跑出去的女人,就是你轻薄的女人?”两名捕快不相信,可这身影看着确实像,衙门里头这几日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人出入过,两人不问不痛快,还别说,差点吓死人了。
秋文宣虽然不悦,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在追人吗?”两名捕快皆是一脸好奇之色,这方才还不情不愿硬是找上门,现在这又唱的哪出,这么丑,还追,简直是脑袋犯傻吧。
“我担心孩子。”秋文宣直接绕过他们的阻拦,奋起直追,后边两名捕快,投给秋文宣悲哀的眼神,还以为蒙着面纱是羞于见人,原来是个丑八怪,摊上这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也不知道秋家今年是不是犯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离衙门稍远一点的地方,秋文宣终于追上了停下来休息的秦挽依。
“挽依,忽然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秋文宣一边喘着一边问道。
“你不要一路鬼喊鬼叫行吗?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怀孕了吗?”秦挽依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就认识这么一个人呢。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你忽然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秋文宣有些委屈,第一次关心人,还被误解,有点失落。
“我能有什么事,我要是不跑出去,就是呆在里边露出破绽了。”秦挽依翻了一个白眼,“你爹是谨慎精明之人,我这么做,他稍稍一想,就能想明白的。”
“那也不用这么快,小心你腹中孩儿。”秋文宣其他事情不关心,当先关心孩子一事。
秦挽依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怀孕,”
“没有?”秋文宣不信,以为秦挽依心里受了伤,才会这么说,当下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也不要否认孩子的存在,孩子是无辜的。”
她顿感无力,要她怎么解释,她没有怀孕呢!
“我真的没有怀孕。”秦挽依已经被气得没有多少力气了,“刚才全是权宜之计。”
“真的没有?”秋文宣半信半疑,心里却是五味陈杂,有些失望又有些欣喜,“你不是被人抛弃了吗?”
“全是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出来的好吗,我说过我成过亲了吗,我提过什么负心人吗,你都这么大了还没成亲,你两个妹妹比我还大都没有成亲,怀什么孕,药王谷是可以随便胡闹的地方吗?”秦挽依一口气发泄完,只见秋文宣一副受伤的样子,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若非秋家又难,哪里轮得到她一个丑八怪在这里当街指责,忽然,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急忙赔罪道,“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为了秋家所做的一切,我现在都明白了。”秋文宣变得异常冷静,害得她怪忐忑的。
“你明白最好,往后不要再……”秦挽依正要叮嘱秋文宣不要再提孩子一事,万一在别人面前说漏嘴,那可是很严重的事情,然而,她的余光却瞥到从牢房出来的两名捕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往这边走来,她当下一阵背后发寒,当下捂着肚子,弯着腰,搭在秋文宣的手臂上,“哎呦喂,肚子好痛。”
“肚子痛?是不是动胎气了?怎么办?能不能走路?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秋文宣急得不行,被这么一闹,他已分不清秦挽依究竟有没有怀孕,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上点忙。
“扶着我,一直往前走。”秦挽依快被秋文宣给气的吐血了。
“哦哦哦。”秋文宣立刻照办,慌双手搀扶着秦挽依,小心翼翼,生怕摔着一样,秦挽依则是靠在秋文宣的肩膀上,额头抵着秋文宣的肩胛骨,眼睛却是偷偷望向后边,见已经走出捕快的视线,她这才扎扎实实松了一口气,“好险,差点被逮着了,这帮捕快,还真不是一般的敏锐,要是办事查案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就好了。”
“你这是装的?”秋文宣顿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不知道秦挽依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再过一会儿,就不用装了,我的肠胃都要痉挛了。”秦挽依站直身体,今天一波三折,“你要多学学,虚虚实实,才能金钗脱壳,所谓兵不厌诈,读书人应该学过兵法吧?”
“学过,只是……”
只是纸上谈兵嘛,秦挽依没有戳穿:“罢了,这见也见过了,咱们回去吧,拖久易变,省得让别人以为你真得了瘟疫,被送到悬崖上边了。”
听得这话,秋文宣的眼神,有些黯然,仿佛一只鸟儿获得自然后又被捕获关入笼中一样。
“别担心了,我想过不了多久,秋家会渡过难关的。”秦挽依勉强安慰了一句,“此时的受困,不代表永远受困,撑过最艰难的时候,苦尽就会甘来。”
秋文宣苦笑一声:“没想到你年纪虽小,却懂得人生百态。”
秦挽依能说自己其实比他们还略大了几岁吗,她只能含糊其辞地道:“经历多了,也就明白了,人生像酒,品尝过了,才知道是何滋味。”
“像酒?果然如此,是烈是醇是浓是淡,只有饮者自知。”秋文宣定定地望着秦挽依,忽然觉得,其实这道伤疤,也不再那么碍眼,她的脸,像是一张白纸,在作画之时,无意间被从笔尖低落的墨汁浸染了一般。
“喂……怎么了?”秦挽依迈步欲走,见秋文宣还处在那里,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没……没事。”秋文宣的脸上,不知为何,又不自觉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秦挽依忍受不住,伸出手指,指尖在他脸上轻轻一按,触感很是柔嫩平滑,跟钟九不相上下。
“真是让人嫉妒。”
一个男人,怎么能保养的这么好呢?
然而,她这么一戳,秋文宣的脸颊,顿时红艳如血,像是牡丹花的颜色。
“你……”秋文宣微微瞪着眼睛,不敢置信,他这是当街被调戏吗?
秋文宣和秋韵水,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都那么相似,单纯善良,俊美无双。
“你什么你,快走吧。”秦挽依扭头就走,自得其乐,秋文宣却是摸不着头脑,单手捂着脸颊,还火辣辣地烫着,被她点过的地方,更是异常火热。
一路沉默地回到秋家,前边还是有人守着,残酷的现实,将秋文宣一切美好的想法,都打碎。
秦挽依正要上前,却被秋文宣一把拉住。
感觉到手腕处的力道,秦挽依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被这么一问,秋文宣才醒悟到做了什么一样,急忙收回手,一脸急促,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心,心中顿生恼意,今日的自己,真不像自己,被人牵着走不止,居然还心甘情愿。
“喂,你们连个磨磨唧唧,到底在干什么?”忽然,背后传出一道阴森的声音,秦挽依不自觉一颤,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一回头,秦挽依就看到那张俊朗的脸,稚气微脱,可是,这么一比对,为什么感觉钟乐轩忽然变高了,以前,她的眼睛与他的眼睛平视,如今,她的眼睛,却是看到他的鼻子。
“一天不见,你怎么忽然变高了?”秦挽依怎么想怎么问。
“我一直在长高,只是你没心没肺没发现而已。”钟乐轩不冷不热还带着埋怨之气。
这跟没心没肺有关吗?
这事都怨她?
钟乐轩虽然长高了,但站在秋文宣身边,还是显得矮了一些,所以,钟乐轩就站在秦挽依身边,紧紧跟着。
虽然秦挽依有讨厌之处,但也有利用的价值。
“你怎么会在这里?”秦挽依不解地问道,怎么他们才回来,钟乐轩就出现,肯定不是巧合,难道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你管我啊!”钟乐轩顶了一句,没打算老实交代,他又不是秋文宣,而是钟乐轩。
知道钟乐轩就这副性子,秦挽依懒得争辩,也懒得管他的闲事:“遇到韵水姐姐了吗?”
“碰上了,已经从她口中听说了老五的事情,老四已经安然无恙回去了,有老头子在,还轮不到我操心。”钟乐轩说完秋韵水开始数落秦挽依,“你们被人跟踪,就没有留个心眼吗,也不懂得甩掉,任人跟着,真有你们的,出去别说是药王谷的人。”
“反正害不着我们,怕什么。”秦挽依毫不在意,转而一想,不对劲,“你又怎么知道我们被人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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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乐轩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不像是专门等在这里,更不像是偶然碰上,难道一直跟着不成?
钟乐轩会这么好心,跟着秋韵水还差不多。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忍不住好奇,秦挽依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有什么闲工夫一直跟着你们?”钟乐轩矢口否认。
就知道会这样。
“那现在跟踪的人被你打发了吗?”钟乐轩突然出现,若非没有后顾之忧,他不会贸然现身,既然出现了,就是没人盯上,否则就没有让他隐藏的必要了。
“打发了一个。”钟乐轩道。
“一个?”秦挽依一愣,“干嘛不一起打发?一起跟踪的还能不发现同伴被袭击?难道你是在我与韵水姐姐分开之后打发的?”
“你们从秋家出来,我才知道你们的行踪,只是老四孤身一人,我先看着她回去,她那边的人,没必要打发,倒是你们这边,花样那么多,也不谨慎一点,你们真有本事,牢房都闯了。”
钟乐轩的话,阴阳怪气的,听着怪刺耳的。
“还好,这不没有出什么事吗,对吧,文宣?”秦挽依看到秋文宣,忽然想到,“你们还不认识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不必了,不就是老四的大哥,认识了。”钟乐轩自顾自道。
“呵呵,这不他还不认识你嘛!”秦挽依像是强买强卖,给秋文宣介绍道,“这就是刚刚跟你提起的钟乐轩,韵水和我的三师兄,平日里很是维护你那个妹妹的。”
如此一听,秋文宣面色稍霁,还以为钟乐轩会是难以相处脾气暴躁之人,只是,为何年纪轻轻,看样子,与秦挽依相差不大,怎么成了师兄?
“多谢兄台这么多年以来对舍妹的照顾。”秋文宣没有追问什么,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我跟你又不熟,不用谢来谢去,既然是我师妹,照顾她,理所应当,又不是因为是你的妹妹才照顾。”钟乐轩的态度虽然傲慢了一些,不过说的话还是没有错,只不过,同样是师妹,她得到的怎么就是“特别”的照顾呢?
“好了好了,大家都认识了,你忽然出面,是要做什么?”秦挽依插入两个男人中间,省得稍有一言不合,钟乐轩会动手,虽然从两人身高而论,秋文宣占了优势,但秋文宣这么一个文弱之人,还是不要让小红惊吓他了,免得吓晕了,还得让人抬着进去。
“我这是提醒你们,一路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招摇过市,好在大街上没什么人,不然被人瞧见了,别说秋家门风败坏,药王谷的名誉都被你给毁了。”钟乐轩吼道。
“哪里这么严重了,而且,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被人看见了才显得演的逼真嘛。”秦挽依不服气,怎么可能什么都让钟乐轩说了算,孙遥和钟九不在,不代表她就得听钟乐轩的。
“就这么严重,现在谁还有闲暇时间,观赏你们吗?”钟乐轩的脾气臭臭的。
“没有不是更好吗,省得被人瞧见,影响药王谷的声誉。”一会儿说他们太过亲密,一会儿又说没人看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不知道钟乐轩究竟在想什么,到底看他们哪里不爽,又没让他看着。
“哼!我是担心你乐不思蜀忘了正事,赶紧完事赶紧回去,免得让老四为难,令钟济潮起疑。”
钟乐轩这一句话,倒是戳到了正事上边去。
“对,差点忘记还要归还玉佩一事,眼下时辰不早了,韵水姐姐肯定要顶着很大压力。”钟济潮对秋韵水的美色又是虎视眈眈,难保不会刻意为难,秦挽依如是想着,一把抓住秋文宣的手臂,连拖带拽。
钟乐轩一见,立刻粗鲁地隔开两人的手。
秋文宣握着手臂,倒吸一口冷气,一脸惊怒地望着钟乐轩。
“你干嘛呢?”秦挽依一脸纳闷,她明明想快一点,钟乐轩非要从中作梗,她又招谁惹谁了。
“这么点路,还要牵着走,还怕他不会走吗,你当他是三岁小孩吗,既然不和就演得像一点。”钟乐轩看不惯两人在他面前拉拉扯扯,“一个女人,毁容了就算了,还不知道维护自己的名声,跟个男人不清不楚的。”
“诶!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一句顶一句,古里古怪的,受什么刺激了?”秦挽依来了气,挑眉打量,钟乐轩向来不管她的,到了外边,倒是说什么管什么,做什么依然管什么,哪只眼睛看她都不爽。
“切,我受什么刺激,我只是提醒你,到了外边,别以为还是在药王谷里没人看见,作为医圣的徒弟就该有徒弟的样子,哪个大夫像你这么轻佻,还有谁会给你看病?”钟乐轩双手环胸,漠然而视。
秦挽依咬了咬牙:“得得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乐轩的顾虑也不是不对,只是听着怪不舒服的,如今钟济潮的人还守在秋家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过张扬。
“医圣徒弟的架势吗,我懂,文宣,走吧。”秦挽依收了手,走在秋文宣的旁边。
秋文宣看着钟乐轩,若有所思。
钟乐轩挑衅地望了一眼秋文宣,仿佛旗开得胜。
“你们终于回来了,这秋家大少爷究竟怎么样了?”才在门口出现,守门的士兵急着问道,好在秦挽依信守承诺,有没有结果,都算回来了,不过,士兵离秋文宣隔着一段距离,在还没有揭晓前,不能冒险。
“没事,别紧张,看他唇红齿白,容光焕发,就知道身体健康,而且,自秋家出事以来,他一直被你们守在秋家里边,隔绝传染源,一般很难感染上,放他进去吧。”秦挽依解释了一句。
“可方才……”士兵还是有些不信,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秋文宣的脸色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莫非医圣的徒弟,也有着神乎其神的医术?
“最近天干物燥,火气大了点,所以才会干咳不止,喝点凉茶降降火就行了。”秦挽依豪爽地推了秋文宣一把,让他别这么一直愣着。
秋文宣一个趔趄,还好稳住身形。
士兵半信半疑,不过既然是医圣的徒弟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冤枉,当下让开一条道:“进去吧。”
秋文宣回望秦挽依一眼,欲言又止。
然而,秦挽依已经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钟乐轩冷冷地睨了一眼秋文宣,酷酷地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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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之后,秦挽依走在前边,脚步匆匆,钟乐轩跟随在后,慢慢吞吞,却总能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许是觉得太沉闷,秦挽依扭头问道:“你夜探宋王府,有什么发现吗?”
“能有什么发现,钟济潮一直呆在宋王府,没有任何举动,也没有与谁有书信往来,他倒是沉得住气。”钟乐轩道,带着嘲讽之色。
“看来他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秦挽依思索起来,越是这个时候,钟济潮越不该如此沉默,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一切准备就绪,坐等钦差大臣的到来一样,难道秋家一事,真的如秋炳程所言,是钟济潮的阴谋?
可秋家毕竟是沽州富商,损失了一个秋家,真的能将太子拉下吗?
想起秋炳程的猜测,秦挽依一阵后怕,毕竟她是秦徵的女儿,秦静姝又已成了太子侧妃,万一太子失势,是否相府也会败落?
只是,皇上真的会眼见着一切发生而没有任何举动吗?
“喂,想什么呢,眼睛看着前方,别还没有消除这场瘟疫,就先撞死!”钟乐轩拉了秦挽依一把。
秦挽依眨了眨眼睛,扭过头,就是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
“我在想,你有没有办法混入衙门,找到秋家那批被扣押的药材,然后带点样品回来验验?”
“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安安分分地呆在宋王府,我已经传信给他们,不日之后,应该能到这里,这事交给他们好点。”钟乐轩并不赞同秦挽依的胡闹,凭她这种智慧,别说救,没把自己搭上已经万幸了。
“他们?谁啊?”秦挽依歪着脑袋,捉摸不透。
钟乐轩气急败坏:“药王谷里边,还剩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父母就父母,还他们,还以为是谁呢?
不知道钟九怎么样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也没有一个准头,但明日钦差大臣就到了,我必须先知道这批药材究竟有什么问题,你就说能不能办到不就得了,你要是办不到,我……”
秦挽依的激将,对钟九和韩木没有任何用处,但对钟乐轩,却是百试不爽,凭他那个急性子,是永远也不会忍受别人质疑的。
“谁说我办不到,不就是取点药材吗,拿给你就是了。”钟乐轩马上落了套,可能也是知道秦挽依的用意,但就是无法咽下这口气。
“那就等你好消息了,取到药材之后,你先检查检查,凭你对毒药的认知深度,想必能发现有什么问题,若是没有……”秦挽依转头,背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钟乐轩的人影,至于走得那么急吗,话都还没有说完呢。
秦挽依摇了摇头,转出巷子,眼前就是宋王府所在。
登上台阶,秦挽依才露面,守门的两个士兵,已经向她走来,仿佛专门等候她一样。
“秦姑娘,王爷有请。”
这还真是时刻关注她的行踪,肯定是那个被钟乐轩打发的士兵迟迟未回,所以起了疑,钟济潮才料定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所以说,让人跟着就跟着,左右不过把事情汇报给钟济潮而已,如今少了一个人,还不知道怎么打发的,纯属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了,马上去。”
秦挽依怀揣着玉佩,向两人询问了钟济潮所在,便往书房走去。
书房,往往是暗藏重要信物,商谈秘密事情的所在,钟济潮让她去书房,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顺着路上巡逻士兵的指引,秦挽依一路忐忑不安地来到正院。
可能是得了钟济潮的命令,守住各个院门的士兵,对她视而不见,她就这么畅行无阻地站在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没有开着,也不是关着,而是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望不到里边,却又能感觉到里边压抑阴森的气息。
里边时不时想起咔擦咔擦的声音,她忽的一个寒战,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皮发麻。
该不会动用私刑吧?
“秦大小姐,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徘徊,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本王怠慢贵客呢。”
钟济潮的声音,像是晴空霹雳一样,骤然响起,令秦挽依心中一颤。
这样都能知道是她,这钟济潮究竟是有千里眼还是透视眼?
秦挽依整了整衣裳,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推开书房的门,慢条斯理地跨了进去。
此刻,钟济潮正坐在书案后边,没有提笔写字,也不是泼墨作画,而是在修剪盆栽。
这是一盆雪松,树姿挺拔苍翠,雄伟壮丽,但又不乏精致玲珑,潇洒遒劲。
原来络绎不绝的声音,竟然是裁剪的声音,他手中的剪刀,仿佛剪到她的脖子上一样。
“七王爷好雅兴啊。”秦挽依扯动脸皮,嬉皮笑脸地道。
“怎及秦大小姐今日的乘兴而去尽兴回来呢?”钟济潮虽然与秦挽依打着哑谜,但大家心知肚明,反正只在秋家用了玉佩,谅钟济潮也不能说什么。
“当然了,这不是托了七王爷的福吗,这秋家,别提还真是大门大户,财大气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秦挽依继续装傻充愣。
“是吗?秋家虽是富商,但怎么及相府来的气派,秦大小姐夸大其词了吧?”钟济潮张开剪刀,咔擦一声,见下侧枝。
秦挽依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冷意。
“哪里哪里,秋家是名不虚传名副其实。”秦挽依僵笑道,随即想到这次的目的,当下拿出玉佩,呈上道,“七王爷,这是你的玉佩,完璧归还。”
“搁着吧,本王也没有什么急用。”钟济潮没有接过,秦挽依直接放在书案上,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是急着让她归还,相反,似乎只要他没有提及,她还能再用玉佩兴风作浪几天,那她这么主动,岂不是亏了?
“七王爷忍痛借让如此珍贵玉佩,我们又怎么能不知好歹呢。”秦挽依呵呵一笑。
“是吗?可本王怎么觉得,这块玉佩,到了秦大小姐手中,如同废铜烂铁一样,没有半分用处呢。”钟济潮手中拿捏着玉佩,玉佩仿佛可有可无一样,丝毫不像他说的那么贵重。
“哪里,若是没有这个玉佩,怎能进得了秋家的门呢?”秦挽依尽量不去提及衙门一事。
“呵呵,本王今日总算见识到了秦大小姐的高招啊。”钟济潮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跟秦挽依打哑谜一样。
他不说,秦挽依当然不会招认了:“哪里哪里,这点事情都办不了,怎么能当得了医圣的徒弟呢,既然玉佩已经还了,那七王爷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
“何必着急呢,本王传你前来,可不是要你归还玉佩的。”在秦挽依自言自语想要全身而退的时候,钟济潮狠狠地裁下一根侧枝。
“那……七王爷令我前来,所为何事?”秦挽依的声音,带着颤音,她自己都察觉到了,更何况钟济潮呢。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秦大小姐随便聊聊而已。”钟济潮一改常态,他放下剪刀,把玩起玉佩来,桌上落了不少雪松枝干。
今天怎么一个比一个令人捉摸不透呢?
钟济潮怎么可能突然心血来潮要与她聊天?
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有什么好聊的吗?
秦挽依不知道钟济潮有什么用意,也不追问,径自等着钟济潮开口,总好过她不打自招。
“这医圣来到沽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只是近日医圣诸事繁忙,单单韩木的事情,已经令他无暇分身,本王也不好催促他办事。”钟济潮开了口,秦挽依即刻思索,让孙遥办什么事?
既然是催促,莫非是瘟疫?
“而且,在医圣面前,父皇尚且还得带着几分尊重之色,更何况本王,本王在他面前,实在没有说话的余地。”
如此谦卑,不像钟济潮的个性啊,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可是听说钟济潮极力阻止孙遥上悬崖的。
“七王爷何必妄自菲薄,你是王爷,还有什么事情是你解决不了的,再说了,师父虽然看着淡漠,但若是力所能及之事,自然不会推卸责任。”秦挽依不点名事情,等着钟济潮开口。
“这事自然非医圣莫属啊,试问大兴朝还有谁的医术能胜过医圣,还有谁能解决沽州这场瘟疫呢?”钟济潮才起了个头,已经让秦挽依严阵以待,果然如此,这会儿催着孙遥,怎么感觉悬崖上边有什么陷阱等着一样,“只是啊,韩木这次受伤,不知什么时候能痊愈。”
“痊愈就难说了,烧伤的话,稍有处理不当,就会与我一般,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这痊愈,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会儿,孙遥是万万不能离开韩木的,没人主持大局,还不让钟济潮趁人之危。
“所以本王才两难啊,一边是医圣一个徒弟,一边是沽州成百的百姓,这让本王如何取舍?”钟济潮叹了一口气,这会儿居然还染上愁容了。
一个?成百?
他这不是明摆着埋怨孙遥偏私,为了自己的徒弟,不顾沽州百姓的生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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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赶之间,看到钟济潮的背影时,秦挽依正要呼叫,然而抬起头时,两人竟然已经在西院了。
明里保护实则监视的士兵,看到钟济潮的出现,纷纷行礼,动作整齐。
“医圣在屋里吗?”钟济潮负手而立问道,哪里有什么谦卑的姿态,仿佛他才是皇帝一样,孙遥在他口中,仿佛可有可无的存在,而不是重要的存在。
“回王爷,医圣不在,他去药库了。”广冲道。
药库?
如此说来,孙遥正在用从秋家拿回来的玳瑁炼制至宝丹了。
“这几日,医圣往药库跑得真是勤快啊,这清晨才到过,这会儿又光临,本王府邸的药库,都要因医圣的到来而蓬荜生辉了。”钟济潮神色不明,微微转眸,“既如此,把门打开,本王过来探探韩木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孙遥不在,她与秋韵水能够应付这个心机深沉的人吗?
如今是关键时刻,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钟济潮的手下,果然训练有素,他不过一句话,房门已经急速打开,秦挽依连阻止的余地都没有。
然而,房门才打开,秋韵水已经站在门口,大有一女当关万人莫开的架势。
“韵水,这是要出门吗?”钟济潮不知道秋韵水还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秋韵水立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七王爷,病人宜静养,五师弟才歇下,不方便见人。”
“是吗?看来本王惊扰到你了,本王只是要看他一眼,不会打扰他休息的。”秋韵水越是为何韩木,钟济潮越是要进这道门看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钟济潮温和时能与你说笑,严肃时透着一种杀伐。
“韵水姐姐,既然七王爷这么说了,就让他进去吧。”秦挽依朝秋韵水使了一个眼色,越是阻挡,越会激起钟济潮的好奇之心。
秋韵水不明所以,但既然秦挽依如此坚定,就不会置韩木于危险的境地,她犹豫片刻,还是让了步。
钟济潮的眼神,在秦挽依和秋韵水两人之间逡巡,最终,抬步跨了进去。
秋韵水一片急色,想要询问秦挽依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钟济潮的靠近。
当初因为纵火,特意在韩木的脸上处理过,即便钟济潮看到,也没有什么关系,如今,韩木就那么躺在那里,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是大火烧伤的缘故。
“挽依,五师弟才醒来,刚服了安宫牛黄丸,这才歇下呢。”秋韵水在秦挽依耳畔轻声道。
秦挽依点了点头,这事因为她的疏忽而起,她必须让韩木无事。
她握住秋韵水的手,眼眸一闪,忽然大力扣着秋韵水的手臂。
秋韵水猝不及防,痛得惊呼一声。
“挽依,你怎么了?”
秦挽依晃了晃脑袋,显得虚弱无力:“没……咳咳……没事……咳咳……”
“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秋韵水一脸关心之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奔波一日的缘故,累着了。
“我的脸,本来也没……咳咳……好看到哪里去啊。”秦挽依勉强借着秋韵水的力气站着,身体东倒西歪,越想显示自己没事,越让人看出她的的确确有问题。
“秦大小姐,这是怎么了?”钟济潮虽然询问着,可丝毫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而是站在一边,一副看戏怎么演下去的样子。
“我还能怎么了?”秦挽依推了推秋韵水,“韵水姐姐,你离我远一点。”
这样的话,仿佛才听过,韩木就是这么让她远离的。
“挽依,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士兵拖着一个人,说是到东门去,我上去看了一眼,给他看了一下,的确是瘟疫,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秦挽依慌忙从秋韵水手中抽出手臂,然而才脱离秋韵水的搀扶,她一个踉跄,就软坐在地上,眼神昏昏沉沉,找不到东南西北。
秋韵水一听,大惊失色。
“挽依,你别急,我马上让人去请师父。”
秋韵水想起什么,或许因为呆在同一个房间被韩木传染也不一定,随即她马上跑出去让士兵去请孙遥。
这么一来,钟济潮也有些呆不住了,他负手看着秦挽依,她不像是伪装的样子。
“秦大小姐,你真是得了瘟疫?”
“不知道,像是又不像,有些发热,又有些咳嗽,头有些痛,可能昨日没有休息好吧。”秦挽依这会儿又不似之前那般断定,令人分辨不清究竟到底是什么病。
“秦大小姐,你可不要祸乱人心,若真是瘟疫,可休怪本王无情,把你送到悬崖上边去。”钟济潮企图想要威胁秦挽依,看看她到底在演戏还是真实的。
“我……”
秋韵水从门外进来,不顾一切,想要扶起秦挽依。
秦挽依很是配合,可使不上一点气力。
“挽依,你可不能出事。”韩木事情在前,秦挽依事情在后,让秋韵水接二连三受打击,若连秦挽依都感染上了,让她如何自处。
“韵水姐姐,你离我远一点,我的头好痛啊。”
秦挽依握紧成拳,敲着脑袋,她的面色,痛苦难忍,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也没有伪装的必要了,想要上悬崖,没必要走这一步,他已经说过,孙遥及其徒弟可以无人阻拦地上去。
难道,真是得了瘟疫。
顿时,钟济潮退了一步,在这个有秦挽依带着的地方,不想停留。
“怎么回事!”一声暴戾的怒吼,自门外乍然响起,话落之时,孙遥已经赶来,仿佛风尘仆仆赶了多天的路途一样。
“师父,挽依在这里呢。”秋韵水马上招呼。
孙遥一看,立刻探手搭脉,脉象正常地不能再正常了。
“还嫌这儿不够乱吗?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摆给老子看吗?”
“师父……咳咳……”秦挽依说一句话,咳嗽一声,依着孙遥的医术,一早就对她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她都这副样子了,孙遥应该能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医圣,令徒如何了,是不是瘟疫?秦大小姐在这儿出了事,我可不好与秦相交代啊。”钟济潮蹙着眉头,令人猜不透究竟是他担心秦挽依还是担心秦徵。
孙遥望了一眼秦挽依,却见她轻微地点了点头:“师父,你说吧,我不会怪任何人的,是瘟疫不是瘟疫,都请如实相告,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孙遥从来不会误诊,也不会漏诊,如今让他误诊,这是他医术史上第一次犯错,而且,明知是无病却还硬生生地强加疾病,而且,这不是寻常的病,而是瘟疫,哪里有这么胡闹的。
可他又明白秦挽依为何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韩木,能够一劳永逸地让钟济潮不再踏入这个房间。
可这种取其一舍其一的做法,让他如何取舍。
两个都是他的徒弟,虽然一个来的早一个来的晚,却都是让他寄予厚望的人。
钟济潮看着孙遥这副挣扎犹豫的样子,心中越来越相信秦挽依的确得了瘟疫,若非如此,孙遥直接可以否定,何至于在思考如何保全秦挽依?
“医圣,你可不能徇私啊,本王王府中所有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啊!”钟济潮已经断定了秦挽依得了瘟疫,话里带话地暗含警告之气。
别说宋王府所有人,只让钟济潮染病,皇帝就可以兴师问罪。
孙遥站起身,背转过身:“送走吧。”
“师父……”秋韵水紧紧抓住秦挽依的手,不想放开,怎么能够这样呢,“挽依,都是我害了你。”
钟济潮一听,拂袖匆匆离开,在门外,三人还能听到他的话。
“广冲,点几个人进去,亲自把秦挽依送到悬崖上边去,还有,府里有她呆过的地方,马上清扫干净。”说完,钟济潮的身影,已经不在西院。
孙遥转身,眼见着有人进来,他将一粒药丸塞入秦挽依的手中。
“安分守己地呆一个晚上,明日老子上去看你,别让老子觉得帮了韩木害了你,也别让老子往自己身上抹黑。”
“师父,我明白的,我要拆了你的招牌,他们几个还不拆了我。”秦挽依将药丸握在掌心之中,带着调侃之色。
秋韵水不明所以,秦挽依怎么忽然没事了?
她望望孙遥,看看秦挽依,两人好像有着某种协议,忽然渐渐明白了什么。
士兵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王府之中,还能出这事,几人很是不情不愿。
孙遥将秦挽依给她的口罩,重新戴回到她的脸上:“记住老子的话。”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带人啊!”广冲催促了一声,几个被点名的士兵,只能冒着生命危险上去。
见孙遥冷着脸色,广冲进去道:“医圣,得罪了,我们必须要将秦姑娘带走了。”
“老子会治好她的,路上别摔死她,别让她出任何意外,否则,老子拆了宋王府。”孙遥立下豪言,又丢了一块金子给广冲,先给砖头后给甜头,有这句话,秦挽依心里踏实多了。
“医圣放心,我会交代几个兄弟,让他们将秦大小姐毫发无损地送上悬崖。”广冲应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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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果然好用,别人是被半拖半抬,秦挽依则是被四人稳稳妥妥地抬着,主要也是她配合,没有挣扎。
从宋王府到东门,全部是由府邸的士兵亲自操办。
被这么一路招摇地抬到东门,好在大街上人不多,不至于像游街示众一样。
然而到了东门,就另当别论了。
“广兄,你不是呆在王府的吗,怎么亲自送人过来?”郭槐看到广冲一行人,好奇之余,问了一句。
“这是医圣的徒弟,外出之时,不慎得了瘟疫,王爷令我将她送来这里。”广冲回了一句。
广冲看着比较年轻,至少比郭槐年轻,许是官职比郭槐大些,毕竟在钟济潮身边近身守卫,因而见到他,郭槐也是讨好之色。
“医圣的徒弟?莫非是……”郭槐见过孙遥、秋韵水和韩木三人,对三人印象之深刻,无法言语,尤其是秋韵水,这一看被抬着的是女子之身,不免惊忧掺半,“秋姑娘?”
“不是,别问了,准备一辆马车,我先将她送上去。”虽然受了钟济潮的命令和孙遥的恩惠,但广冲仍然不想与秦挽依久呆,就算他肯,他手底下抬着秦挽依的四人也不肯。
明白广冲的意思,郭槐立刻指派两人,将马车催赶到广冲面前。
“广兄,不如我让两个兄弟替你将人送上去?”
“不必了,王爷令我亲自将她送到悬崖上边。”广冲没有领受郭槐的好意。
“都到这儿了,只要你的人不说,我的人也没有问题,至于她,到了这儿,还有下去的可能吗?”郭槐继续对广冲推心置腹,什么事情都替他设身处地想好了,广冲回头看看四人的意思,个个都想把手中的烂摊子给扔了。
“明儿医圣就上悬崖了,他对这次瘟疫,胸有成竹,你的好意,我是心领了。”广冲回头对四人道,“你们也别投机取巧了,回头被发现,吃不了兜着走,医圣的警告,你们也别忘了,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
四人回想了一下孙遥的脾性,的确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下也不敢言苦。
把秦挽依放上稻杆铺成的马车上,广冲亲自驾车,四名士兵跟随在两侧护着。
躺在马车上,穿着单薄,稻杆刺得皮肤怪不舒服的。
她不知道通往悬崖的路如何,只知道目光所及之处,是满目的绿叶,还有在黄昏中隐遁的天空。
在摇摇晃晃昏昏沉沉中,马车停了下来,秦挽依神情一震,清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夜幕刚刚降临,天空之中,半明半暗,一片灰色的朦胧。
在马车之上坐了起来,秦挽依就看到两块巨石矗立,目测而言,至少也有三丈高,左边一块巨石上边,刻着千峰崖,右边那块巨石上边,则刻着四行字,像是一首诗,太过龙飞凤舞,以至于不能认出究竟是什么字,想必是出自哪个名家之手吧。
“广冲,怎么是你?”
听得声音,秦挽依微微侧着身体,就看到两块巨石中央,有一道一丈宽的通道,通道外边,搭建着几个帐篷,帐篷外边有人在生火,此刻,似乎有人发现了广冲的靠近,向他们走来。
来人是一名扛着大刀的男子,满脸络腮胡子,一脸粗犷豪放,不拘一格。
“带了一个人过来。”广冲朝后看了一眼秦挽依,哪知秦挽依早已坐起,他吓了一跳,本来一个病恹恹的人,忽然没事人一样,不知道是起死回生还是回光返照。
秦挽依咳嗽了几声,以示自己真的有病,然后又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她?什么人?竟然让你亲自送过来。”铁虎将刀拄在马车上,打量着秦挽依,穿的不伦不类,看着怪模怪样。
“别小瞧了她,她是医圣的徒弟,住在王府之中,今日去了趟秋家回来,就得了瘟疫,说是路上染的,你把她送进去吧,我还得回去看看那几个将王府清扫的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毁了整个王府。”送到这里,广冲越来越没有耐性,想早点离开。
“医圣的徒弟?要是连医圣都没办法治疗,这上边的人,不是要全部死光了?”铁虎说得直接,却也道出了事实,的确,如果连孙遥都没有办法,试问大兴朝谁还能消除这场灾难,难道寄希望于韩太医吗?
“谁知道呢,反正明日医圣会亲自上来,你让他们多留意一下,别到时候出什么乱子,王爷还说了,明日南下的钦差大臣也该到了,你们也要留个心眼,这次来的人,像是能办事的,不是浑水摸鱼就能过去的。”广冲传达命令道。
“明天是什么好日子吗,都赶在一块儿了。”铁虎透着浓浓的讽刺,“先别说钦差大臣能不能办事,这医圣都来了好几天了,也没个消息,如今徒弟染上瘟疫了,就要上来,若是徒弟没得瘟疫,是不是打算在宋王府一直做客?”
“你懂什么,师父早先来了,七王爷不让上来,如今师父有事了,七王爷又催着师父,师父又不是等着被你们王爷传召的人,麻烦你先打探清楚再说谁对说错好吗?”秦挽依听不下去,坐了起来,与铁虎对质,辩护好之后,似乎想到这会儿应该没有她说话的份,只能佯装着咳嗽几声,“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道听途说就臆断一切,难怪没病地都能送来弄出病来。”
“你什么意思啊?”铁虎挥刀霍霍。
“别惹她,听说她不止是医圣的徒弟,好像还是丞相的女儿。落到这个地步,难免有气,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医圣已经发话了,要毫发无损,不然拆了王府,王爷也特意交代,不许我们的人干涉,只把她安置在这儿就行了。”广冲插在两人之间,说了几句好话。
“呵!还真是大有来头,这次到了这里,就没那么容易下山了。”铁虎一听,有些幸灾乐祸,高声吼道,“来人,把咱们尊贵的丞相女儿请到里边去。”
“不必了,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进去。”请进去,还不知道怎么个请法,看这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定像个侩子手。
“老子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自己进去的。”铁虎一脸纳闷。
“你别老子老子地喊,没到那个岁数,听着怪别扭的。”
听惯了孙遥说话,乍听别人这么自称,怎么听怎么不习惯。
“你……”
铁虎屡次被挑拨,心里憋得慌,却又遭广冲阻拦:“算了,忍一忍,王爷不希望节外生枝。”
“哼!”铁虎冷哼一声,勉强又忍了一回。
“劳驾让让。”铁虎的大刀还插在马车上,阻挡了秦挽依下车。
铁虎将大刀扛回在自己肩膀上,冷眼旁观,但凡寻到秦挽依的短处,就想教训教训。
走下马车,秦挽依一甩头,趾高气扬地往悬崖里边走去,忽然觉得太过张扬,立刻蜷缩着身体弯着腰背。
“咳咳……”
“这人真有病吗?”铁虎深深地皱着眉头,横看侧看,这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平日里从山下运来的,都是缠绵病榻子字不成句朝不保夕的,这人却是活蹦乱跳,说话中气十足,哪里像是有病的。
“医圣说有就是有。”广冲也看出些什么,但是医圣当着王爷的面说话了,他们难道还要去质疑吗?
可能觉得自己的徒弟脑袋有点问题吧,或者徒弟平日里与他过不去,就她方才那大小姐脾气,没上没下,口不饶人,所以想整整她,才会这么说。
不过这样更好,就算没病,到了这儿,准能给她整出病来。
“好了,人放你这里了,我先走了。”广冲说完,对跟随而来的四人微微示意,一行人急急忙忙下山。
秦挽依站在两块巨石的下边,顿时觉得自己的渺小,这两块巨石矗立的地方,不是平坦的,而是有点倾斜的,看着有些吓人,就怕哪天来个地震,或者山体滑坡,两块巨石就能倾斜下去。
不过至今也无事,说明这儿很少有地质灾害。
铁虎等人搭建的帐篷,正好在两块巨石下边,两边各有三个大帐篷,一个帐篷能住七八人,这样算下来,这里至少也守了四十人。
城门口连十个都没有,这儿居然安排了四十人,不知道该说大兴朝国泰民安呢还是说钟济潮重视这次瘟疫,怕成百的人在这里闹事?
两块巨石中间的通道约有三十丈,两边是偶有长着杂草的坚硬石壁,挡着日光风雨,显得幽暗阴冷。
通道尽头,有一道一个人高的木门,木门由几根粗实的木头绑成,上边缠绕着大拇指粗细的铁链。
铁虎令人打开木门,上边顿时发出铁链颤抖的声音,想必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走而设置的,看来他们手段都用上了。
“秦大小姐,到了这里,我们就不送了。”铁虎等人站在木门之外,对秦挽依道。
“不必了,接下来我自己看着办。”秦挽依背对着几人挥了挥手,负手走了进去。
轰的一声,木门在背后严严实实地关上,秦挽依回头,只看到铁虎不阴不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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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之内,悬崖前边,云雾缭绕,山色清明,在夜幕降临中,有着一种垂暮的感觉。
悬崖上边,是一块宽敞平坦的空地,空地本来长满杂草,如今坑坑洼洼,夹杂着被人拔过露出的泥土地。
悬崖左侧,有一个两人高的洞穴,里边有一道微弱的光芒,时而有烟雾冒出。
此刻,空地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个个像具尸体一样,纹丝不动,然而临近了,却能听到他们微弱的喘息声,还有呼救声。
听孙遥说过,悬崖上边,有两个大夫在,然而环顾一圈,也没有人影,莫非在山洞之中。
循着缭绕的烟雾,秦挽依往里边走去。
山洞之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越是靠近越是浓烈,看来应该是这儿了。
山洞石壁,凹凸不平,很是干燥,秦挽依正往里边走着,忽然绊到什么,一个踉跄,直钻而去,扑倒在地上,撑起身抬起头一看,没想到过道之中,也躺着不少人,个个眼窝深陷,出气多进气少。
慌忙爬起身,秦挽依尽量不与这些人靠的太近,匆匆忙忙往里边走去。
山洞不深,也就二十丈左右,但腹地大,里边容纳了不少人,个个哀嚎不已,病情虽然严重,但比起外边的人而言,稍微好些。
山洞里边,有一个圆台,被半尺来高的石头围着。
圆台上边,摆着好几个窑炉,窑炉上边架着药罐,窑炉中冒着枯枝燃烧的烟雾,药罐中则是冒着热烟。
此刻,有两道身影,正在猫着腰,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正掀着盖子,查看药熬得如何了,另外一个,似乎带着病态,一边咳嗽,一边擦汗,一边对着窑炉口摇着扇子。
这两人的申请,都带着一丝绝望之色,却又没有放弃。
圆台下边,散落着一些馒头,燃着黑灰,仿佛搁置很久了,有两只老鼠,在撕咬着,却是无人问津。
圆台后边,有一批药材,也是散落着,很是杂乱,然而药材种类很少,根本无法满足治病所需。
秦挽依的眉头,自看到悬崖上边的境况以来,就没有舒展过。
隔离了病人,却没有好好治疗,完全是自生自灭,两个大夫,能顾得了多少人,如今也是无暇自顾,这与间接谋杀有什么区别。
走到圆台旁边,灰头灰脸的人抬起头:“想喝药,再等等。”
说完之后,这人便没有理会秦挽依了,另外一人,则根本没有看到她的存在。
秦挽依走上圆台,这才看清,圆台上边,还有几个木桶,里边盛着水,然而水上漂浮着不少黑灰,看着很是浑浊。
“不行不行,全都不行。”灰头土脸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一脚踹了窑炉,药罐顿时碎了一地。
秦挽依被吓了一跳,然而地上躺着的人,却是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反应,仿佛习以为常。
踹了一个不止,看到还蹲在地上摇扇的人,他毫不留情地将药罐踢了出去,药罐落在地上,熬了一半的药,溅了一地。
“要试的都试过了,根本没有用,还熬什么药。”
然而,蹲在地上的人,没有一点动怒,被踹了一个再熬另外一个,神情有些呆滞麻木。
“别熬了,等死吧。”灰头土脸的人显得很是激动,甚至有些发狂。
“我一定要治好他们母子俩……”蹲在地上的人口中重复着一句话,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对母子,靠着洞壁,闭着双眼,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当真跟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上来做什么?”灰头土脸的人眼中一片血丝,像头饿狼一样,“让你呆着就呆着。”
“你是郑大夫还是应大夫?”秦挽依询问了一声,没有因为这人的话而动怒。
在这儿的日子,听惯了鬼哭狼嚎,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的声音。
此人喜出望外,仿佛看到稀奇珍宝一样,扑过来询问:“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是不是喝了我应德才熬的药?”
听到这话,秦挽依终于明白,他以为自己熬制的药救了她。
如此一来,这人就是应大夫了,此人好像是为了赏金而来,果然名字也是响当当。
这么一说,一旁的郑大夫也是喜出望外,回过头,看到完全陌生的一个人,摇了摇头。
“让你失望了,我是刚来的大夫。”秦挽依不想给他打击,但也无法承认。
“你是新来?”应大夫仿佛受了刺激,哈哈一笑,笑得悲催,“你才多大,也来送死,为了那么点银子,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值得吗?”
“我不为财只为救人。”
秦挽依说得坚定,却遭到应德才的嘲笑:“你?救人?可别名誉没有捞来,却把自己的命给赔进去。”
应德才在这里待久了,渐渐被绝望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有悲观。
“你们别自暴自弃,我虽然不一定能救得了人,但医圣能救得了。”秦挽依淡定自若,没有因为应德才的冷嘲热讽而负气,声音带着激扬。
“你说什么?”
“医圣?”
“医圣在哪里?”
秦挽依这才发现,安身在山洞之中的人,并非全是得瘟疫之人,除了那些真是得了瘟疫之人,还有一些,没有病态,只是比较虚弱,但说话走路没有问题,像是常人。
想必一些是被巡逻的士兵误认为是瘟疫抓来,实则只是寻常毛病,而剩下的人,兴许如同她一般,装病过来,目的是陪同上来照顾亲人,他们不愿亲人就此离去,只想一直守在身边,同生共死。
想必只有她,才是为了替人躲过一劫,而自愿上来的吧。
听得医圣两个字,众人一瞬间有种灵台清明的感觉,然而四下张望,仍旧还是秦挽依一个人。
“医圣已经在山下炼制药丸,明日就能山上。”秦挽依说出孙遥对她的承诺。
众人一听,燃起的希望,又灰飞烟灭。
应德才阴笑了两声:“他又没有到过悬崖,怎么知道病情,又怎么炼制药丸,你开玩笑的吧?”
“谁说山下没有病人,运来这里的人,难道不是从山下而来吗?”秦挽依的一句话,把应德才噎在那里,无法反驳。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应德才反问。
“我并没有让你相信我,只是告诉大家,不要如此泄气。”然而,躺着的人,并没有人相信她,许是鼓舞的空话说多了,也没有人再相信了。
秦挽依想了想,忽然摸到什么,顿时有了想法。
“我这儿有一枚医圣炼制的至宝丹,服下之后,就会缓解如今的症状。”
话落,众人如狼似虎地对她手中的至宝丹虎视眈眈。
“你说这是医圣炼制的就是炼制的,谁能证明这是医圣炼制的呢,万一吃了它死了怎么办?”应德才始终不相信秦挽依,处处与她作对。
准确而言,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哪怕赔上性命都无法研制的药方,却让人即便没有露面却也轻易而举解决。
若是医圣治愈这场瘟疫,那么,药王谷之名,将会流芳百世。
“是啊是啊,这药不会吃死人吧?”
“这真的是医圣炼制的吗?”
“你是怎么得来的药啊?”
面对众人的猜疑,秦挽依怒瞪了应德才一眼,真是没安好心啊,不过,她突然出现,也是难以让人相信。
“各位,第一,吃了它,还有一线希望,不吃它,那么只有死,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应该明白,若这里真有人拿得出药方,大家又怎么可能是今日这番模样,又怎么会日日有人死去。”秦挽依挑衅般瞥了应德才一眼,带着睥睨之色,仿佛只有她才是希望。
众人的心里,不断挣扎。
“第二,既然都是试药,为何不相信这一次,一边是无尽的绝望,一边是还有一线希望,你们难道真要等死吗?”秦挽依绝不会让应德才熄灭这场希望的火,“第三,你们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如何知道底下是什么情况,又怎么知道医圣不在沽州,我说遇上医圣,那么就是碰到医圣,我说这是医圣炼制的药,又何必欺骗你们,你们自己选择,而且,我这儿只有一粒,哪怕你们想要,也不是谁都能有。”
秦挽依的指尖,捏着至宝丹,望着众人。
众人一听,顿时蠢蠢欲动,如狼似虎,想要扑上来抢夺,秦挽依顿感一阵不妙。
“我要。”
“我要。”
……
底下想要至宝丹的人,一浪盖过一浪,有些人,甚至已经站起身,想要先人一步抢夺。
秦挽依的手心,都沁出一层汗来。
这颗药,是孙遥给她预防用的,然而见他们毫无希望,想要鼓动鼓动,哪知会掀起这阵轰动。
秦挽依望着前方,思索该给谁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竟然有一人,不知何时已经慢慢靠近她的身边。
突然,一道人影从背后窜出,倏然之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至宝丹,匆匆忙忙跑向靠着石壁的那对母子。
秦挽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至宝丹就已经不在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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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劝着劝着,忽然发现,倘若这次出个什么意外,非但害了自己,很有可能把孙遥以及药王谷的英名都给毁了。
应德才已经走投无路,除了相信秦挽依的话,别无选择,即便秦挽依欺骗他,他也得相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坚持到最后,才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走下去。
“说吧,要怎么帮你?”
“等的就是这句话,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同心协力。”秦挽依瞬间有了底气,她望了望两人,自个儿也绝不能给孙遥找麻烦,“这儿大夫就我们三人,底下躺着的也帮不上什么忙,郑大夫又这样,应大夫,还是你去提水,省得他将水洒了,我可再请不动外边的人了。”
应德才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至于郑大夫……”
“你说吧,我能做什么,我一定去做。”郑大夫相当配合,没有推辞,没有因为秦挽依是个小姑娘,就有鄙视之色。
药炉中还燃着火,秦挽依打开上边的药罐,里边的药材,多为退热之用,但只针对寻常的风寒发热风热发热,不是感染后的发热,这次瘟疫,必是细菌引起,需要抗感染治疗。
这儿的人,病情与韩木相同,当前还得从清热退热着手,否则高热不退,到时候纵然安宫牛黄丸有治疗脑炎的作用,但不能保证效果。
“把药罐里边正在熬制的药全部倒了,我要重新熬制。”秦挽依说得霸气,可这全部否定了应大夫和郑大夫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
“你……”还没有离开的应德才,一脸不平,然而,却是无话可说,只有干瞪眼。
至于郑大夫,不知道秦挽依哪里来的自信,又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信赖秦挽依,他毫不犹豫地将两人辛辛苦苦的心血全部撤掉。
“好,马上。”郑大夫虽然有气无力,但还能强撑着。
好在她记得药方,不需要再刻苦钻研,否则即便她能等,这儿的人不能等。
三宝药方中,都有消炎清毒散热的几味药,希望孙遥能炼制一些,有多少是多少,不行的话,只能先稳住他们的病情,到时候再想办法。
将药罐清干净之后,秦挽依将挑拣的药材,分为六等分,分别放置在六个药罐中。
叮铃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秦挽依侧耳一听,应当是木门打开扯动铁链。
士兵得了威胁,看来也没有任何怠慢,二话不说,就把水给送过来,果然不给点压迫就不想去办,而非办不到。
“应大夫,可以去了。”
士兵办事的效率,比预想中早了一些,应德才还杵在这里,秦挽依催了一句。
应德才早已听惯这种铁链的声音,明白是怎么回事,很不服气地出去提水了。
他并非壮硕之人,第一趟,只提了一桶,还把他累个半死。
木桶比寻常的桶稍大一些,四个空桶提在手中还有些分量,更何况满满的一桶。
“应大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这是接受大任的开始,千万不能放弃。”秦挽依鼓励道。
应德才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秦挽依吐了吐舌头。
清水一到,她便开始浸泡药材,准备熬药,六个药罐一个接一个架在火炉之上。
这会儿功夫,应德才已经提了三桶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唯恐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没了。
啧啧,也真是难为他了。
看着他离开去提第四桶水的时候,秦挽依很想出口帮他,不过,自己那点力气,洒了就功亏一篑,也就作罢。
郑大夫则不停地扇着风,开始熬制,顿时,山洞之中,有那么一段之间,只有风声时而呼啸而过。
“怎么这么久还没有进来,该不会掉下悬崖去了吧?”应德才迟迟未归,秦挽依不免瞎猜起来,还是累倒在人堆里了?
“应该不会,可能是累了吧,在外头休息休息呢。”郑大夫宽慰了一句,又猛咳不止。
秦挽依挑了挑眉,百无聊赖之时,猛然站了起来:“我还是出去看看吧,哪怕没有掉下去,指不定被什么叼走了。”
才出去,秦挽依就看到应德才好好地站在离木门不远处的地方,脚边放着一个木桶,然而他的前方,趴着躺着不少人,全都伸手抓向盛满水的木桶,看着甚至惊恐又心酸。
“这……”
“喂,快过来。”应德才看到秦挽依,像看到救星一样,忙找人帮忙,这虎视眈眈的,想要吃了他一样。
然而,秦挽依见此,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跑进了山洞。
“喂,你怎么能……”应德才想要呼唤,可哪里还有秦挽依的身影。
正当他骂骂咧咧的时候,秦挽依又出现在山洞外边,走在空出的地上,这才到达应德才的身边。
“你刚才去哪里了?”应德才带着埋怨之色。
“拿碗啊。”秦挽依手中捧着两个碗,递了一个给应德才,“先喂他们喝点水吧。”
“可是这些水……”
“救人要紧,每人给两三口,多的话我们也给不起。”秦挽依满是冷沉之色,二话不说,直接将碗深入水桶之中,舀了一碗,走向爬来最近的人,“把嘴张开。”
爬来之人,仰躺在地上,微微张开干涸的嘴,嘴唇上边,已经裂开,显然已经脱皮。
秦挽依将碗微微倾斜,将清水满满注入此人的口中,但适可而止,又走向下一个人。
“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人已经去了?”秦挽依问的轻如淡薄的微月,却让应德才听得清。
“明日清早,你就会知道,有没有人死了。”
难得应德才没有讽刺她,而是给她好言好语地说了一句,只是,他的眼中,在黑夜中,有着一种麻木之色。
“明日?什么意思?”秦挽依不懂,难道是明日能看得清楚一些吗?
“明日,就会有军爷过来,趁着众人还在沉睡之时,一个一个检查过来,若是有人死了,就会直接从悬崖上边扔下去,就在那个地方。”应德才指了指一片黑暗的悬崖底下,夜月中,更是一望不到底。
若是自己的亲人,死了已经是很大的打击,如今还被弃尸,无情的对待,怕是不能坐视不管吧。
明日,还会有多少人死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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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水,众人一两口,很快就没了,好在每人都能沾点水,没有落下谁。
被丢弃在外边的人,虽然虚弱,却还吊着一口气,并非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只是有那么几个人,若是弃之不管,必定熬不过今日。
将空桶提回山洞之中,秦挽依满是沉思之色。
“你在想什么啊?”秦挽依越是如此,越让应德才觉得又得劳动筋骨。
秦挽依闻言,扫视了一眼山洞之中的人。
“你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将外边的人,都安置在这里?”秦挽依随口一说,却遭来应德才的强烈反对。
“全部?你是不是病了?别说他们动也不能动,里边就这么大,已经占了近两百人了,外边至少也有百来人,这么大点的地方,能容得下吗?”
“别激……”
“要搬你自己搬,我可不陪你疯。”应德才理也不理秦挽依。
“我只不过说说而已,这儿有吃的吗?”陪着众人忙活了一天,秦挽依滴水未进,静默的时候,这才感觉饥饿袭来。
应德才指了指地上:“要吃就拿去。”
地上全是馒头,而且还是被老鼠啃过的,有只老鼠还死在旁边,这些能吃吗,摆明了就是在为难她?
“你们就吃这些?”秦挽依看着就毛骨悚然。
“你以为这儿是哪里?药王谷吗?有的吃已经不错了。”应德才嫌弃了一眼。
外边送来的分量的确很足,堆了满满一地,钟济潮待人还算不薄,可没有几个人将馒头拿过去吃,更何况,如今的馒头,又脏又硬,能咽得下去吗?
“你吃这些,都没有问题?”秦挽依才不相信,被老鼠爬过的地方,肯定带了细菌,应德才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吃这些,肯定出问题。
“我早前存了几个,放在自己包袱里,没跟这些放一块儿。”应德才这才实话实话。
“现在大家都有气无力,命悬一线,谁还有那个胃口,咽得下去这些馒头,送到这儿,也是浪费啊。”郑大夫说了一句,夹杂着几声咳嗽。
闹了灾荒,没得吃,如今有的吃,却没命吃。
没有吃的,药又没有效果,难怪外边还躺了一地的人,若是长此以往下去,钟济潮真是要等着上边的人全部死光。
“你们等着,我给你们讨米去。”熬药的事情交给两人之后,无所事事的秦挽依,又跑了出去。
两人也不知道秦挽依哪来的勇气和力气,居然可以无所畏惧,许是医圣的徒弟吧,便也没有阻拦了。
站在木门边,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惊得树林中的雀鸟,不断飞起,山中,还有轻微的回音。
又有人从帐篷那个方向而来,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丝毫没有慌乱,或许断定没人能从这儿离开。
“就知道会是你,这一回,又想怎么样?”这一回,出现的是铁虎,可能早已断定会是她,所以底下的人,也不敢再来应对。
“哦,肚子饿了,想要讨点米,熬点粥,好入口。”秦挽依说得轻描淡写,好在隔着木门,否则,秦挽依总担心他肩膀上的大刀,会扛到她的肩膀上去。
“饿了就吃馒头。”铁虎一吼,简直地动山摇。
“你要是觉得馒头好吃,里边堆积如山,不如我拿几个跟你换大米?”秦挽依一副商量的口吻。
“你……”
“你也知道,我堂堂相府嫡女,过惯锦衣玉食,你们大口大口白米饭,若是吃腻了,咱们可以换换,我理解的?”秦挽依苦口婆心地说着,全是为了铁虎等人着想。
“你……”
“我没有关系的,你想换,我马上能打包好,我保证他们没有一点意见。”秦挽依痛快地道。
“没有多余的米粮给你们了。”铁虎也不说笑。
“没有,怎么可能呢,方才过来的时候,你们可是已经下米煮饭了,还有大鱼大肉呢。”秦挽依毫不含糊,六个帐篷,六个锅,多少人,他们会吃的随便,肯定是将军中米粮送来这里,她就不信没有米粮了。
“那是我们的。”铁虎硬着声音道。
“你贡献一点也不为过啊。”秦挽依纠缠不休。
“没必要,回去吃你的馒头。”铁虎毫不退让,说着就要离开。
“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能拿过期变质的馒头打发我呢。”秦挽依怒道,“而且,这场瘟疫没有结束之前,七王爷会饿死你们吗,你们的米粮源源不断,这儿却是又臭又硬的馒头,若是明日被钦差大臣看见了,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你们虐待百姓,还是七王爷虐待百姓,可要想清楚了?”
铁虎停下脚步。
“罢了罢了,堵不住我这张嘴,明天只能诉苦了。”这一回,秦挽依转身就走,比铁虎还绝情一些。
“慢着!”铁虎黑着一张脸,一脸受迫。
秦挽依心里偷笑着转头,一本正经:“说吧,我听着呢。”
铁虎站在木门之外,默然了半天,等得秦挽依快要失去耐性之时,这才很不情愿地道:“等着!”
“等什么……”秦挽依正要询问,哪知铁虎转身就走,片刻不停,任凭怎么呼叫,都于事无补。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不怕给钟济潮惹事吗?
靠在木门上,左等右等,望眼欲穿,还是没有半点动静,等她又要摇晃铁链的时候,通道之中,终于有了脚步的声音,而且,带着沉重之音。秦挽依喜出望外,透过围栏,便看到两道身影,但似乎没有铁虎那魁梧的身躯。
难道骗她?
然而,待走近一看,却是两个士兵,抬着一个麻袋,麻袋并不大,一个人扛着也是绰绰有余,如今还兴师动众,好像让他割舍很多一样。
正当秦挽依撅着嘴嫌弃铁虎的时候,突然上空多了一个庞然大物,越来越近,仔细一看,竟然是两个士兵将麻烦扔进来了。
她猛然侧身,扑倒在地上,才躲过这一劫。
轰的一声,麻袋沉落在地上,像是砸中人的身体一样,发出闷哼。
“喂,你们扔来的时候,就不看看有没有人吗?”秦挽依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
“头说了,这袋米,够你们几个有命的吃上几天了。”士兵说完,没好气地就走了。
什么叫有命的,躺在这儿的人,难道就不管了吗?
秦挽依哼了一声,念在他们也是属下的份上,不与他们计较,与他们争吵,也无济于事。
她抓起麻袋,提了提,然而纹丝不动。
“看着挺小袋的,但要提起来,似乎不太容易啊。”秦挽依又试了试,没有用,她想要扛起,更是痴心妄想,只能往后拽,因为是草地的缘故,很难拖动。
“小姑娘,你到底借到了没有,出去这么久,还以为你不慎落崖了。”应德才走出山洞,就看到秦挽依的身影,一边走来一边念叨。
这怎么说话的,诅咒她落崖吗?
“借到了,谁知道军爷这么小气,居然只给了这么一小袋,塞牙缝都不够。”秦挽依口中数落着旁人的不是,“应大夫,既然你出来了,就把这米带回去吧,我得回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如此说着,秦挽依轻描淡写地就将米袋撇下,扬长而去,忽然之间,她似乎能感受到黑暗中有好几十双眼睛,在望着她的背影,充满着无法承载的希冀。
“喂……这……”
应德才如何说话,秦挽依也没有理会。
走回山洞,秦挽依藏在洞口,回头一瞥,果然应德才显得也是很吃力,她露出歉然一笑,却又在地上那些人的身影中,转回洞中。
山洞里边已经弥漫着一股药香,秦挽依闻着药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突然醒悟到,有米没锅,如何是好?
才来之时,她只看到药炉和药罐,哪里有什么锅的踪迹。
不会又要让她去吧,这样下去,别说铁虎,他的下属,都要上来拼命了。
难道让应大夫和郑大夫去?
他们两个若是能成事,这儿的人就不会过得如此凄惨了。
“郑大夫,这儿没锅吗?”秦挽依抱着尝试的心态问了一句。
“锅?有有有,这儿锅碗都有,在那个角落里边呢。”郑大夫站起来想要帮忙,然而他气息虚弱,连起身都费力地很。
“我自己来。”实在看不下去,秦挽依顺着郑大夫所指的方向,果然在山洞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一堆杂物,锅、碗、捣药杵等都有,像是送来但没有用到而存放在这里。
如此看来,钟济潮也算安排妥帖了,只是没有想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已,没给米粮,单纯给个炊具,又有什么用?
秦挽依端起一口锅,锅很大,而且很重,像是平常人家家里煮饭所用。
将锅抱出杂物堆,秦挽依累得快要虚脱,双手支撑不住,只得又放了下来。
“我来帮……咳咳……你吧。”
这声音不是应德才的也不是郑大夫的,这儿还有谁吗?
秦挽依双手撑腰,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却是方才那个体弱的文绉绉的男子,个子很高,下巴满是胡渣子,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偏生眼眸清澈晶亮,带着一种疏狂。
“你自己都病成这样,还帮我?”
“搬搬运运,还是……咳咳……没有问题的。”男子双手放在锅的两边,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抬起,却并非那么容易,鼻中哼哼唧唧,愣是没有将锅搬起,比她还不如。
“还是两个人吧。”秦挽依实在看不过去,正想帮忙,却有人自动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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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你……怎么能够如此不……仗义,将……”山洞口,一人拖着麻袋,气喘吁吁进来,还不忘数落秦挽依的不是。
秦挽依一听,呵呵一笑。
“应大夫,我哪里不仗义了,为大家借了水又借了米,我差点豁出去跟他们拼命了。”秦挽依等着应德才将大米拖到圆台的时候,这才道,“应大夫,这大米先甭管了,咱们先将这口锅给挪到炉子上去热热,才能下米。”
应德才一听,差点要软爬在地上。
“怎……么什么事……情都是……”
“能者多劳,为了大家能有药喝有饭吃,都忍忍,熬过今天,就成了。”秦挽依打断应德才的话,鼓动道,“而且,这不有人帮你吗?”
“他?白书辙?教书的?没病前还凑合,现在这样能行吗?”应德才一脸嫌弃,丝毫不觉得这个人能有半点用处。
原来他是教书的,难怪一句话,就让大家听着产生共鸣,不过这么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若是被学生看到,实在有失教书先生的体面。
“不行也能用上点力气,不能拒绝嘛。”秦挽依拍了拍白书辙,身上还是有那么点肌肉,搬点东西没有任何问题吧。
“多少还是……咳咳……帮忙的。”白书辙边咳边道。
遇上秦挽依,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既然都借来了,没道理到了这个时候放弃,应德才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去搬锅。
锅是铁锅,山洞干燥,没有生锈,只是沾了一层灰尘,搬动之时,很是沉重,因为没有手柄,只能掐着锅的边缘,用手指的力气,才能握住。
这一回,秦挽依没让应德才一个人,既然有个人主动帮忙,当然要好好利用了,省得他嫌东嫌西,直接放弃,到时候只得她收场。
“怎么这么沉啊,你到底用力了吗?”应德才埋怨起白书辙。
“当然用……咳咳……力了,我的手都快……咳咳……僵了。”白书辙争辩了一句,脸上的确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声势浩大。
两个人合力抬着锅,秦挽依也上去帮点忙,合着三人的力气,才能上得圆台,在郑大夫的帮衬下,才将锅架到炉子上。
“做顿吃的,真不容易。”应德才擦了擦汗。
“所以,有机会回去,要好好善待自己的妻子,女人生孩子已经从鬼门前走了一遭,还让她衣食住行伺候着,实在不该。”秦挽依一边说教,一边倒了小半袋的米,掺了大量的水,“锅盖呢?”
“你问我,我问谁?”应德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没人能请得动他了。
“罢了,这回我自己找。”秦挽依没劳烦任何人,自己走回角落,一阵翻找,找到一个盖子,但并不大,似乎不是配套的,不过还能将就着用用,反正今夜要照顾他们,大不了,多熬几个粥也行。
“没事我就回去……咳咳……躺着了。”白书辙的身上,披着一件衣服,看他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像瘟疫。
“你等等。”秦挽依急忙喊住白书辙,在他周围绕了一圈。
“怎么了?”白书辙的心,突突的,没有底。
秦挽依抬手,慢慢伸向他的脸。
白书辙一把隔开,惊慌失措:“你要做什么?难道是调戏我?虽然我尚未娶亲,但也绝对不会喜欢你这种小丫头。”
“哎呦,说这么久的话,都没有咳嗽,难得啊!”秦挽依挑眉道。
“哪里……咳咳……我这是……”
趁着白书辙掩唇咳嗽的时候,秦挽依的掌心立刻贴上她的额头,没有发热,一脸发热的迹象都没有,很是正常。
她又握住白书辙的手,却被白书辙甩开。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拉拉扯扯,你不害羞,我也害羞啊。”
“放心,没人看你,大家顾惜自己的性命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管你。”秦挽依强硬地扯过白书辙的手,搭了一下他的脉,似乎也没有异常,脉搏强健有力,不至于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你要干嘛?”白书辙赶紧捂着嘴巴,“该不会是剪我的舌头下饭吧?”
“咦……你敢剪我还不敢吃呢。”秦挽依嫌弃了一声,“让你张嘴就张嘴,那么多废话,这会儿又不咳了?”
“咳咳……怎么可能……咳咳……”白书辙小心翼翼地张大嘴巴,只是才开口,口中就喷涌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就算带着口罩,都能闻到。
“把舌头伸出来。”秦挽依强势地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躲避。
白书辙伸出舌头,马上又缩了回来:“我已经伸了,没看到是你的问题。”
“就你这样,还得瘟疫,也不像生病,阳气旺盛,四肢康健,没事来这儿寻死吗?”秦挽依不解。
“小姑娘,你会不会……咳咳……看病,不知道我……咳咳……一脸病弱之态吗?”白书辙猛咳几声,臭气直喷而来,“不然他们……咳咳……怎么抓得我?”
“算了,口臭也是病,怪你自己倒霉吧。”秦挽依没有再理会,任其是生也好是死也罢,“你多久没漱口了,气味这么重,熏死人了。”
“来这儿多少天就有多少天了,大家都一样,命都没了,还嫌弃口臭!”白书辙气愤地回了一句。
中气十足,有病才怪,可能是精神病吧。
既然来都来了,回去也不容易,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郑大夫,药熬得如何了?”秦挽依将锅盖盖上之后,这才掀开药罐的盖子,探探情况。
“还需要小片刻,就快好了。”郑大夫加快了手中的蒲团扇子,拼命摇着,没有落下旁边的几个。
“应大夫……”
“又要我去干什么?”应德才还没喘上几口气,听得秦挽依的话,已经没有好脾气了,当初就不该答应她,谁知道所做的这一切,有没有用呢。
“只是准备几个碗而已,别这么激动嘛,好像让你上刀山下油锅一样,罢了,不然你替我到外边看看,等会儿我想……”
“我去准备碗,其他事情,你自己解决,别来烦我!”应德才站起身,先把简单的事情应了下来,省得还有难事等着,反正到了山洞外边,准没好事,这是前车之鉴。
“书辙,我看你也挺嫌的,不如出来打发打发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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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这里,我去向头汇报。”一个士兵留了下来,另外一个士兵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衣袂翩跹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这里在这里。”留下的士兵,看见人影闪过,呼叫而起,顺势追了过去。
秦挽依踮起脚尖,远远地观望,心想着钟乐轩是否能摆脱。
“别看了,那小子,没问题的。”白书辙一撩插着杂草的头发,满是断定的口吻。
不去问为何白书辙会知道,秦挽依站定身体,板着面孔。
“很闲吗?那继续吧!”
白书辙一听,后悔不已,又是自己多事。
“教书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里有多少人,你大可以乘以七,顺便把下辈子的浮屠都给造了哈。”
秦挽依微笑地留下一句话,走回山洞,这次想看,却是天壤之别。
此刻,应大夫和郑大夫已经派发熬好的药,有几个还能行走的人,居然在一同帮忙,并非只顾自己。
“这……”
“小姑娘,你来了,粥已经熬好了,要不要先喝一碗?”郑大夫端着一碗盛好的粥,一片盛情,“这是应大夫盛好的,你大可放心。”
秦挽依接了过来:“这儿怎么突然……”
“这都是小姑娘和白先生的功劳,若非你们鼓励,大家还是一片绝望之色,如今你为大家争取了一切,怎么还能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呢。”郑大夫强撑着说了一句。
如此一来,她进入之后,反倒是无事可做了。
随着白书辙的搬动,山洞里边,顿时多了不少人,显得更加拥挤,不过没有到达叠罗汉的地步。
想着外边的情景,还有白书辙忙碌的身影,秦挽依端着一碗粥走出山洞,悬崖上边,还剩下百人左右,但山洞已无容纳之处。
“剩下的这些怎么办?继续搬吗?”白书辙的额头,浸出一层汗,气息也紊乱了许多。
“你有力气,里边也没地啊,先喝碗粥吧,我亲自盛的,不用担心会感染上。”秦挽依站在那里,将碗递给白书辙。
“这么坦白,还真让我不敢喝了。”白书辙道。
“那就别喝。”秦挽依伸手想要抢回。
“别啊,都好几天了,这才第一次喝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粥,这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一些。”白书辙唯恐秦挽依后悔,估摸着温度,几口就把一碗粥给喝光了,还豪气地用袖子一擦嘴唇。
秦挽依一手环胸,一手拄着,指尖敲着嘴唇。
“你说要不我们先把他们集中起来再说?”
“里边和外边的区别,最多也只是取暖问题而已,不如先选个背风的方向,将他们集中起来,架个火堆,给他们喝点药下去,熬过今晚再说吧?”白书辙提议。
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好主意,那就由你全权处理吧。”秦挽依一副信任的表情,将一切都委托给这个不知道因为什么目的而来的人。
自个儿却是爬上巨石,一屁股坐在上边,甩着两条腿观望。
“喂,有你这样的吗?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我们?”白书辙看不过去,哪里全是一个人干活,另外一个人却是无所事事。
“那都是过去了,体力活,岂是女子所为,世上之所以有男女之分,就已经安排好各项任务给男女,我呢,只负责烧烧煮煮熬熬,顺便把个脉扎个针把个罐开个药开个刀等等什么……”
“开个刀?”白书辙什么都能理解,只有这个不明白。
“就是你身上长个肿块什么的,我可以给你切除。”秦挽依挥舞着手掌比划着,“万一你的肠、胃、肝、肺等出了毛病,用药治不好,我也可以打开你的胸腔和腹腔看看,是不是附着什么。”
白书辙缩了缩脖子:“那不是开膛破腹?”
“当然了,有些病,不开是永远也治不好的。”秦挽依说得一本正经,却把白书辙唬得怔在那里,这胸口一切,若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了。
这人一定是疯了,还说他是疯子。
这一次,白书辙不与她说话,但手头上的事情,并未放弃,依旧着手集中所有人。
白书辙的本事不小,一个人,在他手中,显得很是轻盈,不管是肥胖之人还是瘦削之人,只是,几日下来,挑不出几个肥胖之人了。
白书辙将所有人安排在山洞口左边,左边正好是一排较高的石壁,正好遮挡夜风。
石壁之上,长着一些树木,经过几日的照射,树根下的泥土还是一片湿润,树身也是半干不湿,但被冲断在地上的侧枝细枝,已经晒干,正好能做取火之用。
这一方面,白书辙很有经验,挑拣什么,如何架火堆,一切就是驾轻就熟,看来还是她识时务,没有去添乱。
“白先生,这么一看,其实当你的学生,也应该受益匪浅。”
“什么意思?”白书辙也不是第一次受质疑了,“难道当我的学生,很委屈吗?”
“也不是,这师道,传道授业解惑,本来呢,觉得你为人师表,还欠缺些什么,不过这么一看,实践出真知,万一你的学生在山中迷路受阻等等,你把这套经验传输一下,那么至少能保证没人救援的情况下,他能熬到有人出现。”
这野外求生能力,可是一项本事。
“是吗?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称赞?”白书辙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全是拜秦挽依所赐,虽然也有心甘情愿,但看到她那个说着风凉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客气了,你当之无愧。”秦挽依盘膝而坐,双手托着下巴。
白书辙掏出火折子,一吹,顿时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他先将细枝燃着,继而塞入搭建的木头架下,缓缓引燃。
微弱的火焰,渐渐烧着粗实的木头,很快,黑暗中,燃起一道红色的火焰,跳动的火焰,眨眼睛,照耀着围了结结实实一圈的人。
秦挽依坐在巨石之上,都能感觉到暖意融融,仿佛被火光包围一样。
光芒印着白书辙的脸,霎时间,仿佛给他镀上一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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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夜空,犹如一块黑幕,似远还近。
触手可及的黑夜,却因为点点的繁星,而变得遥不可及。
放眼整座仙泉山,仿佛被黑布遮挡,唯有一处,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光芒。
阁楼三楼,一道柔和的光芒,溢出偌大的楼层,几束透过窗户刺向天空,几束漏过窗户洒下大地,几束折射在一个凭栏而望的男子身上。
男子孑然一身,负手而立,一身胜雪白衣,迎风而舞,在光芒照耀下,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光晕,似要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然而,他向夜空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摘下夜空中最亮的星,不像仙人,更像是贪恋红尘的一个凡人。
“阿九。”钟彦凡轻唤了医圣,从屋里走出,站在围栏旁边,与男子比肩而立。
“六皇叔还没有歇下吗?”钟九并未回头,还是遥望着上空。
“方才,你想要握住的,究竟是什么?”钟彦凡负手而立,不经意地问道,宽袍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衬得夜色越发安静宁谧。
钟九微微挑眉:“六皇叔何意?”
“阿九,你是聪明人,在几个侄儿之中,我最欣赏你,你明白我的意思的。”钟彦凡与钟九打着哑谜,但知道彼此听得懂究竟在说什么,对方又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今日,可能只是星星吧。”钟九将手收拢又打开,反反复复,似乎也透着一丝迷茫,犹如清水的温润眼眸,泛着空濛,似乎还不清楚,心中想要什么。
“若以前还什么能够阻挡着你,如今,你已经没有任何弱点。”钟彦凡微微一笑,“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你脱离轮椅独自站起。”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能站起,虽然是一时半刻,但从未想过,能如今日这般,像寻常人一样,永远站立,不再禁锢那张轮椅。”钟九的脑袋中,时时刻刻浮现着那道倩影,那张带着残缺的容颜。
“挽依果然不愧是师父看中的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钟彦凡也想起那个女子,不似寻常女子,不拘一格,世上若还有哪个女子能够这般言行无忌,也唯有自己的娇妻了。
“即便到了现在,我始终不相信,曾经那个只知道嚣张跋扈的秦挽依,会是治好我双腿的人。”钟九的眉间,藏着没有抹去的怀疑,“我几度尝试,都没有半点线索。”
“她若是让人失望,还怎么出来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穿的?”孙雯随口接道,“她若治不好你的腿,我第一个揍到她治好为止。”
“穿的?”钟彦凡和钟九相视一眼,仿佛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什么线索。
“大师姐夫,你与大师姐相处多少年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是‘穿的’?”钟九一脸纳闷,儿子都十六岁了,夫妻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不成。
“女人的世界,是你们男人永远无法明白的,你只要知道,这个秦挽依,的确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秦挽依,但这个秦挽依,永远都会是秦挽依,如此而已。”孙雯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句。
再迟钝的人,都听出些弦外之音,更何况还是钟九。
“大师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可不是老四,什么话也藏不住,虽然有些话憋着不舒服,不过你也不用旁敲侧击了。”孙雯这次守口如瓶,但也没有走入死胡同,“虽然站在阿凡的立场,我们好歹是婶侄关系,站在药王谷的立场,我们也有同门之谊,但站在女人的立场,这一次,我绝技不会轻言说出什么。”
孙雯一向好玩成性,如今却正正经经,不似玩笑。
钟九下意识觉得,里边藏着一个秘密,而孙雯也在其中。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挽依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着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牵连,这种牵连,跨过千年,不会因为年月而淡泊,反而因为年久而醇香。”孙雯的眼眸,晶亮璀璨,彷如找到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
来自同一个地方,听孙雯的口吻,似乎不是药王谷那么简单,可她们除了药王谷,还会有哪里?
“别问我是哪里?这件事情,不是对随随便便的人能够轻易说出口,而是值得托付一生之人。”孙雯望了眼钟彦凡,深情款款,只是看向钟九的时候,深深蹙眉,“我只能说,阿九,加把劲,凭你这等姿容,这等身份,还有这等背景,完全是挽依的菜,如今,更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钟九静静等候,不知道孙雯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也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阿凡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起你而言,还差了那么一丢丢,我要是迟来个十年二十年,我就……”
“就什么?”钟彦凡含笑问道,双眼眯成一线。
“呵呵,当然还是要嫁给你了。”孙雯吐了吐舌头,差点要说漏嘴了。
“大师姐的意思是……”
“亏我还说你聪明,当然是让你追挽依了,别告诉你,你嫌弃她的长相,若是,小心我挖出你的双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孙雯威胁道。
钟九后移了半步,这双腿才好,他可不想双眼失明。
“大师姐,依依在药王谷的时候,我可没少看到你与她争吵,这会儿不在,你倒是处处维护了。”
“这不是维护,而是统一战线。”孙雯肯定地道,这样一来,到时候只能她耍着秦挽依玩了,哦呵呵呵,“我看好你哦,加把劲,等挽依容貌恢复如初,有的是人后悔莫及。”
“如此说来,大师姐还是在乎容貌的,不是吗,若她永远是这个模样呢,又当如何?”
“如果永远是,那……”孙雯双手叉腰,“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好了,阿九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他会有分寸的。”钟彦凡劝了一句,带着宠溺之色,“再说了,你不是也说过,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要两情相悦,即便阿九钟情挽依,挽依未必心牵阿九。而且,阿九还有一个表妹在,如果挽依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你觉得阿九能奉行一夫一妻制吗?”
“说的也对,那你自求多福吧,那丫头虽然看着比我安分一点,但心底可未必如此。”孙雯伸了一个懒腰,“罢了,我去睡了,左右不是我的烦心事。”
钟彦凡目送着孙雯离开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一夫一妻吗?”钟九喃喃自语,像是在思索着钟彦凡的一生。
“别想了,如今京都暗潮涌动,沽州也是风云悸动,往后这日子不会太平,你有什么打算?”待孙雯离开之后,钟彦凡露出一抹忧色。
“这场明争暗斗,已经无法阻止,我还能如何呢?”钟九带着叹息,仿佛有着千般万般无奈,只是看着他的眼,找不到一丝无奈之举。
“皇家多是非,只要手中有权有势,没人愿意俯首称臣,这场争斗,避不可免,然而,即便是皇兄,也未必能护得住太子。”钟彦凡负手而立,微微摇头,有着一抹沧桑无奈之态。
“这世上,想必也只有六皇叔,会远朝堂,隐江湖吧。”
“不是我淡泊名利,而是我看清朝局而已,明知是以卵击石,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若非如此,我岂能站在这里与你谈心,早就是一抔黄土了。”钟彦凡说的坦诚,皇家本就如此,即便亲手足,还是会自相残杀。
“正因如此,皇爷爷才会暗中授权让你牵制,只有洞察朝局之人,才能使得江山稳固。”钟九抬手,搭着栏杆,仰望苍茫,俯瞰大地,俯仰之间,的确是截然不同,“难怪那么多人想要俯视。”
仰望带着祈愿,求而不得,俯视便是主宰,掌控天下。
“你呢?会如何?是甘愿仰望还是想要俯瞰?”钟彦凡问的轻松,可话里的分量,一点都不轻。
钟九沉默不语,他从未想过,更是想不到,是秦挽依给了他这个接近权势的机会。
“若是早前,你只能退居人后,如今,没有沉默的必要,大兴朝,交在他们的手中,不如交在你的手中。”钟彦凡带着期望之色,自己虽然做不到,可这个侄儿,却截然不同,这些年引而不发,若非没有过人的忍耐与坚韧,绝对不可能活到今日。
“她已经知道是我在暗中操控一切,那场火,也是我撺掇默许的,原因自然是让她成不了太子妃,也是我不甘心,但我从未想过让她毁容。”钟九半响才道,“或许大师姐说得对,以后,她可能会恨我。”
“挽依这次虽然治好了你,却也是推远了你。”钟彦凡喟然一叹,一方面希望钟九苦尽甘来,一方面却又希冀他能担当大任,“如果那场大火换来如今的秦挽依,那么这是一场劫,你与她的劫。”
“是缘也好,是劫也罢,这一次,沽州之行,我非去不可。”钟九摊开手心,不知想要掌控整个天下,还是要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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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濛的灰色天际,弥漫着一层浓重的云雾,缓缓的,云雾变得轻薄飘渺,像一系薄衫一样,露出一点淡薄的红色。
渐渐的,那点红色,彷如颜料一般,在宣纸上散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艳。
骤然之间,鲜艳的红色撑开云雾,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芒,洒在山间,驱赶黑夜,带来光明。
悬崖上边的一切,片刻之间,已经在旭日初升中展露。
悬崖边上,有一块巨石,巨石上边,背靠着背,坐着两人。一人身体颀长,侧首望向那道柔光,半眯着眼睛,抬起一只手,阳光透着他的指缝,洒在他的身上。另外一人,则是时不时地点头,偶尔皱皱鼻子,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口罩挂在一边的耳朵上垂挂着,露出一张带着伤疤的倦容。
突然一个点头,秦挽依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完全是陌生的环境,脑袋昏昏沉沉,脑袋转动间,光阳刺得人合不上眼。
感觉着背后的温度,还有身上这件衣服,秦挽依才慢了半拍地想起什么。
昨日,钟乐轩离开之后,白书辙忙了一夜。
至于她什么时候睡着,她完全没有印象,只是看着白书辙忙碌的身影,就昏昏欲睡了。
“醒了?”感觉到背后的动静,白书辙问了一声。
秦挽依挠了挠头,睡了好像没有多久,脑袋昏昏沉沉,很是难受,只能麻木地应了一声。
“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觉得这儿的日出这么美。”白书辙喟然叹道。
秦挽依视线上移,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泛着一道柔美的霞光,布满整个天际,像是嫁衫一般。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日出,原来那么美。
若是忽略此时此刻的处境,那么,会更加沉醉吧、
“你说……”秦挽依一动,顿时感觉一阵痛意袭来,“啊,我的脖子,我的腰,我的腿……”
浑身上下,简直没有哪里是舒服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像你这个睡法,滚下悬崖,摔死前都不知道发生什么。”白书辙鄙视了一声。
“有你这样诅咒的吗?”虽然说的不错,但可以换更加委婉的方式。
“我这是就事论事而已。”白书辙有理有据,“要不是我借个肩膀给你,你就不是痛,而是没命。”
“同样是这么睡,你怎么会没事?”秦挽依就想不通了,这人浑身都是迷,出现的又莫名其妙,私塾里请这样的教书先生,简直是失败之举。
“我是教武的,又不是教文的,没有一两下子,怎么服众?”
给点阳光就灿烂,男人果然是不能夸的。
“那也……”
哐当一声,铁链的声音,顿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我猜这次,他们无功而返。”白书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呢?”
“什么无功而返?”秦挽依还不清楚,扭头询问的时候,就看到铁虎带着一帮士兵进来,各各全身武装,手上戴着一双手套,脸上戴着一块黑布,步伐整齐地过来,“这……他们要干什么?”
“当然是来检查,若有人死了,就必须处置,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发烂发臭吧,至于怎么处置,想必那两个大夫没少跟你埋怨诉苦吧?”白书辙勾起一抹笑意,却并非在笑。
被这么一提,秦挽依终于想起,铁虎带人过来的目的。
“我睡着之后,你有没有跟进?”
昨日糊里糊涂睡着,然后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何况还有百来人要照顾。
秦挽依一边询问,一边匆匆忙忙想要下去,哪知一个不慎,骤然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小心一点,这儿没了你,就少了一尊活佛。”白书辙潇洒落下,半点没有狼狈之态,还略有风度地将她扶了起来。
“少挖苦我。”秦挽依白了一眼。
“放心,我仔细看过,他们都很争气,喝了药之后,都踏踏实实睡着,虽然大部分人还很虚弱,可是暂无性命之忧,那口气就这么吊着。”
白书辙的话,听着有点不道德,但仍然令秦挽依安心了不少。
只是,转而一想,她鄙视道:“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
“冤枉!这治病我不知道,但断定一个人是生是死,那是再简单不过了。”白书辙立刻澄清。
“别惊慌啊!”秦挽依用胳膊顶了顶白书辙的胸口,“这一下,我知道你对这儿的人无害,所以……”
“来人,好好检查,一个也不能放过。”铁虎一声呼喝,凌厉而又雄浑,在他监视之下,士兵纷纷在悬崖上边巡逻起来,连一个死角都没有放过。
明明悬崖上边的人都聚集在山洞口,却连边边角角都没有漏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抓到钟乐轩的缘故,还当在这儿吧。
最后,没有任何发现的时候,所有的士兵,才站定在山洞口。
百来人聚集在一起,当中的火架早已熄灭,只有一缕余烟袅袅娜娜地升起。
所有的士兵,散落在外围,带着手套的手,一把揪住躺着的人,见还有一口气在,胸口还有轻微起伏,直接松手,被揪起的人直接撞在地上,轰然倒下的声音,犹如擂鼓一般,动作之粗鲁,令人发指。这还不止一人,每个士兵都是这么做,本来平平稳稳躺着的病人,全部被搅乱。
“喂,你们别大手大脚的,他们是病人,很脆弱的,得当他们是孕妇,而不是石头,好吗?”秦挽依看不过去,埋怨了一声,他们又不是囚犯,即便得了传染病,也不能如此凶残地对待,这根本是把人往死打。
然而,他们根本没有听见,仿佛早已麻木了这每日的任务,而且,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任务。
“头,他们都活着。”搜寻了半天,众人没发现什么死人,马上向铁虎汇报,但他们又没有进入山洞搜寻,仿佛这么大个洞口没有存在一样,又或者惧于山洞之中汇聚之人会危及他们性命。
铁虎见状,微微沉思,想着昨日发生的一切,直接朝两人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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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微亮,晨风轻,空气好。
着人打了一盆水,秋韵水开始给韩木仔细擦拭,明艳的丽容,有着难掩的疲倦之色。
“五师弟,你要快些好起来,挽依为了你,去了悬崖,冒了很大的风险,千万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秋韵水一边擦拭韩木的额头,一边喃喃自语。
忽然,房门被打开,孙遥负手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经过秦挽依的事情,宋王府之人,个个对西院避之如蛇蝎,钟济潮也没有再踏足。
“韩木怎么样了?”
听得声音,秋韵水站了起来。
“师父,五师弟服了至宝丹后,病情已经稳定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睡不安稳,也没有再呓语,身子也不像之前那般发烫了。”秋韵水回道,终于露出一抹许久不见的喜色。
然而,孙遥却半点喜色也没有,苍老的面容,满是愁容。
“师父,怎么了,五师弟好起来,不该高兴吗?”秋韵水不解,等待了数日,终于见韩木脱离危险,如今却还是愁容满面,她微微沉思,忽然道,“难道是担心挽依吗?”
“既然有治疗瘟疫的药方,还需要担心她的处境吗,即便得了瘟疫,也能治好,而且,凭她的本事,还能让自己有半点威胁?”
从韩木身上得到验证后,孙遥对得不得瘟疫,没有半点担心。
“那师父为何还是忧心忡忡?”秋韵水实在想不明白。
“你们从秋家带来的玳瑁远远不够,悬崖上边有好几百人,昨夜老子炼制的至宝丹,也只有二十粒,而且,这种药,至少也要服上三日,每日至少也要三粒,才能保证药效,否则,一粒也是无济于事,韩木若是没有至宝丹维持几日,身上不会退热。”孙遥说出自己的顾虑。
“师父,那该如何,不如我再回去借药?”秋韵水征询道。
“不行,老子马上要去悬崖,你若一走,这小子发生点什么,也来不及处理。”孙遥负手在房中踱着。
被这么一说,秋韵水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师父,那该怎么办?”
“若是钟乐轩那小子在,也不至于处处受制,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该出现的时候偏偏又躲着,为今之计,要么将这小子带上悬崖,要么有人出现照顾。”孙遥望着韩木沉睡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抉择。
“师父,五师弟才有好转,如果贸然带到悬崖,病情加重该怎么办?”秋韵水不免担心起来。
孙遥踱着步,来来回回,也还没有决断。
“咚咚咚”正当两人犹豫着该如何安置韩木的时候,门上响起厚重的敲门声。
“医圣,王爷说,何时动身前往悬崖?”听声音,像是门外士兵的首领广冲。
“等着!”孙遥甩了两个字出去,门外顿时安静了,只是杵在门口的人,并未离开而已,没有得到消息,他也不好跟钟济潮交代。
“师父,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他们更加会起疑。”秋韵水看看外边,瞧瞧里边,房中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子上了悬崖之后,钟济潮应该不会让老子轻易下山,而且,上边百姓也没有时间等着,真若不行,直接将这小子带上悬崖吧,老子也可以就近照顾。”孙遥道。
“师父,这里不是还有萍儿吗,既然她当时帮了我们,这一次,不如再让她帮一次?”急中生智,秋韵水被这么一逼,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自从门外守了士兵后,她们就没有出现。
“不行,这可能是钟九那小子的眼线,不能让她暴露身份陷她于危险之中。”孙遥立刻否决,他明白这些年钟九的苦心经营,也不想过多干涉。
“怎么?医圣还没有准备好吗?”
门外,是钟济潮疑惑的声音,隔得有些远,可能也是不想靠得太近。
“王爷,医圣只说让属下等着。”广冲如实回道。
“来不及了,带他上悬崖吧,有老子和老幺在,就算病情加重,总归这条命丢不了就是了。”孙遥直接做了决定。
秋韵水还想说什么,别无办法,与其被发现韩木得了瘟疫隐瞒不报,还不如如实相告,如此一来,万一钟济潮有什么闪失,也不会让人觉得故意为之,继而牵连出什么。
“师父,既然如此,那便一同上悬崖吧,等我从家里借了药,马上送上悬崖去。”秋韵水对孙遥的话,再无半点怀疑,人人都在为救援沽州百姓努力,这里是她的故乡,更是义不容辞。
“也好,替这小子收拾收拾,马上出发。”
孙遥对秋韵水交代一句,正要出门告知钟济潮之时,秋韵水忽然想起一事。
“师父,我听哥哥说起,这次药材一案,被县衙扣押的药材中就有玳瑁,药库中存放的似乎所剩不多,若是供三百来人,或许不够。”秋韵水之前借药之时,已经有所耳闻,如今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自己的师父所要借用的药材,必定不是少数,几十个人可能没有问题,三百来人,怕是肯定不够。
“偏偏在这么一个破地方,要什么,没有什么。”孙遥深深地唾弃了沽州一番,“现在管不了许多,有多少先借多少,送上悬崖再说,倘若真的不够……”
“不够怎么办?要通知大师姐他们将药材送来以解燃眉之急吗?”秋韵水想起药王谷,药王谷中的药材,绝对够用。
“如果钟乐轩有脑子,应该早已通知那几个兔崽子了,就算现在传递消息给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孙遥大步来回,眼睛望着前方,视线却在游离。
也是,三师兄应该早已察觉韩木得瘟疫一事,他与大师姐夫又有亲密的联系,没有道理无动于衷。
“等会儿离开宋王府之后,老子上悬崖,你就好好留在秋家算了,倘若真的没有多余的玳瑁,那么,等钦差大臣一到,你就让他们将衙门里边被扣押的药材全部提出,倘若里边真有毒药,送上悬崖给老子,老子自己想办法。”孙遥叮嘱道。
秋韵水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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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慢慢打开,不疾不徐,这仿佛不似孙遥暴躁的脾气。
广冲见此,退了一步。
钟济潮站在庭院中,隔着守在门口的士兵,与孙遥相望。
“医圣,本王已经安排了马车,是否可以出发了?”
孙遥一听,带着悲怆之色,他回望了一眼大开的房门。
孙遥向来脾气暴躁,寻常若是催一催,必定火冒三丈,如今居然如此忍让。
“医圣,是否出了什么事?”
“七王爷,请委派两人,将老子的五徒弟送上悬崖吧。”孙遥面无表情,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什么?医圣的意思是,韩木也得了瘟疫吗?”接二连三的打击,别说孙遥承受不了,就连钟济潮自己,都没法承受。
这是宋王府,一下子两人得了瘟疫,虽然秦挽依得瘟疫透着蹊跷,铁虎传来的消息,种种迹象说明秦挽依并未真正得病,但是不知道韩木这次是真是假。
“医圣确定吗?”这都要上悬崖了,没道理还诬陷韩木,还是说,韩木一早就得了瘟疫?
“你当老子很闲吗,送徒弟上悬崖送上瘾了吗?”面对钟济潮的怀疑,孙遥很是不耐烦。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医圣坚持,本王也别无选择,广冲,这次你把这儿的人全部带走,护送医圣等人上悬崖。”钟济潮吩咐一声,并未转身离开。
广冲得令,指派了两个人,进去抬人。
“医圣高徒已经两人得病,那不知韵水是与医圣同往,还是留在王府呢?”钟济潮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到秋韵水身上,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当然得和老子同去,不然谁照顾这两个兔崽子。”孙遥不留情面,语气里满是火药味,钟济潮也不敢硬碰硬,省得自讨没趣,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如此,本王也不好强留。”
说话间,广冲等人已经从房间抬着韩木出来。
钟济潮斜眼一瞥,韩木还在昏睡,气色很差,与初见之时,迥然不同,倒是与悬崖上边的人相仿,这模样,若非真得了瘟疫,还能是什么,不像秦挽依,虚张声势。
难道这几日以来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韩木得瘟疫的事情吗?
钟济潮望着三人,想从他们身上寻找蛛丝马迹,但即便察觉什么,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蒙在鼓里,堂堂七王爷,却被药王谷的人耍弄,钟济潮顿时怒意横生。
“本王还有事,医圣自便,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钟济潮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炳程的事情,休想轻易解决。
“师父,七王爷会不会……”
看着钟济潮离开时的样子,秋韵水一片忐忑与恐惧,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孙遥抬手,暗示了一眼,两人身边还有广冲等人在,不好多加评论。
秋韵水见此,只能作罢。
“出发。”孙遥片刻也没有停留,似乎要逃离这个看似繁华的牢笼一样,受人牵制的地方,向来不是他要呆的地方,这次若非韩木一事,他早已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
广冲在前边行走,后边四人抬着韩木,秋韵水跟在旁边照料,孙遥则是在后边,紧紧跟着,视线将一切都容纳在内,没有漏过分毫。
一行人走到大堂外边走廊的时候,王府门外,进来五个人,这是自孙遥等人入住宋王府以来,第一次看到钟济潮接见外人。
然而,众人对此并无好奇之心,尤其是孙遥和秋韵水,或许是没有心思,一心扑在瘟疫的事上。
两人本不想理会,早早离开宋王府才是首要目的,然而,却偏偏不能如愿。
“这不是大师兄吗?”
听得这道熟悉的声音,孙遥循声望去,但见门外进来的五人,正向他们走来,为首之人,正是他的师弟卞进。
自拜师仪式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在药王谷外碰上。
“是你?”比起卞进笑眯眯的,孙遥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对卞进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闻不问,或许早已知道一切,或许无心过问,“别忘了,这是在药王谷外边。”
“也是,离开药王谷太久了,我都忘记有什么规矩了。”卞进故作不知,“这一时半刻忘了,也很正常,大师兄,不对,是医圣该不会对此事小事斤斤计较吧?”
卞进暗含嘲讽,更多的却是不甘。
“老子没空跟你计较。”隔着一群士兵,两人就那么对视,谁也不让谁,全都僵持在那里。
“医圣贵人事忙,我再有重要的事,相比之下,都是可有可无,自然更不会耽搁了。”卞进对着后边的几人道,他的身后,跟着四人,其中两人,一人是吴泰来,一人是邵鸣,另外两人,没有打过照面,想必也是卞进的徒弟,“你们几个,上次还没来得及向你们的医圣师伯请安,这次还不过来见过师伯,今后要多向师伯学习学习,能够学点皮毛,也够你们一辈子受用了。”
“见过师伯。”四人齐齐上前,行了一礼,然而抬首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地怔在了那里。
他们的视线,定格在秋韵水的容颜上,即便透着憔悴之色,却更是楚楚动人,令人怜惜,明艳的脸颊,永远也不会蒙尘。
他们几个如此,就连卞进,也微微带着惊艳之色。
“这位难道是……”
“韵水见过卞师叔。”秋韵水虽然未被点名,但既然对方的徒弟已经向孙遥行礼,她这个晚辈,没有道理傲慢无礼。
“原来是大师兄的四徒弟啊,长得果然标致,难怪药王谷的人时时刻刻蒙着脸,该不是大师兄想要掩人耳目吧?”卞进打着哈哈。
对面之人的眼神,个个带着想入非非之色,越看越是令人厌恶。
“当然要掩人耳目了,还有一个丑的,你想见见吗?”孙遥说的直接,不过即便他没有点名是谁,众人也猜得出来,这也只有刚收的小徒弟了。
被孙遥一噎,卞进只有干笑的份。
早听闻孙遥刚收的徒弟,奇丑无比,他们也不再追着这个话题。
“大师兄,另外几个高徒,怎么没在这里,寻常几个师兄师妹,不是都在一起的吗,如今治疗瘟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只带了一个呢?”卞进只能扯开话题,“还是大师兄早有法子治疗,所以无需出动这么多人?”
“想知道什么,就上悬崖,别在这里旁敲侧击,耽误老子的时间。”孙遥蹙着眉头,很是不耐,丝毫不想与卞进说话。
“放心,等我向七王爷请安之后,自会到悬崖上边看望大师兄的。”卞进呵呵笑着,眼底却分明藏着什么。
卞进向来不做亏本的事情,如今却不请自来,若非怀有什么目的,何以会在这里冒险。
而且,竟然好巧不巧,出现在他离开宋王府的当天。
“咳咳……”
正当卞进带着底下四个徒弟要离开的时候,骤然听得一阵咳嗽声。
“什么声音?”卞进停下脚步,见众人神色正常,便将注意力落在被四个士兵抬着的人身上,“这人是……”
卞进存了疑惑,走近一步,秋韵水向孙遥默然询问该如何应对,却见孙遥一派光明正大,仿佛并未做了什么亏心事。
卞进打量了一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被吓了一跳。
“怎么是韩贤侄?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在沽州,除了一事,还能出什么事?”若非念在同门之谊,若非这儿是该死的宋王府,若非韩木还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孙遥早就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你是说……瘟疫?”卞进不觉提高了声调,这千方百计入城,避开危险的街道,这才来到这里,他们可不是为了送命而来,而是念着有医圣在,倘若这次能够消退,他们也可以沾沾边,说不定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识,哪只这才进入宋王府,就碰上这事。
“瘟疫!这里是王府,怎么会有人得瘟疫呢,王府不该是最安全的吗?”卞进手下的一名士兵道,光听声音,就没有半点心机。
卞进狠狠地剜了一眼徒弟,转回视线的时候,已如笑面虎一样,训斥徒弟道:“慌什么慌,有医圣在,怕什么?”
“可王府不是有重兵守着吗?怎么可能还会出现这种事情?”士兵喃喃自语,见有了来人,又变得沉默。
“王府又不是铜墙铁壁,怎么能无孔不入,不想得瘟疫的,就让开一点,到时候传染上了,不要怪老子没提醒你们。”孙遥也不是恫吓,却让卞进后退到贴着墙壁,生怕碰到韩木的一根毛发就会染上。
这不是开玩笑,卞进自然懂。
“大师兄,你们先忙,我还有急事要找七王爷,现行告辞。”卞进转身,匆匆离开。
卞进身后的三人,也是避之如蛇蝎,唯有一人,驻足呆呆地望着秋韵水。
“邵鸣,还不快走!”吴泰来低吼了一声,见邵鸣像是木头一样愣着,一把抓住邵鸣的手臂,大力一带,邵鸣这才像是回魂一样,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望向秋韵水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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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进等人快速走入大堂,大堂之中,马上响起寒暄的声音。
“老朽卞进,参见七王爷。”卞进给钟济潮行了一礼,身后的四个徒弟,照样画葫芦,躬身站着。
“原来你就是盘州百草堂的卞进卞大夫,久仰久仰。”钟济潮八风不动,自有一派王者之风,令人无端生出一分屈居人下的感觉,“诸位请坐。”
“多谢七王爷。”卞进等人依言坐下,两个小徒弟则是站在椅子后边侍立。
“卞大夫之徒,果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啊。”钟济潮夸赞了一句。
“七王爷谬赞了,都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学徒,与师兄……与医圣之徒,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卞进谦虚地说了一句。
“本王早有耳闻,卞大夫与医圣师出同门,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么一来,两位之徒,也是不相上下,何来不能并论。”
钟济潮的一句话,说得卞进是心花怒放,喜形于色。
“世人皆知药王谷有医圣,谁还知道盘州有百草堂卞进呢,不提也罢。”
“哦?那不知卞大夫千里迢迢从盘州赶来面见本王所为何事?”钟济潮喜怒不形于色,想着什么,无人知晓。
卞进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出此趟的来意。
“回七王爷,沽州瘟疫,举国上下皆知,人人都想做些什么,帮助失去家园命在旦夕的人。老朽得知这儿缺少大夫,随即带了四个徒弟赶来,想要略献绵薄之力,虽然不及医圣医术精湛,但也想做些力所能及之时,还望七王爷不要嫌弃才是。”
卞进的毛遂自荐,让钟济潮有片刻的沉默。
“医圣,眼下是继续走吗?”广冲见孙遥还站在走廊里边,听着里边的谈话,催促了一句,现如今,他们正与一个人得了瘟疫的人处在一块,这可不是件令人舒心的事。
“当然,不然等着你们的王爷请喝茶吗!”孙遥二话不说,当先走了一步,身影显得格外张扬。
秋韵水见此,跟了上去,等追上孙遥的时候,这才问道:“师父,为何不等卞师叔一起呢?”
“等什么等?这么多人,去闹场吗?有人也没地给他们!”孙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赏赐给正堂里边的人。
秋韵水一脸茫然:“卞师叔不是说来帮忙的吗?”
“帮忙?恐怕一时半刻没那么容易从宋王府出来吧?”孙遥冷哼一声,“这小子的事情,还需要有人善后!”
“善后?五师弟有什么事情,能让卞师叔善后的?剩下的事情,不是全交给我们吗?”秋韵水不解其意,韩木送上悬崖,与卞进有关吗?
“是在王府里善后。”与秋韵水说话,孙遥虽然还算和气,但秋韵水不够开窍,至少不似秦挽依那么聪慧,更别说钟九和韩木他们,只要一提什么,就能想到什么,往往需要解释再解释,说得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所以,孙遥也懒得解释,说完,大步流星,不愿谈不愿提,自顾自出了门。
众人不解,只能尾随而去。
出得王府大门,外边已经备了一辆马匹牵引的马车,马车上边,装载着几个箱子,里边皆是他所需的药材和炼药的炉子等。
“医圣,王府之中的马匹都派出去了,如今只能有劳几位走过去了。”广冲解释了一句,秦挽依那次也是这么抬过去,韩木的话,这样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他们,怎么到东门,也无足轻重了。
“老子虽然老了,但有脚,走得动,你们把这小子和这板车上的物件完好无损地送上去就行了。”孙遥交代之后,一甩袖子,已经大步往前走去。
秋韵水看了看韩木,又望了望孙遥,最终还是舍了韩木追了上去。
“师父……”
“这儿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你马上回秋家,把老子需要的药材搜集过来,全部送上悬崖,片刻不能耽搁。”孙遥打断秋韵水的话。
秋韵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还有,把钟乐轩这小子找出来,与你……”
“找我什么事情?”正当孙遥对钟乐轩的行径表示十二分的不满意之时,前边巷口,忽然冒出一人,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一脸阴沉。
“什么人?”广冲握住佩剑,严阵以待,在还没有确定那场大火的起因时,他不能排除有人冲着孙遥等人而来。
“广护卫,他是师父的徒弟,也是我的师兄。”秋韵水急忙解释了一句,以免产生什么误会。
广冲闻言,收回了佩剑,却将此人记了下来。
“你小子与韵水一道,老子不说第二遍,有什么事,问韵水去。”孙遥没有停留片刻,直接在巷子口与两人分道扬镳。
“医圣,令徒要去哪里?”广冲有着护卫之责,询问了一句。
孙遥黑着一张脸:“老子让他们去办事,怎么了。还要跟你交代?”
“医圣误会了,我有确保诸位毫发无损的责任,若是他们与医圣分开,我自然要派人跟随而去。”面对孙遥的冷言冷语,广冲早已习惯,孙遥只是话难听了点,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不会动口又动手。
“有这小子在,没你们也不会有事,你要真不放心,老子也不为难你,随你派人监视也好,保护也好,不用询问老子的意见。”孙遥直接拆穿广冲的用意,随即不再理会,一心扑在到东门上悬崖。
广冲见此,为了尽数向钟济潮汇报,还是指派了两人,跟随着秋韵水。
“真是碍眼又碍事。”钟乐轩不冷不热地轻视了一眼,丝毫不将两人放在眼里。
“你说什么?”两个士兵也是年轻气盛,不似广冲,被冷嘲热讽,还能沉得住气。
“你们两个,别闹事,一定要确保两人安全,否则,王爷自然处置你们,知道了吗?”不管这事究竟谁对谁错,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安然抵达悬崖,没有必要的争吵,只会惹祸上身。
两个士兵点了点头,却满是隐忍。
秋韵水心无旁骛,回望了韩木一眼,只能在渐行渐远中,暂时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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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之内,黑压压地半围着不少人,全是站在山壁边上,探头探脑。
秦挽依蹲在圆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一点也不紧张。
“秦姑娘,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邢业一边摇着扇子熬药一边好奇地问道。
“他们在……”
“小姑娘,快出来吧,又来新人了,还不止一个,好好招待招待。”白书辙靠在山洞口的石壁上,朝着里边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半围在山壁边上的众人没有半点反应,还是那么聚精会神,就连应大夫也没有例外,更别提郑大夫了。
“小业,好好看着这些药炉,不能有什么闪失。”秦挽依站起身,整了整穿得发黄的衣服,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
“这次是什么人?”秦挽依一边问,一边走出山洞,迎面就看到四人抬着一个人进入木门,直接将人搁在地上,与清早无异,不过这次显然小心翼翼,没有那么粗鲁。
“噎?这不是韩木头吗?”秦挽依一见,大吃一惊,她可是为了韩木牺牲小我来到这里,哪知他还是被发现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会自告奋勇了。
“怎么?认识?”白书辙在她背后悄然问了一声,声音显得阴森森的。
“你吓死我了。”秦挽依转身吼道,才扭头,磕头立刻撞上白书辙的下巴,只听得骨骼咯嘣一声,白书辙痛的说不出话来。
“你……”白书辙泪眼汪汪,甚是可怜,让秦挽依不忍再责备什么。
她揉了揉额头,龇牙咧嘴:“这次我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下次别再神出鬼没了。”
“你……”白书辙一脸气的要吐血的样子,可惜秦挽依说到做到,这次真是不计较,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各位,我师父和师姐呢?”
韩木是真得了瘟疫,不似她,没人陪同也行,孙遥和秋韵水没道理会放置韩木一个人在此。
还是说,到了这里,有她照拂,所以置身事外了?
不会吧,这么残忍?
“医圣还在后边交代一些事,至于令师姐,只有令师知道去了哪里?”士兵知道秦挽依,因而好脾气地解释了一句,只是个个瞧着秦挽依的眼神不对,昨日还死气沉沉的一个人,今日竟然活蹦乱跳,难道悬崖上边是起死回生之地吗?
正当秦挽依道谢的时候,孙遥的魔音已经先一步传来:“老子说来就会来,难道骗你不成!”
话落之时,孙遥的身影,已经站在众人面前,虽然白发苍苍,脸上浮现皱纹,但还是那般截然而立,令人无端想要崇拜,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
“老头子师父,你终于来了,我真是望眼欲穿啊,还以为要等到滴水穿石的时候呢。”
此刻看到孙遥,秦挽依倍感亲切。
“这儿怎么回事,其他人呢?”孙遥对秦挽依的申请流露视而不见,一心扑在病人身上。
“哦,他们在……”
秦挽依正要指引,却听得山洞之中传出一片哗然的声音,很是闹腾,不明所以的她,慢了半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是好是坏。
“怎么回事?”孙遥询问的档口,已经大步冲入山洞。
“你给我的那粒药,被人抢走了,喂给了一个少年,如今他们在看看是否有效。”秦挽依一边追赶一边道,回想着韩木的状况,心中没有着落,“师父,至宝丹有用吗?”
“你说呢?”
孙遥的反问,让秦挽依更加没有底,她还来不及查探韩木的病情,如今韩木又被发现送上悬崖,莫非也没有药效?
秦挽依一脸焦虑,这次,该不会把药王谷的招牌给砸了吧?
她正要进去,忽然被一股大力架住,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却是白书辙,怒瞪一眼:“你干嘛?”
“这就是医圣?”白书辙轻声询问。
“听了这么久,难道你还没发现吗?”秦挽依烦躁的慌,出口不善。
好在白书辙看出些门道,没有与秦挽依一般计较。
“那真要拭目以待了。”白书辙放开秦挽依,在两人背后尾随进去。
然而,三人才进去,山洞之内,方才还半围着山壁的人,此刻如狼似虎一样,朝着他们冲过来,个个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好像要吞了他们一样。
“老头子师父,快跑啊!”秦挽依撒开双腿就要逃跑,然而,见孙遥纹丝不动,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总不能把自己老爹给丢了,当下又跑了回来,拽着孙遥的手臂就要拖着走,然而,不知道孙遥是什么做的,双脚黏在地上,居然拖不动。
只听得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秦挽依哀求道:“老头子师父,再不跑,就要被剥皮拆骨了。”
“慌什么慌,不能用你的双眼好好看看现在是什么状况吗,白长了一双雪亮的眼睛。”孙遥吼道。
“他们凶神恶煞的,不是过来砍人还能是什么?”秦挽依决计不回头。
“小姑娘,你师父说的没错,别说你眼睛白长了,就连耳朵也是,这会儿逃了,真要被追到天涯海角了,更何况,你逃得了吗,除非跳崖。”白书辙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
“被剥皮拆骨的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着风凉……”
“秦大夫,你的药果然药效。”
“秦大夫,郑大夫的儿子,明显好多了。”
“秦大夫,郑大夫的儿子居然还能叫唤了。”
“秦大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显得异常激动,又同时说话,很是纷乱,好像舌头打结一样,害得她听不清楚究竟在讲什么。
秦挽依躲在孙遥背后,探出一颗脑袋:“大家,万事好商量,这至宝丹有没有发挥药效,取决于很多因素,像是自身身体因素啊,炼制药丸过程中意外因素啊,或者服用不当啊等等,所以你们别激动。”
“秦大夫,我们要至宝丹。”
数十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此起彼伏,只听得他们要什么,却听不清究竟要什么。
“全部给老子安静一点。”孙遥一阵怒吼,在山洞之中传荡,仿佛能钻透山壁一样,很有透射力。
顿时,在孙遥威压之下,众人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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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白发之人,众人面面相觑,何时山洞之内,又多了这么一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来抢夺之人。
顿时,众人对孙遥虎视眈眈。
秦挽依一见,大事不妙,师父有难,她躲藏在后,这似乎不是一个徒弟该有行径。
这若是回去了,孙遥还不拿她开刀。
“老头子师父,我帮你挡着,你快逃。”秦挽依张开双臂,像只老鹰一样。
“秦大夫,医圣什么时候到?”
“秦大夫,至宝丹什么时候有?”
“秦大夫……”
一众人跑到她的面前,站立在那里,纷纷扰扰,这一次,秦挽依将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在索要至宝丹。
秦挽依回望孙遥一眼,只惹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你脑子真是生锈了。”
“这个……”秦挽依呵呵一笑,可怜她拳拳护师之心,就这么被糟蹋了,她可怜兮兮地转过头,伸手往后一指,“你们说的医圣,也就是我的师父,就是他。”
话音才落,群起激昂,众人差点没吞了当前孙遥前边的她而更加接近孙遥。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山上轰然响起,好在不是半夜。
“医圣,给我们至宝丹吧。”
“医圣,你救苦救难,救救我们吧。”
此时,众人的口吻,不约而同的相似,秦挽依直接被舍弃了。
“别吵了。”面对众人的熙熙攘攘,孙遥一阵高吼了,有这副场景,也是理所当然,谁不想救活自己的亲人,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世。
医圣发了话,众人鸦雀无声。
“你昨日留在这里,有没有查看过这些人的病情?”孙遥问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徒弟,这个徒弟虽然平日里有些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最能派上用场,虽然昨日他是吩咐她安分守己一点。
“略略看过。”秦挽依保守地道。
“略略?有看过就是有看过,没看过就是没看过,什么叫略略?”
孙遥的脾气,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你说一个七十来岁的人了,怎么就没有那种沉稳的沧桑呢,人家钟彦凡就老沉多了,那才叫成熟,这叫什么?
“基本上都有看过,我雪亮的眼睛真的看过他们一眼。昨日郑大夫等人给他们喂药的时候,我粗粗看了一眼,只是没有一一检查,我见有部分人的气色和呼吸,没有想象中严重,应该是发病不久,便没有理会,不像有部分人,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死亡。”秦挽依微微侧着身体,以免被骂的狗血喷头。
“给老子找二十个病情最严重的人出来。”孙遥并没有责罚,知道秦挽依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当务之急,自然不是责备。
“二十个?还不好找,病情危重之人,不仅仅只是二十个。”秦挽依有些为难。
孙遥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道:“你把病情严重的人集中在哪里?”
“因为昨日没有地方躺,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山洞入口进去一点,就是那里。”秦挽依遥指一处昏暗的角落,外边微弱的光线和里边燃着的火堆光芒交相辉映,投递在一群躺的整整齐齐,却也无声无息的人身上。
孙遥站在边上,一眼扫过,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形锦盒。
“这儿有二十粒至宝丹,给这二十个人服下。”孙遥伸出一个手指头,圈定了二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医圣,你怎么能这样,不管我们的死活呢?”
“是啊,亏我们这么信任你,时时刻刻盼着你来救我们。”
背后,满腔的怨言,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秦挽依明白他们的处境,但听着这些话,心中有些受伤,昨日,她是真心付出,一心为他们,但凡对他们的病情有点帮忙,她都去尝试了。
“你们不要这样,师父又不是神仙,他也是普普通通的人,为了炼制药丸,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你们不知道炼制药丸究竟需要多长时间,耗费多少精力。”虽然她也不知道,但维护孙遥准没错。
“秦大夫,不是你说医圣会带至宝丹上来的吗,怎么只有二十粒,那我们怎么办?”
“是啊,没有至宝丹的我们,难道只有等死吗?”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二十粒药丸是解燃眉之急的吗?”秦挽依皱着眉头道,“师父不是已经上来了,又带了炼制药丸的丹炉,自然还会炼制,既然有药方在手,害怕没有至宝丹吗?”
众人一听,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刚才只是盯着那些现成的药丸,没有想到还有医圣在。
“你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危重病人因为你们的自私而离世吧,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齐心协力,不是扰乱人心,只要你们安安静静等着,师父炼制完至宝丹之后,自然会马上给你们,而且,有师父在,但凡你们有哪里不适,你们的亲属出现任何危急症状,都可以呼救,我们又不是对你们置之不理,师父与我一定会在这里呆着,直到你们都平平安安下山为止。”秦挽依一口气道。
“真的?”众人充满期盼。
“当然了。”秦挽依替孙遥回道,答完之后,努力不去看孙遥的眼神,她这么自作主张,迟早有一天,这条小命会丢掉。
忽然,她感觉背后有一道阴冷的风吹过,不觉缩了缩脖子。
“你给老子滚出来。”孙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转头就走。
“各位,既然医圣如小……秦姑娘所言上悬崖,那么,必定不会失信于大家,大家不妨再等几个时辰,对于如何治疗这场瘟疫,想必医圣自有主张,你们若是步步紧逼,万一真把医圣逼走了,可没有人再炼制至宝丹救你们了。”白书辙的话,带着半分威胁之色,却也没有浮夸。
众人一听,顿时缄默,不知道孙遥这么一转身,是不是被他们气走了,众人这才后怕起来,若连医圣都不管他们,还有谁管他们的死活。
“秦大夫,医圣这是去哪里?该不会是下山了吧?”
众人问的忐忑,秦挽依没有怀疑,若她点头,这些人会不会集体冲出去追孙遥。
“你们放心,师父虽然是普通人,但好歹也是医圣,自然没有空暇时间计较这些话。”秦挽依宽慰一句,以免惹得整个悬崖都颤抖。
“医圣之所以为医圣,无论在医术和医德方面,都有过人之处,诸位只要相信,医圣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得了瘟疫的人就行,其他事情,就安心等着。”邢业握着一把扇子,悠然自得地扇着风,仿佛周围不是一群得了瘟疫随时都会死的人。
“对,医德高尚,就是这么说来着。”看来,邢业也是一个文人,说出的话,听着令人信服,不会觉得刺耳。
得了准信,众人这才安心了下来,乖乖坐等,希望能及时得到好消息。
“我出去看看,这儿交给你们了。”秦挽依将锦盒抛给白书辙,顺带看了一眼邢业,这才忙不迭追上,口中还喊着,“师父,我这就给你准备药材炼制药丸。”
出得山洞,外边的士兵,早已撤退,只有韩木一人躺在草地上,山洞口,仍然躺着那些在外边过夜的沽州百姓。
孙遥突然停步,秦挽依猛然急刹住脚步,停在距离他后背几寸的地方。
“你……”
“老头子师父,我知道我说话不经大脑,但那个时候不是情况特殊吗,若不先安抚他们,他们会发生暴乱的,指不定二十粒药丸还没入那二十个人的嘴,就已经被抢光了。”秦挽依越说越轻,坦白从宽,希望也能从宽处理。
“老子又没有说你不对,你畏畏缩缩干什么,老子吃了你不成?”孙遥真想挥起手掌一掌拍过去。
“可你说话的时候,恨不得要杀了我的样子,我能不担心吗?”秦挽依实话实话。
“老子是让你长点记性,用点脑子,别没有思考就行动,你刚才那个样子,像话吗?”孙遥都觉得药王谷的脸都给秦挽依丢进了,虽说有人挡在身前,也算她有点人性,但那副大敌当前跟八爪鱼一样的样子,让人瞧见了,还当她抽风了。
“得得得,我记住了,下次保证不会了。”好心当成驴肝肺,秦挽依哼了一声,下次她就安安分分躲在他的身后,看他还说不说丢人,“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炼制至宝丹了,这小子交给你照顾,好生看着。”孙遥嘱托一句。
“韵水姐姐去了哪里?”秦挽依好奇问道,“还有阿轩,昨日夜探悬崖,搅得他们不得安宁啊。”
“至宝丹其中一味药丸就是玳瑁,上次从秋家带来的只有那么一点,所以,这儿还需要打量的玳瑁。”
听得玳瑁两个字,秦挽依微微一想,似乎忘了一件什么事,就是关于玳瑁的。
秋家?玳瑁?
“师父,秋家玳瑁似乎不多,好像全被县衙扣押了。”秦挽依终于想到当初秋文宣说的话。
“老子知道,真要是不够,药材的事情,全权交给亲来的钦差大臣,不然,他们来了当花瓶吗?”孙遥早已吩咐秋韵水去办事,既然能有此打算,自然早已察觉一切。
“他们会有办法吗?那可是衙门?”若是让钟乐轩偷一件两件,那是绝对没有问题,可这儿需要的药材,就是大捆大捆的,既然作为证据扣押在衙门,没有道理能取用,眼下要么只能催促县太爷审案,早日解决早日拿走这批药材,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剩下的只能来硬的抢了。
“随便他们如何,这些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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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日头当空,刺眼而又猛烈的阳光照射在人身上,就能沁出一身热汗。
宋王府六角亭台阶下,站着两名士兵,皆是带着头盔,额头上布满汗水,不停从脸上低落,啪嗒掉落在脚边,立刻干涸。
六角亭之内,凉风习习,此刻,亭中坐着三人,迎面而坐的正是钟济潮,从来都是大气而又不乏冷沉。
左边坐着的是一名儒雅的男子,举手投足,都是优雅的像是一幅泼墨画卷。
右边坐着一名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时不时抚摸着三寸胡须,一脸慈和,有着一种为官多年积淀下来的谨慎与老沉。
“韩太医,本王着实没有想到,今次会是你亲自过来,父皇居然舍得让你离开京都?”钟济潮知道皇宫会派遣太医过来帮忙,但的确没有探听到会是太医院院首韩承续过来,倘若如此,他就会出去迎接了。
“皇上龙体康健,没有微臣也无大碍,倒是这次沽州瘟疫,皇上很是看重。”韩承续说话之时,平平和和,却表达的很是清楚。
钟济潮不知道韩承续是故意还是无意,是知情还是无知,他呵呵一笑:“也是,不然,父皇怎么会派韩太医过来呢。”
“其实,皇上召微臣商议之时,初衷只是让微臣推荐几位太医来此,只是,横州那场瘟疫,让微臣想了很多,这才主动请缨,皇上才不得不恩准。”韩承续解释了一句,为官多年,他自然清楚些其中的纠葛,但凡朝廷有什么举动,都有一定的目的,背后也有一定的用意,所以,以免钟济潮想太多,韩承续这才澄清了一句,不过,皇上同意之后,倒是真吩咐了他一件事,不过没有必要向钟济潮透露。
“是吗?韩太医果然是太医院院首,有大家之风,肯舍弃安全之地,涉身险境。”钟济潮举起桌上的茶杯,朝韩承续道,“韩太医,本王敬你一杯,沽州瘟疫,还有劳你帮忙。”
“七王爷客气了,这是微臣分内之事,微臣食君俸禄自然要做忠君之事。”韩承续邀敬钟济潮一杯,本本分分喝了下去。
“戚大人,这次你远道而来,也辛苦了。”钟济潮与韩承续寒暄之后,这才看到戚少棋一样。
若是在皇宫之内,韩承续的官职,的确比戚少棋大了几品,遇上两人,自然先问候韩承续。可这次是奉命出行,钦差大臣又是戚少棋,韩承续只是随同而已,如今乱了先后,仿佛他才是陪同的一样,不过,戚少棋还是安安静静坐着,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这份忍耐和洞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七王爷唤微臣少棋就可,微臣只是奉命办事,不敢言苦,倒是七王爷,一人独撑整个沽州,实在令人钦佩。”戚少棋进退得体,说话也是滴水不漏,让钟济潮顿时有了收入麾下的念头。
“也罢,父皇常教导本王,这天下虽重,重不过黎民百姓,本王只是奉命父皇的教导而已。”钟济潮谦虚地道。
“沽州有七王爷坐镇,实乃沽州百姓之幸啊。”戚少棋笑着道。
“本王什么也不懂,不及两位,精通医术和水利,封地之内的瘟疫和水利问题,就全权交由韩太医和戚大……”钟济潮微微一笑,“看本王这记性,少棋,来,本王敬你们。”
韩承续和戚少棋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韩太医,本王方才听你说起横州瘟疫一事,其实,本王对这事也有所耳闻,不知道事实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韩承续一听,神色一凛,知道寒暄完毕之后,该要切入正题了。
“此事微臣也只是略知一二,可能比七王爷知道的还少,微臣从未上过早朝,后来又忙着筹备药材等,无暇探知这些事情,只知道这件事,交由范少将军处理了。”
“是吗?”钟济潮看向戚少棋,“少棋以为如何呢?本王记得李堂可是工部的尚书,你的上头,应该会更加清楚才对。”
“这事时隔多年,微臣也无从判断,既然皇上将此事交给范少将军,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戚少棋中庸地道。
“也对,范烨风此人,英雄少年,刚正不阿,此事一定不会冤枉了任何人。”钟济潮的眼眸,微微一沉。
“不过,微臣倒是听说,这事是千真万确,李大人频频与太子接洽,想要请太子求情,却被太子拒绝了,后来太子直接杜绝与李大人往来,这事八九不离十。”戚少棋点到。
“本王实在想不到,李大人竟然是这种人。”钟济潮带着惋惜之色,“听闻这次横州一事是有人在早朝提出,此人也随同前来了,怎么不见此人呢?”
“回七王爷,一路上,邢业时时刻刻关心沽州瘟疫,这不一到沽州,听闻得了瘟疫的百姓全部聚集在悬崖上边,直接过去了,微臣只能先行向王爷报道,稍后韩太医也会上去。”戚少棋坦白地说出实情,没有任何隐瞒。
钟济潮握住茶杯边缘的手指一顿,继而缓缓一笑:“原来如此,父皇有你们这帮事事以百姓为先的忠臣,大兴朝江山必定是绵延千秋万代。”
“七王爷言重了。”韩承续和戚少棋推辞了一句,“若七王爷无事,微臣等人先行告辞了。”
钟济潮点了点头,待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他急忙喊道:“韩太医,请留步。”
钟济潮只喊住韩承续,并未让戚少棋留下,戚少棋是明白人,知道钟济潮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当下道:“七王爷,韩太医,微臣先走一步。”
韩承续点了点头,两人其实各司其职,负责不同的项目,只是有些事情需要交接。
“不知七王爷有何事需要微臣去办?”韩承续下意识如此认为。
“哪里敢劳动韩太医大驾呢,方才看到你,本王一时惊喜,忘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钟济潮一指自己的脑袋,“如今看你离开,忽然想到了。”
“不知是何事?”韩承续不解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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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州一面是山,一面是水,其余二面皆是州府,道路四通八达,陆路和水路,交相辉映,贸易往来,才成就了沽州的繁华。
齐明山是沽州的屏障,而夹河贯穿整个沽州,养就了沽州百姓,然而就是这条河,差点淹没了所有人。
站在夹河岸边,戚少棋望着河岸,此刻,河水之中,倒映着一轮渐渐西移的红日。
因为夹河是从城外流入城内又流向城外,所以流入城内的河岸相隔不远,目测而言,也只有二十五丈左右。河道两边的石壁上,上边明显有一条印记,应是河水暴涨,溢出水面后,洪水退去,水位高而不降造成的,如今河水的水位,已经退至日常的水平。
靠近河岸,有一排茅草房,如今房顶掀了,屋里空了,墙壁毁了,只剩下几根木桩和坍塌了半天的空架子。
此刻,有两人躲在茅草房后边,注视着河岸边上的人。
“三师兄,为什么我们要躲藏着?”探过秋府之后,如猜测般,玳瑁果然不够,而且,经过秦挽依威胁一事,袁氏根本不肯将剩下的玳瑁交出,后来,还是秋文宣答应,等入了夜,便将秋家剩余的玳瑁交给他们,他们这才来到这里,打算遵照孙遥的命令,让钦差大臣尽快查案。
“先探探情况再说,谁知道这人可信不可信。”钟乐轩不似秋韵水,什么都认为是善良的。
“可是,既然师父说找钦差大人尽快查案,那么,应该是相信才对。”秋韵水带着急躁之色,她很想完成孙遥交代的命令,奈何屡次受挫,想着悬崖上边等候的众人,她发觉自己实在很没用。
“我也不太确定,所以先观望观望,而且,那批药材,的确有毒,这样对你爹可能不利,所以,我们不能明着说而要暗中传递讯息。”钟乐轩也没有底,不知该不该找戚少棋,若是一着不慎,很可能害了秋韵水的爹,如今在夹河岸边考察的人,不止戚少棋一个。
“三师兄,是我顾虑不周。”秋韵水处在两边,一边是亲人,一边是百姓,很是为难。
“要是药王谷的那两个人在,就会想出办法了。”钟乐轩虽然对钟彦凡和钟九不待见,但在关键时刻,他们两个总能拿定主意,依着他们对宫中人物的了解,总会知道些大概。
“二师兄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药王谷里边,剩下就只有三人,钟乐轩口中的两人,总能猜出是谁,秋韵水与钟九比钟彦凡更亲厚,因而开口就是询问钟九的行踪。
“不知道,也没有消息说他站没站起来,反正我已经给他们传递了消息,要是他们有点良心,应该快要赶到了。”钟乐轩撅着嘴,还带着小孩子心性,他的心里,自然对自己的父母还充满着期待。
“希望二师兄能够站起来。”秋韵水道出最真挚的祈愿。
“坐着已经是祸害了,站起来,真要毁天灭地了。”钟乐轩嘀咕了一句,想要让秋韵水听到,却终究还是说给自己听。
“三师兄,你快看!”
忽然,秋韵水摇了摇他的手臂,钟乐轩赶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
“哎呦戚大人,你怎么亲自跑到这里了,也不跟下官打声招呼,好让下官准备准备。”
县太爷也不知哪里得知的消息,穿着一身整齐的九品官服,带着一顶官帽,提着下摆,匆匆忙忙赶来,头顶的帽子,还歪在一侧,他的后边,跟着两名捕快。
一看这身官服,戚少棋便知道来人是谁。
“原来是丁县令。”
虽然两人年纪差了一大截,但戚少棋官至三品,而且又是钦差大臣,后生可畏,县太爷又是见风使舵的人,只要谁的官位比他高,他少不了拍谁的马屁。
“丁县令,本官只是随意看看,不需要什么准备。”等着县太爷抵达的时候,戚少棋和气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听着实在令人顿时好感。
“戚大人,沽州这个地方,没人比下官更熟了,戚大人若是想要知道什么,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县太爷上气不接下气,想必也是刚得了消息赶来。
“本官也是奉命办事,能有丁县令指引,肯定事半功倍。”戚少棋说话很是文雅,与人交流,不管是哪个身份,都能应对自如。
“戚大人客气了,协助戚大人办事,是下官分内之事。”县太爷呵呵一笑,杵在那里,“不知道戚大人是否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还是言之尚早,不知丁县令能否将有关齐明山和夹河的县志找出来,另外沽州的地形图也一并给本官,本官回去要研究研究。”戚少棋道。
“自然自然。”县太爷前边躬身应着,转身后,板着一张脸,随手一指左边的捕快,“你,还不快回去将县志和地图找来。”
“大人……”被点中的捕快,一片犹豫,想要说什么,但看看戚少棋还注视着,又忍着不能说。
县太爷很是不悦,一边笑着应对戚少棋,一边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怎么了?”
“大人,自从水灾连着瘟疫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后,藏书阁很久没有人整理了,这县志和地图,恐怕一时半刻很难找出来。”捕快低声在县太爷耳边道。
“什么?”县太爷听后,若非有人在,真要抬起一脚踹过去。
这一声吼叫,自然被戚少棋听到了,他询问了一句:“丁县令,不知是否有什么难处?”
这县志和地图,是县衙重要的文书,每个地方,都会好好保存,一旦有人查阅,也能及时提供,如今在他经手之下,居然不知道在哪里,他怎么向钦差大臣交代,他可还想安安稳稳地退休。
“没,能有什么难处,戚大人要的县志和地图,下官一定找来带给戚大人。”县太爷应完之后,转头瞪了一眼捕快,“还不快回去找,找不到也得找到。”
得了命令,才赶来的捕快,还没喘上一口气,又得脚步匆忙地走了,而且,办得还是难事。
“如此就好,本官还等着用,希望丁县令尽快办妥。”戚少棋说的分量很轻,只是不容任何人拒绝。
“戚大人,不知还有什么吩咐?”县太爷很是客气,比任何时候都好说话,仿佛从来不会对人疾言厉色一样。
“暂时没有了。”戚少棋面上没有表露什么,心底跟明镜一样,清楚一切。
“那本官先行回去,若戚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他通传,本官一定会在县衙等候。”县太爷指了指剩下的一名捕快,自个儿还得回去翻箱倒柜,找出县志和地图,他可不想晚节不保,在这个时候,还落得个办事不利。
戚少棋也没有阻止,任由县太爷走了。
看着留下的捕快,戚少棋微微一笑:“丁县令年事已高,如今沽州街上,偶有得了瘟疫之人出没,你还是回去保护丁县令吧,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官自会派人过去。”
捕快听后,觉得也是任务,而且,河岸边有不少人在,当下告辞离开了。
捕快走后,戚少棋集中了分散在四周探查的人,有几个是工部的人,有几个是侍卫,今日也是临时起意,来这里探测,随身只带了六人出来,而且,工部就两人,其他都是侍卫。
“你们三个,顺着河流往上游走,你们三个,顺着河流往下游去,看看上游和下游的河道分别是什么情况,河水深几许,河道附近是什么地质,有没有人居住等,大概概况记录清楚,两个时辰后,将东西交给我。”戚少棋只能将两个工部的人分开,各有两个侍卫随同前往。
“大人,那你呢?”
如此一来,戚少棋身边没有一个人,侍卫是奉命保护钦差大臣的安全,如今全拨给了他底下的人。
“我再在这里看看,稍后会到县衙一趟,两个时辰之后,若是你们在王府没有见到我,到时候直接到衙门找我吧。”戚少棋已经下了命令,众人也不好违抗,只能遵照。
“三师兄,他将所有人都遣走了,是不是知道我们躲藏在这里?”秋韵水无端生出一种猜想,不可能他们想暗中传递消息的时候,戚少棋就将所有人都支开,“这会不会是陷阱?”
“不知道,隔得太远,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离开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去做什么?”钟乐轩一点也没有把握。
钟乐轩和秋韵水望着前方,天空还是一片蔚蓝,日光已经慢慢退了炙热,变得柔和了几分,光芒洒在身上,没有一点热意。
西移的光辉,将站在河岸边的人的影子拉长,河岸的风,吹拂着他身上的衣袂,带着一种优柔一样。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正当两人猜测着这究竟是机会还是陷阱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气呵成找戚少棋把话讲清楚的时候,戚少棋忽然转身,望着钟乐轩和秋韵水所躲藏的茅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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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乐轩和秋韵水心中一凛,这人果然不简单,但既然没有伤害他们,反而给他们制造机会,那么不见得是敌人。
如今已经被发现了藏匿的地方,两人只能光明正大地走出,等着交涉。
两人并肩而行至河岸边,戚少棋微微侧首,看到两人之时,尤其是秋韵水之时,带着一抹惊艳之色,不过,很快将视线重新投到河水上边。
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竟然有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感觉。
三道影子,并排而落。
许久没有人说话,钟乐轩最是沉不住气。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们藏在那里?”钟乐轩站在戚少棋旁边,将秋韵水隔开,直接问道。
戚少棋点了点头。
“你是故意遣开他们的?”钟乐轩进一步问道。
戚少棋还是点了点头。
还真是被秋韵水猜中了,钟乐轩挡在秋韵水的身前:“你有什么目的?”
戚少棋闻言,哑然失笑:“应该是两位找我有什么目的吧?”
钟乐轩最恨这些肚里藏着一大堆心机的人,把人的心事解读的一清二楚,什么也藏不住。
“三师兄,他好像知道很多。”秋韵水也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出查案一事。
“两位想必就是药王谷医圣三徒弟钟乐轩和四徒弟秋韵水吧?”
秋韵水一颗心才起了微澜,戚少棋一句话,顿时掀起大浪。
“你怎么知道的?”钟乐轩和秋韵水异口同声问道,戒备心很重。
“有人跟我说起过而已。”看着两人警惕的样子,戚少棋微微一笑,这么一笑,偏偏让人觉得他温和无害。
“谁?钟济潮?”钟乐轩说完之后,摇了摇头,“钟济潮应该没有见过我才对,你又是刚来,更不可能是老头子他们,究竟是谁?”
“两位不必知道,不过大可放心,说出你们的人,绝对不会害你们。”戚少棋保证道。
“谁知道你的话可信不可信,这么神秘。”钟乐轩嫌弃了一声。
“两位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自然会竭尽全力,若是无事,那就先行告辞了。”戚少棋的淡然和从容,令两人很是挫败,在他面前,两人仿佛只是孩子使性子一样。
“等等。”眼见着戚少棋要离开,秋韵水急忙喊住,钟乐轩想要阻止,但话到了嘴边,又想相信。
“何事?”戚少棋好脾气地等着,没有任何不耐。
“我想请大人审理秋家毒药材一案。”自从说了那句承诺之后,不知为何,秋韵水就是相信他的话。
“这件案子,我已经听过,这次来沽州的目的,一来就是整理河道,杜绝水患,二来就是为了审理这次案件。”戚少棋坦白道。
“那不知何时才能审理呢?”秋韵水带着着急之色。
“秋姑娘,这次案件,对令尊很不利,这就是一个圈套,令尊落了天衣无缝的圈套,若想无罪,很难,越迟审理,越可以寻找开罪的证据,你且耐心等等。”戚少棋在这件事情上,对秋韵水没有隐瞒。
“你居然知道?”钟乐轩越来越怀疑戚少棋的身份,这人似乎真的在帮他们,可他们似乎与戚少棋没有任何关系,为何会帮他们?
“这也全是有人告诉我的。”知道钟乐轩又要问是谁,戚少棋当先杜绝,“不要问是什么人。”
“你……有种!”
“大人,我知道我爹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更何况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给自己惹祸端,这次他是受人陷害的,虽然我也很想等,等真相大白,多久都没有关系,可师父说了,炼制治疗瘟疫的至宝丹,需要一味玳瑁,但秋家大部分的玳瑁,因为这次毒药材事情,全部被扣押在县衙,我们急需这批药材,这才想请大人早早审结案子,归还这批药材。”秋韵水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戚少棋总算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这次两人来此的目的,“这件事恐怕不容易,第一,你爹是无辜的,这要搜集证据,我也说过,这是一个圈套,所以非一日两日之功,这可能是持久战,第二,就算真是你爹犯案,从我开始审案到结案还要上报朝廷定罪,也需一个月。”
“那该怎么办?”秋韵水从来不知道,这件案子牵涉这么大,而且用时会更久。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而且,既然药材是毒药,如何还能使用?”戚少棋实在想不明白。
“第一,被县衙扣押的药材,的确被掺了毒药,但是不是全部都含有毒药,这个还不确定,第二,就算玳瑁的确被掺了毒药,只要驱除毒药,就能重新投入炼药,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钟乐轩也给戚少棋罗列出缘由。
“果然不愧是医圣的徒弟。”面对钟乐轩的挑衅,戚少棋呵呵一笑,“不过,若要想出一个既能拿到药材又能解救令尊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简直难上加难。”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照我说,就应该一把火烧了县衙,趁着这个时候,把药材全部偷运出来,到审理案子的时候,谁还知道是不是毒药材。”钟乐轩最是受不住这种瞻前顾后的人,犹豫来犹豫去,到了最后,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三师兄,这怎么能行呢!”秋韵水一点儿也不认同。
“你说的法子,也不是不可行。”戚少棋一听,却并没有把钟乐轩的话当成戏言,反而仔细思考了一下,“但是,若烧整个衙门,风险太大工程也大,需要很多准备,如今时间紧迫,很难办到,且很容易被人发现。若只烧扣押药材的地方,又会遭人猜疑,显得欲盖弥彰,对令尊更加不利。就算成功摆脱嫌疑,药材那么庞大,需要很大人力物力偷运。再者,烧了衙门是重罪,万一产生命案,谁能为此次事件负责?”
虽然知道戚少棋说的不假,但钟乐轩心中不快:“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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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声音,温温润润,像是春风,拂过人的心头,带着特有的熟悉。
钟乐轩和秋韵水抬头,望着戚少棋,仿佛想要求证会是对面之人所说的吗?
然而,戚少棋却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什么。
“三师兄,怎么我好像听到二师兄的声音了?”秋韵水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好像,就是他的。”知道不是戚少棋的声音后,钟乐轩就知道是钟九的了。
只是,四下一顾,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咯”的一声,嘹亮而又浑厚,忽然,一个庞大的身影冲向天际。
“这是二师兄的黑鹰。”秋韵水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地道,“是二师兄来了。”
当下,众人收回视线,想要寻找那道白色身影之时,却有一人,已经站立在河岸边,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修长挺拔身躯,一张无疵的俊容,犹如一块雕刻的白玉,白璧无瑕而又棱角分明。
“二师兄,你真的站起来了,挽依果然让你站起来了。”秋韵水望着钟九,一脸热泪盈眶。
“不就站起来吗,有什么值得哭的。”钟乐轩虽然说得淡漠,但眼中却有着一丝怎么也无法掩饰的惊喜。
钟九淡然一笑,带着自信和不羁,这种自信和不羁,仿佛跨过几个世纪一般,才重新回来。
“王……爷,你……站……起来了?”戚少棋的舌头,仿佛打结了一般,顿时口齿不清,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眼眶,也浮现着水珠,又是惊又是喜,又想仰天长啸又只能压抑低吼,那双淡然中带着寂静的眼眸,仿佛突然活了一般,突然绽放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少棋,站起来了,不再只是一瞬。”钟九截然而立,犹如神袛一般。
戚少棋双腿一软,单膝跪地,低下了头,眼中的泪水,终究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钟九弯腰,将戚少棋扶了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往后……”
“我们自当誓死追随。”戚少棋承诺道,眼中不再是沉寂,而是跃跃欲试,仿佛以前是束缚,往后是解脱。
“三师兄,二师兄与戚大人相熟吗?”秋韵水正替钟九高兴,然而,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激动,让她很是茫然。
“别看他一直呆在药王谷,但跟他相熟的人,多了去了,我猜这人方才说的有人透露我们消息的人,八成就是他了。”钟乐轩道。
“既然是相熟,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跪二师兄呢?”秋韵水更加怀疑,不是说戚少棋是钦差大臣吗,那钦差大臣还跪人,二师兄难道对他有恩不成。
“那得问他自己了。”钟乐轩的眼神,带着闪躲之色,“来日方长,往后你会明白的。”
秋韵水半信半疑,虽然早已知道钟九并非亲眼所见那么简单,但她始终相信,钟九只是她的二师兄那么简单。
“喂,你们两个说完了没,又不是死而复生,想要叙旧,往后日子长得很,赶紧说说方才你那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老头子还等着,迟个半刻什么的,挨骂的又不是你们。”钟乐轩打断两人的话,两个大男人,跪跪也就算了,还哭成这样,虽然跪的哭的始终只有戚少棋一个人。
方才看他挺冷静的一个人,怎么见到钟九就把持不住呢,好像隐忍多年忍辱负重一般。
回归正题,钟九的眼神,带着隐含的睿智。
“这一次,想要审结这个案子,让韵水父亲无罪释放,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事关自己父亲,秋韵水很是紧张,只要有任何希望,她都愿意尝试,如今又是她所信赖的二师兄提出,她顿时觉得不再孤立无援。
“这需要老头子和韩太医同心协力,缺一个都不行。”钟九道。
“韩太医和医圣有隙,要同心协力,怕是不容易。”戚少棋没有追问究竟要怎么做,而是无条件相信钟九所说的办法,一定行得通,只要想着如何贯彻就好。
“老头子向来不与皇宫里边的人往来,还要跟同行人同心协力,这事还真是不简单,比放火烧县衙还难。”钟乐轩也不是打击,更不是夸张,而是实事求是的说。
“那也未必,好在这次来的是韩太医,如果由五师弟去说服,未必不行。”钟九望向秋韵水。
“为何是五师弟?”秋韵水一脸懵懂,仿佛知道什么,仿佛又不知道。
钟九挑了挑眉:“这事由五师弟亲口告诉你比较妥当,否则,他会怨我多管闲事。”
“可五师弟得了瘟疫,还在昏睡,如何劝说呢?”秋韵水想着分别时的一眼,韩木还没有清醒过来,心中不觉又是一阵担心。
“有老头子在,减轻五师弟的病情不是难事,更何况不是有了药方吗,想必说上几句话,问题不大。”钟九断定道。
像是为了证实钟九的方案可行,戚少棋道:“我从王府出来前,韩太医已经离开王府前往悬崖了。”
“看来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钟乐轩越来越觉得钟九的点子真的可以付诸行动。
行动?到了此时此刻,除了钟九,他们还不知道要实施什么行动呢?
“喂,到底要怎么做,也好让老五有个准备啊。”
钟九眼眸一转,沉吟道:“让老头子和韩太医出面,证明县衙扣押的药材无毒。”
“什么?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还当是什么好主意呢?”钟乐轩满怀希望,却在听闻之后落空。
“是啊,那批药材,明明是被人下了毒的,怎么能证明无毒呢?”秋韵水如何也不能理解。
钟九不急,向钟乐轩求问道:“当初,是谁证明这批药材有毒?”
“听说是有人吃了这批药材死了,然后有说大夫下错药方,有说药材有毒,最后两个人都入狱了。”钟乐轩回忆道。
“不错,如果是药王谷医圣和太医院院首共同证明这批药材无毒,那么,还有谁怀疑这批药材有毒呢?”
钟九这一招,够大胆,简直颠倒黑白,可如果是这两个医学界的泰斗人物证明,那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而且,没有人敢怀疑,难怪钟九会说,这需要两个人同心,因为只要有一人违背,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更有可能毁了一个人的名誉。
“你说的是不错,但是……”
钟乐轩还想说些什么,这根本就是罔顾法纪,作假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稍有不慎,别说救人了,反而害了人。
“只要方法可行就是,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已然无法查到如何下毒,即便查到,幕后之人,会袖手旁观吗?”钟九摆出重点,如今主要还是在沽州,不是自己的地盘,占有主导地位的并非自己人。
钟乐轩无话可说。
“只是,师父和韩太医会这么做吗?”秋韵水听后,虽然知道这是办法,但真要做起来,真没有那么容易,这是违背良心的话,他们能做得出来吗,为了自己的父亲,却要两个人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她于心不忍。
“师父那边,不用担心,你是师父器重之人,指不定还是师父最后的希冀,师父又不是那顽固不化之人,不会见死不救的,而且,想要救悬崖上边的沽州百姓,师父也只有那么做,所以,只要我们开口,师父这关不难攻下。”钟九对孙遥很是放心,虽然过程少不了被骂,但结果不会出人意料,好歹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徒弟,这点他有自知自明。
“现在难就难在韩太医那边喽?”钟乐轩双手环胸,“他可是太医院院首,吃朝廷的,还不为朝廷办事?而且,他又看不惯老头子,万一他在关键时刻捅老头子一刀,岂不是把老头子给害了。”
“我不能连累师父的。”这是秋韵水永远也不可触犯的底线。
“据我所知,韩太医虽然表面慈和,但有些时候,很是固执,寻常之人,怕是劝不动。”戚少棋也评断了一句。
“所以,这次非五师弟出面不可。”钟九道。
“五师弟向来不怎么求人,他会愿意吗?”想着韩木那副不冷不热对万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秋韵水心中没谱,让那么一个冷傲之人为了她的父亲去求人,她说不出口。
“若是你的事,他一定义不容辞。”这一点,不仅钟九认同,钟乐轩也没有任何怀疑。
“我……”秋韵水隐隐明白什么,自离开药王谷之后,发生太多的事情,若她还不明白,就真是傻子了。
“凡事总要先试试,成与不成,目前还没有定论,韩太医也不见得一定会答应,到时候你再犹豫吧。”钟九和钟乐轩的视线,又定格在秋韵水身上,不约而同,“即便成了,想必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让韩太医甘愿冒着风险一试。”
秋韵水一脸忐忑:“什么代价?是要五师弟付出代价?还是我付出代价?”
“这只能问韩太医了,不过,真让五师弟付出代价,到时候,同样也是你付出代价。”
钟九的话,听在心中,无端令人心中空空的,唯有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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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韩承续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之后,秦挽依顿时痛的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拧在一起。
韩木自知自己做错事,但道歉的话,从未说过,只能向秦挽依伸出一只手。
“起来!”
“多谢你的好意了。”秦挽依白了一眼韩木,没有领情,自己抓着木门上边的木栏站了起来,赫然看到木门上边血迹斑斑,“因为你们,我都见血多少次了。”
“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但我的家事,请你不要干涉。”韩木承认自己曾经做过过分的事情,也感谢秦挽依的付出,但从来没有人可以插手他的家事,那是他的底线。
秦挽依听后,顿时火冒三丈,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我才懒得插手你的家事,要不是你突然插嘴,谁想知道你的家事,谁会对你的破家事有兴趣。”
“那你就闭嘴。”韩木狠狠地道。
“该闭嘴的应该是你,本来韩太医是这里的希望,我们也说得好好的,就因为你感情用事,只顾个人心情,不顾我的用意,差点功败垂成,你的家事麻烦你自己以后处理可以吗?”
面对秦挽依的质疑,韩木哑口无言,这一次,的确是他冲动,然而,他的本意,也只是希望韩承续不要那么自私,为了一己之利,罔顾人命,只是,一旦看到韩承续,他就想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最后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已经酿成一次错,韩木不想错上加错,这次瘟疫一事,他亲身感受生与死,明白了很多事情,尤其是秦挽依为了拯救百姓,可以不顾自己生死,无惧一切的精神,说得容易,真要付诸行动,他未必如秦挽依那么勇往直前。
“或许你说的对,是我感情用事。”
出乎意料,韩木没有与她争吵,反倒让秦挽依觉得有些不安,是不是与人吵习惯了,所以和和气气说话,不够正常?
“人都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滚过来!”
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异常尴尬之时,平地一声暴怒,乍然传来,令人防不胜防。
“老头子师父,我马上滚来。”秦挽依嘹亮地响应着,惹来众人低声的笑意。
因着山洞之内躺满了人,炼药的药炉,无法运送到里边,只能搭建在山洞之外的角落边上。
孙遥独自一人炼药,工程浩大,本来有个人捡些柴火打个下手,但秦挽依送药送着送着就没了人影,药炉之中的火焰慢慢减弱了。
秦挽依匆匆忙忙返回,向孙遥报道。
“你的额头怎么了?”孙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秦挽依一眼,本来一腔怒火想要爆发,但看到她额头的伤口后,还是先行问了一句。
“额头?”秦挽依下意识一摸,痛的倒吸一口气,她这才想起,自己与韩木结下的梁子,刚才又与韩木争吵,还来不及处理就跑来了。
正当她想着要不要供出韩木的时候,韩木已经不打自招:“师父,她额头上的伤口是……”
“是刚才看到韩太医太激动了,一个不小心,就撞了。”秦挽依抢白,这只是意外,而且韩木也不是故意的,谁遇上这事,都不会冷静,她不想拿这点事情烦劳孙遥,再说,的确是她在不适当的时候插足他们父子关系。
“不就是个人吗,还能是天皇老子不成,老子是你师父,你都不激动,遇上个非亲非故的人,有什么好激动的,还是你想攀着太医院院首。”孙遥一阵怒火冲天的数落。
“这不当初韩太医替我看过病吗,自然对他有些尊重,而且,他乡遇故知,让我想起了京都的一切,尤其是家人,能不激动吗?”秦挽依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虽然这么说对孙遥是有那么一点不道德,“不对啊,老头子师父,你怎么知道是韩太医啊?”
“你脑袋撞坏了!你自己说的什么都忘了!”孙遥说话,不留一点余地,什么感情也不讲,更何况还是半个徒弟呢。
“我说过吗?”秦挽依征询般望向韩木。
韩木鄙视地点了点头,却又担心起来,该不会真被孙遥说中了吧。
若真是撞坏了,他是否该为此事负责呢。
“老子不管你激动不激动,赶紧去处理处理,免得染了瘟疫,老子还要伺候你们两个。”孙遥一脸不耐,“一个一个,没有一个省心的,真不知道老子今年走了什么霉运,什么事情都摊上老子。”
“老头子师父,话不能这么说,何为命运,命是弱者借口,运是强者遣词,不管是霉运还是幸运,这都说明老头子师父是强者,所以……”
“少给老子啰嗦,不中用就是不中用,给你们一百个借口,还是不中用。”孙遥一口否决秦挽依的话,“赶紧滚远一点,别妨碍老子。”
秦挽依吐了吐舌头,扭头在一边呆着。
韩木看了秦挽依一眼,这次毕竟是他引起的,先不说被钟九知道了会怎么样,被秋韵水知道,他就足以万死难辞其咎了。
额头还在流血,韩木一见,转身离开。
真是没良心,秦挽依顿时觉得自己自找苦吃,给自己揽上麻烦不止,还居然遭人嫌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何时她才能吸取教训呢。
“把头转过来?”
“干嘛?”闷闷不乐之际,秦挽依下意识转头,却见韩木站立在她的面前,修长的身躯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遮挡住晚霞的霞光。
韩木的手中,端着一个碗,右手握着什么,看不清。
“我不渴。”秦挽依托着下巴扭头。
“没让你喝。”韩木蹲下身体,将碗放在秦挽依的脚边,碗中放着一块干净的布,他的右手握着一个瓷瓶。
秦挽依一瞥,这才清楚韩木的用意,正当她想要给自己清洗伤口的时候,韩木却是放下瓷瓶,自己伸手将布拧干,给秦挽依擦洗起来。
秦挽依目瞪口呆,何时韩木这么体贴了,今天太阳从东边落下的吗?
“嘶……”冰凉的水,轻轻在伤口四周散开,本以为韩木会下重手呢,哪知居然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肯定是上次秋韵水受伤学会的。
“很痛?”韩木皱着眉头,这点小伤,若是在自己身上倒是无妨,可秦挽依毕竟是女人,娇气也在所难免。
“你的发簪,送了吗?”秦挽依凝望着韩木,突然问道,问的猝不及防。
韩木一个不慎,触及了伤口。
“你谋杀啊!”秦挽依怪叫道。
“你少管闲事。”韩木对这事绝口不提,玉簪的事情,本来只有自己知道,哪知半路出现个怪胎。
“我这次可是管韵水姐姐的闲事,你管不着,不过这次你为韵水姐姐差点丧命,韵水姐姐难道不感动吗?”秦挽依反问,“她难道还看不出你的用情吗?”
韩木不搭理。
“韩木头,这人呢,有些时候就该阴险腹黑一点,你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我才对你说的,否则,休想,想要娶韵水姐姐,还得过了我这一关,所以对我客气一点,知道吗?”秦挽依趁机说教,滔滔不绝,“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韩木面无表情。
“你……真不愧是阴险狡诈的人,学起这些,真是手到擒来,无师自通,跟某人真是有的一比。”秦挽依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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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门口,三人徒步而来,已经是夜幕降临。
远远地看到为首之人,守在门外的两个捕快立刻乱作一团。
“快快快,赶紧通知大人,钦差大人到了。”两个捕快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石头剪刀布,输的那个人留在这里。
“方才是怎么了,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戚少棋走上台阶,询问门口的捕快,语气甚是温和,令人看着就觉得什么气也没有了。
“没……什么。”捕快结结巴巴地道。
戚少棋也没有追问:“丁县令可在县衙?”
“在,戚大人不如到内堂等着?”捕快道。
“也好,也请丁县令到内堂,本官有事要与他协商。”戚少棋点了点头,径自走入,捕快正要陪同,却被婉拒了,“本官熟悉县衙,自会进去,你原本做什么,尽管恪守职责就可。”
门口已经只剩下一人,捕快也抽不开身,若是能给这样的钦差大臣引路,也是一件值得引以为豪的事情,只是被拒绝了。
“喂,他为什么不来?”钟乐轩双手环胸,盯着戚少棋的后脑勺问道。
“三师兄,不得无礼。”秋韵水轻声提醒了一句,好歹对方是钦差大臣,虽然不知为何给钟九下跪,但绝对不是他们可以随便使唤和得罪的。
“令二师兄暂时不方便出面,到了该出现的时候自会出现。”戚少棋回得滴水不漏。
“哼,他就喜欢装深沉,想在最后时刻人人都没有办法的时候,他才出现,好凸显他的独一无二吧?”钟乐轩嘲讽了一句。
“三师兄,你怎么能诋毁二师兄呢。”秋韵水带着嗔怒,然而,钟九和钟乐轩之间,向来存在矛盾,应该说,钟乐轩跟任何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往。
“戚大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将县志和地图送过去吗?”县太爷这才到了没有多久,藏书阁里边,乱成一团,只找到县志,至于地图放在哪里,仍然没有着落。
“丁县令,若是你太忙,还没有找到,本官能等。”戚少棋知道这位县太爷的心思,当下给了一个台阶,也让他松了半口气,“只是眼下有件事情,非做不可,本官也是没有办法,这才找丁县令商量。”
“不知戚大人有什么急事需要下官效劳?”丁县令带着忐忑之色,唯恐这位钦差大臣又想出什么为难的事情。
“这位是秋家三小姐秋韵水……”
“什么?她是秋炳程的女儿?”丁县令很是激动,他只知道秋炳程有一个女儿叫秋梨雨,从未听过还有一个女儿叫秋韵水,而且,长得比秋梨雨还绝色动人,这个秋炳程,藏得还真是深。
许是觉得太激动了,丁县令收敛了神色。
“正是,听闻父亲入了狱,拦街喊冤,本官也不能坐视不管,只能答应她受理这件案子。”
钟乐轩一听,不停地翻白眼,官子果然两个口。
“这……如今夜幕降临,白日在外巡逻的捕快已经全部回去了,又没有百姓围观作证,如何升堂审案?”丁县令一脸为难。
“也不急着升堂审案,这次主要的问题是不是出在秋家提供的那批药材?”戚少棋反问。
丁县令点了点头。
“只是这位秋小姐说药材根本没毒,她信誓旦旦,不像胡言乱语,又以死相逼,本官也为难了,实在不敢妄想定论,这才回来想找丁县令拿个主意。”
钟乐轩一听,转过了身,不忍再听下去,这越说越过分了。
“下官全听戚大人的意思。”丁县令根本不知道戚少棋要怎么做,只能任凭他了,反正他是钦差大臣,想要做什么,一句话而已,他一个小小县令,还能阻止不成。
“既如此,如今,也只能找人检验检验这批药材是否真的有毒了,也好让秋小姐死心。”戚少棋道,言外之意,是站在县衙这边了。
“这验毒还得找个大夫,以免秋小姐说本官草草了事,只是如今,大夫要么在悬崖要么不在沽州,而且,这大晚上的上哪里找啊?”丁县令一派愁眉苦脸。
“这倒是,而且,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大夫,还得德高望重之人,否则,也不能让人信服。”戚少棋一脸沉思,说的顺其自然。
“德高望重?”丁县令眼睛一亮,“医圣不是在沽州吗?他一句话,还有谁不相信?”
“丁县令有所不知,医圣虽然医术精湛,本官也相信他刚正不阿绝不偏私,但到底这位秋小姐还是医圣的徒弟,若只有医圣说了算,恐怕落人口实啊。”戚少棋摇了摇头。
“什么?医圣徒弟?”丁县令瞪大了双眼,这秋炳程真是不应该,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藏着,居然只把秋梨雨嫁给自己儿子,入狱也是应该。
丁县令只得重新考虑。
“报……大……人……”
捕快面如土色,结结巴巴,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
“慌什么慌,有什么事,说清楚一点。”丁县令不想在戚少棋面前丢了颜面,只能澄清道,“让戚大人见笑了,这些人,刚来没有多久,还没有见过世面,遇上点事情,就慌手慌脚的。”
“大人,韩太医来了。”捕快终于成器了,一句话说完。
“韩太医?韩太医!”丁县令一听,差点晕厥过去,这是一品大臣啊,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这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的官位高,“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丁县令喜得在原地打转,正要出门亲自迎接,忽然想到戚少棋还在这里,这些可是一个都不能得罪啊,两个必须都得讨好,惹恼了任何一个,都可以让他没法安享晚年。
“戚大人,有了。”丁县令真是佩服自己在面对困境时的冷静,“若是医圣证明还不够,那么,只要韩太医同时出面证明那批药材没毒,还有谁不信?”
戚少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哑然失笑:“本官怎么忘了韩太医呢。”
戚少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韩太医出面的似乎不是时候,估摸时间,即便钟九把讯息带给韩木,韩木也没有那么快劝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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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听闻韩承续来了,戚少棋也没有装作不知情的道理,也不想让丁县令难做,随即一同出门。
和韩承续在县衙相遇,戚少棋实属没有料到,对对方的来意,还是模棱两可。
“没想到戚大人在这里?”韩承续只知道戚少棋出门勘察河流地域了,没有想到会在县衙出现。
戚少棋简单的说明了来意,看了眼丁县令:“我们正愁不知该如何证明,韩太医便出现了,丁县令提议由韩太医和医圣共同验证这批药材是否有毒,这样一来以示公平,二来自然无人敢有任何异议,不知韩太医意下如何?”
秦挽依的意思,也是针对这批药材,但戚少棋才来,秦挽依又一直在悬崖,想必不是沟通好。
“我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医圣那边,似乎不能下山吧?”大事当前,韩承续虽然对孙遥存在抱怨,但当初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也怨不了谁,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罔顾性命。
“这倒是,医圣不能下山,若是让韩太医上山,不知是否……”
戚少棋带着为难之色,韩承续一听,听出弦外之音。
“我可以上悬崖。”韩太医道。
“上悬崖检验?”丁县令比韩承续还为难,“难道要把这批药材全部押送上悬崖吗?”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啊,不知丁县令有什么妙计?”戚少棋不耻下问。
“这……下官……”丁县令摇了摇头,“只是这么大的事情,下官还得请示王爷,否则,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可是七王爷千叮嘱万交代,千万不能让这批药材出事,否则,丢命的就会是他了。
丁县令糊涂归糊涂,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很精明。
“当然,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虽然皇上交代由本官全权处理这件案子,其他人,不得干涉,但沽州毕竟是七王爷的封地,本官一个小小三品侍郎,实在无权决定一切。”戚少棋恩威并施,令丁县令打消找钟济潮的主意不是,挡着戚少棋的面找钟济潮也不是。
“喂,你一副愣头愣脑的干什么,这有什么好难办的,你一边派人通知你的王爷一边派人整理药材装车不就行了,省得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你也知道天色已晚,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钟乐轩最是见不得婆婆妈妈之人。
“你是什么人?岂容你在这里放肆?”丁县令被两个高官压着,不能吭声,但对一个无名小子,就能出口气了吧?
“他也是医圣的徒弟,全然是为了同门之谊,丁县令多多包涵,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有效率的方法。”戚少棋维护了一句,“而且,一来一回宋王府,也不知道七王爷是否歇下了,打扰了王爷休息,本官也无法担当。”
言外之意,这若是有得罪钟济潮的地方,只能让丁县令自己负责了。
“戚大人说的是,说的是,来人。”丁县令一喊,顿时一个捕快上前,他叮嘱道,“替本官传句话给七王爷,就说戚大人要将这批药材送上悬崖由韩太医和医圣共同验证,不知是否允许,一定要快去快回。”
捕快一点头,就要出门。
“等等,回来。”丁县令急忙出口。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捕快询问。
“如果七王爷真的歇下了,你也要把话带到,七王爷不见,就跟孔伯说,知道吗?”丁县令叮嘱一句,关系乌纱帽一事,他向来不马虎。
捕快点了点头,确定丁县令再没有什么要交代了,这才趁着夜色去通报。
戚少棋向钟乐轩使了一个眼色,随即道:“那丁县令也准备准备吧。”
如此逼迫之下,丁县令实在没有办法,韩承续一句话也不说,想必也是默许的,有两个如此高位的人在此,他还敢不遵守吗?
“喂,茅房在哪里,我内急。”钟乐轩大声开口,话很粗俗,然而被他这么一叫嚷,倒是显得很寻常一样。
好歹对方也是一个县令,他这么大呼小叫的,实在让秋韵水看不过去,不过谁也劝不动他,秋韵水也只能作罢,不过,好在挽依不在,否则,两人聚在一起,就没有理智可言了。
药材存放在一个空置的房间,因为瘟疫流散,已经无人看守,而是上了两把铁锁。
铁锁就在丁县令手中,这段时间,由他看管。
打开铁锁,整个屋子,一阵闷热,积了不少灰尘。
“咳咳……”
“韩太医,戚大人,对不住,底下人都去巡逻了,没人收拾这里,只能这么囤积着。”
丁县令挥了挥袖子,自己也忍不住。
地上堆满了不少药材,一大捆一大捆,看来秋炳程出手也不算吝啬,药材供给充足,没有偷工减料,可想而知,秋家经营的药材,不是小本生意。
“你们,把药材全部运送出来装在马车上。”丁县令指挥着县衙剩下的三个捕快。
戚少棋和韩太医同时驻足在玳瑁面前,两人相视一眼,各自所求唯有玳瑁这味药材,却不是同一个人所托,但不知为何,有些心照不宣。
秋韵水跟随在两人身后,她的目的,就是两人的目的,只是多了给自己的父亲洗刷冤屈而已。
韩太医隔着衣袖,取了一块玳瑁,玳瑁色泽如常,气味无异,并未有毒的迹象。
秋韵水学着韩太医的模样,对玳瑁仔细辨别。
“韩太医,如何?是否有毒?”戚少棋观望了一眼丁县令,他正指挥着搬运,便带着小心地问道,其中的谨慎,想必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表无毒,但要进一步验过之后,才能知道玳瑁之中是否渗进毒药。”韩太医将玳瑁放回。
戚少棋的一颗心,总算稍稍稳定,幸好韩太医没有一口否决。
“这什么破地方!”钟乐轩大步跨进房间,被刺激的气味冲的差点掉头就走。
戚少棋闻言,抽空望了一眼钟乐轩,钟乐轩一边搓着鼻子一边点头。
戚少棋心领神会,当做没有看到,若无其事的在房间里踱步。
等到药材装载完毕,还不见前去通报的捕快回来,丁县令急出一身冷汗。
“丁县令,月已高挂,这一来一回,也该到了,怎么还是没有消息?”戚少棋这么好脾气的人,似乎也有些不耐,令丁县令忐忑万分。
“这……下官再让人催催,指不定七王爷有什么任务,需要交代?”
“这又得催到什么时候,万一不来,岂不是耽误本官与韩太医的时间,真要有什么交代,不如明日回来再说?明日本官还要前往夹河上游探查地形呢,而韩太医还要治疗得了瘟疫的沽州百姓,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如今人人都是分秒必争,哪里还有时间等待。”戚少棋施加了压力,果然丁县令的脸色惊慌起来。
“是啊,你要知道,老头子……就是医圣,一个人可应付不了三百来人,少一个人不如多一个人,你一个小小九品县令等的是时间,他堂堂一品太医等的就是性命。”钟乐轩把话往重的说。
韩承续略带疑惑地注视了一眼戚少棋,一路上以来,他似乎并非是这种咄咄相逼之人。
“这……戚大人,这批可是重要罪证,不能有任何闪失啊。”丁县令这才急了,开始诉苦,仿佛被抢走了所有家当一样,本来装载药材没有任何问题,等钟济潮发了话,带走或留下,都好办,可如今了无音讯,这可让他如何拿捏?
“本官知道,这才遵照了丁县令的提议,由韩太医和医圣共同验证,若丁县令不放心,大可同往,到时候,说不定悬崖上边的百姓还会人心振奋呢。”戚少棋邀请道。
不知为何,丁县令有种不妙的预感,这是他提议的不假,可完全是在戚少棋的推动中才想到。
想至此,他不觉冷汗涔涔,莫非这是陷阱?
“戚大人,韩太医,齐明山夜路难行,悬崖又高,下官还是担心两位安全,不如还是等天亮了再……”
“本官知道丁县令的好意,不过,本官岂能因为一条小小的夜路,就退缩呢。”戚少棋当下婉拒,“事关人命,本官也不能含糊,否则,又有何颜面回去复命呢。”
丁县令无法,只能妥协道:“不如两位先行,等下官将事情交代一番,马上赶去。”
“也好,在丁县令妥善安排好事情赶来悬崖之前,本官自会照拂好这批药材。”戚少棋微笑着承诺,谁也不清楚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将众人和药材送出县衙之后,戚少棋的人也赶到了,看着大张旗鼓的样子,六人很是疑惑,这个时候,不该是商讨水利问题吗?
“正好,县衙人手不够,你们随同本官一道帮忙运送药材。”戚少棋招呼道,又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丁县令送了两个捕快,硬是留了一个下来。
等车队出发的时候,这才急急忙忙道:“你赶紧去宋王府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是,大人。”捕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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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出云层,微弱的月光,似乎抵挡不住大地上浓浓的黑暗,时而藏身云层时而又忐忑出现。
京都皇宫门前,一顶朴实的轿子趁着月色而来,跟随的人不多,就是四名轿夫和一个中年男子。
轿子停下之后,轿中走出一人,向守在皇宫门口的禁卫军士兵递了腰牌之后,就脚步匆忙地进去,淹没在茫茫深夜中。
沿着熟悉的小道,在专门等候的一名内侍带领下,来人直接走到一处宫殿,上边写着东宫二字。
整座东宫,灯火辉煌,灯影摇晃,正堂里边,正坐着一男一女,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的来临。
男子一身黄色锦服,上边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透着一股庄重威严,此刻,男子深深地蹙着眉头,仿佛有什么系着解不开,一张俊美的脸,无端有一种阴鸷,使得正堂处在一片低气压中。
首座下边,坐着一名女子,女子一身红艳的束腰长裙,衬得面颊红若彤云,眉宇之间带着妩媚之色。
“太子殿下,妾身已经传信给父亲了,片刻就能到了。”秦静姝的声音,带着温婉,口吻里边,都是为钟麒煜考虑,这若是以太子名义半夜召见丞相,自然惹人怀疑,若是以自己的名义,则不同。
钟麒煜眉色不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便不作理会,眼神时不时地望向洞开的大门,带着紧迫之色。
秦静姝咬着红艳的嘴唇,手中搅着手帕。
一阵轻微的脚步在正堂响起,一个穿着蓝色太监服的内侍躬身小跑着进来:“太子殿下,丞相到了。”
“快请。”钟麒煜顿时坐直了身体,眼中带着期盼,秦静姝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秦徵跨进正堂,一张老脸,在明黄的灯光阴沉下,显得有些枯瘦与暗沉。
“微臣……”
“丞相,你我是什么关系,别来这些虚礼了。”钟麒煜一脸焦灼,反观秦徵,一派淡定。
“太子殿下让太子侧妃连夜召见微臣,不知是为了何事?”
秦徵才在秦静姝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钟麒煜就一拍桌子:“还不是李堂那个老东西的事情。”
“李堂?”秦徵知道李堂的事情,而且这件事还没完,至少范烨风还没有回到京都,虽然已经有些风声了,“他不是被囚禁在工部尚书府,还能有什么作为?”
“什么作为?那个老东西做事不干净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派人捎话,让本宫救他,也不看看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钟麒煜怒不可遏。
“李堂这次,凶多吉少,太子还得做好弃卒的准备,以免惹得一身腥,洗也洗不去。”多年的为官,秦徵早已摸清楚一切,这次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李堂必定在劫难逃,而且,当年的确有风声传闻瘟疫一事,只是很快被压下了而已。
“本宫也想弃卒,甚至除之而后快,只是这等吃里扒外的废物,这个时候竟然敢威胁本宫。”钟麒煜想想就懊恼,毕竟是自己麾下的人,当初让他办事的时候,居然留下证据在,如今真要是弃之不理,很容易将自己拖下水。
秦徵毕竟站在东宫这边,有什么事情,当然要排忧解难,往后还得靠着钟麒煜稳固相府地位。
“太子可有什么把柄在李堂的手中?”
问到正事上,钟麒煜这才不甘心地道:“丞相应当知道,早年本宫羽翼未丰,先皇后死后,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母后还未成为皇后之时,需要借助他们的势力,才能稳固本宫之位。本宫成为太子之后,自然要犒劳他们,而后不得不动点手脚,让他们尝到甜头,哪知李堂这个老东西现在反过来想要咬本宫一口,实在可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微臣以为,李堂也是狗急了跳墙,只能说明他这次难逃一劫,这才置之死地想要后生。”秦徵洞悉道。
“本宫也不是见死不救,他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得有的救啊,现在根本是无药可救。”钟麒煜一张脸通红,似乎被气的不轻。
“太子殿下消消气,为了那等人,不值得。”秦静姝劝说了一句。
“丞相,你说本宫该怎么做?”钟麒煜也是苦无办法,这才找秦徵商量,两人的关系,自然比任何人都要亲厚一些。
“爹,太子殿下为了这事已经烦恼数日了,爹还是赶紧出出主意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秦静姝自然偏帮钟麒煜。
“这事难办啊。”秦徵摸着胡须,一脸思索,半响才道,“事到如今,袖手旁观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事当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钟麒煜急忙问道,秦静姝也是一脸紧张。
“第一,是救,救了就不怕李堂说什么,也能从他手中夺取证据彻底销毁,以绝后患。”秦徵道。
“这事还怎么救?若能救,本宫还至于束手无策吗?”钟麒煜一脸否定,“看那老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他当年的确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害死不少人命,父皇最是忌讳这些权臣,如今去横州的还是范烨风,当初若是把太子妃之位给了范歆桐,或许如今就不是这番模样了。”
此话一出,秦徵和秦静姝脸上都挂不住。
钟麒煜意识到什么,解释道:“丞相别误会,本宫只是一时情急口误,太子妃之位,会永远留给丞相的女儿,这点毋庸置疑,本宫绝对不会为了李堂那个老东西而做出不明智的选择。”
秦徵这才脸色稍霁。
秦静姝一听,眼中顿时绽放着神采。
“丞相,不知令千金何时归来。”如今已然与相府连成一线,太子妃之位,怕是非给秦挽依不可,钟麒煜不免关心了一句秦挽依的动向,也好借此化解刚才的尴尬。
“目前没有消息,皇上也没有下旨召回的意思,听说这几日跟随医圣到了沽州治疗瘟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秦徵想起这个女儿,就觉得一阵头痛,沽州是什么地方,也是她能随随便便去的吗,万一一个不慎,丢失小命事已,太子妃之位,可要交给别人了。
“若是这次瘟疫事情顺利解决,父皇必定会论功行赏,到时候肯定会将她召回,想必那个时候会下旨吧。”钟麒煜幻想着是否可以借大婚一事,消除这场厄运,毕竟,秦挽依帝后之命的预言,并非不可信,否则,父皇又何必将钟璟容赶出皇宫呢。
“很有可能。”秦徵也认同,不过这次,已然没了初次的喜悦,没有到最后,任何事情都会发生,秦挽依这次毁容就证明一切,皇宫之中,充满变数,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秦徵已然深知一切,只要没有亲眼看到秦挽衣身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进入皇宫东宫,那么一切就是未知数。
两个男人,讨论着权势和交易的时候,却看不到一旁的女子,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眼神里迸射出冰冷的寒意。
没想到苦心经营这么多,还是敌不过那个丑八怪。
秦静姝脸色不善,深埋的仇恨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芽,在刺激之下,越长越高。
“好歹是姐妹,到时候静姝也能多个伴,不会太沉闷,是吧?”钟麒煜望向秦静姝。
秦静姝的心中,满是苦涩,却还要违心地道:“多谢太子殿下设身处地地为妾身考虑。”
“那就好,丞相,第一条路行不通,那么第二条路是什么?”钟麒煜很快将这事带过去,在男权的世界,女人只是唯命是从,然而,不能保证她的心就真的能听从一切,否则,后宫又怎么会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说出真相的。”
秦徵打着哑谜,钟麒煜一听,一片肃然。
死人。
“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人说出真相?”工部尚书外边,围了那么多的禁卫军,此刻若是刺杀,根本不可能,而且,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一有风吹草动,很容易落人把柄。
“这种事情,不宜动用身边的人,否则会有隐患。”秦徵提醒道。
“不如请动天下第一杀手九指快刀?”秦静姝提议,如今太子有难,她只能先安内,到时候,再收拾秦挽依,秦挽依绝对不能跨入皇宫半步。
“你怎么会知道九指快刀?”钟麒煜听后,不是赞同,而是怀疑。
秦静姝一怔,当初为了刺杀秦挽依,就请动九指快刀,最后无功而返,然而,即便如此,大兴朝却找不到更适合九指快刀的人完成这件事。
“听底下的人提起过,传说这个九指快刀杀人不眨眼,武功又神出鬼没,若是他出手,想必能办成事。”
秦静姝胡诌道,然而到了这个时刻,哪里还有怀疑自己人的时候。
“这也是,只是,就算让那个老东西闭上嘴,但他手上的证据,却无法拿到,谁知道他会不会早料到这么一朝而提前做了准备。”
钟麒煜所担忧的不无道理。
“那就连同那些证据,毁得一干二净。”秦徵的眼中,迸射出一种寒芒。
“丞相的意思是……”钟麒煜微微消化,一派了然,顿觉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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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达东门之前,丁县令终于追上了众人。
秋韵水如约而至,唯独钟乐轩,还没有任何消息。
戚少棋和秋韵水都有些担心,只是如今抵达东门,只能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商量。
有韩承续和戚少棋两个大人物在,又有丁县令的陪同,还以为是钟济潮授命,郭槐根本没有阻拦的理由,甚至为了讨好两人,还马上让了路。
丁县令想要跟郭槐单独说上一句话的空闲都没有,就已经被赶鸭子上架,往上走了,如今,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铁虎的身上。
一路畅行无阻到了悬崖巨石下边,本以为守卫的士兵已经歇下了,这样也好蒙混过关,哪知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情景。
近乎所有的士兵全部出动了,帐篷里边,全部点着灯,一片明亮,没有一个人在休息。
在帐篷外边的士兵,也没有消停,不是手中提着水桶,就是捧着一些柴火,来来回回,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个个士兵脸色憔悴,要死不活的样子。
戚少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韩承续:“韩太医,之前你来过这里,可知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韩承续初来之时,并未看到这么一副场景,不过略微想了想,打来的水和捡来的柴全部都是往里边送,想必只有一件事。
“因为里边来了一个医圣,炼药熬药需要水和柴,想必是医圣吩咐他们这么做的,七王爷又有特别的指示,但凡医圣所需,应该都得照办,所以他们才会是如此模样。”韩承续道。
“原来如此,这里地势陡峭,方才一路过来,隐隐听得水声,想必悬崖距离水源不近,他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必定很是疲倦。”戚少棋了然,想必也只有医圣,会如此不计后果地指使这些士兵这么做,“不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头,沽州安居乐业,如今也只是辛苦几日,医圣既已寻得药方,想必不出几日,这沽州的瘟疫,将会消除。”
韩承续听得药方两个字,犹如针刺了一下心脏,总是觉得浑身不舒服,然而望着黑暗通道的尽头,那里有自己的儿子,他也没有计较许多,只要自己的儿子没事,即便是医圣消除这场瘟疫又能如何,若是放在十年之前,他未必能如此欣然接受。
悬崖上边的士兵,不认识京都的高官,也无暇盘问,一部分人漠然而过,嘴里无不是在谩骂,却也是压低了声音,唯恐旁人听到,一部分却乐观一些,想着医圣到了,这场灾难也快要结束了,也不用再呆在这个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地方。
戚少棋和韩承续相视一眼,韩承续只负责治疗瘟疫,又不能让丁县令单独与铁虎说话,戚少棋只能带着人马,往通道而去,不拦下则罢,拦下了则随机应变。
“你们什么人?”有一个士兵,坐在通道旁边的火堆前,拨了拨柴火,眼见着有人想要进去,拦了下来,他打量了众人一眼,只认得其中一人,“这不是丁县令吗?”
“铁护卫呢?”丁县令询问道,这人是铁虎底下的人,怕是做不得什么主。
“头进去找医圣理论了,想必快回来了。”士兵道。
理论?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理论的,都火烧眉毛了。
“你去把铁护卫请出来,就说韩太医和钦差大臣来了,让他……”
“不必了,既然都在里边,也省了来来回回,我们进去就是。”戚少棋见此,说的温和,像是处处为人考虑,然而口吻中的语气,却是不容任何人拖延时间,直接下了命令,运送药材的皆是他的人,只听从他的命令。
守在通道边上的士兵,见对方来头不小,又有丁县令陪同,直接给进去了,害得丁县令差点吐血,今晚处处透着蹊跷,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出现在这里了。
走到通道尽头,里边一片明亮,背风处点着几个火把,将孙遥所在的一圈照得亮如白昼。
孙遥似乎在炼药,他的脚边,围着数十个水桶,还有叠的比药材还高的柴火,此刻,秦挽依和韩木在帮忙,孙遥要什么,他们帮忙传递什么,没有一丝差错,很是顺手,至于白书辙和邢业,也没有闲着,两人煽风点火,不断添加柴火,各司其职,这个画面很是和谐,师徒搭配默契,仿佛这才是医圣及其徒弟。
白书辙是最三心二意的人,也是最先发现通道异常的人。
看到庞大的阵仗,白书辙立刻拉上了秦挽依看戏。
秦挽依本来没空,拗不过白书辙的死缠烂打,呼喝道:“干嘛?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你要的东西,来了。”白书辙好脾气地道。
顺着白书辙的视线,秦挽依看到三辆板车上拖着的药材,啊哦一声,没想到韩承续真把这事情给办成了,当下,她推了推韩木。
韩木不耐烦,正要让秦挽依专心一点,却在她的挥舞中,看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并不是定在那批药材上,也不是韩承续的身上,而是秋韵水的身上,这还是自他好转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秋韵水的存在。
等士兵开了锁,戚少棋率先走进,走到孙遥旁边,朝他鞠了一躬:“医圣,在下戚少棋,特奉皇上之命查看并协助治理水利。半路听闻令徒伸冤,故此带了这批扣押在县衙的药材,这是丁县令亲自安排的,如今要请韩太医和医圣做个鉴证,看看是否有毒,若是有毒,只能拿秋炳程问罪,若是无毒,那么秋炳程无罪,还请两位秉公处理,不能徇私。”
听得这话,秋韵水微微咋舌,知情人士就四人,钟九、戚少棋、钟乐轩以及她,若是钟乐轩还在,想必免不了又要嘲讽吧。
孙遥一听,赏赐般打量了一眼。
“既然知道老子是她师父,老子若是徇私,你还能看得出来吗?”
戚少棋深知这位九王爷师父的脾性,佩服九王爷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运筹帷幄。
“故此在下特意请了韩太医,由两位共同验证,想必没有人再反对了。”戚少棋解释道。
“那我就代表悬崖上边的父老乡亲给两位做见证吧?”白书辙毛遂自荐,眼中透着看好戏的味道,“要是不够,我再去里边拖上几个?”
秦挽依满是黑线。
戚少棋瞥了一眼白书辙,又望了眼邢业,仿佛在征询什么一样:“也好,这样更显公平。”
丁县令一听,大感不妙,忙东张西望,这一路未免太过顺利,顺利的令人胆战心惊,七王爷那边没有消息不说,怎么没有铁护卫的身影,不是说找医圣理论的吗?
“铁护卫呢?”丁县令想要抓住最后的浮木。
“那大嗓门太聒噪了,我怕他吵到老头子师父就前功尽弃了,所以请他到巨石上边吹吹夜风,静坐冷静了。”秦挽依指了指悬崖边上的巨石,上边果然坐着一个人,背朝着众人,纹丝不动,仿佛在三思一样,挺拔的背脊,让人不敢上前打扰。
丁县令一看,心中一颤,该不会出事了吧?
“放心,底下还有两人守着,他不会想不开跳崖的。”秦挽依知道丁县令在想些什么,补充道。
巨石下边,站着两人,却是面向他们,只是同样也是一动不动,不过眼睛睁开,只是距离有些远,丁县令看不到他们不停转动的眼珠子。
丁县令望着秦挽依一脸狐疑,忽然,他盯着秦挽依:“你……不是秋家大少爷的相好吗,怎么会在这里?”
此话一出,悬崖上边众人皆惊,就连孙遥,都不免赏了一眼。
秦挽依抽了抽嘴角,当初这事,只有丁县令、秋文宣和她知道,本以为从县衙出来就完事了,哪知还会遇上这事。
迎接着众人质疑的视线,秦挽依呵呵一笑:“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向你们解释。”
她这么一说,仿佛坐实了一样,丁县令见逮着这么一个机会,打算揪着不放,好拖延时间,哪里这么轻易罢手。
“这有什么说来话长的,你不是与秋家大少爷春风一度后被抛弃了,后来怀了秋家大少爷的孩子,秋家大少爷不是当面说要娶你对你负责吗,怎么,你得了瘟疫,又把你抛弃了?”
“什么?挽依?真有这事?”秋韵水一脸茫然,她觉得自己兄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秦挽依更是不可能,只是,丁县令说的这么真实,仿佛真有这事一样,她压根不去想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面对众人的猜疑,秦挽依一脸苦闷,这想想都知道,她与秋文宣才认识多久,真要春风一度,那也得一两个月才有消息,哪有这么快。
然而,这里的人,又有多少知道她与秋文宣到底认识多久了,哪怕知情人士秋韵水,都没有经过思考。
若是丁县令这些人不在,她也能如实回答,如今她要说出真相,摆明了在欺骗,难保丁县令不会倒打一耙,如今可是关键时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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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的沉默,却越来越让人怀疑,否则,她为什么不解释啊。
“秦姑娘,你真是秋姑娘兄长的相好,而且还有了孩子?”戚少棋对此事可是非一般的在乎,这可是九王爷看中的女人,怎么能失了身怀了别人的孩子,九王爷若是知道了,该何等伤心啊,还是说九王爷一直是暗恋不成?
可那么一个绝尘出世的人,如今又已经站起,还有谁会视而不见呢?
此时此刻,秦挽依真是恨死了秋文宣,孩子两个字,一直在脑中徘徊不去,每次想到,都觉青筋突突跳着。
如今,又多出一个戚少棋插嘴。
“是不是秋文宣的相好,有没有孩子,关你什么事啊!”秦挽依一阵烦躁,不是钦差大臣吗,没有脑子吗,她哪里知道关心则乱,虽然戚少棋关心的是钟九。
孙遥一听这话,直接把头转了回去,若是相好,可能还相信那么一点,若是孩子,完全没有可能。
真要是有……
“她是不是秋文宣的相好,我不知道,不过要是真有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不可能会是秋文宣的,他们相识也不过数日,真要是,指不定会是某人的。”韩木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什么叫某人,还当真相信她是清白的,哪知背后阴她。
“某人是谁?”众人都带着好奇之色,尤其是戚少棋。
“药王谷之中,除了二师兄,还有其他人吗?”韩木一句话,就把秦挽依推到风口浪尖,无意之中,把另外一个无辜的人也牵扯上了。
“关九九什么事!”秦挽依一脸莫名其妙,猛然之间,她想起自己曾经趴在钟九的身上,曾与他一夜同眠,这事只有四个人知道,庄楚楚一定不会说,钟九不可能开口,她黑着一张脸,“韩木头,是不是我那无缘的十叔子跟你说过什么?”
这么一说,仿佛承认自己的确与钟九发生过什么一样,搞得她有多么水性杨花。
丁县令目瞪口呆,这年头,怪事特别多,一个丑八怪,居然还人人抢着要,难道世道变了。
“小姑娘,看不出来,你不是一般的厉害啊。”白书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带着暧昧和调侃之色,然而,他故作低声的神态,却让全部的人都听到了,而且一字一句,一清二楚。
钟流朔,你完蛋了!
可怜的某人,不知道已经被秦挽依盯上了。
“滚!”秦挽依抬起胳膊肘,顶在白书辙的胸口,痛的白书辙龇牙咧嘴。
“我只不过说你医术厉害,你下那么重的手干什么啊?”白书辙揉着胸口。
真要相信他的话,她就不叫秦挽依了。
“闹完了吗?闹完了该干嘛干嘛去,老子忙得很,少来打扰老子。”听得一连串的子虚乌有,孙遥一脸不耐,反正药王谷的脸面已经给自己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败光了,以后老脸往哪里搁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被孙遥这么一点,戚少棋这才想起正事没办,方才真是大意,差点被转移话题了,可是谁让站在风口浪尖的女人,正好是他誓死效忠的九王爷的女人。
“既如此,那么开始吧,还请医圣先检验检验这批药材是否有毒。”戚少棋当先请道。
孙遥这关,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有钟九在操控一切,戚少棋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孙遥不是死守规矩之人,也不会墨守成规,只要没有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只要有助于事实真相,他还是会冒险一试。
药材比较庞大,还装在板车之上,没有卸下,这也足以证明这些药材的的确确是丁县令一手操办的那批药材。
孙遥在一一检查的时候,一边留意了有毒的药材,一边排除了无毒的药材。
最后的结果,毋庸置疑。
“没毒。”孙遥的声音,平平淡淡,但透着威严和不容置疑。
此时,秋韵水忽然想起代价两个字,即便对于自己的师父,秋韵水都觉得自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回报师父担着丢失药王谷和他自己名誉的风险也要挽救她父亲的大恩大德。
“不可能的!”丁县令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可这是医圣的定论,他是县令,又不是大夫,怎么怀疑呢。
“怎么,你很希望药材里边有毒吗?”韩木的眼眸,冰冷似刀刃,仿佛架在丁县令的脖子上一样。
丁县令一副吃瘪的样子。
不过是个病秧子,脾气倒是很牛。
“韩太医,请。”戚少棋说话的同时,朝着秋韵水使了一个眼色,如今已经箭在弦上,秋韵水不得不鼓起勇气,朝着韩木步步迈近,否则,很有可能将孙遥推向万劫不复。
然而,未等秋韵水说话,韩木已经先行开口:“师姐,既然师父说无毒,那就无毒,你别担心了。”
秋韵水咬了咬嘴唇,想着一心一意都是为她考虑的韩木,越是真诚相待,越是令她无法开口。
“师姐,怎么了?”韩木看不懂为何秋韵水会是这番模样。
“这还用问吗?肯定受了委屈了!”秦挽依朝着韩木眨了眨眼睛,仿佛打着什么暗示,说完,她径自屁颠屁颠跟随韩承续去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全部投射在韩承续身上,如果连他都说没毒,那么,这场灾难就可以化解。
“五师弟,其实……”秋韵水将心中的话早已排练了许多遍,可提到嗓子口,总是无法对他说出违背他心愿的话。
她的欲言又止,让韩木更加摸不着头脑。
“四师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吗?”韩木握住秋韵水的手。
秋韵水的眼睛,顿时泛着泪花,到了嘴边的话,并非方才所想的。
“五师弟,师父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初闻之时,韩木有一瞬间的不解,然而微微推敲,便明白其中的意思,越是如此,越是能说明这批药材有毒,而师父肯这么做,只能说明秋炳程是被陷害的,秋炳程若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师父也不会冒险帮忙。
如此一来,这场危险的检验,最后的成败,不就掌控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吗?
韩木望着韩承续,一脸复杂。
在他的记忆中,韩承续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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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味药……有毒。”韩承续的声音,平平淡淡,无波无澜,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此话一落,韩木的神色,迸射出浓浓的恨意。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永远都不会为了其他而放弃自己的乌纱帽。
韩木残存的希冀,对亲情的渴望,霎时间被击毁的支离破碎。
其他参与之人,无不是露出失望之色。
“哈哈哈,韩太医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义灭亲,本王一定会向父皇奏明的。”钟济潮好心情地道,“那么……”
“七王爷,这味药,本来就有微毒,剂量大了,超出人体自身所能解毒的范围,就会引起死亡。”韩承续又补充了一句,眼观鼻鼻观心,不受任何影响。
此话一出,又是一番场面,当初说的是下毒,如今是药材本身药性有毒,这可相差很大啊。
情势瞬间逆转。
众人的心绪也是起起落落,落差很大。
“韩太医,你说什么?”钟济潮带着威胁之色。
“七王爷,人家大义灭亲的韩太医说了,这味药,本身就有毒性,剂量大了,肝脏解毒功能承载不了,就会引起死亡,不是药材被人下了毒。”秦挽依大声解释,怕钟济潮听不到一样。
“你的意思是,是单大夫加重了药方的剂量,才会导致人命的吗?”钟济潮负在背后的手握紧成拳。
不知道钟济潮口中的单大夫是不是他的人,秦挽依当然不想冤枉任何人。
“七王爷,这是不是单大夫加重剂量也难说,在这个混乱的地方,起初被押送上来的病人又吵又闹,有些又意识不清,推推嚷嚷吵吵闹闹之间,指不定误加了剂量也有可能。”
“这都是你们的片面之词。”到了这里,钟济潮有些反悔,但他是堂堂王爷,言出必行。
“那七王爷要如何才能相信。”秦挽依追问,今日,一定要彻底解决这事,否则,就没有如此好的形势了。
钟济潮自知已经骑虎难下,便道:“按照单大夫的药方,用这批药材熬药,若是你们中间有人喝下没死,那么,本王就当这事是误伤。”
“误伤?”秦挽依听着这两个字觉得不太那么顺耳,“七王爷,民女才疏学浅,不懂之乎者也,也不知四书五经,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若我们当中有人喝了用这批药材熬制的药而没死,那么,秋家毒药材一案是否可以由丁县令公布于世,还秋家一个清白,然后秋炳程会当堂释放呢?”
本来还想钻点空子,没想到秦挽依事事咬着不放,一点也不含糊。
“当然。”钟济潮只能硬生生地道。
“好,那就一言而定,在场之人都能证明,卞师叔,到时候,你也要为今日见证负责的。”秦挽依不忘拉上卞进。
“别高兴太早,若喝了药有人死了,那么,秋炳程只有死罪难逃。”钟济潮也不是傻子,岂能令他们满足要求后而自己吃亏。
秦挽依回望秋韵水一眼,爽快应承下来,有毒药就有解药,熬药的时候,还怕不能动点手脚。
“这药,本王亲自熬。”钟济潮仿佛豁出去了,这次似乎非得致人死地不可。
“不行。”秦挽依马上拒绝,这让钟济潮熬药,她还怎么下手。
“你怕了?”钟济潮带着嘲讽之色。
“怎么可能,我是怕你一早笃定这药没毒,熬药的时候下了毒怎么办?”秦挽依说的直白,俨然不信钟济潮的所作所为,在这悬崖上边的人,想必也只有秦挽依敢这么质疑钟济潮。
“你……好,那你说由谁来熬?”钟济潮退了一步。
“你带来的人,我不放心,我身边的人,你又不放心,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办呐。”寻遍一圈,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可以让双方认同。
“不如由我来吧。”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望向木门边上,有一道身影缓步踱来,姿态沉稳。
慢慢靠近,在灯火的照耀下,出现一张俊朗的脸,温润的眼,还有一种与身俱来的高贵。
“大……啊……”
秦挽依正想打招呼,哪知腰间忽然一痛,她转过头,但见韩木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周围又没有什么人值得怀疑。
正当她狐疑之时,只听得钟济潮带着不敢置信的口吻道:“六皇叔!你怎么在这里?”
六皇叔?
这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呢?
秦挽依忽然瞪大了眼睛,难道钟彦凡就是钟麒煜口中所说的那个六皇叔?要奉为摄政王的那个六皇叔?
这么说来,孙雯不就是六皇婶吗?
如此一来,钟乐轩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吗?
难怪钟乐轩这么嚣张,原来骨子里留着皇族的血。
钟彦凡呵呵一笑,很是亲和。
“听闻沽州得了瘟疫,便游历来此,本来也没想过要出面的,只是忽然看到悬崖上边的火光,不知出了何事,这才过来看看。”
钟济潮半信半疑。
他的这位六皇叔,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微臣见过和亲王。”宫里出来的人,除了韩承续和戚少棋,是一个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传闻中不爱富贵权势只爱逍遥自由的王爷,恭恭敬敬对钟彦凡行了一礼。
丁县令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一下子涌来这么多的人,而且一个比一个更不能得罪。
和亲王?
还代嫁王呢!
秦挽依翻了一个白眼。
“免礼。”钟彦凡虚扶一把韩承续,众人站了起来。
“既然几位悬而未决,不如由我来熬药吧?”钟彦凡始终保持着微笑,温和无害,“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钟济潮一听,如今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颔首。
“那秦大小姐呢?”钟彦凡询问秦挽依。
这口吻,如此疏离,想必钟彦凡不想让人知道他与药王谷的关系,否则,他也做不得最佳人选了。
想至此,秦挽依撇了撇嘴,满是嫌弃:“你是他的六皇叔,谁知道你会不会帮亲不帮理呢?”
“你……”
钟济潮想要理论,却被钟彦凡阻止了:“秦大小姐放心,我绝对不会徇私,而且,这儿有那么多人看着,想必也无法徇私包庇。”
秦挽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能不动声色,带着怀疑的神色:“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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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药炉,四周围满了人,水泄不通。
在众人严密监视之下,钟彦凡展开熬药的大任。
他的神色,淡定从容,仿佛周围占满的人,全都是空气,他的动作,很是优雅无双,不似熬药,像是作画。
无论从浸泡药材还是熬制药材,都是由钟彦凡一个人经手,而且,总有那么多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手脚。
钟彦凡熬药的同时,孙遥也没有闲着,只是众人不知道他在熬制什么药而已。
一个时辰时候后,一碗深褐色的药呈现在众人眼前,仍旧由钟彦凡端着,药碗中,似乎还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味,这碗药中,有毒。
“你们谁喝这碗药?”钟济潮充满期待。
“其实喝不喝这碗药,也无关紧要,只要用银针一试,不就行了。”跟在卞进身后的邵鸣,不想秋韵水喝下这碗药,出口说了一句,秋炳程是秋韵水的父亲,他就怕秋韵水会不顾一切喝下证明。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快捷的办法。”钟济潮如此一想,方才就该用银针试,何须等这么长时间。
“不行,说是对方喝下不死,就证明无毒的,不能反悔。”秦挽依马上摇头,这碗药中有毒,用银针一试,不就露陷了,“而且,谁知道是银针还是绣花针,七王爷也未必放心,对吧?”
钟济潮挑眉,既然想死,就成全他们。
“好,就按原来的约定,只要你们谁喝了药,没死,本王就履行约定。”
这里皆是入局者,知道这碗药有毒,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毒而已,而秦挽依如此坚持,是否又有什么把握。
但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上前一试的趋势。
“我来。”秋韵水当先走了出来,带着坚定的神色,绝美的容颜上,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吸引力。
这是唯一一个能替自己父亲洗刷罪名的机会,也是这么多人给她争取的,秋韵水自知什么也做不了,更不会让任何人替她担上生命危险。
“不行。”韩木拽住秋韵水的手臂,他怎么可能让秋韵水有任何一丝危险。
韩承续一见,猛然之间想起秦挽依的话,这才隐隐断定,秋韵水才是自己儿子的意中人,瘟疫一事害得自己儿子差点丧命也就算了,如今还要牵连自己儿子,他自然看不过去。
“韩木!”韩承续冷喝一声,虽然韩木恨他,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在自己父亲面前残害自己的。
韩木一听,从韩承续的眼中读出了什么,那里边的沉重,忽然有些令人压抑。
“五师弟,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秋韵水带着颤音道。
“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的。”韩木带着固有的坚持和执着。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骤然响起,钟济潮玩味般道:“好一对情深意重的鸳鸯啊,既然无毒,你们又何必推来挡去的,痛快地喝了不就成了,不然,本王可就误以为有毒了。”
钟济潮说的不错,若是没毒,又何必如此推阻。
“老子第一个说没毒,老子喝就是了。”孙遥一脸不耐,有些不甘地放下手中伙计。
秋韵水一听,哪能让孙遥犯险,立刻跪了下来:“师父,万万使不得,这等试验之事,怎能让你出面。”
“就是,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我们几个做徒弟的颜面无存。”韩木也拦在孙遥的面前,作为第二关卡。
“本王也只是随口说说,医圣不必这么激动。”钟济潮打了一个圆场,这场好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还敢说没毒,这是秦挽依自找的。
“不如我来吧?”钟彦凡捧着一碗药道,“这药既然是我熬的,我喝,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六皇叔,这可使不得,这让小侄情何以堪。”钟济潮被小小的下了一跳,这若是让钟彦凡喝了,就让秋韵水让孙遥喝药一样,传出去,被说三道四的就会是他,这若是喝死了,被父皇知道后,他还怎么踏入京都。
“小姑娘,你怎么不过去抢啊,这事可是你揽下的。”白书辙用肩膀推了推秦挽依的肩膀,秦挽依一个趔趄,很快又站定不动,她的余光瞥向孙遥,脸色是初见以来第一次特别认真地等待一件什么事情,还带着隐忍的焦虑,半响她才道,“时辰未到,少管闲事。”
“什么时辰?这样下去,你还想等到他们两个中间的哪一个喝完药后再去?”白书辙问道。
“你懂什么,若是太闲的话,就去给我拖延时间。”秦挽依咬牙切齿地道,眼珠子瞟来瞟去,一方面注视着钟济潮那边,一方面顾虑着孙遥这边。
孙遥早已在钟彦凡熬药的时候就开始炼药,但是,这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以防被发觉。
到了现在这个时刻,已经完成了制粉和混合两大步骤,接下来只等制丸了。
秦挽依悄然后退,慢慢挪到孙遥方才炼药的位置,觑着锅里黑漆漆的浓浓的粘稠物,就差那么点火候,就能凝结揉成药丸了。
仿佛知道秦挽依在计划着什么,只是还差那么一点时间,白书辙硬着头皮挠了挠头道:“不如我试试?”
顿时,众人纷纷望向他,这个人似乎与秋韵水没有任何关系,没必要为她做到这一步吧。
“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也不是找死,而是……”纯属为了某人拖延时间,到了最后时刻,他绝对不喝,他们都不喝,他干嘛自己找死啊,“而是在想,当初单大夫开的药方熬的药都是给我们这些得了瘟疫的人喝的,如果正常人喝了,是不是会没有那么真实,也难证明这批药材是否有毒,或许找个得了瘟疫的人喝,应该会更符合当初的情境?”
被这么一点,众人纷纷觉得有道理,有些药,即便没毒,可正常人喝了,就会中毒一样,有些药即便有毒,但特定的人喝了,就会没毒。
“我也得了瘟疫,我来,不必你费心了。”韩木不想欠人任何人情,尤其在秋韵水这件事情上,即便让秋韵水欠,那也只能欠他。
韩木走向钟彦凡,走的步履为难,秋韵水犹如千斤重担一样死死地拽着他。
正当此时,一道许久没有动静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双手握住韩木的一只手。
掌心之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韩木快速收了过来,悄无人息。
“哎呦我的五师兄诶,平常看你跟块木头一样,不会说话不会笑,还以为没心没肺呢,原来这么靠谱。”秦挽依一手握住韩木的手掌,一手拍在韩木的手背,韩木的额头,皱成一个川字,“还以为你只是场面上推推,哪知真要喝药啊,今天就看你的了,对韵水姐姐是真情还是假意,就看这一碗了,这碗药喝了以后,就当是敬未来的岳丈,别把他想成苦的掉舌头的药就行了,哈。”
秦挽依这么一闹,完全无厘头,别说把秋韵水给惊得直愣在那里,在场众人也微微好奇,只有白书辙,一副了然的样子。
钟济潮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就是说不出。
韩木甩开秦挽依的手,一脸隐忍:“够了,也不嫌丢人现眼。”
秋韵水就抓着他的一只手臂,秦挽依还这么明目张胆,不是给他难堪吗?
“不煽点风点把火,你能成事吗?”秦挽依用手背敲了敲韩木的胸膛,“去吧去吧,早点喝完早点完事,不然,还当我们药王谷的人是演戏的呢。”
韩木一把接过钟彦凡手中的碗,一饮而尽,随后直接将药丸丢给卞进等人检查。
“咳咳……”韩木皱着眉头,掩袖咳嗽了几声。
“韩木头,是不是很苦啊,要不要喝点水?”秦挽依赶紧送上小半碗水。
“等等,从现在开始,他什么也不能碰,根据记载,两刻钟之内,就能证明一切了。”钟济潮阻止道,谁知道秦挽依会不会搞鬼,这儿就她最难缠,满心思都是怪主意。
然而,早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搞鬼了,还等到这么光明正大吗?
秦挽依耸了耸肩:“不给就不给,希望韩木头不要在这两刻钟内渴死就好,如若不然,就不划算了。”
韩木腹中已经翻滚的厉害,如今差点被秦挽依气得吐血,好在这么一激,韩木有点异常的症状,都能被掩饰过去。
背对着众人搁下碗,秦挽依的余光,只瞥得见孙遥,她暗暗朝他比了一个剪刀,孙遥瞪了一眼,转移视线,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一举动,全然落在韩承续的眼中。
早前他就知道秦挽依不简单,方才跟钟济潮对阵之时,还张牙舞爪,得理不饶人,怎么可能到了喝药的关键时候,尤其是孙遥出动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还能沉得住气,原来师徒两人早就在计划一切了。
然而,韩承续不知道的是,秦挽依更想试试秋韵水,这么多事情经历下来,对韩木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有些时候,温水煮青蛙往往是行不通的,这女人吗,得逼,她的这番苦心,希望韩木不要再以粗鲁的手段回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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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不短不长,然而对悬崖上边等待的人,却是度日如年般难熬。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接近两刻钟,秋韵水越是充满期待,反观钟济潮,却已经耐不住了。
所有记载的症状都没有出现,这不可能的。
这批药材,只要熬药,只要有人喝下,必死无疑。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到底哪个环节被他遗漏了?
秦挽依究竟做了什么?
在众人的盯梢下,韩木没有任何异常,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时辰到——”秦挽依欢脱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怎么也无法掩饰,顿时手舞足蹈。
这三个字,像催命符一样,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因为秦挽依的赌注,而毁于一旦。
“七王爷,韩木头安然无恙,是不是可以放人了?”秦挽依眨巴着双眼,以掐得出水的声音甜甜地道,听得众人忍不住浑身一颤。
钟济潮一见,与韩木瞪视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发现,这不可能的,当初吐血身亡的场面,不可能是假的。
是熬药出了问题,还是喝药的时候出了问题?
整个过程,一定有一个环节被他们动了手脚。
如此严防之下,竟然还有漏洞,钟济潮越想越气。
若是没有钟彦凡在,没有立下字据,倒也罢了,可偏偏钟彦凡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想必他反悔了,就没那么轻易离开。
不过,钟济潮不愧是钟济潮,居然耐得住性子,没有逼问秦挽依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当场,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这事还没完呢,只要还在他的地盘,就没那么轻易离开。
“七……”秦挽依本还想说让钟济潮信守诺言,却被韩木拦住了。
“别逼了,省得适得其反。”韩木阻止道,若是再被秦挽依追着,露馅了不说,逼急了钟济潮,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秦挽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一关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卞师叔,你们是与七王爷一同离开呢,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呢?”秦挽依回视着这五个道貌岸然的人,面上很是礼貌,心里很是厌烦。
卞进自然不会随同钟济潮回去,否则只有受气的份,更不可能留在这里受人嘲讽,当下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秦挽依这个丑八怪,会是丞相的女儿,当初可没少得罪,如今还是少路面为好。
他们唯一的一条出路,就是回盘州继续当他的百草堂大夫。
“丁县令,你呢?”
只要还有一个外人在,秦挽依绝对不会松懈,目标是赶完为止。
“秦大小姐,下官忽然想起县衙之中还有要事,先行告辞,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下官去办。”说完,丁县令蹬蹬蹬跑了,剩下的两个捕快见状,追随着跑了。
“小姑娘,这一招,漂亮。”白书辙竖起大拇指,不加掩饰地夸赞,这种绝地反击的智谋和冷沉,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对他的表扬,秦挽依不为所动,反而带着鄙夷之色:“客气客气,刚刚还以为你多大义凛然,真要把药给喝了呢。”
白书辙搓了搓手:“喝了还能活命吗,你又没有给我解药,万一七窍流血,你怎么赔我性命,难道以身殉葬?”
秦挽依抬起一脚,狠狠地踩在白书辙的脚背上。
“啊!”白书辙痛得龇牙咧嘴,自认倒霉,败在秦挽依的手中,好像是必然的,“这么凶,都怀有身孕的人了,也不知道安心养胎。”
白书辙心中不平,嘀咕一声。
“教书的,你要是再敢跟我提这事,小心我拿药罐里边剩下的药喂你。”秦挽依怒气冲冲地吼道。
众人看到这副模样,心底也算松了一口气,好歹有惊无险,虚惊一场过了。
然而,追逐之间,秦挽依猛然瞥到一道背影,当下怔在那里。
“喂,怎么了,傻了?”白书辙毒舌地道。
秦挽依抬起一脚,踩了下去,这次白书辙有了前车之鉴,及时躲闪,然而,躲得过一劫却躲不过第二劫,注意力全部在脚上,忽略了秦挽依挥着的拳头。
胸口一阵闷痛,却见秦挽依朝着悬崖边上的巨石望了一眼。
白书辙揉着胸口望去,这才想起还有那么一拨人。
“我们方才的话……”
“嘘……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白书辙揶揄了一声,这一关才过,方才这么大声,听到的可能性很大。
秦挽依望向众人,无声地询问该如何是好。
“诸位,玩笑也开够了,时辰也不早了,既然这批药材无毒,就留着你们处理吧,既然有了药方,还请医圣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炼制药丸,将沽州这场瘟疫彻底消除。”此刻的钟彦凡,哪有在药王谷时对自己岳丈的毕恭毕敬,完全是六皇叔的派头。
一句玩笑带过,不知道铁虎信还是不信。
“不用提醒老子。”然而,孙遥的脾气永远不会怕,管对方是谁,到了最后,还得巴巴地求饶。
钟彦凡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夹在孙遥和孙雯之间,的确为难。
“老头子师父,时辰的确不早了,要不要先把咱们这位兢兢业业的铁护卫给请回去?”秦挽依望着坐了整整有三四个时辰的铁虎,也是时候解散了,否则说句话都畏首畏尾的,跟做贼一样。
孙遥爱理不理,仿佛随意。
“喂,教书的,赶紧去把他给放了。”秦挽依不敢,只能让白书辙帮忙,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才不要,谁上去谁倒霉。”白书辙可不是三岁小孩子,这么好骗,这个时候,铁虎一定压抑了滔天的怨怒,谁离他最近,谁首当其冲,“而且我这等平民老百姓的身份,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也难怪,她堂堂相府嫡女都不敢。
两个人踌躇不前,推来推去,谁也骗不了谁。
“还是我去吧。”钟彦凡清楚什么,已经负手朝悬崖边上走去,秦挽依为防万一,紧紧跟随在后边。
只是,还未等两人靠近,忽然,铁虎身形一动,不知道是不是坐久了的缘故,他直接从巨石上边跌落下来,很是狼狈。
然而,他不顾此刻的形象,手忙脚乱爬起来,脸色苍白,神色慌张,仿佛看到什么鬼怪一样,慌忙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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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济潮离开悬崖之后,并非直接下山回宋王府,而是径自进了其中一个帐篷,广冲亦步亦趋跟着,进去前,还对一旁的士兵交代了一句。
这个帐篷进的人比较少,住的也比较少,平常只有铁虎一个人进进出出,显得也很宽敞,专门配置了床铺和桌椅。
卞进等人特意在通道里边放缓了脚步,估摸着钟济潮离得有些远了,这才放心前行,不过仍然缓步慢行,不急着赶路。
要知道,虽然钟济潮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心中指不定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自己的言行虽然都是按照钟济潮的意思走,但结局却是彻底翻转,这让他如何面对钟济潮?
卞进等人不紧不慢走着,也没有欣赏夜色的心情,而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些皇孙贵胄,向来一句话定人生死,更何况山高皇帝远,他们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丁县令却是截然相反,他脚步匆匆,带着两个捕快,很快追上了卞进。
两批人转眼间已经在通道中聚集。
火把照亮着彼此的脸色,显然都差到极点,简直毫无人色。
“卞大夫,可有看到王爷?”
丁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凉夜里边,直冒冷汗。
如今坏了钟济潮的大事,丁县令现在是连小人物都不敢得罪,生怕被人落井下石。
“兴许是下山了吧,我们几个没有看到。”卞进也是客客气气,没有言语中的冲击。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抹苦笑。
既然在通道中遇上,也快要走出出口,两拨人并排而行,只是没有多少交谈。
然而,等几人想要下山的时候,却被当值的士兵给拦住了。
“两位,王爷有请。”
卞进和丁县令一听,知道躲不过这场厄运,卞进想要躲避,远离是非,只是丁县令却是要负荆请罪,在钟济潮处罚之前自行请罪。
丁县令二话不说,掀帘进了帐篷,毕恭毕敬。
卞进微微犹豫,如今已经骑虎难下,若是反抗必定吃不了兜着走,只能跟着进去。
其他的人,不在邀请之列,唯有等候在帐篷外边。
丁县令进去之后,当着钟济潮的面,跪了下去,老泪纵横:“下官有罪,有负王爷所托,罪该万死。”
后面进来的卞进,看到这副架势,不知该不该跪下请罪,觑着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为了能全身而退,跪就跪吧。
“两位这是怎么了?”钟济潮仿佛不解其意,神色却是异常冰冷,“丁县令有负本王所托,本王倒是还能理解,卞大夫何必下跪呢?”
丁县令身子一颤。
卞进额头上边,顿时冒着冷汗,果然跪下的选择是明智的。
“草民人微言轻,不能为王爷排忧解难,实在有愧王爷的热情招待。”
“卞大夫言重了,本王堂堂王爷,贵妃之子,却在悬崖上边,在六皇叔面前,同样也是人微言轻呐。”钟济潮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微微弹跳,发出碰撞的声音。
跪着的两人缩了缩脖子。
“王爷,这次事事透着蹊跷,仿佛早就安排好一切,先是戚大人要为秋韵水审案,后来韩太医又来县衙,派出去的捕快音讯全无,上了悬崖又有和亲王出现,仿佛全是他们搞的鬼。”丁县令小心翼翼地道。
“本来就是他们在搞鬼,居然还想在本王府邸闹事,真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六皇叔出现了,现在哪能轮得到他们嚣张。”钟济潮满是恨意。
丁县令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王爷,下官以为,和亲王出现的实在太过巧合了,但是,又想不通,究竟有什么人,能请得动他呢?”
“六皇叔面上表示公平,心中却是帮着药王谷那批人,肯定跟药王谷的那几个人脱不了干系。”钟济潮虽然想得到可能,却又无法拆穿,因为没有证据,谁知道这些年他这个六皇叔究竟做了什么。
“头,你这是怎么了,你现在还不能进……”
外边守着帐篷的士兵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人掀帘进来,看到里边的阵仗,一时愣在那里。
“铁虎,本王将这儿交给你守着,你倒是尽忠职守啊!”钟济潮的话里带话,俨然是压抑的怒火。
“王爷恕罪,末将一时不慎,着了他们的道。”铁虎单膝跪地,佩刀拄在地上,垂下头。
“本王仰重的人原来竟然这么轻易就能着了人的道。”钟济潮冷哼一声,“那现在他们是放你出来了?”
讽刺的话,刺的铁虎越发抬不起头。
“末将有罪,只是,末将方才听他们言论,那药罐之中的药的确有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炼制了药,通过秦挽依将解药交在韩木的手中,所以韩木才能没事。”
钟济潮早就知道有毒,只是想不通究竟哪里被他们钻空隙了,如今回想一下,从始至终,秦挽依的举动就透着古怪,果然是那个臭丫头坏了事。
钟济潮一脸薄怒:“现在才说,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晚了。”
铁虎自知难辞其咎,不过还是汇报道:“王爷,他们暗中有人相助。”
“本王早知道了,还不是本王那个六皇叔,哪里是暗中,都快摆上台面了!”钟济潮提起钟彦凡,都是一肚子火气,偏偏他还是凌驾他之上。
“不是,除了和亲王之外,还有一个人,一直藏身在悬崖之外,没有露面。”铁虎正色道。
“悬崖之外?什么意思?”钟济潮有些不明白。
铁虎严肃道:“就是悬空藏在空中。”
“悬空?”钟济潮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是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就那么站在空中,末将因为被他们点了穴,虽然只是余光瞥到,但确确实实存在,不会有错。”铁虎保证道。
“不可能,本王不相信鬼神一说,如果你真敢确定,既然是人,怎么可能悬空站在空中,除非有什么借力?”钟济潮并不好糊弄,真要是如此,要么有什么障眼法,要么就是有什么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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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想,钟济潮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为了刺杀秦挽依,让钟麒煜的太子妃之位落空,打破秦挽依的命途,他鼓动钟定奚请动天下第一杀手刺杀秦挽依。
虽然刺杀失败,但九指快刀说过,药王谷钟九有一只黑鹰,能载人,如今微微回想,药王谷之中,该见的人都见了,就只有这个钟九没有出现。
“方才你说,他是站着的?”
当初听闻钟九可是坐着的,而且,不良于行,他和钟定奚还一度怀疑是不是他们那个九弟钟璟容。
回想起当时钟九让九指快刀带来的警告之语,那么高傲和无视,不像是寻常之辈。
有谁可以那么目空一切,目中无人,有谁敢与皇宫斗争?
能放出那番狠话,对他们又有恨意的,而且又那么熟悉,甚至一眼就看穿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放眼大兴朝,不可能是钟麒煜,更不可能是钟定奚,其他人更不可能,如今剩下的,想必只有那个被废的前太子,也就是钟璟容。
而且,钟定奚传来的消息,叶家那对兄妹,可是亲眼看见芦州庄老太太和庄楚楚上药王谷求医,似乎与钟九走得很近。
芦州庄家与钟璟容的关系,但凡知道钟璟容是废太子的,想必没人会不知道。
“对,是站着的。”铁虎很肯定地道,起初以为真是鬼怪,才吓得不轻,“此人的身高,比王爷还高出些许。”
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也不可能会有另外一个相似的人存在,如果铁虎的话可信,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钟九的腿疾已经治愈。
如果孙遥真有办法,钟九的腿疾怎么可能拖到现在?
忽然之间,钟济潮的视线落在卞进身上,他虽然已经脱离药王谷,但总有一些事情,比外人清楚一点。
“卞大夫,你对医圣的二徒弟有什么看法?你觉得铁虎所说的白衣男子,会是钟九吗?”
卞进一听,知道自己还有点用处,当下一副将功补过的样子。
“回王爷,草民这个师侄,虽说是个残废,但头脑精明,药王谷一向由他主持,才风平浪静,否则,早有人打药王谷的主意,凭借他们几个,怎能护得偌大的药王谷安然无事?”卞进倒是没有污蔑钟九,“至于铁护卫所说的白衣男子,倒是有些相似,只是,当日离开药王谷之前,他还是坐着轮椅,没道理转眼之间就能站起,若是草民那个大师兄有办法,何必等到现在?”
被这么一说,钟济潮有些捉摸不定。
“王爷,既然治疗瘟疫的药方是由秦大小姐研制而出,那么医圣的二徒弟是否有可能也是秦大小姐给治愈的?”广冲插口道。
“秦挽依?”钟济潮顿时沉默,秦挽依的医术,会在孙遥之上吗?
“也不是不可能。”此刻,卞进才能清晰地分辨事实真相,“草民这个大师兄收徒,越到后边越是挑剔,若非秦大小姐的医术在韩木之上,那么就不可能有收徒一事。”
当初,可是连韩承续都没有办法,辗转到药王谷,似乎连孙遥都无计可施,怎么好巧不巧被秦挽依治好了。
倘若钟九真是钟璟容,那么,那个因为秦挽依而差点被杀的残废钟璟容,因为秦挽依又能重新站起?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
难道秦挽依真是命定之人吗?
如今,钟璟容这是回来了吗?
他回来做什么?
难道是争皇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年他隐匿在背后,经营了多少势力?
芦州会成为他实力的一部分吗,六皇叔会成为他的靠山吗,药王谷会成为他的后盾吗?
想至此,钟济潮不觉一凛。
在沽州,他奈何不了芦州,还怕斗不过独木难支的皇叔和势单力薄的药王谷之人吗?
“丁县令,传令下去,即日起,无论是谁,不得进入或者踏出沽州一步,违令者,斩。”钟济潮的话,带着决绝之色,仿佛做了什么决定。
丁县令被吓得不轻,不是赶,而是斩,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似要大开杀戒的前奏,虽然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唯命是听。
“卞大夫,替本王准备大量毒药,要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管要什么药材,本王都能提供。”钟济潮的眼神,因着口中的毒药两个字,而显得狠毒。
卞进一听,立刻提心吊胆,不知道钟济潮要做什么,见血封喉,这是要杀人吗?
“怎么?怕了?”看着卞进畏畏缩缩的样子,钟济潮满是嘲讽之色,“如果你不做,有的是人替本王卖命,到时候,百草堂只能是盘州一个小小的医馆,成不了气候,可别怪本王没有给过你机会。”
卞进心中不是滋味。
钟济潮半是威胁半是利诱:“若是今次事成,本王保证让你成为治疗瘟疫的功臣,取代医圣的位置。”
卞进这一辈子,都想要取而代之,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放在眼前,他岂能毫无所动。
更何况,只是准备毒药,用到什么地方,与他毫无干系。
而且,本来这次可以名声大噪,哪知就这么被颠倒黑白了,实在不甘心,凭什么药王谷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天下医理都靠他们吗,明明是毒药,硬是被他们糊弄了过去,实在可恨。
这次别说失去成名的机会,竟然还得罪了七王爷,连带着把相府也给得罪了,韩太医自然不必说,在和亲王面前丢丑,实在是一辈子的耻辱,如今七王爷有不计前嫌的意思,卞进自然抓住最后的机会了。
“王爷多虑了,草民自当为王爷效命。”
“那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本王的地盘,你们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尽心替本王办事,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钟济潮的话里,带着恩威并施。
丁县令和卞进齐齐点头。
钟济潮抬手,挥了挥,丁县令和卞进一见,知道钟济潮还有要事商量,不敢多探听,急忙起身离开,站起之时,双腿还带着颤抖之色。
两人离开之后,营长之中,更显安静,铁虎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铁虎。”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让铁虎浑身一震。
“末将在。”
“念在你这么多年尽心尽责的份上,本王姑且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给本王守好悬崖,任何人不得离开,若是还有下次不慎,提头来见。”
铁虎下意识想到:“若是和亲王呢?”
钟济潮微微一想,这事不能做得太过,否则难以阉掩人耳目。
“六皇叔、韩太医和戚少棋三人,他们要是下山,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们,其他人,没有特例。”
“末将遵命,定当不负王爷所托。”钟济潮发了狠话,铁虎这次可不敢胡来和大意了。
钟济潮挥了挥手,铁虎也躬身退了出去,转过身后,他的后背,已经浸湿了,若非穿着暗色的衣服,早就被人窥探出他此刻的慌张和惊恐。
“广冲,既然他们有了药方,那么,至少三日之内,不会有任何人下山,你准备一些米粮,让他们好好的吃上几顿。”在广冲疑惑的表情中,钟济潮这才道,“调动本王的兵马,伪装成杀手,守在悬崖,到了他们将瘟疫消除的那日,一旦有人下山,杀无赦。”
钟济潮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冰冷的像是凝固的千年寒冰,
广冲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奉命办事:“末将……”
“铁护卫,王爷可在这里?”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落而清晰的响起。
“孔伯,王爷在里边。”铁虎和气地应道,孔伯是钟济潮的得力助手,经过这事之后,必须要巴结,条条都有可能是生路,“你稍等,我先进去通传一声。”
“让他进来。”营帐中的两人,早已听得门外的动静,钟济潮提高声音道。
孔伯立刻掀帘进来。
“怎么样?可有抓到人?”钟济潮带着逼问之色,正是因为王府之中混入捣乱之人,不为金银财宝,不为人命女人,只是在王府之中掀起混乱,似乎在拖延时间,他这才想到可能是悬崖这边出事。
孔伯带着愧疚之色,摇了摇头:“王爷离开之后,老奴已经派遣王府之中所有的士兵追捕,眼见着快要抓到的时候,半路杀出一人。那人的暗器,花样百出,层出不穷,而且都不是寻常暗器,带着致命的杀伤力,令人防不胜防,都是一击必中,死了不少士兵。”
钟济潮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一事已经不顺,没想到接二连三都不顺。
“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本王的人,难道都是蠢材吗?”
钟济潮终究是忍不住,怒喝的声音,连外边的人,都清晰可闻。
“王爷息怒,虽然没有抓到这两人,但他们在逃跑之时,遗落下一物,兴许能够证明他们的身份。”孔伯将东西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放在手掌心。
这是一块玉佩,一面雕刻着盘绕的龙,一面雕刻着腾飞的凤凰。
这世上,只有两块这样的玉佩,一块已经埋葬在皇陵,还有一块则是在钟彦凡的手中。
“难怪,我这个六皇叔出现地这么及时,原来一早已经参与进来,等着看本王的笑话。”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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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州处于大兴朝南端,与药王谷相隔两个州府,一面环水,两面靠山,只有一面通往平原。
因着气候和地域缘故,横州多山脉密林,四季炎热,常年多雨。
此时正值炎炎夏日,日头高悬,连日暴晒之下,脚下的土地,都快要皲裂,两边茂密的树木,都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此刻,正有一支队伍,个个一身浅色劲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顶着猛烈的太阳前行,神情肃穆。
只有一个人,头戴一顶官帽,穿着一身官服,手中拿着一本蓝色小册子,一边指着上边的文字,一边道:“少将军,根据县志上的记载,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约六里处,有一个亭子,过了亭子,再走十里,就是八年前木家村所在的位置了。”
范烨风一身浅褐色劲装,绣着深褐色的祥云纹路,衬得麦色皮肤更加强健,他端坐在马背上,腰板挺直,观望远方,自有一副不可动摇的架势,烈日对他而言,仿佛没有多大的影响。
“夏县丞,既然时隔八年,亭子还在吗?”范烨风问的随意,然而淡漠的表情,让夏县丞噤若寒蝉。
“这……”每个县衙,都有一本县志,记录所在之地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重要事情,木家村的记录,也停留在八年前,只有一笔带过,全村五百人,死于水患,无一生还,那之后,木家村就从地域图上消失了,因为木家村毁于一旦,也没有重建。
夏县丞擦了擦额头上的一把汗,烈日之下,汗水早已渗透他的官服。
“少将军,对不住,下官到这边上任不到三个月,对县衙之中的事情还只略知一二,如今邹县令不知什么原因又举家走了,不曾透露下官一点消息,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帮助少将军。”
范烨风才到横州,便得知邹县令一家已经不在横州,不知何时躲到何地,想必是从宫中风闻什么消息,为了逃避责任,逃跑了,如今,他只能派遣几个人追踪邹县令的行踪,而另外一方面,也足以证明,木家村的确发生过惨案,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找到案发现场。
“罢了,先过去看看。”范烨风一夹马腹,犹如离弦之箭,坐下骏马,倏然撒开四蹄疾驰,随后跟来的士兵,个个跟随而去,没有丝毫怨言,只是追随着前方这道身影。
夏县丞又擦了一把汗,这从京都赶来横州,还没有歇上片刻,就忙着追查八年前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偏偏让他摊上这事呢。
行了六里,远远的,众人的视线中,似乎能看到一个亭子,也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全部听令,抵达前边的亭子后,休息片刻,再赶路。”范烨风一声令下,已经领先而去,后边的士兵,虽然个个脸粗皮厚,但也染上一些倦意和风霜,京都到横州,日夜兼程,根本没有好好休息一场,如今听得命令,有种快要如释重负的感觉,当下众人微微振奋,奋起直追。
好不容易骑着一匹马,歪歪斜斜赶来的夏县丞,看到前方远远扬起的一片尘土,顿时一阵虚软,他只是文官,不似他们常年马背上习武,如今从横州县衙到郊外,已经让他去了半条命了,还马不停蹄,差点一头栽下去。
好在范烨风是言出必行之人,说是休息,自然停下休息。
亭子是建在山道一处凸出的地方,依着山壁所建,背面是长满青藤的山壁,前边是层峦起伏的山脉。亭子是由石头铸成,经过风霜侵蚀,柱子上边印迹斑驳,磨损的很是严重,上边的字迹也是一片模糊,辨别不清到底是什么亭子,可能因为地势偏僻的缘故,很少有人歇脚,也没有修葺,所以像是残垣断壁一样。
看到这座亭子,范烨风忽然之间,想到了初见秦挽依时的那座亭子,他记不住亭子的样子,是否也像这个一样残旧,却记住了亭子的名字。
错缘亭。
范烨风扶上自己的手臂,陷入一片沉思。
“少将军,这么投入,看什么呢,想什么呢?”贺升骤然出现在范烨风身后,看着他突然呆呆的样子,探头探脑,“这个亭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比错缘亭那个亭子还破旧,都快要倒塌了。”
贺升的嗓门本来比较大,这么一说,大家都听得到,才屁股着地想要歇下的士兵,顿时感觉一阵不妙。
错缘亭三个字,仿佛一根刺一样,令范烨风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想要清静一会儿的范烨风,眼神一凛,转身走到马边,翻身上马,一声呵斥,一马当先,转瞬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少将军……”贺升想要呼唤,可惜范烨风听不到他的呼唤。
“贺参谋,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一路上,我们有几次休息,次次都被你打断了。”
“是啊,少将军都赶了多久的路了,这么些天,想必钦差大臣也才抵达沽州而已。”
正在休息的士兵,摇了摇头,还没有喘上几口气,又得翻身上马赶路,个个幽怨的眼神,差点没把他射杀死。
“我怎么了?”贺升问得理直气壮。
你就不能少去触犯正在凝思的少将军吗?
你没看到少将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吗?
你不知道少将军在想些什么吗?
士兵的心里,呐喊呼叫,他们都是范烨风最亲近的士兵,经常跟随范烨风出动,不管是错缘亭那次追捕九指快刀,还是将军府校场秦挽依的维护,或是伤兵村那次出现手足口病,还是淋雨追逐秦挽依无功而返,怎么说多多少少知道些事情,但知道跟贺升讲理,永远只有他对的时候,便也作罢。
“喂,你们几个臭小子倒是……”贺升还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已经没有人理他了,“不就是错缘亭吗?难道跟秦挽依有关?还是跟上次追不上有关?追不上追回来不就行了?人又不会跑掉!那个秦挽依到底有什么好的?至于让人这么牵肠挂肚吗?”
贺升耸了耸肩,无法理解,只能先追上队伍了。
只可怜了夏县丞,一路上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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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清晨,微风拂过,一滴露珠,从深绿的叶子上滚落,滴落在地上,落地可闻。
忽然,狂风骤起,伴着树叶摇晃发出窸窣的声音,里边暗藏着一抹凛冽的杀意。
一声鸣啸,银色宝剑,在空中幻化出剑花,朵朵透着寒意,仿佛使人致命。
顿时,树叶漫天飞舞。
空中的身影,一个旋转,停下身影,飞舞的树叶,渐渐叶落归根。
银色的剑身,泛着寒光,也印刻着一双阴鸷中透着嗜血的眼眸。
“啪啪啪……”三声鼓掌的声音,沉稳而又清脆,骤然在寂静的清晨响起,显得很是突兀。
钟济潮的眼神,尤带着愤恨之色,那抹极力掩藏的杀意,还来不及收回,就这么望向乍然出现的人,他竟然没有发现。
“六皇叔,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在小侄的府中睡不习惯?”钟济潮收敛了方才的神色,含笑问道,好似刚才的肃杀之气,从未有过。
几日前,为了杜绝钟济潮的疑心,钟彦凡稍稍向众人问候几句后,很快就离开悬崖了,免得被说三道四,毕竟远离朝堂这么多年,忽然插足,肯定少不了一些微词。
只是,才离开悬崖,就被钟济潮直接请来了府邸,既然不能离开沽州,而且也关心悬崖上边的情况,钟彦凡只能客随主便,安心在宋王府住下。
“这么多年,我四海为家,倒也没有习惯不习惯,哪哪还不是都一样吗?”钟彦凡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仿佛并未看出钟济潮潜藏的情绪一样。
“六皇叔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快活,当真令小侄羡慕。”钟济潮并未收剑,还握在手中,“六皇叔与六皇婶一定是伉俪情深,所以才能让六皇叔觉得四海为家吧。”
大兴朝和亲王何时成亲,除了药王谷几个人,只有皇宫之中的太皇太后和皇帝之后,不知道钟济潮哪里得来的消息,主要还是带着刺探的口吻。
不过,他这个年纪,若是没有娶亲,倒是奇怪了,反而不可思议。
“恕小侄一时口快,这么多年没有六皇叔的消息,六皇叔应当成家了吧?”钟济潮解释了一句。
“都一把年纪了,倘若还没有成家,岂不是被你们几个小辈嘲笑了?”钟彦凡打趣道,没有皇家的威严,反而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与侄儿说话。
“小侄当初可听说六皇叔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挑,不知六皇婶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能入得了六皇叔的眼?”钟济潮带着试探之色。
“她?不能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没有倾国倾城天姿国色,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而已。”
钟彦凡想要一语带过,然而钟济潮有玉佩在手,这事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一定要追根问底,既然都在沽州,他必定要找出究竟是谁。
“不可能吧?这话若是被当年倾慕六皇叔的人听到,该是何等失望?”
“那是你还没有遇上,若是真的遇上了,只是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便认定是她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再也看不进其他人。”钟彦凡仿佛沉浸在初遇时的回忆中,透着美好的神色。
钟济潮却透着不屑,正因为儿女情长,所以,钟彦凡只能远离朝堂,无权无势,若非有和亲王这个名头冠着,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
“不过啊,这一旦成家后,又是另外一回事,家中财政大权,都掌握在她的手中,我两袖清风穷光蛋一个,只能围着她转,否则还能去哪里,只能她在哪里,家在哪里。”钟彦凡笑着道,丝毫没有提及孙雯的其他事情,只是说些家常,没有提及她那绝无仅有的性子,还有精通暗器的事情。
“六皇叔这次又开玩笑了吧?”钟济潮实难想象,一个男人的钱财,全部交由一个女人管制,这种随时都能惹来休妻的举措,素未谋面的六皇婶怎么做得出来,能成为六皇叔的女人,不是大家闺秀也得是小家碧玉,怎么可能如此粗鄙,满身铜臭味。
“这事哪能开玩笑。”钟彦凡说的煞有其事,倒是让钟济潮无言以对。
“六皇婶当真是与众不同,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沽州,什么时候能让小侄见识见识,好让小侄府邸的几个多学习学习。”钟济潮看似玩笑般道,当日,钟彦凡既然出现在悬崖,那么完全不可能出现在王府,只能说,拥有玉佩的人,必定是钟彦凡至亲之人,否则这块玉佩不会轻易交付。
“见面倒是可以安排。”钟彦凡没有急着拒绝,“至于什么学习,我看也罢了,在这儿住了也快三四天了,也没见着什么人争风吃醋,必定是姐妹情深,互相扶持,你该放心才是。”
钟彦凡很快把话题绕到他的身上,钟济潮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顺着钟彦凡的话走。
“都是些难登大雅之人的女人,不值一提。”钟济潮知道钟彦凡说的是推托之词,不过,既然困在沽州,那么,他一定能把人揪出来,只是不能逼得太紧,“也好,六皇叔,这皇祖母的七十大寿也快到了,父皇似乎想要大宴群臣为皇祖母祝寿,只是碍于这一次沽州一事,迟迟没有动静。如今沽州事了,六皇叔也该带着小侄这位神秘的六皇婶出面才行,到时候与小侄一道前往京都,小侄可是听说皇祖母这些年把六皇叔念得紧。”
“是吗?”钟彦凡带着愧色之色,有一瞬间的落寞,“这些年倒是疏忽她老人家了,到时候啊,你安排就是。”
钟彦凡像块棉花似的,看着温和无害,但一拳打过去,就是击不中要害,反而还能反弹。
“这次皇祖母要是真能见到六皇叔,小侄可就功不可没了。”钟济潮也是笑面虎,两人彼此想要试探,却始终探不到什么,“不知道六皇叔愿不愿意与小侄切磋一番,好指点指点一二?”
有些时候,既然文行不通,那么不如动武,交手中总能窥探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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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哪还能舞刀弄枪的,万一闪了腰,还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哪能受得了。”
钟彦凡负手在后,四十出头的年纪,哪有半点沧桑和上了年纪的样子,英朗的俊容,倒是不比他们几个兄弟差。
“六皇叔说笑了,想当年,你的剑术,在京都可是无人能出其右,小侄至今还记得,父皇叮嘱我们几个,一定要向六皇叔学习呢。”
“都是当年的事情了,现在,哪还能比得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说出去,才真让人笑话。”钟彦凡虽然说着简单的话,但钟济潮总觉得他话里带话,像是在警告他什么,不过他自然不会提出来,只能一笑置之。
两人在花园中行走,钟济潮收剑在背后,钟彦凡左右顾盼,仿佛在欣赏一样。
“你这沽州,倒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风景怡人,皇兄待你可不薄啊,哪像我,连个封地都没有,连点银子都没有舍得给我。”钟彦凡像个弥勒佛一样,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仿似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钟济潮却对沽州很不屑,这里距离京都,何止隔了几个州府,山高皇帝远,还真是远,远的让他触及不到任何政事,架空他的实力,好让钟麒煜做好太子之位,他绝对不会让钟麒煜好过的。
“六皇叔当真这么认为吗?”钟济潮不以为意,似乎还带着压抑之色,“沽州好是好,不过小侄只能困在须臾之地,想要见见外面的世界,都是奢望,哪像六皇叔,能够四海为家,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纵然是身无分文,也能踏遍这万里山河,实在让小侄羡慕。”
钟九果然说的没错,早已埋下的念头,岂能是他一言两语能够改变的?
钟济潮的言语中,满是不屑之色,这一次,有些注定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逃不过。
“许是我真的老了,只是觉得外边的花花世界,不过只是沧海一粟。”钟彦凡微微摇头,带着叹息之色,不知道是在为自己叹息,还是在为钟济潮叹息,又似在垂死挣扎。
“六皇叔的见解,果然独到,小侄怕是要经历很多,才能有六皇叔这番认识。”钟济潮听得到钟彦凡的话,却听不进钟彦凡的劝说。
“或许吧,你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走好现在的路,以后才能更加顺利一些。”钟彦凡本意是要钟济潮当好现在的宋王,然而,钟济潮却因为这番话,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听六皇叔一席话,实在令小侄受益匪浅,小侄很久没有这么与六皇叔长谈了,往后希望还能得到六皇叔的指点。”钟济潮抬起握剑的手,朝着钟彦凡做了一揖,看似恭敬谦和,然而低垂的眼眸,带着冰冷之色。
“往后若真有这个机会啊,也不知道谁指点谁呢,兴许还得我向你们几个侄儿学学呢。”钟彦凡说的客气,却让钟济潮心中一凛,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出什么。
“六皇叔的话,倒是让小侄听得糊涂。”钟济潮装傻充愣。
“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不必当真,这几日,悬崖上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钟彦凡自知无力改变钟济潮的想法,便也任他去了,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一定的代价,哪怕是胜者,也没有例外。
“悬崖上边倒是传来不少消息,而且都是好消息,自从医圣炼制了至宝丹之后,众人渐渐有了起色,除了几个年迈之人抵挡不住这瘟疫的来袭,病入膏肓,药石不治,大部分人已经好多了,而且不用再藏身山洞,反而能自己走出山洞透气,没有再听到什么人死亡。”说起这事,钟济潮不免称奇,这场瘟疫,本以为无望,哪知被秦挽依的一副药方就轻易治愈了。
“的确是好消息,终于有希望了,可有派人向皇宫传递消息了,皇兄听到之后,一定会高兴的。”钟彦凡道,想要快些让宫里知道这事,这样钟济潮也不会乱来,却又带着一些担忧,若是知道是秦挽依化解的这场瘟疫,恐怕又会徒增些许麻烦,好在秦挽依脸上的伤疤还没有治愈,否则,依着钟麒煜的性子,肯定想要立刻迎娶秦挽依化解李堂带来的****。
钟济潮不知道钟彦凡已经转过许多念头,恍然间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一样。
“六皇叔不说,小侄还真是忘了,这些天,小侄一直挂心悬崖上边的安危,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父皇若是迟迟收不到消息,恐怕会担心的。”
“你也不必自责,谁遇上这事,忘记也情有可原,而且,这儿还有少棋在,指不定他早就向宫里报信了。”钟彦凡宽慰道,希望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否则,他真是担心钟济潮酝酿的事情,或祸及无辜百姓。
这几个侄儿中,与钟彦廷最为相似的,不是钟彦廷最疼爱的太子,而是被他亲手送到沽州的钟济潮。
钟彦凡想不到的事情是,戚少棋的确有令人送信告知沽州的一切,然而,沽州早已封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无论是谁。
送信的人,早就连同手中的信,被钟济潮安排的人给拿下了,想要从沽州传出任何一点消息,都是不可能的,除非像钟九那样来去自如。
这一天,他计划了很久。
两人各怀心思,却终有猜不到彼此盘算的时候。
“六皇叔,这瘟疫也快好了,悬崖上边的禁令也该废除了,不知六皇叔可愿与小侄一同前往视察,也好商量商量进一步该如何安置众人?”钟济潮主动邀请,仿佛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沽州百姓考虑。
“也好,反正无事,就这么离开沽州,我也过意不去。”钟彦凡爽快地答应,似乎连考虑都没有。
这一趟,仿佛处处透着杀机,宋王府看似风平浪静,但暗中似乎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什么,他是势在必行,希望至少在钟济潮犯错的时候,能提早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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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往齐明山的时候,正值午后,日头猛烈,令人昏昏欲睡。
以钟济潮为首,上悬崖的人数不多,前后也不过只有十人。
钟济潮今日穿着一身黑色锦服,衬得周遭的氛围更显冷肃。
若是浩浩荡荡的人一同上去也就罢了,还能看出端倪,如今轻装上阵,倒是令钟彦凡捉摸不透。
好在还是应付钟济潮,他略略能猜出些什么,至少知道钟济潮有野心,总会采取什么行动,到时候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是换成钟九,钟彦凡真是没有把握了,连他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还应付?
一路之上,钟济潮显得并不急躁,缓缓而行,仿佛闲庭信步一样,而不是去废除禁令,释放三百来人。
行至半路,眼见着东门就在眼前,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伴随着呼叫。
“王爷,留步啊。”
钟济潮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回头一看,见是一脸焦急的孔伯,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这……”孔伯面有难色,觑了一眼钟彦凡,欲言又止。
“看来是你的家事,我还是回避一下吧。”钟彦凡面带微笑,识趣地想要避开。
“六皇叔,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回避的。”钟济潮一脸光明磊落,仿佛不曾做过亏心事一样,朝向孔伯道,“在六皇叔面前,还有什么可隐瞒的,直说无妨。”
“回王爷,侧王妃怀孕已有四月,一直安心养胎,今日王夫人那里有个不懂事的丫鬟,不小心冒犯了侧王妃,侧王妃生气之余,似乎牵动了胎气,如今正嚷着要见王爷呢。”孔伯一脸不知该如何着手。
“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哪个丫鬟犯事就按照王府的规矩处置,本王既然把王府中的事情交由你处理,自然是相信你,至于侧王妃……”钟济潮满脸薄怒之色。“本王又不是大夫,回去也没有任何差别,王府之中,早前已经备置了安胎药,让人煎了服下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本王有要事在身吗?”
“可是侧王妃她硬是嚷着要见王爷,老奴也是没有办法,这才……”
钟济潮眼底泛着疼惜之色,只是说出去的话却很是生硬。
“回去告诉侧王妃,让她收敛收敛性子,等本王回去再说,没看到众人还在等着本王吗?”
“这……”
“济潮,我看你还是回去看看为好,毕竟是你的子嗣,马虎不得。”钟彦凡劝了一声。
钟济潮微微犹豫,摆了摆手:“让六皇叔见笑了,王府之中,吵吵闹闹也是常事,都是往夸张的说,哪像六皇婶能识大体。”
“吵吵闹闹是小事,就怕胎儿真有个万一,毕竟是你第一个孩子,应当要慎重一些才是。”钟彦凡对自己儿子有愧,因而一旦涉及孩子问题,都带了几分特有的仁慈。
钟彦凡一再劝说,钟济潮这才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六皇叔先行一步,替小侄上去看看,小侄安顿好之后,马上赶去。”
悬崖上边驻守的士兵,全部都是钟济潮的人,就算钟彦凡到了,也未必能劝动分毫,更何况他的手中并没有兵权,钟济潮真要动武,他也奈何不了。
真正能撤销悬崖禁令的人,就只有钟济潮一人。
他这一趟,可有可无,如此一来,反而显得他这个六皇叔更加无权无势,不过,此刻,钟彦凡也无法推脱,既然答应了,只能去一趟了,即便知道悬崖上边,一定会有陷阱。
商量之后,两批人分道扬镳,然而,等钟彦凡带着八个士兵进了东门,走上悬崖的时候,钟济潮牵动缰绳的手却是停了下来,眼眸之中,哪里还有半点怜惜之色。
“吩咐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卞大夫果然不愧是医圣师弟,这会儿,悬崖上边,肯定是连喘息的时候都没有。”孔伯的为难之色瞬间消失,只有深沉。
“那就好,让他们折腾几个时辰,等到了晚上,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本王就等着了。”钟济潮冷笑道,今晚,他要结束这里的一切,什么药王谷,什么六皇叔,什么太医院院首,什么钦差大臣,都将从今夜退出历史舞台。
钟济潮扯动缰绳,催动骏马,马蹄声哒哒响起,并非返回宋王府,却也不是向东门。
两批人走后,大街上边,顿时空荡荡冷冷清清。
一处灰瓦屋檐上,偷偷摸摸探出两颗黑黑的脑袋,继而露出两张脸,一张冷冷酷酷,一张顾盼生辉,然而眉宇之间,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儿子,我敢肯定,我的玉佩一定掉在宋王府了,现在钟济潮这个狡猾阴险的家伙不在,不如我们回去找找吧?”孙雯询问道,眼神还是望着钟济潮离开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玉佩还在宋王府,或许早已被他捡到了呢?”钟乐轩双手环胸,提醒自己的母亲。
“你爹说了,那玉佩世上只有两块,一块给埋了,目前挖不出来,另外一块放在我这,要是真被他找着了,还不拿出来威胁你爹,他会是善罢甘休的人吗?”孙雯下意识断定玉佩一定还遗落在哪个角落。
“谁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如何更好的利用玉佩,或者宋王府里边早就设了陷阱等着抓你呢?”比起莽撞冲动的孙雯,钟乐轩显得不是一般的理智和淡定,若是被人瞧见了,都猜不准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想必没人知道一直跳脚的女子会是淡漠无事的少年的母亲。
“还怕他什么破陷阱不成,那可是你爹给我的定情信物,丢不得的。”孙雯急的抓狂。
“正是重要,而且又那么特殊,丢落在宋王府,你说捡到的可能性大还是被忽略的可能性大?这事还是跟他商量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有他在,还用你冒险。”钟乐轩口中的他指得自然是钟彦凡。
“没看到你爹正忙着吗,方才那两个一老一少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铁定不是什么好事,你爹肯定要疲于应付,这事还是别烦他了,老娘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孙雯打定主意就是不去麻烦钟彦凡,事情已经过去三日,若不是宋王府明面上守卫舒散,暗地里却是严密的很,她一早就混入宋王府找钟彦凡了,还眼巴巴等了三日,忍了三日?
“我觉得……”
孙雯抬起锅盖大的手,一掌拍在钟乐轩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气横秋了,年轻人的血气方刚都跑哪去了,这才多大,做事就瞻前顾后,你爹都没你这么思来想去,要是他在,不管前边是陷阱也好,荆棘也罢,他都会陪我去闯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我和你爹生的了。”
钟乐轩扭头,哼了哼:“那你去找他吧,别赖上我,我没有父母。”
孙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哭丧着一张脸,后悔莫及:“儿子诶,都是我的错,才把你丢给老爹师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放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丢下你了。”
孙雯扑了上去,一个熊抱,缠着不放。
“你干什么!”钟乐轩虽然早已见识过孙雯这招,但每次都甩不掉,而且无可奈何败阵,却还固执地道,“我不稀罕。”
“儿子诶,你原谅我吧,老娘我当初一着不慎,才偷到那把秦朝年间的匕首,还没好好摸两把,不知道被什么一吸,就到了这里,二十多岁的年纪十来岁的身体,初为人母,心情那是相当的复杂。”孙雯倒豆子一样的将苦水往钟乐轩身上倒,“要知道,以前我那都是玩命,东躲西藏,漂泊不定,天天在枪林弹雨中逃亡,从未幻想过生个小孩,那是负担不说,还是责任,所以啊,跟你爹相遇,那只是一个意外,生下你,只是一不小心而已,我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而已,真的,跟你爹在外边游历的时候,我真的有在心里惦记你,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与你相处而已。”
“怎么,现在做好心理准备了?”钟乐轩面上不为所动,只是心底,终究并没有那么无情和冷漠,毕竟是血脉相连,哪能真的无动于衷。
“这不已经准备了七八分吗,这么多年,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作为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所以往后啊,我们去哪里决定带你一起走。”孙雯信誓旦旦。
钟乐轩一听,顿时挣扎,甩开孙雯。
“儿子,我这又做错哪里了?”孙雯一脸莫名其妙,果然孩子越长大越不可爱。
“老头子有你这样的女儿,简直是一生中最失败的事情。”钟乐轩透着嘲讽之色,“我就算跟老头子,也不会跟着你,这么不负责任,还能希望你承担起多大的责任,你的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你们两人,所以才可以自私自利,过得没心没肺。”
孙雯一怔,听过钟乐轩的控诉,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为孙遥鸣不平。
虽然孙遥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然而,两人终究有着父女血缘关系。只是,孙遥毕竟是医圣,钻研医理多过管教子女,也正是因为他的疏忽,这才造成真正的孙雯跌落水中死亡。
她与孙遥之间,更多的是争吵,就像跟前世的义父一样。
“或许你说的对。”孙雯拧着眉,不得不反思起来,眼看着孙遥发苍苍,而自己却还是这般任性,实在没有担当,难怪连钟乐轩都看不过去。
“喂,走了。”钟乐轩轻轻一跃,落在地上,催促了一声。
“去哪儿?”孙雯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宋王府。”钟乐轩冷冷冰冰抛下三个字。
“干什么?”孙雯脑袋还有些混沌。
“把玉佩找回来,然后,你们有多远走多远,眼不见为净。”钟乐轩酷酷地往前走。
孙雯看着钟乐轩的背影,这一晃都快二十年了,或许是该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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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隐没,最后一缕阳光,犹如油尽灯枯,乍然熄灭。
天空,夜幕渐渐降临,地面还残存着最后一抹余热。
忽然,从两条静寂的小巷中,同时奔涌出一支队伍,速度很快,像是闪电一样晃过。
眨眼间,两支队伍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道箭矢一样,锋利无比。
队伍中所有的人皆是黑衣蒙面,背后背着弓箭,动作整齐,像是遵守什么命令,更像是早已形成统一的指令,他们像一道黑影一样晃过,无声无息。
不消片刻,黑衣蒙面人全部集结在东门,约莫估计,至少不下五十人。
“你们是……”
郭槐见状,还没有任何反应,只见一道血光闪过,他已经轰然倒下,随后的士兵被吓得不轻,还没有思索该抵抗还是该投降的时候,黑衣蒙面人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顿时,守在东门的士兵,全部死在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衣蒙面人杀人之后,没有片刻停留,而是马上向山上进发。
片刻之后,一匹骏马缓缓而来,骏马之上,黑色锦衣男子一片冷漠肃杀,俊容因为唇角微微勾起的讽笑而有些狰狞,像是修罗一般。
他俯视一眼地上的死人,没有任何神色,却是冷冷一瞥,仿佛死去的人并不是他的人一样。
“废物,留着也是碍眼。”
钟济潮牵动缰绳,骏马的马蹄,踏过地上四溅的鲜血,未曾扬起一片尘土。
悬崖之上,巨石之下,六个帐篷,全数熄灯,所有看守的士兵,得了铁虎休息的命令,接连忙碌数日后,全部早早睡下。
外边守夜的士兵,除了铁虎一人,再无其他。
铁虎并没有架着火堆取暖,反而熄灭了所有的火把,只有无尽的黑夜。
铁虎靠在通道旁边,闭着双眼,握紧手中的佩刀。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他猛然睁开双眼,却见密密麻麻的黑衣蒙面人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而来。
他浑身一凛,看到黑衣蒙面人,不知为何,脚底的寒意,慢慢弥漫至四肢百骸。
黑衣蒙面人到了通道,又由整化零,分散开来,瞬间从他身边散开,令人窒息的感觉和浑然的杀气,仿佛卸开一样。
刹那间,铁虎的眼前,只剩下一人。
“广……”
铁虎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居然说不出话来。
“你该庆幸你不慎着了他们的道,才会发现王爷一直关注的事情,否则,明年今晚,就是你们几个的忌日。”广冲的话,透着一股森冷,听着不似平常的漠然,反而有种地狱传来的招魂声一样。
铁虎傻愣愣地怔在通道中,夜微凉,却让他如置冰窖。
突然之间,一道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月下哒哒响起,一下一下,仿佛在人的身体上踩过一样,并不是万马奔腾的响亮和磅礴,却有着令人绝望和窒息。
不是第一次见到钟济潮,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铁虎觉得,他的身上,竟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对,是眼神,带着杀气的眼神,那么肆无忌惮。
通道尽头,还是灯火如旧,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不知外边正发生着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拥挤在上边的人,并没有回山洞,仿佛还在翘首以待,等待着废除禁令的命令,只是没有起初的热情,而显得有些心灰意冷。
“韩太医,你累了一天了,先喝碗水吧,等会儿我让韩木头接替你。”秦挽依端着一个破旧的碗,里边是一碗清水,不带一丝浑浊。
众人忙活了一天,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没有那么折腾了,秦挽依这才看到韩承续坚韧不拔的身影。
“你该不会也在水里下药吧?”韩承续斜睨一眼,他可是亲眼看到秦挽依这么对待孙遥的。
如今,孙遥正在他的旁边,靠着石壁休息,任人宰割的样子,哪有平日里医圣的嚣张和高傲,全部带刺的气焰,都撤去了。
“哪敢啊。”秦挽依呵呵笑道,她下药的事情,他们几个都知道,这样一来,万一孙遥追着她打,至少也会有人帮忙劝架吧,虽然这个主意是她想出来的,也是她付诸行动的,他们除了默认,什么也没有做。
“我看你是没什么不敢吧。”自从得知这儿所发生的一切后,韩承续是不敢小瞧秦挽依了,不过他还是接过水,喝了下去,也唯有对秦挽依,韩承续能笑得出来,就算对韩木,他也是绷着一张脸,摆着长辈的威严。
“我有没有在水里下药,你是太医院院首,还能不知道吗?”秦挽依又开始与韩承续套近乎,仿佛多年老友一样,能开玩笑也能谈心,“至于老头子师父,他就是这么固执,不来点特殊手段,他不会这么乖顺的,更何况,他是真的累及,而且特相信他自己,没人会打他的主意,所以……”
秦挽依奸笑一声,省略后边的话,想必也只有她一人,敢在孙遥身上打主意。
韩承续失效,摇了摇头,继续炼制药丸,孙遥败在自己徒弟手中,尤其是秦挽依的手中,也是必然,因为知道,秦挽依绝对不会害他。
“韩太医,你觉得我漂亮吗?”秦挽依眼眸转动间,一闪一闪的。
韩承续一听,这话题怎么忽然跳到这件事情上了,还以为听错了,这明知故问的事情,让他怎么回答,说重了会伤人,说轻了又会敷衍。
“不漂亮对吧,我知道,那你觉得韵水姐姐漂亮吗?”秦挽依又追问道。
韩承续不知道秦挽依又在打什么主意,让他一个中年男子去评论一个小姑娘,这话,秦挽依还真敢问得出。
他看了一眼秋韵水,此刻,她正与韩木一道,分发汤药,两人配合的默契,韩木至始至终都在守候。
韩承续自然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儿子,怕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韩木的脾气,与他相似的很,既然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劝说,都不会改变,而此刻,他也隐隐明白,秦挽依要询问什么。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秦挽依扑闪着眼睛,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这些天,我也明白一些事情,韩木的事情,我管不了,不过只是希望他能回家看看他的母亲和妹妹,我也别无所求了。”韩承续坦言道。
“果然是韩太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算他不会去,我也会拿把刀架着他回去的。”
秦挽依灿笑如星,却不知,此刻,正有一支箭矢,对准了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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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钟济潮站在通道口,负手在后,慢慢地,他抬起一只手。
“王爷,快看,那边起火了,好像是城门方向。”忽然之间,广冲急迫地说了一句,仿佛一曲被拨乱,只有颤音。
钟济潮回头,但见天空之中,升腾起一股黑烟,继而火光冲天,仿佛要吞噬黑夜一般。
钟济潮负手而立,双眸一眯,神色深沉。
“城门怎么会起火?”
“王爷,因为城内人手不够,守城的士兵调拨到街上巡逻,城楼之上,只有几个士兵以及一排稻草人,想必这些火光,一定是大火烧了稻草人所致。”广冲猜测道。
悬崖离城门太远,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他们几个守城的玩火自焚还是有人故意放火烧城?”钟济潮自然知道城门起火的只有稻草人,这些士兵,也是他命令调离的,只是不知道今晚怎么会好巧不巧地起火。
“这……王爷,守城之责何等重要,他们几个怎么可能会玩火,属下以为,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广冲立刻排除第一种可能。
“还会有谁纵火?”
钟济潮的眼眸,明明暗暗。
“王爷,会不会就是铁虎所说的白衣人?”广冲马上反应过来,既然他潜藏在暗处,那么,必定洞悉一切。
“也好,若真是他,本王这次一定要揪出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强行攻城,还真是胆大包天,若让父皇知道本王沽州遭人攻城,不管是谁,都只有死罪吧,真是天助本王!”钟济潮勾起一笑,“广冲,即可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是,王爷。”
钟济潮毅然转身,决绝而又冷酷,今日,就能知道,你是钟九,还是钟璟容。
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晚上的这一场戏吧。
钟济潮抬手,有力的手掌,轻轻一挥,暗夜之中,黑影涌动。
就算来了,凭借一人之力,还能对抗他的军队不成。
“啊——”
一道嘹亮的尖叫声,骤然之间,划破宁静的夜空,却戛然而止。
秦挽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天空之中,不知从何处飞来漫天的箭雨,密集的人群,躲闪不及,纷纷被箭矢射中。
“小心!”
一声紧急的呵斥,伴随着一支旋转的箭矢,全部向她而来,秦挽依一时愣在那里,仿佛被箭矢锁定一般,逃离不得。
她只感觉身体一轻,已经跌落在地上。
“小姑娘,没看到箭矢射来吗,傻站着干嘛,还是嫌命太长!”白书辙一阵数落之后,这才憋出一口气。
臀部传来的痛意,让她立刻清醒了不少。
“这到底是怎么了?”秦挽依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方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却是被插着箭矢的身体倒在眼前。
而且,哪怕只是轻微的擦伤,挣扎着攀爬一段距离后,竟然吐血而亡。
两人藏身在炼药的药炉后边,这儿还藏着因为突发事件蹲下的韩承续和还在沉睡的孙遥。
“这都看不出来,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只要在悬崖上边,不留活口,没看到他们处处瞄准要害,这还不止,上边居然还有浸了毒药。”白书辙正色道。
有毒没毒,秦挽依自然看得出来,悬崖上边的人,多是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立刻东奔西跑,没有任何方向,眨眼间,全部死于箭矢之下,有几个人熟悉的面孔,就倒在她的面前,仿佛在乞求她救援一样。
“你们快跑进山洞去。”秦挽依高声喊道,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有毒的箭矢。
这么一喊,众人这才找到一条出路一般,齐齐涌向山洞,然而,众人全部挤在门口,越是感觉危机来临,越是没有任何谦让,顿时,堵在山洞口的百姓,又倒下了大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活的病人死在自己眼前而无能为力,秦挽依的眼中,透着愤恨之色,她想要冲出去,然而,被白书辙死死拽住。
“别冲动,你跑出去,必死无疑。”
秦挽依攥紧手中拳头,呆呆地望着前方,想到什么,立刻在人群中搜索熟悉的几个身影。
还好,巨石后边,韩木和秋韵水躲在那里,韩木紧紧护着秋韵水,两人并未受伤。
“和亲王呢?戚大人呢?”
秦挽依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他们的身影,不觉心中一紧,方才场面如此混乱,都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躲开。
“别担心,他们都在山洞之中照料。”白书辙安抚一句,神色紧紧盯着前方。
“现在怎么办?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对于突如其来的杀手,秦挽依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们在这里治病,到底得罪了谁。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该想想如何逃出生天,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所以,才准备了这么多的箭矢,约莫估计,对方不下五十人。”白书辙道,自己也是捏了一把汗。
“什么?五十人?我们这边能打的有没有五个还成问题呢!”秦挽依一阵怪叫,即便躲得过箭矢,也躲不过他们群殴啊。
“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白书辙没有掩饰地打击道。
“那能智取吗?”秦挽依打着商量,不能力敌,不都是智取才对吗。
“智取?怎么智取?敌在暗,我们在明,明显我们处于劣势,而且敌众我寡,双手难敌四拳,而且,本来我们地势有利,但已经被人抢占为先,如今全部处在劣势,只能自求多福吧。”白书辙直接否定了秦挽依的想法,这个时候要智取,太天真了,“对方明显只是杀人,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有,我劝你还是放弃吧,真要想活命,还是先看看箭矢上边,浸泡的究竟是什么毒药。”
毒药?
对,若是研制出来,即便被射伤,还能解毒。
“老头子师父,快醒醒啊,救命啊。”秦挽依一把推醒孙遥,如今只能不拘小节。
孙遥蹙了蹙眉,晃了晃脑袋,看到在眼前放大的脸,他的一张老脸,满是阴郁。
“老头子师父,你要算账,留到往后吧,今日,只希望师父你和韩太医能够不计前嫌,携手合作,研制出解药,共度难关。”秦挽依瞄准倒在药炉旁边的一个死人,说了一声得罪之后,就从死者身上拔出箭矢,交给两人。
此时,看着带血的毒箭,孙遥才恍然发觉什么,当下握住箭矢,与韩太医两人在一边研究。
然而,外边局势还没有稳定,突然,山洞之中,又传来一阵骚动,呼唤尖叫声,似乎还有兵器交接的声音。
“不是吧,外边已经够乱了,里边居然也闹上了,这还让人活命吗!”
正当秦挽依猜测山洞之中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山洞之中,忽然涌出一批人,全是方才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的百姓。
百姓一到外边,漫天飞射的箭矢,重新洒下,顿时,他们倒在血泊中。
他们进去不是,出来也不是。
一时之间,悬崖上边,血流成河。
三百来条性命,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死了一半。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毒辣。
而里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若不是有性命之忧,他们何以跑到外边受死。
山洞之中,还在不时地传来兵器交接的声音,仿佛在厮杀。
莫非,与今日那批人有关吗?
钟彦凡那表情,不似一无所知的样子。
“没想到居然是里应外合。”白书辙恨恨地道,“看来这完全是有预谋的。”
“预谋?那怎么办?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秦挽依焦灼不耐,“与其等着被杀,不如主动出击,等他们将所有人都杀光的时候,就会轮到我们了。”
“他们人多,箭矢多,我们只能引动他们出来,近距离交手,才有赢得的机会。”白书辙道。
冲出山洞的百姓,才跨出一步,飞射的箭矢,直接没入他们的身体,轰然倒下。
外边的人想要钻进去,里边的人想要涌出来,推推攘攘,拥堵在山洞口的人,被冲撞出去。
他们无处可躲,四下逃窜之间,立刻注意到他们的躲藏之地,立刻分为两拨,一拨冲向巨石所在之地,一拨却是很快向他们冲了过来。
秦挽依一见,大事不妙。
药炉抵挡的地方不大,根本容纳不下所有人,若是全部拥堵过来,别说被抢占地方,药炉一定会被掀翻,到时候别说救不了这批人,连他们四个都会失去避风港,即便找到解药,还怎么炼制。
可是,她又无法将他们推入死亡的深渊,这与谋杀有什么区别。
“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吗,当然是自保为先了,这时候没有善良与自私,只有活着才是真理,你想给他们生路,他们未必会为你考虑。”白书辙挡在秦挽依的面前,拿起捡来做柴火用的枯枝,似要将他们驱赶出去。
白书辙说的没错,当一个人失去理智只知道逃命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考虑其他人的。
“慢着!”忽然之间,秦挽依想到了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手中一挥,白色粉末挥洒向奔跑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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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末所过之处,轰然之间,全数人都倒了下来,不知是死是活。
后边追随而来的人,愣在那里,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韩木和秋韵水的处境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身处悬崖边缘,一个不慎,就会跌落下去,看到秦挽依这么一招,韩木急中生智,立刻效仿。
顿时,冲来的百姓,倒下一大半。
剩余的百姓一见,感觉处处都是死路,绝望地蹲在地上嘶吼着,他们蜷缩着身体,捂着头部,仿佛等死一样。
“教书的,快点,想想办法,把他们全部迷晕,然后熄灭所有的火把,这样,藏在暗处的人就分别不清到底哪些人还活着。”秦挽依催促道,将手中的瓷瓶全部交给白书辙。
“这倒是一个办法。”白书辙一见,觉得有理,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将这批人引出来,这样就能变成他们在暗,而藏在暗处的人反而变明了。
如此想着,白书辙随手一扔,一个瓷瓶向上抛起,然而,还没等他抛出另外一个,只听啪的一声,瓷瓶脆裂,白色粉末撒了一地,落在蹲在地上的百姓身上。
“这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白书辙眼睛一亮,将所有瓷瓶全部扔了出去,顿时,啪啪啪,瓷瓶碎裂,白色粉末飘洒,不管是蹲着还是站着的人,全部倒了下来。
秦挽依一见,朝着对面的韩木微微比划,两人同时颔首,白书辙和韩木各自拿起脚边的小石子,握在手中,点头的时候,将对面的火把全部熄灭。
如此一来,整个悬崖一片黑漆漆静悄悄的,只有山洞之中,似乎还在打斗。
“你们熄了火,老子怎么研究!”黑暗中,背后传来一声怒喝,秦挽依这才想到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正交托在孙遥和韩承续的手中。
秦挽依一拍额头:“老头子师父,你们研究出是什么毒药了吗?”
“是断肠草。”
断肠草?
这都研究出来了,还怪叫,不知道现在的处境吗,肯定还在对她下药一事耿耿于怀。
“不过,这里都是治疗瘟疫的药材,没有炼制解药的药材。”韩承续的一句话,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希冀,这一点,秦挽依根本没有料到。
“那么,肯定等不到解药了,既然他们是要杀人,我们不出去,他们绝对不会等下去,一定会现身,还是先与和亲王他们汇合为好。”集合所有力量,才能一直对抗这批杀手,否则,七零八落,肯定会被各各击溃。
只是,想要进入山洞,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山洞口透着火光,只要一现身,就会死在箭矢之下。
秦挽依左顾右盼之际,顿时瞄准了一口大锅,这是将熬制的汤药凝结成粘稠状从而制丸的大锅,她端下大锅,挡在自己的身前,正好身体可以蜷缩在里边。
“小姑娘,果然是个好办法。”白书辙不加掩饰地赞赏道。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身手,就不用这么笨的法子了。”秦挽依没好气地瞥了白书辙一眼,微月之下,他的眼眸,没有玩笑之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认真,或许是因为这次真的可能没有生还的机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还不忘占我便宜,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只是一个江湖浪人,不过应人所邀呆在沽州盯着一个人而已,顺便赚点酒钱花花。”白书辙的话里,带着玩笑之意,不过她相信,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信你了。”秦挽依正要出去,却被白书辙拉住。
“真该不会真这么出去吧?”
“我像开玩笑吗?”秦挽依反问。
“若是箭矢无毒倒也罢了,这是有毒的,只要擦伤,就会一命呜呼,救你这样毛手毛脚的,还是算了。”白书辙也不是讽刺秦挽依,大锅本来就重,双手握着边缘,行走之时,双脚肯定露在外边,万一不慎掉落,必死无疑。
正当两人还在争执之时,悬崖上边的灯火,忽然重新燃了起来,吓得她又缩了回去。
骤然的片刻后,悬崖上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了。”白书辙竖指唇边,示意安静,手中却是握紧了方才的枯枝。
脚步声越来越近,藏在暗处的人早已洞悉他们的藏身之处,所以,直接朝着药炉和巨石两边靠近。
“呆在这里别动。”白书辙朝着对面打了一个手势,火光照耀下,一道举着长剑的影子,突然落下,白书辙突然站起,手中的枯枝仿佛利剑一样,直取对方的性命。
对面,韩木也行动了,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已经击毙一个黑衣蒙面人。
“老头子师父,我们该怎么帮助他们?”秦挽依向来不是袖手旁观之人,即便不能直接帮忙,但至少间接能帮到他们,只可惜这儿的条件太差。
“呆着别动就行。”孙遥也是一样的叮嘱,不过,自己却是现身帮忙,他的手中,握着那支带毒的箭矢,仿佛他的兵器一样,箭矢划过黑衣蒙面人的身体,黑衣蒙面人只是受伤,却并没有倒下,如此看来,只能说明他们事先服过解药,箭矢上边的毒药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毒性作用。
“一个两个都这样。”秦挽依急的直跺脚,看的他们在刀光剑影中闪躲的身影,一颗心提到嗓子口,这儿大夫很多,能打架的没有几个。
“秦大小姐,你还是听了他们的劝,乖乖呆着吧,否则,只会让他们分心。”韩承续只懂医术不懂武术,与秦挽依如出一辙,两个只能拿拿针,动动小刀的人,无为能力地傻站着,一点儿也帮不上忙。
很快,形势对他们不利。
白书辙也就罢了,本来就是什么所谓的浪人,身手倒是如常。
只是韩木大病初愈,又日夜忙碌,过了没有几招,已经处于下风,却还勉力强撑,身上不慎被划伤几刀,看的韩承续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孙遥,下药之后,本来就使人犯困,被中途强行叫醒,肯定并不那么好受。
秦挽依悄悄探出头,眼见着情势已经落下,却又看见木门两边的上方,站着一排黑衣蒙面人,个个手中拉满弓箭,蓄势待发,隐隐有种不管下边是否有自己的人,全部射杀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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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怀中女子的变化,似乎带着惊颤,又似带着沉默,令人无法触及她的心底。
钟九还是如方才那般,轻轻揽着,带着安抚之意,没有逼迫什么,却令人没有挣脱的余地。
“没想到七哥还记得小弟,只是这个接风仪式,还真是别开生面。”
虽然没有直接承认,然而,钟九的身份,已经摆在那里。
“接风仪式?没想到平日里生性孤僻的九弟,还能开起玩笑来?”钟济潮虽然笑着,可笑中藏着的冷意,令人发寒。
“我可不及七哥,拿人命开玩笑,这遍地的鲜血,还没有干涸呢。”钟九眼眸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扇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鲜血?”钟济潮俯视一眼地上,“我可没有看到。”
人人的脸上,带着气愤之色。
“七王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残害无辜百姓?”得知钟九的身份固然可喜,可听闻这儿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钟济潮的所为,韩承续的心里,不觉难受的很,而且钟济潮犯了错,居然还否认,他从来不知道平日里谦和的七王爷,骨子里竟然会是这种人。
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皇上才将七王爷封到沽州。
“韩太医什么时候看到本王残害无辜百姓了?本王自始至终不曾下过任何命令,何来残害一说?”钟济潮面对累累尸骨,无动于衷,仿佛死去的人,并非因为的命令而死于毒箭之下。
“七王爷,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眼睁睁的事实摆在眼前,双手染血的杀手还在,你竟然还睁眼说瞎话。”韩木的话,含着无尽的嘲讽,他要么不说话,若是说话,向来直言不讳。
“韩木,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夫,连官位都没有,怎么配与本王说话,让你爹跟本王说话还差不多。”钟济潮仿佛早已认定自己能将他们一举歼灭,所以,仿佛什么也没有顾忌,说话的语气,也没有表面维持的和气,而是字字透着鄙视,“本王当初可能真的瞎了眼,才让得了瘟疫的你在本王府中安然无恙度过这么多天。”
“七王爷,你这是在狡辩,明明残忍地杀害这么多无辜的人,怎么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呢?”秋韵水实在想不通,当初明明看着那么和善的一个人,为何能杀人不眨眼呢,被毒箭射中躺在地上的人,他们身上的温度犹存,却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没有忏悔犯下的错,这不是谋害一条两条人命,而是几百条人命,而且,全是沽州的百姓,是他沽州的百姓。
“无辜之人?韵水,你才是狡辩吧,他们得了瘟疫,怎么可能是无辜之人,这日日被传染的无辜百姓,又有谁替他们讨回公道呢?”钟济潮的一句话,噎得秋韵水只能瞪着眼睛。
“挽依明明有了药方,得了瘟疫之人也渐渐有了起色,即便感染上了,只要服了药,就……”
“你也说渐渐有了起色,而不是完全治愈。这药方真能治好吗,未必吧,谁能保证有了起色的人甚至于身体无恙的人,就不可能传染给其他人?”钟济潮字字针对,瞬间就能从她的话中找出漏洞,“你太天真了,他们无药可治,本王杀了他们,就算父皇,也会相信的。”
钟济潮道出心底的打算,只要杀了悬崖上边所有的人,那么就能死无对证,有谁还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有谁会指责他的不是,他说是白就是白,他说是黑就是黑。
“你……太残忍了。”此刻,秋韵水总算明白,钟济潮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打算,他想要死无对证,即便已经治好这些得了瘟疫的人,钟济潮却要抹杀一切,让这股瘟疫的风,继续吹。
“别激动,你可别忘了,秋炳程还在本王的手中。”钟济潮说的轻描淡写,却让秋韵水心生惊恐。
“你没有把我爹放出来?”秋韵水一惊。
“本王想放,就能放,本王不想放,就不会放,没人能指使本王做任何事,秋炳程是罪魁祸首,让本王如何放人?”钟济潮的话,像是一块巨石,压在秋韵水的胸口。
如今,他们越惊恐,钟济潮就越得意。
“七王爷,你太卑鄙了,简直言而无信,不守信用。”秦挽依听得钟济潮犯下的事情,没想到有人杀了人居然还能那么理直气壮,便从钟九怀中抬起头,与钟济潮理论,当初就应该逼着钟济潮放人,不该让他们这么离去。
“秦挽依,跟你这种耍赖的人,本王还要守什么信用?”钟济潮对秦挽依的憎恨,已经深入骨髓,若不是她出来捣乱,他的计划根本就是完美无缺。
“你……根本就是疯子,疯到无药可救了。”
钟济潮的神情,透着一丝疯狂,俨然失去理智一样,跟他说理,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疯子?呵呵……”钟济潮压抑着低笑,笑声令人闷闷的,听着很不是滋味,“本王可不似医圣和韩太医,对于你胡言乱语的话,还能如此坚信不疑,把有毒的说成没毒的。”
“既然你如此断定药材有毒,是否也说明你一早就知道药材有毒,甚至于亲手参与这件诬陷谋命的事情?”
秦挽依步步紧逼,钟济潮依旧神色淡定,仿佛看着砧板上的鱼,再怎么蹦跳,依旧是任他横切竖切。
“本王可没有承认,完全是你自己杜撰的。”钟济潮虽然否认,但口吻上的轻佻,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与他无关,而且,他还算看得清局势,说话滴水不漏。
“有必要做的那么绝吗?”秦挽依实在想不通,这儿的人,到底哪里妨碍了钟济潮,“瘟疫已经解决,百姓肯定会对你感恩戴德,这事传到皇宫,皇上也会感到欣慰,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为何你会反其道而行?”
“欣慰?哈哈哈……”钟济潮大笑不止,“父皇只看重太子,这场瘟疫若是解了,那么唯一受益的人不是本王,而是太子。”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的一己之私。”秦挽依知道钟济潮的好强性子,同是皇帝的儿子,却有着差别这么大的对待,任是谁,也不会没事人一样。
“这还不是因为你的帝后命途在作祟,若不是你,你以为父皇会看重你立你为太子妃稳固朝局平息纷争?”钟济潮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倒是忘了,若不是你,九弟会差点因此丧命吗,会因此沦落到民间受尽苦楚吗?”
钟济潮的话,似乎在挑拨离间。
可秦挽依不知道钟九心里怎么想,是否还恨她,虽然这不是她造成的,可她既然是秦挽依,那么等同她将钟九推入鬼门关。
“七哥这话重了,我这回离开京都,虽然久了一点,但是也因祸得福,这失去的这么多年,倒是没有白过。”钟九孑然而立,玉树临风,修长的身躯,像是挺拔参天的大叔,毅然不倒,他抱着秦挽依的手,稳重而又宽厚,仿佛在解释着此刻的心境,没有恨。
“是吗?九弟倒是站起来了,这治疗瘟疫的药方是秦挽依提出的,你的双腿也是秦挽依治愈的,药王谷医圣之名,难道是虚有其名而已吗?”钟济潮已然猜到钟九的双腿是秦挽依治愈的,抓住这个时机,便挑拨起师徒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凡为师之人,最忌徒弟抢占风头,也忌惮徒弟的本事比他高,秦挽依所做之事,事事都在挑衅医圣之名,钟济潮便不信孙遥一点感觉都没有,一点都不介意。
“七王爷,作为主帅,你会先冲锋陷阵吗,这疾病,既然是徒弟先行治疗,徒弟不行,再请师父,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秦挽依坚决不容许钟济潮诋毁孙遥,更何况,今日你的行为,早已践行了一切,难道不是吗?”
看着严阵以待的黑衣蒙面人,秦挽依此刻只有讽刺,而不是害怕。
钟九也任由秦挽依与钟济潮争吵,没有任何干涉。
“这么说来,韩太医的医术,连你都不如了,他又怎么能够担当太医院院首一职呢?”钟济潮的话,骤然一转,令人防不胜防,而且句句都针对人性潜藏的恶念,挑拨人的底线。
秦挽依不明白,这怎么又扯到韩承续了,她蹙着眉头,仿佛跳入一个圈套,却听钟九解释道:“韩太医曾经替我诊治过。”
既然诊治过,那么就是没有治好,她怎么忘了这点。
秦挽依维护了孙遥,却势必要得罪韩承续,而且,韩承续本来对孙遥有偏见,两人的医术,向来被人拿来相提并论,如今秦挽依撞在枪口上,夹在两人中间,医圣的一个徒弟都比韩承续的医术高,那么,该是何等地讽刺韩承续,更是讽刺韩承续为他人做嫁。
果然,韩承续的脸色很不对劲,如此被讽刺,就像是人生奇耻大辱。
“你……”秦挽依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尤其是韩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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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的一张脸,瞬间有点苍白,眼里带着愧疚之色,看的钟九很是心疼。
然而,孙遥和韩承续两人之间的矛盾,只能由孙遥了解。
“七王爷,你也不用拿名利说事,医圣这个称呼,在老子的名字前边呆了也有数十年了,老子不稀罕,也不介意让位。”孙遥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更是不怕得罪人,“老子既然能承认治疗瘟疫的药方是这丫头说的,也不会否认钟九的腿疾是她治愈的,老子不怕承认治不好钟九的腿疾却被自己徒弟治愈。如今,大兴朝上上下下,怕是找不出哪个人的医术比这丫头高,老子有她这个徒弟,也算沾了光。”
孙遥的话,贬低了自己,抬高了秦挽依,却也拉近了与韩承续的距离,有些时候,真正大气之人,不拘泥于小节,不在乎名利,所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如此看来,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了,只是,未来的太子妃与九弟之间的关系似乎过于亲密了一点,这搂搂抱抱的一面,若是被父皇和太子看见了,他们颜面何存呢?”钟济潮的话锋,一次比一次犀利,如果前边是抛砖引玉,那么,这次就是动真格了。
如果皇帝的承诺是真的,而钟九的身份也是真的,那么,他们两个从伦理道德上而言,就是叔嫂的关系。
如今,当众搂搂抱抱,的确于理不合。
不过,有谁知道皇帝将太子妃之位留给她了,众人只知道,她与太子妃之位无缘,太子迎娶了她的妹妹秦静姝为太子侧妃。
本来秦挽依还觉得是有那么点过了,可看到钟济潮那副算计了所有人的得意表情就无法解气。
“搂搂抱抱,又不是卿卿我我,他是我二师兄,我爱搂就搂,爱抱就抱,你难道不知道,毁容前的秦挽依与太子订了婚约,但毁容后的秦挽依,已经与你太子二哥解除婚约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再害九弟一次吗?”钟济潮虽然曲解了秦挽依的话,却在她的心中留下一个芥蒂,若是她非要与钟九在一起,那么不管她是不是毁了容,钟九都会再度面临皇帝的残忍对待。
秦挽依回抱着钟九身体的手一僵,若不是有皇帝的承诺在,她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但她看得出皇帝对太子寄予的厚望。
钟九明显察觉到秦挽依的转变,离开药王谷之前,她对他还存有怀疑,想要远离他,他想过给她一个解释,如今,等有了机会不言自明了,却又让她远离他。
一路之上,他想了很多,想要不再伤害她,却不知道该是松手还是将她束缚在身边。
“七哥也别小题大做了,我只是一个残废,无权无势,能威胁得了谁呢,还不至于让人对我忌惮三分。”
钟九明明站起,为何再提残废二字。
“九弟该不会想继续装残废吧,既然出现了,还想博取父皇的信任吗,未免太天真了吧,还是你当残废当上瘾,想要继续做残废?”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杀了所有人,他必定会斩草除根,钟九也没有例外,这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自投罗网。
秦挽依铁青着脸色,怒目而视。
“就算我想回京都,想必七哥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钟九一早洞悉钟济潮的意图,还能希望钟济潮给他这个机会,根本没有想过,否则他何以要动用隐藏的势力。
“九弟,你果然是聪明人。”钟济潮不加掩饰地赞赏道,比起钟定奚,与钟九说话,简直轻快多了。
“不过,七哥忘了一件事,我既然已经出现了,哪怕威胁不了任何人,却也不会让任何人威胁我。”钟九说得慢条斯理,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令人毫不犹豫的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钟济潮退后一步,弓箭手立刻站成一排。
然而,还没等钟济潮下达命令的时候,只听得山洞之中,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瞬间,山洞之中,有四人一边后退一边打斗,退了出来,除了钟彦凡,其他几人,显得有些狼狈,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口,正面出来的是十人,身上也带着伤,看着十人的面孔,俨然是早上送来的人。
钟彦凡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着一把剑,只有两尺青锋,泛着银白色光芒,剑在他的手中,挥动地犹如灵蛇一般,轻盈而又流畅,强健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出会这么灵活,平日里,当真看不出来。
“六皇叔,看来你宝刀未老啊。”看到这个阵势,钟九不忘打趣,这么些年,很少看到钟彦凡动手,如今难得一见,自然是要夸赞夸赞。
钟九不说话则已,一开口,钟彦凡差点失神被伤。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也不来帮忙,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动手了,大不如前了。”钟彦凡后退了一步,却并不似他说的那么虚弱,至少青峰在他手中,游刃有余。
“六皇叔,原来你早就与九弟勾结在一起,若是被父皇知道,怕是不会让你轻易离开吧?”
先皇有意禅位六皇叔,然而皇位最终落在父皇的手中,钟济潮可不是傻子,什么也不清楚,能全身而退离开京都,而且还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时今日,若非暗中有势力支撑,可能吗?
今时今日,他们的手中,必定掌控着什么,不过……
“今日,天时地利人和,你们还逃得了吗?”钟济潮话落之后,不管是黑衣蒙面人,还是从山洞中走出的十人,刀与箭,齐齐逼近。
钟九等人被围困在中间,秦挽依、韩承续和秋韵水又被护在最中央,面对四面八方的伏击,他们像是被天罗地网困住的猎物一样。
钟济潮的笑容,缓缓浮现上嘴角,今晚,他要结束这里的一切,如此一来,父皇还会将他安置在这里吗?
可是,钟济潮的笑容还没有扬到一个弧度,便凝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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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上方两侧,忽然笔直地扑倒下几人,轰然落在地上,响起沉重的声音。
钟济潮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全是黑衣蒙面人,一共有十人,他们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俨然是死人。
钟济潮一惊,怎么回事?
他想要查探究竟是谁在搞鬼的时候,上边忽然又响起打斗的声音,脚步凌乱,看来来的人不少。
究竟是什么人?
难道会是钟九派来的人吗?
那么,城门那场大火,是他们纵放的吗?
看着钟九那副淡定中透着掌控全局的架势,钟济潮无端生出一丝嫉恨,想起他那句无人能够威胁他的话,钟济潮就很想打压他那股嚣张的气焰。
“王爷,属下上去看看。”说着,待钟济潮颔首后,广冲踩着石壁,跃到高处,“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并未答话,但身手似乎不错,很快,又有几个黑衣蒙面人被杀死,落在地上。
“铁虎,去把营帐里边的人叫来。”钟济潮朝着侧后方的人道,如今形势不利,能利用的人,自然不能浪费。
铁虎转身,很快将守在悬崖的士兵全部叫来,士兵虽有倦色,但该有的警惕没有失去。
钟济潮微微指示,所有的兵力,全部投入进去。
噔噔噔,通道之中,跑来一人,附耳在钟济潮耳边低语几声。
钟济潮眼眸一闪,挥退了报信的士兵。
双方交战,动静很大,很快双方的人手全部落在地上,近身搏斗。
“九弟,这些该不会是你的救兵吧?这就是没人能够威胁你的资本?”钟济潮这才看清,忽然出现的这批人,个个穿着劲装,脸上也是蒙着黑布,似乎有隐藏身份的意思。
“七哥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到时候,总归是赢的人,才有话语的主导权,难道不是吗?”钟九手臂一挥,前边倒下一批人,眼睛没有眨一下。
秦挽依从未见过钟九杀人,只是轻轻挥手之间,对方已经气绝人亡,优雅的仿佛只是提笔挥洒,而不是直取性命。
原本以为,他柔弱地只能保护自己,没想到他强大地能够决断人的生死。
“若是被父皇知道你强行攻打城门,包藏祸心,即便将你拿下,父皇也会赞同的吧。”钟济潮拔出手中的剑,一声鸣啸,带着狠绝,直接刺向钟九。
顿时,悬崖上边,飞沙走石,卷起一阵狂风,分不清身边究竟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一时之间,死伤无数。
秦挽依蹲在中央,感觉耳畔皆是兵器交接的声音,刺耳而又令人头皮发麻,她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
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个环境很陌生,厮杀的声音,骤然消遁了一般,她安静地听不到任何一丝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处在另外一个世界。
她不知道该不该逃离原地,躲到其他地方,不让他们受到牵制,可眼前凌乱的身影交错着,她找不到那道白色身影,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区域。
忽然之间,一道温热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黏腻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的面前,是守在悬崖上边的一名士兵,年轻的脸庞,有着几分熟悉,仿佛打过交道,他的手中,正举着一把刀,似乎要刺向她。
然而,身体却是软绵绵地倒了下来,不停地在地上抽搐,士兵的身后,站着一个蒙着面的男子,颀长的身躯,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气息,就那么立在那里,像是铜墙铁壁,无人可以摧毁,露在黑巾外边的双眼,满是宽厚,却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有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秦挽依却只回视着他,在对视之中,对方仿佛承受不住她赤裸裸地打量,转移了视线,好似带着尴尬的神色。
“你是……烨风?”秦挽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带着特有的力量,当初可是能只手提起她,他的身高,也有着独特的优势,她站在他旁边,就是蚍蜉一只,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还留着她的牙印。
“你有没有受伤?”范烨风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沉,又有些生硬,既然被认出,也没有否认,甚至于还有一丝潜藏的窃喜,只那么一眼,她就能认出他。
听着熟悉的声音,秦挽依眉眼弯弯,更加不松手了,在危难时刻,茫茫人海,能有这么一个人挺身相护,感觉很是安心。
范烨风有些不自在,凛然的气势,瞬间就消散了,却任由她抓着,没有推开。
“我说你们两个,不就几个月没见吗,就算相认,能不能别搞得跟十年没见一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贺升的大嗓门,直接插入两人之间,挥舞着一把大刀,一砍就是一个。
“没听过度日如年吗,我们就是十年没见了,怎么样?”秦挽依纵然明白现在是风口浪尖,随时都会丧命,但能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么几个熟悉的人,令她不再那么畏惧。
“听听,少将军,这下你不用对当初没有追上她再耿耿于怀了吧?”贺升说完,侧身避开,抬起一脚,踹向一名士兵。
秦挽依一怔,范烨风追过她吗?
“闭嘴!”
范烨风瞪视了贺升一眼,贺升借着情势,喊道:“兄弟们,我来帮你们。”
秦挽依的心里,五味陈杂,不知是何感受。
好在范烨风已经转身,秦挽依就此松手。
突然之间,划过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杀猪前磨刀的声音,众人抬头,半空之中,一黑一白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骤然分开,黑色身影后仰着跌落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白色身影翩然而落,后退了一步,面色却是如常。
“王爷。”广冲见此,向钟济潮奔来,护在他的身前。
顿时,双方各自罢手,僵持在那里,泾渭分明。
钟济潮拄着长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嘴角带着鲜血,苍白的脸颊更显妖冶和嗜血。
“我真是低估了你。”
“你,杀不了我。”钟九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这柄剑,薄如蝉翼,不似钟彦凡那柄坚硬,反而会弹跳一般,夜风浮动,居然还能摆动,发出鸣叫,竟然是一把软剑。
钟九手腕一转,手中的软剑,竟然消失了,他负手迎风而立,气息平稳的仿佛不曾与人动过手。
“是吗?别忘了,这是在沽州,你以为本王的兵马,就只有那么几人吗?”钟济潮绝不会认输,之所以让一部分人伪装成杀手,就是可以嫁祸,如今既然已经挑明,就没有暗藏的必要。
“济潮,别再执迷不悟了。”钟彦凡不忍目睹钟济潮这种自相残杀的做法,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却要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你还是收手吧,本是同根生,你的兵马,也是大兴朝的人,何必走到同室操戈的一步呢,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
“只要你们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笑到最后的人,才有说话的权力,这不是九弟说的吗?”钟济潮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走到今日这步,他已经回不了头,倘若真的回头了,才是最愚蠢的。
然而,还没等钟济潮有任何举动,忽然,钟九的发丝微微飘飞,衣袂无风自动,周遭卷起一阵刺眼的风,人人掩袖避让。
“哐当。”
随着几声兵器落地的声音,风止云停,四周悄静。
众人重新睁开双眼,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护在钟济潮身前的士兵,被掀飞在地上,仿佛还没明白过来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钟九的身影,已经立在钟济潮的眼前,手中的软剑,直刺钟济潮的咽喉,冰冷的剑锋,似乎还贴着钟济潮的喉结。
“王爷!”广冲神色一凛,他站在钟济潮的身侧,竟然任由这种事情发生而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钟九的身影似鬼魅一般,令人防不可防,“快放了王爷。”
“没听过擒贼先擒王吗,不想他有事,让开一条路。”钟九的手,很稳,定定地立着,却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话。
“九王爷,别伤害王爷,伤了王爷,你们也休想走出去。”广冲看了一眼钟济潮,仿佛在征询要怎么做。
钟九手中的软剑,微微递进,钟济潮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我不想重复方才的话。”
钟九的意思,自然是没有商量,现在主导权在他的手中,没有人可以与他谈判,只有按照他的话做。
如此一来,广冲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他自然不能让自家王爷有事,当下命令道:“让路。”
“六皇叔,带他们离开。”钟九的视线,一直锁定钟济潮和广冲,没有移动过分毫。
“你呢?”钟彦凡不放心,怎么可以留下钟九一人面对这么多士兵呢?
“只要你们安然无恙离开了,我就有脱身的办法。”钟九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钟彦凡点了点头。
“九九……”秦挽依有点担心,只能回望了钟九一眼,在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一丝慌乱,只有掌握一切的自信,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也能化解这场****,她的担心,似乎有点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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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济潮步步后退,很快,广冲护着他退回到自己的阵营,黑衣蒙面人和士兵围了上去,将他护在中央。
有了孙雯在手,钟济潮稳操胜券。
“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你要怎样,才能放了大师姐?”秦挽依问道,今日会演变成怎样,还没有定论,今晚的局势,一变再变,她已经无法猜测还会发生什么。
可如今的钳制,只有孙雯,有孙雯在钟济潮的手中,他们每走一步,都会受到威胁,哪怕钟济潮命令钟彦凡自杀,兴许钟彦凡都会做得出来。
“放了她?可能吗?不过本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钟济潮嘲讽着一笑,直视着穿着一袭劲装还蒙着面的高大男子,“先让他把黑巾摘下来,本王很想看看他的真面目,何时,本王的地盘上,竟然出现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本王是不是该跟父皇好好禀报呢?”
范烨风没有想到钟济潮会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之所以答应从横州到沽州,一来因为玉扳指,二来自然是因为秦挽依,他私自从横州到沽州,又强行攻城,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如今皇上视将军府为眼中钉,只要有一点异常之举,都会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成谋权篡位。
秦挽依不知道范烨风处境有多为难,但从钟济潮抬出皇帝可以窥探出一点蛛丝马迹,这块黑巾,摘不得。
只是如今,范烨风若是拒绝,孙雯很有可能因为他受伤,钟济潮已经有些发狂,秦挽依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怎么办?
秦挽依望向钟九,钟九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也是无计可施,这一次,仿佛逃不掉了。
她伸手,抓住范烨风的手,他的掌心,一片温热,还浸透着一层汗液。
原来他也会有担心的事情。
钟九的眼神,满是复杂之色,然而此时此刻,只能忍让。
范烨风回望秦挽依一眼,眼底有什么情绪,浓的化不开。
“烨风,无论如何,这一关若是过了,那么没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就算皇上知道了,大家都会为你解释,若是这一关过不了……”
过不了的话,大家都会葬身在这里,到时候,或许更会给将军府惹来麻烦。
范烨风回握住秦挽依的手,仿佛在安慰一样:“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也不会让将军府有事。”
所以这一次,这一战,必须要赢。
范烨风知道别无办法,只能照办。
黑巾落下的那刻,钟济潮眯起双眼。
“范烨风,竟然是你。”
范烨风沉默不语,他不需要向钟济潮解释什么,这一切,只要掌管着玉版纸的人明白,只要秦挽依明白就行了。
“范烨风,你究竟站在谁那边,将军府暗中又是扶持着谁?”
范家掌管着军队,就连父皇,都忌惮三分,然而范家并不帮着太子,也没有支持钟定奚,而是独立在外。
“将军府只效忠大兴朝。”范烨风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带着认真,无人可以抹黑,就像他的所作所为,不为名不为利,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好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钟济潮掩不住的讽刺和冷冽,“本王一直以为丞相府和将军府老死不相往来,今日倒是好,丞相府大小姐与将军府少将军关系匪浅,想必你们背着两家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本王都开始怀疑,丞相府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与多少男人有染?”
“七哥,话别说的太难听了。”
“七王爷,请不要诬陷挽依。”
钟九和范烨风异口同声,惹来钟济潮哈哈一笑:“看看,本王说错了吗,本王就不明白了,这么多人,为了一个丑八怪而挺身相护,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呵,七王爷未免太低估我了吧,与本姑娘有染的人,一只手可数不过来,本姑娘见过的男人的裸体,比你睡过的女人还多,没有千个至少也有百个。”秦挽依压抑着怒火,不怒反笑,上前一步,仿佛被人打了一个耳光还凑上去再被打另外一边一样,“怎么,想说我水性杨花不知羞耻有辱门风吗,我可比你好一点。”
“你……”钟济潮从未遇到过哪个女人敢当众说出这种人尽可夫的话,简直是败类。
“你什么你,七王爷或许不知道吧,一个人死后,身体会比死前轻那么四点二钱,也就一把药材的重量,知道为什么吗?”秦挽依的话,透着一点森然,脚步却是在不经意间靠前,“因为那是灵魂的重量,灵魂脱离了身体,并未在悬崖散去,这里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你们的手,就有多少灵魂徘徊在悬崖。”
士兵一听,神色忽然变了,个个警惕地望着虚无的半空,生怕看到什么。
“你们是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但他们会时时刻刻跟随着你们,你们的手上,有他们的鲜血,他们知道谁才是杀人的凶手。”秦挽依不紧不慢地说着,看着对面的士兵,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别听她胡言乱语,少给本王装神弄鬼。”钟济潮一声呵斥,所有士兵一凛。
“装神弄鬼?七王爷知道这世上为什么有风吗?”秦挽依张开双手,手指幻化着奇怪的手势,“那是因为灵魂经过带起的风。”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士兵,又躁动起来。
“人走过,也能带起风,秦挽依,你是睁眼说瞎话吧?”钟济潮哼道,自己的士兵,居然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简直是种耻辱。
“人走过,是暖风,因为人体身上有热气,而灵魂经过,是冷风,因为他们只是一缕轻飘飘的灵魂而已。”秦挽依不依不饶,步步往前,“你们看不见灵魂,正如你们看不见风,地上的他们,都是冤死之人,他们本可以寿终正寝,因为你们成了冤魂,带着怨念的灵魂会产生阴风,不止会冷,还会呼啸,阴风会一直跟随着你们,直到看见你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下场。”
不知是否迎合秦挽依,忽然之间,悬崖上边刮起一阵风,带着夏夜的微凉,惊得士兵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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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你给本王站住,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本王无情。”钟济潮已经没有耐心忍受秦挽依的挑拨。
秦挽依只能止步不前。
既然走到这步,钟济潮就无惧一切。
“这世上没有什么灵魂与鬼魂,死了就是死了,你们听着,别给本王畏畏缩缩,否则,你们就把命留在这里。”
钟济潮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求证,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
钟济潮冷哼一声,将剑架在孙雯的脖子上。
“六皇叔,念在你我叔侄一场的份上,只要你杀了九弟,我就把六皇婶给放了,怎么样?”
如今,轮到钟济潮谈起条件,他倒是要看看,到了最后,钟彦凡会怎么选择,钟九又会怎么应对?
两人若是两败俱伤,自然最好。
戚少棋等人一听,无意间站到钟九的身边,成掎角之势。
到底谁是钟九的人,钟九经营了多少的势力,什么时候经营的,一目了然。
钟济潮心生警惕,钟九的势力,怕是早已渗入朝堂。
秦挽依对此事一知半解,但她不明白是,为何白书辙都往那边站,不过,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
“七王爷,你真是搞笑了,一会儿要置我们于死地,一会儿又要放人,我看你放人是假,杀人才是真吧,不管你放不放大师姐,到了最后,还是会杀了她,难道不是吗?”秦挽依直接指出钟济潮的阴谋。
“你给本王闭嘴。”钟济潮现在只要听到秦挽依说话,太阳穴就突突地跳着,什么帝后命,完全是催命的小鬼命。
“怎么,你这是恼羞成怒吗?”秦挽依显得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刺激着钟济潮的神经。
“六皇叔,本王也不需要你们叔侄相残,若是杀了她,本王也可以不计较。”钟济潮瞬间把矛头指向秦挽依。
秦挽依不让钟彦凡和钟九有任何思索的机会,便也没有取和舍的选择,人一旦有了猜忌和嫌隙,永远都会有根刺在,永远也抹不平,不管钟彦凡和钟九是不是叔侄关系,至少大家都是药王谷的人,她不希望有任何人为难,不希望药王谷的一切因为此刻有任何改变,不管是为了大局也罢,亲人性命也好,她决不允许钟济潮的奸计得逞。
“七王爷,也不知道是谁方才说过,我的命,比大师姐值钱,威胁人,最有用,想要拿我的命换大师姐的命,我未免太不划算了。”
众人闻言,不知道秦挽依有什么打算,但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
“不如我跟大师姐换换位置,如何?”秦挽依怀揣着袖中的小红,她一早已经从钟乐轩的手中摸走了毒蛇,只要有雄黄,小红就会出动,而且既然小红帮助过她,那么说明不再有敌意,或许钟乐轩也一早交代不能伤及同门,即便伤了,反正他一定有解药,只要与孙雯换了位置,那么她就可以一击必中。
钟九才挪了半步,然而他的身前护着太多的人,终究与秦挽依隔着一段距离。
“不行!”与此同时,范烨风已经跟上一步,抓住秦挽依上前,钟济潮对秦挽依恨之入骨,谁能保证这一交换,会不会是痛下杀手。
“烨风。”秦挽依安抚性地拍了拍范烨风的手,眼珠子微微转动,范烨风这才知道她别有目的,亦如当初在错缘亭,她与自己的妹妹交换一样,她必是有了完全之策,才会想到这一步吧,“大师姐与我有恩,但我又不想以命换命,若只是换一个位置,我还能接受,我相信,就算在他眼皮底下,他也未必能够杀了我。”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钟济潮一次上当,决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发生第二次,他知道秦挽依诡计多端,一着不慎,就会落入她的陷阱,谁知道她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花样?人质在你的手中,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要玩花样,也该是你在玩吧?”秦挽依带着挑衅的神色,“怎么,还是七王爷不敢,怕我乱了你的计划,怕你今晚注定要失败?”
秦挽依似笑非笑,让人看了听了,心里生长了一根刺一样,扎得隐隐作痛,却又并不很痛。
她在激将,也在赌,赌钟济潮哪怕知道她别有目的,还会答应做交换,因为这是身在其位的自尊与骄傲,决不允许有任何挑衅。
“好,本王就拿六皇婶与你交换,本王这回倒是要看看,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你还能如何金蝉脱壳不成?”钟济潮示意了一眼孔伯,让孔伯押着孙雯上前,他自己则是从一名黑衣蒙面人的手中,取走一把弓箭和带毒的箭矢,但凡秦挽依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能立刻射杀。
秦挽依此刻才意识到,钟济潮这边,还有杀伤性的武器,只要被箭矢伤及那么一点,就会当场毙命,这毒与小红的毒,不相上下,只是不知道钟济潮这边是否有解药。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她没有后退的路,只能往前行去,这一次,只能赌,赌谁先给谁下毒。
范烨风护在她的身后,严阵以待。
双方渐渐靠近,钟济潮开口道:“你们自己走过去,任何人不得上前,尤其是你,范烨风。”
秦挽依闻言,朝范烨风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停下脚步。
继而,秦挽依和孙雯越走越近,孙雯的嘴巴,已经被重新堵上。
在与孙雯快要擦肩而过之时,秦挽依的嘴唇,正对着孙雯开开合合,说着只有两人能听得见听得懂的话。
“秦挽依,别磨蹭。”钟济潮催促了一句,带毒的箭矢,对准了她的胸口,只这一箭,足以令她致命。
不得已之下,秦挽依只能向着钟济潮的阵营而去。
还没等秦挽依靠近,孔伯上前,一把扣住秦挽依的肩膀,如今无法捆绑,只能寸步不离地盯着。
只那么一会儿,钟济潮下令过来的一百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分散在钟济潮的两侧,他又有人质在手,这一次,形势完全逆转。
“给本王上,陪他们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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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风起沙飞,刀光剑影。
钟济潮手中搭着弓箭,瞄准前方,不知他的目标究竟是谁。
倏然之间,钟济潮指尖微微松动,箭矢直射而出,刺向那抹白色身影。
他的目标竟然是钟九。
然而,钟九仿佛早已洞穿箭矢的方向一样,腾空而起,箭矢一个偏差,没入地上的一具尸体上。
钟济潮重新搭箭,知道钟九不能一击得逞,便转移了目标,向着范烨风而去。
可惜,范烨风的身手不弱,而且,他本来就有神射手之称,对于箭矢更加不陌生,很快躲避了过去,箭矢一个流转,反而没入了一名围攻他的士兵的身体,士兵当场死亡。
两次落空,钟济潮并不气馁,他知道对两人下手,没有那么容易得手,不过,若是对弱势之人下手,那么,他们会救还是不救呢?
这一次,钟济潮搭上两支箭矢,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仿佛是他随意挑选的一样,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七王爷,你还是省省吧,就你那射箭的技术,与烨风相比,差远了,人家闭着眼睛都比你射的准。”秦挽依不怕死地嘲讽道。
“那就走着瞧。”钟济潮立刻松手,箭矢却是朝着韩木和秋韵水而去。
秋韵水后退一步,轻轻一跃,身子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的旋转,避开箭矢,然而翻转之时,箭矢擦着她垂挂的发丝,当场截断了几缕,她落下之时,发丝正在她的眼前飘落,顿时,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韩木却没有那么顺利,他的身体虚弱,行动迟缓,眼见着箭矢射来,还要守护韩承续,又得担心秋韵水,分心的片刻,箭矢已经近在眼前,他一个侧身,仍然躲避不及,箭矢追着他的身影,密不透风。
“五师弟!”秋韵水一见,恍然间想起方才那被箭矢射中倒下的无辜百姓,猛然扑来。
钟九才躲过一剑,抬手,一道指风划过,箭矢微微改变了方向,然而,距离太近,箭矢改变的方向太小,擦着韩木的手臂飞过,钟九的衣袖上边,也被士兵的佩剑划开一道口子。
“五师弟!”秋韵水颤抖着双手,想要为韩木止血,又想为韩木解毒,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四师姐,我没事,只是擦过去,擦破了衣袖而已。”韩木安慰一句。
秋韵水掀开韩木的衣袖一看,没有血迹,自己的手上,也没有血迹。
“真的,你没有受伤。”秋韵水情难自禁,扑入韩木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吓死我了。”
然而,韩木没说的是,只差那么一点,他将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只那么一点,他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韩木又在想,这么一次死里逃生,也算值得。
韩承续看着两个相拥的人,仿佛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说了没用就没用,别白费心机了。”秦挽依冷冷地看着钟济潮,一颗心却砰砰跳着,惊魂未定。
“这只是开始,在本王用尽最后一支箭矢之前,这场游戏,会一直持续下去。”说着,钟济潮再度搭上两支箭矢。
在钟济潮手中的毒箭射出之前,她必须采取行动,否则,但凡有人受伤,她一定会后悔的。
然而,她离钟济潮太远,无法下手。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躁动,本来还是微不可查,渐渐的,动静越来越大,竟然是一片厮杀声。
通道另一端,还有一百士兵驻守,是谁引起的厮杀和混乱。
钟济潮望向钟九,钟九虽然置身在一片围攻之中,但举止从容,不疾不徐,丝毫不是困兽之斗的绝望和破釜沉舟。
通道之中,乍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匆匆而来。
是敌是友?
钟济潮和秦挽依有着同一样的疑问。
马蹄声越来越近,钟济潮手中的弓箭拉满,指尖微松。
与此同时,秦挽依袖中微动,小红从她手中哧溜而出,瞬间缠上孔伯的手臂,孔伯猝不及防,小红已经张开大嘴,两颗尖利的牙齿,对着孔伯的手臂就是一咬,一气呵成。
“啊……”孔伯嘶吼一声,退后一步,他的手臂,顿时漆黑一片。
“干得好。”秦挽依称赞一声,立刻脱离孔伯的牵制,旁边有两个士兵见状,想要上前帮忙,然而看到那条全身火红的眼镜蛇,立刻吓呆在那里。
被这么一惊,钟济潮手中的箭矢走偏,哪支松动的箭矢,顺势绕过一个弧度,却是朝着她而来。
秦挽依一见,就地一蹲,箭矢直接穿过她的头顶,没入孔伯的身体,孔伯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钟济潮一见,怒不可遏,中指一松,第二支箭矢已经朝着秦挽依而来。
秦挽依突觉头皮发麻,正要往身侧躲避。
“无缘的嫂子,我来帮你。”一声清啸,钟流朔腾地从马上跃起,手中一把如叶的飞刀射出,重新落回到骏马之上。
叮的一声,飞刀准确无误地射在箭矢上,箭矢咻的一声,落在她的脚边,差一点,她就要迈出那一步,那是她方才要躲避的地方。
若是钟流朔迟一点开口,她就被钟流朔的好心帮忙给害死了。
“无缘的十叔子,要帮忙,能不能早点开口。”秦挽依灰头土脸地站起身,劈头盖脸一阵指责。
钟流朔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膀,眼神不停地闪躲。
“十弟,你不在江州呆着,也跑来沽州凑热闹吗?”钟济潮一火未平,一火再起,现在来谁也没有任何意外了。
瞬间,钟济潮的手指上,又多了三支,就在开口的瞬间,已经三箭齐发。
看来,钟济潮是恨死了她,非要杀死她不可了。
秦挽依盯着三支箭矢,余光瞥向钟流朔,仿佛在等他出手。
“无缘的嫂子,我的飞刀不够了,六皇婶太吝啬了。”钟流朔双手各持一把飞刀,瞄准三支箭矢,却怎么也射不下三支,只能先打下两支箭矢再说。
秦挽依顿时崩溃,这是来帮忙的吗,这让她怎么分辨三支箭矢到底哪两支能够被他打下。
“依依,趴下,看老娘的。”说时迟那时快,孙雯先范烨风一步,一步当先,两只双手,夹满十支飞刀,说不出去的霸气,她一边朝着箭矢飞射,一边朝着钟济潮射去,两不耽误。
顿时,天空之中,漫天飞舞的银色叶子,说不出的绚烂。
这还是秦挽依第一次看孙雯出手,这么一手,果然厉害,也不知道她的身上怎么可以藏那么多暗器。
钟济潮侧身避过,弹跳而起,站在他身边的人,躲闪不及,纷纷被射中。
孙雯拍了拍手,一阵得意,回头想要与钟彦凡眼神交流时,哪知钟彦凡被一群人围着。
“阿凡,我来帮你。”说着,孙雯从腰腹掏出一个长形竹筒,不知她怎么一按,竹筒之中,喷射出细小的银针,立刻将一群围攻之人射杀。
就当众人为孙雯这一手呐喊之时,本以为只是躲避的钟济潮,不知何时,他的手中早就搭上弓箭,翻身之时,却也是射杀之时,他还未在地上落定,手指一松,又是三支箭矢,并排飞射而出。
今晚,他指定了秦挽依一般,箭箭都想要取她性命。
众人不妨这么一招,想要蜂拥而上,哪知被挡住了。
“嫂子。”钟流朔扑了上去,只来得及挡开最后一支箭矢,便扑落在地上,回望秦挽依一眼,前边两支,无法阻止。
秦挽依只感觉自己胸口处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一样。
“依依。”钟九处处受制,手中软剑一挥,旋转而起,划过围攻之人的脖颈,鲜红的血溅上了他的白衣。
钟九不管不顾,瞬间踩着快要倒下的士兵,身影犹如惊鸿一现,向着秦挽依而去。
然而,仿佛知道钟九想要怎么做一样,更不会让他得逞,钟济潮一早弃了弓箭,重拾银剑,抓住瞬间,滕然跃起,直刺钟九而来。
保全自己还是要救秦挽依?
无论怎么做,总有一人无法保全。
钟九眼眸一凛,手中骤然一松,软剑犹如飞刀一般,盘旋着飞向第二支箭矢。
钟济潮扬起一笑,银剑果断一挥,在钟九的胸口,划下狠狠的一刀,顿时,鲜红的血迹,乍然浮现。
“九王爷!”
众人惊呼一声,围聚上去,连带着秦挽依,都被惊动,僵硬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
白色的身影,骤然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他的眼神,却还望着秦挽依的方向。
而他挥出去的软剑,截断第二支箭矢,崩断的箭头撞上第一支箭矢的箭尾,第一支箭矢虽然偏离胸口,却还是无法避开。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投在钟九的身上,却忘了真正危险的人,不仅仅只有钟九。
正当箭矢快要没入秦挽依的身体之时,范烨风踩着尸体,猛然一扑,直接将秦挽依扑压在地上,却还紧紧护着。
只听得箭矢刺啦一声,似乎划破了什么,直接刺入地上,箭尾还在微微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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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严重怀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到底能不能成事。
“潘晓,贺升,除了投降的,一个不留。”钟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走过,仿佛带着无言的信任。
“好嘞,九王爷,我保证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潘晓挥舞着与她完全不相称的大刀抢在贺升之前应道。
钟九剑指钟济潮:“至于他,我来对付。”
“阿九,不要胡闹,你这个样子,怎么对付他,还是我来吧。”钟彦凡立刻一副长辈的口吻,训斥钟九。
“是啊,九王爷,七王爷就由我们……”
还没等戚少棋说完,钟九恍然一个翩飞,像是一道流光,固执而去,这一次,谁也不能帮他,谁也帮不了他。
剑锋直逼钟济潮,仿佛迎合钟九的节奏,潘晓从钟流朔身后走出,和贺升一道,齐齐而上。
别看潘晓是女子之身,但手中却耍着一把大刀,笨重的大刀,在她手中,一点也没有感觉,然而只要撞上她的大刀的人,都被震得退后好几步。
顿时,刀剑走过,血溅一地。
然而,他们仿佛杀红了眼,刀剑划过身体之时,血液喷溅之时,都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难道这就是杀人不眨眼吗?
投降的士兵看到这么一幕,双腿一软,全部跌坐在地上,好在他们及时投降,否则,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死得那么没有价值,仿佛真是一块石头,只是被人踩踏的,而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渐渐的,厮杀声消失,方才还站着的一批人,倒下了大半,几道身影还在打斗。
地上,潘晓刀指广冲,贺升独战铁虎,半空中,钟九和钟济潮的身影,相互揪斗。
一见这个情势,知道钟济潮大势已去,孙遥和韩承续立刻上前,围在秦挽依身边。
“师父,怎么办?”
看到孙遥过来,秦挽依眼中,滚落硕大的眼珠,落在范烨风的脸颊上。
“你向来聪明,这次迟钝成这样。”孙遥铁青着脸色,然而也不忍心再在秦挽依的伤口上撒盐,“他伤在手臂,你应该当机立断,砍下他的手臂保全他的性命,如今,毒已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如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砍下手臂?
“不行,少将军不能没有手臂,他还要掌管将军府,还要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贺升佩刀一递,嘶吼一声,直接刺入铁虎的腹部,铁虎圆睁着双眼,倒了下来。
贺升提刀过来,上边还沾满着血迹。
“只要有了解药,就能解了少将军的毒了。”
“怕就怕,没有解药。”孙遥不是打击贺升,而是实话实话,“方才黑衣人自己中了毒箭,却安然无恙,只能说明他早先服了解药,所以,身上根本没有解药。”
“怎么可能?”贺升被孙遥的话吓得不轻,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钟济潮的身上,“不行,我去找几个活口,问清楚,不可能没有解药的。”
说着,贺升疯了一般,在方才倒下的尸体中寻找起来。半空中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钟九握着青峰,直击而出,钟济潮回剑挡在胸口,连连后退。
突然,钟九手腕一转,掌心蕴含着一股力道,往前一递,剑锋穿透过钟济潮手中的银剑,停顿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撞击到巨石上,钟济潮吐血而出。
“把解药交出来。”钟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剑指钟济潮,他的嘴角,也溢出一丝血丝。
“解药?”钟济潮望着满目疮痍的悬崖,哈哈一笑,眼中满是疯狂,他所有经营的一切,全部因为眼前这个人毁了,让他如何甘心,他从胸口掏出一个瓷瓶,“想要吗?”
正当钟九抢夺的时候,钟济潮眼眸一闪。
“那就拿去吧。”钟济潮将瓷瓶往后一扔,后边,是无尽的悬崖。
钟九一掌拍在巨石之上,身体犹如飞蛾扑火一般,纵身一跃,手中一把握住瓷瓶,身子却是轻飘飘地下落。
“九王爷!”
众人惊呼一声,全部凑到悬崖边缘,看着白色身影跌入无尽的深渊。
秦挽依脸色骤然惨白,身体一个摇晃,所有的气力仿佛被抽空一般,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摇摇欲坠。
正当钟济潮狂笑不已之时,一声熟悉的清鸣,绵长而又清脆,一只黑色的庞然大物,张开翅膀,呼啸着飞去。
片刻,黑鹰已经载着钟九徐徐上来。
“九王爷。”
看到钟九安然无恙地上来,众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好险,差点就坠入万丈深渊了。
“钟九,没想到这样你都死不了,你这样拼死为了救范烨风是为了什么,秦挽依?不过,你永远也不能如愿,范烨风这次必死无疑,这瓷瓶中,根本没有解药,你们都等着给范烨风收尸吧。哈哈哈……”钟济潮愤然一跃,直接从悬崖边缘,投身在茫茫深渊中,凄厉的笑声,久久没有停歇。
“王爷!”广冲眼睁睁地看着钟济潮落入悬崖,一个不慎,被潘晓踹在地上。
钟九拔开瓷瓶,一倒,瓶内空空如也,果然如钟济潮所见,没有解药。
顿时,钟济潮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入他的心里,也刺入了秦挽依的心里。
贺升歇斯底里地一喊,双手插入头发,跪在地上。
“师父,我真的很迟钝,我应该机灵一点的,我应该砍了他的手臂,手臂还能接的回去,命却是续不回去了。”秦挽依捧着范烨风的脸,他的呼吸在渐渐衰竭。
此刻,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活了两世,还是那么无力面对一切。
断了的手臂,还能接的回去吗?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你们就不能暂时压制毒液,然后找到药材配置解药吗?”贺升不死心,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范烨风就这么死去呢,“少将军还没有成亲,还没有为范家留后,若是让将军和夫人知道了,难道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秦挽依想起范计广和姜氏,尤其是姜氏,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失去范烨风的打击呢。
“为什么,为什么中毒的人不是我。”贺升捶打着地面,一下一下,拳头上很快满是血迹。
“贺参谋,别这样,若是中毒的是你,少将军更不会原谅他自己的。”跟随范烨风而来的士兵,一边担心范烨风一边劝慰着贺升。
“哼,你们杀了王爷,就必须要有人陪葬,就算你们离开沽州,贵妃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广冲一字一句,带着诅咒一般,让原本绝望的人,更加无助。
贺升冲了过去,抬起一脚,对着广冲就是拳打脚踢。
“你的王爷死了,你不是很忠心吗,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啊!”贺升咆哮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秦挽依的耳中。
忽然,秦挽依眼神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出口:“贺升,别打死他,留着他的性命。”
“留着他的性命做什么?”贺升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要么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亲眼看着范烨风死去的。”广冲哈哈笑着,嘴角满是血迹,眼神充满恨意,笑容带着毒意。
“那你就去死,我绝对不会让你多活一刻。”贺升连踹了两脚,只踹得广冲蜷缩在一起。
“贺升,让你住手就住手,哪来那么多多余的动作,再敢违抗,小心我揍死你。”秦挽依一阵长舌妇骂街的训斥,外带威胁,她的声音冷冽,仿佛贺升不听她的话,她真会那么做。
在场之人,几乎没人见过她这副痞子的模样,谁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就是自找麻烦。
“那就揍死我好了。”贺升破罐子破摔,什么事情都豁出去了,“保护不了少将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贺参谋,住脚吧。”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贺升离开,“再怎么恨,也不能把气撒在她的身上,别忘了少将军这么做是为了谁。”
贺升闻言,只能罢手,对秦挽依不知该恨还是该怎么样。
“潘晓,把人带过来,他想看着烨风怎么死的,我就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离广冲最近的,最冷静的,也就是潘晓了,她这还是初次见秦挽依,除了听从钟九、钟流朔和她娘的命令外,还没有听过旁人的。
“让你带人过来就带人过来,没看到我那无缘的嫂子正火着吗,不想被揍的话,赶紧办事?”钟流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眼神示意赶紧过来,否则,下一秒,他就会成为被发火的对象。
潘晓闻言,不知道自家王爷为什么这么怕秦挽依,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也不见得多厉害啊。
然而,过不了多久,她马上推翻了自己此刻的想法。
当下,潘晓只能遵照钟流朔的话,和贺升一道,押着广冲过去,两人不约而同地踹了广冲一脚,广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挽依凑近孙遥,低声道:“老头子师父,点了他的穴,别让他死了。”
孙遥听后,微微不解,秦挽依对他的称呼,但凡加入老头子三个字的时候,准是她有把握的时候。
不知道秦挽依究竟有什么打算,孙遥还是沉默应下,待广冲跪下的瞬间,他骤然出手,点了他的穴位。
一切尘埃落定,秦挽依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遥沉吟片刻:“你是不是想到救这小子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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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想到办法了?”贺升一声暴吼,大嗓门震得众人的耳膜都快要破裂。
“一边呆着,别来烦我。”秦挽依的声音,充满活力,不似方才消沉。
贺升一时语塞。
秦挽依懒得理会贺升,这才娓娓道来。
“他是跟随七王爷的人,也是他带领黑衣蒙面人而来,说明他一定服用过解药,既然毒箭矢对他无用,那么说明他的血液里有解药的成分,如果把他身上的血换到烨风的身上,那么,烨风一定能够没事,至少能拖延几个时辰。”
“对,如果是换血,他还有生机,只要争取一两个时辰,那么解药一定有办法,这小子还有活命的机会。”孙遥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秦挽依会这么小心翼翼,劝阻贺升,倘若被广冲知道他活着就能救范烨风,一定会后悔多活一刻。
得了医圣的准话,贺升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没杀了他,否则,就真害死少将军了。”贺升这才有些后怕起来,谁知道秦挽依已经想到办法了。
“办法是想到了,但要怎么换?”韩承续从书籍上看到过换血的记载,但从未有人实施过,皇宫之中,更不可能出现这种病症。
“难道像上次任飞给你喂血一样?”钟乐轩插了一句话,将小红从地上收回来,人命关天,此时姑且不与秦挽依计较。
“这种办法行不通。”秦挽依摇了摇头,“上次任飞服下解药的时间不长,因而他血液中的含量较高,所以只要几口,我的毒就能解了。”
“说得轻松,上次可不止几口,加起来也有一碗了,你是没看见。”钟乐轩撇了撇嘴,一声咕哝。
秦挽依一怔,她只知道任飞给她喂了几口血,但不知道究竟喂了多少,端看他苍白的脸色,想必真的失血很多,难怪他手下的人,个个恨死了她。
然而,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广冲服药时间很长,所以血液中的含量不高,这次,不止喂几口,至少要换几碗血的分量。”秦挽依解释道。
“几碗,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几碗,够吗?”
秋韵水和贺升同时出声,却是截然相反的疑问,前者是担心,后者俨然要把人往死里逼。
广冲不能说不能动,但那双喷火的眼睛,差点能烧了贺升。
贺升回瞪着他,笑得很是奸险。
“他们两个血型相同吗?”孙雯插了一句,这就跟输血的原理一样,倘若血型不同,引起排斥,那么,范烨风仍然逃离不了死亡。
“什么血型?”贺升问道,众人也是一样的疑问。
“目前,虽然我没有办法确定他们两个的血型是否相同,但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就不会有排斥反应,几碗还嫌不够的话,就会适得其反,要了烨风的命,这点我还有分寸的。”秦挽依一边看着贺升,一边解释,这话明明就是说给他听的。
贺升闻言,闭嘴不开口了。
“这次换血,相当于注入一定的解毒剂一样,可能会有不良反应,但烨风的身体应该能承受,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秦挽依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在内,“我会控制着输入量的。”
“挽依,难道真要一碗一碗喂他喝下吗,他这个样子,能咽的下去吗?”秋韵水想起那个场面,经不住一个颤抖,喝血,而且不止一碗,看了都令人作呕。
“强行灌入的话,怕他不能承受,如今只能一口一口喂他喝下了,但就怕他等不了,如今,他的呼吸和心脏已经衰竭,若是有注射器,就不会处处受制了。”秦挽依恨恨然。
“注射器?”孙雯一听,眨了眨眼睛。
“你应该知道的,别给我装不知道。”秦挽依这个时候没有心思开玩笑,别说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当初在药王谷的时候,她还特意托孙雯去哪里制作的,为此,她还拜入药王谷门下呢。
“别生气啊,我只是忽然想到,或许范烨风真的命不该绝啊。”孙雯望向钟流朔,“阿朔,我不是让你到那两个老家伙那里拿东西吗,拿到了吗?”
离开药王谷之前,孙雯得了两个老家伙的消息,说是东西做好了,可是她要和钟彦凡到沽州帮忙,只能托钟流朔前往,顺便替钟九传话。
“我办事,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钟流朔解下背后的一个小包袱,小包袱像一条绷带一样绑在他的身上,扁扁的,刚才根本看不出来。
孙雯一把抢过,解开一看,里边是几个针筒几条输液管,因为这儿没有塑料,本来想让他们用金属代替,哪知他们竟然用玉打造了一管针筒。针筒是很薄的一片玉,竟然还透明的,若是深色液体进入,一定看得出来。
而输液管,因为要密封而且偏细,只能用羊肠制作,没有任何一丝漏风的瑕疵。
“太神奇了,真做出来了。”秦挽依赞不绝口,虽然不能与医院的相提并论,但制作的很精细,完全按照她的要求做的。
秦挽依喜不自禁,握着针管和输液管的双手颤抖不已。
“看来烨风果然福大命大。”
“王爷,这什么东西,奇奇怪怪的,感觉有点危险,有什么用吗?”潘晓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下意识觉得自家王爷可能是怕这些东西,所以才对秦挽依唯命是从。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秦挽依究竟要怎么做。
“看着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小心被扎上一针。”钟流朔威胁道,人前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秦挽依前边,他就是一个听话的小厮一样。
“既然已经有了拖延的办法,那么,现在就分为两路,你们都留下来帮忙,老子跟这小子下山去找解药。”孙遥一指钟九,说着就要动身。
“医圣,九王爷现在受伤了,不如由我们陪着你去吧?”戚少棋等人开口,他们的身上,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受伤而已,又不是快死了,紧张什么,多金贵似的。”孙遥一阵劈头盖脸地乱骂,听得这声叫骂,死亡的气息仿佛散去了一样。
“老头子师父,九九已经受伤了,为什么要拉着他去。”秦挽依皱着眉头,双手叉腰,钟九的身上,浑身是血,一些是要杀他之人的,一些是他自己的,向来纤尘不染的他,怎么能够忍受这些,而且,伤口还在流血,方才为了抢夺那个虚假的瓷瓶,又撕扯了伤口,血液还在往外冒。
“那只黑鹰,除了这小子,没人能驾驭,不想地上这小子死的话,这小子必须得跟老子走。”孙遥没耐心地道,“既要这个没事又要那个没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可是……”秦挽依左右为难,一边是钟九一边是范烨风,这让她如何选择,论公,病情自然是范烨风严重,论私,范烨风是为她受伤,可不知道是不是钟济潮的那些话,让她心底的有些事情,渐渐明晰。
“依依,放心吧,我这只是皮外伤,路上又有师父照料,他不会让我死的,即便有事,你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到救人的法子,不是吗?”钟九抬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却只能捂着胸口干咳几声,“你先照顾好范烨风,一定不能让他有事。”
秦挽依点了点头,即便他不说,她也不会让范烨风有事的。
说完,钟九一声口哨,黑鹰张开硕大的翅膀,像一片乌云一样,飞落在钟九的脚边。
钟九回望秦挽依一眼,强撑着跨上黑鹰的背部,孙遥虽然冷眼旁观着,但看钟九摇晃的时候,还是会出手帮忙。
两人才站定,钟九抚了抚黑鹰的头部,黑鹰伸展开双翼,冲向云霄。
贺升看着分别的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雪白的白衣上边,染着斑驳的血迹,不知为何,有些时候,错过一次,就是永远的错过,那个时候没有追回,或许永远也追不回了。
那段空白的日子,虽然范烨风过得如旧,但不代表秦挽依也如旧。
当初,若没有二小姐的阻止,少将军也不会与秦挽依错过,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
错缘错缘,该不会他们两个的相遇,就注定会错缘吧?
难怪少将军每次看到亭子的时候,神色都那么差。
“喂,傻愣着干什么,把他的袖子卷起来。”秦挽依一声命令,贺升回过神,立刻粗鲁地卷起广冲的衣袖。
“撕块布,绑在他的手臂,绑紧。”秦挽依又是一声命令,这一次,孙雯扯了方才绑住她的麻绳,在广冲手臂上捆紧,仿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挽依竖起一根大拇指,继而道:“给我点个小火。”
命令一下,钟流朔立刻取出火折子,燃了一点小火苗出来,大家是相当的配合。
当下,秦挽依熟稔地取出一管针筒,针筒有两根手指粗细,银针在火苗上边微微游走,也不管广冲是何感受,她抬起他的手臂,直接将针头对准他手臂上的青色静脉一推,立刻往回拉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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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众人只感觉浑身一麻,仿佛那针头,刺入的是他们的头皮一样。
慢慢的,针筒里边,鲜红的血液,由少变多,一目了然。
众人立刻目瞪口呆。
那不是水,而是血。
即便拔罐放血,也得费些功夫,没想到一枚银针,轻轻一推,就能抽出这么多血。
直至抽完满满一筒,秦挽依这才麻利地拔出针头,棉花一压。
“来个人,按着棉花。”秦挽依骤然松手,也不管谁按着,已经熟练地替换了针管的针头,她将针筒之中的血液,全部注入范烨风的静脉。
广冲手臂上的血还没有止住,细微的小孔中还冒着血丝,秦挽依又找了一处完好的血管,换上原先的针头,对着静脉刺入。
直至抽了三管,全部注入到范烨风的身体里,范烨风的呼吸,才稍稍平缓了一些。
“挽依,这真是神奇,难怪你一直想要这两样东西。”秋韵水目睹全过程,完全没有想象中恐怖。
原本以为,秦挽依会用刀子划开广冲的手臂放血,还会看到范烨风一口一口把血给喝进去,哪知只是通过一管针筒,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血液送入范烨风的身体。
“这有什么,若是这儿有血袋,直接输血更快。”孙雯抢白道。
“输血?”秋韵水一无所知。
“没看到那根长长的管子吗,就是为了输血用的,一个针管能装下多少毫升的血呢,若是血袋,一次就搞定了,也免了扎上几针的痛苦。”孙雯给秋韵水灌输着她自己的认知。
“真想见识见识。”秋韵水被孙雯勾起了好奇心。
“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这个可能,等着吧。”孙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继而朝向秦挽依道,“这么看来,他们两个的血型是不是相同啊?”
孙雯等候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询问了一句。
“不可能,范将军只有少将军和二小姐,不可能在外边还有私生子。”贺升大声强调,在他眼中,既然两人血液能够相溶,那么必定有血缘关系,但范将军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噗嗤,哈哈哈……”孙雯捧腹大笑,爆笑不止,“私生子?哈哈哈,范将军是没有私生子,那么,将军夫人呢,会不会有可能呢?哈哈哈……”
“你……”对方是和亲王妃,贺升不能疾言厉色,但又不能容忍孙雯的言行,只能板着一张面孔道,“还请和亲王妃不要侮辱夫人。”
“侮辱?这不是你自己想的吗?私生子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范将军的私生子那只有将军夫人的私生子了,若两者都不是,难道范烨风才是私生子?”
“你……”贺升正是想不通为什么两人的什么血型相同,而孙雯的猜测,总会有一种是对的,否则,怎么解释得过去呢。
“阿雯,别闹,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胡乱猜测。”钟彦凡带着半分呵斥半分温柔地道,对于范计广,他还是比较敬重的。
“好好好。”孙雯最是怕钟彦凡认真了,也觉得自己玩笑开过头,将军府的人,个个都是呆头鹅一样,无趣的很。
等他们笑完了,知道孙雯是拿贺升寻开心,或者也是劫后余生的放纵,秦挽依这才解释道:“两人的血型也不一定相同,若烨风是AB型的,不管广冲是什么血型,他都能接受,所以,烨风和广冲没有半点关系,某人可以放心了。”
贺升面色一僵,秦挽依口中的某人当然指他了,考虑到范烨风还在秦挽依的手中,只能闭嘴,生怕又说错什么干扰到秦挽依。
“也对,本来还觉得范烨风必死无疑,没想到这才开始转运,而且好事都让他给赶上了。”
别说贺升,就连秦挽依,此刻都有点想骂孙雯的冲动。
“和亲王妃。”秦挽依不叫大师姐,而是叫出生疏的身份,听得孙雯感觉不会有好事发生,“若是你闲得慌,麻烦去收拾收拾悬崖上边的残局,别以为后边就没事了,现在才只是开始。”
“开始?不是都结束了吗?”孙雯一脸茫然,“这死也死了,救也救了,还要怎么样?”
听得秦挽依的话,钟彦凡倒是陷入了沉思。
“的确是个开始啊。”钟彦凡显得心事重重,眉宇之间,不是释然而是愁容。
“被迷晕的百姓还躺在尸体中,要一个一个分离出来,等他们醒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场厮杀,要怎么去安抚他们失去亲人的悲痛,这满悬崖的尸体又还要处理,不是开始还能是什么?”钟济潮留下的烂摊子,除了他们,还能交给谁去收拾。
可能是因为职业的关系,秦挽依需要善后,将已经发生的事情处理妥当,而孙雯则不同,她向来只要完成任务,至于会引起什么****,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这……”孙雯从未想到这些。
“这还不止,济潮毕竟是王爷,是皇兄的儿子,一个皇子死了,可不是小事,铁定会追究责任的。”
若不是秦挽依提醒,他还想不到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责任?这事是他挑起的,又杀了那么多人,他是死有余辜,关我们什么事情,该不会想拿我们开刀吧。”孙雯对钟济潮没有任何好感,还敢拿她当人质,简直罪不容赦。
“即便如此,真正的做法,应当是将他交由皇兄处置,如今他已经跳崖身亡,就会死无对证,我、阿九、阿朔和烨风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如今全部聚集,反倒是显得我们合谋谋杀济潮一样,若是被谁看见了,都会怀疑我们的意图。”钟彦凡顾虑重重,“我最担心的还是韩太医和少棋他们,他们是钦差大臣,济潮的死,一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回到京都复命的时候,他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怎么会这样?”听得钟彦凡的分析,孙雯的笑容立刻消散,就连秦挽依,好不容易从范烨风能够起死回生的阴影中走出,又碰上这件事情,“我们又不能控制他的生死,而且,最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没人关心事情的过程,只在乎结果,如今沽州又是一片狼藉,城门破,王爷死,百姓亡,群龙无首,怎么向皇兄解释还没有着落。而且,济潮的母妃是贵妃,广冲说的倒是不假,贵妃肯定不会放过害死济潮的任何一个人的。”钟彦凡不是耸人听闻,而是如实相告,他回望悬崖边缘,此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往后,他们要面对的,或许是比钟济潮更危险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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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钟流朔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想必也听得进去解释,钟彦凡这才替钟九开口,让他好好休息。
“你当时也在,没听到广冲的话吗,京都还有一个贵妃,若是我们合力害死济潮,她会放过我们吗?”
“六皇叔,九哥,不就是贵妃吗,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不成?而且,你是和亲王诶,人不在皇宫,至少余威还在吧,还怕对付不了一个贵妃,干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钟流朔的母妃虽然已经过世了,但他毕竟是皇子,又已经坐拥江州,天不怕地不怕,他连皇后都不怕,还怕一个贵妃,虽然有些时候,他对黄贵妃是避而远之,不过惹了事,找皇祖母撒个娇也就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担心过。
“阿朔,六皇叔知道你不甘,但大家又何曾甘心,可不得不这么做啊。”钟彦凡知道,一旦扯上皇家的事,就有很多身不由己,“你该知道皇兄当初为何将济潮封在沽州,将你封在江州,将阿九秘密遣到临州,却独独留了定奚在京都。”
“知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几个对太子之位有影响吗,所以让我们滚多远就得滚多远,搞得我们很在乎太子之位一样,又不是多风光,想当初,这太子之位,还是九哥的呢。”钟流朔心直口快习惯了,在钟九面前,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言行无忌,“九哥,我插一句,这件事情上,无缘的嫂子虽然是无心之过,但我觉得皇宫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在外边逍遥自在。”
提起秦挽依,钟九的神色一片复杂。
“至于五哥,德妃无权无势,没有任何威胁,留不留五哥,也就那么一回事,可笑他还以为父皇多喜欢他似的,天天跟太子对着干,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钟流朔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承认,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对京都避而远之,远离那些是非。
“你知道就好,黄贵妃虽然在名位上,比皇后低了一品,但她在宫中的影响力,与皇后不相上下,皇后有些时候还得看她脸色。”
“谁让她的弟弟是禁卫军统领黄衡呢。”钟彦凡说的事情,钟流朔不是不知道,反而正因为知道的太清楚,才不想他们太过得意,助涨他们的气焰。
“既然你都知道,何必使性子呢,黄衡这些年接管了不少兵力,皇兄又对范将军忌惮,只能靠黄衡牵制范将军,但他又怕黄衡势力过大,成为济潮的靠山,怕再多一个范将军,只能借故将济潮封到沽州来稳定朝局,平衡后宫。当初之所以选择如今的皇后,就是因为不想让贵妃的势力膨胀,皇兄现在对黄衡既想打压又要借助,这件事上,闹大了,皇兄也得出面干涉,所以阿九才想息事宁人。”
“我这怎么能叫使性子呢,是大义凛然。”钟流朔辩解了一句。
“行行行,那就大义凛然吧,我们倒是无所谓,皇兄也不见得真对我们下手,只要善后的干净一点,甚至可以撇的干干净净,挽依有相府的庇护就等于有太子的庇护,皇后一定会护她周全,倒也没有什么关系,但韩太医呢?秋家呢?少棋他们?还有将军府呢?”钟彦凡列举着没有钟字这个姓氏庇护的人,“尤其是将军府,能安然无恙吗?”
“别说了,我知道了,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钟流朔还是把话听进去了,这些年,他又不是不动脑子不看朝局的。
“阿九,你继续说吧。”安抚住暴躁的钟流朔后,钟彦凡回头对钟九道。
“否认七哥所做的一切,就代表这一切都不是他主使的,但他毕竟掌管整个沽州,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道理不知道,所以,他不是跳崖身亡的,而是……”
说到这里,钟九一顿,不知是胸口疼痛,还是昧着良心。
“而是什么?”
“为了拯救百姓厮杀之时不慎被乱贼打落悬崖而死亡的。”
钟九才一字一顿地说完,钟流朔就忍不住了:“什么?还拯救?杀人的都变成救世主了?自杀的都变成被杀了?”
“这就是这件事所要付出的代价,他毕竟死了,我们要为此事负责,只有这样,黄贵妃才不会将矛头指向我们。”钟九解释道。
“那么烨风的士兵,我的士兵,都成了罪魁祸首吗?”钟流朔是绝对不会同意钟九将他的人作为牺牲。
“除了我们的人,没人知道你和范烨风来过沽州。”钟九断定道,自己这边的人,全都是亲信,他既然交代了事情给他们,就绝对不会怀疑会泄露什么。
“不对,阿九,你昏厥过去可能不知道,悬崖上边,还剩下一批投降的士兵,最后一看,也有三十来人,他们知道的一清二楚。”钟彦凡补充道,当时情况紧急,只忙着救人,把这些人的安置事宜都耽搁了。
“屠杀投降之人,屠杀手无寸铁之人,乃兵家大忌,非为将为兵所为,但今次,怕是要开这个先例了。”钟九蹙着双眉道。
“留不得他们的性命吗?”钟彦凡于心不忍。
“留什么留,那三十来人,不知道染了多少百姓的血,留着干什么,投降就能掩盖他们犯下的罪吗?若是这样,还要大兴朝的律法做什么?他们的罪行,按照军法处置,就是死罪。”钟流朔不似钟彦凡那样,能让对方活命绝对不会多造杀戮。
“人多嘴杂,只要有一个能让他们活下来的理由,都不用走到这一步,但他们是亲眼看着七哥跳下去的。他们跟随七哥那么久,为了活命,他们选择背叛,难保不会还有下次的背叛。而我们又无法将他们收入帐下,掌控他们,扭转他们的一切,斩草若不除根,他日总会殃及自己,想要给他们活命的机会,除非抹去他们当时的记忆。”
钟九的意思,当然是只有死人才能不会开口,而这世上,让人活命的药有,让人死的药也有,让人生不如死的药也有,却唯独没有哪种药,可以让人失去记忆。
“要是真能抹去一个人的记忆,还用得着费那么多的心思?”钟流朔一直是支持钟九的,无论如何,钟九比钟彦凡更理智,除了涉及秦挽依的事情,提到秦挽依,连他自己都变得不正常了。
“罢了,既然你觉得不行,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吧。”总归还是给他们考虑过生路,往后的路不会平顺,若是再出乱子,就真的是对自己残忍了,“但别让他们死得太过痛苦。”
“有断肠草的毒就够了。”钟九的眼神,透着淡定,仿似知道该怎么处理才是最好。
“断肠草?不就是毒箭上的毒药吗?”钟流朔有点想不明白,干嘛大费周章,一定要断肠草,其他毒不行吗?
“只有中了断肠草的毒,才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也算对得起他们的束手就擒了。”钟九道。
“难道其他毒药就没有价值吗?九哥,你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还有方才,怎么说七哥拯救百姓呢?没有恶人哪有英雄逞强的机会?”钟流朔明白的道理,没道理钟九考虑不到,这卖得什么关子。
“悬崖上边不是有黑衣蒙面人和穿着军服的士兵吗?尸体不是还没有处理吗?而死里逃生的百姓也只记得是黑衣蒙面人射杀他们,只要指认是黑衣蒙面人强行攻城,进城掳掠烧杀,而七哥率兵讨伐,摔落悬崖,那么,这一切也解释的通,至于这黑衣蒙面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又怀有什么目的,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了。”钟九承受着身体的不适,将计划说了一遍,身体虽然虚弱,头脑却仍然清晰,不受任何影响。
“这倒是说得过去,也算两全其美,只是我的人死得默默无闻,却便宜了七哥。”钟流朔勉强算妥协吧,若没有其他人,想必钟九绝对不会甘心忍下这口气。
“他都已经死了,毕竟是你的兄弟,再怎么不对,给他留个好名声吧。”对于已死之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侄子,钟彦凡也只有惋惜之色,当初他规劝过,只是钟济潮执念太深,已经无法改变,钟九的计划,正合他的心意,唯有如此,也不算亏欠什么。
“罢了,那现在要怎么做?”钟流朔在旁边随时候命。
“七哥的尸体找到了吗?”钟九问道,他必须得确保每一个环节,都要万无一失。
“我让潘晓去找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钟流朔回道。
“找到之后,你们就立刻撤退。”钟九没有血色的薄唇,道出意料不到的两个字。
撤退?
“对,带上你的人马,趁着夜色,立刻启程,离开沽州,越快越好。”钟九并未要求钟流朔再做什么,而是带着催促之色,“范烨风也没有例外,他也不能在这里多留片刻,这儿只留下从京都而来的人以及药王谷的人,其他人,一个都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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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两间屋子的房间,里边折射着明亮的光芒,里边的人,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静静地感受着夜的宁静。
古朴的床上,躺着一名气息微弱的男子,俊朗的脸庞上,显得有些暗沉,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床边,坐着一名白发灰袍的老者,几日不见,显得更加沧桑,他伸手,从被子中移出男子的手臂。
男子的手臂,原本精壮而又充满力道,此刻却显得那么虚弱无力,上边可以清晰的看到五六个小点,那是针孔刺入过的痕迹。
孙遥将指尖搭在范烨风的手腕上,摸着胡须,心无旁骛地探脉。
床边,一名灰头土脸的女子,脑袋靠在床上,眼神望着床上的男子,然而眼瞳没有焦距一般,一眨不眨,似乎在发呆,飘摇的光影,投射在她的侧脸,半明半暗。
毒箭射来的一幕,又跃入她的脑海,范烨风飞蛾扑火般的身影,又骤然闪现,自从悬崖上边下来之后,这一幕,怎么也挥散不去。
“医圣,少将军现在如何了?”贺升站在孙遥背后,探头探脑。
每隔两刻钟,孙遥和秦挽依都会交替着给范烨风把脉,时时刻刻跟进范烨风的病情。
秦挽依说过,换血之时,已经耽误了最佳诊治时间,虽然已经保住性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后遗症,什么失明、失聪、失语等等,秦挽依当时每说一次,他都吓出一身冷汗,所以每次把脉,自然不能有任何懈怠。
他何时见过范烨风这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模样,哪怕受伤,都是屈指可数的几次,这次倒是好,差点把命给丢了。
“余毒才排清,脉息还很微弱,不过这小子身体比常人强健,恢复的也快,只能等到他醒来之后,才能确定他的身体是否还有哪里不适。”孙遥松开手,将范烨风的手放入被子,侧首,看到秦挽依傻愣愣呆着的样子,一阵嫌弃,“这小子是为了救你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老子放下东门的事情陪你在这里,你倒是好,脑子里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挽依回过神,仿佛在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过没有争辩,仿佛连吵架的心力都憔悴了。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特招人厌烦呢?”秦挽依的神情淡淡,没有急躁也没有动怒更是没有魂魄一样,倒真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你还真有自知自明。”孙遥嘴上说着这话,但心里没有这个意思,放在平日里,秦挽依肯定张牙舞爪找他理论,争得面红耳赤,不过,此刻的秦挽依,却是默认了一般,安静的承认一切。
“难怪大家看到我的时候,似乎都不太喜欢和友善。”秦挽依仿佛在回忆,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又似在追忆什么,“我记得烨风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在葫芦山错缘亭,我们两个还看不顺眼呢,我嫌他冷漠无情,没有伸出援手,任由我们遭遇追杀却冷眼旁观,他嫌我碍事,差点坏了他追捕九指快刀的大事,若不是无缘的十叔子出现,不知道他会不会放下武器。”
若是这样发展下去,还能有什么交集吗?
不知不觉中,当初争锋相对的人,何时成了生死之交呢?
他们两个相处,也不过短短几天啊。
她有什么值得让范烨风拿性命相救,她又该拿什么偿还这次欠下的一命呢?
“秦大小姐,你不了解少将军而已,当时他并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寻找最佳时机而已,是你一直在误会。”贺升替自家躺着一动不动的少将军解释了一句。
误会吗?
可就算不误会,又能改变什么?
“或许吧,只是任飞呢,当初我私自出逃,想必他心中早已埋怨我了吧,还有阿轩,初次见他,我就骂他矮冬瓜,心中肯定没少骂我,韩木头也是,我知道了他心底隐藏的秘密,有谁允许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呢,还有……他,当初还以为是他处处针对,哪知是我自找的。”秦挽依回想着过往发生的一切,哪一次不是她不怕死地触犯他们的底线,如今能够活到今时今日,还真是奇迹了。
“老子待你已经够客气了,难道还不够友善吗,药王谷的东西,已经任你取用,地方任你往来,老子待那两个兔崽子都没这么友善过?”孙遥一阵破口大骂,仿佛被误会一般,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永远不会藏着。
“老头子师父,原来这就是你的友善啊。”秦挽依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是交易呢。”
孙遥一听,吹胡子瞪眼睛,药王谷这么多徒弟中,他对秦挽依已经不薄了。
“老子……”
秦挽依慌忙开口:“老头子师父,你见一次我,就会发火一次,要不你还是回东门帮忙吧,烨风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不少,这儿由我看着就行了。”
“知道就好,自己又不是没本事,还让老子留在这里,浪费。”孙遥哼了哼,站起身,准备拂袖离开。
“老头子师父,能替我再去看一眼……”秦挽依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戛然而止,不知为何,竟然说不出口,她只能俯视着自己的鞋尖,一脸垂头丧气。
“要去自己去,老子又不是跑腿的,那小子左右死不了,看一眼就能好的话,还要大夫干什么?”孙遥懒得插足两人之间的事情,他底下的几个徒弟,一对比一对难缠,往后药王谷不知道能交给谁,自己都一片烦乱,哪有空陪着秦挽依搅和,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算友善吗?”秦挽依撇了撇嘴,老是给她找难题,帮一次又不会怎么样。
贺升看看屋里的情况,又望望孙遥离开的方向,这个时候,他在这个屋里显得很多余。
“我去巡逻。”贺升明智的选择离开,只留下两人独处,虽然范烨风还昏迷着。
秦挽依耸了耸肩,对于贺升的离开,可有可无,她径自在孙遥的位置上坐下,神色复杂。
出得房门,贺升郑重其事地吩咐守门的士兵几句后,而后急急忙忙追上了大步离开的孙遥。
都七十好几的人了,没想到走起路来,还是步履生风,令贺升敬佩不已。
“医圣,属下派人送你过去吧?”毕竟已经是晚上了,也不知道是否还有钟济潮的余党,虽然范烨风是为了救秦挽依而受伤,但孙遥对范烨风的用心,不能相提并论,贺升自然不能让孙遥出什么意外。
“老子认得路。”孙遥没有领情,反而一脸烦躁之色。
相处虽然短暂,但贺升也算摸清了孙遥的脾气,不管是谁,就那么一副倔脾气,就当是医圣该有的气度吧。
既然孙遥这么说,贺升也作罢,本想带着身后的两人离开,哪知才出得西院,孙遥骤然停了下来,抬起一只手,似乎让他止步,亦或者让他不要有任何动静。
贺升一凛,立刻让身后两人停下,四人就那么静静站着。
孙遥没有只言片语,却只是定定地望着某一个方向。
贺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黑暗中,轻悄悄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啊。
然而,才这么想着,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的门,悄悄打开,里边鱼贯走出五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自从众人入住宋王府之后,钟济潮的亲眷,都被看守在东院。
钟济潮不是钟定奚那样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个侧王妃,而且,并无怀孕,平日里见上一面的机会也很少,尤其是水患和瘟疫席卷沽州的这段日子,更是碰不上一面。
如今一下子出现五人,不能说不奇怪。
这条走廊可以通往前院后院甚至东院,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四人不动声色,看着五人偷偷摸摸地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孙遥看到五人,没有离开,反而跟了上去,按照他的习惯,似乎并不会管这些闲事才对。
等走到五人出来的地方,贺升抬头一看,上边写着药库。
药库?
能藏着什么人?
贺升越发奇怪,轻手轻脚地跟随着孙遥的身影,追踪着五人的踪迹。
因为人手有限,在宋王府巡逻的士兵不多,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士兵经过,尤其是后院。
五人顺利地走到王府后院,竟然没有任何阻拦,想必五人对王府构造非常清楚。
后院有一道小门,通往王府外边,看五人的动向,应该像是逃跑一样。
能意识到逃跑,那么,必定对沽州发生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既然如此,他们绝对不能离开。
微弱的月光下,四人能看到五人的身上,背着一个包袱,神色慌忙。
“贺升,把他们全部拿下,一个也不能逃走。”忽然,孙遥站定身体,对着还在伺机而动的人道,“还有,把他们带到阿九那里,让他决定如何处置吧。”
“医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贺升不解,孙遥仿佛知道对方是谁,而且,还带着无奈的叹息。
“他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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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微凉,一片悄静。
漫长而又弯曲的走廊上,十步一个精致的灯笼。
微弱的光芒下,一道矫捷的人影,脚步匆匆。
跑到守卫最多的房间,来人没有通传,径自推门进去。
“王爷,不好了,出事了。”
来人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微带稚嫩,一边叫嚣着一边冲了进来,丝毫没有意识到里边在商谈重要的事情。
听得动静,三人齐齐转头。
钟九和钟彦凡倒是没有什么,钟流朔正逢心情压抑,正好有人撞上,顿时劈头盖脸一阵狂吼。
“潘晓,慌得跟什么一样,这天还没塌地还没裂本王还活着呢,若是无缘的嫂子在这儿,小心扎了你的舌头。”钟流朔威胁道,自从见识过秦挽依的手段后,潘晓也跟他一样,对秦挽依开始忌惮。
潘晓缩了缩脖子,这趟太不容易了,早知道让她哥出门算了。
“七哥的尸体找到了吗?”钟流朔这才缓缓开口。
“王爷,属下正是要说这事,真要扎,属下也不能不慌了,属下搜遍悬崖下边,也没有发现七王爷的尸体诶。”潘晓伸着脖子道,仿佛等着被砍一样。
“什么?”不止钟流朔,就连钟九和钟彦凡,也是神色一凛。
只有找到钟济潮的尸体,后边的事情才能演得下去,否则,有谁相信他们的言辞。
“属下奉命到悬崖下边搜索七王爷的尸体,但找遍了崖底,都没有发现七王爷的尸体。”潘晓怕自家王爷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这事不慌还能慌什么呢,这事比天塌地裂还震动。
“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他是死人,还能长腿跑了长翅膀飞了吗?”刚刚才商量,等寻回钟济潮的尸体后,马上启程回江州,如今计划全被打乱了,“会不会被河流冲到哪里去了?下游都找遍了吗?上游也找过了吗?会不会被人带走了?”
钟流朔下意识认为,悬崖崖底一定是河流,否则好好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据我所知,齐明山崖底不是河流,也不是水潭,而是结实的山地,从这样的高度跳落,即便武功再高,也是必死无疑。”钟九断定道,没有任何假设。
“九王爷,你果然料事如神,崖底的确是山地,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铺了不少,落下之后,肯定没命了。”潘晓觉得还是与钟九讨论比较靠谱一些。
“难道七哥一早安排好脱身之法?”钟流朔望着一躺一坐的两人,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不可能,他是一个骄傲自信的人,不会料到会有你们接应,因而他本来是稳操胜券,自然不可能事先在崖底安排什么,他最亲信的人一个是孔伯,一个是广冲,两人都在悬崖,如今两人一死一伤,不可能在崖底接应。”钟九有些想不通,难道钟济潮还活着吗?
“阿九,济潮有没有可能还……活着?”钟彦凡一下子说出了钟九心里的猜测。
两人相视一眼,有着共同的认识。
“这个想法,绝对不能排除。”钟九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某处,仿佛在思考可能性。
“什么,我们讨论了半天,考虑了半天,结果他还活着?”钟流朔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躁动不安,“祸害遗千年,果然没错,好人活该先死。”
“这是假设,先别下定论。”钟九凌厉的眼风扫向钟流朔,“潘晓,你具体说说崖底究竟是什么情况,倘若真有一个人离开,就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便真有脱身之法,也会有其他人走动的痕迹。”
钟彦凡和钟流朔两人也是聚精会神,听着潘晓的汇报。
“属下等人赶到崖底后,发现有很多死人,看他们的穿着,像是沽州百姓,但他们不像是跌落摔死的,反而像是得了瘟疫而死,有些尸体已经腐烂,有些肉体还完整,属下一个一个找来,就是没有发现七王爷的尸体。”潘晓回忆着搜查经过,一五一十道。
“那些肯定是得了瘟疫,无药可治,而被丢弃的沽州百姓。”钟彦凡也在悬崖上边呆过,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七哥算是最后一个跌落悬崖的,那么必定会在尸体最上边。”钟济潮幻想着可能性,“那里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血迹吗?”
“血迹是有,已经干涸,混在一起,没法分辨哪些是刚刚干涸的,哪些是干涸已久的,而且他们身上得了瘟疫,属下也没有让兄弟们挨个检查血迹。”潘晓越说越气短,谁知道办完一事还有一事,现在肚子空空如也呢。
“不就是瘟疫吗,有了药方怕什么。”钟流朔气不打一处来,“那到底搜查仔细了没有?你们几个要是敢敷衍本王,小心本王用针扎你们,从你们身上取血。”
“王爷,属下等人确实一个一个翻过,的确没有看到七王爷的面孔,他那么张扬的一个人,属下等人还能看走眼吗?”潘晓赶紧解释。
“十弟,这事她应该尽心尽力了。”钟九替潘晓说了一句。
“对,我真的尽力了。”潘晓对钟九顿生好感,自家王爷果然最不懂得体谅。
“就如今找不到七哥,只能有三种情况。”钟九没有怪责任何人,虽然没有看到钟济潮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总算是一个关键的消息。
“哪三种?”钟流朔和潘晓异口同声,钟流朔斜睨他一眼,潘晓闭口不说话。
钟九却只是望了钟流朔一眼,继而看向潘晓,仿佛只有他们两个在讨论一样。
“第一种,七哥的尸体是否有可能挂在落下来的树枝上而没有发现?”
潘晓摇了摇头:“属下趁着天亮的时候,已经查看过山壁,上边只有几根杂草和小枯枝,没有能够承受七王爷重量的大树。”
“那好,第二种,七哥的尸体,是否有可能被林中野狼等野兽叼走?”
钟九才说完,钟流朔立刻接口:“这儿有老虎出没的,这种可能性很高。”
潘晓挠了挠头,还是摇头:“属下觉得没有可能,因为悬崖下边有很多尸体,但没有被野狼老虎啃咬的痕迹,而且,白天没有这些野兽出没,属下顺着崖底的山道,找了半天,没有血迹。”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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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表面和善,内里藏着城府的钟彦凡,卞进除了继续胡诌,别无他法。
“家书来得突然,这么晚了,草民实在不好打扰七王爷。”
“也是,济潮日理万机,实在疲惫至极,卞大夫果然顾虑周全,只是可有留书或与孔伯请辞?”钟彦凡的模样,俨然不是审讯,反而只是寻常的谈话,然而里边却设下不少陷阱,等着卞进如何拆招。
“不曾,草民一时情急,忘记了。”卞进歉然地道。
“呵,你忘记还选择人的,记得想要跟谁请辞,忘记跟谁请辞,一时情急地还真是分明啊。”钟流朔掩饰不住的讽刺。
“孔伯毕竟是下人,卞大夫考虑到济潮已经是难得了。”钟彦凡点头赞道,眼神示意钟流朔少开口,只是这话却让卞进面上更加难堪不已,“这时辰呢不早了,我也不再挽留,不知卞大夫的家书能否让本王看看,也好让众人放心,看过之后,几位就可以离开了。”
“对,快交出,早交早省事,你也可以早点离开,我也可以早点睡觉。”钟流朔在旁边帮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的也算默契。
想必正是知道钟流朔不会在关键时刻闹事,这才没有让他避着。
卞进根本没有家书可言,怎么可能拿得出手,当下只能回道:“和亲王,家书……已经烧了。”
“什么?烧了?”钟流朔一脸纳闷,“听说过少迷信的,可没有听说过烧家书的,你们是夫妻情深啊,还是面合心离啊?”
钟流朔的一句话,让卞进如置冰窟。
“诶,不能这么说,兴许是家书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字,卞大夫不方便带着上路呢。”钟彦凡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卞进想也没想,点头道:“是是是。”
“卞大夫,城门自三天前封锁,无人能够出入,不知道你的家书是怎么到的手中?本王想要给太皇太后写上一封家书都不能送出呢?”钟彦凡的眼神,突然不再那么清和,他处处给卞进机会,然而,卞进次次推卸责任。
卞进一听,正想说信鸽传书的时候,这才想起刚刚钟彦凡说的不少字,信鸽怎么可能传书。
然而,卞进是过来人,既然铁了心死不承认,就不会轻易认罪:“可能是送信的人收买了城楼上的士兵,这才进来的吧,草民也没有细问。”
“这送信之人还真有本事,城门昨日被乱贼强行攻入,一片狼藉,乱贼过处,但凡中箭之人,立刻毙命,如今济潮也不知去向,今日城门重兵把守,竟然还有人能够送信,实在令本王佩服之至啊,本王倒是想见见这位送信的人了。”钟彦凡没有质疑卞进的言辞,只是婉言相谈中,带着步步紧逼,令人防不胜防。
中箭?乱贼?不知去向?
卞进一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不能期盼钟济潮救他了。
“卞大夫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没有关系,只是得委屈卞大夫在宋王府多等几日,等本王派人找到了,卞大夫才能离开,只是希望找到的时候,不是同乱贼在一起,所谓的家书,也不是密谋信才是。”
钟彦凡一顶谋反的帽子扣下来,卞进再怎么冷静,也无法承受。
知道钟彦凡一早猜到什么,卞进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道:“和亲王,饶命啊。”
“饶命?不知卞大夫犯了什么错事,本王倒是糊涂了,难道真是串通贼人谋反?”钟彦凡脸色不善,透着失望之色。
卞进一张脸苍白一片:“冤枉啊,草民只是一个大夫,绝对没有谋反之心,还望和亲王明鉴啊。”
“那卞大夫何错之有啊?本王是越来越不明白了?”钟彦凡似乎真的卞进的所作所为,表情都那么入木三分。
“草民受七王爷威胁,曾配置了毒药,在箭上下毒,草民真的不知道七王爷要毒箭何用,只是觉得以备不时之需,哪知被贼人盗走,希望没有人因为草民的过错而伤亡。”卞进终于承认道。
“呵,不时之需,沽州需要上千支毒箭备着吗?毒箭果真被贼人盗走吗?你编啊,你继续编啊。”钟流朔一副早已洞悉一切却还耐着性子看着跳梁小丑的样子。
“什么,肩上的毒是你下的!”贺升大嗓门一喊,简直震耳欲聋,若非有钟彦凡在,他非得狠狠地给卞进一拳,以解心头之恨。
钟彦凡猛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带着威压,令人不敢直视,不仅卞进被吓到,就连钟流朔,也是唬了一跳,果然,平常温和的发火,那种沉闷的压抑的火焰,一触即发,仿佛雷阵雨一般,声势浩大。
“卞大夫,太迟了,你的那批毒箭,下了断肠草吧,悬崖上边快要痊愈的百姓,被射杀,差点无一生还,你明知道断肠草有毒,却还研制,没有阻止,任其发生,虽然没有直接谋杀,却已经间接造成数百条人命死亡。”
“草民真的不知道啊。”卞进这才开始害怕起来,跪着上前。
“不知道,来不及了,本王方才给了你多少机会,不止一次,你却拿借口搪塞本王,真当本王一无所知吗,你太让本王失望了。”钟彦凡负手而立,显得冷漠而又高傲,皇家的威严,显露无疑,“说,这次事情,究竟有多少人参与?”
卞进的眼神,微微转动:“草民……”
“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可没有耐心听你的胡言乱语。”钟彦凡一改和气的神情,态度冷漠的很,震怒的样子,吓得卞进瑟瑟发抖。
“和亲王,草民实在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别把自己当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个时候就该老实交代。”钟流朔威胁了一句。
“若是想知道毒箭一事,当日只有七王爷、孔伯、广护卫、铁护卫和草民,对,还有丁县令,至于其他人,草民真的一无所知。”怕几人不信,卞进保证道,“草民说的话,句句属实啊。”
丁县令?
方才商讨的三人神色一凛,钟济潮生死不明,孔伯和铁虎已死,广冲还悬在生死边缘,居然忘了还有那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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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升,把人带下去看押,容本王想想,再做惩戒。”钟彦凡抬手一挥,贺升一把拽起卞进,拖了出去。
他只是负责盘问而已,至于最后如何处置,还看钟九的意思。
“和亲王,草民……”
卞进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只听得沉闷的声音,似乎被堵住了嘴,发不出一个字。
床上的白衣男子,骤然睁开双眼,神色冷漠。
“九哥,怎么做?”钟流朔摩拳擦掌。
“卞进此人,实在无法信任,本可以留下,他日或许还能指认生死不明的七哥,但今天这番说辞,他日总会轻易改变,只要受到威胁,就能改变说法,他所带来之人,已然参与全部,一个也不能留。”钟九的眼神,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如果投降的三十人只是单纯的奉命行事,那么,他是明知道却还是选择这么做而已。”
“早该这么做了。”钟流朔眼中带着兴奋,“药王谷拜师仪式看到他的那天,就觉得很碍眼了,颐指气使,倚老卖老。”
钟彦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毕竟,卞进很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甚至祸害其他人,如果连投降的三十人都留不住,又何以让他们安然无恙离开,若投降的人是帮凶,卞进就是主谋之一。
想必如此,孙遥才会没有出面,就把卞进交由钟九处理了。
这条路,本就是鲜血铺就,牺牲,在所难免。这些牺牲,换来的是更大的安宁,如今这还只是开始,如果连这点牺牲都犹犹豫豫,那么,往后面临更大的牺牲时,或许就会万劫不复吧。
正因为做不到这点,这条路,只能交给钟九了。
“阿九,丁县令呢?”
“这还用说,卞进都留不得,更何况一个县令。”钟流朔替钟九回道。
“丁县令此人为人圆滑更狡猾,此刻猜到他的话,或许可能已经有些晚了。”对于没有了主帅的棋子,虽然不足畏惧,但绝对不能大意。
“什么意思?”
“今日动静如此之大,丁县令一定早已闻到风声,他参与的绝对不会比卞进少,不可能没有发现异常,肯定会有应对之策。”钟九道,“当日他的立场已经表明,是站在七哥那边,此时前往,他不会大意地在县衙坐等我们,倘若真发现异常,早就到王府查探了。”
“那能跑到哪里去?再快也跑不出沽州吧?他可是这儿的县令啊。”钟流朔问道,“不过,出逃的县令也不是没有,横州掌管木家村的县令,听说已经跑了,正被追捕呢。”
“看来京都迟早要陷入一场风云。”钟彦凡叹道。
“七哥若是死了也罢了,就凭五哥那样,肯定不是太子的对手,父皇可是站在太子那边的,还能闹出什么风浪,若是七哥还活着的话,就不一定了。”钟流朔谈起钟济潮的生死,没有任何一丝手足之情,仿佛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在钟九的眼中,也看不到。
“济潮和定奚往来频繁,怕就怕这次太子会触怒皇兄,最后孤立无援。”皇家的冷漠,向来如此,钟彦凡已经习以为常,他所担心的,只是整个大兴朝将来会如何,“阿九,眼下只能确保沽州的事情万无一失,才能应对京都即将掀起的风浪。”
“除了生死不明的七哥,不就只有丁县令了吗?”钟流朔不知道钟彦凡在担心什么。
“卞进想要逃回盘州,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丁县令能躲的地方,只有沽州,他还想在这个位子上退下来,若是逃了,就全毁了,他参与的虽比卞进多,但依七哥的性子,绝对不会将最隐秘的事情告知,他应该躲在沽州某个地方,等这一切结束后,才出来。”钟九断定道。
“沽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能躲到哪……”
正当此刻,房门被一脚踹开,钟流朔的话,戛然而止。
听得这阵动静,钟流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顿时有种挫败的感觉。
“九王爷,我把戚少棋找来了。”潘晓欢呼道,一脸的激动,说话还带着喘,她进门之后,倒了几杯水下肚。
门口,戚少棋的身影,显得萧条许多,他喘得说不出话,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九……王……爷……”
宋王府离东门有多远,这才审问卞进的功夫,潘晓就把人给弄来的,看来路上,戚少棋被折腾的够呛,好歹他也是文官出身,潘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钟流朔对戚少棋报以同情之心,是他没有管教好下属。
仿佛觉得实在愧对戚少棋,钟流朔纡尊降贵,亲自将戚少棋从门口扶到床边。
钟彦凡更是贴心,站起身,将位子让给戚少棋。
两人的举动,令戚少棋受宠若惊地更加说不出话,十王爷搀扶也就算了,还让和亲王让位,他哪敢啊。
“坐下说话吧。”钟九倒是觉得没有什么,让一脸苍白的失色的戚少棋安心坐下。
向来淡定从容的戚少棋,这一晚,真是被折腾的够呛,身体和心里受到双重压力。
“没想到你的面子这么大?你是什么来头?”潘晓只认得钟彦凡、钟九和钟流朔的关系,其他人,一概不知。
“问什么问,大好的人才,差点被你粗鲁的摧残了。”钟流朔斜睨一眼,“在一边乖乖呆着别说话,没看到你家九王爷受伤需要静养吗?”
“九王爷,你好点了没有?”潘晓这才关心起钟九的伤势,能说话,能思考,应该不是很严重,虽然当时的伤势,也把她给吓着了。
“你试试被划上一剑,然后驾驭黑鹰往返于齐明山,看看是什么感受?”钟流朔射了一眼。
潘晓缩了缩头,嘟着嘴:“没划脸上就好了,不然,九王爷的俊脸就毁了,那样,以后就不能欣赏了,诶,不对,那个房间还有一个长得俊的人呢。”
潘晓说的人,自然指范烨风,钟流朔一听,不管潘晓是男是女,抬起一脚,直接踹了过去。
潘晓一个翻身,扛着大刀,还能轻盈地躲过,站稳后怒瞪。
“王爷,说好动口不动手的。”
所以说,还是温柔一点的女人比较讨人喜欢,即便蛮横无理,也不能明目张胆,吵得面红耳赤。
“你们两个先到外边,不管动口或者动手,完事后再进来吧。”钟彦凡好心地道。
“潘晓,你可以到那个房间跟任何人告别,过了今晚,你带兵回江州,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想要多看几眼就趁现在。”钟九的话,也不知道是介意还是不介意,不过潘晓完全听不出来。
“说的也有道理,我这就去,不然以后就看不到了。”说完,潘晓一溜烟儿,没了人影。
“九哥,这么大方让她去,会不会闹出事情,无缘的嫂子可是在……”钟流朔说着说着,仿佛想到了什么。
“听闻潘晓的曾祖父和烨风的曾祖母似乎师出同门。”钟九虽然面色虚弱,但说话并无虚弱之态。
“这么巧!我怎么不知道?”钟流朔一脸茫然,茫然之后,又猜测着钟九说这话的意思。
“十王爷,潘晓姑娘的曾祖父曾经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告老还乡之后,一直呆在江州,你未到江州之前,江州的州府就是潘晓姑娘的爷爷,潘晓姑娘的父亲则因为志在山水,并未有一官半职,到了潘晓姑娘这辈,潘家怕一代不如一代,便将潘骁送到王府做了侍卫,至于潘晓姑娘为何也成了王爷的护卫,想必王爷应该知道的。”戚少棋已经缓过这口气,说话流畅了不少。
潘骁和潘晓是同胞,长得一模一样,早先根本认不出来,两人轮流当值,也没有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钟流朔一惊,他身边的人,怎么别人知道的还清楚一些,而且,这人是钟九也罢了,哪知是钟九的属下,一个属下都比他这个王爷知道的清楚。
“你只要动手动脚就好,动脑的事情,还是留给别人吧。”钟九的话,直接地有些打击人,不过钟流朔一点儿没有放在心上,这要是换了人,就不是一笑置之。
“九王爷,不知让潘晓姑娘找我有何急事?”趁着钟流朔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还嘴的时候,戚少棋问道。
说起正事,众人谁也没有揶揄谁,这才回归正题。
“少棋,你立刻拟一份奏折,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交到父皇手中。具体如何措辞,我已经与六皇叔商定,他会告知你的,但必须以你的口吻。”钟九叮嘱道。
戚少棋闻言,知道有什么新动向,点头应道。
“六皇叔、十弟,皇祖母七十寿辰在即,借此机会,你们即刻北上,分两路,十弟暗中护送送信人,确保奏折内容传到宫中之前交到父皇手中,这样,无论七哥是生是死,那么,该向世人解释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
钟流朔一听,眼中泛着惊喜的光芒:“这招好,简直把七哥的活路都给堵死了,无论他是生是死,只能成为死人。”
对钟流朔的夸赞,钟九置若罔闻。
“六皇叔,你与六皇婶一道,暗中将范烨风安然无恙送回京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也是时候该回皇宫一趟了,“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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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幽幽柔柔地跳动中,烛台上边的蜡油,渐渐溢出,顺着烛台边沿留下,继而凝结,垂挂着,像是泪滴一样。
融化的蜡油,发出滋滋的声音,时而传来一道轻微的爆破声。
秦挽依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直视着床上的男子。
然而,她的双眼,仿佛定格一般,不知道模糊了谁的视线,她的神思随同飘摇的火焰飘远,隔了半天,才眨一下。
烛火倒影在她的眼底,清晰可见。
房门发出吱呀的一声,似乎有人推门进来。
秦挽依机械地转过头,看到是贺升,又仿佛没有看到一半,机械地转了回去。
“秦大小姐,少将军情况如何?”贺升近前询问。
“贺大人,你是三十而立,不是四十不惑,更不是五十知天命,这才隔了多久,又开始询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与烨风是什么不能告人的关系呢。”秦挽依挑眉看着贺升。
“秦大小姐,少将军对于将军府对于……”
贺升忙着解释,秦挽依抬手阻止。
“我知道,将军府的希望,国家的栋梁,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了,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秦挽依捂着双耳,隔绝着贺升的噪音。
这才隔了多久,秦挽依就能开起玩笑,方才可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开玩笑?
“秦大小姐,这么说来,少将军是不是没事了?”贺升惊喜地道。
“有事没事,还得等他醒来之后再说,不过,即便有什么后遗症,我也能把他治好。”秦挽依说的狂傲,然而,论岐黄之术,孙遥都对她刮目相看,他还能不相信她吗?
“最好是这样。”贺升俨然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把范烨风全权交给秦挽依了。
“对了,方才外边在吵什么?我怎么好像听到卞师叔的声音了?”秦挽依随意地问道,似乎不怎么关心,否则,依着她的性子,早出来凑热闹了。
贺升不知道卞进与药王谷的关系,解释道:“方才我追着医圣出门,看到卞进和他四个弟子从药库出来似要逃跑,医圣说抓了人交给九王爷处理,后来听了和亲王他们的对话才知,原来断肠草的毒,是卞进下的,若非有和亲王他们在,我非得揍得他哭爹喊娘,后悔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对于卞进下毒一事,秦挽依并不感觉到意外,反正卞进站在钟济潮那边,替钟济潮办事在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乍然听到九王爷三个字,感觉那么陌生,哪怕听到皇帝都比他熟悉。
“你们好啊。”正当秦挽依沉浸在九王爷三个字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钻出一颗脑袋,继而出现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大大的眼睛,神采奕奕,灵动而又清澈,天真而又无邪。
秦挽依记得,这是钟流朔的护卫,潘晓。
还没等秦挽依和贺升是否同意她进来的时候,潘晓犹如一条泥鳅一样,溜了进来,滑不溜秋。
“小兄弟,你来这儿做什么?”贺升看到潘晓很是意外,带着一丝熟稔的口吻。
“我是来看少将军的。”潘晓没有遮掩,道出来意,但似乎有些怕秦挽依,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秦挽依放下一只手,指尖在桌面敲打,却没有发问,而是略带好奇地盯着潘晓的一举一动。
潘晓被秦挽依盯得浑身不对劲,此刻终于能够深深地体会到自家王爷的苦楚了。
“小兄弟,少将军在这里呢,虽然还昏迷着,不过医圣说少将军已经排清余毒,秦大小姐也说只要等着少将军醒来再看看。”贺升引着潘晓到床前。
看到范烨风沉静的脸,潘晓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绽放着夺目的光彩,连秦挽依都被这双眼睛给吸引了。
“好英俊的一张脸,好强健的一副身体,没想到昏迷了也这么令人移不开视线,跟受伤的九王爷简直并驾齐驱。”潘晓口中碎碎念着,一脸爱慕。
秦挽依微微咋舌,听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小兄弟,你该不会对少将军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不能怪贺升乱想,完全是秦挽依在这之前给他灌输了非正常的理论,他这才不得不警惕。
“非分之想?什么是非分之想?”潘晓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特有的纯真无邪,完全不似悬崖上边扛着大刀,杀得昏天暗地的人。
“就是……”贺升说到非分之想,不知该怎么向潘晓解释,大男人能向大男人解释吗?
“贺升,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看把潘晓迷惑的。”秦挽依嗔怪一声,向潘晓招了招手,“潘姑娘,过来坐。”
“姑娘?”贺升差点被这两个字噎到。
潘晓一听,立刻顿生警惕,叫名字就叫名字,怎么变成潘姑娘了,听着怪别扭的。
“怎么,你好像很怕我。”秦挽依尽量放柔了语调,眼神温柔似水。
潘晓一见,仿佛如临大敌一般,她立刻想到拿着一管针筒从广冲身上抽血的秦挽依,那时候的秦挽依,冷静的无情无义,仿佛只有范烨风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的,都是可有可无。
“潘姑娘?”秦挽依觉得潘晓的神情俨然跟她方才发呆时一样,便催问了一句。
“怕……有什么好怕的。”潘晓硬着头皮,在秦挽依的虎视眈眈下,坐到她的对面,最远的距离。
虽然从始至终,秦挽依只是微笑以对。
秦挽依倒了一杯水,推到潘晓眼前:“潘姑娘,喝茶。”
这么好客,会不会在茶里下药啊,潘晓欲哭无泪,只捧在手里,真心没敢喝啊。
“潘姑娘似乎对烨风另眼相看?”秦挽依装作没有看到,转移话题。
“当然了,像九王爷和少将军这样的人,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不多看一眼,怎么能显现出他们的出类拔萃和与众不同。”潘晓立刻接口,连思索的余地都没有,仿佛觉得天经地义,没必要遮遮掩掩忸忸怩怩,“只可惜没能看到少将军的双眼,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深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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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呢?”不知道钟九是否也会离开,那么沽州,就会成为大家分道扬镳的地方吗?
“谁?”钟流朔下意识反问。
秦挽依沉着一张脸。
“无缘的嫂子,这事你还是亲自问九哥吧,他自己有什么打算,通常不会透露,不过你问了,想必他会告诉你的。”钟流朔在这件事情上,还保持着该有的理智。
“那药王谷的人呢?我呢?他又有什么安排?”秦挽依拿捏不定,所有人仿佛都在撤退,药王谷的人该置于何地?
“无缘的嫂子,左右你都得见九哥,不如直接问他吧,他无所不知的。”钟流朔说着就站起身,“贺升,话我已经带到了啊,无缘的嫂子,我还有事,要找少棋,这就先提早跟你说一声告辞了。”
了字才说完,钟流朔身影一闪,已经从狭小的门缝溜了出去,身体果然苗条。
秦挽依望向门口,神色不明,转会视线,看到还逗留在这儿的潘晓。
潘晓眨了眨眼睛,一边跑一边喊:“王爷,我呢,是不是也得回去了?”
“秦大小姐,少将军若是启程回去,谁在路上照顾他呢?”贺升担心起范烨风来,说好等范烨风醒来的。
“放心,会有人路上陪着他的,我……先去隔壁一趟。”秦挽依默然站起身,走出房门,龟速地朝着隔壁挪去。
门口有好些人守卫着,气势威严,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屋里屋外,像是两个世界一样,而屋里的人和屋外的人,即便在同一个世界,也不见得会是同类人。
秦挽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面对疑难杂症的病人,她都没有这么退却过。
犹豫酝酿底气的时候,房门就这么不经意间被打开,秦挽依一点准备都没有。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在商谈什么。
该不会一个人都没有,除了钟九吧?
秦挽依垂头丧气地走了进去。
后脚才跨过门槛,房门在后边瞬间合上,瞬间,屋里像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一样,里边仿佛只有她,还有一个钟九。
走到内房,秦挽依第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男子。
钟九并未躺着,反而坐在床上,依靠着床壁,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裹得严严实实,将身上的纱布全部遮掩起来,外边还披着一件雪白的外套,手中翻着一本书,乍然一看,仿佛还在药王谷一般,若非他的脸色过于苍白,实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九……”秦挽依开了口,却不知道该称呼他九九,还是九王爷。
钟九翻过一页书卷,仿佛并未经历过悬崖上边的腥风血雨,寻常地还像在药王谷一样,语气轻松地道:“依依,给我倒杯水。”
秦挽依眼角一抽,真会指使人,这毛病,她敢打赌一辈子钟九都改不过来了,他骨子里就这么一个德行。
药王谷没有她在的时候,他还能指使谁,秋韵水吗,还是自力更生?
不能行走的时候,都能行动如常,比个正常人还了得,能飞能飘,如今可以行走了,倒是退化了,倒杯茶都得有人伺候。
秦挽依嫌弃地哼了哼,粗手粗脚地倒了一杯水,略带怨气地递给钟九,也不管对方是二师兄钟九还是九王爷钟璟容:“给。”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不情愿?”钟九抬头,望了一眼。
“哪里,我很乐意呢。”秦挽依强挤出一丝笑意,“不信?我可以发誓的。”
“喝杯茶而已,也不至于到了发誓这么严重的地步。”钟九淡淡地道,“只是,该不会在茶水里下了药吧?”
秦挽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我犯不着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下药吧,出了事,倒霉的可是我呢。”
“也对,毕竟我也掌管药王谷整个药库,对药材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即便茶水里边真有什么,我应该也能分辨地出来。”钟九一手握书,这才一手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话听着真叫人火大,秦挽依的脑海里,瞬间已经上演了很多遍射杀钟九的情景。
然而,钟九才啜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伤口痛吗?”秦挽依急忙问了一句,说着就要去检查伤口,一双手,就要扯开钟九的衣服。
钟九的身体一僵,却腾不出多余的一只手去阻止,等秦挽依轻而易举地扯开里衣之时,却见纱布裹得整整齐齐,上边并无血迹。
钟九身上的伤口,并不是她缝合的,当时她与孙遥一道,抢救范烨风,而钟九只能交托给韩承续与韩木父子。
听闻钟九身上缝合了数十针,可见伤口之深之长,当时情况下又没有麻药,完全在他昏迷之时进行的,如今上了止血止痛的药,伤口处隐隐作痛也是必然的。
“九哥,我……”正当此时,钟流朔一边猛然推开门,一边喊道,前脚才跨进去,后脚还悬在半空,便看到床边的动静,戛然而止,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钟九越过秦挽依的肩膀,望向钟流朔,神色如常,秦挽依则下意识回头,看到钟流朔吃惊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钟九的什么地方。
知道钟流朔又误会了,秦挽依不想重蹈覆辙,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哪知钟流朔讷讷地挥了挥手中的一个信封。
“什么事?”钟九面无表情,神色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九哥,无缘的嫂子,我可是真有事才进来的,虽然不见得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钟流朔强调了半天,终于在两人神色不耐的时候提到重点,“九哥,就想跟你说,奏折已经拟好,六皇叔已经过目,你要再看看里边的内容吗?”
“既然六皇叔已经看过,那就没有必要了。”钟九可有可无地道,仿佛剩下的事情,他们估摸着怎么办就成。
“好的,九哥,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吩咐的话,那我马上启程回京都,在这儿跟你告辞一声,既然无缘的嫂子也在,那么我顺道也一并告辞了,然后你们呢……继续。”
钟流朔自顾自说完,退了出来。
“我说……”秦挽依想要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小子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够正常一次。”
然而,被钟流朔这么一闹,不知不觉中,昔日药王谷的吵吵闹闹已经回温,钟九的王爷身份也在渐渐淡化。
“不是他不正常,而是你有些时候做的事情令人不能正常的看待而已。”钟九替钟流朔辩解了一句。
“说人话。”秦挽依吼道。
钟九哑然失笑,带着宠溺之色:“你的举动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误会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了?”秦挽依怒瞪一眼,“明明是你蹙眉,我检查伤口而已,这还得挑个时间吗?”
“我蹙眉是因为这茶冷的而已。”钟九如实相告。
“什么?就这事?”秦挽依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你以为呢?”钟九反问。
“你受伤都没怎么这么皱眉,现在就因为茶冷,痛苦成这样,能不让人误会吗?”秦挽依说的理直气壮,仿佛钟九就只能微笑冷笑嘲笑,不能有多余的表情。
“我是人,又不是神,能受伤怎么就不能皱眉?对于一个失血过多昏迷才行的病人,不该小心照顾吗?”钟九的话一套又一套,而且道理都站在他那边。
“得得得,看你说话流畅通顺、中气十足的样子,都不知道谁照顾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只是受了皮外伤。”每次跟钟九争锋相对,败下阵来的,必然是她。
“的确没伤及五脏六腑,也只能算是皮外伤而已,看着吓人罢了。”钟九将茶杯一递,倒是没有提及身上的伤口有多严重,反而轻描淡写地真如他口中所言一样。
“都是你自己的事情。”秦挽依顺其自然地接过茶杯,直接问了出来,“说吧,他们回京都的回京都,回江州的回江州,老头子师父和我们呢?回药王谷吗?”
“师父他们会和韩太医他们暂时留在沽州,直到这场瘟疫彻底杜绝,至于三师弟,跟随六皇叔和六皇叔回京都或留在沽州帮师父,全看他自己的意思,至于你,留在沽州也好,跟烨风回京都也好,完全取自你个人。”
不知为何,这话出自钟九之口,无端带着一种难掩的冷漠,仿佛她与药王谷不曾有什么关系,只是独立的个体一样,可以随便带在身边,也可以随手抛弃一样,他怎么能如此断定她的去路。
“我……”仿佛想要否认,但秦挽依想了想,她答应过范烨风要等着他醒来的,也答应过贺升,会有人陪着回去的,“那你呢?”
“我自有我要做的事情。”钟九缄口沉默,对于往后的去向,深藏心里,不会透漏给任何人。
什么叫问了就会告诉她,完全是糊弄人。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秦挽依转身,扭头就走,带着赌气之色。
钟九望着她的身影,手中的书卷突然无力的滑落,他捂着胸口,不知是伤口在痛还是心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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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宫门,在微凉的清晨中,沉沉地打开,仿似还带着沉睡后的枯燥。
在宫门外等候的众人,参差不齐,大多皆是各府的小厮,半睡半醒。
听得喑哑的声音,众人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一时之间,马车中,软轿中,走出来不少人,皆是穿着绣有各种图纹的官服,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巍峨雄壮的殿堂门口,一东一西两支队伍,各自簇拥着一个俊朗的男子而来。
然而,东边的男子一脸阴郁,眉头蹙在一起,显得有些戾气,神色不耐,相反,西边的男子却是红光满面,得意洋洋。
“丞相,这一次,从中作梗的人,是不是五弟?”钟麒煜望着一脸春风得意的钟定奚,眼中的敌意,浓的化不开。
“太子,或许这次从请不到九指快刀开始,已经落入五王爷的圈套了,我们派出去的杀手,无一生还,想必是五王爷请到了九指快刀,保护了李堂。”秦徵也是没有料到会横生枝节。
“本宫真是小看了他,还以为他的眼里只有女人。”钟麒煜恨恨地道。
秦徵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五王爷不可能如此心思缜密,必定有人暗中谋划。”
“谁?”若是被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一定不会放过他。
“太子,什么人与五王爷关系密切,那么谁最是有可能帮助他的人。”秦徵没有点明,而是将难题抛回给钟麒煜。
“关系密切?除了七弟,还能有谁。”钟麒煜恨恨地道,“都被送到沽州了,还不死心。”
“太子,宫中毕竟还有一个贵妃和禁卫军统领在,连皇上都礼让三分,所以,七王爷将手伸到这里,也在意料之中。”秦徵早已猜到是谁在搅局,不过局势比想象中复杂,如今可谓是内忧外患。
“现在怎么办?若是被父皇知道我做的事情,父皇一定会降罪于我的。”钟麒煜急躁不耐。
“太子先别急,如今只能见招拆招。”秦徵安慰道。
“本宫能不急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钟麒煜没好气的道,一大清早,脸色就臭臭的,跟在他后边的人,都是察言观色之人,纷纷落后几步,以免撞上,首当其冲。
“太子,为今之计,不如先示好,等向五王爷打听清楚消息之后再想法子?”秦徵的提议,虽然是下下策,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然而,钟麒煜是何人,是皇上给予厚望的太子,怎么能向自己的弟弟示好,低声下气。
“不可能,让我向他示好,没门,指不定还怎么借题发挥,没什么也会被抖出什么。”钟麒煜立刻拒绝。
“太子……”
“本宫不管,这次事情是你提议的,你必须给本宫善后。”说完,钟麒煜拂袖,快走了一步。
秦徵一听,脸色复杂,望着钟麒煜的背影,微带怒意,然而眼神望着钟定奚时,多了一份审度之态。
“太子二哥,早啊,脚步这么匆忙,看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吧?”钟定奚笑着寒暄,眼底满是得意之色,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中。
“五弟半夜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还以为会迟到呢。”钟麒煜的话,一字一顿,显示着他的压抑。
“哪能啊,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也睡不着啊,就早点过来了。”钟定奚与钟麒煜并肩走了进去,后边跟着两支长长的队伍。
朝堂之上,众人三三两两站着,围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事情。
钟麒煜和钟定奚分两边站着,老死不相往来。
钟定奚越是意气风发,钟麒煜就恨得牙痒痒,若非钟济潮干涉,他会有今时今日,小人得志。
正当此时,大内总管刘贤,拂尘一挥,微微弓着身体走后堂走了出来。
众人一见,纷纷站立,等着皇上出来上朝。
然而,等了半天,并不是皇上驾到四个字。
刘贤似乎在等着众人安静之后,才拉扯着嘶哑的嗓音开口:“各位大人,今日皇上龙体欠安,无法上朝,还请诸位先回去吧。”
龙体欠安四个字,可轻可重。
“刘公公,父皇龙体怎么会欠安,可让太医看过了吗?”钟麒煜问道。
“回太子,这奴才就不知道了,不过已经宣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前往养心殿了。”刘贤回道,没有透露众人想要知道的确切消息。
“刘公公,那父皇明日能上早朝吗?”钟定奚的手中,握着钟麒煜的把柄,当然越早呈上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回五王爷,这奴才就不清楚了,等太医诊过之后才能知晓。”刘贤说话也是滴水不漏,两方都没有说的太多。
众人面面相觑,私底下议论纷纷,这皇上因病不上早朝的事情,自登基以来,也就只有一次,若只是小毛小病也就算了,如今能扯上上朝的,就绝对不是小毛病。
“各位大人请回吧,奴才也得回养心殿伺候了。”说完,刘贤也没有多留片刻,径自走了,剩下不知该走该留的众人。
“丞相,本宫去养心殿看看。”留下一句话,钟麒煜顺着刘贤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钟定奚见此,不甘落后,唯恐钟麒煜独自与皇上相处,先发制人,也跟了过去。
钟麒煜和钟定奚很快追上步履瞒珊的刘贤,两人一左一右站定,刘贤顿觉压力无限。
“刘公公,父皇昨日歇在养心殿,还是……”
钟麒煜一开口,钟定奚立刻打断:“刘公公,父皇昨夜歇在哪里?”
两人的心思,早已在肚里徘徊了好一个弯子。
刘贤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但是,在这深宫大院,多说多错。
“太子,五王爷,两位也不要为难奴才了,既然两位都出来了,不如亲自到养心殿一趟,侍奉龙榻,想必皇上会高兴的。”刘贤事不关己地点了一句,把麻烦全部丢了出去。
钟麒煜和钟定奚一听,两人知道从刘贤这儿也问不出什么,当下步履匆匆,向养心殿进发。
此刻,京都城门,一骑绝尘而来,大街两边的百姓纷纷躲在一处,逃命一般,望着扬尘而去的人,一脸猜疑。
抵达宫门,来人亮了亮手中的腰牌,守门的禁卫军,让开一条通顺的路,来人驰骋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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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养心殿的长廊上,钟麒煜和钟定奚谁也没有落后谁一步,才转过弯,对面走来三个高贵的妇人。
当中一人,不到四十岁,里边着一袭红罗长裙,外边穿着大红色大袖衣,绣有凤凰图纹,头戴凤珠金冠,一张端庄的脸,略微修饰,雍容典雅,一双饱满的眼眸,略带威严,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是皇后。
左边一人,比皇后年纪略小几岁,身穿一件紫色宽口束腰长裙,露出雪白而又凸出的锁骨,下摆犹如散花一般,逶迤在地,行走之时,腰肢微微摇摆,显得婀娜多姿,头戴五彩金簪,垂挂的流苏,也随之摇晃,她有着一张尖长的脸,额头很高,下巴略窄,双眸带着精光,眼尾稍稍拉长,显得多了一份冷艳,正是黄贵妃。
右边一人,与黄贵妃年纪相仿,穿着一身蓝色窄袖长裙,裙摆上边没有太多的点缀,简简单单,直垂而下,正好遮住鞋面,她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显得朴素雅致,清新脱俗,一双眼睛温柔似水,含情脉脉,温婉而又清雅,在两个艳丽的女人衬托下,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显得更加脱颖而出,此人便是德妃。
三人有说有笑,和和睦睦,客客气气,仿佛一家人一样。
钟麒煜和钟定奚看到两人,迎了上去。
“儿臣参见母后。”钟麒煜向着中间的妇人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皇后、黄贵妃、母妃。”钟定奚看到三人,挨个行礼。
看到别人的儿子对自己行礼,黄贵妃说不出的嫉妒,别人的儿子能在身边,自家的儿子却得到偏远的沽州,在皇宫之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撑腰,只能自己步步为营。
“太子,你这是要去哪里?”皇后看到钟麒煜,一脸慈和的笑意,脸上洋溢着慈母的笑意,看的贵妃只能生着闷气。
“儿臣听闻父皇身体微恙,正打算往养心殿探望。”钟麒煜回道,看到皇后,他忽然觉得有了靠山一样,“不知母后、贵妃和德妃要去哪里?”
“我们也是到养心殿。”皇后话不多说,也没有解释是否听说了皇上身体欠安,否则,岂不是暴露了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
“原来如此,母后,儿臣有些小事,想不明白,正想问问母后的意思呢。”钟麒煜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要单独与皇后商量。
站在这儿的都是修炼成精的人,哪有不懂的道理,只是,偏偏有些人是不那么容易相处的。
“既然是小事,太子都拿不定主意吗?”贵妃的话,说的平平淡淡,却带着刺。
“太子的小事,放在外边,就是大事,妹妹该不会连谦词都听不出来吧?”贵妃一出口,皇后绝对没有沉默的道理。
“姐姐,既然太子的是大事,应该找皇上商量才对,若是找你,后宫干政,姐姐能承担得起吗?”贵妃也不是一般的角色,字字犀利。
“妹妹,你没有听说皇上身体有恙吗,怎能事事打扰皇上呢,再者,政事我自然不能干涉,可非朝政之事,我们母子说说体己话,难道我还是干涉不成。”皇后带着不冷不热的笑,“哎,这也难怪,妹妹不知道儿子在身边是什么感觉,虽然儿子不及女儿贴心,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偶尔说说话,也是一种慰藉。”
贵妃一听,神色一变。
这事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每提一次,刺都往深处扎。
“皇后,这话说错了,七弟不在贵妃身边,我可是把贵妃当成自己的母妃对待的。”钟定奚与钟济潮私下有往来,贵妃自然知晓,此次李堂一事,也是钟济潮透露消息给他,才能顺利抓住太子的把柄,在皇宫之中,钟定奚自然维护贵妃了,虽然贵妃更加清楚,钟济潮只是想借着钟定奚的手,除去钟麒煜而已。
“定奚,这话让德妃听了,该是何等伤心啊。”当着自己的母妃面把别人的母妃当自己的母妃看待,哪个母亲听了,心底都不会好受吧。
“姐姐该不会想挑拨离间吧,这是妹妹劝你还是省省心吧,德妃可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贵妃倒不是想维护德妃,只是不想事事让皇后占尽风头而已,再者德妃素来宽宏,的确不会计较这事,又不是抢人家儿子。
“看来,贵妃也只能拿别人的儿子聊以慰藉了。”皇后根本不把钟定奚放在眼中。
“呵,那妹妹就希望姐姐没有犯错,一旦犯错,姐姐似乎没有什么靠山了吧?也不对,至少姐姐还有一个外甥是御前侍卫,不过也不是什么靠山。”贵妃把话往明里挑,嘲讽着皇后没有什么权势。
“妹妹也别以为能够高枕无忧,禁卫军统领毕竟不是大将军,就算兵权,未必能握得稳。”皇后含笑警告。
“皇后,这太子之位,也不见得能稳固如山,父皇就算想事事帮太子二哥,也会有底线,对了,你也担心担心自己的皇后之位吧。”钟定奚手中握着钟麒煜的把柄,自然什么话都敢说。
钟麒煜一听,已然确定是钟定奚在背后策划的一切,而钟济潮也脱不了关系,只是,他却无法插口。
面对贵妃和钟定奚的咄咄逼人,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异常,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那大家走着瞧吧。”皇后不想再与几人多费唇舌,也想问问钟麒煜究竟出了什么事,便开口道,“妹妹,我们母子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随便聊聊,先行一步,几位随意。”
皇后一副东道主的模样,宣示着自己崇高的地位,她上前一步,离开一左一右的两人,与太子径自离开,也带走了随行的宫女和内侍。
“哼。”贵妃冷哼一声,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自始至终,德妃一句话也没有搀和在内,只是默默地站着,默不吭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钟定奚是贵妃的儿子,而不是德妃的儿子。
“定奚,我们也过去吧,不能迟他们半步。”贵妃也来了劲,事事不能落了皇后半步。
钟定奚点了点头,三人也带着后边的人,往养心殿而去。
霎时,两派势力,各走各的路,泾渭分明。
“你说什么?”在前边行走的皇后,听完钟麒煜的话后,猛然停了下来,她用眼神微微示意身旁的贴身宫女紫杉,紫杉会意,让后边的宫女和内侍稍稍避开。
皇后和钟麒煜站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上,前前后后,视线宽阔,一览无遗。
“母后,当年这事,你也知道的,更是默许的,父皇将行宫兴建的任务交给儿臣,为了拉拢李堂他们,我们联合将当年兴建的行宫规模谎报,父皇这才批准增加财力的投入,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李堂更不会将这事记载下来落人把柄,哪知他连银子怎么分配,进了谁的腰包,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事若是被父皇知道,父皇一定会兴师问罪的。”钟麒煜这才担心起来。
“李堂就是拿这件事威胁你的?”皇后这才明白,为何钟定奚有恃无恐。
钟麒煜点了点头。
“他是在劫难逃,就算多一重罪,结局都是必死无疑。”皇后的眼眸不停地转动,似乎在想解决之道。
“所以,儿臣不能救他,别无办法之下,才生了杀他的意思,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钟麒煜一圈敲在红柱上,气急败坏。
“想必他是豁出去,临死了还想拉你当垫背,如今事情败露,李堂肯定会供出这事,你绝对不能让他拖下水。”皇后自然与钟麒煜在一条船上,太子若不保,皇后之位还能稳固吗?
“儿臣也知道,可如今要怎么做?”钟麒煜焦躁难耐,已经无法冷静。
“太子,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着冷静,不能自乱阵脚,否则,还怎么应对他们的阴招。”比起钟麒煜的惊慌失措,皇后明显镇定许多,毕竟在波涛诡谲的宫里打滚这么多年,气度不凡。
“儿臣也想啊,但要怎么做?”没有办法应对之前,钟麒煜想要冷静也冷静不了,这关系着他的太子之位。
皇后十指交叠,掌心也渐渐沁出一层温热的汗液:“李堂的确留不得啊。”
“儿臣也想过,可问题是,李堂还活着,如今又有五弟插手这事,想要杀他,根本不可能。”钟麒煜立刻否定了皇后的做法,“如今五弟的手中一定有我的把柄,这事绝对不能让他捅到父皇那里,当务之急,必须先从五弟手中拿回证据销毁才是。”
“太子,今日上朝,五皇子一定想把证据交给皇上,如今皇上病了,却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皇后的眉目,一扫方才的慈和,透着比贵妃还冰冷的眼神。
“什么机会?”钟麒煜追问道,显得亟不可待。
“五皇子的证据一定带在身上,今日皇上既然抱恙,想必不会受理事情,那么,只能寻个机会,在五皇子将证据呈上的时候,全部毁掉。”皇后决绝地道。
“母后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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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兴师动众,争先恐后而来,却也只能败兴而回。
然而,钟定奚不死心,上前一步。
“任飞,本王有要事找父皇,让我进去。”
任飞挡在门口,没有退让的意思,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还是方才那句话:“五王爷,皇上交代,今日不见任何人。”
钟定奚碰了壁,火气就上来了:“任飞,别以为本王跟你好言好语说话,就蹬鼻子上脸了,你只是一个侍卫而已,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敢对本王指手画脚。”
“五王爷,卑职只是奉命办事,绝对没有逾越不敬之意,方才的话,也是皇上的命令。”任飞不卑不亢,挺拔而立,威武不能屈,手中的佩剑,正是皇上所赐。
“奉命办事?真要是奉命办事,那你就到里边替本王向父皇通传一声,说本王有要事上奏,性命攸关,父皇若还是不见,本王就离开,父皇若是要见,就别拦着本王的路,否则,可就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个人的意思了。”钟定奚不依不挠,今日他必须要面圣,把太子拖下水,拖延一刻,心中就不爽一刻。
“定奚,不可胡闹。”德妃看不过去,劝了一声,然而,钟定奚向来嫌弃德妃性子懦弱,根本没有听从。
“五王爷,你若真有事上奏,还请将奏折交予卑职,卑职会将奏折交给刘公公。”任飞坚持自己的任务,没有因为钟定奚的误会和威胁而有任何改变。
“交给你,好让你销毁吗?”钟定奚说话直接,出了口,这才觉得自己唐突,怕泄露什么。
“卑职不明白五王爷的意思。”任飞面色淡淡,看似瘦弱,实则犹如磐石,屹立不倒。
“不需要你明白,一句话,你到底进不进去通报。”钟定奚倔强的脾气一上来,哪里容得一个侍卫在眼前碍手碍脚。
“定奚……”德妃一脸忧色,唯恐自己儿子闹出什么,可钟定奚根本听不进去。
“恕卑职恕难从命。”任飞就一句话,坚持到底。
“好,你很好,本王不信还进不了这道门。”钟定奚一甩德妃的双手,上前就要硬闯。
有任飞把守的地方,岂能容任何人放肆,就算五王爷也没有例外,当下将钟定奚挡了回去,虽然任飞已经手下留情,但钟定奚绝对不会这么认为,他只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王爷的威严,被任飞挑衅了。
“五皇子,本宫劝你还是算了,平日里皇上对你也算恩宠有加,你却在养心殿闹事,惊扰皇上静养,如此任性,岂不是让皇上白白疼爱你了。”皇后虽然想要离开去准备,可终究还是不放心,如果不能亲眼看到钟定奚离开,这颗心,始终不能落下。
“这就不用皇后教训了,父皇若是知道本王想要上奏什么事情后,会原谅本王的所作所为,理解本王的用心良苦。”钟定奚回敬了一句,他的心里,早猜到皇后开始颤栗了。
皇后暗暗咬了咬牙,她知道钟定奚做事鲁莽,从来不计较后果,却也因为如此,开始让人担心起来,如今,怕就怕钟定奚硬闯进去。
“定奚,母妃求你了,等你父皇传召的时候,你再进去吧。”德妃恳求了一声。
“母妃,这事你就别管了。”钟定奚有些摇摆,养心殿内又迟迟没有动静,这让他如何甘心。
“既然五王爷不相信任侍卫,又不想耽误国家大事,不如任侍卫去把刘公公请出来,若刘公公也说皇上正在修养,那么,想必五王爷也能体谅,大家也能安心。”贵妃一番话,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刘贤侍奉皇上数十年,自然只站在皇上那边,推倒太子这件事情上,她还是站在钟定奚这边,在自己儿子回来之前,她要清除一切障碍,自然得从太子开始。
“还是贵妃想的周全。”钟定奚挑衅地看了一眼皇后,继而蔑视般地朝任飞道,“听到了没有,听到了就去殿内把刘公公请出来。”
任飞也算御前一等侍卫,官拜三品,刘贤虽然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但也只是正五品,钟定奚对任飞有成见,把这事也给忘了,让一个正三品的御前一等侍卫去请一个正五品的内侍,怎么看怎么再侮辱任飞。
任飞还没有反应,他旁边的几个兄弟看不过去了。
“五王爷……”
任飞伸手一拦,对方毕竟是皇子,此事其他人出口,必定惹来麻烦。
“怎么,不愿意?”钟定奚拉长了声音,仿佛想让在场之人听到一样。
“五王爷,不是卑职不愿,而是刘公公尚未回来。”任飞如实道。
没有回来?
“父皇卧病在床,他居然不在床边侍候?”钟定奚惊讶之余,带着怪责之色。
“五弟,你可真是健忘,刘公公方才可是去解散早朝,他毕竟上了年纪,可没有你那么急功好利。”钟麒煜嘲讽一句。
“腿脚再不利索,也该回来了吧?”钟定奚出言不逊,不过,众人也早已见惯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正当此时,被非议的刘贤从长廊里边小跑着而来,气喘吁吁。
众人可从来没有见过刘贤什么时候急得需要跑步,纷纷猜测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跑到养心殿前,刘贤看到皇后、贵妃、德妃等的大阵仗,停了下来,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各位主子。”
“刘公公,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此匆忙。”皇后为几人之首,当先问道,看刘贤的脸色,都不对劲了。
“各位主子,恕奴才无礼,此事奴才不宜宣扬,无可奉告,奴才先要告知皇上为先。”刘贤知道这几位都是厉害的角色,不敢得罪,即便是皇后问的,也没有正面回答,以免给贵妃等人把柄,他望向任飞,“任侍卫,皇上龙体如何了?”
“刘公公进去侍奉吧。”任飞让开一步,给刘贤开了门。
钟定奚一见,怒目圆睁,吼道:“父皇不是拒见任何人吗,现在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太监都能进,本王一个王爷为什么不能进?”
“五王爷方才不是在怨责刘公公擅离职守吗,如今卑职只是让刘公公进去恪尽职守。”任飞回了一句。
“你……”钟定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有种,就是不知道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本王……”
“啪”的一声,正当钟定奚口不饶人,大放厥词,威胁任飞的时候,养心殿内,传出茶杯碎裂的声音,就连站在外边的人,都清晰可闻。
钟定奚一听,立刻怔住,以为是自己的举动,惊到了屋里修养的皇上,悻悻然站在那里。
“皇儿,别说了。”德妃犹如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惹怒了皇上。
就算德妃不说,钟定奚哪里还敢啊。
然而,养心殿内,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此刻,仅着一见明黄色丝质睡袍的钟彦廷,坐在床上,手中握着奏折,一脸怒意,透着苍白的脸色,略显一丝病态。
龙床下边,茶杯碎了一地,茶水也溅湿一片。
“皇上息怒,这是从横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奴才想着是急件,怕耽误大事,这才自作主张,让皇上过目,不想皇上如此震怒,奴才该死。”刘贤仿佛受到龙颜震怒的影响,跪在床边。
“好个李堂,不见棺材不掉泪,被人揭发了,居然还理直气壮,朕差点就相信了他。”钟彦廷气得不轻,胸口急剧起伏,“李堂何在?”
“回皇上,李大人正被禁卫军看守在尚书府。”刘贤回道。
“这些天,真是便宜了他,朕当初就该杀了他。”钟彦廷将手中奏折一挥,仍在地上,“传朕旨意,马上让黄统领带兵前去,将李堂押入大牢。”
“奴才遵旨。”刘贤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怎么,还有什么事?”钟彦廷脸色阴沉,乌云密布,像是暴雨前的凝结。
“皇上,沽州也有消息传来。”刘贤说了一句,带着犹豫之色。
钟彦廷一听,看到刘贤这副样子,吞吞吐吐,不像是好消息。
“怎么回事,沽州瘟疫,无人能治吗?”
钟彦廷所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也就是瘟疫蔓延,无法控制,即便如此,哪怕到了最后,不过是烧城而已。
“听送信的人说,沽州瘟疫,已经控制,这全托了药王谷的福,听说治疗瘟疫的药方还是秦大小姐想出来的。”刘贤并没有看过奏折,只是从送信之人那儿探听了几句而已。
“是吗?”钟彦廷一听,露出一抹喜色,“很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也不枉费朕不远千里将她送到药王谷,果然是有母仪天下的姿态,起来吧。”
刘贤并未起身,始终跪着。
“皇上,这从沽州传来的消息,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刘贤颤抖地从怀中抽出一个还带着红泥印的信封,“皇上身体有恙,奴才多嘴问了一句,若不是大事,押后给皇上,若是大事,不得不惊扰皇上,谁知奴才一问,问出了大事,还请皇上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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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彦廷眉头一蹙,从刘贤手中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取出奏折,一眼扫过。
钟彦廷越看,手中的奏折便越是晃动的厉害,这绝对不是吓的,而是气的。
“朕竟然不知道,京都之外的乱贼,竟然胆大包天到连朕的江山都敢染指。”钟彦廷神色阴暗,紧握着奏折的指节都泛白了。
刘贤静静地跪在一旁,没有插嘴。
“咳咳……”忽然之间,钟彦廷猛咳起来。
“皇上,保重龙体啊。”刘贤跪着劝道。
“刘贤,你……咳咳……告诉朕,什么叫悬崖上边摔落,尸……咳咳……骨无存?”钟彦廷一边咳嗽,一边问道。
“皇上,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还是安然无恙地活着,所以才找不到尸骨。”刘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老泪纵横地安慰了一句。
“这大兴朝上下,朕不知道还有谁,能将老七推下悬崖?”钟彦廷重新展开奏折,上边一笔一划,全部出自戚少棋之手,不会有假,沽州发生的一切,想必只有戚少棋亲口说出,才能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个儿子,若是能被随随便便的人打下悬崖,他就没有必要将他送离京都了。
“皇上,会不会是山上的土匪,趁火打劫,想要谋财害命,正好被七王爷撞见,他们杀人不眨眼,所以七王爷才不敌?”刘贤只能如此猜测。
沽州有护卫兵,兵强马壮,几个土匪还能成什么气候,倘若能将护卫兵杀死,威胁到一个封地的王爷,那么,肯定不是一盘散沙,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甚至有阴谋。
“刘贤,去把任飞叫进来。”钟彦廷靠在床壁上,睿智的眼眸,满是猜疑。
“奴才这就去。”刘贤爬起身,膝盖还隐隐作痛。
“告诉外边的人,朕还活着,让他们安静一会儿。”钟彦廷甚是不耐,所有事情堆积在一块儿,外边还没有停歇,“还有,告诉皇后她们,让她们把心思都放在太皇太后的寿辰上,其他事情,不用他们操心。”
“嗻。”
刘贤弓着身体后退几步,走出殿外,然而,还没有开口,众人已经围了上来。
“刘公公,皇上怎么样了?”这一回,德妃先于众人开口询问,一方面是真的担心皇上的身体,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忧心自己的儿子。
“皇上只是龙体微恙,没有大碍,几位娘娘不必担心,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几位娘娘若是无事,不如暂且回去,筹备筹备太皇太后的寿辰,若是皇上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几位?”刘贤委婉地让声势浩大的几人离开。
皇后、贵妃和德妃早已听出了刘贤话中的重点,可就是有人听不出弦外之音。
“若是有事呢?”钟定奚紧抓不放,这事都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甘心离开,等上一段时间。
“这……皇上并无召见几位娘娘和太子王爷的意思,倒是有了其他旨意。”刘贤一脸为难。
“什么旨意?”众人皆是一脸狐疑。
刘贤看向任飞道:“皇上口谕,宣任侍卫进去呢。”
“什么?”钟定奚屡次受挫,如今还被任飞打压,“什么意思,父皇为什么不见我而见他?”
“五王爷,这是皇上的意思。”刘贤压低了声音,带着规劝的意思,见说不动钟定奚,只能向德妃示意。
“定奚……”德妃也想劝解,哪知钟定奚根本没有理会。
“父皇的意思?该不会是你误传了吧?”钟定奚满是怀疑的神色,居然不见自己的儿子,反而见一个外人。
“五王爷,外边说的话,皇上都听得到呢。”刘贤好意地提醒。
钟定奚一听,面色一僵,该不会所有的话,都被听进去了吧,他怒视冲冲,看谁都不爽,连对刘贤,都带着憎恨之色。
走着瞧,等哪天他成了大兴朝江山的主人,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守好这里,我去去就回。”任飞低声吩咐几句,随即朝着殿外的众人道,“诸位,卑职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任飞转身,径自走了进去,惹得钟定奚差点破口大骂。
入得养心殿,任飞行至龙榻前,正要行礼,钟彦廷挥手道:“罢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先看看这个。”
钟彦廷将奏折递了过去,任飞不解地接过,他向来没有插手政事,如今却把奏折给他看,心想着是否与他有关。
翻开一看,任飞的瞳孔微微收缩:“皇上,这……七王爷……”
“任飞,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你说,这会是什么人做得?”钟彦廷问的直接。
任飞微微琢磨,没有妄下言论,似乎带着顾忌之色。
钟彦廷岂能不知道任飞的心思,道:“今日无论什么话,朕都恕你无罪,还有,你也得给朕记得,这话也就留在养心殿,不能传到外边。”
钟彦廷隐隐有了猜想,却想从另外一个人那里得到确认,而任飞,旁观者清,一定是最佳人选。
“皇上,戚大人言辞之间提到,所谓的乱贼,行动有素,兵器充足,不像一般人所谓,倒是像……”任飞觑了一眼钟彦廷的神色,大胆道,“训练有素的军队。”
“继续说。”钟彦廷面无异色,仿佛早已猜到这么一层一样。
“沽州自得瘟疫起初就已经封城,乱贼从闯入城门,到攻上齐明山,仿佛早已洞悉沽州的一切,规划好行动的目标一样,他们对沽州地形很是熟悉,仿佛带有一种明确的目的,却又不为财,更像只是要取人性命。”任飞沉着一张脸,不知道越是猜想下去,是不是越会接近残酷的现实。
钟彦廷微微眯起双眼:“继续说。”
“一般乱贼,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此次却完全不同,卑职不知道这批乱贼为何对得了瘟疫的百姓大开杀戒,却对寻常百姓置若罔闻,这不像是一般的乱贼所为,而且,瘟疫是人人避而远之,他们却勇往直前,如此无所畏惧,倒像是……”
任飞正寻思着该如何措辞之时,钟彦廷淡淡吐出两个字:“将令。”
“对,将令一出,不得违抗,退者斩于剑下,这样就能一往无前。”任飞在钟彦廷的提醒下道,想必皇上早已知道什么,可又不敢相信,这才允许他知无不言,“如此,就更是令人怀疑他们的动机,是否是……”
“是什么,说下去。”钟彦廷已然确定了什么,看不出是惋惜还是愤恨。
任飞微微一顿,似乎带着顾虑,可想到钟彦廷方才的话,便直言:“为了杀死得了瘟疫的沽州百姓。”
为了杀死而杀死,将他们当做累赘处理,无用之人,没有存在的价值,这像是老七会做的事情啊。
钟彦廷沉默不语。
可是,老七已经尸骨无存,倘若真是老七的所为,那么,他何必将自己置于死地而不大做文章。
“如果真是这样,卑职对有件事还感到奇怪,当日乱贼攻入城门之时,为何没有人阻拦,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直达齐明山?”任飞的怀疑,直接点到钟彦廷的心里,更加确信了什么,也让钟彦廷对过程和结果有了新的猜测。
“朕也怀疑这点,老七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钟彦廷间接承认了这件事情疑点重重。
“原来皇上也怀疑。”任飞渐渐地更加明白皇上让他进来的用意,不等钟彦廷催促,继续道,“齐明山上一场恶战之前,这段时间,不知道七王爷的兵马会在何处?如果攻城是猝不及防,七王爷来不及集合护卫兵,但也不至于毫无防备,难道直接埋伏在齐明山吗?这又该如何解释七王爷早已洞察这一切的行为呢?”
“你说,老七现在,是死是活?”钟彦廷直视着任飞,仿佛在问任飞,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任飞望着奏折上边的字字句句,那儿有秦挽依的名字。
想起秦挽依,任飞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药王谷发生的一切,更忘不了那儿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
九王爷。
有秦挽依的地方,必定有九王爷的身影。
沽州这场恶战,是否有九王爷的参与?
所谓的乱贼,难道是九王爷的人马吗?
七王爷尸骨无存,是否又是九王爷出手的?
倘若这一切都是九王爷的所为,那么是否有一定的用意?
既然最后的结局是七王爷落败,所有的一切,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主导,而这样的人,怕也只有九王爷了。
如此看来,戚少棋会是九王爷的人吗?
若真是,这得有多深的城府,在离开京都之时,就安插好所有的眼线,而也只有九王爷,才能拥有那个玉扳指吧。
这份奏折,处处将线索暗指七王爷,可最后又将七王爷排除在外,如此矛盾,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是否有其他人在暗中指使,而能操控沽州的,想必只有太子和五王爷有这个能力,哪怕皇上,都想不到九王爷的存在吧。
“皇上,七王爷是摔下悬崖,又有搜山,却尸骨无存,卑职没有亲临现场,实在无法断定,七王爷是死是活。”任飞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如无意外,九王爷的意思,想必把七王爷的生死交给他自己来解释。
“任飞,朕令你立刻派人到沽州暗中调查这事,奏折上边的消息,暂时不要传出去,更不能让贵妃和黄统领知道,明白吗?”钟彦廷正色道。
“卑职明白。”任飞应道。
“还有,派人盯着太子和老五,有任何一举一动,即刻汇报。”钟彦廷道。
“卑职遵旨。”任飞应道。
“任飞,朕能相信你吗?”钟彦廷眼神精锐,不知道在怀疑还是在相信,然而,还没有等任飞回答,他已经自言自语说了什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倦色,那种倦意,还有一些沧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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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下,京都城外,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停在城楼之下,后边跟着十来人,虽然穿着不同,但气势相似。
赶车的是名刚毅的男子,城门已经关闭,等城楼之上的士兵被惊动之时,男子朝马车之内低语几声。
不过片刻,马车里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掌心托着一块精致的腰牌。
瞬间,城门缓缓打开,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露在外边的人,将腰牌收了进去。
马车慢慢驶入城里。
马车之中,一片黑暗,没有夜明珠照亮,也没有烛火摇曳,而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初上的华灯,透过轻薄的窗帘,给里边增添了一丝光芒。
微弱的光芒,星星点点,洒在坐在窗口的女子身上,也落在躺在马车之中的男子身上。
“烨风,我们已经回来了。”秦挽依靠着窗口,望向外边,京都大街,依旧热闹,比起安静的药王谷,简直是两个天地。
范烨风躺在马车里边,看不出神色,纹丝不动,只是轻微地应了一声,显得有气无力,又仿佛透着失落。
“很快就能到将军府了。”秦挽依托着下巴,喃喃说着,眼神有些迷离,不知是在担心沽州,还是在恐惧京都。
“你……是不是在担心……沽州那边?”范烨风差点将九王爷三个字脱口而出,可到了嘴边,忽然发觉,这三个字,竟然像千斤重担一样,怎么也无法说出。
秦挽依歪着脑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这一路上,简直三心二意,虽然尽心尽力照顾范烨风,但最终还是在意钟九,在意他的没有挽留,任她自由来去,不是说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手中,可为何独独没有掌控她?
秦挽依猛然一凛,她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找虐吗?
“沽州那边有师父他们在,没什么好担心的。”秦挽依矢口否认,违心地道,她的一颗心,自从离开沽州后,一直悬在那边,这还是第一次与他们分离,即便离开药王谷,好歹有个钟乐轩陪着,如今,却仿佛回到过去一样,从零开始,在药王谷的一切,仿佛就这么抹去了。
那儿不仅有医圣,还有九王爷,只要有九王爷在,想必能控制一切吧,和亲王交托的人,岂是寻常之辈。
“也对。”
“你就别操心了,还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这一病,都瘦成皮包骨了,不知道范将军和将军夫人认不认得出是你。”秦挽依转回头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范烨风微微撑起身体,仿佛有些困难,秦挽依随即上前搀扶。
“我只是虚弱,又不是面目全非,怎么可能这么严重,就算再战一场,也没有问题。”范烨风背靠着马车壁,带着一丝病态,然而黑暗中的双眸,透着坚毅之色。
然而,秦挽依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雀跃,反而显得更加失落。
“你成了这样,归根到底,还是因为……”
“这件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既然上了战场,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范烨风不想让秦挽依因为这件事而耿耿于怀,那一刻,他想的只有她安然无恙,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若能不放在心上,她或许就停留在沽州,而不是随他回京都了。
不知为何,贺升的话,又乍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范烨风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救她?
秦挽依忽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范烨风,若是在离开京都之前,她或许会感受到范烨风的心意,可如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在她迷茫,没有看清一切,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的时候,却正是因为这件事,让阻挡的隔阂骤然消失,让她的天平,倾向了那个人。
“无论如何,毕竟你因我而伤,我欠你一命。”秦挽依向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对不会装傻充愣蒙混过关,然而,她却不知道,独独对一个人,她从来就是能抢救抢,能佘就佘,从来不管恩恩怨怨。
范烨风一听,感觉两人之间,忽然不再像当初那般随和,反而越来越远了。
这一路上,他隐隐明白秦挽依的心究竟在谁的身上。
“到了将军府,你什么也别说,以免让他们担心和误会,尤其是歆桐。”范烨风不想拿这些束缚秦挽依,倘若真的要算得那么清楚,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
提到范歆桐,秦挽依便想起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也对,她对我,可是怀有敌意呢。”秦挽依接受了范烨风的提议。
在还没有认识钟九以前,在还不清楚钟九就是九王爷的时候,她还能坦然地说出情敌两个字,毕竟,当初正是因为她们两个争风吃醋,才让钟九差点丧命最终远离京都。
忽然之间,秦挽依有些糊涂了,当初明明是两个人的错,可为何钟九只针对她呢?
难道只因为她的命格一说,还是说,其实钟九对范歆桐也有期待?那么,庄楚楚又该如何解释?画像上的女子又是谁呢?
思绪瞬间有些混乱,如今面对范歆桐,是否还能没有任何反应呢,倘若范歆桐知道钟九的行踪,那么,范歆桐是否还会保持初衷呢?
“还有……”范烨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你……暂时留在我家,不要露面。”
毕竟皇上并未召唤秦挽依回来,她这次突然回到京都,脸上并未消除伤疤,而药王谷的人都还在沽州,没道理她先行回来。
“当然了,不然,我还回相府吗?看到我这副德行,指不定我爹会被气晕过去,他还对我充满期待,对太子妃之位势在必得,他还做着春秋美梦呢。”秦挽依不甚在意,虽然有些想念秦素月,但她不想因为她乱了钟九的计划,而且,目前也不想与秦徵见面。
范烨风知道,秦挽依不是贪慕虚荣之人。
秦挽依转头望外,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猛然之间,她的视线之中,驶入一辆马车,马车稍显华丽,驾车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相府管家。
那么,马车之中,是否就是秦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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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秦挽依的话,任飞轻轻蹙眉,一脸沉思,似乎哪里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对秦挽依都有所隐瞒?
可当初药王谷阁楼上边,他看得出秦挽依并非简简单单的存在。
越想越不对,任飞如实道:“戚大人从沽州传来的奏折,上边写着,七王爷落崖,戚大人派人至崖底搜索无果,七王爷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秦挽依仿佛听到天书一般,她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也不知道他们计划着什么,只知道一个一个离开,必定是谋划着什么。
此刻任飞一提,让她霎时想到,难道是钟济潮没死吗?
所以,钟九这才让他们一个一个都离开,尤其是与兵权有任何关系的人,钟流朔、钟彦凡、范烨风等等,当夜全部撤离,即便钟济潮指控什么,可那时候早已人去楼空,无凭无据,至于留在那里的人,虽然是职责所在,但也面临着一定的危险,倘若钟济潮没死,是否会集结兵马,对他们赶尽杀绝呢?
秦挽依越想越是担心,钟九没有挽留,是否也在保护她?
他何以没有自信,她不能自保,他何以有自信,能够保护留在沽州的人周全?
还是独独不能保护她?
“大小姐?”任飞轻声唤了一句。
秦挽依茫茫然回过神,被任飞这么一点,此时,她才意识到,很多事情被她忽略了。
“皇上知道七王爷尸骨无存是什么反应?”秦挽依抓着任飞,焦急地问道。
“皇上怀疑此事背后有阴谋……”
“皇上知道什么吗?”任飞还没有说完,秦挽依一脸焦虑地问道,奏折是钟彦凡亲自督促戚少棋拟定的,应该没有任何遗漏才对,怎么还会让皇上怀疑呢。
任飞不明所以,但端看秦挽依的表情,足以猜到她必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却不知道真正的结果。
“皇上并没有怀疑你们,更不知道真正的掌控者是谁,而是怀疑太子和五王爷。”任飞没有隐瞒地道,毕竟,大兴朝上上下下,能有这个能力和野心将手伸到沽州的人,也就只有他们了。
“掌控者?”听得任飞的话,秦挽依忽然有种预感,任飞或许知道的比她更多,“莫非你知道真正的掌控者是谁?沽州发生的一切,你是否知道是谁真正参与?”
其实,秦挽依想问的是,任飞是否知道,钟九就是九王爷钟璟容。
问到这个地步,任飞也有所顿悟,随即带着试探的口吻。
“大小姐,令二师兄……”
只这三个字,秦挽依已然明白一切:“你知道他的身份?”
任飞点了点头,想必秦挽依也应当知道了。
秦挽依苦笑一声,药王谷的人知道,范烨风知道,连任飞都知道了,唯独她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药王谷,我向大小姐提出辞行的当日,也就是大小姐在药王谷为我准备送行宴的那日。”任飞至今仍记得那日在阁楼上遇到钟九时的一幕,只那么几句话,斩断了所有的一切。
“这么早,难怪你看到……他,古里古怪,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我还以为他对你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把他臭骂了一顿。”
当日,秦挽依以为钟九威胁任飞,以至于任飞看到钟九有种害怕的感觉,原来是因为钟九的身份。
臭骂?
“大小姐,你真把九王爷臭骂了?”任飞不知道秦挽依哪里来的胆子,可想必只有她,才会敢作敢为,而她能安然无恙地走至今日,说明九王爷至少能容忍她的一切。
“当然了,不止他,我还把韩木头也给骂的狗血喷头了。”想起那晚发生的一切,秦挽依回想起来,不知道自己多大的胆子,竟然跟药王谷最难缠的两人斗狠,好在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大小姐,那天……”
“算了,都已经发生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反正他们后来也没有追究,最终还是冒死过来把她从九指快刀的手中救走。
任飞默然。
“对了,你方才说皇上只怀疑太子和五王爷?”
任飞颔首:“对,皇上似乎并不知道九王爷的存在一样,只怀疑是太子和五王爷主谋的,这才让我密切监视太子和五王爷的一切,我才从宫中回来,到吴王府这边探听消息。”
“那贵妃呢,知道后,又有什么举动?”广冲的话,还萦绕在她的耳边,若是贵妃,会猜到是钟九的所为吗?
“此事目前只有皇上与我知道,尚没有告知贵妃。”知道九王爷的身份后,任飞如实相告。
“如此看来,皇上目前也不想引起轩然大波。”
“皇上已经令我派人到沽州查探事情的原委,想必应该是要等到确切消息,才敢断定,如今,皇上会借故拖延早朝,暗中窥探一切,或者说,应该是考察太子。”任飞道。
“既然怀疑太子,为什么只考察太子?”秦挽依不解,不应该都考察才对吗?
“因为太子是皇位继承人,皇上在太子身上倾注了太多,以至于牺牲了其他王爷,包括九王爷在内,因而对太子更加倚重,倘若这次是太子所为,皇上应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可能会为太子开脱,寻找替罪之人,那人很有可能会是五王爷,若这事是五王爷所为,那么下一个牺牲的人,就会是五王爷。”任飞这些年早已洞悉一切,若只是皇子之间的阴谋诡计,皇上是乐见其成,可若是其他阴谋,那就未必了。
“五王爷?他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被牺牲吗?”
不知为何,秦挽依觉得钟定奚很可悲,除了太子之外,但凡是皇子,外边光鲜亮丽,却都是被抛弃之人。
既然钟定奚是注定要牺牲之人,那么,秦徵为何将素月带来,他难道是想害死自己的女儿吗?
素月?
“完了,被你这么一耽搁,素月已经进了王府了,我必须把她带出来,绝对不能让秦徵和钟济潮把她给毁了。”说着,秦挽依就要出去,却被任飞阻拦了。
“大小姐,秦相在到吴王府之前,曾经见过皇后,而此前,皇后曾和太子在一起。”在秦挽依的疑问中,任飞解释道。
“什么意思?”秦挽依不解,干嘛提及皇后和太子,“你的意思,我爹此举,也是皇后和太子的意思?”
“不能确定是否是皇后和太子的意思,但至少会与皇后和太子有关。”任飞此番透露消息,只希望秦挽依能够理智对待,凡事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尤其在皇宫之中。
“若是皇后和太子的意思,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素月的身上,他们安得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中,什么太子妃之位,完全是空谈,如果真在意她,怎么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动她的妹妹,“任飞,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大概与李大人有关,具体是什么事,也是我要调查的。”任飞猜测,却也有根有据,不是凭空猜测。
关于李堂,秦挽依从范烨风的口中听说了不少,却并不知道还能牵连自己的妹妹。
“可即便是皇后和太子的意思,若我爹不愿意,也能阻拦下来,可如今既然把素月带到这里了,那么就是同谋,不可原谅。”秦挽依怒火冲天,本以为秦徵会好好守着两人之间的承诺,哪知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做出多少过分的事情,任飞,你有帮我打听留意吗?”
被这么一问,任飞略微沉吟:“据我所知,倒是发生过一件事情,但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真的发生过?”秦挽依只是随便说说,哪知还真有,任飞的话,把她对秦徵最后的一丝希冀都给毁了。
“当日我陪同大小姐离开京都之时,据说秦二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侧妃出了一点事故……”
事故?
秦挽依猛然间想起,当日她离开京都之时,给秦静姝送了点红掌的汁液。
“后来呢?”秦挽依追问道。
“秦相为了顾忌太子的颜面,让令妹代嫁……”
“什么?代嫁?”秦挽依一惊,没想到当日她的举动,竟然害了自己的妹妹,“那素月现在算什么?太子的女人吗?”
“大小姐,你先别激动,令妹只是代嫁,当晚就被送回相府了,并未发生什么。”任飞立刻宽慰一句,生怕秦挽依冲动起来,闯入吴王府,找秦徵算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没有任何关系呢。
“还算他们有点人性,谁要是敢动我妹妹,小心姐姐我毒死他们。”秦挽依恶狠狠地道。
任飞相信秦挽依说到做到,而且,她也绝对有这个本事。
“既然没有发生什么最好,那件事情,我先不追究,但一事归一事,现在,我必须马上带素月离开,迟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秦挽依不管不顾,现在最重的事情,就是素月没事。
“大小姐,你不能打草惊蛇,这几日,吴王府守卫加强,你若是这么进去,非但救不了令妹,反而还会连累自己的。”任飞提醒道。
秦挽依想了想,也对,她若是这么莽撞地出去,肯定会被认出来。
“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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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占地规模很大,足足有两个沽州宋王府那么大,内院有一个硕大的温池,足以容纳百人。
温池所在的房间,富丽堂皇,此刻,灯火通明,升腾起一股袅袅白烟,此时,里边传来欢声笑语。
偌大的池水里边,一个赤裸着身体的男子,背靠着池壁而坐,头发披散着,在水中浮动。
他的左边,一名娇艳的女子,同样光着身体,一双白璧无瑕的手臂,犹如水蛇一般,缠绕着男子的脖子,她的****,半隐半现地在水面沉沉浮浮,却仅仅贴着男子的胸口。
男子的右边,一名美艳的女子,仅裹着一片抹胸,抹胸早已在水中浸湿,胸前的两点很是挺翘。
男子吻着左边的女子,然后一只手,却探入右边女子的抹胸挑弄着。
正当此时,温池所在的房门被敲响,然而,里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
等了片刻,见没有任何动静,房门被推开,一名不高不矮的丫鬟走了进来,丫鬟有着几分俏丽,也有着几分沉稳,她低头走了进去,站在温池前,禀告道。
“王爷,管家传话说,秦相登门拜访,等在正堂。”
然而,钟定奚没有停歇,还在与两名女子纠缠不休,两名女子被挑逗的面红耳赤,脸上难掩情欲。
丫鬟缓缓抬起头,又低下了头,安静地等着那里。
等钟济潮结束一番缠绵之后,喘着粗气,这才反应过来,温池旁边多了一人似的。
“什么事情?”钟定奚不耐烦地问道。
“王爷,管家传话说,秦相登门拜访,等在正堂。”丫鬟重复了一句。
“你说什么,本王没有听清楚,过来说话。”钟定奚勾了勾手指头,嘴角泛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丫鬟有些忐忑,却还是走了过去。
钟定奚放开左拥右抱的两个女子,转过身,面对着丫鬟。
“王爷……”
“蹲下了,难道还要本王仰视着你吗?”钟定奚眉色一冷。
丫鬟闻言,只能双腿一曲,跪在地上,近乎趴着一样。
正当她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钟定奚眼神一样,瞬间出手,一把将丫鬟给拽入了池中,溅起了大大的水花。
丫鬟浮出水面,浑身湿透,惹来两名女子的呵呵娇笑。
然而,正当此刻,钟定奚扯着丫鬟的手臂,将丫鬟往怀里一带,嗤啦一声,粗鲁地撕开丫鬟的衣服。
丫鬟瞬间双手环胸,只这个动作,立刻勾起了钟定奚的兴趣,他立刻搂着丫鬟的腰板,一个转身,将丫鬟抵着池壁,他倾身而上,一边霸道地索吻着丫鬟,一双手揉着丫鬟的****,一只手,伸入丫鬟的下体抚弄。
“王爷,你好坏,都不理人家了。”两边的女子,不停地笑着,仿佛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只在一边笑个不停,还带着娇嗔。
钟定奚撕咬着丫鬟的双唇,没有停歇,丫鬟的双唇,顿时红肿一片,她的脸上,一片惊吓痛苦之色。
“怎么,不喜欢本王的爱抚?”钟定奚趁着喘息的空当,低喃了一声。
“不……是……”丫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否则,只会被这更凄惨,反正已经是不白之身,能少受点痛苦,谁愿意多遭罪。
“那就证明看看。”钟定奚耐着性子道。
丫鬟闻言,颤抖着双手,伸入水中,握住顶着自己下体的灼热硬物,揉搓起来。
钟定奚嘶吼一声:“真是乖,今晚就你侍寝了,本王一定让你********。”
“谢……王爷。”丫鬟回道,还带着颤音。
“说吧,方才要跟本王说什么呢?”钟定奚这才饶过丫鬟。
“王爷,管家传话说,秦相登门拜访,等在正堂。”丫鬟再度重复一句。
“那老家伙过来做什么?”钟定奚不明所以,“让他等着就是,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事,肯定是觉得太子有事了,想搞点什么事情出来。”
“王爷,管家还说,随同而来的,还有秦三小姐。”丫鬟仿佛想要结束这场压抑的气氛,提了一句。
“是吗?”听到女人,钟定奚这才真真正正饶过丫鬟,“这老家伙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钟定奚略微沉吟,笃定秦徵这次而来,应该想要示好,便没有起身的打算。
“你出去吧,告诉管家,把人带到这里来,别忘了把秦三小姐也请来。”
丫鬟得了赦令一般,忙爬上温池,她浑身湿透,衣不蔽体,按耐住心中的恐慌,走出去回信。
王府大堂,金碧辉煌,奢华气派。
秦徵坐在首座下边,不动声色地饮茶,秦素月坐在旁边,一张小脸,惊恐不安。
整个大堂,就他们两个人呆坐。
“秦相,实在对不住啊。”正当此时,一名中年男子从后堂出来,脸上一片歉然之色。
“原来是管家啊,不知怎么了?”秦徵端坐着没有动,在吴王府中,能让他站起来的,除了钟定奚,其他人没有可能。
“王爷正在沐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秦相若是要见王爷一面,不如到内院去吧?”
管家的意思,当然就是钟定奚的意思,秦徵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人,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
“那就有劳管家带路了。”秦徵今日必须见到钟定奚,否则,往这儿跑得勤快了,未必是件好事。
秦素月一听,吓得面如土色,坐着不动。
“素月,起来,跟爹过去。”秦徵的话,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爹……”秦素月带着恳求的神色。
“管家,还请先行一步,小女素来怕生,我与她说说王府的规矩,以免在王府闹笑话。”秦徵说至此,管家哪有不明白的道理,随即走到外边等候。
“既然已经进了王府大门,哪里还容你退缩,若是办不好今日这事,小心你姐的太子妃之位不保。”秦徵威胁道。
秦素月一听,忍了忍,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吴王府长廊,廊腰缦回,简直不是一般府邸能与之相提并论。
还未抵达温池所在的房间,里边的欢笑调戏声,已经远远传来,络绎不绝,露骨的娇喘,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接二连三而来。
管家面色不变,秦徵却是蹙了蹙眉,早知道钟定奚荒淫无度,喜好女色,没想到到达这个地步,莫非他想当着他的面还如旧吗?
秦素月听到之后,吓得瑟瑟发抖,径自低垂着头,下巴都快贴着胸口了。
管家朝着守在门外的丫鬟微微示意,丫鬟推开门,延请几人进去。
“秦相,老奴就送到这里了。”管家止步。
秦徵了然,点了点头:“有劳。”
随即坦然进去,还不忘朝秦素月轻声威胁一句。
秦素月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即便再害怕,可为了秦挽依,她还是义无返顾。
温池之中,钟定奚犹如方才那么,舒适地坐着,左右两边的女子,已经没有纠缠,而是给他揉捏着肩膀。
“秦相,稀客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本王的府邸?”钟定奚颇是享受的样子,半合着双眼,寒暄着。
此刻的五王爷,不同寻常,淡定骄傲的仿若是王者一样,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连丞相都不放在眼中。
也对,若是等太子垮台之后,到了最后,丞相还不得对他俯首称臣,除非他想将这些年来的经营毁于一旦。
秦徵没有不耐,更没有不悦,对于这点刁难,他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老臣前来,是想与五王爷商量一件事。”秦徵开门见山。
“哦?何事?”钟定奚似乎对秦徵所谓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早说完早打发,秦徵可是被钟麒煜背后出谋划策暗算他。
“是与五王爷和太子有关的事情?”秦徵淡定地说出,只要涉及到太子的事情,想必钟定奚会感兴趣。
“太子?”钟定奚似乎没有料到秦徵会当面说出这事,既然人都来了,听听也无妨,他朝着左右两名女子,“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两名女子含嗔带怒地瞥了钟定奚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水中出来,两人起身,露出两具赤裸的雪白的胴体,凹凸有致。
钟定奚伸手,顺手牵羊般在两名女子的****上摸了一把,两名女子娇笑一声,爬了上去。
秦徵微微侧身,避开不见。
秦素月一见,呆愣片刻的同时,脸上早已红霞满天,娇羞尴尬的模样,令人动心不已。
钟定奚一见,对秦素月这副模样很是满意,这一定是个还未经男女之事的处女,这样玩起来更有味道,玩多了丰胸****的女人,钟定奚也有点厌倦,乍然看到这具玲珑纤瘦的身躯,不盈一握的纤腰,想想都令人振奋。
钟定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喉头一紧。
等两名女子裹着衣服三步一回头地出去的时候,房中就只剩下三人。
“秦相想要说什么?”钟定奚直勾勾地望着秦素月,带着玩味之色。
秦徵眼神逡巡一圈温池,眼见着的确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这才娓娓道来。
“五王爷,皇上一直维护太子,甚至不惜牺牲其他皇子,想必五王爷也是有目共睹深受其害。”秦徵的一句话,立刻引起了钟定奚的注意,不错,所以,除掉太子之后,这皇位自然落在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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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尖地瞥到钟定奚眼中的异色,秦徵心底冷笑一声,跟钟麒煜相比,钟定奚始终嫩了一点。
但撇开太子的光环,钟麒煜什么也不是。
既然钟定奚铁了心的要将罪证交给皇上,他何不成全呢,与其屈居在皇后和太子之下,不如屈居在德妃和钟定奚之下,至少德妃不会玩弄权术。
不等钟定奚答话,秦徵继续道:“太子恃宠而骄,犯下不少错事,虽然还没有公布于众,但老臣以为,五王爷的手中,一定掌握了太子的罪证,等着揭发。”
秦徵的坦白,让钟定奚警惕起来:“秦相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五王爷,太子无德无才,完全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才嚣张跋扈,撇开太子之位,他完全扶不起来,一旦罪证公布,很有可能万劫不复。”秦徵的话,让钟定奚很是满意,不过这全都在掌控之中,不消秦徵过来拍马屁,然而,秦徵是何其精明之人,早已洞穿钟定奚的心思,直接挑着重点道,“只是,皇上似乎有意避开此事,完全不接见任何人,五王爷掌握的罪证,想必也无法派上用场,老臣就在想,是否皇上早已知道这事,却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太子呢?”
的确,父皇这一身体微恙,完全与世隔绝,没人能够接近,而且好巧不巧正好在这个时候不见任何人,已经好些天了。
“秦相究竟想要说什么?”钟定奚俨然有了兴趣,倘若手中的罪证迟迟交不出去,那么,他就无法安心。
“老臣以为,想要面见皇上,也并非难事。”秦徵带着笃定之色。
钟定奚挑了挑眉,知道秦徵向来老谋深算,父皇之所以倚重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当下道:“秦相此话何意?”
“老臣已经无法与太子共事,还希望能为五王爷效力。”说着,秦徵跪了下来,秦徵这么一跪,秦素月不得不下跪。
这个老家伙,说到关键时刻,居然卖起关子。
“本王如何相信你?”钟定奚虽然好女色,但骨子里还留着皇家血脉,打从出生下来,就是会算计的人。
“老臣今日带着小女前来,就是让五王爷相信的。”秦徵说的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地讨好,也没有故作疏离。
“秦相这个算盘,打得真是响亮,把两个女儿送出去,到了最后,不管是谁最后胜利,秦相都是稳赚不赔啊。”钟定奚总算明白了秦徵的来意。
“是老臣糊涂,错看了太子,本以为他是个有所作为之人,然而事到临头了,没有一点主见,还让老臣用小女儿使用美人计,趁机夺取五王爷手中的证据。”秦徵开始诋毁起钟麒煜,也将皇后的心机和盘托出,否则,就不能取信于钟定奚,然而正是这个,戳到了钟定奚的心里。
钟定奚倒吸一口气,神色突然冷了起来:“那秦相是真想用令千金使用美人计了?”
“老臣不敢,所以才坦诚布公告诉五王爷真相。”秦徵没有一点惧色,丝毫没有因为此趟目的的公布而害怕。
“秦相如此坦白,倒是让本王不得不相信秦相的心意了,只是,既然告知本王意图了,秦相带着令千金过来,又是何意?”钟定奚顿时觉得秦素月一个烫手的山芋。
“老臣是来表明心迹的。”秦徵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秦相难道只打算用这个足不出户的小女儿来向本王示好吗?”钟定奚不是傻子,秦挽依先前美貌绝伦,如今哪怕毁了容,还是秦相大小姐,有着帝后的命途,秦静姝虽然不及秦挽依,但也是美艳不可方物,如今相府当家女主人换成了张氏,也算有点地位,至于这个秦素月,也算娇美清纯,可毕竟没有一点名声。
“五王爷有所不知,虽然静姝是老臣二女儿,可终究是个庶女,小女虽然不及静姝,但终究还是嫡出,更是叶尚书的外甥女,静姝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呢。”秦徵自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还怕说不过一个只知道女人的王爷?
“秦相不是还有一个大女儿吗?”钟定奚提起秦挽依。
“退了婚,毁了容,还能有什么作为,倘若这次能够恢复容貌,太子一倒,最后能够做主倚靠的,也只有五王爷了。”秦徵一句话,倒是澄清了利害关系,往后做主的如果是他,当然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本王姑且相信秦相的心意,秦相把令千金留下,先出去吧,等会儿我们再共计大事。”
秦徵知道钟定奚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或许更是试探,倘若钟定奚相信,自然最好,倘若不相信,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女儿而已。
“那老臣就恭候五王爷大驾。”
说完,秦徵站起身,挺直腰板退了出去,对还跪在地上的女儿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俨然被抛弃了一般。
秦素月一见,下意识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提着裙摆站起身,然而太过紧张,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然而,就在此刻,秦徵出去之后,随即就把房门合上,杜绝了她逃跑的路。
秦素月坐在地上爬到门口,拍着门呼喊道:“爹,求求你,放我出去。”
只是,门外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用的,你爹把你当做筹码送给了我,你觉得还有出去的可能吗?”钟定奚从水中站了起来,全身赤裸,凝聚在身上的水珠往下流动,挺直的下体,蠢蠢欲动,毫无遮掩地显露出对秦素月的欲望,他在水中步步朝秦素月走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秦素月吓得簌簌发抖,玲珑的身躯,像片落叶一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抗拒着钟定奚的靠近,却不知道该如何闪躲。
“真是我见犹怜呐。”钟定奚走到水池边缘,饶有兴致道,“怎么,对本王引以为傲的东西不喜欢?有多少女人在本王胯下********。”
秦素月缩成一团。
钟定奚对秦素月勾了勾手指头:“过来,本王对你虽然耐性,但耐性也会用光的,你最好乖乖听话,本王还能温柔对待,否则,惹怒了本王,本王让你后悔现在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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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门外的巷子,搂着些微月光,翻翘的屋檐,投下一片阴影,此刻正藏着两人。
“大小姐,你呆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任飞安顿好秦挽依之后,当下就要离开,然而,才探出头,黑衣人也带着秦素月奔跑而来。
此刻,秦挽依才看清,黑衣人身体纤瘦,骨架纤细,脚步飘逸,的的确确是个女人。
想比任飞而言,黑衣人要辛苦许多,秦素月不仅娇弱不说,连基本的抵抗都没有,然而黑衣人能将人安然无恙地带出,足以说明她的确与任飞不相上下。
“姐,是不是你?”秦素月早已听出秦挽依的声音,可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
“当然是我了,不是我还能是谁呢。”秦挽依扯下脸上的黑巾,坦率承认。
秦素月看到秦挽依,顿时眼泪氤氲,扑在秦挽依的怀里,哭得很是委屈。
“不哭不哭,我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秦挽依柔声安慰着秦素月,这么温柔的一幕,任飞从未见过,出现在他眼前的秦挽依,向来是张牙舞爪的,也是强势狠绝,也有无赖耍泼,独独没有此刻的温柔担当。
秦素月被这么一安慰,哭得更是凶狠了,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来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秦挽依任由她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她看向黑衣人,带着九分肯定一分疑虑:“翠屏,是不是你?”
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矛盾的脸,这张脸,带着一抹冷,带着一抹艳,可又带着一抹决然,与翠屏平平淡淡的脸,截然相反。
“你是……”
“你是玉面修罗?”秦挽依还在疑惑,然而任飞却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敢确信。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黑衣人轻笑一声,口吻很是轻佻,她拨了拨绑在脑后的发丝,带着一丝明快,这模样,这举动,与翠屏根本不是一个人,可听这声音,却是如此的相似。
任飞带着警惕之色,横剑挡在秦挽依和秦素月身前,似乎有些忌惮。
“任飞,玉面修罗是谁?很厉害吗?”秦挽依听也没有听说过,但修罗两个字却很是熟悉。
任飞不知道秦挽依除了认识的几个人外,除了那一身医术之外,还知道什么,当下解释道。
“玉面修罗,五年前曾经现身,在大兴朝掀起不少轰动的事情,听说行侠仗义惩强除恶,也听说滥杀无辜杀人如麻,官府曾经悬赏缉拿,未果,此时甚至惊动皇上,皇上动用禁卫军追捕,却无功而返,即便如此,玉面修罗依然兴风作浪,所到之处,处处牵涉人命,然而,不知为何,三年前,玉面修罗忽然销声匿迹,之后一直杳无音讯,然后众人也就淡忘了。”
“什么?”不听不知道,一听真被吓了一跳,秦挽依从未听说过这么一件事,这么神出鬼没亦正亦邪的一个人突然出现站在她的面前,让她如何反应,秦挽依松开秦素月,猫着腰,从任飞手臂下钻出,与对面之人对质,“你……到底是谁?”
“大小姐,你这么快就忘了奴婢了?”玉面修罗却是好整以暇地道。
然而,这声音,这自称,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的的确确是翠屏的声音。
“翠屏,果然是你,可你怎么就成了什么玉面修罗呢?”听着还怪吓人的,不管是正义之事还是邪恶之事,都与血腥扯上关系。
“玉面修罗怎么了,当年虽然背上了几条人命,天天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不过我从来没有怕过。”翠屏说的很是自然,难怪初次看到她的时候,有种难掩的气质,这种气质与一个丫鬟格格不入。
“那你怎么从呼风唤雨的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丫鬟?”秦挽依怎么也想不通,那样一个肆无忌惮的人,怎么就成了自己的丫鬟,秦挽依还真是大胆放心,竟然没有一点察觉身边的丫鬟,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只不过着了某人的道,打赌输了,只能答应替他办件事情。”翠屏想了想,仍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你在相府呆了三年,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就是为了一个赌约?难道三年之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秦挽依越想越是心惊。
“不然呢?其实也没什么,反倒是让我躲避了不少追杀,算算也不亏。”翠屏对这事没有半点惋惜和憎恨,倒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只是转变太大,一时之间,让秦挽依有些难以接受,“其实,打赌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不过一时没有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既然答应你暂时照顾三小姐,权且当做最后在相府做的事情吧。”
“与你打赌的这个人,该不会是……”秦挽依想着那夜翠屏放飞的那只白脚黑鸽,终于说出了挣扎许久的名字,“九王爷吧?”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九王爷还是十王爷,不过是个坐轮椅的,武功却是深不可测,当年要不是看到那张轮椅,我会大意吗?”翠屏提起往事,还是有些咬牙切齿,本以为不良于行的人,会些暗器可以保命,哪知高深莫测的足以让人致命,“既然让我盯着相府,想必非富即贵,可能是你口中的九王爷吧。”
“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居然也敢打赌?”她也真够大胆,与不明身份之人打赌,仿佛不会输一样,结果可想而知,看来没有超强的自信和本事同步,打赌之事就算了。
“闲着无事,随便赌赌,没想到第一次赌大的,居然就输了。”翠屏对输掉的三年,没有半点惋惜之色,愿赌服输的赌品,还真是难得一见,世间少有,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掩藏在平淡容颜下的,竟然是这副肆无忌惮的性子,她也真能够忍让的。
“那只白脚黑鸽,你应该不陌生吧?”这世上,坐轮椅之人,除了钟九,还有谁,能有那个能耐,让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人,在一个深宅大院,一呆就是三年,然而,秦挽依还想做最后的确认,“飞到哪里,你难道不知道?”
“只要能把信送到,管它飞向哪里,我又不能控制它,跑错了也怪不到我。”翠屏说的并无在意,她向来不问这些事情。
如此看来,当日果然是翠屏与钟九在通信。
早就知道钟九一直隐藏在背后,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意图,想必不只是想要找她报仇才谋划的这一切吧,那完全没有必要。
如今再去问那场大火是不是钟九授意的,已经不再重要了,她不是以前的秦挽依,不会追问为什么这么做,而且,她也已经知道钟九这么做的初衷。
如果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重新回到京都,夺回属于他的一切,那么,导致他远离京都差点丧命的她,是否该帮助他回到曾经的位置呢?
想至此,秦挽依忽然觉得有了目标和方向,眼神满是坚定之色。
“翠屏,我目前无法出面,能否将素月带回相府?”
“我露出真面目,就是为了掩饰翠屏的身份。”言外之意,翠屏还是打算回到相府的。
然而,秦素月已经拼命摇头:“姐,我不想回去,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素月,姐姐目前无法保护你,你先回去好吗,经过这件事后,我想爹不会再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倘若有,翠屏会保护你的,我也会马上去救你,等结束这次的事情,我就带你离开京都,你再忍一忍好吗?”眼下,她和任飞的身份一样尴尬,如果没有摆脱相府大小姐的身份,她永远只能屈居权势之下。
秦素月虽有不舍,但还是听从了秦挽依的意思。
“大小姐,你尽可放心,在你接走三小姐之前,我会让她毫发无损的。”翠屏道。
有了玉面修罗的保证,她能不放心吗?
“翠屏……”
“道谢就不用了,我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闲着有点无聊,正好趁这段时间想想。”翠屏挥了挥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秦挽依微微一笑,回望吴王府所在的方向。
“任飞,皇上是不是让你盯着太子和五王爷的一举一动?”
任飞已经说过此行的目的,点了点头。
“那就把今日秦相登门拜访,与五王爷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汇报给皇上,包括太子的事情。”秦挽依的眼中,透着一抹狠绝之色,“或许这样,皇上就会见五王爷一面,也好圆了他的美梦。”
“不是不可以,可相府……”任飞带着顾忌之色。
“我不管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府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既然他做得出这种事情,那就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任飞并不赞同这种同归于尽的做法:“倘若相府出事,你们未必能够脱身。”
“放心,我会在这之前,抹杀我和素月的身份,彻彻底底。”
秦挽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算了,不管是秦徵、五王爷还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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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思地回到与范烨风约定的地方,秦挽依站在将军府面前,正要进去,猛然间想起不能正门进去,顿时懊恼不已,当时离开之时,应该问问该怎么进去。
光明正大地进去,铁定被驱赶出去,被旁人看见,也容易滋生事端。
前门看来行不通,秦挽依立刻绕到后门。
夜深人静,巷子冷清,她走得格外小心。
月光一会儿探出云层,一会儿躲藏,巷子忽明忽暗,看着都令人忐忑。
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撞见不该遇见的熟人。
果然,有了担心和紧张的人和事后,总会患得患失。
不经意间,秦挽依的脑海,掠过那道白色的身影。
“啊……”忽然,脚背上爬过什么,秦挽依惊叫一声,回头寻找之时,只听得喵的一声。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难道做了亏心事,所以在害怕?
想想自己的性子,秦挽依有种败给自己的冲动,这如何做大事,如何帮助钟九呢?
辗转到后门,望着两扇闭合的大门,连丝细缝都没有,秦挽依有种想要撞门的冲动。
这该怎么进去?
难道她要露宿街头?
正当她思前想后,要不要惊动里边的人时,后门喑哑地打开,拖延的时间,像是在催命一样,把秦挽依吓得不轻。
“秦大小姐,请进。”
秦挽依一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这一路不知道听这声音念叨了多久,只是带着刻意的压抑,还有那么一丝阴冷。
秦挽依定睛一看,果然是张熟悉的面孔,只是神色不对。
“贺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果然是神机妙算啊。”秦挽依嬉皮笑脸地赞道,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给她开门一样。
贺升一路跟踪秦挽依,自然对她的行踪一清二楚。
贺升没有多大的表情,仿佛还有些阴沉,好不容易关系融洽一点,这会儿似乎又回到原点。
贺升没有搭理她,等秦挽依进去之后,熟门熟路地将她带到鸣剑院,居然还没有撞见任何人。
怎么觉得有点偷偷摸摸,像是过来幽会一样,她也不像是范烨风金屋藏娇的人才对啊。
来到鸣剑院,秦挽依也不陌生,毕竟当初来过,还与范烨风闹了不少事情,那时候,范烨风还是横眉冷,而且她还破了范烨风不对女人动手的例。
她正要往正屋走去,看看范烨风的伤势,却被贺升阻止了。
“秦大小姐,少将军歇下了,你的房间,在隔壁。”
若是平常,贺升会第一时间催着她替范烨风探探病情,如今倒是好,竟然拒绝了。
拒绝就拒绝吧,想必范烨风如今没有大碍。
有了事,他还敢这么无礼对她吗?
想至此,秦挽依耸了耸肩,直接走向贺升所指的隔壁房间。
贺升见此,推开了正屋的房门,径自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范烨风并未歇下,任谁看了都知道他略显疲惫,然而强撑着没有睡着。
听得动静,范烨风睁开双眼,见是贺升,眼睛逡巡一圈,并未看到一直等待的人,马上问道:“挽依呢?”
“在隔壁。”贺升言简意赅地道。
“嗯。”范烨风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怕秦挽依没有回来。
贺升见此,更加踌躇:“少将军,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什么时候这么犹豫了?”范烨风蹙了蹙眉。
憋着话实在不像他的性子,贺升便有什么说什么。
“方才属下暗中跟踪保护秦大小姐,发现她追赶相府的马车跟到了吴王府,丞相似有拿秦三小姐讨好五王爷的意思。”
范烨风这才明白秦挽依为何突然离开,当初秦挽依曾经以身犯险也要护秦素月安全,可想而知秦素月遇到危险,她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自己的父亲,舍弃自己的妹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才不愿见任何人。
“心情?属下没有看出来,不过一路回来的时候,是有些沉闷。”贺升跟随了一路,是看着秦挽依走回来的,回头一想,不对,“少将军,属下觉得她的心情没有太大的起伏,而属下要说的也不是这事。”
被范烨风岔开话题,贺升都快没有重点了。
“那是何事?”范烨风不解,贺升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这次却吞吞吐吐。
“秦大小姐到了吴王府之后,遇上了御前一等侍卫任飞,两人似乎相熟,关系匪浅。”
贺升特意强调最后四个字,可谓用心良苦,但范烨风却听不到贺升认为的重点,而是听出自己所认为的重点。
“任飞怎么会在吴王府附近,这应该不是巧合吧?”范烨风反问。
贺升微微回想:“看样子,他好像藏在吴王府附近,眼见着秦大小姐要冲进去,这才拦截住她。”
“闯?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挽依的妹妹带出来了吗?”范烨风这才想到这一层。
“两人共闯吴王府,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倒是带出秦大小姐的妹妹,还多出一个黑衣人,这黑衣人,看身手和模样,像是玉面修罗,秦大小姐似乎与玉面修罗相识。”
“玉面修罗?挽依怎么可能跟玉面修罗相识呢?”范烨风有些想不通,消失了三年的人,难道一直隐藏在秦挽依的身边吗?
“少将军,我看这秦大小姐的人脉关系相当复杂,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似乎来头不小,我看我们少管闲事为好。”
范烨风听不进贺升的话,转而问道:“听得到他们说过什么吗?”
“任飞和玉面修罗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属下怕被他们发现,并没有靠得太近,因而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不过看样子,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贺升猜测道。
“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派几个人,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什么变故,即刻通知。”范烨风下令道。
知道这么做全是为了秦挽依,得,今晚当他白说了。
“还有,替我准备准备,明日我得进宫复命。”范烨风说完,这才想要真正休息。
“进宫?少将军,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宜进宫啊。”贺升劝道。
“我别无选择,既然已经回京,哪有不复命的道理,没事,我能撑到回来。”范烨风闭上双眼,俨然不想再重复解释明日进宫的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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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微凉,树叶微黄,枯叶初落。
沽州街上,渐渐有了人气,百姓已经不再躲在屋里,而是慢慢过上了寻常的日子,只是还在收拾着瘟疫过后的残局。
大街上,缓缓走来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青衫,有着清俊的容颜,但神情木讷,跟块木头一样。
女子一身白色长裙外披粉色薄衫,腰间同色腰带系着一个蝴蝶结,两条丝带垂挂而下,她有着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却透着清秀纯洁的气质。
看到两个犹如神仙眷侣的人出现在大街上,众人纷纷留意了一眼,也有人一早就认出了两个尽心尽力救治得了瘟疫之人,他们能够脱离死亡,全托了他们的福,随即与两人笑了笑。
“五师弟,你看,瘟疫一过,沽州好像活了一样,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呢。”秋韵水的脸上,透着一抹难掩的喜悦之色。
“嗯,等朝堂派人过来重新兴建沽州,到时候沽州会恢复往日的繁华的。”韩木带着肯定的语气。
“这次都是挽依的功劳,若不是有她的药方,这场瘟疫肯定不会这么快结束。”提到秦挽依,秋韵水带着一抹惋惜之色,“只是她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一切,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韩木闻言,眼眸一闪,他微微侧转身体:“四师姐,不如……”
“老伯,我帮你。”韩木正待说话,秋韵水已经跑向一处,此刻,正有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白发老人在搬运几块木头。
韩木的话,只能含在嘴中。
帮忙之后,秋韵水回到韩木身边,清澈的眼眸回望着韩木,问道:“五师弟,你刚刚是不是想要说什么?”
韩木沉吟片刻:“四师姐,不如我们……”
“韵水。”
韩木的话,又被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满是隐忍的眼神。
两人望向声音来源,眼神各有不同,一个温柔似水,一个阴沉压抑。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公子,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身上满是书卷之气,他的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
看到此人,秋韵水微微带起笑意:“大哥。”
“韵水,你怎么在大街上?”秋文宣问道,眼神逡巡一圈,似乎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我们得了师父的命令,在街上看看,是否还有人得瘟疫,已经痊愈回去的人,有没有复发,师父想确定瘟疫是不是彻底消除了。”秋韵水解答道。
“原来如此,医圣果然思虑周全。”秋文宣带着敬佩之意。
“大哥这是要去哪里?”秋韵水客气地询问了一句。
“这几****都在药铺清点药材,这才刚从药铺回来,正要回去呢,总得重新开始生活,你要不要回家看看?”秋文宣略带试探的口吻,毕竟秋家有愧于秋韵水在先,如今她还能以德报怨,他也替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看到惭愧。
秋韵水犹豫了片刻,似是有些害怕和忌惮,上次能有勇气回到秋家,一方面是因为必须得救韩木,一方面有秦挽依在,如今就这么让她回去,她俨然没有那时候的勇敢。
“韵水,自从爹从狱中出来,一直想见你一面呢,经过这次牢狱之灾,爹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秋文宣叹了一口气,器宇轩昂的眉头,染上了愁绪。
秋韵水拿不定主意,偷偷地看了一眼韩木,韩木一直在听着,没有催促,没有急躁,仿佛无论秋韵水去或者不去,都不会干扰。
“五师弟……”秋韵水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说。
“四师姐,你想去就去吧,我陪你。”
只那么三个字,让秋韵水无比安心,随即朝着秋文宣点了点头。
秋文宣站在一边,看着两人的神情,渐渐能明白什么,不经意间,他想起了他曾经承诺要迎娶的女人。
“韵水,挽依呢?怎么近日似乎并没有看到她?”明白过来什么的时候,秋文宣已经问出口。
“挽依她……”
韩木担心秋韵水实话实说,随即截口道:“师父另有任务交给她。”
“难怪呢?那她什么时候完成任务?”
秋文宣的过度关心,让韩木突然想起,秋文宣和秦挽依的关系,曾经让人误会。
该不会秋文宣假戏真,真的喜欢上秦挽依了吧?
曾经,他不知道,除了医术,秦挽依究竟好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对她另眼相看,尤其是眼高于顶的钟九。
然而经过这次的事情,他总算明白,秦挽依的身上,有一种特质,若是非亲非故之人,自然不会发现,可相处久了,总会在不经意间触及到心中。
只是,连范烨风都只能屈居钟九之下,更何况是秋文宣,看在他是秋韵水大哥的份上,韩木决定让他早点大彻大悟,以免到时候痛苦。
“不知道,可能一时半刻,也可能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等她完成任务后,也该回到京都待嫁了,听闻丞相已经给她定下一门亲事。”
“丞相?亲事?”秋文宣怔在那里,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
“怎么?你还不知道她的身份?”韩木这点倒是并不知情,不过正好,“她是大兴朝丞相嫡女,承载着家族兴旺的重任,所以……”
所以什么,不用韩木点明,秋文宣也明白,不是他这种平民百姓能够高攀的,秦挽依所嫁之人,非富即贵,更多的会是皇孙贵胄。
秋文宣的表情,瞬间有些失落。
“走吧,爹在家里等着呢。”
秋文宣转身离开,脸上难掩落寞。
“五师弟,你为什么要骗我哥呢?”秋韵水不忍自己秋文宣难过,质疑了一声。
“我说的是事实。”韩木的表情,像平日里一般,似乎并不是像说笑,韩木也从来不会说笑。
“挽依的亲事,真的已经定了?”秋韵水不相信,“倘若一早定好了,那二师兄与挽依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能明白别人的事情,却独独对自己的事情那么迟钝呢?
韩木显得有些无力。
“二师兄要走的路,也远着呢。”
甚至比他的还要漫长而艰辛。
三人各怀心思,眨眼间,已经站在秋家门口。
甫一进去,秋文宣直接将韩木和秋韵水带到正屋。
整个沽州百废待兴,就连秋家也没有例外,虽然瘟疫带来的恐慌已经消除,只是逃离的人并没有回来,整个秋家还是有些冷清。
三人才抵达门口,正屋里边,出来两人,正是袁氏和秋梨雨。
看到秋韵水的时候,袁氏和秋梨雨同时露出排斥的眼神,母女两人惊人的相似,然而,瞥到秋韵水旁边的韩木时,两人仿佛发现金矿一样,眼眸骤然闪现着光芒。
秋梨雨略带羞涩,低垂着头,手指揪着母亲的衣袖。
袁氏会意,扬着一张笑脸:“文宣啊,这位是谁,怎么平常都没有见你带回家过啊?”
秋文宣见问,打起精神,却仍然带着一丝闷闷不乐。
“娘,他是韵水的师弟。”
“师弟?”袁氏一听,欢喜的不得了,这么说来,也是医圣的徒弟,前途无可限量,“韵水,你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秋韵水不知道袁氏和秋梨雨的意图,茫茫然一无所知,当真介绍起来:“五师弟,这位是我大娘,这位是我二姐,大哥你已经认识了。”
韩木压根儿没把袁氏放在眼里,虽然对袁氏和秋梨雨没有任何好感,也一早知道当初是她们母女两人合计迫害秋韵水导致秋韵水差点丧命,本该好好回敬她们,但秋韵水似乎对袁氏态度的转变有些高兴,并不恨她们,他也勉强应着。
“既然是韵水的师弟,也算是自己人,可别跟我们客气啊。”
袁氏笑脸迎人,然而,韩木爱理不理,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袁氏热脸贴冷脸,感觉自讨没趣,甚至带着怀疑的眼神,气氛有些尴尬。
“大娘,我师弟就是这个样子,你不要介意。”秋韵水生怕袁氏误会,解释了一句。
“怎么会呢。”袁氏强颜欢笑道,“不知道你的师弟家在何处?家中父母都是做什么的?是否婚配了?”
“关你何事!”韩木一点情面也没有留。
袁氏碰了壁,面色有异。
“大娘,五师弟不喜欢旁人问及他的家世。”怕袁氏难堪,秋韵水解释了一句。
这一回,秋韵水忤逆了袁氏的意思,她不是傻子,既然韩木一早选择隐瞒,她就不能到处宣扬。
“娘,有什么事,往后再说吧,爹说想要见韵水一面,韵水还有要事在身呢,不能久呆。”秋文宣插了一句,也不想彼此闹僵了,不知道是不是与韩木呆久了的缘故,他也沾染上一丝木然和冷峻之色,连与人说话,都不是温和有礼。
袁氏一听,不知道自家儿子怎么了,顿时心头一阵怒火窜起,然而想想毕竟还在正屋之外,只能作罢,拂袖离开。
秋梨雨一脸急色,望望远去的袁氏,又看看眼前的韩木,左右为难,只能追随着自己的母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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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不停地出得秋家,秋韵水仿佛还没有回过神。
韩木最后的一句话,还在脑海盘旋不去。
秋韵水的心,在看到两人交握的十指后,不知为何,没有那么受伤,反而暖暖的,安定了许多。
“四师姐,你只要记得,药王谷是你的家就好了,别的什么也不用去想。”
见秋韵水没有说话,韩木回过头,一眼望进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正氤氲着水汽,水珠在眼眶中酝酿。
只这么一眼,韩木的心,拧在一起,不是滋味。
“四师姐,你若想回去,我带你进去。”
然而,秋韵水却是摇了摇头。
“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也没有那么伤心了,有你们就够了,五师弟……”
“驾——”
正当此时,沽州城门的方向,一骑绝尘而来。
通过残垣断壁的城楼,骏马直接在沽州大街奔腾,动静越来越大,站在大街上的行人,顿时纷乱不堪,纷纷躲避逃窜。
韩木侧耳倾听,却也无法听清秋韵水嘴唇开开合合,究竟说了什么。
人员散开的同时,韩木眼见着一匹骏马越行越近,瞬间就在眼前,马背之上的人似乎并无减速的架势,他一把揽着正要回头的秋韵水,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横冲直撞的骏马。
韩木深深地蹙了蹙眉,带着阴沉的眼神。
“什么人如此放肆。”他的话,闷闷沉沉,带着不耐的神色,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他屡次鼓足勇气要说出一同回到京都的话屡次被打断也就罢了,如今秋韵水说什么的时候,居然也被打断,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回望着骏马离开的方向,那是通往宋王府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人呢?
“五师弟。”
秋韵水轻唤了一声,韩木闻言,转回头,就看到秋韵水面霞浮现着一片红晕,此刻,韩木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搭在秋韵水的腰际,秋韵水整个人落在他的怀中,而且,大街之上,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两人的举动,投以暧昧的眼神。
略带贪恋地松开手,韩木低声问道:“四师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秋韵水微微一笑,这一笑,带着从未有过柔情,然而,她却是摇了摇头,不再重复说一遍。
韩木差点抓狂,他一定错过了什么。
该死的究竟是什么人坏他的好事?
“我过去看看。”韩木带着杀人的气焰,心底却也藏着疑虑。
“一起去吧。”秋韵水能察觉得出异常,已经向着宋王府的方向走去。
两人快要行至宋王府之时,果然看到宋王府前停着一匹骏马,看模样,的确是方才在大街上引起骚动的。
如今,宋王府中,只有戚少棋和邢业坐镇,商讨沽州整顿事宜,什么水利等等,只能押后再说。
只是,韩木和秋韵水还没有走近,宋王府中匆匆忙忙跑出一人,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那是东门所在的方向。
观那人的面貌,确实是方才在大街上引起动乱的人。
韩木一见,下意识觉得会与他们有关,如今,戚少棋等人已经撤离东门,着手调遣人员处理沽州剩下的事情,只有孙遥和韩承续还在东门照顾剩下几个将要痊愈的百姓,那会是冲着他们而去吗?
“我们去东门。”韩木没有片刻停留,已经向着东门而去。
东门的小村子里,还有被隔离在这儿的百姓,不过不到十个,而且个个神色如常,只是还有些轻微的咳嗽发热症状,显然已经在恢复阶段,在调养数日,就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
两人行至的时候,孙遥和钟乐轩才让剩下的几个百姓服下药,而韩承续站在一边,此刻正有一人在与他说话,仔细一看,果然是方才那人,只是这个时候没有刚刚的嚣张,而是带着卑微之态,俨然就是欺软怕硬的。
只是,他并没有久留,说完什么,已经准备离开,而韩承续的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韩木和秋韵水直接朝韩承续走去,韩承续也没有刻意隐瞒,已经展开信纸,浏览信上的内容。
知道韩承续在沽州,又是快马加鞭送信的,想必只有一个人。
而书信的纸张,薄却不透不渗,并非寻常的信纸,上边的字迹又是风龙凤舞,韩承续看得又谨慎,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地方。
“是宫里的来信吗?”对于韩承续,韩木并没有彻底释怀,那声爹,始终无法轻易叫出口,如同秋韵水一样,只是,不同的是,韩承续对韩木还有期待,而秋炳程,一早已经不再承认秋韵水了。
韩承续知道这事并非一时半刻能够解决,也没有强求,至少父子两人的关系比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不再是剑拔弩张。
“皇上身体有恙,召我即刻回京。”
“有恙?还能亲笔书写?宫中就没有其他太医吗?”韩木不假思索地道。
“不得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韩承续警告道。
“这怎么算是胡言乱语,若是危重,还能等到你回去?若不是危重,那么就是……”韩木立刻猜到了什么,“难道是想知道沽州发生的事情?”
“七王爷生死未卜,皇上自然想知道当初发生的一切。”韩承续也明白此趟回去的原因,身体有恙不过是个借口。
“果然,皇上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戚少棋上奏的折子,可既然如此,为何不召戚少棋回去?他不是更加清楚这儿发生的一切吗?而他更加清楚如何解释这儿发生的一切。”
韩木虽然知道自己父亲混迹官场数十年,但毕竟不是在朝堂阴谋阳谋中度过,此次非同小可,若是一个不慎,官位不保不说,很有可能满门入狱,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能全身而退,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戚少棋是钟九的人,对这一切如何回答,更加得心应手。
知道韩木在担心他,韩承续觉得此次违背意志所做的一切也值了。
“既然瘟疫已经得到控制,我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少棋还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所以才会召我回去,兴许皇上并没有即刻公开这儿的消息,想要借此问清楚后再做决断。”韩承续解释道,“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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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续将信纸重新折叠塞回信封,随即向孙遥走去,孙遥心无旁骛的忙碌,丝毫没有受到送信人的影响。
“医圣,皇上召我回去,沽州这边交给你了。”韩承续解释了一句,经过这段时间的同舟共济,两人的关系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韩承续看孙遥的眼神,总算不再是带着嫉恨,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孙遥手下调教的不错,他也没有埋怨什么。
“嗯。”孙遥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句,不过这已经算客气的了,但凡是任何一个人吵他,绝对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韩承续说完,看了韩木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径自离开。
韩木站在原地,往前走了一步,可终究还是停在那里,只是神情有那么一丝焦灼,深深地隐藏在眼中,浅浅地表露出来。
“五师弟,你若担心韩太医,不如跟着回去吧,这儿有师父、三师兄和我在,你就不用担心了。”秋韵水看得出来韩木的忧虑,劝了一句。
韩木从来不担心沽州如何,他只在乎身边的人,只要身边的人安然无恙,那么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秋韵水,但她想必不会明白他的心吧。
“不用了,回不回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向来是固执己见的。”韩木推诿了一声。
“果然是父子,固执己见都一模一样。”钟乐轩接着插上一句话,“想走就痛快一点,这儿也快收尾了,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少了你又不会天塌下来。”
韩木孑然而立,又恢复成木然的表情,眼中带着空濛之色。
“要滚早点滚,别在老子眼前碍眼。”孙遥也是驱赶道。
“果然是爷孙,神态语气都一模一样。”韩木冷不丁冒出一句,反唇相向。
“五师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在秋韵水眼中,这话就是对孙遥的不敬。
韩木就知道会这样,在秋韵水眼中,没有人的分量能够与孙遥相提并论,所以,一旦离开,那么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的关系,就会重新回到原点,他没有信心能够重来一遍。
“我的去留,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韩木说完,看了秋韵水一眼,眼中的复杂神色,浓的化不开,他转身离开。
秋韵水望着韩木离开的方向,总感觉他的背影带着落寞之色,不知为何,心中不是滋味,仿佛伤他的人,是她。
可她最不想伤的人,也是他。
“师父,二师兄去了哪里?”每当有什么困境的时候,秋韵水能够想到的只有钟九,唯有钟九,知道该怎么做,能耐心的解释,而即便告诉钟九,也不会被第三人知道。
“谁知道那小子干什么去了。”孙遥一脸不耐,“他的行踪,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知道,那小子越来越神秘了。”而这样下去,离身份暴露的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看来,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了。
“师父,我想……”秋韵水的心里,还挣扎,然而,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变得那么坚定,韩木能够为了她无所畏惧,而她能为他做的,不值一提,“我想陪着五师弟回京都一趟。”
秋韵水一句话,不仅令孙遥侧目,也令钟乐轩惊讶,这还是秋韵水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尤其还在这么一个关键时刻。
孙遥没有直接回答。
“师父,我想陪着五师弟回京都一趟。”秋韵水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并没有像之前那么为难,说完之后,她像是解脱了一般。
“老子拦着你了吗?”孙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尖锐,如今的秋韵水,像极了当初的孙雯,那么坚定不移,谁也不能撼动。
虽然钟乐轩不清楚,但孙遥却是毕生难忘。
孙雯一句话,不管孙遥有没有反对,径自离开药王谷,直到有了钟乐轩才回来。
如今,秋韵水又是如此模样,他怎能不气,仿佛这辈子的希望破灭了一般。
钟乐轩同情地看了一眼孙遥。
“师父,对不起,这个时候,我本该留在沽州的,只是五师弟当初得了瘟疫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他会陪他回去一趟的,我不想因为他好了反而还食言。”秋韵水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而且一定要做到,这让钟乐轩倒是有些另眼相看。
“老四,你真要去哪里,我们也拦不住你。”钟乐轩事不关己地道,“我们那大师姐就是一个例子,二师兄也没有例外,更别说其他人了。”
“师父,就算我离开,但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药王谷是我的家,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师父,原谅我这一次的任性。”秋韵水朝孙遥鞠了一躬,朝着韩木离开的方向追去。
“老头子,就这么轻易放任老四离开,老四还会回来吗?”钟乐轩双手环胸,神色莫名,对于所谓的承诺,他并不怎么相信,可如果是秋韵水,那就不同了,因为对于秋韵水而言,孙遥比韩木的分量更重。
“你说呢?”孙遥没好气地道,可也因为秋韵水的话,而带着一分悸动,至少秋韵水不是孙雯,不会忘恩负义就这么离开,养了这么多人,就这一个比较成器,孙遥也算有丁点的安慰。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有些好奇。”钟乐轩一早知道秋韵水是言出必行之人,只是,“老五会放手吗?”
“相信那小子会放手,老子宁愿相信母猪都能爬上树。”孙遥对韩木咬牙切齿,当初就不该收留他,现在也少了点隐患,这小子敢打秋韵水的主意,绝对不能放过他。
“哎……”钟乐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不同行的人感觉倒是会殊途同归,这同行的人倒是悬着,一个一个,真是麻烦。”
“别给老子装深沉,干活去。”孙遥怒吼一声。
钟乐轩掏了掏耳朵,不紧不慢。
“老头子,这一个一个都往京都去了,我们什么时候也去京都凑凑热闹?”
“让你小子当时去,不去,现在心痒了?”孙遥没好脾气,可放眼那么多人,真正留下来的,也只有钟乐轩一个。
“没了他们,有点无趣而已。”钟乐轩如实道。
“要去也得把这儿的人全部送回去之后再说,那几个小子呆在京都,老子也有点不放心。”孙遥蹙了蹙眉,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钟乐轩闻言,爷孙两人,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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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停了数日,至今还没有一个准信,文武百官****赶着过来上朝,次次落空,却还屡败屡战,唯恐那日皇上准备上朝了,而他们没有到。
皇宫之中,官员往来的身影反倒是比平日里更加频繁了。
从大殿出来,钟麒煜和钟定奚相看两相厌,甚至带着敌视的眼神,并未说上一句话甚至一个字,连寒暄都省了。
钟麒煜手中的把柄握在钟定奚的手中,自然没有心思说笑,至于钟定奚,昨日被秦挽依这么一闹,至今脸上还是点点红斑,没有退去,不定时地发痒,这笔账,全算在了钟麒煜的头上。
两人走下台阶,正要各自散去,正当此时,南面走来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面带微笑,一身暗紫色蟒袍,袖口领口皆是金丝绣制,金冠束发,衬得慈和的面容多了几分贵气逼人,他一步一步走来,淡定从容而又潇洒写意,温文尔雅而又卓尔不群。
女子面若桃李,一身橘色束腰长裙,裙摆比一般的裙子稍短,露出一双鞋面,能看到脚踝,裙摆上边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简简单单直垂而下,她走路稍快,步伐稍大,步履生风。
“这……不是和亲王吗?”一众官员之中,有人一眼认出了两名气质卓绝的人。
在皇宫之中,和亲王对于众人既是陌生却也熟悉,虽然数年不见,但只要提及和亲王三个字,无人不知他只爱美人不爱名利的事迹。
“怎么回事,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上早朝吗,怎么都闲着没事干啊?”孙雯特意挑了一个大家都在早朝的时间,然后拜访太皇太后,最后速战速决撤退,不幸被留在皇宫过夜,那也是最坏的打算,可眼下是什么情况,这么多人站在那里无事可做,有人可以告诉她为什么吗?
“可能皇兄有事,取消了。”钟彦凡嘴角含着一抹苦笑之色。
“难得我们回一趟宫,早不取消,晚不取消,偏偏在我们来的时候取消,故意的吗?”孙雯龇牙咧嘴,面上还维持着一定的风度,不能丢了钟彦凡的颜面。
“有时候可能就是那么巧合吧。”钟彦凡劝慰道,口吻满是温柔的语气。
孙雯撇了撇嘴,却也作罢,谁叫她吃软不吃硬呢。
两人低声讨论的时候,一众官员已经朝他们而来,声势浩大。
“和亲王,你回来了?”
“和亲王,这次你在京都会住上一段时间吗?”
“和亲王,旁边这位是和亲王妃吗?”
“和亲王……”
询问的声音,络绎不绝,简直是夹道欢迎,就差锣鼓喧天的庆贺,钟彦凡对他们而言是神秘的,却又不能忽略的,当年先皇宠爱和亲王的程度虽然不及当今皇上宠爱太子的程度,但明眼人心底都明白。
“六皇叔。”
钟麒煜和钟定奚两人,上前叫了一声,便没有话了。
钟麒煜还记得当时秦挽依毁容,钟彦廷让他做出选择,要么娶了毁了容的秦挽依,要么立范歆桐为太子妃,与此同时,就是要封钟彦凡为摄政王。
对钟麒煜而言,钟彦凡的存在,是必须的,也是威胁的。
对钟定奚而言,倒是并没有什么,只是一个皇叔而已。
“多年不见,你们两个倒是都长大了。”钟彦凡的双眸,从两人身上扫过,即刻发现了钟定奚脸上的红点,“定奚这是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六皇叔,他这是夜里玩得太过了所致的。”钟麒煜暗含嘲笑之色。
“你……哼!”钟定奚抓了抓手背,“本王会彻查清楚,究竟是谁在本王背后搞鬼,到时候,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五弟这样看着本宫,是在怀疑本宫吗?”钟麒煜的自尊心仿佛被无视了一般,立刻端出了太子的架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档子事,还能隐瞒多久。”钟定奚说完,感觉身上的瘙痒又席卷而来,“六皇叔,你难得回来,哪天小侄做东,请你到府中喝上一杯。”
对于钟定奚的客气话,钟彦凡含笑点了点头:“有机会一定去。”
“六皇叔,若是有空,别忘了到东宫喝杯茶,叙叙旧。”钟麒煜也不甘落后。
“有机会一定去。”钟彦凡嘴角带着笑意,应了一声,言辞一模一样。
钟麒煜和钟定奚相看一眼,冷哼一声,各自拂袖离开。
剩下的官员,觑着两个难伺候的主,各自纷纷离开,瞬间,汹涌而来的人,散的干干净净。
“那小子身上的红点,好像是挽依的杰作。”孙雯摸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
“挽依?”钟彦凡不解,他们是暗中跟随范烨风回来,只是快到京都的时候,隔了一天回来,想着一个晚上,能发生多大的事情,然而没想到什么时候挽依又与这个五侄儿闹上了。
“那种药,我见过,初出江湖的时候,拿来防身用的,后来打造了暗器,也就不用了,不过如今看到,似乎比之前的药更狠了一点,那红点大的跟蚕豆一样,我看他没有半个月,绝对好不了。”孙雯断定道。
“罢了,一定是他得罪了挽依,这些恩恩怨怨,就由他们自己处理吧,我们从不能插手晚辈的事情。”钟彦凡的话,俨然把秦挽依和钟定奚当成了孩子对待,然而任谁听了,也知道他在维护秦挽依。
“也对,有些时候,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不过你这几个侄儿,看着就不是省心的那种,不省心也就罢了,做事至少得靠谱一点,现在吃点苦头也应该,多学学阿九才行,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孙雯摇了摇头,将钟麒煜和钟定奚贬低的一无是处。
“行行行,你说得对。”钟彦凡摇了摇头,说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侄儿一样。
“我是说真的。”孙雯的表情,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
“我也没有说你的话是假的啊。”钟彦凡跟着绕弯子,“那现在可以去太皇太后那儿请安吧,等会儿这里可要越聚越多了。”
孙雯一听,走了一批官员,来了一批宫女,而且个个带着绽放着光芒的眼神望着钟彦凡,竟然还低头娇羞。
这个阵仗还了得,当下她抓住钟彦凡的手臂,一溜烟跑了。
“我说你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吗,对着她们放电,你好意思吗?对着她们卖笑,有意思吗?”孙雯一边走一边数落。
钟彦凡委屈不已,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只不过回宫一趟而已。
“我哪里放电卖笑了?”
“你看你,还说不是放电卖笑,这是什么眼神,这是什么笑容,你说,你说。”孙雯赌气的时候,容易带着无理取闹。
钟彦凡早已习惯,当下沉默不语,唯有这样,孙雯觉得自说自话没有意思,肯定罢休。
果然,没埋怨上几句,孙雯就熄火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没意思。”孙雯自讨没趣,便扯开话题,“凡,你说沽州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那儿有师父和阿九他们在,不用担心。”钟彦凡对钟九是一百个放心,受伤至此,还能运筹帷幄,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你说沽州的事情结束后,他们是回药王谷呢,还是回京都呢?”孙雯绝不担心这两个最不用担心的人,只是关心某一个人的去处而已。
“阿九自有打算,无论回药王谷还是来京都,都会有他的用意。”他倒是私心钟九能够重新回到京都,要名正言顺也好,要偷偷摸摸也行,总归是跨出第一步,怕就怕,钟九会退却。
“他连你这个皇叔都保密?”孙雯听不过去了。
“他对挽依都保密。”钟彦凡的一句话,让孙雯也沉默了,连她都对钟九和秦挽依担心不已。
“儿子跟他们待久了,真是与咱们越走越远,你说咱们这儿子什么时候能够与咱们同一条心呢?”孙雯才不担心孙遥的情况,对钟九和秦挽依也使不上力,只是询问钟乐轩是否跟随他们离开京都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拒绝了,好让人伤心,她突然有些后悔错过钟乐轩的成长,可又没有信心去教孩子。
“别担心了,这说明他已经长大了,懂得责任了,留在沽州帮忙才是正确的选择,既然当初我们选择了自由,那么总得付出代价,如今他不恨我们已经万幸了,往后只要暗暗帮他就行了。”钟彦凡早已看清一切。
“凡,你说我们要不要再生一个?”
钟彦凡一听,带着质疑之色。
“你这什么表情啊?好像很不情愿一样?”孙雯怒瞪一眼。
“倒不是不想要,就怕你生了再抛弃,到时候我就未必能够舍弃孩子陪你了。”钟彦凡如实道,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这次若是认真的呢?”孙雯蹦跶到钟彦凡眼前。
“你若当真,我就当真。”钟彦凡的眼眸,闪烁着一丝难掩的光芒,那里有着希冀之色。
看到此,孙雯对钟彦凡充满愧疚之色,当初若不是她一意孤行,也不会变成这样。
“别想了,颐宁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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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彦凡迫不及待,马上偕同孙雯,准备离开皇宫找秦挽依,他们不想将事情闹大,太皇太后也理解了,放他们离开,在颐宁宫等消息。
才出得颐宁宫,两人欢天喜地,本打算直接离开,却在半路上碰见一拨人。
看到为首的穿得各有千秋的三个妇人,孙雯顿时觉得头痛不已,想退回颐宁宫去,面对太皇太后,都比面对她们强,然而现在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一个穿得如此繁杂沉重的衣服,难道就不觉得累吗?天天端着架子,难道就不厌烦吗?
“六弟,六弟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皇后看到并肩而来的两人,露着几分欣喜之色,面上很是客气。
虽然钟彦凡并无实权,但既然皇上对太子那么叮嘱,总有一定的道理,如今太子的处境很困难,倘若能够拉拢钟彦凡,兴许能帮助太子渡过难关。
钟彦凡知道,从他们进入宫门那刻起,早有人将消息传散开去,他也不拆穿,而是寒暄道。
“皇嫂,我们才回来,刚见过母后,几位嫂子呢?”
钟彦凡的地位,除了皇后,也算与贵妃、德妃等人平起平坐,不过他还是带着几分尊敬之色。
钟彦凡特意留意了一眼贵妃,不知为何,今日的贵妃,看着有些沉静,而且,眼神有些触不可及,似乎带着敌意和恨意,可仔细一看,似乎又没有,难道是错觉吗?
“我们也是要到颐宁宫请安的。”贵妃嘴角扬起一笑,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哪怕连客气都没有,只有冰冷。
皇后怕落人一步一样道:“皇上虽然身体微恙,但扔不忘牵挂母后,而且,再过十日,又是母后寿宴,我们除了给母后请安之外,有些事情,还想与母后商讨商讨。”
“是啊,不知道和亲王妃是否要一同为母后的寿宴操办呢?这么多年未曾出现,也没有尽过一丝孝道,这个时候,应该多帮忙帮忙才是。”贵妃的语气带着一丝强硬,贵妃和孙雯并无交集,不知道为何针对她。
“母后的寿宴,有几位嫂子操劳,哪里轮到我插手。”到时候三个人的主意不同,闹起来,她不就是受气包,犯不着在这事上委屈自己,她可不想没事找事干,在她们指使下跑动跑西,跟一帮成天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女人混在一起,她不会憋死就会气死或者把她们都灭了,“我的主意怕几位嫂子看不上,而且才回来,有些水土不服,万一病了闹出人命,让母后愧疚,岂不是更加不孝?”
“水土不服?我看着面色挺好的。”贵妃挑眉道。
“水土不服?那该好好休息才是。”皇后倒是关心了一句。
“是啊,外边风餐露宿,还是家里舒服一些,若是难受得慌,不如请太医看过之后再回去?”德妃此时才插上话说了一句。
“多谢两位关心。”
这三人中,也就德妃是真心真意的,而皇后比贵妃更会做人一些而已,不过两人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那母后的寿宴就有劳几位嫂子了,既如此,臣弟也就不打扰几位了。”钟彦凡向三人告辞后,拉着孙雯离开,一步也没有停留,不怕贵妃争锋相对,而是怕孙雯对几人不利一样。
“这贵妃吃了炮仗了吗?火气这么大,我又没招惹她,干嘛看我不爽?怎么没看你不爽呢?”孙雯才离开三人的视线,就骂骂咧咧。
钟彦凡无言以对。
“要不是在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怕给你找麻烦,我才不受那份气呢,什么贵妃,搞得自己是皇后一样,架子端得倒是十足,所以说,皇宫不是好地方,以后能少来就少来,看到那几张脸,我就头痛、胃疼哪里都不舒服。”
“别气别气,气坏了自己就亏了,万一你有怀孕,不是会伤及胎气吗?”钟彦凡赶紧宽慰孙雯。
想至此,孙雯这才缓了一口气,吸气呼气。
“贵妃之前似乎并非这样的,我担心,怕是济潮的事情,有什么风声传到她耳中了。”钟彦凡道。
孙雯一听,神色一凛:“他的事?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做的万无一失了吗?”
“济潮的尸体一直找不到,那么,他还活着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他若逃离危险,第一个联系的人,肯定会是贵妃,只有贵妃才是他的屏障。”钟彦凡推测道,“而且,阿九让我暗中保护烨风回来的目的之一,也有打听消息的意思,看来或许还是晚了一步。”
“那你的意思是……”
“或许济潮已经与贵妃取得联系,所以贵妃才会有那仇视的眼神,不过也只是推测,我得派人打听打听才是。”钟彦凡思忖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事一定得打听清楚啊,那小子若是回来了,肯定会将沽州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先不说有没有对皇上提及,但至少会对贵妃和黄统领提及,那么阿九、范烨风、戚少棋所有人,都会暴露,尤其是阿九,现在的阿九,足以威胁任何人,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孙雯开始担心起来。
“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安心就是,我会着人去处理的。”
“凡,其实……”孙雯正想把玉佩丢失尚未寻回的事情告诉钟彦凡,然而却被人打断了。
“末将见过和亲王、和亲王妃。
钟彦凡和孙雯侧首,但见眼前站着一人,颀长的身躯,在黑色锦服的衬托下,显得俊朗不凡,然而,他的脸色有着不同于肤色的苍白,任谁看见了,也会觉得有些异常,只是他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没有半点不适,令人分辨不出。
“少将军免礼。”
三人面色平平淡淡,没有多少惊喜,仿佛沽州悬崖发生的一切,烟消云散,消散了,也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少将军面色些许苍白,身体如何了?”钟彦凡负手而立,没了在太皇太后面前的小孩子脾气,此刻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稳重的模样。
“没有大碍,休息数日就可,多谢和亲王关心。”范烨风进退有度,几人皆是神色淡然,仿佛并无多大牵连一样。
“好好保重身体,将来大兴朝的江山,还要靠将军府来守护。”
钟彦凡说得语重心长,但范烨风明白他话里隐藏的意思,往后怕是少不了腥风血雨,既然玉扳指已经交由九王爷,日后只能听从九王爷的调遣,即便九王爷重回京都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范家军也必定是生死追随。
“末将明白。”
“现在不也是由将军府守护吗,你们说话真是无聊更无趣。”孙雯直接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对了,少将军,挽……”
“那就好,少将军这是要去哪里?”钟彦凡阻断孙雯的话,轻描淡写地问道,俨然把孙雯给忽略了。
“你……”孙雯瞥到钟彦凡的神色,这才想起这是在宫里,人多嘴杂,不缺眼线。
“末将原本是想到宫里复命,但听闻皇上身体微恙,不见任何人,正打算前往养心殿一趟,再作打算。”范烨风如实相告。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忽然想起,今日皇兄似乎并未上早朝。”钟彦凡道。
范烨风微微颔首:“据底下人说,皇上已经五日未上早朝。”
“五日?”钟彦凡些许惊讶,“皇兄从未如此过,这倒是有些久了,阿雯……”
“事先声明,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什么养心殿,没劲。”孙雯一听钟彦凡那口吻,就嗅出他要说的意思,“我先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孙雯别有意味地望了范烨风一眼。
“你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钟彦凡对孙雯本来很放心的,但自从孙雯在沽州被擒之后,他能在孙雯身边陪同就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而且,如今还不知道是否怀有身孕,倘若有,这对他而言,是天大的恩赐,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
“我又不会被人吃了,想动我一根汗毛,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呢,你想去就去,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孙雯嫌弃一句。
“可是,你若真的怀有身孕,让我如何放心?”钟彦凡拉着孙雯的双手,不愿松开,也不管这是否在人前。
“我又不是去劫富济贫做危险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孙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和亲王,贺升就在宫外,和亲王妃若是想要找人,可以让他带路。”范烨风提议道。
“听到了吗?有人护送,而且,看少将军这样,你最好还是陪同,能说上一句话是一句话。”比起自己而言,孙雯更加担心范烨风,毕竟他还没有恢复,倘若皇上要见范烨风,被看出点什么,若是有自家王爷从旁斡旋,还能将此事就这么带过去,“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先走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说完,孙雯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钟彦凡和范烨风相视一眼,钟彦凡在前,范烨风落后半步,向养心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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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周围,每隔五步,站着一名神色严谨的带刀侍卫,围了一圈,就连屋顶,四个角都没有遗漏。
任飞正了正神色,握紧手中的佩剑,走入养心殿。
此刻,钟彦廷正好好地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气色红润,面有光泽,哪有半点身体微恙的样子。
御案前,摆放着几本奏折,虽然不多,但经过刘贤的手送到这儿的,想必都是大事。
听到有人进来,钟彦廷搁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几日,朕也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避开那帮整日吵吵闹闹的官员和妃子,看看书,喝喝茶,似乎也不错。”
任飞不知道钟彦廷为何没病装病,随即道:“不知皇上何时上早朝?不少朝中大臣询问皇上的病情,刘公公已经都打发了,但久而久之,似乎会惹来非议。”
早朝已经搁置了几天,再这么下去,到时候众人肯定以为皇上病重,皇宫必定出现各种谣言,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谣言。
“不急。”钟彦廷搁下茶盏,似乎并没有这些顾虑,“这么一来,朕就知道哪些人希望朕病重,哪些人真心替大兴朝江山考虑。”
任飞以为钟彦廷早已分辨出来,还需要试探吗?
“这几日,朕想了很多,如今太子年纪也不小了,是否该放手让他做点事情了,倘若朕处处在他背后护着他,并不是件好事,将来恐怕无法担当江山社稷的重任。”
“皇上的意思是……”
“眼下太皇太后的寿辰也近了,趁着这几日,朕也想清静清静几天,想把朝事暂时交给太子处理,你觉得怎么样?”
任飞只是御前侍卫,并无权利和义务参与到政事上,而且他与皇后还有亲戚关系,更加不能干政。
“皇上此举,定有皇上的目的和用意,卑职愚钝,只知道保护皇上,完成皇命。”任飞并没有在此事上作答。
“朕就是看重你这点,知道什么是本份,什么不该做,所以,即便你是皇后的外甥,朕也同样委托你重任。”钟彦廷似乎对任飞的回答很满意,“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在这皇宫之中,朕信任的人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
因为与皇后的关系在,任飞在初任御前侍卫一职之时,暗里受到过不少排挤,如今倒是比以前好些。
不过,任飞能当上御前侍卫一职,却是皇上提拔,没有皇后功劳。
钟彦廷看中的就是任飞的诚实稳重,办事稳妥。
听着钟彦廷的话,任飞仿佛在挣扎一般,然而,既然当初选择了要走的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是皇上提拔不错,但却是先皇委以重任一早培养的人。
“皇上,今日卑职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禀告,若是禀告皇上,怕打扰了皇上的计划。”今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替秦挽依传达昨日发生的一切,虽然这也是在他职责范围。
“说来听听。”钟彦廷好整以暇地等着,只是神色明显严肃了几分。
“卑职奉命监督太子和五王爷数日,昨日卑职在五王爷府外看到丞相携女夜访吴王府……”
“丞相?”钟彦廷似是想不到秦徵会与钟定奚扯上联系,在他有意无意授意下,秦徵只能辅佐太子。
“正是,尔后吴王府闯入一名黑衣人,卑职跟踪之余,偶然听到了丞相和五王爷的对话,其中似乎有涉及太子、工部尚书、贪污、规模以及证据之类的话。”任飞点到即止,说的已经很委婉,可任谁听了,也能听出一点弦外之音。
“说清楚一点!”
钟彦廷最是排斥底下几个皇子在背后搞鬼,而且还是没有在他掌控之中,譬如沽州的事情,处理的实在滴水不漏,在他面前耍耍小聪明也就算了,居然城府藏得那么深,倘若威胁到他的皇位和大兴朝的江山,那么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他倒是要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是怎么闹腾的,而秦徵又是怎么回事。
任飞当下就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省略一部分,编造一部分,避重就轻地报告给钟彦廷。
钟彦廷听后,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眼神有些阴沉。
“依你的意思,证据现在还在老五的手中了?”
“卑职不知道所谓的证据到底是册子或者书信之类的,但从昨日的对话可知,所谓的证据应当还在五王爷手中,而且黑衣人昨日行动败露,惹来王府亲卫兵追捕,应该没有得手。”
至于过了一夜,钟定奚有没有交给旁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钟彦廷一手捶在御案上:“朕想稍微放点手都不行,一个一个,饥饿的像豺狼虎豹一样,心思都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全都按耐不住了吗?”
看到任飞垂首而立的样子,钟彦廷精锐的双眸飘忽不定。
“任飞,李堂如今是不是在天牢?”
任飞不知道钟彦廷为何突然问起李堂的所在,回道:“正是,黄统领已经派人将李大人押入天牢候审。”。
“候审?怎么,刑部还没有开始审案吗?刑部怎么办事的?”钟彦廷一脸怒意。
“皇上,刑部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是李大人所为,因而不敢动用私刑,李大人也是缄口沉默,只想面见皇上,如今正等范少将军从木家村赶回提供证据。”任飞解释道。
钟彦凡此刻才意识到,当日范烨风上奏的折子,还在养心殿,木家村所发生的一切,刑部并不知道。
“不敢?他们怕万一李堂无罪,反而惹上了麻烦,朕还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不过正好,你减少看守天牢的士兵,派人暗中盯着,看看是否有人想对李堂下手,。”这一次,他倒是要看看,究竟谁说的是真谁又在欺瞒。
“卑职遵……”
“皇上……”
任飞正要应下告退的时候,刘贤脚步错乱的跑来,一边小跑一边喊道,仿佛发生十万火急的大事了。
“刘贤,怎么回事?”钟彦廷龙颜已然不悦,又值一向办事稳重的刘公公不知轻重,口吻里边,带上了难掩的怒意。
“皇上息怒。”刘贤跑至御案前,立刻跪了下来,他的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又有些怕。
钟彦廷不耐烦地道:“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皇上,和亲王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呢。”
钟彦廷一听,露出一丝的喜色后,瞬间又归为淡漠,仿佛想到什么一样,甚至带着猜疑之色。
反观任飞,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
“宣。”等任飞和刘贤凝神屏气的时候,钟彦廷落下一个字。
“奴才遵命。”刘贤正要转身,这才想到范烨风,差点就忘记了,“皇上,范少将军也在养心殿外侯着。”
“他们一起来的?”钟彦廷现在处于敏感期,对什么都不得不去猜忌,然而,从刘贤那儿未必能问得出什么,他背靠着龙椅,道了一个字,“宣。”
刘贤下去不久,钟彦凡和范烨风齐同进来,上前行礼。
“臣弟见过皇兄。”
“末将见过皇上。”
看着两人的身影,钟彦廷神色莫名,等了好半刻,等得连任飞都用怀疑的眼神望向钟彦廷的时候,钟彦廷这才站起身,绕过御案,走下台阶,站在两人面前,他虚扶一把钟彦凡。
“都免礼吧,都先入座,任飞,你也坐下。”
三人谢恩之后落座,钟彦廷这才开始与钟彦凡叙旧:“阿凡,朕可是有些年没见到你了,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周游各处罢了,哪里有奇闻异事,哪里有奇峰怪石,哪里有奇人异传,就往哪里去,我这性子,闲散管了,在一个地方也呆不长。”钟彦凡隐隐有将自己与皇宫撇清的意思。
“放眼这大兴朝,还有哪里是你没有去过的?朕****困在这弹丸之地,你倒是好福气啊,朕统辖之下的江山,却让你给走了个遍。”钟彦廷说笑间,忽然道,“这次怎么提前回来了,往年你可都是等着母后寿辰当天回来。”
钟彦凡留了一个心眼,今日钟彦廷似乎有意针对他,还是已经听说了什么。
“皇兄,臣弟也想迟点回来,少受点母后的唠叨,只是阿雯她怀孕了,所以这次提早回来,也算是给母后一个惊喜吧。”
“弟妹怀孕了?”钟彦廷半信半疑。
“是啊,她就没个消停,上次怀孕时稍不留神,孩子差点就没了,这次不想冒险,所以借着母后的寿宴,特意让她早点回来,安稳一些。”钟彦凡说得真真假假,听着像是孙雯真怀孕了一样。
“那是该好好照顾,等会儿朕就派太医到你的府邸给弟妹看看。”
钟彦廷的意思,还是存了怀疑,这次孙雯是否怀疑还没有肯定,他这么说,完全是想撇清关系。
“多谢皇兄。”钟彦凡没有拒绝,倘若拒绝了,反而生疑,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你我兄弟一场,还客气什么。”钟彦廷淡薄的一笑,继而转向范烨风,“烨风,看你的脸色,似乎有些差,这一路辛苦了。”
“多谢皇上关心,这是末将职责所在,木家村发生的一切,就如末将折子上所写,的确埋藏着烧焦后的尸体,而且,基本上已经……”
钟彦廷抬手,阻断范烨风的话。
“朕已经知晓,这事你办得很好,你先回去休息,朕绝对不会轻饶在朕背后耍心机的人。”
一句话,戳中了三人的三思,三人各自沉默,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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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剑院正屋隔壁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细缝。
透过细缝,隐约可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对而坐,女子的裙裾散落在地面,彷如水中浮现。
女子长发及腰,发丝柔顺,随着女子手臂的晃动,而轻轻飘荡。
女子的桌前,摆放着一堆药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房间里边,时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女子的背后,乍然出现一道身影,一双灵动的眼睛紧紧锁定着女子的身影,一眼也没有挪开。
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秦挽依骤然感觉背后一阵阴冷,她握紧了手中的瓷瓶,蓄势待发。
能够安然无恙地通过范家军的守卫,人不知鬼不觉地闯进范烨风的鸣剑院,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要么是武功高强之人,要么是认知熟悉之人。
倘若武功高强之人,断然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可若是认识熟悉之人,有谁会这么无聊想要装神弄鬼。
秦挽依微微一想,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师姐,既然来了,就正常一点,否则我一时失手,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秦挽依摇晃着一个瓷瓶,说得漫不经心。
孙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大兴朝这么多人,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孙雯在秦挽依旁边坐下,斜倚在桌上。
“因为除了你这么无聊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了。”秦挽依神色淡淡,遵从自己的心意回了一句。
“切。”孙雯嫌弃一声,继而留意到桌上摆着的一切,好奇地问道,“你在捣鼓什么?”
“最近感觉有杀身之祸,不见得次次都有人相救,多准备准备点药,以备不时之需,总好过束手待毙。”秦挽依如实回道,经过这么多事情,她觉得自己除了治病救人外,一无是处,在这个权势为尊的地方,必须要先学会自保,这样才不会连累旁人。
而且,想要带秦素月离开,并不是件易事。
“说得好像要生死决斗一样,你放心好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救你的,左右你死过一次,不会轻易死第二次。”孙雯无心地道,说完之后,这才想到什么,想要捂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秦挽依并未揪着不放,只是不咸不淡地扔了一句:“你还真是想得开啊。”
“必须的,不然哪能吃的这么香。”给了点阳光,孙雯就灿烂起来。
“说吧,找我什么事?”秦挽依头也没抬,眼神都懒得赏赐给孙雯。
听到这话,孙雯才想起自己找秦挽依的目的,当下卷起袖子将手臂伸到秦挽依眼前。
看到孙雯洁白的手臂,上边还能隐隐看到青色静脉,秦挽依抬头问道:“干嘛?皮痒了?”
“帮我把把脉,看看有什么异常。”孙雯也没有点破。
“你脸色红润,活力充沛,还能有什么异常?”秦挽依没有与孙雯一起瞎闹。
“你就看看嘛,又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呐。”孙雯赖在这里不走,吵得秦挽依没法。
“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差点就被酸死了。”说着,秦挽依伸出一手,搭在孙雯的皓腕,忽然眼眸一闪。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孙雯被秦挽依那个眼神刺激到,当下追问道。
秦挽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的确有了,你最近饮食没有规律,应该吃过一些半生不熟的食物,所以有点胃炎。”
“什么,胃炎?”
秦挽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孙雯无力地靠在桌上,带着浓浓的失落,脸色有些灰败。
看到如此模样的孙雯,秦挽依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随即道:“这点胃炎对腹中胎儿有些微影响,不过微微调养,也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孙雯立刻坐直身体,“你刚才说什么?”
“有听到最好,没听到拉倒,我也没有把话重复一遍的习惯。”秦挽依若无其事地将已经磨好的粉末装入瓷瓶之中,盖上瓶塞放好。
“胎儿?我真的有了?”孙雯抓着秦挽依不松手,指尖还带着颤抖。
“都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你自己就没有发现吗?”秦挽依实在不能理解孙雯脑袋中的想法,身上的心思又放到什么地方?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谁还有心思管亲戚准不准时来啊。”孙雯辩驳了一句,“就算没发生沽州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估摸着亲戚来的日子。”
秦挽依摇了摇头,这孙雯的岁数,好歹比她还年长一倍,怎么就能什么都随意呢?
“那现在亲戚不来了,往后还有好几个月不来,你可以省省心了吧。”
孙雯兴奋之余,捂着自己的肚子,母爱泛滥着,浮想联翩,嘴角不自觉上扬,带着点傻傻的样子。
忽然,沉浸在喜悦中的孙雯一个凛然,瞪向秦挽依:“那你刚才干嘛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你又没说自己有什么?我说有胃炎有错吗?”秦挽依闲然地回视着孙雯。
“没错是没错,但我就觉得你不真诚,不想告诉我实情。”
“真诚?”秦挽依失笑,“你很真诚吗?当初看到注射器的时候,装无知的不知道是谁。”
“这……一事归一事嘛,两件事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况不允许吗?”孙雯有错在先,自己理亏,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当时在药王谷,有什么情况不允许吗?我怎么不知道?”秦挽依反问,“还是你想着以后怎么捉弄我呢?”
如果不是秦挽依提起,孙雯还真忘记了当初她是抱着这种想法隐瞒的,她顿时惭愧不已。
孙雯扑向秦挽依,搂着秦挽依的脖子:“挽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你也知道,能在这个世界遇到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有多难得,仿佛这个世界也不再那么陌生了,前世的一切,曾经真真正正走过,而不是一场虚幻。”
秦挽依并没有推开:“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真要跟你计较,还用等得到今天?”
“知道你最好了,那我先走了,你就多准备准备毒药迷药啊,听说钟济潮还没有死,多留一些绝对没有问题。”说完,孙雯欢天喜地地报喜去了。
秦挽依心中一颤。
钟济潮没有死?
难道这就是钟九安排所有人离开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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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迎风而立,明明如广褒的夜空那么伟岸,可身影的寂寥,孤独的犹如一盏孤灯。
他极力抬头望夜空,只是眼中仿佛丢失了魂魄,那么空荡无神。
忽然,宁谧安静的背后,骤然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范烨风下意识转头,才看到秦挽依的身影,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秦挽依已经连拖带拽将他往外带。
“快快快!”
“挽依,你怎么……”范烨风不明所以,被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到,又带些受宠若惊,惊愕的表情,有些呆呆的,萌萌的。
“没听到你妹说今日是七夕乞巧节吗,闷在屋里多没意思,还不如出去遛遛,不然很无趣的。”秦挽依将范烨风拖到门口,探头探脑,她的脸上,挂着一片白色的面纱,遮挡住眼部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飘忽不定东张西望的眼眸。
被这么一惊扰,弥漫在两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尴尬气氛消散了不少,笼罩在范烨风身上的悲凉痛苦也渐渐淡去,两人仿佛回到了葫芦山回来之后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只有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才是最纯粹的。
秦挽依知道范烨风的为人,所以更不想伤害他,有那么一个才貌双全却又生死相护的人喜欢自己,那是何等的荣幸,这不是一种错,而且即便是错,错的又不是范烨风,何必让他来承受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她不想往后与范烨风的分别,会带着痛苦和遗憾。
“对了,身上有带银子吗?”秦挽依停住脚步,猛然问道,“我还记得你欠我一顿大餐呢。”
听得此话,范烨风这才想起他的的确确还欠秦挽依一顿,那时候身上带的银子是为了给伤兵村的人送去,那一顿,似乎还是秦挽依请的,他向来不带银子,更何况还是在家里,除非出行的目的很明确需要银子。
想至此,范烨风一脸惭愧。
“看你这拮据的模样,就知道身无分文,堂堂一个少将军,居然身无分文,传出去谁相信呢。”秦挽依一脸摇头叹息,“说吧,私房钱都藏在哪里,我替你拿出来,咱们今日出去乐呵乐呵?”
范烨风一脸愣然,不知道秦挽依是否听到他与范歆桐的对话,可既然还能像往常那么相处,他求之不得。
只是,提到银子,范烨风一脸愁苦,回忆道:“应该在我娘那里。”
“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不藏私房钱,还上交库房?”秦挽依今天又重新认识了范烨风,不过想想他平日里的用度,也知道这是正常现象。
范烨风被秦挽依盯得一脸赧然。
“如无意外,屋里床边柜子中的抽屉里,应该还有些银子。”范烨风回忆道,“我去看看。”
“你等着,我去,床边柜子抽屉是吧?”说着,秦挽依冲进范烨风的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家劫舍呢。
眨眼的功夫,秦挽依已经从屋里出来,却是两手空空。
“没有吗?”范烨风问道。
“你还真是够光明磊落的,银子也不藏好一点,就那么搁在抽屉里,一打开,全是银票和银子,上你屋里打劫,做贼的都要笑了。”秦挽依晃了晃袖子,里边噼里啪啦发出碰撞的声音。
“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人敢上将军府行窃。”范烨风道,说这话的他,带着意气风发,这才像是她认识的范烨风,那种初见时的淡定自若,令人闻风丧胆的气质,彰显无遗。
“有你堂堂神射手范少将军在,还有人敢放肆吗?”秦挽依自说自话,仿佛自己没有放肆一样,她抬了抬袖子,“银票不好换,银子不好带,就顺手抓了一把碎银,好像也挺有分量的。”
“放我这儿吧。”范烨风贴心地道,怕几块碎银压坏秦挽依一般。
“怕我把你的私房钱都给偷光吗?”秦挽依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是黑色绣有金丝,上边还有一只金色的鹰,很是别致,很称范烨风的气质,这是范歆桐亲手绣的。
秦挽依掂了掂,正好一个拳头那么大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挽依这么一说,范烨风倒是不好去拿荷包了,怔在那里,手足无措。
为了她,连命都可以舍弃,更何况只是这些身外之物。
秦挽依微微一笑,把荷包塞到范烨风的腰腹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去,男人付钱才像一回事,记住啊。”
不知为何,听得这话,范烨风有种不安的情绪在增长。
说完,秦挽依将范烨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总觉得缺点了什么?”秦挽依托着腮帮子,眼神全方位锁定范烨风全身,每一处都没有漏过。
“缺什么?”范烨风连自己都不知道缺什么,平日里就这副样子了,还有哪里不妥吗,他自我检查之时,忽然发觉自己两手空空,平日里携带的佩剑并未握在手中,“我去把佩剑带来。”
“慢着,谁说佩剑了。”秦挽依阻止道。
“那是缺什么?”范烨风更加迷茫。
“我知道了。”秦挽依想到什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红布,红布里边,包着一块圆形玉坠,上边被红色绳子系着,她将玉坠穿在范烨风的腰间,打了一个结。
范烨风垂眸,就能看到秦挽依的头顶,那柔顺的发丝,轻轻飘荡。
“好了。”秦挽依拍了拍手,“这才像是那么一回事。”
“这是……”望着腰间垂挂的玉坠,范烨风不明所以。
“一身黑衣太严肃了点,今天是去逛街,不是巡逻执勤追捕杀人,所以佩剑更加不能带,这样应景一些。”秦挽依解释道,“而且,这玉坠一早想送你的,这可是当年风靡一时的大人物给你挑的。”
“大人物?”范烨风更加迷惘,而且,为何一早想送他?
玉面修罗,能不是大人物吗,不过秦挽依没有解释。
“是啊,只是兜兜转转,物归原主而已,走吧。”
玉坠挂在范烨风的身上,就好像落了一件心事一样,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范烨风掬起垂挂的玉坠,玉坠中空而又冰冷,亦如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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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月明,趁着夜色,秦挽依探头探脑地出了鸣剑院,像做贼行窃一样。
据她这几日所知,范计广并不在将军府,而是在边疆,太子阴差阳错纳侧妃之后,范烨风本该跟随他前往边疆的,然而因为姜氏的关系,只能留在京都侍奉母亲,所以将军府并没有想象中守卫森严,但也不可小觑。
只是,秦挽依才跨出鸣剑院,就撞见贺升一副怪异的表情。
“秦大小姐,你……”贺升一眼就看出蒙着面纱的秦挽依,将军府中,再没有其他古怪的女人能够出入鸣剑院了,然而看到后边不远不近跟着的范烨风,顿时改口道,“你们去哪里啊?”
“出去随便逛逛,你就不用跟着了,目标太大,有你家少将军就绰绰有余了。”秦挽依直言拒绝。
“逛逛?”贺升下巴都快卸下来了,他何时见过自家少将军逛街,还是陪着女人,刚不是还拒绝了二小姐的邀请吗?
贺升看了范烨风一眼,却见范烨风今日有些微变化,向来不戴饰物的他居然挂起了玉坠,不是说打斗之时不便吗,最重要的是,向来不离手的佩剑不见了。
今日还真是逛逛了,他怎么就有种目送自家少将军陪同少将军夫人逛街的错觉,还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这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吗?”秦挽依赶紧让他小声点,现在是偷偷出门呢。
范烨风淡淡一瞥,不用示意,贺升就明白什么,当下他呵呵一笑:“行,那我正好找几个兄弟喝一杯,乐呵乐呵。”
“去吧去吧。”秦挽依赶紧挥退贺升,有他在,铁定暴露目标,嗓门就不能收收吗?
继而她投身在黑暗中,见前方无人,赶紧向后招了招手,范烨风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秦大小姐也就罢了,没想到少将军搞得也跟做贼一样,在自家偷偷摸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去偷情而不是去逛街呢。”贺升摇了摇头,随即不再管两人的私事。
走了半天,秦挽依感觉后边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她不放心地回望一眼,范烨风正在后边跟着。
这么大个人,连脚步声都没有,怎么办到的?
在范烨风无声的询问中,秦挽依扯了扯嘴角,没事人一样回头。
这一次,秦挽依带着范烨风从将军府后门走出来的,熟门熟路,像是在自家一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秦挽依才是将军府的人。
出得将军府,外边已经华灯初上,走到大街上,顿时人山人海,与鸣剑院的冷冷清清,简直两个世界,一个是世外桃源,一个是花花世界。
“我记得,当初你想到知味搂。”
知味搂一顿,足够伤兵村的人过上好一阵子的生活,原本以为将军府的少爷小姐会是锦衣玉食,没想到还是节衣缩食。
“哎呀。”秦挽依一拍脑袋,“离开京都太久,把知味搂都给忘了,早知道,就从你的抽屉里多抽几张,真是可惜。”
范烨风信了秦挽依的话:“不然我回去拿。”
“算了,来来回回都关门了,也不是一定要知味搂,知味搂的老板,好像挺小气的,当初无缘的十叔子还被揍过,有钱也不能让他们赚,不然太对不起可怜的无缘的十叔子了。”秦挽依东张西望,并不在意今晚能吃什么,只要玩得尽兴就是。
范烨风无所谓,只要秦挽依高兴就好。
大街上,来来往往皆是妙龄女子,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里边装着自己绣制的荷包,是为了到月老庙祈福后送给心仪之人。也有成双成对的男女并肩而行,窃窃私语,亲亲密密,更有像范烨风和秦挽依这样,虽然并排行走,却隔着一小段距离。
“民风还是含蓄了一点。”秦挽依煞有其事地道,倘若真是情人节,勾肩搭背是小事一桩,搂搂抱抱是司空见惯,当众热吻也是遍地可见,这男男女女走在一起,连牵个手都那么忸忸怩怩。
范烨风理解不了秦挽依所谓的民风开放会是哪种程度,然而对大街上所见,已经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了,这辈子,除非宫里有重大仪式或者军营有重大节日,否则,他肯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出现。
范烨风走在人群里,因为少了些平日里边的冷峻,多了一抹贵公子的气息,提着竹篮的女子,视线马上投注到他的身上,然而他最是不解风情,眼中再容纳不下任何人,漠然无视她们。
因为拿捏不准站在他旁边的蒙面女子与范烨风究竟是什么关系,提着竹篮的女子,似乎在考虑犹豫一般。
有这么一个剑眉星目疏朗高卓的男子在,谁想错过呢。
秦挽依是明眼人,露在面纱外边的双眸早已窥探出什么,她故意大声道:“哥,你看这满街的美人,堪比花娇,不知道谁有幸能够成为我的嫂嫂呢。”
范烨风一听,不知道秦挽依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改了称呼,感觉怪怪的,而且,居然当街调侃起来。
话音才落,旁边驻足观望的女子,窃喜不已,马上就有一个胆大的女子,朝范烨风走来,从竹篮里边取出荷包,递给他。
其他女子一见,蠢蠢欲动,倘若范烨风收下之后,她们立刻纷涌而上。
然而,范烨风负手而立,冷眼而视,没有半点接受的意思,只把本来已经娇羞不堪的女子,给看得花容失色,其他一见倾心的女子,当下没有胆子上前了。
“烨风,别生气,既然都出来了,总不能空手而返吧,人家姑娘的心意,你就收了嘛,又不是一定要答应,就算是一面之缘,结个缘分也不错啊?”秦挽依赶紧解释,对于范烨风,最是开不得玩笑了,倘若是钟流朔,一定是收荷包收到手软。
只是,范烨风半点反应都没有。
女子手中的荷包丢落在地上,掩面而去,仿佛觉得受到羞辱一般。
秦挽依俯身,从地上捡起精致的荷包,上边有一双鸳鸯,她拍了拍上边沾染上的灰尘,叹了一口气:“哎,多好的荷包啊,多好的姑娘啊,多……”
“哥,怎么是你,你怎么出来了?”许是这边的动静有点大,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也吸引了正在逛街的范歆桐。
范烨风当初说的清楚明白,不会出来,如今乍然出现,还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实在不像范烨风的性子。
范歆桐上前,看到范烨风的同时,也看到了白纱蒙面的秦挽依。
秦挽依一见,暗道不妙,京都大街这么宽广,怎么就能遇上,真是冤家路窄,早知道就不玩闹了。
现在藏身俨然已经来不及了,好在秦挽依的脸上挂着面纱。
范歆桐上前,一双美眸在范烨风和秦挽依身上流转。
范烨风不会说谎,又无法解释如今在大街上的原因,只能沉默在那里,任由范歆桐猜想,以免越解释越混乱。
范烨风不回答,范歆桐把视线投在秦挽依的身上。
“哥,她是谁?”
能站在范烨风身边,又不会遭到范烨风排斥的人,至今为止,除了家里人,就只有一个秦挽依。
可秦挽依怎么可能出现在京都呢?
难道是新认识的?
这更不可能了,范烨风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认识一个能与之逛街的女子。
这双眼,那么熟悉,这个身影,也是那么相似,范歆桐越来越怀疑她的身份。
在这个真妹妹面前,秦挽依这个假妹妹原形毕露。
忽然,秦挽依硬是挤出一两滴眼泪,梗着声音道:“我知道了,这荷包,我会送给爱我的人。”
说着,秦挽依转头也掩面跑了,像模像样。
一瞬间,众人愣了,这演得是哪一出啊?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被当做是对范烨风有意的姑娘,被婉拒了,也很正常。
然而,范烨风回头了,他望着秦挽依消失在人群里,想要追,当下就被范歆桐阻拦住了。
“哥,她是不是秦挽依?”范歆桐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问的直白,范烨风的眼神,像极了当初听到秦挽依离开京都时的焦灼。
范烨风没有回答。
这一回,范歆桐确信无疑。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范烨风仍旧绝口不提。
“她是不是一直呆在鸣剑院?方才她就在鸣剑院?对不对?”范歆桐总算能够解释为何当时范烨风会那么慌乱。
“哥,你到底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么做会给将军府带来多大的危险吗?”范歆桐知道秦挽依离开京都奉的是皇命,所以没有皇命召回,那就是违抗命令。
“这件事,你要守口如瓶,不然,对谁也没有好处。”范烨风冷言叮嘱一声,已经追寻着秦挽依的踪迹。
然而,范歆桐却并不那么想,她对后边的丫鬟低语道:“马上到相府告诉丞相,就说秦挽依已经偷偷回到京都,暗藏将军府,被发现后,潜逃了,正在被少将军追捕。”
丫鬟听后,匆匆离去。
这一次,她要彻底断了自己哥哥的念想和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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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不知道危险已经潜滋暗长,向她靠拢,摆在眼前的困难仅仅只是,身无分文,身边只有几个瓷瓶的她,今夜该在哪里休息?
相府回不去,将军府不能回了,所有的银子都在范烨风那里,就连玉坠都交付了,放眼偌大的京都,竟然没有容身之处,现在想想,还是药王谷好。
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怀念起孙遥的破口大骂了。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身旁之人,要么成双成对,要么三三两两,皆是说说笑笑,唯有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格外地怀念秋韵水,也只有秋韵水,才会处处维护她。
忽然之间,茫茫人海之中,秦挽依蓦然抬头,就看到一对男女。男子白衣青衫,带着低调的优雅,女子粉裙束腰,婀娜多姿,两人像是一对璧人,更像是一对初恋的情人,站在稍远处的河边,花前月下,完全秒杀众人的视线。
两人的周围,站着不少男男女女,全部看着他们。
男子微微侧首,眼中只有女子,然而女子的视线,停留在湖面上的烛火中,笑意盎然。
两人虽然站在一处,但不似寻常的男女紧紧依靠在一起,而是隔着一步站着,不远不近,保持着该有的礼仪,或许更是不想进犯。
看到两人,秦挽依差点热泪盈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韩木头和秋韵水也来到了京都,难道是跟随韩太医回来的,那她今晚的归宿,不是找到了吗?
“韩木头……”
秦挽依正要挤过人群,呼唤河边的两人。
可不知为何,人群纷纷退让,秦挽依被推来挤去,缩到墙角。
怎么回事?
秦挽依站在巷子口,却见人群分立在两边,留出一条道,她混在人群中,踮脚张望,是一顶宽敞的八抬大轿。
轿子足足有四个寻常的轿子那么大,堪比一辆马车的车厢大小,只是并非用骏马驱使,而是八个轿夫抬着,招摇过市。
轿子华丽富贵,轿顶为黄金所筑,轿帘上边,绣着盘绕的金龙,这是皇家的轿子。
轿子窗口开得很大,隐隐能望到里边有两道人影。
大轿前边有四人引路,后边有十来人护卫,阵势浩大,阵仗强大,在拥堵的人群中,显得更加引人注目,谁也不敢往前阻拦。
正当此时,轿子窗口,有人掀帘望外,似乎在欣赏两边的热闹,又像是在窥探着街上的妙龄少女。
轿子有些远,秦挽依没有看清轿中是什么人,只是,他好像随手一点,就有一名跑腿的小厮过去,然而轿子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前行,至于那名小厮,却不见了。
轿子由远及近,秦挽依这个角度,渐渐地能看到轿中的人。
轿中之人,半明半暗,有着一张俊挺的面貌,但只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肯定是好色之徒。
秦挽依一眼就认出了轿中之人,就是钟定奚,另外一人,则是一名陌生的女人,身体紧紧贴着钟定奚,一看就知道是烟花场所的女人。
按照钟定奚的性子,这种节日,必定在大街上横行霸道,今日只能躲在轿子中,必定是前些日子给他下的药还没有失去药效。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不忘出来风流。
看来方才那一指,肯定又是想要强抢民女了。
忽然,秦挽依感觉到有眼神在打量她,这种感觉很不妙,她微微凝眸,视线好像来自轿子。
当日,她曾蒙着面露出双眼,与钟定奚过招,如今,她又蒙着面露出双眼,装束与之前一模一样。
该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这么多人,钟定奚不可能一眼就看到她,秦挽依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趁机逃走。
才有了躲避的念头,窗口的轿帘猛然间掀起,钟定奚的视线,定格在秦挽依的脸上。
秦挽依心中一颤。
“停轿。”轿子猛然间停了下来,钟定奚一把掀了轿帘出来,准确无误地指向秦挽依,“当日在王府闹事的人,就是这个蒙面女人,你们几个,快把她给本王抓住。”
怎么就这么凑巧,冤家全赶在一块儿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都能遇上,今日真不该出门。
秦挽依想要呼唤韩木和秋韵水帮忙,可距离太远不说,万一把韩太医和药王谷拖入这趟浑水,实非她所愿,当下,她忙不迭地逃跑,后边跟随着钟定奚的护卫。
顿时,人群中一阵哄闹。
好在京都够大,街上人多,秦挽依在人群中还能像条游鱼一般飞窜,然而,后边的护卫,个个是练家子,一步不落地紧追不放。
秦挽依掏出瓷瓶握在手中,然而这儿是大街,又怕毒粉伤了无辜之人,当下只能收手加快脚步逃命。
她没有方向地乱跑,哪儿人多,往哪里钻,绝对不往偏僻的巷子跑,以免跑到死胡同。
如今没有任飞,范烨风也不知道在哪里,果然应验了当时的顾虑,她的好运走到头了。
忽然,后边追赶的人,一人纵身一跳,踩着屋檐,一个翻身,落在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只能停在原地,伺机而逃。
他的手中,扬着亮闪闪的兵器。
众人一看到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的抓捕小贼,纷纷作鸟兽散。
秦挽依袖中的瓷瓶重新滑落,握在掌心。
然而就在此刻,钟定奚居然也赶来了,他是见识了秦挽依的厉害,所以对她手中的瓷瓶还是有些忌惮。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谋害本王!”钟定奚的前边,护着两人,生怕秦挽依故技重施。
这顶罪名可真不小,万一坐实了,还不得被杀头。
反正已经被认出来了,逃跑也已经跑了,这才想到否认,肯定来不及了,当下秦挽依澄清道。
“误会,纯属误会,五王爷怎么能如此误会小女子呢,真要谋害,怎么会用小毒呢,肯定用剧毒的,再说,我若真的得手,五王爷还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吗?所以一切都是误会。”
钟定奚抖着手指头:“你……”
“而且……”秦挽依慢条斯理地打断钟定奚的话,“小女子是看不过去五王爷残害无辜少女,威逼无知少女成为五王爷暖床的工具,这才出手相救,绝对没有任何谋害之心,只有救人之心,这是挽回了五王爷的颜面呢,五王爷要体谅小女子的一片苦心啊。”
秦挽依说得信誓旦旦,却把钟定奚气得不轻。
众人虽然散去,但还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听得这话,纷纷谴责钟定奚的作风,却又不敢明目张胆。
钟定奚顿觉颜面扫地。
“你坏了本王的好事,让本王痛苦了那么久,今日本王一定要双倍奉还,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好让你记住得罪本王的下场。”钟定奚恨恨地道,“你们几个,全部上,都给本王小心她手中的东西。”
钟定奚说完,站在一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几个护卫,从四面八方步步向秦挽依聚拢,一边警惕着她手中的瓷瓶,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这个时候,最为明智的是擒贼先擒王,一击必中,才能有逃跑的时间,否则,落到钟定奚的手中,她还有活路吗?
秦挽依感觉着风吹的方向,下风处,正好是钟定奚所在的位置。
只是,围聚而来的人,分布的过于密集,令她难以施展,而且,夜风时而吹拂时而停止,这是跟她开玩笑吗?
正当此时,范烨风一路寻找秦挽依的身影,却被逃窜的百姓以及躲避在一处的百姓吸引了过去,他上前一看,一眼就看到了被人围困在中间的秦挽依。
当下,他正要现身,然而手臂被人死死纠缠住。
回头一看,正是尾随而来的范歆桐。
“放开。”范烨风冷不丁道。
“哥,看清楚局势,是谁在追捕秦挽依,是五王爷,你这么出去,就没有考虑到后果吗?”范歆桐宁死也不会放,她这么一松手,将军府的处境就说不清楚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到她落到五王爷的手中。”范烨风的话,很坚定,当初一次松手,已经错过了什么,这次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然而,范歆桐死死地扣着范烨风:“哥,你要真这么过去,就先杀了我。”
“歆桐,不要胡闹,人命关天。”范烨风知道钟定奚追捕秦挽依的原因,知道钟定奚不是认出秦挽依而追捕,而是因为当日扰乱吴王府。
“哥,既然知道人命关天,你就没有考虑将军府的人命吗?”范歆桐松开手,一把从发顶拔下一直银簪,对准自己的咽喉,不是开玩笑。
范烨风一边望着秦挽依,一边望着范歆桐。
正当他犹豫之时,秦挽依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范烨风突然眼神一凛,骤然出手,一指弹开范歆桐手中的银簪,继而在她身上一点。
范歆桐不敢置信看着范烨风。
“歆桐,穴道等会儿自会解开,是哥对不起你,若是真要问罪,我会一力承担,不会拖累将军府任何人。”
说完,范烨风毅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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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众人,纷纷不敢看下去,生怕神仙一样的人物在围攻中丢了小命。
唯有两人,只那么静静地站着。
范歆桐向来不会插手这些不利将军府的事情,而且她也无法插手,而范烨风,知道是钟九后,无从插手,只要有钟九在,那么秦挽依没有任何危险,钟定奚的人对于钟九而言,就是虾兵蟹将,动动手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比钟九晚了一步。
看着在钟九怀中乖顺地呆着的秦挽依,范烨风便明白,秦挽依的心,早已在钟九的身上。
面对一哄而上的护卫,钟九只优雅地微微抬手,衣袖翻飞间,也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出手的,墙壁上的筷子和佩刀,突然脱离墙壁,瞬间没入地面,挡住了护卫的去路,只差那么一点,筷子和佩刀,插入的就是柔软的身体而不是坚硬的地面。
地面对钟九而言,尚且能贯穿,更何况还是脆弱的身体,仿佛在钟九手中能被折断。
护卫一见,吓得后跌在地上,腿软的爬不起来。
就连躲在远处观望的百姓,都被吓得不轻,呆站在那里,看钟九的眼神,跟看神袛一样,想要膜拜。
“你……”钟定奚被吓得不轻,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敢如此无视他,“知……不知道本……王是谁?”
“能够留在京都的王爷,除了五王爷,还能有谁吗?”钟九能跟钟定奚说话,仿佛是赏赐,显得那么讽刺。
“你……知道还敢与本王作对,把这个女人留下,本王可以放你离开。”钟定奚瞬间恢复成高贵王爷的架势,借势吓唬钟九。
“我的女人,是你能留下的吗?我的来去,是你能左右的吗?”钟九的高傲,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在他面前,钟定奚反而显得像是平民一样。
钟九到底在做什么,省略前边的一句不就行了,进入吴王府,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思。
钟定奚怒道:“好狂傲的口气,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的,不过兴许忘了吧,为了某个位置,你要铲除的人那么多,应该数也数不过来吧?”钟九丝毫没有将钟定奚放在眼中,屡次反驳他的话,不忘揭露他那点隐藏的事情。
钟九尚且不把钟济潮放在眼中,更何况还是钟定奚。
“你……”钟定奚心里有点畏惧,钟九知道了他太多的事情,而他对钟九的身份却是一无所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钟九会是太子的人,“有种别遮遮掩掩,报上名来。”
“我需要听你的话吗?有必要告诉你吗?”钟九向来不是听命办事的人,只有命令别人办事。
众人拿捏不准钟九到底是什么人,只是觉得他高贵的像个皇族之人,倨傲的无人能及,若非不是更有背景的人,怎么敢得罪一个王爷,可比一个王爷还要尊贵,除了皇上还有其他人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钟定奚僵硬地讽笑道:“本王看你是不敢吧?”
“不敢?”钟九勾了勾唇角,淡薄而又疏懒,“等你再多带点人手过来的时候,我可能真的不敢,只是现在,我实在感觉不到一点惧意,好歹把面上功夫做足,也好让人相信一些。”
钟定奚的人,全部被阻挡在没入地上的那把刀后,无人敢前进一步,一些人还跌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狼狈而又溃散。
从来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嘲笑他,将他贬低的一文不值,如此屈辱,让钟定奚如何能够忍受。
如今,钟定奚奈何不了钟九,害怕不能借秦挽依来打击吗?
“哼,我看你根本就是一个懦夫,才会授命你的女人毒害本王的,你谋害皇子,究竟有何意图?你是不是太子派来的人?”钟定奚立刻把钟九牵扯到钟麒煜的身上,即便不能诬陷钟麒煜,至少泼出去的脏水也能溅到钟麒煜的身上。
“我的女人不是解释了救人吗?何来毒害一说?”钟九解释了一句,这事本该就这么过去了,然而,他却不痛不痒地加了一句,“再说太子何须用这种伎俩毒害你。”
这话一说,令人分辨不清钟九到底是不是太子的人。
钟定奚一张脸红白交加:“强词夺理,今日,你们休想逃走。”
“逃走?有必要吗?我光明正大地离开,你也不见得拦得住。”
钟九慢慢收回视线,转身之间,不经意地,他的余光落在一旁的范烨风身上。
范烨风的腰间,挂着一枚玉坠,那枚玉坠,并不是人人都认识,然而钟九却记得清清楚楚,秦挽依有多在乎,钟九也是知道的,而如今,却如此轻易地交给范烨风。
钟九转回头,若无其事地带着秦挽依慢慢离开,没有任何人追赶,就连范烨风,也只是众人之中的一个旁观者。
眼见着两人就这么轻易离开,钟定奚看着东倒西歪的护卫,恨得牙痒痒,没有一个像样的。
“废物,蠢材,没用的东西,本王养你们何用!”钟定奚歇斯底里,好不容易看到几个已经爬起的护卫,踹了一脚,“统统给本王上,把他们给本王抓住,否则,你们休想活着回去。”
护卫无法,有这样的主子,回去未必有好果子吃,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上前几步,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钟定奚推开碍事的护卫,想要拔出被钟九没入地上的佩刀,故技重施,可试了一试,居然拔不出来。
“别再轻举妄动,也别再跟着,否则,刀剑无眼。”钟九的脑后,似乎也长了一双眼睛,将所有人的动静都掌控着,所有人都不想立刻找死。
钟九边走边说,俨然目中无人,正当扬长而去,钟定奚眼见地看到也要转身的范烨风,像是抓到浮木一般,立刻喊道:“范少将军,你来得正好,快把他们给本王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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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烨风一听,身体一僵,他明知道两人的身份,怎么可能还会出手抓住他们呢。
“你还愣着干什么,难道想要放走谋害本王的杀手吗?还是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钟定奚说话,不留半点余地,仿佛任何人对他都构成威胁,任何人都会图谋他的位置。
这一次,连钟九和秦挽依也有了顾虑,他们不能拖累将军府,钟九不可以,秦挽依更是不行。
“哥,出手吧,否则,将军府真要惹祸了。”穴道已经解开的范歆桐,身体显得有些虚弱,带着恳求之色。
范烨风回望了钟九一眼,似乎想要从他的暗示下行事。
“怎么办?”秦挽依担心两人的处境,又担心范烨风的处境。
“别回头。”钟九放开秦挽依,低声叮嘱一声,缓缓回身,“范少将军要助纣为虐呢?”
“少将军,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就冲他方才明知道本王的身份却还对本王无礼,就是蔑视整个皇族,此罪当诛。”钟定奚对钟九已经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杀了他,“本王看他也非寻常之辈,若是不能留活口,只能怪他与本王与整个皇族作对。”
无论钟定奚怎么说,范烨风都无动于衷,只能道:“五王爷,此人末将杀不了。”
“杀不了?什么意思?难道你怕了?”钟定奚提高了声音。
钟九知道范烨风有所顾忌,也没有逼问,直面道:“能得范少将军赐教,求之不得。”
范烨风一听,不知道钟九究竟有什么打算,但钟九隐约似有交手的意思,他只能应战,不让钟定奚怀疑。
缓步走到街的中心,范烨风拔出被钟九插在地上的佩刀,地上顿时裂成几条缝,像是树叶的纹路一般。
看到范烨风的表现,钟定奚很是满意,终于有个人能登得上台面了。
钟九负手而立,衣袂翩翩,他并不习惯用兵器,而是碰到什么,都能拿来使用,此刻,他两手空空,只有风滑过指尖。
两人皆是临风而立,气势凌人,像是要生死对决,空气中只有不安的气氛在流动。
正当此时,钟九的背后,忽然响起几道零碎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秦挽依瞬间用双手捂着脸,透过指缝望着前方。
钟九并不在意,来人并非训练有素之人,不足畏惧。
只是,他不在意,但他旁边的秦挽依却惊动了。
“不要担心,有我在,一定能将你带离这里,还有,不要离开我一丈范围之外。”钟九提醒道,离了这个范围,他就不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救她。
“之前还有点担心,但他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秦挽依的声音,透着一丝冰冷,显得那么无情,连钟九都不免为她所动容。
“秦相,你也来得正好,赶紧把这个女人给本王逮住。”钟定奚望向另外一端的秦徵,秦徵带了不少家丁过来,他感觉如虎添翼。
看到秦徵,范烨风猛然间想到什么,立刻望向范歆桐,带着不敢置信,没有几人知道秦挽依的身份,而能在第一时间通知秦徵赶来,那么,除了范歆桐再没有其他人。
范歆桐倔强地抬着下巴,回视着他,似乎并没有做错什么。
秦挽依无所顾忌地放下遮挡面容的手,直面秦徵。
秦徵一见,上前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五王爷,这人犯了何事?”秦徵隔着钟九和秦挽依,问钟定奚。
“那晚就是这个女人谋害本王,搅得王府鸡飞狗跳,还得本王无法出门,此仇不报,让本王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本王要抓住他们,看看是否有人在幕后主谋,想本王死。”钟定奚冷哼一声,“今日你们插翅也难飞。”
秦徵一听,没想到秦挽依在那天已经回到京都了,难怪自己的小女儿怎么能够安然无恙地逃离吴王府,原来是这个不省油的女儿在捣鬼,差点让她坏事,功败垂成。
“那晚还就是我闯入吴王府,给五王爷下了点药,好让他不要再残害无辜少女,尤其是你的小女儿,现在你是想要抓住我邀功吗?”
秦徵一张老脸惊怒交加,没想到秦挽依居然当众坦然承认,若是被钟定奚知道真相,那么,相府失去一座靠山不止,就连皇上面前都无法交代,以前还有一个太子妃之位担着,可如今太子都自身难保,怎么可能还眷顾她,他本想只是暗中将秦挽依捉拿回去,好蒙混过关,哪知居然在这儿撞上了。
这个时候,秦徵比秦挽依更担心她的身份暴露。
越是如此,秦挽依越是嘚瑟,她就是想看着秦徵得不到好处的样子,让他的计划一一落空。
当初的约定,秦挽依还记得清清楚楚,没想到秦徵转头就给忘了,真把她当空气,没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吗?
相府与她半毛钱也没有关系,衰败了更好,痛得也只有秦徵。
他不仁在先,休怪她不义在后。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了!”秦徵训人也不敢指名道姓。
秦挽依耸了耸肩:“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秦相,不用与她啰嗦了,直接把人拿下,本王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的。”钟定奚抛出诱人的条件。
秦徵顿时觉得自己的选择都是错,没想到钟定奚居然被盛怒冲昏头脑,也不想想这儿是否有皇上的视线,竟然明目张胆地谈条件,两人的立场,可不能摆到台面上。
秦挽依面朝秦徵,好整以暇,仿佛断定秦徵最终的选择,她反而与钟九说起话来。
“只要摆平你前边的,我们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范歆桐的无意之举,倒是替他们解了围,秦挽依比钟九还无惧。
钟九挑了挑眉,听了秦挽依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指尖已经夹着一枚铁球。
弹指间,铁球轰然炸响,冒出一股浓烟。
秦挽依一把拉住钟九的手,堂而皇之地在秦徵眼皮底下离开。
等烟雾消散的时候,哪里还有钟九和秦挽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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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大街,钟九带着秦挽依来到一条深巷,这里虽然远离闹市,但所处并不偏僻。
深巷尽头,有两扇暗红色木门,颜色有些陈旧,木门上边,有两个铜环。
秦挽依也不问这是哪里,想必是钟九暂时栖身之地。
钟九抬手,用左边铜环敲了两声,用右边铜环敲了三声。
五道声音落下,暗红色木门微微打开一道细缝,里边透射出一抹微光,微光之后有一道黑影。
许是看到外边站着的钟九,屋里的人,打开了木门。
适应了微光之后,秦挽依定睛一看,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头发披散着,映着苍白的脸,有些吓人。
好在有钟九在,秦挽依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这大半夜出来吓人,今日又不是万圣节。
只是,越看这人,这人有着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初见这张脸的时候,男子病弱的像根稻草,如今却坚韧不拔地像根石柱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似是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上。
白书辙曾经说过,当初他是为了某人监视某人而呆在沽州,如今看钟九和白书辙的关系,他应该是为了钟九监视钟济潮才在沽州的,甚至没病装病呆在充斥着瘟疫的悬崖,如此看来,为了钟九而冒着性命危险的人,不在少数,据她所知,戚少棋和邢业肯定是,就连孙遥和钟彦凡,到了危险时刻,还是会以钟九为先。
“小姑娘,好久不见啊。”白书辙惊讶过后,微笑着挥了挥手,洒脱中透着不羁。
“是啊,久到我都忘了,看到你,我就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秦挽依可没有白书辙那么好心情,虽然得了白书辙不少帮助,但沽州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两人在门口就开始针锋相对,钟九摇了摇头。
“不至于吧。”白书辙挠了挠胸口,“我觉得只要有我现身,万事都能死里逃生、化险为夷、一帆风顺……”
“哎,我忽然觉得头怎么隐隐作痛呢。”秦挽依撇开头,靠在钟九的肩膀,揉着太阳穴。
瞥了眼张着口还想滔滔不绝的人,钟九哑然失笑,继而温柔地搂着怀中的人,贴心地道:“依依,头很痛吗,那先进去休息一会儿,等你不痛的时候,再看看是否要叙旧?”
看着两个缠缠绵绵的人,白书辙不乐意了:“喂,阿九,你也太偏心了吧,叙旧是两个人的事情,她想叙旧,我可未必有时间呐。”
然而,两人似乎并没有听到,秦挽依忙不迭地点头。
“这自然最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叙旧的,一语带过的事情,特意找个时间叙旧也麻烦。”
“什么?”白书辙一听,怪叫道,“小姑娘,我们的交情,就是一语带过的交情?”
“既如此,那就算了,随你意。”钟九设身处地为秦挽依着想道。
“阿九,这你就不够仗义了,你这是重色轻友,怎么能全听她的意思,好歹尊重一下我的意见啊。”白书辙插了一句,争辩道。
“这自然更好了。”秦挽依笑眯眯地道。
两人边说话,边绕过挡在门口的白书辙,扬长而去,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白书辙的存在一样,更别说听到他的话。
“喂,我还没有说完呢,你们……”白书辙伸着手,可惜两人已经绕过弯,没了人影,“女人果然是祸水,看你们两个到了最后能不能成事。”
暗红色木门之内,是一座简陋朴素的小院子,微弱的灯光照耀下,院子有些古旧,但没有残败,还能住人。
院子里边有一口小水井,但没有半点水迹,在半明半暗中透着一点怪异,仿佛还能发出呼啸声。
走过之处,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整个院子,虽然还算干净,但总觉得没有人气,冷冰冰的,仿佛没有人生活一样,全然透着一种古怪和诡异。
这种地方,跟钟九的品味实在相差太大,以至于让秦挽依一时难以接受,就算比静湖边的竹楼还小,但只要布局精致,干净整洁,看着就有一种清新的感觉,这才是钟九应该能呆的地方。
迎着屋里的烛火,两人走了进去,屋里小的可怜,只摆着一张八仙桌,三面墙壁上凿有一扇门,只用帘子遮掩着。
方才逃命之时,秦挽依只能傍着钟九,如今只有两个人独处,危险也解除了,没有必要再依靠着他。
“这都入秋了,还挺热的啊。”秦挽依微微扭身,挣脱钟九的搀扶,一边用袖子扇着风,一边东翻翻一边西看看,消除两个人之间的尴尬,钟九也没有说什么。
沽州不欢而散,如今京都见面,能够这么相处,已经不容易了。
他始终还欠她一个解释。
只是,如今想要解释的话,或许也太迟了吧。
秦挽依没有看到钟九一瞬间黯然的神色,也看不到掩藏在面具之下的情绪,而是勘察了一遍地形。
屋里东西两边皆是卧房,卧房虽小,但床铺柜子都有,北边进去是一个小厨房,跟药王谷的厨房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小灶台上边摆着不少小罐,旁边还堆放着几根木头,整个小院子加起来也只有这么三个房间。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秦挽依不问钟九何时回到京都,也不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是戚少棋和白书辙他们,还没有资格知道钟九有什么计划,既然回到京都,想必不只是回来游玩参观而已。
“不喜欢这个地方吗?”钟九站在屋中,透着一丝玩味之色。
“也不是,反正现在无处容身,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总比露宿街头好,只是觉得以你这样有点小洁癖的人而言,会来这个地方,有点奇怪而已,你会喜欢吗?”秦挽依毫不掩饰地说了一句,如今也不指望韩木和秋韵水了。
“那我住什么地方才不奇怪?”钟九好整以暇地道,双眸温润如玉,就这么被看着,秦挽依无法对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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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也不知道墙壁是怎么消失的,眼前已经出现一座精致典雅的别院,别院走廊上每隔一丈挂着一盏灯笼,将整个别院笼罩在光芒之中。
别院虽然不大,一眼就能望尽,但亭台楼阁,样样不少,只是规模略小,然而显得更加玲珑精美。
别院里边的楼阁,构建的有点酷似静湖边的竹楼,也是在高层,两旁也有楼梯缠绕着上去,只是这儿的楼阁显然多了几间屋子,而唯一不同的是,竹楼建在百花之中,泥土之上,而这边的楼阁则是建在池水之上,楼阁宛如拱形桥,凌驾在池水之上。
这一面墙壁相隔,俨然换了一个地方,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什么是云泥之别,这就是了。
“果然是个好地方,比刚才那地方靠谱多了。”秦挽依不加掩饰地赞赏道。
“你喜欢就好。”钟九的口吻,不知为何,变得平平淡淡,虽然还在笑,但终究有些不同。
什么叫她喜欢就好,这种园林风格,完全是钟九的风格,虽然不够大气,但雅致的如诗如画,像是贵公子会小住的地方,她不过就是一个过客而已。
“不对,你一早就是要带我来这里的,对不对?”看到如此美不胜收的别院,听得白书辙方才的讽刺,秦挽依猛然想到什么。
“你终于也聪明了一下下。”白书辙差点想拍手鼓掌了,“这么小的脑袋,怎么转得比别人慢那么多呢。”
秦挽依黑着一张脸:“你的脑袋这么大,重得像西瓜,这么纤细的脖子怎么能够支撑这么大的脑袋,怎么就还没有掉下来呢?”
脑袋掉下来?
白书辙瞪圆了双眼:“小姑娘,你也太血腥了吧。”
“这有什么,你不知道,脑袋脱离脖子的时候啊,眼睛还会眨动呢,这说明到了最后,因为脑袋太大,思绪还在绕迷宫一样,转不过弯。”秦挽依用手背拍了拍白书辙的胸膛,“也有可能连着身体的经脉断了,在断裂的那一瞬间抽动所致。都说四肢简单,头脑发达,要知道,脑袋越大,装得就多,血管都比人粗,血喷得更远溅得更高,还有呢,脑浆流出来,就像西瓜的红壤一样,稠稠黏黏……”
“恶……”
正当秦挽依口若悬河之时,不经意间,想起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这道声音,不是从白书辙口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阁楼上边传下来的。
秦挽依微微抬头,阁楼围栏边上,正有一人,坐在围栏上边,锦衣华服,本是风流倜傥,疏朗潇洒,然而,可能好巧不巧听了秦挽依的话,正捂着肚子作呕。
看到此人,秦挽依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之前在沽州的时候,还没有好好说上一句话,也没有好好感激的救命之恩。
只是,看到他,不知为何,秦挽依原本想好好说话的,可话到嘴边,立刻变了味道。
“呦,无缘的十叔子,几个月了?”
钟流朔捂着嘴,含糊道:“无缘的嫂子,什么几个月?”
“这都不懂,她说你怀……”
“教书的,你怎么什么都懂呢?”秦挽依眯起双眼,带着危险之色。
“这不教书嘛?样样都要精通,不然怎么传道授业解惑呢?”白书辙欣然接受了秦挽依的夸奖,沾沾自喜。
“精通?”秦挽依一脸讶然,还带着好奇,望了眼白书辙的肚子,“真的吗?有何感受呢?”
白书辙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自知又着了秦挽依的道,顿时捶胸顿足,早知道她牙尖嘴利,没想到滴水不漏。
“再看我还是这副身躯,肚子永远也大不起来。”白书辙任秦挽依怎么说,反正打压不到他,“倒是你,往后啊,就未必还是这样了。”
白书辙笑得贼贼的,眼神在钟九和秦挽依两人之间逡巡,很是暧昧。
“是吗?你怎么这么肯定男人不能生孩子?”秦挽依问道。
秦挽依问的淡定从容,白书辙差点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能生孩子了。
“自古以来,都是女人生孩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生孩子的呢。”白书辙很肯定地道。
“那你知道一个孩子是如何从母体形成到临盆的?”秦挽依反问。
白书辙样样精通,但也有局限,他只知道男女欢爱之后,女人会怀孕,却并不知道如何怀孕。
秦挽依尚未嫁人,连********之事都未必知道,现在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孩子。
“你难道知道?”白书辙严重怀疑。
“当然,不然问你干嘛?”秦挽依切了一声,侃侃而谈,“既然天地孕育了男女,男为育,女为孕,自然需要男女配合才行,一个人追溯到起初,只是一个受精卵,何为受精卵,就是男子体内的精子与女子体内的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如何结合,男女之间最普通的一种方式,你们都懂得。”
白书辙轻咳一声,略显尴尬之色,虽然他听不到秦挽依在说什么,但最后一句话,如她所言,大家都懂得。
然而反观钟九,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就是经常在乱花丛中过已经片叶不沾身,要么就是从未在乱花之中呆过。
“所以你们所见都是女子孕育孩子,倘若女子不能受孕呢?”这在现代,数见不鲜,更何况在这个大兴朝,“那么一般人都会想到借腹生子,或者另纳妾氏,倘若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呢?”
传宗接代是女子的义务,倘若一个女子不能为夫家传宗接代,那么不是被休就是允许丈夫纳妾,何谈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白书辙这回没有任何争辩,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这样肯定行不通,所以只有将男子体内的精子和女子体内的卵子取出进行试管培养,重新植入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体进行代孕,这样生出的孩子,既是男子的也是女子的,也杜绝了男子与这个代孕女子因为欢爱交缠而产生的一系列问题,有些感觉,可都是从温床上潜滋暗长的,你们都懂得。”秦挽依又望了一眼白书辙,仿佛白书辙就是她口中的男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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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书辙被盯得背后发毛,怎么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小姑娘懂得这么多,即便是大夫也不该懂得男女之事吧?
“这么一来,这代孕的女子,只是代孕而已,男子也没有背叛妻子,倘若两人真的相爱到连代孕的女人都不能插足,那么只有将受精卵植入男人的身体,进行代孕,甚至分娩,也不是不可能。”秦挽依一本正经地说完,猛然向白书辙反问了一句,“你要试试吗?”
白书辙呆若木鸡,瞬间石化,知道秦挽依医术了得,没想到连这种逆天的事情都做得到,那这千百年来的观念,不是要改变了吗?
“噗……哈哈哈……”围栏上边,发出一阵爆笑,方才还在恶心呕吐的人,现在活灵活现,中气十足,“你生小孩的样子,肯定很滑稽,哈哈哈……”
“无缘的十叔子,看你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不如你也试试?”秦挽依的眼眸,晶亮晶亮。
钟流朔一听,一个不慎,身体一滑,直接从围栏上边摔了下来。
秦挽依惊呼一声,想要往钟九靠去的时候,身体已经一个旋转,远离一段距离。
钟流朔一个倒挂金钩,双腿勾在围栏上前,继而一个翻身,华丽地落在地面,歉然地道:“一时不慎一时不慎。”
“哎,看来你也吓得不轻啊,这若是真怀上了,可别再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不然孩子很容易保不住的。”白书辙乐呵呵地回击了一句,雪上加霜。
“白教书的!”钟流朔怒吼一声,继而并没有与他大吵大闹,而是改变了策略,他转头可怜兮兮地看向秦挽依,哭诉道,“无缘的嫂子,他欺负我,你要替我做主。”
秦挽依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看在他舍身救她的份上,她点了点头:“虽然咱们无缘,但毕竟也是无缘的叔嫂关系,算算也是一家人,不帮自家人还能帮谁呢。”
钟流朔简直受宠若惊,差点跪地谢恩。
“无缘的嫂子说的太对了,咱们是一家人呢。”钟流朔立刻开始炫耀起来。
白书辙没想到情势陡转之下,本以为秦挽依站在中立的立场,哪知竟然倒戈相向了。
池水横在他的面前,泛着粼粼波光,月光倒影着一抹微弱的余晖,看到对面一家三口,白书辙顿时觉得孤立无援。
“哎,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自孤身一人,罢了罢了。”白书辙摇头叹息。
“呦,教书的,吟诗呢,懂得真真不少呢。”秦挽依鼓掌道。
“教书嘛,必须的。”白书辙装模作样地道。
“只是某个地方装得太多变得太沉可不是件好事哦,容易咔擦一声,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长凳一样。”秦挽依好心地道。
白书辙揉了揉脑袋,仿佛在掂量自己的脑袋究竟有多沉,有没有达到极限,他别有所指地瞥了某人一眼:“你不觉得某人的脑袋更沉吗?”
顺着白书辙的视线,秦挽依就看到似月华般绝尘出世的钟九,只是,他的脸上,还带着那半张面具。
越是带着面具,越是藏有秘密,越是难以捉摸,越是城府极深。
这儿想必无人能及钟九的缜密心思吧。
钟九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拢,似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无端的优雅。
白书辙一见,脸色大变。
秦挽依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小姑娘,我先上去打声招呼,你与阿九且行且慢行。”说完,白书辙一溜烟,没了人影,仿佛逃命一样,速度之快,简直前所未见,他并不是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迈进,而是直接踩着楼梯,沿着梁柱,直接翻越进围栏。
“他怎么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秦挽依不明所以,方才还好好说着呢,眨眼间,就不见了,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了吗?
没有啊。
“无缘的嫂子,这得问九哥了。”钟流朔给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仿佛秦挽依就该懂得一样。
秦挽依瞥了钟九一眼,钟九虽然没有帮衬白书辙,但也没有打压啊?
秦挽依回视钟流朔,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还是没有明白。
“无缘的嫂子,你没看到……”钟流朔偶然瞥到钟九似有若无的笑容,隐藏在银白色面具下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顿时一个激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白教书,以防他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说完,钟流朔追寻着白书辙的身影,也是身姿敏捷地直接翻过围栏,眨眼间,没了人影。
“教书的有什么想不开吗?”秦挽依只能反问唯一一个留在楼下的人。
“不知道,或许觉得说不过你,即便屡败屡战,依然还是屡战屡败,或许不想被你一试,真的大起肚子。”钟九嘴角加深了弧度。
“我只不过说说而已,这儿什么也没有,真当什么事都能轻易完成吗,就连注射器和输液器也是好不容易才做出的。”秦挽依如实相告。
“因为是你,所以他们才真的相信。”钟九的话,平平淡淡,可就是这么不经意间渗进了她的心里,没有任何防备,他的眼,就这么望着她,仿佛只有她的倒影一样。
秦挽依呆愣的时候,钟九随即将手放到脸上,缓缓解下半张面具。
银色的面具泛着冰冷的色泽,给人无情冰冷的感觉。
而藏在面具后的清雅容颜,却给人温和清润的感觉。
不知道钟九是不是真能读懂她的心思,她才想着面具,面具就真去掉了,令人没有防备。
乍然撞见钟九的脸,不知为何,秦挽依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平静,这次看到他,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倾塌。
她忽然觉得,两人隔着面具,还能好好说话,一旦坦诚相见,她也有点想要落荒而逃了。
“那个……我……去看看教书的是否真要寻短……啊……”秦挽依说着后退几步,想要逃跑,然而她忽然一脚踩空,整个身体后倾而去。
她怎么忘了,后边是池水,银汉相隔的池水,白书辙提醒过她的。
钟九眼疾手快,一手拉着她伸出的手,轻轻一带,秦挽依旋转着已经落在他的怀中,鼻子撞上他的胸膛,顿时一阵酸痛,眼眶中立刻有泪珠打滚。
“让我还怎么说你才好?”钟九略带无奈之色。
“我的鼻子……”秦挽依一手捂着鼻子,泪光闪烁,一手戳了戳钟九的胸膛,明明看着挺俊逸优雅的一个人,本该是平滑柔软的身躯,可身体怎么这么结实坚硬,鼻梁骨都快被撞歪了。
“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体嘛?”钟九的轻吟声,在耳畔响起。
秦挽依瞪大眼睛,身体却因为这句话而绷直在那里,他到底怎么看懂她的心思,她想什么,他就知道什么。
不觉间,她又想起了在静湖竹楼的一幕,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着睡着就睡到钟九身上去了,好巧不巧还让钟流朔撞见,钟流朔还广而告之,连韩木都听闻了,她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要诬陷我。”她急忙辩解,却是心虚不已,眼睛不停地闪躲。
“哦?忘了?那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呢?”钟九好整以暇地道,温温润润,微温的气息,在她的耳朵上游走。
秦挽依骤然觉得耳根子酥酥痒痒的。
“没……发生过的事情,有……什么好回忆的。”秦挽依就是不承认,一旦承认,就是她对钟九真做过什么,可那晚明明是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一晚,谁成想,过了一夜,她就衣衫不整地趴在他的身上,睡姿再怎么不好,也绝对不会高超到那种境界吧?
秦挽依打死也不承认,肯定是钟九,但那晚他好像一直昏迷着,所以最大的可能还在她自己。
看到秦挽依明明心虚,却还死不承认,钟九也不急,总有办法让她原形毕露。
钟九一手缠绕上秦挽依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微微一托,秦挽依身体不稳,双手下意识圈住了钟九的脖子。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四目相对,鼻尖只差那么一寸,灼热的气息,彼此交缠着,显得那么暧昧。
秦挽依顿觉心跳骤然加快,有如擂鼓。
两人越是无言沉默,秦挽依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加响亮,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之前就算真把钟九给睡了,也不曾这么心慌紧张过,难道是因为明白了自己的心吗?
钟九坐着之时,凭着他的俊雅容貌和高贵气度,尚且有庄楚楚一心相随,范歆桐芳心暗许,如今站立起来,加上他的城府和势力,简直就能俘获万千少女的心。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她都是多活一世的人了,怎么还不计后果地往火坑里跳呢。
什么人不能喜欢,偏偏喜欢钟九,这人心思这么复杂,从未真真正正表露过心意,不知道对谁是真对谁是假,如今又是王爷身份,多少人在他身上倾注了心血,他真的只想当一个王爷那么简单?
范烨风都比他来得真诚,来得坦荡,来得干脆,为什么她放着范烨风不喜欢呢?
若是范烨风,想必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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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的眼眸,明明暗暗,显然已经在走神了,这么一个风花雪月的时刻,两人彼此相对,她竟然还有心思想着别的事情。
“在想谁呢?”钟九轻声地问道,带着一股特有的音律,仿佛能够催眠一样。
秦挽依清眸澄澈,想也没有多想,脱口而出:“烨风啊。”
“烨风?”两人如此的贴近,只要说话,就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秦挽依说完,望进钟九深邃的眼,这才犹如醍醐灌顶一样,醒悟过来说了什么。
“那个……”
“看来我觉得有必要帮你好好回想一下才行,这样,你才能记得更加深刻更加彻底。”
底字才落下,钟九一手托着秦挽依,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按在她的后脑勺,嘴唇倾覆上去。
秦挽依顿觉自己的嘴唇被温热的嘴唇覆盖,继而变得灼热,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嘴唇酥酥麻麻,似乎有什么在啃咬。
他……竟然在咬她!
秦挽依瞪大眼睛,却见钟九也并未合上双眼,他的双眼,带着无情与冷酷,又像是炙热和疯狂,霸道而又凌然。
她就说了吗,钟九怎么可能会温柔,不欺负她已经不错了,还能温柔相待吗?
秦挽依正想反击,想要反咬一口,然而,她的意图仿佛被洞悉了,她怎么也无法做到。
渐渐的,她居然习惯了他的啃咬,他的啃咬不是残忍也非霸道,他并非用牙齿啃咬,而是用嘴唇在吮吸着,仿似在挑逗一般,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嘴唇又红又肿。
“有没有稍稍想起呢?”钟九暂时放过秦挽依,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秦挽依的脸颊满是红晕,嘴唇肿肿麻麻的,她拼命点头:“稍稍想起了。”
“原来只是稍稍想起啊,看来还没有刻骨铭心。”说完,钟九又是覆唇而上,这一次,他不再挑逗着她的双唇,而是长驱直入,即刻缠绕上了她的舌头。
两次突袭,都是在她毫无防备之下,秦挽依只感觉大浪汹涌般窒息,只能随波逐流。
钟九的舌头,柔软而又灵活,温热而又湿润,舔着她的舌尖,又在她的舌头上舔过,快要伸入她的舌根之时,居然从她口腔上壁滑过,秦挽依的身体猛然一颤,继而酥软在钟九的怀中。
钟九收回舌头,还不忘在她的唇上微微一舔,这才扬唇一笑:“原来这才是你敏感的地方。”
秦挽依躺在钟九的怀中,一时居然腿软地站不起来。
“谁敏感了。”秦挽依恨恨地道,然而脸上不自觉氤氲起一片红晕,犹如胭脂一般,明眸善睐,含娇带嗔。
秦挽依说完,看到钟九眼眸的骤变,她突然后悔自己说过的话了。
瞬间,钟九又再度席卷而来。
这一次,秦挽依马上闭紧嘴巴,绝不松口。
钟九又是轻易放弃之人,他的指尖,在秦挽依腰肢微微一挠,秦挽依惊呼一声,钟九笑着覆盖住她的嘴唇,舌尖直接在她的口腔上壁来回轻点。
秦挽依一个颤抖,顿时松软在钟九的怀中,只感觉身体柔软地化成水般,找不到存在的感觉。
钟九满意地看到秦挽依的模样,这才放过她:“果然还是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
秦挽依欲哭无泪,恨自己不争气,也气恼着钟九,为何步步紧逼,现在的心,乱成一团,思绪如麻,居然还不放过她,她赌气不看钟九。
钟九笑意盎然,趁着此刻的秦挽依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问道:“现在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了吗?”
秦挽依头脑一热,马上争辩道:“什么那晚,明明是早上好伐,说的那么……”
还没说完,秦挽依已经戛然而止,可该说的好像已经全说了,她方才还想据理力争,死不承认的。
这个时候,居然还给她设下陷阱。
“原来是早上啊,终于记起来了?”钟九轻笑一声,就笑在她的耳畔,她的耳朵,因为热气,立刻单边热,仿佛也变得敏感起来,在钟九的怀中,无论哪里,都因为他的触碰而酥麻着。
可是,钟九没有离开,就这么保持着一段距离,害得秦挽依不敢有任何动弹,只能将视线移向别处。
果然不能太好心,人善被人欺,当初就不该看在他痛苦的份上一时心软然后就摊上这事。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再不记起来,秦挽依绝对相信钟九会直接把她扔到床上,重复那日的情景。
钟九揽着秦挽依的腰,秦挽依后仰着躺在他的臂弯,他低头俯视,背后是整片星空,秦挽依顿时有点醉醺醺的。
“既然也承认了,说吧,想好怎么负责了吗?”
“什么?负责?”秦挽依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有什么好负责的,两人只是一起睡,虽然她不知为何睡到他身上去了,但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
这种事情,秦挽依自然明白。
“可别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钟九不急不躁,“倘若你的解释有用,那就当我们清清白白吧。”
什么叫就当,真的是清清白白。
只是,她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有鬼,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这时候解释,不是更加显得欲盖弥彰。
尤其是韩木,一定会扔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让她陷入尴尬境地。
“他们应该忘了吧?”秦挽依不确信地道。
“可沽州悬崖,五师弟似乎还提及什么来着?”钟九一脸沉思的样子。
孩子!
都是秋文宣的错。
你说韩木凑什么热闹吗?
还有钟流朔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其实你也并不吃亏呐。”秦挽依想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件事摆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不清不白地相处一晚后,往往是女人吃亏,以你的人品,大家绝对不会误会你什么,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稍微坏那么一点点,风流那么一点点,对你绝对没有坏处,而且,如果这样就误解你,那么这种人不要也罢,所以,爱你的人还是照样爱你,不爱你的人照样不爱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真的,我可以发誓。”
钟九唇瓣晕开一抹笑容,似兰馨香,似水温柔,他红润的双唇开开合合:“那你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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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人下水这种事情,做的不能太过,以钟九的绝顶聪明,点到这里就妥妥的了,不怕钟九不知道钟流朔。
白书辙回眸一笑,眨巴着眼睛,显得一脸天真茫然。
秦挽依被雷的不轻,一个哆嗦。
“呵呵,阿九,小姑娘,这么巧啊,我刚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你们两个还在啊,你们继续,我这就回房想想……”
“站住。”钟九的声音,带着冷冽之色,白书辙逃跑的身形,只能僵在那里,往回走的脚步,只能停了下来,一脸惨笑。
“蹲下的那个,也可以出来了。”钟九果然不负白书辙的期望,一下子就把隐藏的人给揪了出来。
钟流朔默默地哀伤,他埋怨了一眼白书辙,继而嬉皮笑脸地露出一张脸:“九哥,无缘的嫂子,你们好啊,别来无恙啊,一会儿不见啊,如隔三秋啊。”
钟九将秦挽依扶好,负手面对围栏上边的两人,仰望的姿态,并没有任何卑微之色。
反观楼上的两人,站得笔直,虽然俯视,但毕恭毕敬,战战兢兢,仿佛犯错的孩子一样。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意料之外,钟九并没有发难,白书辙和钟流朔惊愕之余,感动的热泪盈眶。
“什么意思,你还要去哪里?”秦挽依可不似两人那么感动,反而感觉又要分离一样。
原以为钟九会一本正经地说出去哪里,哪知竟然当着白书辙和钟流朔的面,挑眉含笑就反问她:“怎么,想我留下?”
白书辙和钟流朔微微张大嘴巴,瞪着双眼,秦挽依结结巴巴地道:“谁……想你留下。”
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这话带着半分娇羞半分撒娇之气,任谁也听得出来,其实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女人都有口是心非的时候,而秦挽依的口是心非就是面对钟九的时候。
白书辙和钟流朔的世界观彻底变了,这么大相径庭的人,会是秦挽依吗?
“既如此,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拿一件东西。”钟九说的简单,可让他亲自前往的地方,未必是简单的地方,能得他亲自出动,那么肯定会是龙潭虎穴。
“阿九,要我去吗?”
“九哥,要我去吗?”
白书辙和钟流朔异口同声,相当的积极主动。
“不必了,那件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而且,我还要去看一个人。”钟九转身,衣袂拂过秦挽依的裙摆,错身离开之时,他低声道,“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案,只要下次不要忘记了就行,你知道我总有办法让你想起的。”
错身而过之后,钟九头也没回地离开。
秦挽依站在原地,又是咬牙切齿,又是伤感落寞,一颗心,自见到钟九以来,就没有消停过,就算钟九已经在她的视线中消失,还是七上八下的。
最重要的是,他要去看谁。
望着钟九在视线里消失好一会儿,确定钟九不会来个突袭,白书辙和钟流朔才无力地趴在围栏上,虚脱了一般。
“好险好险。”白书辙从肺部呼出一口气。
“白教书的,你真是白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了,差点被你害死了,什么身先士卒,什么舍身取义,你到底懂不懂,在那个时候,居然还拉我下水,太不仗义了。”钟流朔一阵歇斯底里地怨怼,“大兴朝的未来栋梁,不知道在你手中摧残了多少了。”
“我纠正一句,我不是教书的,是教武术的,强身健体,无关之乎者也,那些大道理,我不懂,也不会教,关键时刻,当然是保命为先了,谁想当英雄,谁想要仗义,谁去好了,没有本事的,就别逞英雄。”白书辙非常认真地道。
“听着像是歪理,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这跟你差点害死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明摆着就是一人受过不如两人下油锅,你是陷害我。”钟流朔可没有被白书辙绕进去,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没门。
然而,白书辙仿佛没有听到,已经呼唤着阁楼下边还在静静凝望的秦挽依:“喂,小姑娘,别看了,阿九已经走了,你上来吧,我带你见几个熟人哈?”
然而,秦挽依并没有领情。
“看看,无缘的嫂子都不理你了,叫你坏他们的好事,都白长了那么多岁数,一点眼力都没有。”钟流朔借着秦挽依的威势开始教训起白书辙,“知道刚才的回答有多关键吗?”
“你以为我想啊,早知道就不拉你留下来,没有你,我早知道结局了。”白书辙也不瞒钟流朔一直啰嗦,“方才还不是你打击我才造成的吗,所以必须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一回,轮到钟流朔假装没有没听到,他急忙招手:“无缘的嫂子,九哥办完事,自会回来的,你就不用担心他了,他一个人的话,绝对没有问题,不管是单打独斗还是围攻,大兴朝还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钟流朔的言外之意是,只要有一个人成了钟九的牵绊,那么钟九就不是天下无敌吗?
悬崖上边那次,就是一个血的教训。
既然钟九来到京都,绝对不会毫无作为,她不能成为他的弱点。
“也对,就连天下第一杀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还有谁能伤他分毫呢?”秦挽依这才有了反应。
“无缘的嫂子,走,我带你看看其他人。”钟流朔翻身跃了下来,轻盈的像片叶子。
“其他人?这儿除了你们,还有谁吗?”方才白书辙说过有熟人,钟流朔又强调了一次,在京都,还有谁是她认识的人吗?
“当然了,来来来,我带你去见他们。”白书辙招了招手,像是召唤一样,更像是青楼老鸨一样,秦挽依一个哆嗦。
“无缘的嫂子,别理他,上去就知道了。”钟流朔卖了一个关子,秦挽依也没有恼怒,在钟流朔的延请上,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没有正眼看过白书辙,对他的盛情置若罔闻。
登上阁楼上边的走廊,路过白书辙所在之地时,钟流朔还不忘向他示威,惹得白书辙差点七窍生烟。
“你……们……”
秦挽依淡淡一瞥,白书辙只能呵呵一笑,敢怒不敢言,果然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阁楼上边,借着灯笼的柔光,一眼望去,似乎有七八个房间,有四个房间亮着灯,而正当中的房间一片漆黑。
钟流朔带着秦挽依经过第一个房间的时候,慢走了几步,故意原地踏步,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一眼望去,似乎有些凌乱。
衣服堆放在床上,挂在椅子上,摊在桌上,桌上还摆着几个酒瓶,一片狼藉。
“这就是白教书的房间,无缘的嫂子,你若是没事,就不要靠近这个房间了。”钟流朔不轻不重地说道。
“难怪有股子气味,也好,提醒的很对。”秦挽依欣然接受,不忘夸奖。
钟流朔雀跃不已,回头朝白书辙又是一阵示威,嘚瑟的模样,简直欠揍。
然而,白书辙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有秦挽依在。
钟流朔带着秦挽依走向第二个房间的时候,不忘悄声提醒道:“无缘的嫂子,那边边上的房间也不要靠近,千万要记得。”
秦挽依略带好奇之色,不知道钟流朔特意提醒的房间住着什么人。
站在第二个房间的门前,正要敲门之时,忽然,钟流朔特指的房间的一扇门突然开了,钻出一个脑袋,头发扎成一束,绑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又利索,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天真无邪,秀美的脸庞,带着一抹俊俏之色,雌雄莫辩。
“秦姑娘。”躲在门口的人朝秦挽依挥了挥手。
秦挽依挑眉,似乎没有想到此人会出现在这里:“潘姑娘,好久不见。”
潘晓见此,突然从门里窜了出来,蹦跶到秦挽依面前,显得有几分娇羞,与当日嗜血的模样,截然相反。
此刻,秦挽依才发现,今日的潘晓,穿着一身红色束腰劲装,衬托出她玲珑曼妙的身躯,只是,她的肩头,仍然扛着一把大刀,颇有大将之风,却硬是将妙龄女子的娇弱给抹去。
“秦姑娘,你有跟少将军一道吗?”潘晓没有遮掩,直接道明来意,眼眸闪烁着,满是期盼之色。
秦挽依顿时了然,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刻,还对范烨风念念不忘,看来潘晓对范烨风是异常的执着。
在她眼中,几个人的容貌不相上下,可能钟九和范烨风的确更胜一筹,只是几人气质完全不同,难道潘晓喜欢范烨风这一类的?
“我们不久前还在一起,因为某件事情,又分散了。”秦挽依如实相告。
“原来是这样啊。”潘晓有一瞬间的失望,然而转瞬间,又是充满战斗力,“你们不久前在哪里?”
“今日是七夕乞巧节,我们方才在街上随意走走,突然遇上点麻烦,所以分散了,具体在哪里,也记不清了,此刻你若过去,兴许不能遇上,兴许也能遇上。”秦挽依不太确信地道。
潘晓歪着头,信誓旦旦:“只要在街上,我一定把他给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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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微微一笑,似是对潘晓的勇气很是钦佩。
“茫茫人海之中,能遇上,说明有缘,即便遇不上,只要知道将军府所在,还怕遇不上吗?”
秦挽依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潘晓却是神台清明。
“对啊,大兴朝还有我想见还找不到的人吗?”说完,潘晓扛着大刀,正要离开去寻范烨风。
“等等,潘姑娘,这大刀就免了吧,这样上街,太过兴师动众,人人避而远之。”秦挽依提醒了一句。
潘晓却是甩了甩头,无所顾忌:“没事,这样才够张扬,少将军也能第一眼就看到我啊。”
这样也是一个办法,但凡哪里有事,只要范烨风在,就绝对会去看看。
别人的缘分,想必只有别人才能构筑,她无法干涉。
“也对,倘若遇到烨风,就跟他说,我很安全。”
“一定带到。”说着,潘晓一个转身,噔噔噔跑下楼梯,迫不及待,仿佛今晚一定找得到范烨风。
钟流朔彻底败给潘晓了,哪有这样的侍卫,放着自己王爷不顾,去找别人谈情的,虽然真正的护卫是她哥不是她。
“喂,晚了你就别回来了,直接回王府去,知道吗?”钟流朔高声提醒道,这儿来来回回太过频繁,容易暴露。
然而,潘晓的身影已经消失,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我这得操多少心啊,她是王爷还是我是王爷,她保护我还是我保护她。”钟流朔扶额叹息,在江州就为这对活宝兄妹操碎了心,没想到居然找到京都来,他得担着多少风险啊。
“这人是姑娘,别阻人姻缘,没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白书辙语重心长地解释了一句,不过,钟流朔却并不领情。
“无缘的嫂子,这边请,屋里的人还等着呢。”说着,钟流朔敲了敲门,继而径自推了开来,俨然把白书辙当空气看待了。
房里坐着一人,面朝门口,白发灰袍,眉色沧桑,正不动声色地喝茶,似乎并未听到门外的响动。
他的旁边,同样坐着一名少年,蓝色锦服,面如冠玉,也在慢慢吞吞地饮茶,不惊不扰。
两人的架势与气度,有些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分不清究竟是谁学谁。
“老头子师父,怎么是你啊?”秦挽依一脸惊讶,没想到那样没头没脑地分开一段时间,居然能在这里不期而遇,她顿时有种找到家的感觉。
“老子从你进入这个院子开始说话,就知道你来了。”孙遥并没有秦挽依那么惊讶,就算再惊讶,也早已过去了,等到秦挽依过来的时候,已经冷却了。
“是吗,原来我的存在感这么强烈啊。”秦挽依自顾自在孙遥对面坐了下来。
“你的脸皮真够厚的。”钟乐轩并不想凑热闹,只是实在听不下去。
秦挽依不怒而笑:“阿轩,几日不见,长高了一点吗?到哪里了?”
钟乐轩端着茶杯的手一僵,令人有种似要泼水的冲动,秦挽依立刻察言观色,转移话题。
“老头子师父,你们怎么在这里?沽州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药王谷?韩木头和韵水姐姐呢?……”
面对秦挽依滔滔不绝的问题,孙遥隐隐不耐,钟乐轩替孙遥回道:“无可奉告。”
反观孙遥,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秦挽依撇了撇嘴:“小气,烂在你肚子里吧。”
“你有那个闲工夫管我们的事,不如多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在沽州欠下情债不说,到了京都也不忘留情,你说你这么一个丑女人,到底哪里好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你念念不忘呢?”钟乐轩的思维,已经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情债留情,别乱说。”秦挽依赶紧撇清,她的情史,可是干干净净的,这才刚刚萌芽,还没有开始呢,被钟乐轩说的好像已经写满了一样。
“我留在沽州的那几天,偶尔看到老四的哥哥过来询问你的消息,你怎么解释呢?”钟乐轩不叙旧,倒是算起账来。
秦挽依一听,一想到秋文宣三个字,顿时头痛不已。
虽然跟秋文宣是逢场作戏,掩人耳目,但她依然记得秋文宣信誓旦旦说要娶她的誓言。
那之后,她并没有机会解释,没想到秋文宣还记得她的戏言。
“那是来不及解释的误会。”秦挽依道。
“这误会可真不小,听说秋老板都同意你们两个的事情了,你若还在沽州,兴许这婚事都已经办了。”钟乐轩不冷不热地道,只是听着怪让人不舒服的。
秦挽依没想到这误会闹得这么大,秋文宣都不会解释吗?还是说找她就是一同作证解释?
应该是这样的,否则,像秋炳程这样注重门第的人,怎么会同意,若是有机会回到沽州,再登门拜访吧。
“我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当初我勇闯县衙的时候,你若出面帮点忙,能闹出这些事情吗?”秦挽依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钟乐轩身上。
“行,姑且算误会吧。”当初钟乐轩也确实无法分担,只能在必要之时出手帮了一把,掺合不上所有事情,“那范烨风呢?不会也是误会吧?人家千里迢迢赶到沽州悬崖,为你差点丧命,可不只是误会这么简单吧?”
钟乐轩看着人小却是鬼大,平日里不是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吗,今天怎么突然那么反常,好像质问一样,她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手吧。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的春天还没到呢。”
钟乐轩一张脸红的像炭火,那绝对不是羞涩,而是气得。
“春天?”白书辙听后,呵呵一笑,“小姑娘,这无关春天一说,今日是七夕乞巧节,不说风花雪月的事情还能说救死扶伤之事吗,多煞风景啊。”
“是吗?那你怎么不去做风花雪月的事情?岂不是浪费这良辰美景?”秦挽依有什么说什么。
“这……”白书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这不我也想知道你与少将军的关系吗?”
秦挽依从未如此正视过这些,今天有钟九的询问在前,又有钟乐轩逼问在后,更有白书辙有意无意地挑动,她不得不理清这一切,这样才能释怀,只有清楚的知道要什么才能抓住什么。
“看看,就知道是你的问题,三心二意。”钟乐轩鄙视了一眼。
“不是三心二意,那是明白太晚的错爱,因为太晚了,所以来不及拒绝。”
当初范烨风若是与她没有错过,那么,两人还会像今日这般吗?
如今既然已经错过,再想也是多余。
听得如此深沉的话,钟乐轩也没有再问,秦挽依正常的时候仿佛不正常,而不正常的时候才像是真真的她,当下,他也没有再追问钟九的问题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只是,钟乐轩没问,并不代表秦挽依没想。
若是钟九,会是什么呢?
错过范烨风,遇上了钟九,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这应该是什么呢?
或许是来不及说出那三个字的情谊吧。
她连陷阱都给自己挖好了,跳下去,轻而易举之事,只是会不会受伤,那就不得而知了。
砰的一声,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有完没完呢,你小子什么时候关心她的事情了,连毛还没齐呢,还情债情史。”孙遥对阵钟乐轩破口大骂,继而看向白书辙,“还有你小子,凑什么热闹,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结婚生子,比这个丫头还不如。”
秦挽依正当暗自窃喜,孙遥已经将矛头指向她。
“还有你,你的这些事情,好意思拿出来炫耀吗,小心还不了情债,老子不想听到这些烦人的事情,要聊出去聊,老子要休息了。”孙遥下了逐客令。
“切,你以为我想说吗,还不是这小子今天哪里不对劲,一直咄咄逼人。”好不容易能正常的谈一次,居然还嫌弃,秦挽依懒得理会他们,“不跟你们聊了,没劲。”
说完,她走出门,看右边的房间点着灯,那是白书辙的,避而远之,左边房间黑灯瞎火,应该无人居住,她找准左边的房间,推门就进去了。
“无缘的嫂子……”钟流朔忽然想到什么,想要唤住秦挽依的时候,秦挽依早已进去了,“那是九哥的房间。”
然而,他的解释,只能留给孙遥、钟乐轩还有倚在门口的白书辙听。
左边的房间,正好是整个阁楼最中间的位置。
这个阁楼是钟九所有,正屋当然是留给他居住的。
“可惜阿九没在里边休息,不然铁定有好戏看。”白书辙摸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你们说阿九什么时候回来?”
几人相视一眼,没有任何头绪,想必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回来,可若是三更半夜回来,那就更精彩了。
白书辙一脸期待,唯恐天下不乱,还要再添一把火熊熊燃烧。
钟流朔摸了摸鼻子,要不要再提醒秦挽依一次?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呢?当做没有看到会不会就没有问题了?
正当钟流朔挣扎不已时,秦挽依早已摸入隔壁房间,摸不到火折子,点不了灯。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依稀可以看到房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各种摆设一丝不苟,就连桌椅茶杯等,也是摆放地有条不紊,跟白书辙的房间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秦挽依很是满意,立刻扑到床上,蹭了鞋子,闭上双眼,睡得昏天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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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渐深,灯火阑珊,京都大街上,人群渐渐消遁,只有依稀几个,也是匆匆返回家中。
一时之间,只有湖面上的花灯,还在缓缓飘荡,见证着方才热闹的一幕。
四通八达的巷子里,悄悄走出一行人,除了当中之人衣着光鲜外,其他几人,简直狼狈不堪,要么捂着肚子,要么弓着身体,要么脸上挂彩,要么一瘸一拐,苦大仇深,形态多样。
转出巷子,旁边停着一顶黄金大轿,富贵奢华,轿中坐着一名媚俗的女子,衣衫单薄,露着肩膀,她掀着窗纱,靠在窗口,手中挥舞着手绢,对着行人抛着媚眼。
一行人走到轿子前,女子看到当中那人,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本本分分的。
轿子旁边站着两人,一名卑躬屈膝的小厮,还有一名少女。
看到一行人,完全没有方才雄纠纠气昂昂的高傲姿态,小厮躬身迎了上去,关心道。
“王爷,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一群废物,连对狗男女都抓不到。”钟定奚冷哼一声,眉间带着不耐之色。
“王爷,您消消气,奴才把您刚才钦点的姑娘带来了。”小厮投其所好。
钟定奚一听,似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他抬头一看,但见轿旁站着一名二八年华的女子,女子面若桃李,如花似玉,婷婷而立,只是,面上梨花带雨,双眼哭得一片红肿。
钟定奚皱了皱眉,显得更加暴躁。
小厮回头一瞪:“哭什么哭,王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女子一听,哭得更凶了。
钟定奚目露凶狠之色,他一把拽住女子的手臂,拖到轿子里边:“别给本王来这招,今日本王没有心情跟你耗着。”
“王爷,求求你,放过民女吧。”女子哭求道,身子往后躲,抗拒着上轿。
“你最好乖乖上去,否则,本王可就不会怜香惜玉了。”钟定奚威胁道,手腕加大了力道。
女子尖叫一声,啜泣的声音,立刻嚎啕起来。
“放手。”两人挣扎之间,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呵斥声。
在京都,还没有人管过他的闲事,方才人群众多,他也不好做得太过,如今街上行人稀少,没什么好顾忌的。
钟定奚心里正憋得慌,恰好有人撞上来,那么就拿他们好好出气。
“哪个不长眼睛的……”钟定奚一边转头,一边骂道,眉间写满阴鸷,然而,等他看到眼前站着的人之时,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眼前站着一名身躯曼妙的女子,眉似新月,水眸潋滟,天生丽质,丰姿冶丽,身边的女人与她相比,简直是地上的烂泥。
钟定奚看到秋韵水,一扫之前的阴郁,整个人顿时活了一般。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犹如出水芙蓉,芳名一定是悦耳雅致。”钟定奚一改阴狠之色,脸上带着笑意,“本王怎么从未见过你?”
钟定奚想要学风流才子,可惜偏偏碰上不解风情的秋韵水。
“我非京都之人,你当然没有见过,你怎么能当众强抢良家少女呢。”秋韵水轻蹙着眉头,听着那声本王,感觉像是回到沽州面对钟济潮一样。
“误会,绝对是误会,本王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呢。”钟定奚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松开女子的手,只是一双眼睛,像是饿狼一样盯着秋韵水,让秋韵水很不自在。
秋韵水自然看得出女子的挣扎,当下催道:“那请你快放开她。”
“放开她?那漫漫长夜,谁来陪本王呢?”钟定奚摸了一把女子的下巴,女子浑身都在颤抖,“你要是答应陪本王一晚上,本王就勉强答应你放了她。”
秋韵水怒目而视:“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钟定奚一见,啧啧一叹,生气都是如此美丽动人。
“本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侍候的好,本王就让你成为王妃,以后或许不止王妃那么简单,你做一辈子美梦,都无法实现的。”钟定奚耐着性子劝道,若是其他庸脂俗粉,他还不屑为之。
“你……”
忽然之间,秋韵水的背后,走出一人,青衫翩翩,却是神色冷峻,脸上被冰封一样。
韩木往秋韵水身前一站,随即挡住了秋韵水的容貌。
“哪来的小子,快滚开。”钟定奚不耐烦地道。
“五王爷,她是我的夫人,还请五王爷自重。”韩木直视钟定奚,眉间疏冷,没有任何恭敬之色。
钟定奚一听,略带失望之色,这么天姿国色的女人,怎么没有早点遇上,别人玩过的女人,他有些不感兴趣,但倘若是秋韵水这等姿色,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如这样吧,本王把这个女人给你,你把你的女人给本王?”钟定奚打算交易,知情识趣的人应该接受他的条件。
“五王爷若是觉得身边这个女人好,那就好好对待,别再妄图染指别人的女人。”韩木不是秋韵水,对其他人的生死并不关心,但倘若有人妄想对秋韵水动手,那么,他绝对不会放过,就算王爷也没有例外。
“你……看在你的女人姿色不凡的份上,本王也不让你吃亏,本王答应你在官道一途,助你一把,平步青云,怎么样,本王待你不薄了吧?”钟定奚自以为给出了优渥的条件,官员之中,也不乏出卖枕边人来换取仕途,他能看上谁的女人,那是谁的运气,至于能不能兑现承诺,又有谁知道呢?
“五王爷,我的女人,不是拿来交易的,还请自重。”韩木平平淡淡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寺庙的木鱼,听着无味,却敲打着人的神经。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知道本王是谁,就该知道,得罪了本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钟定奚再好的耐心,也耗光了,今日没有一件事情是比较顺心的,他就不信这个邪了,今天一定要把秋韵水弄到手,倘若再阻止,那么杀了韩木更好,这样,玩过秋韵水的人死了,也算没人碰过秋韵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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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定奚没想到一个如此俊俏的女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力量,顿时吓得腿软,下意识步步后退。
轿子里边的女人,一早被外边的喧闹惊动,掀着帘子观看,眼见着大刀朝她这边挥下,地面皲裂一直通向轿子而来,当心轿子被劈成两半的她,赶紧慌张地从轿子中逃窜出来。
轿子门口还站着那名被钟定奚强抢而来的女子,轿中的女人猛然一撞,门口的女子被一推,直接撞向钟定奚。
钟定奚站在轿子旁边,一个不慎,被轿子的扶栏绊了一跤,他下意识猛然一推门口的女子,整个人受到冲击,一屁股后跌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门口的女子,也被推撞得七荤八素,整个人压在扶栏上,直接飞了出去,跌坐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情。
唯有轿中出来的女人,安好无恙,只是慌乱之间,原本就随意披在肩上的外衫滑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钟定奚寻乐,她里边只穿着一件肚兜,肚兜倾斜着,半遮半掩,底下的亵裤,有撕扯的痕迹,上边隐约有一片湿迹。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今天,我要替天行道,惩治惩治你们。”
说着,潘晓眉目疏冷,眼神迸射出强烈的冷光,她再度举刀,这一次,空气中隐约起了一阵微风,乍然化为狂风,完全不同于第一次,第一次像是牛刀小试,这一次怕是动真格了。
“住手,他是五王爷。”
韩木急忙喝止一句,他知道潘晓的身份,也知道潘晓的厉害,若是潘晓对钟定奚做出不利之事,那么肯定会牵扯到钟流朔这个王爷。
然而,韩木劝阻的太迟了,潘晓已经出手,来不及收手了。
凌冽的刀锋,落在地上,方才裂开的地面,顿时破开一条很深的口子,碎裂的石头,卷了起来,凝聚在一起,像是排山倒海的大浪,瞬间就能淹没飘摇的孤舟。
眼见着飞石朝着钟定奚和那名烟花女子射去,这个气势,被射到身上,不死也得重伤。
正当此时,护卫手中的佩刀,突然在地面上发出颤抖的声音,并不是被潘晓的力道震动,而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飞了起来,八个刀柄汇聚在一起,像伞面一样,形成一张坚固的网,不停地旋转。
飞石撞在刀网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随即响起什么掉落的声音,伴随着佩刀哐当落在地上的声音。
大街上,忽然安静了。
众人睁开双眼,地上一片狼藉,碎石落了一地,地上的佩刀,有几柄已经断裂。
潘晓吼道:“谁敢碍我的事。”
轿子前,站着一人,黑色劲装,衬得他的面色越发冷峻,他站在原地,一双温厚的眼眸,直直望向潘晓,待看清对方竟然是一名女子的时候俨然带着一抹讶然之色。
看到恍若夜神的人,潘晓瞪大双眼:“你……”
“范……少将军,你……来得正好。”钟定奚看到范烨风,结结巴巴地道,俨然被吓得不轻,面无人色。
这一个晚上,别说护卫们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钟定奚也是三番五次历经生死。
这京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动荡了,竟然随意打架斗殴,欺压王爷,皇家威严何在?
“你们几个,先护送五王爷回府。”
范烨风冷漠的声音响起,护卫一听,有种不管是不是他们的头,都无条件听从的感觉。
在范烨风的庇护下,护卫纷纷搀扶起已经站不起来的钟定奚,将他扶入轿中,沉默着将钟定奚就这么抬走了。
前边没有引路的护卫,后边也没有跟随的护卫,显得那么落魄,与之前大摇大摆横行霸道的架势,天差地别。
等轿子远离之后,范烨风这才正视起来。
“你是何人?”范烨风当日昏迷不醒,不曾见过潘晓,更想不到潘晓竟有此等力道。
潘晓怒瞪的双眼,在看到范烨风的那刻,立刻化成心形,冷若冰霜的容颜,霎时如春风化雨,一脸陶醉的模样,没想到在这儿就遇上了,她已经做好闯入将军府的准备了。
范烨风被潘晓骤然的变化搅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对方会质问他为何出手救下钟定奚。
“你是何人?”见对方只顾看着自己,范烨风重复问了一遍。
潘晓闻言,立刻扛着大刀,啪嗒啪嗒跑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没有一点危险可言。
范烨风摸不着头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冷漠的时候,杀伐果决,安静的时候,纯洁无害。不觉让他想起秦挽依,只是秦挽依安静的时候,才是真真正正地藏着算计,唯有嚣张跋扈的时候,才是最温和无害的时候。
“少将军,好久不见,你终于醒了。”潘晓站定在范烨风眼前,露出小女儿的娇羞,只是一双明眸,片刻不离地锁定范烨风的眼眸,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直视着,这回终于见到完好无缺的范烨风,潘晓那个激动难抑。
范烨风被看得莫名其妙,反而先败下阵来,他对潘晓实在没有任何记忆,但对方似乎跟他很熟稔一样。
“你是何人?”范烨风只得又问了一遍,哪怕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应该也会记住,但对潘晓,实在想不起来,若是这样的人,他见过了,绝对不会忘记。
“是我,潘晓啊,十王爷的护卫,那天在沽州悬崖……”
范烨风眼神一凛,喝道:“住口。”
“可沽州悬崖……”
潘晓还要说些什么,范烨风立刻捂住她的嘴巴,左右一看,四周只有韩木和秋韵水两人并肩而立。
几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没有说话,哪怕一个字也没有,仿佛只是寻常的旁观者一样,更像是从未有过什么的陌生人。
范烨风这才松开手,他朝韩木和秋韵水微微颔首后,随即朝潘晓低声道:“跟我来。”
说完,范烨风转身走入巷子中,里边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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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晓抚着自己的嘴唇,上边还有范烨风掌心的温度,她呆呆地跟着范烨风的背影,傻傻地笑着,一脸陶醉,简直忘乎所以,脚步仿佛被范烨风驱使着前进,而不是自己控制着往前,像是走在云端一样。
范烨风猛然转过身,哪知潘晓像条尾巴一样跟着他,两人差点撞上,他还没有后退一步,潘晓倒是敏捷地已经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
“你既然是十王爷的护卫,就该更加谨慎,沽州之事,岂是随便可以在大街上说起的。”
“可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你的啊,你又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能这么解释啊。”潘晓张大双眼,眼眸晶亮,像是最纯净的水,没有任何一丝杂质,这是方才那个张狂的人吗?
事情已经发生,好在没有被偷听到什么。
“五王爷已经认得你的面容,近日你少在宫里和街上出没,否则,只会给十王爷惹来麻烦。”提醒之后,范烨风转身就走。
“等等,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我出来就是为了找你的啊。”潘晓怎么能轻易放任范烨风离开呢。
“找我?”范烨风停住脚步,既然潘晓是十王爷的人,十王爷与九王爷的关系,不用特别解释,潘晓找他,他下意识联想到钟九,莫非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让潘晓前来,“九王爷是不是已经回到京都?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潘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范烨风实在理解不了:“这是何意?”
“九王爷是来到京都了,只是没有什么吩咐,有吩咐,也不会是我通传啊,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而已,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潘晓解释道。
范烨风不解,念在对方是钟定奚的护卫份上,耐心道:“你找我何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潘晓眨巴着眼睛。
范烨风更加没有头绪,他醒来之后,听贺升说过沽州悬崖之后发生的事情,也略微听闻了潘晓的事情,如今她又做了自我介绍,微微比对,对潘晓也算略微有些了解,但与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最大的联系,也就是钟九和钟流朔。
“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范烨风撇清道。
“怎么没有,我喜欢你,不就有交集了吗?”潘晓说得直白,没有任何遮掩,仿佛喜欢范烨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什么好隐晦的。
范烨风一听,身形一滞,怎么都无法理解潘晓喜欢他,他们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
“潘姑娘……”
“我叫潘晓。”潘晓提醒道。
“你若知道什么是喜欢,就不会这么轻易说出口了。”范烨风省略称呼,只道潘晓随意说说,他埋藏了这么久的心事才被人撞见,他自己的心里也正凌乱着,没有心思理会潘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难以开口的吗?”两人的性子截然相反,潘晓难以明白范烨风所说的事情,在她看来,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用计较后果。
听得此话,范烨风微微动容,又有点佩服潘晓的勇气和无所畏惧。
本来也就是一句的事情,然而在他看来,竟然比千斤重担还要沉重的让人难以开口。
在这方面,或许他比不过任何人。
或是当初能像潘晓那样说出这句话,是否会不一样呢。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
“今日,我就当潘姑娘……”
“我叫潘晓。”潘晓又重复一句。
“我当你没有说过这番话,夜晚了,回去吧。”范烨风不再多言。
“什么叫没有说过,我明明说得清清楚楚的。”但凡有点眼力的都会适可而止,可惜潘晓并不是这种唯命是从的人,尤其在面对冷冷淡淡的范烨风的时候,“我就是喜欢你啊,秦姑娘都知道呢。”
潘晓不假思索,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范烨风对潘晓的直白置之不理,只是耳尖地听到了三个字:“秦姑娘?”
“对啊,就是秦挽依啊。”潘晓道。
范烨风一听,追问道:“你见过她?”
“刚刚见过,还是她告诉我你或许还在街上呢,我这才出来找你呢,出门前,她还托我给你带句话呢,她现在在九王爷的地方,很安全,你不用担心她的,将军府可能回不去了。”潘晓传话道。
范烨风闻言,知道秦挽依安全,也放下心,其实跟钟九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回不到将军府,又让人带着莫名的惆怅。
“多谢潘姑娘。”范烨风真诚地道了一句。
“我叫潘晓,你就不能叫我名字吗,姑娘姑娘多见外啊。”潘晓不得不重复提醒,乍然看到范烨风落寞的神情,她眨巴着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范烨风身形一震,绷着一张脸,没有否认。
“是秦姑娘,对吗?”潘晓又问道,这回带着肯定之色。
范烨风皱着眉头望着潘晓,难道他喜欢秦挽依就这么明显吗,人人都知道,还是只有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你那么在乎秦姑娘,又不顾自己生死一定要救她,不是喜欢是什么呢?”仿佛知道范烨风在想什么,潘晓也没有避讳,就道出了范烨风的心事。
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死,虽然说得容易,但到了真正关键时刻,又有谁能够做到呢。
“这辈子,我也就看到九王爷和你这么做过,而且还是为了同一个人,秦姑娘该多幸福啊。”潘晓有点羡慕。
被看穿的清清楚楚,范烨风也没有掩饰什么。
“既然知道,你就不要再……”
“可我就是喜欢你啊,跟你喜欢秦姑娘没有任何关系,总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我的。”潘晓固执己见,并没有退缩,她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范烨风的手中,“我以后也会对你不顾生死的。”
说完,潘晓扛着大刀离开了,并没有纠缠不休,来去都那么令人摸不着头脑,反倒是让范烨风无所适从。
范烨风摊开手掌,瞥了眼掌心,那是一个荷包,只是上边的花样,很是怪异,他看不出究竟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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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纱微亮,窗外似乎只有初秋的风轻扫落叶的声音。
“咚咚咚……”安静的清晨,忽然间想起猛烈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整个阁楼似乎都在颤抖。
阁楼上边的房间,一个一个打开,纷纷出来一人,唯独当中一间,没有半点反应。
“你干什么呀,一天清早的,敲门就好好敲门,这还让不让人睡了?”钟乐轩双手环胸,阴沉着一张俊脸,瞪视着钟流朔。
“小堂弟,火气别这么大,没事我敢惊动九哥吗?”钟流朔解释道。
听得小字,钟乐轩就感觉浑身不对劲。
“把小字去掉,还有,谁是你堂弟了,我有名有姓。”
“钟乐轩是吧,我记住了,现在大事当前,我先不跟你计较。”
“谁跟谁不计较……”钟乐轩还未说完,钟流朔已经转过头去,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急得只想踹门进去,然而想到里边住着的钟九,绝对不能放肆,只能吼道,“九哥,开开门,出大事了。”
可是许久,房间里边,依旧没有动静,只隐隐约约听得一声轻微的呢喃声,有些朦胧,听不清楚。
白书辙背靠着围栏,面朝房门沉思道:“阿九不像是这样迟钝的人,昨晚他回来了吗?”
几人相视一眼,这才想到昨日钟九说要去拿件东西,至于拿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并没有交代。
几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看来是彻夜未归,阿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莫非遇上事情了?”白书辙忖度道,这才想到钟流朔也有事情要报,微微联想,问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宫里的消息,昨日有几个杀手混入天牢,李堂已经被杀,一个杀手逃跑了,剩下几个杀手,要么已死,要么被擒,严刑拷打之下,才说是奉了皇后的命令,父皇震怒不已,五哥又让人将太子二哥之前的勾当揭露出来,如今皇后和太子已经被禁足了。”钟流朔道。
白书辙并不关心皇后和太子的安危,只是对李堂一事存在疑虑:“天牢重地,重兵把守,却让人直入天牢杀人,只凭几个杀手就能成事的话,那天牢实在不敢让人恭维了?”
“听闻昨日任飞也在当场,曾与逃走的那名杀手交过手,起先势均力敌,但不慎被逃掉了,世上能有这个能耐的人不多,我猜那人就是天下第一杀手九指快刀。”钟流朔断定道。
“自从第一次杀人失败之后,九指快刀便独来独往,怎么还有其他杀手同在?就算有,也不可能留到盘问供出幕后主使的时候?”白书辙毕竟也是过来人,对这点想不通。
“这就是我找九哥的原因,看看他能不能分析出什么。”钟流朔道明来意,“我猜昨天不止一拨杀手。”
“看来这事还得问问阿九啊。”白书辙对朝局不似钟九那么通透,这些个明争暗斗最是厌烦,“小姑娘呢,是不是还在房间里边?”
“房门锁着,如无意外,应该在九哥房中,而且,我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动静。”钟流朔是最靠近的一个人。
“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她,实在是奇葩啊。”白书辙挑着眉毛赞道。
“她像来睡得跟头猪一样,被称斤卖了都不知道。”钟乐轩不加掩饰地道。
“这话不能这么说,无缘的嫂子只是睡得熟,没有烦恼,自然会这样。”钟流朔替秦挽依辩解了一句。
“看来还得来点手段,进去看看为先。”白书辙说完,朝房间走来,好像要下狠脚。
“你打算怎么做?”钟流朔后退了一步,万一毁坏了什么,与他无关。
白书辙握紧双拳,似要爆发,哪知事到临头,忽然尖叫道:“要死人了,快救命啊,好多血啊。”
继而,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聆听。
“什么?死人?哪里?”
终于,房里传来了秦挽依惊醒的声音。
钟流朔竖起大拇指,看来还是他有高招。
白书辙微微抱拳,示意小意思。
然而,两人眉来眼去的时候,房里突然传来一道短促的尖叫声,尾音还没有拖延,忽然咚的一声,似有什么落地。
房前两人一脸茫然,好奇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秦挽依摔下床了吗?
站在后边的孙遥和钟乐轩,从始至终,就像是看客一样,无动于衷。
“啊,我的屁股。”
白书辙和钟流朔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果然是摔下床了,看来她对抢救人命已经到了舍身忘我的境界了,果然是个人人钦佩的好大夫,这点实在毋庸置疑。
“你……九九,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也不跟我大声招呼,痛死我了。”
听得这道声音,白书辙和钟流朔瞬间苍白一片,两人忐忑地望了对方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点什么。
两人心有灵犀,不点就通。
眨眼间,白书辙和钟流朔各自奔向自己所在的房间,仿佛赶着投胎一样,平常实在看不出来两人的身手。
房门口突然没了两人的身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孙遥负手在后,像个旁观者,曲终人散,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
钟乐轩双手环胸,不急不躁地也回房去了,老气横秋,步伐与孙遥的完全一致。
门前,顿时一阵凋零冷清,连尘土都没有被扬起。
秦挽依似乎没有时间与钟九理论什么,抢救为先,她打开房门一看,却是空空荡荡。
左望望,没人,右看看,也没人。
“人呢?谁快死了?谁要止血?”秦挽依一脸茫然。
“应该是你做梦梦到了。”房间里边,传来钟九清清冷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沉浮,千真万确的好像真的是秦挽依梦到了。
“是吗?我怎么好像听到教书的声音了?”秦挽依揉了揉头发,一脸躁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梦境,所以才会空空荡荡,只有隐藏在背后的声音发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你觉得他有些厌烦,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将他怎么样,所以只能在梦里让他流血不止面临死亡,最后向你伸手求饶。”钟九淡然而谈,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有道理,我睡下看看,教书的是不是还活着,还会不会向我求救。”秦挽依随手狠狠地关上门,发出轰然的声音,继而反身回来,似要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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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流朔扁了扁嘴,委屈之至,眼里居然还氤氲起水汽,这是要哭的节奏吗?
这钟流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内心脆弱了,她才说了一句,就委屈成这样,以前可是打不死的小强,怎么说都没有关系。
“好了好了,阿九也回来了,小姑娘也睡醒了,大家都安然无恙,皆大欢喜。”白书辙出面调和了一句。
钟流朔见两人皆是和衣而睡,只是有些不整而已,当下附和道:“是啊是啊,只是同床共枕嘛,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嘛。”
“不如你跟潘姑娘同床共枕试试?”秦挽依提议。
“我们两个经常同床共枕的,还有潘骁,不用试,没什么大事发生,就算被看到,也会认为是潘骁的。”钟流朔很肯定地道。
看来潘家的这对兄妹,还真不是一般的豪放,尤其是潘晓,如此看来,他们的关系倒是不像王爷和护卫,更像是手足一样。
秦挽依眼眸微微一闪:“那要是换成庄楚楚呢?”
“这……无缘的嫂子,这是两码事,开不得玩笑啊,我可没有与庄楚楚有任何牵扯,不能诬陷我。”钟流朔求饶道,“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秦挽依一听,这话听着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你对我什么心啊?”
“真心。”钟流朔一本正经地道,眼中满是认真。
周围的空气重,流动着凝滞的气息,这一次,连秦挽依都被吓了一跳,傻傻地愣在那里。
钟流朔立刻补充道:“忠心的真心。”
呼!
秦挽依顿时松了一口气:“你话就不能说全一点吗?”
“我以为你最懂我了。”钟流朔无辜地道。
“罢了罢了,看在你忠心的真心上,我不与你计较了,反正也真的没事。”秦挽依可有可无地道。
钟流朔一脸感动。
白书辙却觉得钟流朔厚颜无耻,没想到秦挽依吃软不吃硬,他是不是也得服个软呢?
“小姑娘,一宿睡得如何,要是觉得还困,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钟流朔严重地鄙视白书辙。
“你们就别演了,真当自己在梦游吗,也不知道刚才瞎嚷嚷的是谁?”钟乐轩毫不留情地戳穿白书辙和钟流朔的自导自演,也直接揭露了几人究竟偷听了多久,更是把白书辙方才吵醒秦挽依的事情暴露出来,这话实在是狠啊。
白书辙和钟流朔的脸,顿时比炭灰还黑,狠角色都是最后压轴出现了,白书辙和钟流朔两人比起他,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教书的,刚才门外嚷着快死的人是你吗?”秦挽依露出一张甜美的笑容,衬着脸上的伤疤,更加阴森。
反差太大,以至于令人不寒而栗。
白书辙怎么可能乖乖承认,他拖人下水的性子又涌了上来。
“怎么可能是我呢,我好的很,身体健壮,在那么多得了瘟疫的人群中,还能全身而退,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白书辙的眼神,似是无意地在某人身上掠过,继而道,“是你无缘的十叔子,他找不到他的九哥,差点急死了,所以我才喊叫的,同个屋檐下的人,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还是你的家人。”
“白教书的,你再诬陷我,小心没好果子吃。”钟流朔威胁道,转回头面对秦挽依时,却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无缘的嫂子,他诬陷我,你知道的。”
“你不是说流血不止吗?”秦挽依一语揭穿白书辙的胡言乱语。
“这……肯定是你听错了。”白书辙下意识道。
秦挽依挑了挑眉,不阴不阳地笑着:“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白书辙绝对不想屈服于秦挽依的威胁下,可事到临头,又变了话:“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不过你的无缘的十叔子真的有事要找阿九。”
秦挽依闻言,既然一同来了,必定有事,也没有再绕弯子:“好了,都坐下说话吧,站着像是审讯一样。”
“多谢无缘的嫂子。”钟流朔很是听话,当下找了一个离钟九和秦挽依最远的位置正要坐下来,哪知白书辙对他看中的位置也是观望许久,两人抢到一块儿,钟流朔这次可没那么容易退让,抬脚一勾,白书辙见状,腿长的他也依样画葫芦,一张凳子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钟乐轩嫌弃地看了两人一样,摇了摇头,在抢夺的那张凳子上,径自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道:“都看着呢。”
两人闻言,回望了床上的两人一眼,呵呵一笑。
“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还抢位置,真是幼稚的可以。”秦挽依啧啧称奇,连钟乐轩都比他们成熟。
钟流朔一听,瞪了白书辙一眼,只能勉强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白书辙耸了耸肩,在他对面坐下。
“呵呵,无缘的嫂子,九哥,其实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就是……”
“我知道了。”一直看着他们几个斗嘴的钟九终于开了口,他早已听到门外的议论,只是见秦挽依还睡着,才没有任何响动。
果然那时候就清醒了,还装作没有在屋里一样,白书辙和钟流朔不约而同地望了彼此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肯定之色。
所有人都知道,但秦挽依不知道,一脸茫然地听着众人讨论,没头没脑的。
“书辙说的没错,九指快刀自错缘亭那次之后,就都是独来独往,独自完成任务,不会带上其他杀手,昨日天牢之事,肯定有两拨杀手,这是无疑的。”钟九分析道。
听得九指快刀,秦挽依顿时来了精神,她与九指快刀的恩怨,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京都杀她不成,跑到药王谷杀她,药王谷杀她未果,不知道是不是又跑回京都杀她。
听闻九指快刀杀人,倘若第一次没有将雇主指定的人杀死,那么这辈子势必会对这个人穷追不舍,直到完成任务,如此看来,她的处境似乎还是很危险。
九指快刀向来神出鬼没,谁知道会不会在哪个地方忽然遇到。
“难怪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只是,会是谁派遣的两拨人呢?”钟定奚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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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各自沉思,眉间带着思索之色,唯独一人,仿佛知道所有的事情。
“被擒住的那波杀手,的确是皇后和太子派出的,他们有杀死李堂的理由,之前已经有过一次行动,这也无可厚非。”钟九对这点没有特别在意,“至于另外一波,就是九指快刀,昨晚我与任飞有过接触,知道是父皇暗中授意减少天牢的侍卫,才让杀手如入无人之境。”
钟九从未像今日这般在秦挽依面前议论这些机密的事情,虽然她已然知道任飞也是钟九的人,而且,玉面修罗也是,只是是否因为知道她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才没有回避呢?
还有,这大兴朝还有谁不是他的人呢?
“难怪呢,我还当天牢怎么跟菜市场一样,任人随意进出呢。”白书辙终于明白方才的疑问。
钟九并没有关注秦挽依变动的神色,道:“父皇已经对太子起疑,昨晚不过是试探,但太子还是落入陷阱,我本来以为这一切会是钟定奚安排的,但从昨晚上的迹象上,绝对不会是他。”
“为什么不会是他?”钟流朔想不明白,除了钟定奚外,还能有谁?
“若是有点举动,钟定奚绝对不会在大街上出现,即便是七夕节也没有例外,他一定会等在王府,直到事情如他所愿,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他。”钟九断定道,“而且昨日所见,也没有半点异常,钟定奚不是藏得住事情的人,否则,不会将与秦徵的事情当街暴露出来。”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钟流朔对钟定奚的了解虽然不比钟九深刻,但多多少少也清楚一点。
“再者,皇后和太子初动杀意之时,就是钟定奚雇了九指快刀保护了李堂免于一死,他才能得到所谓的罪证,所以钟定奚肯定不会杀李堂。”钟九平淡地讨论中,仿佛皇后、太子和钟定奚与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那除了皇后和太子,会是谁需要李堂死呢?”钟流朔问道。
“李堂死不死已经不再重要,反正已经有了证据,他就是一颗弃子,重要的是……”钟九沉吟道,“李堂的死是由谁造成的。”
点到这个份上,钟流朔等人已然明白了什么:“难道有人想嫁祸皇后和太子?”
“不是想,而是已经嫁祸成功,对方为了保证这次能够刺杀成功,不惜动用九指快刀,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事实证明,这一次若非有九指快刀,李堂不可能会死。”钟九已然听到皇后和太子被禁足的消息,这就是开始,“下一步,一经证实皇后和太子有罪,那么或者废除皇后之位,或者废除太子之位,都有可能,全看父皇是继续保太子还是弃太子,父皇向来忌讳有人在他背后谋算,这次李堂不死还好,死了就不是死无对证,而是欲盖弥彰。”
“那会是谁呢?居然这么有把握,好像知道父皇的打算一样,根本就是想要置太子于死地。”钟定奚已经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但依然不明白,究竟会是谁,能有这个能耐。
“这次天牢的事情,父皇虽然交代给任飞,但宫中的侍卫调动,绝对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线。”
钟九似乎答非所问,钟流朔微微一想,立刻:“禁卫军统领。”
钟九点了点头,但凡对宫中的事情略微有点熟悉的人都知道,禁卫军统领掌管宫中侍卫调动,只不过御前侍卫又非他管辖范围之内,然而宫中侍卫的动向,禁卫军统领不可能不知道。
“父皇一直在养心殿,依九哥的意思,这件事除了父皇和任飞,应该再无人知道,然而却多了九指快刀,这么说来,黄统领很可疑,即便不是他雇佣九指快刀杀人,很有可能也是他通风报信了。”钟定奚顺着钟九的意思道,“而黄统领能通风报信的对象也只有黄贵妃了。”
一直以来,钟麒煜和钟定奚势同水火,一想到两人有任何事情暴露,必定是对方栽赃陷害,却独独忘了一人。
在皇宫之中,除了钟麒煜和钟定奚不能共存外,皇后和贵妃也是水火不容,而黄统领是贵妃的兄长外,还是是钟济潮的舅父。
“贵妃那边,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动静?”钟九看向钟乐轩。
皇宫里边的消息,全部交由钟彦凡打听,钟彦凡那边的消息,全部由钟乐轩负责联系。
“他们两个传来的消息,贵妃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动,至于昨日,还没有传来消息。”钟乐轩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钟乐轩口中的他们,自然指钟彦凡和孙雯,提到他们两个,秦挽依道:“他们两个还有心思打听消息吗?大师姐都怀孕了,大师姐夫忙着照顾她还差不多,听闻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差点流掉了,这次格外谨慎呢。”
秦挽依一说,几人的表情各异。
“你们……不知道吗?”按照几人无所不知的样子,居然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尤其是钟九,他不是什么都知道才对吗?
“六皇叔居然还想生孩子!”钟流朔怪叫道,第一个觉得惊异,他们两个不是向来成双成对的吗,不可能会增加一人,他瞥了钟乐轩一眼,“该不会生了又丢弃吧,这下医圣不是遭殃了?”
“什么,那两个兔崽子还想要孩子?”房间的门并未关上,一直开在那里,孙遥才走出自己的房间,便听到钟流溯这句惊叫声,立刻以更加暴躁的声音追问道。
秦挽依缩了缩脖子,没想到孙雯怀孕,居然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老头子师父,不是想要,而是已经怀上了。”
“那两个兔崽子,这次还想先斩后奏吗,没门,要是再敢把孩子丢在药王谷,老子丢出去喂狼。”孙遥怒喝道。
“老头子师父,其实这次他们不像玩笑,好像挺认真的,大师姐对这个孩子挺在乎的,说是要自己养,应该不需要老头子师父操心的。”秦挽依听孙雯的口吻,好像两人也是要定下来的意思。
“老子信他们才怪。”说完,孙遥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是去找钟彦凡理论,还是去哪里发泄。
也难怪孙遥会有这个反应,钟乐轩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只能不断地提醒着他钟彦凡和孙雯犯下的错。
第一次就不负责的人,还能期望他们第二次尽责,别说孙遥不信,连秦挽依都有点怀疑起来。
她信得过钟彦凡,但对孙雯,还保持着观望的态度,都是多过一世的人,想法肯定瞬息万变。
“别看我,他们的事情,与我无关。”钟乐轩眉色不耐地冷瞥道,把关系撇的一干二净,若是再有人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铁定会放出小红咬人。
“近日六皇叔那边,有不少眼线盯着,我这几日未曾见过六皇叔,也没有直接从他那里得到消息,这也不能怪六皇叔他们,毕竟局势所迫,只是大师姐的事情,倒是令人有些意外。”钟九略带好奇之色地看向钟乐轩,仿佛他应该知道的,至少负责联系的人是他。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做的好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钟乐轩的眼神,仿佛染上寒霜,四双眼睛都看得出此刻他的心情很不好。
虽然钟乐轩对钟彦凡和孙雯并没有多大的期待,但倘若真的决定生孩子,是否应该经过他的允许,问问他的意思,即便真的有了,也不该通过别人得到消息,仿佛他与他们真的没有关系一样,当初的抛弃,好像应该理所当然,注定他就是被抛弃的。
现在还想再来一个再次抛弃,早知道他们做事靠不住,居然比想象中还不负责任,钟乐轩只感觉肚子憋着一股火气,怎么也扑灭不了。
“现在不是知道了嘛,也不算太晚,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也只是无意中知道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也不想徒增大家的担心而已。”秦挽依勉强宽慰了一句。
“关我什么事,干嘛看着我,特意说给我听,我没有兴趣知道。”钟乐轩撇开头,对秦挽依爱理不理。
众人知道他嘴硬心软,口是心非,也没有理会,说多了,反而无趣。
“也罢,既然六皇叔他们心有旁骛,那么十弟,贵妃那边,你多多留意,她不是德妃,做事的手段,与皇后不相上下,有空多进宫看看皇祖母。”钟九将话题绕回到正题上。
“明白。”钟流朔应道。
“三师弟,你依旧与六皇叔保持联系,他那边若是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钟九并不想有太大的调动。
钟乐轩仿佛听而不闻,半响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别扭的个性还是没有半点变化,钟九也没有拿来说事。
“书辙,你不方便在宫中行走,就在宫外盯着钟定奚好了,他那边也不能放松,毕竟贵妃和钟定奚在某一程度上,有利害关系,而且牵扯了一个人。”钟九道。
白书辙沉默着点了点头。
“九哥的意思是……”钟流朔的脸色渐渐沉静下来,“七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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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流朔一提,众人的脸色,似乎都带着认真之色。
钟济潮回来了?
想起沽州悬崖的那一幕,秦挽依还有些后怕,钟济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冷血无情,没有仇怨时,尚且杀人如麻,更何况现在被钟九他们联手合谋,坠入悬崖,这个仇,他若活着,能不报吗?
一个钟济潮,一个九指快刀,往后他们面对的危险,可是比沽州悬崖还要惊险百倍。
如今钟济潮在暗,他们在明,这场仗,不好打,难怪钟九都亲自回到京都,想必是以防万一吧,毕竟这儿汇聚了太多的人,将军府,韩太医,钟流朔,戚少棋等等,只要扯出一个,都能引起动乱,更何况那是那么多人,到时候不是逼着钟九带着他们谋反吗?
谋反?
秦挽依想想都觉得胆战心惊,可能是她多心了吧,不至于走到那一步,钟九怎么可能兵行险招。
可能察觉到秦挽依的不安,钟九伸手,扯了扯被子,盖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薄衣服的身体上,显得那么顺其自然。
被子还带着温热,不知道是谁的体温捂热了被子,乍然感觉到温暖,秦挽依也不再那么慌乱。
在座三人,除了钟乐轩,皆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钟九挑眉,钟流朔和白书辙又恢复了如常的表情。
“这是最大的可能,沽州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皇祖母的寿宴又即在眼前,他该渐渐浮出水面了。”钟九很是断定,仿佛看到钟济潮如何谋划这一切。
“听着怪让人忐忑的。”白书辙抬起一脚,横放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一只胳膊靠在桌上,显得有些疏朗,哪有半点忐忑的表情。
钟九背靠着床壁,一脚平放,一脚曲着,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兴许想趁着这次机会,一网打尽,也未可知。”
钟九说着危险的事情,但似乎没有半点惧意,即便真的是钟济潮在导演这场陷害,也并不在意,姿态慵懒的像是听说书一样。
“也对,过了这次之后,我们各自散去,尤其是六皇叔,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下一次,可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很难各个击破的。”钟流朔颔首道,这么一想,的确是机不可失,背水一战了。
“依着他谨慎的心思,这一回,吸取沽州教训之后,必定做到滴水不漏,让我们措手不及,所以这次,你们不能有任何遗漏。”
这么长久以来,钟九还是第一次重视一件事,顿时,几人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人人都有事可做,钟九的担子必定更重,唯独秦挽依,无所事事,找不到帮他们的方向。
“这么说来,思来想去,是七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但他能有这个能耐吗?”钟流朔不太确信,虽说钟济潮暗中经营了不少势力,但真真有多大的能耐,还得考究考究,即便是太子,似乎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贵妃和黄统领是他最大的靠山,钟定奚也会成为他利用的力量,倘若太子一倒,还有什么不可能吗?”钟九似乎已经洞悉了钟济潮的意图。
“当初若是立刻下山搜寻就好了。”钟流朔带着后悔之色,可是因为当时的钟九和范烨风的情况太过危急,根本没有考虑到钟济潮的死活。
“那么说,皇后和太子禁足一事,只是一个开始了?”白书辙隐约嗅出几分不寻常的苗头,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深沉,可能这才是他真真的一面。
“应该是,只有将皇后和太子拉下如今的位置,才能让他进行下一步计划,否则,连皇后和太子都无法对抗,何以对抗我们?”钟九淡定地道。
“如此一来,那么到时候不是贵妃独大了,而钟定奚也就众望所归,这么一来,皇宫里边,都会是他们的势力了。”钟定奚这才觉得这潭水,可能比想象中还要深。
“到时候铲除一个钟定奚,是轻而易举之事,剩下的就只有对付我们了。”钟九预估到最坏的可能。
钟流朔隐隐有些担心起来:“可父皇会在皇祖母寿辰前处置皇后和太子吗?父皇会打算舍弃太子而让五哥成为太子?”
“父皇虽然对儿子残忍,但对皇祖母还算恭敬孝顺,绝对不会在这之前对皇后和太子下手,而且,父皇既然已经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培养太子,甚至不惜牺牲其他皇子给他铺平道路,不太容易废除太子之位,否则他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岂不成了笑话。”钟九讽刺道。
“既如此,七哥的时机,不是要错过了?”钟流朔闻言,不解,只要太子不动,这件事情就没有办法进展下去。
“父皇只是犹豫,不代表不可能,谁能真正地揣测父皇的心思,指不定忍痛弃子,废除太子之位,也有可能顾全大局,对钟定奚痛下杀手,谁又能预料到最后。”
只是,从秦挽依这个角度,能看到钟九淡漠的眼神,那眼神,满是讽刺之色,讽刺之余,更多的是冷漠,与嘴角温润的笑容截然相反,没有任何一丝温度,躲在被窝里边的秦挽依,都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也是被皇上牺牲的一个皇子,钟流朔也没有任何例外,只是钟流朔还能享受封地,而他,只能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对皇上而言,只是空气一样。
钟乐轩虽然被钟彦凡和孙雯丢弃,但钟彦凡和孙雯毕竟不是对他漠不关心,至少想起他时,不远千里回来看一眼,心中一直有着对他的愧疚。
但钟九不同,庄皇后死后,钟九中毒不良于行,皇上就废除了钟九的太子之位,甚至为了现在的太子将钟九驱逐出京都,这种无情,除了皇家,想必不多见了吧。
“也对。”钟流朔认同道。
“而且,你觉得钟济潮会任由父皇将此事不了了之吗?宫中的那帮老臣,多多少少都有牵扯在内,明里支持钟定奚的,不少是暗中支持钟济潮的派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钟九道。
钟流朔了然:“九哥,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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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遥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虽然他没有任何把握,在初次听到植皮术之前,他根本没有听过,更别提接触过。
虽然这儿没有先进的仪器,也没有精通植皮术之人,但秦挽依相信,只要通过详细地分解,逐步剖析过程,凭借孙遥的医术,并不会太难。
早前她就是奔着恢复容貌的目的到了药王谷,说不爱美那是假的,不过在药王谷这段时间,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她脸上的毁容范围并不大,与大拇指指印差不多,只是形状像牡丹花瓣而已,起初被钟乐轩讽刺过后,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说什么,至少认识的已经看习惯了,反而有了伤疤的她,才像是秦挽依。
不过,现在必须改变了。
不过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药王谷,或者为了钟九,如今的她,只能带来无尽的麻烦。
秦挽依拿出几张纸质较硬的信纸,上边画着示意图,以及手术步骤。
还在相府的时候,她想过要植皮术,因为找不到操作之人以及精细仪器,她也就作罢了。
后来到了药王谷,看到孙遥,她渐渐有了恢复容貌的打算,但碍于仪器,又在犹豫。
再后来,孙雯的出现,将注射器和输液器带来的时候,她已然又有了这个想法,如今,该是付诸行动的时候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契机。
“老头子师父,你看看这几张图,整个植皮术,大致要十步。”秦挽依与孙遥在桌边坐下,指着上边的图解道。
植皮术就是在自身健康的皮肤处取下一部分皮肤,用来覆盖切除了瘢痕的区域。取下的皮肤需要在覆盖的皮肤得到新的血管供血才能够成活。
孙遥看着图解,略微浏览一眼,皱着眉头:“老子听你说过,植皮术需要取下一块皮肤,移到脸上,你准备从自己身上移植吗?”
“自体皮肤移植成功的几率大一点。”这儿的条件已经受到很大限制,危险性显然很高,她不能再增大风险,虽然也有植皮不成活的可能,但她不想告诉孙遥,以免孙遥直接放弃。
在这儿的做的倘若不成功,她的脸上,怕不只是有块红斑,可能会出现凹凸不平的疤痕,比起现在,还要恐怖。
只是不试,那么永远只能这样。
“你不是说过,提供皮肤的地方,会留下瘢痕吗?”为了一个地方,而在身上另一个地方留下瘢痕,孙遥觉得并不值得,但看秦挽依的意思,似乎并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既然她主动提出,想必已然考虑到结果。
“人们看重的不过一张脸,只要在身体内侧取皮,没有暴露,就不会有多大的关系。”
孙遥就知道会有这个答案,不屑道:“你这张脸能有多大价值,你想折腾就折腾吧。”
“老头子师父,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的。”秦挽依嬉皮笑脸地道。
“钟九那个小子知道吗?”孙遥问了一句。
“他不用知道,只要你知我知就行了。”这一回,她不需任何人知道。
“哼。”孙遥重重地冷哼一声,“你打算在哪个地方取皮?”
“老头子师父果然还是关心我的。”秦挽依笑眯眯地道,惹来孙遥一个白眼,“除了术前必要的准备外,整个植皮术的第一步就是选择供区的皮肤,我在这儿标注了一下,皮肤一般尽量选择隐蔽部分,且颜色、弹性、松紧等比较贴近受损地方的肤质,如果手臂受伤,会选择上臂内侧、腹股沟等,如果脸部受伤,大创面的话,就会选择大腿……”
一听大腿,孙遥皱了皱眉头:“你这么丁点芝麻大的地方,还大创面?”
“小创面的话,就会选择右髂部,不用老头子师父兴师动众的。”秦挽依呵呵一笑。
“右髂部?”
秦挽依指尖在一幅图解上一点,图解上有一个大致的人体曲线。
“就是这里,髂部在大腿骨上端与骨盆骨的衔接处,有左右两边,这次取右髂部,大致在这个区域,因为髂部的皮肤已经靠近臀部皮肤,弹性较好,颜色白皙,也有一定的厚度,耐磨。”秦挽依波澜不惊地解释道,却让孙遥深深地蹙眉。
“说白了就是臀部,还什么髂部,搪塞老子吗?”孙遥一张老脸黑成一片。
“是是是。”秦挽依承认道,其实真正取皮的地方,很是靠近臀部,相当于臀部了,“老头子师父,我不想在别院做植皮术,让他们知道,京都还有什么隐秘一点的地方吗?”
孙遥明白她的意,别院虽然隐蔽,但钟九他们几个经常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没,尤其是钟流朔,说风是雨,万一中途打断,必定毁于一旦。
“想要没人是不可能的,老子又不是钟九那个小子,到了那里,哪哪都有地方。”
秦挽依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有人的隐秘地方应该有的吧?”
“做植皮术想必需要不少药物,老子身边现在什么都没有,在京都倒是有个人,开了一间医馆,找个安静的房间,应该不成问题。”忽然之间,不知为何,孙遥的眼眸,闪过一抹异色,她很快捕捉到了。
“有不便吗?”秦挽依问道。
“他是老子的师弟,能有什么不便,老子这么多师弟中,也就他性子好点。”孙遥没有掩饰,居然还解释,提到师弟,秦挽依就想到了卞进,离开沽州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卞进了,想必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那就在医馆那边吧。”
“这上边几张图解中,有用到轻薄的刀片,之前你让孙雯那个兔崽子请人制作的刀片在哪里,老子先尝试用一下?”孙遥道。
“糟糕。”秦挽依一拍脑袋,“这些都还在将军府呢。”
昨日本想与范烨风逛逛,然后,在范烨风不在的时候,告辞离开,房间里边,她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只是没有带出来而已。
秦挽依如今这副模样,实在不宜出门。
“你脑子里边,不知道装得都是什么。”孙遥一脸嫌弃,“你在这里等着,等老子回来之后,再去医馆。”
说完,孙遥一个转身,已经出去了,顿时,偌大的别院,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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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降,天色渐晚。
秦挽依站在阁楼外边,凭栏等候,孙遥迟迟未归,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忽然之间,别院之中发出一道骤然滑动的声音,继而归于沉寂。
秦挽依知道,那是暗格启动的声音,这是有人进来了。
“是老头子师父吗?”秦挽依探头扬声问了一句,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然而,并没有传来孙遥的暴喝声,也没有人回答她,看来不是了。
这个地方,外边的人,不能轻易进来。
但如果是认识的人,随随便便哪个人,只要听到她的声音,都会回答一句,不过除了一个人。
“是九九吗?”
秦挽依话音才落,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白衣纤尘不染,似如练月华,脚步优雅从容,笑容温润和煦,黑夜中的他,像是走在忘川河畔的青帝,不为任何影响。
果然是钟九。
“你就不能吱一声吗?”秦挽依埋怨道,空荡荡静悄悄的别院,就只有她一个人,任何风吹草动,都挺吓唬人的,万一真要是有外人发现这里,她一个人逃得出去吗。
“我以为你第一个想到的会是我,没想到竟然是老头子,让我情何以堪。”钟九负手站在别院中,微微抬头,仰望着秦挽依,居然还带着受伤的眼神。
这算吃醋吗?还跟孙遥吃醋?
秦挽依想想都浑身一个哆嗦。
提到孙遥,秦挽依猛然想到她正等着孙遥的目的。
等会儿就要离开别院了,她特意留了一封书信在钟九的房间,只交代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对整容一事只字未提。
钟九这个时候回来,万一被他看到桌上的信纸,那她还出的去吗?
“你们神出鬼没的,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了,都是该回来的时候突然出现,不该回来的时候绝对不见,还是老头子师父靠谱。”秦挽依不加掩饰地道,说着就要下楼,不想让钟九上来。
然而,秦挽依的话音才落,钟九身影一晃,衣袂翩跹之间,犹如一道虚影一般,已经落在阁楼外边的走廊上,站在秦挽依的眼前。
“你……”
她怎么就忘了,钟九不良于行之时,尚且能飞来晃去,更何况现在已经站起,更是来去自如。
“这么慌张,出什么事情了?”钟九眼尖地察觉到秦挽依的眼底带着一抹怕被人发现秘密的慌乱,余光不经意间瞥了房间一眼,虽然很快收回了。
钟九站在眼前,他的身高,与范烨风相差不大,只是并非范烨风那么强壮,而是显得修长,常年在药王谷生活,让他整张脸显得白皙而又莹润。
“呵呵,我能有什么事情,别这么敏感,呵呵……”秦挽依傻笑着,眉眼弯弯。
“本来还觉得你没事,但你这个模样,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吗?”钟九微微挑眉,眼眸流转间,魅惑众生,“要不是我知道别院中就你一人,还当你在我的房间藏了什么男人呢。”
“男人,哼,我还藏了不止一个呢。”居然怀疑她,秦挽依冷哼一声,扭着头。
“生气了?”钟九淡雅一笑,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口发出的,拨弄着她的耳膜。
“笑话,我能生什么气,我有好多美男相伴,不寂寞,不无聊,不空虚,连生气的工夫都没有。”秦挽依歪着脖子,头转向一侧,没有看钟九。
衣袂微微拂动,眨眼间,秦挽依感觉有什么靠近,等她的余光瞥到的时候,但见一股清香笼罩着她的周身,下一刻,她已经落在钟九的怀中。
“有时候你大度宽容的可以原谅伤害你的人,有时候你又斤斤计较即便是鸡毛蒜皮之事都绝不放过。”钟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着她的发丝,哑然失笑。
“知道就好,没听过女人难养吗?”秦挽依争辩道,感觉着他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他这是摸上瘾了吗,“我不是家宠。”
“我知道。”钟九好脾气地应道。
“再摸我就变笨了。”秦挽依口头上虽然有些排斥钟九摸她的头,但并没有抗拒,反而渐渐适应了,钟九掌心落在她的发顶,缓缓向下,指尖微微分开,从上到下梳理着她的发丝,这种感觉很微妙。
“变笨了,我养你,你就不会再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钟九呢喃道。
秦挽依身体一僵,钟九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这么好脾气,有点不像平常的他。
“我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离开我的视线,你所做的,都是危险的事情。”钟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他才是主宰一样,居然那么霸道无理和强词夺理。
“切,我做的都是英明伟岸的事情,你才对我关注有加,否则,我又笨又丑的话,到时候你就嫌弃我了。”秦挽依不假思索地道,说完之后,觉得怎么好像在打情骂俏呢。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呢,真要嫌弃了,你会善罢甘休吗,不在我身上动点什么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吧?”钟九轻轻一叹,带着一抹深深地无奈之色,紧了紧怀抱,仿佛怕秦挽依乍然消失一样。
“对我倒是很了解嘛!”秦挽依靠在钟九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虽然两人贴的如此近,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岂是轻而易举能够解决的,两人的身份不说,还有一个庄家,庄家当年下的赌注该有多大,成则赢,败则输,那是堵上一切的赌注,如今看看,庄家还是赢了,秦挽依不去想往后的事情,只静静享受这宁谧的一刻,“你说我要是变笨了,是不是得变美才行?”
钟九指尖抚着秦挽依脸上的伤疤,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心疼之色:“这道伤疤,是我间接造成的,当时一定很痛吧。”
秦挽依只是想探探钟九的口吻,没想到钟九突然来了那么一句,那是她曾经想要的解释,在知道钟九的身份前一直想要的解释,可如今一切明了,即便不需要解释,她也已经明白一切前因。
想起那晚火海看到的一切,应该是很窒息,很孤独,很绝望,像是感同身受,说不痛苦,那是假的,但痛的绝对不是现在的她。
秦挽依愣愣出神的时候,钟九微微抬起她的下巴,在她拇指大小的伤疤上边,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次,他吻得那么小心翼翼,不像之前那么霸道强势,却让她的心,隐隐生疼,他是内疚的。
“有什么痛的,这么一点,又不是细皮嫩肉,通过植皮术,不是还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吗?”秦挽依呵呵笑道,安慰了一句。
“以前?”钟九已然记不清秦挽依以前的模样,当时不过惊鸿一瞥,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这么算起来,药王谷是他们初见的地方,至少两人相隔多年再度相见的时候,秦挽依已经是这副样子了,“我倒是宁愿你现在这副丑丑的样子。”
“怎么,我很丑吗?”哪个女人听到这话能高兴的起来,秦挽依也没有例外,更何况这话还是从钟九的口里说出来的,那就是刺激。
看到秦挽依张牙舞爪的样子,钟九唇畔绽放着初春暖日般的笑容。
“嗯,是很丑。”钟九一本正经地道,丝毫没有哄劝的意思,连睁眼说瞎话都不会,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你怎么能这样呢,没听说过善意的谎言吗?”秦挽依吼道,哪怕她真的丑,有风度的男人应该至少会哄骗哄骗她,装作若无其事,钟九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好了,连伪装都省了。
“你瞪大眼睛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一样,嘴巴还不忘咬牙切齿,真的很丑,我想善意,都被你吓的善意不起来,还能编造谎言吗?”钟九无辜地道。
“你……”还当他说伤疤呢,哪知说她生气的时候狰狞。
“别再想着恢复以前的容貌了,你说的植皮术,是靠痛苦的代价来换取的,不过是自伤而已,你的脸,是被别人看的,没有必要为了取悦任何人而痛在己身。”钟九重新将秦挽依揽在怀中,如今都这么多人围着她转,往后还怎么收拾,一旦恢复容貌,势必要重新卷入皇宫这场阴谋中。
秦挽依蹭了蹭钟九的胸膛,像只慵懒的家猫一样,若能以一时的痛苦换来哪怕一瞬的安然也好。
“在这里是不是觉得很闷?”秦挽依半响没有说话,钟九问道。
“当然了,你们一个一个不知去向,就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你们未知的消息,都快成深闺怨妇了。”秦挽依闷着声音叫嚣着,若能恢复容貌,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帮助他们,而非躲在一隅之地,等着他们的消息。
“怨妇?”钟九闻言,轻笑一声。
秦挽依听得笑声,这才意识到什么,她干嘛急着想要成为钟九的女人呢,这话都说得出来。
“口误口误。”虽然解释有些牵强,但秦挽依还是好面子地解释了一句。
钟九淡然一笑,继而收敛笑容,云淡风轻地道:“这几日,我会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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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钟九会抓着她的把柄不放,哪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秦挽依一听,这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解释他的去向,让她知道他们的行动。
“可是……”秦挽依已然知道钟九的一切,当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远离京都,保全性命,如今回到京都不说,还要进宫,皇上应该不待见钟九吧,若非皇上下诏召回,钟九应该不能回到京都才对,如今贸然进宫,皇上不会再次对他下达杀意吗,秦挽依有很多事情想要问出口,可话到嘴边,变了味,“没有危险吗?”
“你担心我?”钟九不答反问。
“说正事呢。”秦挽依不知道钟九怎么回事,平时看着挺冷静自若的一个人,怎么最近像个风流公子一样,肯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白书辙和钟流朔带坏了,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
钟九收敛了笑容,缓缓放开秦挽依,拉着她的手,一边往房间走去,一边道:“放心,这次是借着皇祖母寿宴回来,父皇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做出什么令皇祖母为难的举动。”
太皇太后曾经也算救过他,对于钟九而言,太皇太后和庄老夫人是平等的存在,钟九对庄老夫人尚且恭敬尊重,没道理对太皇太后不闻不问。
秦挽依混混沌沌之间,等快要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凛然,反应过来,马上喊道:“什么声音?”
钟九神色一凛,微微感识,只有晚风拂过:“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我明明听到什么了,不行,我要去看看。”说着,秦挽依要远离钟九的房间,见钟九还杵在门口,她又跑了回来,嘴里念叨,“不行,还是你陪我去吧。”
秦挽依直接将钟九拖下楼梯,钟九也没有拒绝,任由秦挽依瞎闹,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站在别院,秦挽依东张西望,寻思着怎么搪塞过去。
钟九也没有催促,就这么让秦挽依牵来拉去,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忽然之间,只听得水中轻轻响动,秦挽依立刻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鱼吐泡的声音。”
“鱼吐泡的声音,你都能听得出来?”钟九明知秦挽依心里有鬼,还是调侃了一句,以他的耳力,都未必能听到,更何况没有一点警觉的她。
“这是你不懂的世界。”秦挽依一本正经地道,拉着钟九在池塘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继而马上躺在钟九的双腿上,以防他站起,继而探听道,“你之前不是一直隐藏在暗中吗,这次为何要出面?难道是钟济潮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早上钟流朔问钟九是否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钟九并没有回答,不知道在考虑,还是避讳有她在,如今才半天不见,他就打算进宫贺寿,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该会轻举妄动的。
“虽然皇后和太子已经被禁足,但今日父皇依旧没有上早朝,大家明白他想把这事拖到皇祖母寿宴之后。”钟九理了理秦挽依的发丝,还是继续纵容着她,不去忖度她心中的小心思,“不过,朝中那帮非******的老臣,肯定不会就此放过这个打击太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一次,很有可能让太子万劫不复。”
太子之位,是登上帝座的必经之路,本来就有人觊觎。
“那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挽依只是随口问道,本来也不想过多地关注这些,也没有期望钟九能够有问必答,但今日的钟九,特别的异常,好像没有任何隐瞒,更准确的说,从今早开始,就像洋葱一样,一瓣一瓣撕下,一次一次露出秘密。
“宫中想必没有什么比流言传得更快了,太子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官员人人自危,唯恐太子之位一旦不保,那么他们必定受到牵累,现在保太子的人有,摇摆不定的人也有,投奔钟定奚的人也有,不约而同地在养心殿外跪求父皇彻查此事的人也不少。”钟九俯视着她的双眼,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空濛,“后边这些人,想必是受了贵妃的意思,如今父皇想要坐视不管都难了。”
钟九一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可能,这难道就是钟济潮撺掇的?
除了钟济潮,还有谁会逼着皇上处理这事?
如此看来,钟济潮的确回来了,而且已经将一切事情告知贵妃,贵妃和黄统领已然出手了。
这次钟麒煜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钟九若是进宫,钟流朔必定也会进宫,皇上的几个儿子中,真正有点能耐的,也只有钟济潮、钟九和钟流朔,钟麒煜过于计较任性,钟定奚又沉迷女色,然而皇上却选择这两人留在京都,将其他人驱赶到偏远的封地。
只要钟九进宫,凭着他的能耐,必定能够影响朝局,只是他会有什么样的打算呢,是帮助太子,还是钟定奚,或者帮助自己。
钟麒煜若是完了,那么一直坐着太子妃美梦的秦静姝肯定毁了,这辈子还能母仪天下吗,到时候一定恨死她了,秦挽依心底叹了一口气。
钟九知道她心底在担心什么,拢了拢她的衣襟,握紧她的手。
“最坏不过失去太子之位,父皇对他还有期望,不会取他性命,只要父皇还在皇位,那么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钟九说的自然是钟麒煜,他虽然说得平静,但秦挽依相信他,毕竟他是从太子沦为废太子过来的,而且还是在皇上的杀意下过来的,比起钟九,钟麒煜已经幸运许多。
不过,她不相信钟麒煜,依着钟麒煜的性子,若是一败涂地,那么绝对不会像钟九那样凭借自己的能力东山再起。
“他坐不成太子也好。”秦挽依心中还是不希望钟麒煜能够坐稳太子之位,否则,她的太子妃之位,一直会如影随形。
“父皇眼中,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所以,即便不是太子,也会……”
忽然之间,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听得比之前更加清楚了一些。
钟九抬起头,直视着前方。
秦挽依微微侧首,但见一道灰袍身影横着走路,大步而来,之前等的不就是孙遥吗?
“老头子师父,你回来了?”秦挽依从钟九的腿上起来,坐直了身体,眼神不停地朝着他眨着,无声地说着只有两人能明白的话。
秦挽依的眼神,绽放着异样的光彩,看的钟九很不是滋味,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好到打招呼都带着热情。
不过,钟九的想法完全多余,秦挽依热情,不代表孙遥改变了,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谁都一视同仁。
“你小子来了多久了,外边那两个小子催着呢,在厨房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碎碎念叨着什么。”孙遥道。
“怎么,你还有事情?”秦挽依本以为钟九只是回来休息,会继续呆在别院,正苦恼着,她这才想拖延时间,等到孙遥回来,然后上去把信纸收回来再说,至于整容一事,可以暂且缓缓,等钟九什么时候不在别院的时候,再进行。
“还有点事情要去办,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钟九站起身,负手在后,说着暖人的情话,丝毫没有顾忌孙遥。
他这是特意过来看她,然后跟她解释动向了?
“看过了就快走,省得那两个小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拆了破院,已经摇摇欲坠了,还能经得起三下五下折腾吗?”孙遥不耐烦地驱赶道,也不知道这座别院是他的还是钟九的。
白书辙和钟流朔在一起,十句肯定有五句是在吵,别说孙遥这个暴躁的性子看不过去,连她这么宽容大度的人都无法忍受了。
钟九了然,回望了秦挽依一眼,就要离开。
“你要小心一点。”虽然这句话显得很多余,但京都是个深渊,处处都得步步为营,更何况还是钟九这么一个身份。
“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有那么多废话,下次没机会说了吗?”孙遥插了一句,最是不耐烦这种场面。
钟九只当孙遥的话为耳边风:“放心,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钟璟容了,不会那么轻易被父皇的一言两语就能推到谷底的,等我回来。”
说完,钟九也没有再逗留,径自走了。
秦挽依目送着钟九离开的身影,哪怕看不到那片衣角了,还在观望。
“看不到了,收拾收拾,你也可以走了。”孙遥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声。
一听说走,秦挽依这才想起今日出行的目的。
只是,孙遥的手中,空空如也,似乎并没有将她在将军府的包裹取来。
“老头子师父,刀片呢?”秦挽依惊问,一切的基础,绝对少不了那不同型号的刀片。
“看到破院里边的两个小子,老子就知道钟九这个小子在这里,老子亲自取来,若是被他看到,凭他精明的眼神,还能猜测不到什么吗?”孙遥暴躁归暴躁,但心思细密,做事谨慎,有点像孙雯,孙雯平日里看着缺根筋,大手大脚,但前世既然是以盗为生,绝对不会粗线条到哪里去,果然是父女。
“那东西放哪里了?”秦挽依很是宝贝拖孙雯特意请人打造的所有医用器具,没了它们,关于开刀的一切手术,就无能为力了。
孙遥冷哼一声:“又不会丢了,担心什么,就算丢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等外边那几个小子走远一点的时候,再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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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永走后,何大夫立刻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
“师兄,你怎么来了?”
虽然两人是师兄弟,但孙遥已经七十岁了,而何大夫不到五十,两人的年龄,已经差了一个辈分了,放在寻常人家里,若说父子的关系,都绰绰有余。
阿永误以为孙遥倚老卖老,也在情理之中。
“把门关了,找你商量件事情。”孙遥面无表情,果然见了谁,还是那个臭臭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两人同门之时,孙遥一定没少欺负何大夫。
反观何大夫,那个激动难抑,手足无措,唯命是从。
孙遥并不允许卞进以师兄弟相称,但凡出了药王谷之后,就另立门户,本也没有关系,但对何大夫却没有避讳,看来两人的师兄弟关系比卞进好些。
何大夫关上医馆的门后,返身回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孙遥面前。
“师兄,我听闻了你们在沽州的事情了,还以为你已经回到药王谷了,没想到竟然来到京都了。”
“给我找个安静偏僻一点的房间,需要用一段时间。”孙遥对何大夫的寒暄没有理会,径自提出自己的要求,可谓傲慢无礼,仿佛所有人都应该为他服务一样,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在没把老子两个字挂在嘴上了。
这不由得让秦挽依想起初见钟乐轩的模样,也是这么随意吩咐,将房间占为己有。
难道这是隔代传吗?
不过,何大夫没有一点不悦之色,仿佛还为孙遥向他提出吩咐感到荣幸,鞍前马后的效劳,想必应该熟知孙遥的习性。
秦挽依实在想不通了,何大夫在京都也算赫赫有名的人了,秦徵找他看病不说,连范计广也找他,他们两个可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人物,对何大夫尚且相托,这么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大夫,若是被人看到在孙遥面前这副样子,肯定大跌眼镜。
“师兄、秦大小姐,这边请。”何大夫延请道。
“你们两个认识?”孙遥并不知道何大夫和秦挽依的渊源,对何大夫知道秦挽依有些意外,不觉问了一声。
“老头子师父,当初我火海毁容,就是何大夫替我看的,后来又与何大夫在将军府相遇,一同替将军夫人看过病,再后来在伤兵村又有交集,共同治疗传染病,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竟然会是师兄弟。”秦挽依简而言之地解释道。
孙遥可有可无地听着。
然而,何大夫一听,却是不得了:“秦大小姐,师兄是你的师父?”
秦挽依微微一笑,轻咳一声:“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缘分这东西,就是奇妙,我还得称呼你一声师叔呢。”
“不敢不敢。”何大夫躬身应着,“将军府和伤兵村一事,若非秦大小姐,我也是束手无策的。”
“若非没有何大夫助力,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呢。”秦挽依也不敢居功。
“有完没完呢。”孙遥听着不耐,当先一步走了。
何大夫和秦挽依相视一眼,露出无可奈何的一笑。
医馆后边,就是何大夫居住的地方。
听何大夫说,这几日,正好何夫人带着女儿回娘家探亲,他派了大徒弟跟着护送,如今,家中只有何大夫一人居住。
何大夫一共有两个徒弟,大徒弟是孤儿,自小失去父母,他一直留在身边养育并授以医术,住在一起。小徒弟就是阿永,则有一个母亲,身体羸弱,住在巷尾的一间祖屋里边,当初也是看在阿永求人心切的份上,这才收为徒弟,两个徒弟都算好学,小有所成。
何大夫的医馆虽然不大,但居住的地方还算宽敞,这些年行医看病,也积攒下了不少家产,生活还算殷实。
何大夫的院子,不像钟九的别院有两层,进去只是一排屋子,不过房间倒是有好几间。
“师兄,我这儿只有六个房间,其中一间装了药材,一间是厨房,剩下的四个房间是卧房,当中一间是我和内子居住的,旁边两间是小女和大徒弟居住,如今只剩下这间客房了。”何大夫有些赧然,这也在情理之中,药王谷那么大,先别说阁楼大厅,单单钟乐轩山上的小屋,都比这儿大了不知道好几倍不止,他当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孙遥。
“老子又不是来享福的。”孙遥按耐不住原本的性子,原形毕露,字字句句离开不老子两字。
“是是是。”何大夫也拿捏不准孙遥来这儿的意图,当然想要给予孙遥最好的条件,他自然不会让孙遥住在别人住过的地方,便将客房毫不犹豫地给了孙遥落脚,继而对秦挽依道,“秦大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到小女房间住上一段时间。”
“她跟老子呆一个屋里。”孙遥不耐烦地道,最是厌恶旁人问个不停。
何大夫倒吸一口气,虽然是师徒,但毕竟男女有别,共处一室,万一传出去,多影响名声。
“何师叔,我还是与老头子师父一同在客房吧,这几日,可能需要老头子师父照顾。”秦挽依解释了一句。
“秦大小姐怎么了?脉象似乎并无异常?还有哪里不舒服?”何大夫关心道,如今两人的关系,可算又亲厚了一分。
“倒不是不舒服,而是想恢复原来的容貌。”秦挽依没有遮掩地坦诚相告。
“恢复?”何大夫对秦挽依脸上的烧伤程度清楚的很,这个程度想要恢复,根本不可能。
“是啊,已经有了可行方案,如今只是想要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不受任何人打扰地恢复,所以老头子师父将我带到了这里。”秦挽依没有隐瞒地道。
何大夫对秦挽依的医术向来没有怀疑,既然能够恢复,但必定没有问题,继而保证道:“师兄和秦大小姐尽可放心,我这儿地方小,如今内子他们不在,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我再交代阿永一句,绝对没有问题的。”
“既然何师叔是自己人,又是老头子师父相信的人,而且医术也是习自药王谷,这次植皮术,老头子师父一人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不如何师叔一起帮忙吧?”秦挽依虽然看着何大夫,问的却是孙遥。
孙遥若同意了,那自然没有问题,孙遥若不同意,何大夫同意也白搭。
孙遥略微沉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想必也是知道这次的难度与重要性,并没有冒险。
何大夫一听,欣喜不已,然而,秦挽依说得从容淡然,但从两人的面色上可以看出,应该不是小事。
“先进去再说。”孙遥领先一步,走入何大夫所说的客房。
何大夫跟在后边,熟门熟路地点了灯,房间顿时亮堂不少。
客房并无什么人住过,一直空着,显得有些冰冷,好在何夫人有事没事经常打扫,倒也干净整洁。
何大夫为了不想怠慢孙遥和秦挽依,亲自又收拾了一番。
“别忙活了,先坐下来。”孙遥一声令下,何大夫恭恭敬敬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秦挽依接下包袱,从里边取出图纸。
“这是……”何大夫一脸不解。
“植皮术具体步骤,关键有十步,我已经与老头子师父讨论过了,他已经基本熟知了过程,何师叔,你先过过目。”秦挽依将图纸推到何大夫面前。
何大夫一看,他看过植物的图谱,动物的图谱,就是没有看过人体的图谱,图纸上边画的很明确,人体大致轮廓,旁边标注着一些名称,尤其是脸部的图纸,上边注解的很详细。
然而,即便让何大夫看到了图纸,何大夫还是一头雾水,从人体身上取皮再移植到脸上,无论如何,都显得天方夜谭,移植后的脸,难道不会出现其他缝合的疤痕吗?
“师兄、秦大小姐,这似乎很难操作啊。”何大夫直言道。
“我无法自己动手,所以需要老头子师父动刀,何师叔帮忙。”秦挽依道。
好在孙遥亲自动刀,何大夫的压力少了不少。
“何师叔不用担心,具体步骤,我与老头子师父都一一探讨过,何师叔只需按照老头子师父说的做就行。”秦挽依不想让何大夫打退堂鼓。
“你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在京都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孙遥看不过去,脾气立刻上来。
“不是,只是担心万一因为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反而毁了秦大小姐的容貌,我万死难辞其咎啊。”何大夫战战兢兢地道。
也不知道当初第一个拒绝的人是谁,秦挽依听得都替孙遥害臊。
“看什么看!”孙遥斜了秦挽依一眼。
秦挽依也不戳穿,继而安慰道:“何师叔只要听老头子师父之令,就不会有太大问题,自然,这次所需的药材,与九九那次相差不大,还希望何师叔能够帮忙。”
“这点小事,义不容辞。”对于提供药材这等小事,比在一个人的脸上动刀简单了不知多少。
“植皮术定在明早,我这儿再跟你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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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分散开图纸,继而一张一张地解释。
“第一步,就是取皮,我已经与老头子师父说过,取皮部位也已经画在这里,手术所用的刀片,也已经备好,只需消毒之后,就能用上。”秦挽依指着图纸上边的具体部位,“首先得在刀片和取皮部位涂抹液体石蜡,如果没有,只能进行其他方式消毒,何大夫将取皮部位压紧绷平,老头子师父用取皮刀片从一端开始向另一端作前后幅度不大的来回移动。”
秦挽依摊开包袱,里边一排刀片,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形状各有不同,她取出一片刀片。
许是觉得说得太过形象,何大夫又是首次接触,从未在人体身上动过这么精细的刀工,秦挽依道:“何师叔,你家可有养家宠?”
何大夫摇了摇头:“我女儿自小就怕狗,连猫也不敢靠近,因而并没有家宠。”
“那么,猪肉呢?有吗?”秦挽依想在实质的肉体上示范一遍,也好让孙遥练练手。
何大夫一脸赧然:“今日医馆繁忙,内子又不在,已经有些天没有下厨了,我都在外边解决的,厨房只剩下一些土豆、番薯、面条还有几个鸡蛋。”
秦挽依一拍额头,勉为其难地道:“那就来一个土豆吧。”
何大夫小跑着出去,很快取了一个土豆过来,秦挽依当场示范了一下取皮剥离。
“第二步,刀片和皮肤表面要呈一定的角度,标准的表层皮片为半透明状的,平整的,边缘不卷曲的,供皮创面会呈密密麻麻的小出血点。”秦挽依挑选了小号的取皮刀片,摆了一个握刀片的手势,已经将所需的角度展现在两人眼前。
何大夫双眼不眨地盯着秦挽依的举动,生怕漏掉一个过程一个步骤。
“切开皮片的边缘及所需的厚度后,从一端开始剥离,当皮片的大小达到所需要时,将皮片切取下。取下皮片时,尽量切取梭形皮片,以便对取皮的地方进行缝合,就像土豆上边这样的形状。”秦挽依指了指已经被她切开的皮层,“第三步皮片取下后用剪刀深面使其平整,并切去多余皮片。”
秦挽依一一道来,对整个流程很是熟悉,仿佛以前经常操作一样。
“老头子师父,千万要记住,按照我脸上的伤疤大小取皮,尽量大一点,但不要大得过多,否则取皮部位愈合之后,就皱得跟条千年蜈蚣一样了。”
秦挽依事先说了一声。
“老子自有分寸。”孙遥扔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既如此,她还能说什么呢,刀握在他的手中,她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第四步,取皮供区残留的创面用无菌油纱布覆盖,这儿无菌的条件可能无法实现,但必须要非常干净的,最好消毒之后,能立刻用上,期间不要搁置太久,否则……”
就会增加失败的可能,秦挽依也不点明了,但孙遥和何大夫却清楚的很。
“之后要多层纱布及棉垫加压包扎,或用弹性较好的绷带固定敷料。若取皮的地方伤口不大,就能直接缝合,就交给何师叔了,何师叔视情况而定吧,这应该不难吧?”秦挽依问道。
“不难不难。”缝合之术,对于何大夫而言,并没有多大的难度。
“那就好,第五步,植皮前,要对我这块伤疤的区域进行彻底的扩创,修整肉芽使其平整。我脸上的伤疤,因为已经过了最佳的植皮时间,可能成活率会比之前低一点,但目前恢复的不错,脸上还算平整,只有一块瘢痕。”秦挽依指了指图纸上边脸上的伤疤,这完全是按照她脸上的伤疤画出来的,无论大小和形状,都一模一样,“第六步,扩创后,用无菌生理盐水反复清洗创面。”
“什么是无菌生理盐水?”何大夫问道,既然药材交给他置办,他总得询问清楚。
“这个我自行调配吧。”这儿的条件,无菌是不可能的,又没有碘伏,这场植皮术,比想象中还要困难重重,“第七步,创面彻底止血后,根据创面情况,皮片在适当紧张度下覆盖创面,并缝合皮片缘和创缘,鉴于皮片菲薄,不适宜缝合过多,以免引起皮片撕裂,这个地方的缝合,就交由老头子师父吧。缝合创缘与皮缘时,要保留长线,以便进行包扎。”
何大夫点了点头,若是大伤口还能简单缝合缝合,这可是脸部,又是这么一块狭小的地方,一枚缝合的银针,都比伤口要长,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在这种地方缝合,需要一双巧手,平心而论,秦挽依这双手倒是可以,但她不能给自己植皮缝合。
孙遥伸手,在图纸上比划比划,没有说什么,看来还是能在尝试范围之内。
他的双手,虽然跟秦挽依的脸蛋一样大,但他的双手,常年缝合施针,论灵巧,并不输给秦挽依。
“第八步,包扎前,用生理盐水冲洗净皮片下的积血,皮片表面盖一层无菌油纱,油纱上再放适当量的网眼纱布,所以这里,何师叔可能要辛苦了,植皮术所需的一切用具,都比较讲究。”秦挽依道。
“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凑齐的。”何大夫保证道。
“先谢过何师叔了,第九步,均匀压紧皮片后,使皮片和受压区紧密接触,以利于皮片愈合,而最后一步,就是将预留的长线分为数组,相对打包结扎固定。”
何大夫一字不漏地听着,而孙遥就算已经听过一遍,如今还是听得很深沉。
“大致的步骤就是这样了,老头子师父和何师叔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我可以再解释解释。”秦挽依的眼神,望着两人。
孙遥该问的已经在别院问过了,如今全看何大夫了。
“秦大小姐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要再听不明白,实在惭愧,只是,我想知道,你刚才提到过什么成活率,我大致能明白什么意思,可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失败了,会怎么样?”何大夫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还忐忑地望了孙遥一眼,怕他发火。
这是孙遥一直也想知道的,因为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挽依呵呵笑道:“不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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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孙遥耳朵一动,眼神一凛,眨眼间,房门轰然打开,一道灰烟似箭矢一般,冲了出去,房间里边,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怎么了这是?”
秦挽依想不明白,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火了?
不像啊,跑外边向谁发火,发火就会冲着她来的才对。
她问向何大夫,何大夫也是一脸茫然,随即道:“出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外边,但见屋顶之上,有两道身影,同时落到了院中,其中一人,自然是孙遥,另外一人,竟然是白书辙。
“医圣,手下留情手下留情。”白书辙挥舞着手求饶,没想到都七十有余的人了,行动竟然如此敏捷,这万一把毒往他身上撒,他还有命吗?
“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教书的,你怎么在这里?”
孙遥和秦挽依同时出口,两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白书辙。
“你们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呢,只能说太巧合了。”白书辙眨巴着眼睛装无辜,想要以此蒙混过关。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秦挽依抖着右脚,笑里藏刀。
白书辙全身警惕外加戒备:“信,当然要相信我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我们是走进这里的,你这从上边下来,是什么意思?想行窃呢还是要采花呢?”秦挽依陪着白书辙闹,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什么行窃采花,多难听啊,我只是……”白书辙眼眸一闪,电光火石之间,就开口道,“追捕一个可疑的人而已。”
胡编的话说多了,连草稿都不用打了,秦挽依也不是菜鸟,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不可疑呢?”
“是吗?”白书辙心中暗忖,他倒是觉得除了他自己外,其他人都可疑,包括秦挽依在内。
“说说看,追捕什么人呢?”秦挽依心底完全不相信,不过还是陪着演下去。
“还能是什么人呢,阿九让我监视哪里就是哪里的人了。”白书辙嬉笑着一张脸,顺藤下去,显得那么自然。
“你追捕一个人的本事真厉害呢,人家影都没有了,你还呆在屋顶,赏星星呢还是观月亮呢?”秦挽依颇是有闲情逸致地问道。
“我是……”白书辙抬头,今日无月又无星,连天都在跟他作对。
“你是痛快地坦白让我温柔地对待呢,还是抵死不从让你的身体尝尝前所未有的痛并快乐着呢?”秦挽依笑眯眯地看向白书辙。
白书辙一个颤抖,立刻缴械投降。
“我说还不行嘛!”白书辙欲哭无泪,在心中祈祷着钟九的原谅,他绝对不是故意的,而是被迫的,找女人不能找温柔一点的吗,偏偏喜欢这么一个重口味的,动不动就威胁,这种威胁还是很有可能付诸行动的危险,让他一个跑腿的多胆战心惊啊,“这不是你的举止有点可疑,阿九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而已嘛。”
钟九对她倒是挺了解的,猜的不是一般的准。
“这么说来,自从九九离开别院后,你一直留在破院,等我们出门的时候,一直跟踪我们了?”秦挽依推测道。
“呵呵……大致就是这样。”白书辙嬉皮笑脸地承认,像是要讨好秦挽依获得饶恕。
“大致?那你大致听到了多少呢?”秦挽依当然不能让白书辙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离开了,万一被钟九知道,她肯定会被拎回去的,他才说完让她就这副模样,回头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能无动于衷吗?
“我看到你们进了医馆,继而进了房间,三个人聚在一起,鬼鬼祟祟……”惹来秦挽依一个白眼,白书辙立刻改口,“不是,是神神秘秘的,我想要上前探听,又怕被你们察觉,这才一步一步挪到近一点的地方时,哪知就被医圣发现了。”
“真的?”秦挽依俨然不信。
“真的,我可以发誓。”白书辙伸出三个手指头,指向天空。
“那发来听听,都是什么毒誓,然后我再看看你是否说的是真的。”秦挽依没有作罢,反而想要看看白书辙究竟能发出什么毒誓来证明他自己。
何大夫微微张着嘴巴,似是没有想到秦挽依还有这副模样,看着倒是挺坦诚的啊。
最奇怪的还是孙遥,竟然没有一点不耐,一副可以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如果我说的话是假的,我就……”白书辙皱着一张脸,觉得自己失败之至,离开钟九的秦挽依,没想到更难对付了。
“就什么?我听着呢。”秦挽依也没有怎么催促,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就……让我下辈子……还遇到你。”白书辙一脸痛苦欲绝的样子,仿佛遇到秦挽依是多么背运的一件事。
“下辈子遇见谁来着,说大声点,我好像还没有听清楚呢。”秦挽依侧耳倾听。
白书辙哪敢再说一遍,给他钟九的胆子也不敢呐。
“就让我下辈子遇见你……”白书辙咬了咬牙道,“无缘的十叔子。”
秦挽依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满意是一回事,真假又是另外一件事,她对白书辙可是知根知底,他比钟流朔还要难缠一点,钟流朔在她面前,一切都会从实招来,白书辙就未必了。
“怎么办呢,虽然你很真诚,但我还是不相信诶,老头子师父,你身上有没有带点什么好玩的,不如……”
秦挽依拖长了语调,白书辙立刻求饶:“不要,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其实就是……”
只见得白书辙动了动嘴巴,但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秦挽依起先还当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哪知何大夫也是一脸茫然。
“说大声点,诚意摆在哪里呢?”秦挽依吼道,“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其实我想听听植皮术对你有多大的危险时,一时不慎,还没听到,就被医圣发现了。”白书辙一口气说完。
秦挽依也才说到那里而已,如此看来:“你全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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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家医馆出来,白书辙负手而行,一步一叹。
今夜浓云遮月,一片黑暗,暗的让人心慌慌的。
回到别院的时候,整个院子也是黑漆漆的,走廊上边的灯笼,全部熄灭了,阁楼上边,一排房间也全是黑的。
难道还没有回来?
还是这么早都休息了?
那么,他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蒙头大睡,到了明早,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过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书辙窃喜之余,又透着苦笑,为什么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他呢,而且好巧不巧让他听到,这也就算了,为什么凭他窃听的本事,居然还会被发现,以至于落得被威胁的下场。
他若知情不报,钟九这关过不了,他若如实相告,秦挽依那关过不了。
“哎……”白书辙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这都不下百次叹气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年轻十岁,他都要老十岁了。
“白教书的,你叹什么气啊。”
池边的树上,乍然传出一道声音,把白书辙吓了一跳。
白书辙走进仔细一看,隔着十步的池边树上,躺着一个人,被茂密的树叶遮挡着,远观绝对看不到,若是细看,能看到一截衣摆露在下边,只是今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黑暗中,实在看不清一切。
“吓死我了。”白书辙这一晚上,已经受了不少惊吓,脆弱的心灵,已经经受不住更大的刺激了。
“这都能把你吓死,阎王爷不知道该多高兴。”钟流朔吊儿郎当地道,损人的事情,他也没少做过,“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个一个这么机灵,会读心一样。
“阿九呢?”白书辙没有理会,既然钟流朔在,钟九应该也在别院中,白书辙算是白高兴一场了。
“屋顶呢,没看到吗?”钟流朔随手一指,也不管白书辙有没有看到,能听到就成。
白书辙抬头,方才没有留意,更没有细想,如今一看,阁楼屋顶,坐着一人,因为背对着的缘故,如墨的发丝遮挡了如雪的白衣,整个人好像融入黑夜一般,令人有些分辨不清。
得,高兴太早了。
白书辙腾然一跃,身影已经落在屋顶,步步朝钟九靠近。
钟九端坐在屋顶,手中拿着一张信纸,脸上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声音里边,都带着一丝笑意。
这么看来,钟九的心情不错。
白书辙故作轻松地道:“阿九,看什么呢?”
“信。”钟九一言带过。
“信?”白书辙走到钟九旁边坐下,不经意间就看到钟九手上的信纸,那上边的字迹,歪歪扭扭,一些大一些小,一些粗一些细,像是蚂蚁组合在一起一样,有几个他竟然认不出,实在不敢恭维,“谁写的,这么难看,大街上随随便便哪个小孩子,写得都比这个好。”
都说字如其人,一定是个很难看的人。
钟九也不否认字迹难看,这等字迹,实在拿不出手,不过难得秦挽依亲自动手给他留书,兴许这还是第一次,他当然要维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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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你不敢得罪的人。”
钟九话音才落,白书辙心弦一颤,他不敢得罪的人本来只有一人,但从今晚开始,变成了两人。
“就是让你今晚跟踪的人,好在她没有听到,不然自求多福吧。”钟九也不忍再打击白书辙。
果然如此,只是,无论如何,白书辙都无法想象,秦挽依的字迹,居然难看成这样,简直惨绝人寰,难怪都没有怎么看她亲自开药方。
“刚才听你的脚步比以往沉重一些,在别院中又接二连三的叹气,发生什么事情了?”钟九折叠好信纸,问道。
这看信的人也能三心二意,听得那么仔细?
“我没发生什么事情啊。”白书辙立刻否认道。
“谁问你有事没事了,你好好地站在眼前,气息平稳,能说能走,我是问老头子和依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们去了哪里?”钟九对白书辙一点都不关心。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果然是重色轻友,钟九也没有例外。
“我等了他们将近两刻钟,他们才从别院离开,我一路跟踪,他们去了何家医馆。”白书辙如实道,这点实情,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何家医馆?”钟九略微沉吟,似乎在猜测他们的去意,“虽说何师叔与老头子的关系比其他人好些,但老头子向来对已经离开药王谷的师弟们不闻不问,探访师弟这种事情,不像是老头子会做的举措,如今还带着依依,这倒是奇了,看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你打听出什么了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钟九。
“这个……”白书辙尴尬一笑,解释道,“你也知道,医圣那么敏锐,小姑娘那么危险……”
钟九打断他的废话:“重点呢?”
白书辙半真半假地道:“重点是,他们三个聚在一个房间,我只听得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想要靠近一步,还没听得什么,就被医圣发现了。医圣的反应,不是一般的快,为了不让人他们知道我在跟踪他们,不暴露你的身份,我一溜烟跑了,所以……”
“所以什么也没有听到了。”钟九摇了摇头,并没有怀疑孙遥的身手,“其实被发现也没有什么,依依又不会吃了你,这样反而更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被你这么一搅,我倒是觉得他们真的藏了什么事。”
钟九站起身,抚了抚衣袖。
“你该不会是想……”
钟九点了点头:“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事情,亲自去看看也无妨,他们这么兜兜转转,连老头子都搀和了,必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白书辙一听,心底暗暗佩服钟九,果然对秦挽依知根知底,一个眼神代表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他哪能真让钟九去呢。
“你也太担心了吧,小姑娘又不是寻常女子,需要时时刻刻保护吗,更何况还有医圣在,你这么步步跟着,像盯猎物一样,会让人厌烦甚至反感的。”白书辙苦口婆心地劝着,“你没有与女人好好恋爱过一场,我懂,不懂女人的心思,我也懂,你还年轻,现在开始,慢慢学习也不晚。”
“白教书的,听你胡扯了这么久,实在不忍我的耳朵继续受到荼毒,你好意思说九哥吗,别拿你的那套糊弄九哥,围着九哥转的人多得是,你俩往人群中一站,我敢打赌,跑向你的都是母猪。”钟九还没有说话,悬在树上的钟流朔听不下去了,“你要是真懂,就不会落得今日这副落魄的模样了,亏你还比我们多活了十年呢。
树上到屋顶的距离并不远,钟流朔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原本不想出口的,只是真的听不下去了,自信到自恋,可以拯救,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自恋,那就无药可救了。
“你懂什么,你的眼里除了你那无缘的嫂子,还有那个雌雄莫辩的护卫,还有什么,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喂,阿九,你别走啊,我还没有……”
钟九本想离开,懒得参与到两人的唇枪舌剑中去,却被白书辙急急拦住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白书辙过于异常,让钟九起了疑,他相信白书辙,不过牵扯到秦挽依的事情,就未必了,“凭你的本事和性子,被发现一次,岂能善罢甘休,我交给你的事情,没有一次是失败的,这次你是真的逃了,还是真被发现了?”
白书辙抓了抓头发,他的人品真的那么差吗,一个不信他,一个怀疑他,做人太失败了。
其实他也并不赞同秦挽依自毁的行为,虽然听秦挽依挺有把握的,但拿刀片在自己身上切皮不说,还移植到脸上,切下来的东西,还能贴到另一个地方,就算贴的回去,真能没有任何痕迹吗,补衣服还有补丁呢。
“阿九,其实呢……”
当白书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冒着生命危险想要和盘托出的时候,院子中间,突然想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跑进来。
“小堂弟,怎么是你,这么匆匆忙忙,六皇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钟流朔径自躺着,调侃了一句。
钟乐轩也没有空闲管这个称呼,瞧也不瞧钟流朔:“二师兄呢?”
询问的时候,钟乐轩抬头便看到了屋顶上边站着的两人,站着的钟九,一身如雪白衣,在无尽的黑暗中,异常显眼。
没等钟九发话,没等钟流朔指路,钟乐轩已经自顾自飞了上去。
居然连对称呼都没有介意,钟流朔觉得有点奇怪,可能有什么紧急的消息,他不能漏过,即刻跳下树,也跟着飞了上去。
一下子,屋顶上边,站了四人,都是孑然而立,气质各异,只是因为其中一人矮了不止一截,显得不那么协调。
“三师弟,怎么了?”钟九负手问道。
“皇后被禁足后,宫中事情,皆由贵妃打理,贵妃借口一人无法筹办皇祖母寿宴,让她明早入宫帮忙,这几日应该会与贵妃****接触。”
钟乐轩口中的她,自然指孙雯,孙雯是钟彦凡王妃,理当为太皇太后的寿宴贡献一份力。
这本也没有什么,可这若是贵妃邀请的,那就不得不斟酌斟酌了。
没想到贵妃会把主意打到钟彦凡和孙雯身上,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否会是一个阴谋。
“六皇叔和大师姐是什么意思?”钟九蹙眉问道。
“他不想让她进宫,但她不想让他为难……”
“什么他她?我怎么听不懂?”白书辙眉头拧在一起,夹死一只蚊子都不用愁。
“是啊,小堂弟,他她的,连我听着有些混沌,你就不能区别一下吗,在六皇叔和六皇婶面前,你叫不出口,我们可以理解,但他们现在不在,你得让我们听懂,我们才好出谋划策啊。”钟流朔建议道。
钟乐轩对白书辙和钟流朔一脸不屑,他看向钟九。
“若大师姐尚未怀孕,六皇叔都未必放心让她进宫帮忙,更何况如今大师姐怀孕在身。”钟九自然听得出钟乐轩的话,“大师姐难道不能借胎位不稳需要安心养胎的名义婉拒吗?”
钟乐轩摇了摇头:“之前皇上怀疑他们提早回宫的目的,他就说她怀孕了,那时候还没有确定,算是一步险棋,后来皇上还是派了太医,好在确有其事,不过太医说了,她的胎位很稳,所以进宫操持一些事情并不困难。”
“原来如此,难怪六皇叔怎么会想不到借此拒绝呢,若是拒绝,就是对皇祖母不敬,贵妃也能借机数落大师姐的不是。”钟九似乎带着难色,“如今看来,大师姐的路只有一条,只能进宫帮忙了。”
“他知道只能让她进宫,但根本不放心,原本想看你有没有办法推脱掉这次邀请的。”钟乐轩急急忙忙回来的原因,众人总算明白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太医才诊断过脉象,要想推脱,只能从胎儿身上动点手脚,而只有意外才有可能造成胎儿不稳,不过这样太过危险,一个不慎,反而对胎儿不利,这就违背推脱的初衷了。”钟九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也不能拿胎儿开玩笑。
“她也想进宫,免得贵妃向皇上吹枕边风,怀疑他的动机,同时她也想打听打听,钟济潮有没有在皇宫之内,贵妃又与谁接触过密,也不至于没有防备,被贵妃算计的措手不及。”钟乐轩说了孙雯的意思。
“这件事情上,大师姐比六皇叔要理智一点。”钟九沉吟后道,“我看大师姐倒不如先行进宫,反正只是帮忙筹备寿宴,看在大师姐怀孕的份上,贵妃应该不会做得太过,而且,德妃也是从旁协助的,人多的话,贵妃不会太过明目张胆,最重要的是,宫中有皇祖母照应,贵妃想动点手脚也不行,否则,她也难辞其咎。”
听钟九这么一说,钟乐轩略微放心了一点,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兴许不是件坏事。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三师弟,你回去带话,明日让六皇叔陪同大师姐进宫,让皇祖母出面一次,还有,十弟,明日你也进宫,这几日,你就留意贵妃的举动,然后暗中照顾大师姐。”
“没问题。”钟流朔道,“九哥,那你呢?”
钟九轻叹一声:“看来,我也得提前进宫了,只是还需等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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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宁宫内,檀木色的纱帐后边,是太皇太后的寝殿。
此刻,梳妆台前,太皇太后身着一袭高襟的暗红色宽袖宫装,上边用黄色丝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华贵、端庄而又典雅。
太皇太后端坐铜镜前边,镜中映衬着她眼角带着皱纹的脸,脸上隐隐约约已然爬上浅浅的皱纹。
织络手握着羊角梳,轻柔地打理着太皇太后满头的银白色发丝,将一缕一缕的白发盘上头顶,一丝不苟。
“织络,你这双手,真是灵巧,这皇宫之内啊,找不出一个人能把哀家的头发打理地如此精致的人了。”太皇太后笑得一脸慈和。
“太后,你这发丝,原本就像一匹丝绢,柔滑平顺,哪里是奴婢的功劳。”织络笑道。
“哎,人老了,哀家是一日一日看着青丝成雪的。”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
“太后,瞧你说的,再过几日,就是你的七十寿宴了,你可不许说些不开心的话。”织络佯怒道。
“是是是,你比哀家还啰嗦,这要是出了宫,看谁还敢娶你。”太皇太后打趣道。
“那奴婢宁可在宫里一辈子服侍太后。”织络娇笑一声,继而拿起一支木质发簪,斜插在太皇太后银白色的发丝中,“太后,这支发簪,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精致,百看不厌呢。”
“当年先皇送哀家这支发簪的时候,哀家还只是二八年华,如今一眨眼,先皇已经走了,哀家也已经老了,先皇陆陆续续送了哀家不少东西,陪伴哀家最久的,居然是这支发簪,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快啊。”
太皇太后微带惆怅之色,望着铜镜中的发簪,一片唏嘘。
“太后这是怎么了,还在为皇后和太子的事情忧心?”织络贴心地道,这么多年侍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有点什么,她还是能揣测出来。
“哎,原本以为还能在这次寿宴儿孙满堂,高高兴兴,谁曾想,这才转眼,皇后和太子就被禁足了,哀家能开心的起来吗?”太皇太后在织络的搀扶下站起身,眉毛微微蹙在一起。
“太后,皇后和太子,一定会没事的,想必皇上自有决断,皇上向来对太后恭敬孝顺,对太子宠爱有加,怎么可能会让太后担心让太子有事呢?”织络安慰了一句。
“这朝政之事,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谁又能知晓,哀家管不了,也不能管,如今啊,只希望大兴朝风调雨顺,世代延传,这样,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能面见先皇了。”太皇太后对宫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无法干涉,只是希望宫中不要出什么乱子,年年国强民富,于愿足矣。
“太后,瞧你……”
“太后,和亲王、和亲王妃来了。”喜公公站在纱帐外边躬身宣道,声音里边带着喜色。
“他们来了,快快有请。”
太皇太后的眉梢,立刻带上一抹喜色。
“太后,你悠着一点啊,瞧把你喜得,让奴婢都嫉妒和亲王与和亲王妃了。”织络笑着埋怨一句,搀扶着太皇太后前行,眼神微微示意,一早就有两名宫女掀起纱帐。
“你这丫头,就是嘴刁,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哀家平日里边还不够宠你吗?”太皇太后脸上扬着微笑,两人有说有笑,走出寝殿。
正殿之中,已经站着两人,男子雍容华贵,女子娇艳绝俗,可谓男才女貌,只是今日两人之间,似乎透着那么一点怪异,看着没有什么,但总是感觉哪里不对。
“你们来了。”太皇太后走到正殿,早有两名宫女将珠帘掀起,织络扶着太皇太后走到锦榻边坐下。
“儿臣……”
“臣妾……”
“行了,你们两个,还跟哀家行这些虚礼,来看哀家已经不错了。”太皇太后直接免去了两人的行礼,对两人的要求和期望不高。
“母后,今日儿臣过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钟彦凡才开了口,太皇太后已经猜到什么,顿时惊问道:“真是有了?”
那时候两人匆匆忙忙离开皇宫,后来没有半点音讯,如今登门,想必是有结果了。
钟彦凡点了点头,半是喜色,半是忧色。
“来来来,阿雯,快到哀家这儿坐下。”太皇太后欢喜之余,赶紧招呼孙雯,生怕累着她一样。
孙雯闻言,乖顺地走了过去,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像是小鸟依人一样。
“真真是一件喜事啊,哀家又有一个孙儿了。”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无法掩饰,一手握着孙雯的手,一手轻轻拍着,显得那么激动。
“恭喜太后,恭喜和亲王,恭喜和亲王妃。”织络借机恭贺道,“方才太后还唉声叹气的,如今倒是好了。”
“母后怎么了?”孙雯关心地道,这个婆婆,无可挑剔,好的没话说。
“哀家能怎么了,好的很呢,别听这个丫头胡说,这个丫头就喜欢小题大做。”太皇太后斜睨织络一眼。
“是奴婢小题大做了。”织络自觉地认错,不过眉眼弯弯,“如今太后寿宴将近,和亲王又喜添一子,这是双喜临门了。”
“是啊,真是双喜临门。”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近日皇宫虽然张罗着喜事,但总觉得沉沉闷闷的,这下好了,总算有件事情,真正值得庆贺了。”
“母后,这要是孙女,你喜欢吗?”孙雯私心想要一个女儿,女儿贴心多了,儿子太不可爱了,而且脾气固执倔强,她都怀疑是不是她亲生的。
“喜欢,都喜欢,哀家的孙女,也没有几个,能添个孙女,也是极好的。”太皇太后倒是无所谓男女,只要为皇室开枝散叶,都是值得喜悦的事情,“只是阿凡怎么这副表情?高兴不像高兴,不高兴又不像不高兴,哀家真是想不明白了。”
“母后,阿雯怀孕,儿臣自然是高兴的,只是……”钟彦凡想了一晚,也不知该如何措辞,钟济潮的事情,自然不能明说,更不能让太皇太后知道,对于贵妃的邀请,他也不能明言,否则,这么多年,才一次抽身准备寿宴,却还推三阻四,实在对太皇太后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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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就连织络在内,所有的下人都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是谁啊?”太皇太后追问道。
“是阿九。”孙雯这才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顾虑。
钟九离开京都,先是在芦州庄家呆过一段时间,继而辗转到在药王谷的事情,太皇太后是知道的,也是钟彦凡偷偷告知的。
自离开京都之后,钟九安安静静活着,没有引起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久而久之,钟彦廷也就不再留意这事,因而并不知道钟九的任何事情,钟麒煜等皇子自然更加不知道。
至于孙雯是孙遥女儿这件事,太皇太后和钟彦廷却是知道的,若非孙雯是医圣的女儿,想必钟彦廷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所以,当孙雯提到阿九的时候,太皇太后立刻知道了是谁。
“原来你怕阿容啊,哀家着实猜不到,这可跟你小时候截然不同呢。”不知不觉间,太皇太后提起了钟璟容和钟流朔的陈年旧事,这两兄弟,若非知道实际情况,还当是一母所出的,“你小时候可喜欢粘着阿容了,哀家还记得呢,你经常跟着阿容,阿容双腿有疾遭太子他们几个欺负的时候,你没少出头,却总是被太子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又不敢回你母妃那里,只能躲到哀家这里,这久而久之啊,你就拿哀家当挡箭牌了。”
“皇奶奶,小时候的糗事,你就不要拿出来说了。”钟流朔想起那时候,就觉得自己无能,不过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是被人欺负的人了。
“好好好,这会儿脸皮薄了,这一晃都十来年了,哀家一次都没有见过阿容,比见你们的面还少,当时就让他那么孤苦伶仃地离开,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双腿好些了吗?”太皇太后关心道。
“不瞒母后,这些年,阿九过得并不容易,但如今,阿九的双腿,已经能够站起来了,长得越来越像他母亲了。”钟彦凡回道。
“真的?”太皇太后听着不断传来的好消息,脸上容光焕发,“真是苦了这孩子了,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站起来了,阿沁若是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太皇太后的口中阿沁,就是钟九的生母,也是众人口中的庄皇后庄沁。
“阿雯,你爹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哀家应该当面谢谢他才是,这些年对阿容照顾有加。”太皇太后握着孙雯的双手,满是心酸又喜悦,眼中不知不觉间,竟然还带着泪花。
“母后,阿九的双腿,并不是臣妾父亲治愈的。”孙雯坦然相告,并没有囫囵过关。
“不是医圣?”这一回,太皇太后想不明白了,大兴朝除了医圣,还有谁能够这个能耐,就算韩太医,都没有办法,更不可能是他了。
“母后,的确不是岳丈,岳丈一直有愧母后所托,对阿九双腿始终无法真正治愈。”钟彦凡也解释了一句。
“那究竟是谁,竟有如此能耐?”太皇太后不得不另眼相看,莫非还有什么隐士高人,倘若如此,那肯定是百岁老人了。
“母后,是一位姑娘,也是十侄儿怕的姑娘呢。”孙雯又把话题扯了回来,钟流朔一脸郁闷,为什么老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是吗?还是位小姑娘?”太皇太后惊讶连连,看向钟流朔的眼神,满是了然。
这是几个意思啊,怪让人忐忑的,钟流朔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而且年纪比十侄儿还要小上两岁呢。”孙雯又补充了一句,惹得太皇太后那是越来越满意。
“好,小两岁好啊,正是二八年华,跟哀家当时的年纪一样呢。”
“皇奶奶,这什么跟什么啊,跟你当时的年纪有什么关系吗?”钟流朔就不明白了。
“当然有关系了,你不懂,安静听着,你们就别再卖关子了,快告诉哀家,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医术竟然还在医圣之上?”太皇太后也按耐不住了,拥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即便家世背景一般,倒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年纪比钟流朔还小,那么更是无可挑剔了。
“就是秦挽依。”钟彦凡替孙雯开了口,这两人,越说越过了,都不知道把话题扯到什么上边去了,这希望越大,让太皇太后的失望越大,也不知道他们真懂还是真不懂。
“秦挽依?”太皇太后觉得这名字耳熟的很,微微一想,“这不是皇上早先钦定的太子妃吗?”
太皇太后不太确定,怀疑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正是她。”钟彦凡道。
“哀家实在无法想象啊,那么一个任性刁蛮的姑娘,居然治愈了阿容的双腿?”太皇太后比听到钟九站起来的消息还震撼一些,她平日里风闻不少有关秦挽依的事情,但都是贬多于褒,如今告诉她这么一个消息,怎么让她相信。
“皇奶奶,事实上,九哥的腿疾,就是孙儿这无缘的太子妃嫂子给治好的。”钟流朔肯定地给了答复,“而且,孙儿这无缘的嫂子啊,跟以前完全两个性子了。”
“是吗?”太皇太后半信半疑,兴许是出了走水一事,懂事了,“倒是可惜了,若能早些明白,少点任性,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了,她毁了容,又被太子退了婚,又有那样的宿命在身,想必没有哪户人家会提亲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即便家世一般,哀家也不反对,皇上也会同意的,但她的话,就算哀家同意,皇上那边就难说了。”
说到这个份上,别说钟彦凡一早明白的人,就连孙雯和钟流朔稍微迟钝一点的人,自然听得出来太皇太后的意思。
“皇奶奶,你可别把我跟无缘的嫂子扯到一块,不然别说无缘的嫂子会对我动刀动针,九哥也会让我无法安生的。”钟流朔哭诉道。
“看你这模样,果然是怕他们的。”太皇太后偷笑了一声,“只是听你的意思,阿容似乎喜欢这小姑娘?”
“皇奶奶,你真是英明。”钟流朔翘起大拇指。
“若是阿容的话,说有关系呢,也不见得,毕竟,他的婚事,皇上想必不愿插手,也不会插手,若没有关系呢,也不见得会顺利啊,当初就因为她的一句话,阿容险遭杀身之祸,倘若阿容这次真是喜欢上秦挽依了,虽然她不会成为太子妃了,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在意。”太皇太后思忖道,眉间都是站在钟九的位置考虑事情。
然而,钟彦凡没有告诉太皇太后,钟九的婚事,皇上自然不会管,但秦挽依的婚事,皇上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太子妃之位,永远是留给秦挽依的。
“这么复杂啊,既然父皇对九哥不闻不问,想必不会再管九哥的婚事了,至于无缘的嫂子,只要脸上伤疤还在,父皇还会让她成为太子妃吗,父皇总不能让无缘的嫂子孤独终老吧?”所以,在钟流朔看来,两人的事情,绝对没有问题。
“阿容原本就是太子,秦挽依又有宿命在身,他们两个的事情,简单的话,两厢情愿就行了,复杂的话,两情相悦也未必能在一起,不似你,王妃的人选,还得你父皇同意才行。”太皇太后道。
“孙儿还真是羡慕九哥呢。”钟流朔不加掩饰地道,只是不知道羡慕钟九能喜欢秦挽依,还是羡慕钟九无拘无束的一切,就算复杂,想必共过患难,才能长长久久。
“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容大起大落,身份比你尴尬,你若是经历这些,肯定是哭天喊地了,还能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吗?”太皇太后笑骂一声,“真是把你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皇奶奶,你怎么知道的,其实孙儿在江州过得也不好啊,虽然吃得饱穿得暖,但潘家那对兄妹,简直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武艺虽然不凡,但不知道是他们护卫孙儿,还是孙儿保护他们,我都快成他们的爹娘了,事事都要孙儿关心,婚事还要孙儿操心,这一个不留神,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情。”钟流朔开始诉苦,每一次,他都是默默地独自出行,不敢戴上任何一个,这次要不是潘晓自个儿寻来,打死他也绝对不带她,哪有眼巴巴往人家身上贴的,他王爷的英明都被自己的护卫给损毁了,“都没有人再替孙儿遮风挡雨了。”
孙雯一听,哆嗦不已,心里把钟流朔狠狠地鄙视了一番,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哀家遮风挡雨?”太皇太后哑然失笑,“他们祖辈于先皇有恩,你保护他们,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哀家知道,潘家之前是武将出身,后来才是书香门第,若是举止有过,也是继承了祖辈的大将之风,你呀少嚷嚷了,哀家还不知道你那性子,也不见得好伺候,跟个猴子一样,经常不见人影,说风是雨的,让人家姑娘怎么护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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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知根知底地数落起钟流朔的不是,在她眼中,钟流朔还跟以前一样,不知轻重,不计后果。
钟流朔冤的很呐。
“母后果然英明,臣妾倒是见过潘家姑娘一面,长得倒是唇红齿白,娇美可人,唯命是从,而且武艺不凡,身手敏捷,威武不屈,有母后所说的大将之风呢。”孙雯特意强调了潘晓的容貌。
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听过女人眼里也能出西施,而且,扛着大刀四处招摇的潘晓,什么娇美可人,不吓人已经不错了,什么眼神啊,钟流朔心中腹诽不已。
“是吗?”太皇太后喜不自禁。
孙雯想到什么,不忘加了一句:“年纪似乎与十侄儿相仿呢,看上去,似乎还小上那么几个月呢。”
“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老提他年纪。
“真的?”太皇太后见有戏了,随即道,“哀家突然记得,他们几个的确相差不大啊,哪天若是有空,把人请进宫来,热闹热闹。”
太皇太后又有了撮合的心思。
“是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孙雯跟着凑热闹,甚是合太皇太后的心意。
“这怀了身孕的女人,果然心性大变呢,六皇婶如此温柔端庄,小堂弟知道吗?”他斗不过秦挽依,还怕斗不过孙雯,孙雯的弱点就摆在那里。
果然,一提钟乐轩,孙雯就闭嘴了。
“这跟阿轩有什么关系,哀家说的是……”
“皇奶奶,那还是算了,潘晓最近看上一个男子,性子清冷,注定情路坎坷,指不定又要孙儿操心他们的婚事了。”钟流朔赶紧撇清关系,省得他们瞎操心,好心办坏事。
“是吗?有意中人了,倒是可惜了,你呀,再不找个孙媳妇,好姑娘都被人抢走了。”太皇太后责怪道。
“是是是,孙儿一定会加把劲的。”眼前这道关过了再说,钟流朔热情地应道。
“你的事情,哀家真是操碎了心,一点盼头都没有,不过这婚事,得有长幼之分,阿容的事情虽然复杂,但他毕竟排在你之前,哀家倒是真想见见阿容和那位已经不同的秦挽依了。”太皇太后带着一分期望之色。
“母后,实不相瞒,这次寿宴,儿臣私下里边,已经劝说阿九回到京都了。”钟彦凡讷讷地道。
“真的,阿容现在在哪里?”太皇太后催问道。
“在别院住着,儿臣只是担心皇兄那边,所以一直并未让他进宫。”钟彦凡也拿捏不准钟彦廷的心思,若是有太皇太后出面,那么就完全不一样了,若是有钟九在皇宫照应,即便贵妃等人有举动,他也能随机应变。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都是儿时的戏言,而且秦挽依的毁容,跟阿容又没有任何关系,皇上还能迁怒他吗?”太皇太后理所当然地道。
只是,她根本没有料到,秦挽依的毁容,与钟九间接有关,里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皇太后不一定全部知道。
这儿的人,除了太皇太后,其他人都知情。
然而,想着想着,太皇太后又有所顾虑。
“只是啊,当年的事情或许不再计较,可眼下的事情,却未必不会追究,你应当让阿容早点进宫的,如今太子才出了事,阿容这个时候回来,免不了遭人猜忌,而且还和秦挽依一道的话,皇上能不多想吗?”
太皇太后设身处地为钟九考虑到,如今回来,时机不对。
“母后,其实阿九和挽依的事情,只是才开始,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呢。”如今这不是重点,钟彦凡实在不想让孙雯和钟流朔两人将话题扯远,将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母后所虑不无道理,不过这也未必时机不对,这个时候阿九回来,反而能证明阿九与太子的一切毫无关系,远在京都之外的他,如何能够引起这一切?”
然而,此次虽然与钟九没有直接的关系,但里边确确实实牵涉了钟九以及此时此地除了太皇太后之外所有的人。
“你说的也对,既然已经到了京都,若是躲躲藏藏,被发现了反而不好,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进宫,这样暗中猜忌不如现身澄清,总不会冤枉阿容的。”太皇太后赞同道,还是觉得钟彦凡说的在理。
“儿臣也是这个意思。”末了,钟彦凡附和了一声。
“你们打发了下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兜兜转转,难不成就是为了阿容进宫一事?”太皇太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怎么可能呢,这不是想给皇奶奶一个惊喜吗?团团圆圆,没有缺少任何人,才没有遗憾嘛。而且,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碰上皇后和太子的事情,我们也不想九哥夹在中间为难。”钟流朔又发挥了死皮赖脸地撒娇,无所不用其极,这会儿脸皮又厚如城墙了。
“好了,不用解释了,哀家难道还不明白你们几个的心意吗?”太皇太后含笑道。
“就知道皇奶奶一定会理解我们的。”钟流朔嘻嘻笑着,纯洁无害的像只小绵羊。
“你们啊,大大小小的人,凑在一块儿,竟是胡闹。”太皇太后满是无奈之色,然而洋溢在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太后,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来请安了。”太皇太后数落他们几个的时候,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方才说到贵妃她们,她们就到了,真是赶巧了,宣吧,让织络她们几个也进来。”太皇太后握着孙雯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是钟流朔,老老实实走到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片刻之间,先行进来的是织络等一众宫女,她们各自站在方才离开的位置,而织络,也返回到太皇太后身侧。
眨眼的工夫,贵妃和德妃并肩而来,身后各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其他随行之人留在殿外。
贵妃一身紫色束腰低领宫装,露出两条精美的锁骨,头上戴着金钗发饰,眼线微微拉长,透着一抹冷厉。
德妃一身茶色宽袖宫装,上边简单地绣了一朵莲花,但做工精细,花瓣栩栩如生。
两人近前,看到钟彦凡、孙雯和钟流朔的时候,贵妃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但很快遮掩过去,倒是德妃,神色如常。
“臣妾给母后请安。”
贵妃和德妃异口同声地行了一礼。
“都免礼,赐座。”太皇太后的笑容微敛,眼角的笑意,也没有方才那么张扬。
“原来是六弟、六弟妹和十王爷在这里,难怪这么热闹,臣妾在殿外的时候,就听到母后的笑声了。”贵妃打趣道,脸上含笑,好似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钟彦凡等人不动声色。
“是啊,臣妾也是许久没有听到母后如此欢笑了。”德妃接口道,笑意虽然寡淡,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目了然。
“皇嫂。”钟彦凡坐着点了点头,算是寒暄了。
“儿臣见过贵妃、德妃。”钟流朔站起身,邋邋遢遢地给两人行了一礼,众人也见惯了他这副态度,没有什么闲言碎语。
孙雯正要起身给贵妃和德妃行礼,却被太皇太后拉住了。
“你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就不要行礼了,她们都能谅解的,不会像阿凡一样,与你一般见识。”太皇太后拉扯着孙雯继续坐着,这话虽然是对孙雯说的,数落的也是钟彦凡,但却是说给贵妃和德妃听得。
钟彦凡一脸尴尬之色。
“弟妹怀孕了?”
贵妃和德妃又是不约而同地询问,只是,两人神色各异,一个像是明知故问地询问,一个只是好奇询问而已。
“是啊,已经快要两个月了。”孙雯含笑应道,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样子,显得与德妃一样,无比温顺端庄,若是被熟知她的人看见了,一定目瞪口呆。
钟流朔早已见识了孙雯全部是装出来的,除了在心底鄙视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那要恭喜弟妹了。”贵妃的话音,显得有些生硬,眼底藏着一丝冰冷。
“多谢贵妃。”孙雯也是半斤八两地应着,皮笑肉不笑。
“是啊,母后又要抱孙了,实在是可喜可贺,这几个月啊,弟妹要格外仔细身子呢。”德妃提醒了一句。
“多谢德妃。”孙雯这句感谢,倒是实实在在,德妃这人,倒是没有害人之心,只是偏生有个不成气候的儿子,往后不见得会安然无恙。
“你们也别操这个心了,说的她好像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一样。”太皇太后笑道,眉间满是宠溺之色。
此刻,黄贵妃才发觉,太皇太后一直拉着孙雯的手,两人并肩而坐,显得异常亲昵。
贵妃是明眼人,太皇太后这个举动,自然是将孙雯纳入羽翼之下,似在向他们宣示孙雯是她的人。
虽然孙雯常年不在京都,但太皇太后对这个儿媳妇一向宠爱,这让贵妃不能不说有些妒忌。
好在孙雯只是钟彦凡的王妃,若是皇上的妃子,只要出了这道门,就休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但是,只要还在这宫里,就别想好过。
“哀家这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了,如今皇后又被禁足,哀家能仰仗的也只有你们两个了,往后阿雯若在宫里,你们当嫂子的,要替哀家好好照顾哀家的孙女,不能有任何闪失。”太皇太后嘱托道,口中的分量,并不轻。
“臣妾记住了。”贵妃和德妃同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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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秋夜渐冷,整个皇宫,显得异常的冷清肃穆,就连空气中,都带着肃杀之气。
暗夜笼罩下的紫烟宫,是黄贵妃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
紫烟宫寝殿中的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绫罗绸缎,珠宝玉器,人参灵芝,应有尽有。
黄贵妃筹备寿宴一天,眉间显得有一分疲倦之色。
“娘娘,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黄贵妃才落座,就有一名品级较高的宫女,长得浓眉大眼,奉上一杯热茶,继而在贵妃身侧轻轻捶着贵妃的肩膀。
“这些是什么?”贵妃一边喝茶,一边询问在紫烟宫当值的宫女。
“回娘娘,这些东西,都是各各宫里的妃嫔送来的,娘娘又不在,奴婢只能暂时收下,留待娘娘处置。”其中的一名宫女回话道。
“这帮见风使舵的女人,现在看到皇后落难,本宫得宠,忙着讨好巴结本宫,他日本宫落难,指不定怎么落井下石呢。”黄贵妃扫了一眼满桌的奇珍异宝,半分兴趣都没有,声音显得冷淡。
“娘娘怎么会落难呢,这话万万说不得。”捶着肩膀的宫女道。
“也对,本宫绝对不会像皇后那么愚蠢无知,做事与人把柄,落得如此下场。”黄贵妃冷笑一声,“夏荷。”
“奴婢在。”正替黄贵妃捶着肩膀的宫女,应声道。
“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理了,别搁在本宫面前碍眼,本宫这里,还缺这些低俗廉价的东西吗,别人用过的东西,本宫不稀罕。”黄贵妃瞧也没瞧桌上的珍宝,还一脸嫌弃。
“是,娘娘。”夏荷朝着当值的宫女道,“你们几个,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搬下去,放到储物库里。”
“是,夏荷姐姐。”当值的宫女说着,纷纷上前搬运桌上的珍宝,足足来回五趟,才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搬走。
“天色完了,娘娘要休息了,你们去打些温水过来。”夏荷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动手摘下贵妃头上的繁重的发饰,皆是黄金雕镂的金钗,全部摘下,大大小小,共有六支。
就着打来的温水,黄贵妃卸了艳妆,在夏荷的服侍下,褪去外套,只着一件紫色睡袍,满头青丝自然垂挂,端坐在宽敞的床上。
“你们两个,把纱帐放下来。”夏荷对站在床畔的宫女命令道。
床上的纱帐放下后,夏荷调暗了寝殿中的琉璃宫灯,顿时,整个寝殿显得安静宁谧。
“娘娘,请歇息。”夏荷躬身说道,隔着纱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便率领一众宫女退了下去。
夜深人静,过了半个时辰,寝殿门外,映着一道人影。
眨眼间,寝殿大门被人缓缓推开,进来一人,正是夏荷。
听得开门关门的声音,纱帐遮掩的床上,慢慢坐起一人,将纱帐掀了开来,露出一张冷眼的脸,没有半点睡意的眼。
夏荷将琉璃宫灯从桌上端到床边的工夫,黄贵妃已经下床,穿好鞋子,披上一件早已挂在床边的黑色披风。
“娘娘……”
“把宫灯靠近一点。”黄贵妃命令的同时,已经蹲在床头。
微弱的宫灯,照耀着床边的一切,也照耀在床沿雕刻的纹路上。
床头边沿雕饰着祥云,一朵祥云,有三处凸起的地方,黄贵妃轻手一按中间的凸起处,距离床前放置鞋子一尺远的地上,霎时出现一个长形的黑洞。
宫灯一照,下边隐隐约约可见整整齐齐的台阶,却是深不见底。
“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消息,通知本宫。”黄贵妃交代一声,接过夏荷手中的宫灯,很快,就在地上隐没。
在宫灯照耀下,黄贵妃无声地走下十来阶高高的石梯。
寝殿下方,是一间宽大的石室,石室暗无天日,没有窗口,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里边还掺杂着一股药味。
石室虽然简陋,像个卧室一样,里边铺着一张小床,旁边摆设着一些吃用的东西。
此刻,小床之上,躺着一人,纹丝不动。
黄贵妃将宫灯放在小床床头,灯光落在躺着的人身上。
躺着之人,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有着一张俊朗的脸,然而显得有些沧桑,脸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不像是新伤,而是已经成为疤痕,永远也去不掉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似是睡着了。
“皇儿。”黄贵妃坐在小床旁边,看着床上的男子,露出满脸的痛苦之色,她轻唤一声,床上的男子,马上醒了过来,一双眼睛,迸射出凛然的眼神,浓浓的恨意。
“母妃,外边怎么样了?”钟济潮面无表情,脸上的伤疤,衬着他没有一点温度的双眸,显得异常狰狞。
“按照你的意思,本宫已经邀请孙雯进宫,她也没有拒绝,更是不敢拒绝,今日本宫在颐宁宫见到钟彦凡他们了。”黄贵妃道。
“那就好,就怕他们不来,即便有皇奶奶眷顾着他们,也不能改变什么。”钟济潮冷笑道。
“孙雯已经进了宫,钟流朔也来了,只是还没有碰到范烨风,更是没有看到钟璟容,也还没有见到秦挽依。”黄贵妃一个一个列出,俨然清楚的知道,究竟是谁,害得自己儿子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半身不遂。
钟璟容已经站起来了,而自己儿子却落得如此下场,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一定会出现的,等钟彦凡他们一个一个落入圈套出事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沉不住气的,尤其是钟璟容。这一次,是我轻视了钟璟容,才落得如此下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残废了,他比我更狠更绝。”钟济潮对钟璟容的恨,已经深入骨髓,若非钟璟容的出现,他已经向着帝位靠近了一步,然而,就是因为钟璟容,打碎了他这辈子的抱负,他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泡影,哪怕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他们这辈子,也休想好过,他们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一定要双倍奉还他们,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钟济潮握紧成全,却依然无法动弹,只能躺着,一辈子只能如此。
“皇儿,你放心,本宫一定帮你,本宫绝对不会轻饶他们,他们谁也无法逃脱。”黄贵妃握紧钟济潮的手,像是在宣示一般,“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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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防备,一道清润中带着清冷的声音,在背后骤然响起。
白书辙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声音听着像是有点远,可等白书辙转回身的时候,钟九已经站在眼前,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显得格外显眼。
此刻,他的眼神,有些冷漠,孑然而立的样子,有些孤绝。
“阿九,你回来了,这两日都去哪里了,怎么也没有半点消息?”白书辙扬着一张笑脸,想要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明知不可能却还故作无知。
“说,依依究竟去何家医馆做什么?”
钟九对白书辙的关心听而不闻,逼问道。
白书辙若是直接否认钟九不知还好,如今模棱两可的回答,还正好被钟九撞见,摆明了心里有鬼。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钟九对白书辙的性子一清二楚,稍有一点异常,都能察觉得出来。
如此一来,钟九立刻联想到两日前的夜晚,白书辙就心里藏着事情,但事出紧急,这么一耽搁,他似乎错过了什么。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白书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而且,成败早已注定。
“他们去医馆还能干什么呢,不过就是治病而已。”白书辙含蓄地道。
“治病?他们两个给谁治病?”钟乐轩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人得了重病,还非要到什么何家医馆不可。
钟九一听,却是眼神一闪,脑中不停地晃过当晚的画面,回忆着当晚秦挽依的话。
“莫非,老头子要给依依做植皮术?”
这回轮到白书辙惊愕了,脱口而出:“你知道植皮术?”
这么一来,白书辙就是承认了孙遥和秦挽依去何家医馆的目的,就是为了恢复秦挽依的容貌。
钟九已经没有时间质问追究白书辙的责任,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刀?”
“就在……昨天早上。”白书辙越说越轻。
“什么?昨天?”钟九顿时觉得心里某处在塌陷,眼神显得那么忧伤,“你知不知道,她若恢复容貌,势必要卷入宫中阴谋,她若不能恢复容貌,势必容貌尽毁,就连身上,都得落下伤疤。”
然而,如今不管成败,都已经注定了,一切已经不能挽回。
钟九没有闲暇时间停留在这里,一个转身,已经离开屋顶,翩然而去。
“阿九……”
白书辙想要唤住钟九,却还是迟了一步。
“你这是找死吗!”钟乐轩冷冷撇下一句话,身形一展,已经追着钟九离开了。
“哎……”白书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叹气的同时,也在为钟九叹息,“她若是永远只能这副容貌,那么只能永远地躲躲藏藏,又怎么能帮你呢,你若了解她这份心,就该知道,坐等消息,无能为力,比一切都痛苦。”
白书辙并没有离开屋顶,径自躺了下去,恢复到原来自酌自饮的模样,只是眼神带着一点愁绪,犹如夜色一样,深沉。
而且,若是还在以前,一个毁容,一个残疾,倒也般配,不离不弃,兴许还能是一段佳话,如今,钟九已经站起来了,围绕在他旁边的女子,个个皆是绝色,秦挽依站在那里,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该自惭形秽吧,更何况还背负那样宿命的人。
“哎……”白书辙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若小姑娘了解阿九,也该知道阿九这份心,倘若只因为这张脸,又岂能长长久久呢?”
白书辙摇了摇头,或许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却还固执地以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彼此最好的。
“哎……人世间最难懂的就是情,女人若成了乐趣,还是何等烦恼,我还是喝我的酒吧,酒中自有颜如玉,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功与名,酒中……”
钟九赶到何家医馆的时候,何家医馆的铺子还开着门,里边隐隐约约还有几个病人,何大夫还在前堂坐诊,阿永还在柜台前边抓药。
医馆后边,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屋子,里边点着灯,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像是要燃尽,归于沉寂一样。
钟九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边,没有带起一丝的响动,像是空气一般。
然而,钟乐轩落下的时候,衣袂发出窸窣的声音,脚步似乎摩擦着地面,像是风过,虽然没有留痕,却还是惊动着周围细微的一切。
屋里窗户上边,印刻着一道宽厚的人影,人影越放越大,突然之间,屋门已经被打开,一人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
负手走出屋子,乍然看到钟九和钟乐轩两人,孙遥没有任何异常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幕。
“老头子,那个女人怎么样了?”钟乐轩当先问道,当初在药王谷初次听到植皮术的时候,秦挽依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而且这种伤身的事情,秦挽依向来不做的。
“你小子凑什么热闹。”孙遥数落了一声,继而看向钟九,“给老子记住,不要进入这个房间,别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这话一说,钟九和钟乐轩心中不约而同地一沉,秦挽依的脸,怕是毁了。
“老头子,这次植皮术,是不是失败了?”还没等孙遥回答什么,钟乐轩已经碎碎骂道,“这个女人疯了不成,干嘛想不开……”
钟乐轩还没有数落完,已经被孙遥打断:“你小子别废话,跟老子过来。”
孙遥一声命令,大步离开院子,强行将钟乐轩带走,只留两个人,一人在院中,一人在屋里。
钟九站在屋外,只能隔着一道木门,看不到听不到,却能感受到里边的人的存在。
“依依……”
“别进。”秦挽依一听,立刻喊住,却因为扯动脸上的伤口,而嘶嘶呼着,此刻她的脸上,围绕着鼻子和后脑勺裹了一层纱布,看着甚是怪异。
钟九硬是忍住推门的冲动。
“依依……”
植皮术后,秦挽依不能动弹,尤其是脸部,任何一个表情,都会牵动脸上那块皮肤,引起任何变化,所以,她不想见任何人,说任何话,不哭不笑,最好清心寡欲最好。
“别进。”秦挽依最怕让钟九看到她这副模样,最好不见,哪怕有一丝落魄都不行。
钟九站起门外,双手收回手,负在身后。
“无论如何,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认定的人,绝对不会变,安心等我回来,接你回药王谷。”
说完,钟九转身离开。
秦挽依抽了抽鼻子,又忍住了,所以说,一见钟九,她的植皮术术后愈合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干嘛大老远跑来说这番话呢,让她想不动容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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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幽深,一轮孤月挂在天空,四周围绕着一层浓云,云移月掩,朦朦胧胧。
偌大的皇宫,不闻歌舞丝竹声,只有单调的脚步声整齐划过。
养心殿外,巡逻的侍卫,来来回回,没有懈怠。
养心殿内,孤灯向晚,灯火昏黄。
黄色绸缎布置的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之外,堆放着满满一桌的奏折,叠的比琉璃宫灯还高。
柔和的光芒,落在钟彦廷面无表情的脸上,半明半暗,只有精锐的双眸,映着光芒。
钟彦廷不动声色,信手翻开一本,一眼扫过,随即重新搁置回去,他重新翻开一本,一眼浏览而过,脸色阴沉地丢落在一旁,他再度翻开一本,只一瞥,顿时脸色不善,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哼,全都是让朕彻查太子一事,朕什么时候看到他们如此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刘贤端着托盘才走入养心殿,就听得钟彦廷的怒声,顿时将托盘中的奏折往袖中藏了藏。
“皇上,夜晚了,喝杯参茶,暖暖身体,保重龙体。”刘贤将托盘放在一边的矮几上,将托盘中的茶杯,双手举着端了过去。
“保重,他们巴不得朕出点事情,这么一来,太子永无翻身之日,只能让老五得逞,好借机玩弄权术,以为朕不知道吗?”钟彦廷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似乎并不想喝,“朕这几个儿子,就老五最是无知无能,朕才对他不管不顾,犯点小事可以既往不咎,哪知他自以为是,罔顾朕的用意,被人利用也毫无所觉,还一心想要登上太子之位,谋夺朕的位置,也不掂量掂量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钟彦廷怒不可遏,白白倚重宠爱两个儿子了。
“皇上……”
“别藏了,把奏折拿出来,朕还有什么没有见过的,朕倒是想看看,他们还能变着法子玩出什么花样。”钟彦廷早已看到刘贤的举动,冷着一张脸命令道。
刘贤无法,将茶杯搁置在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递呈给钟彦廷。
钟彦廷随手一抽,翻开一看。
“朕竟然不知道,朕平日里赖以仰仗的大臣,居然还是墙头草。”蓦然之间,钟彦廷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滕然站起身,双手一挥,御案上的奏折,全部落在地上,笔架铿然落在地上,就连琉璃宫灯,都没有幸免。
好在刘贤眼疾手快,堪堪扶住琉璃宫灯,才不至于让火苗落在奏折上边,闹出走水一事。
听得动静,守在殿外的任飞,猛然推开殿门,快步走了进去,只听得一道怒气冲天的声音响起。
“救什么救,烧了更好,清净,反正到了明日,还会一本一本送来,一个一个都等不及了。”钟彦廷站在御案后边,眼眸透着冷冽,胸口起伏的厉害。
“皇上,息怒啊。”刘贤摆放好琉璃宫灯,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收拾着奏折。
看到满地的狼藉,听得钟彦廷的怒声,见殿内没有任何其他异常,任飞自知不该多管,准备躬身退出。
“任飞,你来的正好,朕有事问你。”
看到来人,钟彦廷重新在御案后边坐下,缓了缓神色,这才有了闲暇的工夫,端着热茶啜了一口。
任飞听令,一点头,沉默着走了进去。
“老五最近有什么动静?”钟彦廷问道。
“回皇上,据悉五王爷近日并没有与朝中官员进行往来,只是……”
任飞似乎在酝酿如何措辞,钟彦廷却已经有些不耐:“只是什么,快说。”
“据监视五王爷的几个侍卫传来的消息,五王爷在七夕那日,曾经当街率领十来名护卫追捕一名女子,似乎与那名女子有点宿怨,差点当众杀人,闹出很大的动静,好在最后有人出手相救,大家都安然无恙。”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罔顾人命,简直不成体统。”钟彦廷也没有询问到底是什么宿怨,在钟彦廷看来,但凡扯上女人,就是钟定奚的问题,这倒是让任飞暗暗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想着该如何解释所为的宿怨,如今没问也就这么带过了,只是,钟彦廷看着任飞欲言又止的表情,问道,“是不是后来还发生什么事情了?”
知子莫若父,钟彦廷也没有例外。
“正是,后来秦相似乎也出动了,与五王爷在街上相遇。”
“又是秦徵?他是不是也是棵墙头草,吹风就能倒?”钟彦廷自从听到秦徵夜访吴王府的时候,已经察觉出异常之处,如今不可能无缘无故又好巧不巧相遇。
“不过,五王爷和秦相并没有交谈什么,两人分开后,五王爷又当街强抢女子,被韩太医之子韩木以及与他同行的一位姑娘劝阻,听韩木的口吻,那位姑娘好像是他的夫人。”任飞不太确信地道,他自然见过秋韵水,对韩木和秋韵水两人之间的关系讳莫如深,但当晚他毕竟不在现场,探听消息的人汇报了什么,他只能一一汇报。
“韩爱卿之子?”钟彦廷对韩承续家中的事情,了若指掌,对于韩木回到京都,颇是有点意外,不过那是别人的家事,“后来呢,老五是不是打起韩木夫人的主意?”
任飞点了点头,果然一语猜中。
“五王爷见那位姑娘姿色不凡,随即想要抢夺,差点与韩木拳脚相向,后来被十王爷的一名护卫撞见,对方想要行侠仗义见义勇为。”
“不成器的东西,他若真对韩太医的儿媳下了手,让朕如何面对韩太医。”钟彦廷对这个儿子,并不寄予太大的希望,这些年任由他胡作非为,但都只是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过分,连大臣的儿媳都敢下手,“韩太医的身体,好些了吗?”
韩承续不似孙遥风里来雨里去,赶路已成习惯,他夜以继日赶回京都,身体就累垮,卧病在床好些日子了,所以钟彦廷还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听闻已经好些了,能够下床活动了。”任飞回道。
“好,韩太医的事情,你给朕盯紧了,有关沽州的任何消息,一字不漏地汇报给朕。”钟彦廷将这事一带,“老五的事情,你继续说下去,后来呢。”
“十王爷的护卫是一名女子,五王爷好像对她有意,但那名护卫可能不知道五王爷的身份,所以动了手,差点失手伤了五王爷,好在被范少将军及时劝阻了,只是卑职担心,五王爷可能会怪责十王爷。”任飞顺其自然地提了一句。
“平日里纵容他,把他养得真是目无法纪了,见一个玩一个,是该被教训教训,否则,真是无法无天了。”对于潘晓出手教训钟定奚,钟彦廷没有反对,反而还支持,如此一来,只要皇上一句话,潘晓就能安然无恙。
“皇上,听闻此次跟随十王爷而来的护卫,似乎是潘老将军的曾孙女。”任飞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什么?”钟彦廷似是不信,继而冷笑一声,“那就更好了,即便错手杀了老五,潘家还有一块免死金牌,朕一定保她性命无忧。”
钟彦廷发了狠话,眼底深处藏着的狠绝,不像是说说而已。
任飞闻言,不知该如何接口。
“一个晚上,惹恼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还想仗着王爷身份闹出什么事情。”钟彦廷气得面色铁青,“这事朕会看着吧,老五若是敢为难潘老将军的曾孙女,朕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不会牵扯到老十的头上。”
钟彦廷给了一个准话,如此一来,即便钟定奚撞见潘晓,也不会轻举妄动。
“老五如今在哪里?”
“自那日之后,****都在王府,只是听闻府中又偷偷进了几个姑娘,全是……青楼刚买进还……未****的姑娘。”任飞吞吞吐吐地道。
“哼,一个一个,真是好本事,朕花了那么多的心血,那么多的精力,一直扶持太子,让他学习治国之道,哪知他竟然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如今老五也翅膀硬了,竟敢明目张胆与朕对着干,朕平日里真是白宠他们了。”钟彦廷一拳捶在御案上,怒不可遏,“前有太子弄虚作假,贪污行贿,雇凶杀人,后有五王爷党鼓吹威胁,步步紧逼,誓不罢休,现在老五是歌舞升平,欺软怕硬,最是倚重的太子,欺瞒朕,最是宠爱的老五,算计朕,朕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面对钟彦廷的自嘲,任飞默然已对,只静静候着,听凭吩咐。
“你说,朕该废了太子,还是最后原谅他一次?”钟彦廷盯着任飞问道,脸上显得有些疲倦,像一个惊受打击的普通父亲一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皇上,卑职……”妄自揣测圣意,是一大忌讳,更何况还是进言皇后和太子的事情,他更加无权干涉,更是不能过问,然而,任飞心有所虑,冒犯道,“皇上,于公,卑职应该听凭皇上吩咐,跟进此次案件,彻查到底,只求一个真相,于私,皇后和太子是卑职亲人,卑职私心他们能够安然无恙。”
“好一个于公于私,朕若是早一点公私分明,早一点明辨是非,早一点慎重选择,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番?可如今已经错了,还能回得了头吗?”钟彦廷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人。
任飞退出之前,看着拄着额头的钟彦廷独坐龙椅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一个帝王的孤独。
那么,下一个帝王会是谁呢?
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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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后宫皆是风平浪静,各个宫殿的妃嫔都是安安稳稳,没有听闻谁与谁闹隙,反而和和睦睦,寿宴也有条不紊的筹备着。
看来贵妃管辖下的后宫,比皇后管辖的似乎要和谐一些,虽然这一切都是表面上,而且,也不能排除跟皇后禁足一事有关。
平日里跟皇后走得近些的妃嫔,无不是人人自危,生怕皇后之事波及到她们,又担心皇后无罪重回后位,更恐贵妃会借此斩草除根。
这几日,她们过得也很忐忑不安,因而后宫安静无事也正常。
然而,这对于孙雯而言,实在无聊又无趣。
被邀请入宫帮忙,顾名思义自然要帮忙,但因着得了太皇太后的特别照顾,孙雯除了天天好吃好喝的被伺候着外,就是到处瞎溜达晃荡,端个杯儿碗儿瓶儿想要帮忙的时候,当下就被随行的宫女阻止了,继而手中马上空空如也,贵妃也没有特别交代她什么事情,但是必须****都得进宫,除了给太皇太后请安外,就无事可做了。
倒是养心殿那边,好像天天有官员往那边跑,只是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后宫不能干政,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和亲王妃。
熬了数日,眼见着明日就是太皇太后的七十寿宴了,孙雯总算能够松了一口气。
皇宫之中,与数日前相比,俨然焕然一新,各处清扫地干干净净,地面纤尘不染,石栏宛如新筑的,红柱一片崭新,四处挂着一些红绫,上边写着寿字,像是过年一样,一派喜庆。
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孙雯才从颐宁宫出来,就碰上钟流朔,想必也是过来请安的。
只是,钟流朔似乎有点垂头丧气,双眉蹙在一起,不像平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这么看着,孙雯都觉得自己也快愁眉苦脸了。
“阿……”
眼看着钟流朔从对面而来,孙雯想要举手打招呼,才喊了一个字,钟流朔却从眼前飘过,继而从身边路过,仿佛那双眼里根本就没有人的存在一样,孙雯彻底被无视了。
“阿朔!”孙雯高声吼道。
“和亲王妃,怀孕之人,不宜大声说话,不能大动肝火,不可愁眉不展,不……”随行的宫女,都是太皇太后特意安排的,也就是这段时间在宫中明面上负责照顾她暗地里是保护她,如今听得孙雯大吼大叫的,尽职地提醒了一句。
钟流朔一个晃神,惊醒了过来,茫茫然转身,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是谁。
“六皇婶,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孙雯满头黑线,他这是神游太虚了吗?
孙雯屏退了随行的宫女,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怎么回事呢?眉头皱在一起,比忘川河还深?”
“六皇婶,你见过忘川河吗?”钟流朔茫然地反问了一句。
“你……咒我呢?”孙雯双手叉腰,只要前往鬼门关的人才要渡忘川河。
“有吗?”钟流朔的模样,像是中了邪一样。
孙雯握紧成全,好在被屏退的宫女没有看到,否则又要上来教导了,她又不是头一次,何必这么紧张呢。
“你们最近都在干嘛,怎么神神叨叨的,出什么事情了?”孙雯压低了声音。
王府被盯得紧,钟彦凡与钟九近乎没有直面联系,钟乐轩也不是无时不刻都能在王府和别院行走传递消息的,如今他们可谓消息闭塞,不知道这几个小鬼究竟在干什么。
“是有那么一件事。”钟流朔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说了怕吓到孙雯影响孩子,不说又被缠着逼问。
“什么事情?”孙雯还是追问了一句,“母后方才还询问起阿九什么时候入宫呢,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若是没有入宫,这不是戏耍母后吗,他人在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眼看着明日就是寿宴了,之前明明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好,钟九会提前入宫,可如今完全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动静。
“九哥哪里还有心思进宫啊,听说无缘的嫂子瞒着九哥做什么植皮术失败了,如今面目全非……”
“什么,植皮术,失败了?”孙雯也是震惊不已,仿佛觉得太夸张了,赶紧捂着嘴,压低声音道,“凭借挽依的医术,连肿瘤都能切除,还奈何不了一个植皮术?”
在孙雯看来,植皮术的难度完全低于肿瘤切除术。
“做手术的又不是无缘的嫂子,能有什么奈何不奈何?”钟流朔白了一眼,这点都能想不通的人,还能进行沟通吗?
“说的也对,医生有再大的本事,再精湛的医术,再巧妙的双手,也不能给自己动刀……”
“什么医生?”钟流朔反问。
“就是大夫,那这次植皮术是谁做的?”孙雯没有解释太多,医术的高低,直接关系着毁容的程度大小。
“听说是医圣。”钟流朔愁容满面。
“老爹师父?”孙雯想了想,也对,除了孙遥,其他人也寄予不了希望,不过植皮术这种精细手术,怎么也得反复试验,孙遥从未替人整形,怎么会轻易答应动刀呢,方才钟流朔说秦挽依瞒着钟九,莫非也是秦挽依逼着孙遥的,“她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个时候,还做植皮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京都能跟药王谷比吗?她就不能等到回到药王谷的时候,拟定什么手术方案之后再进行吗?她不是最清楚一场手术的什么术前准备和术后愈合吗?”
这儿什么都没有,怎么能及药王谷呢,而且,居然也不通知通知她,好歹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关键时刻,真要是有谁帮的上忙,她就是其中一个,再说了,注射器和输液器全是她托人打造的,即便需要什么,她也能派上点用场。
钟流朔听得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无缘的嫂子究竟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就不会只能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了。”钟流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头从见到的那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事已至此,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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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黄贵妃拂袖离开,从两人当中走过,往颐宁宫走去的时候,只听得几名宫女聚在一起,望向某处,窃窃私语,眉宇之间,居然还带着惊喜娇羞的神色。
“你们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想聊就聊,懒懒散散,不用干活吗?”黄贵妃冷着一张脸,原本看着已经很是严肃了,如今更加肃杀,也不知道忽然怎么了。
“贵妃娘娘饶命。”宫女们一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地求饶。
“明日就是太皇太后的寿宴,本宫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大动肝火,被人说三道四,颐指气使,今日就先饶了你们,若是再有下回,决不轻饶。”黄贵妃略带警告的口吻,却是恩威并施,倒是精通权谋之道。
“多谢贵妃。”宫女叩首谢恩,纷纷离开,哪里还有闲情看什么热闹。
黄贵妃随意地往方才宫女所望的方向一瞥,身形一滞,眼眸微眯。
颐宁宫前,是一片偌大的灰白色地面。
此刻,正有两人缓缓而来,一人一身蓝色锦服,俊朗的面庞微带稚气,却是面无表情,冷冷酷酷,生人勿近,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另外一人,一身白衣,出尘绝世,完美的五官棱角分明,俊逸轩朗,又带着几分谪仙的气韵,只可惜,坐在一张轮椅之上。
看到这钟九和钟乐轩,不止黄贵妃露出惊讶之色,就连孙雯和钟流朔都是猝不及防,好歹事先通知一声啊。
这怎么又坐回轮椅了,难道腿疾复发了?
等钟乐轩推着轮椅近前,钟九遇见走廊上的几人,这才不疾不徐地寒暄了一声。
“见过贵妃。”
钟九淡淡一笑,眉目清冷,只这个性子,就让黄贵妃无法忘记,与庄沁简直如出一辙。
“你就是钟……璟容?”
差一点,黄贵妃口中的九字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钟九岂能察觉不出,他一早认定了钟济潮与黄贵妃已经接洽,又岂能不知道他们的一切。
“已经多年无人这么称呼了,哪还有什么钟璟容,不过是一介闲人钟九罢了。”钟九客客气气地回着,显得温文尔雅,谦虚有礼,却又不失与生俱来的傲骨之气。
皇上虽然废除钟璟容的太子之位,却还保留着钟璟容的王爷之位,哪怕形同虚设,他终究还是一个王爷,即便皇上不承认,只要没有废除王爷之位的旨意,那么他就是钟璟容,一生都摆脱不了。
“一介闲人岂能随随便便入宫,既然还冠着钟姓,不是抛弃不了皇家显赫的身份吗?”黄贵妃不屑地道。
当初这个钟字,只为了提醒他过往的一切,如今不要也罢。
“贵妃说的是,冠着钟姓,还能是个王爷,可以进出皇宫,离了钟姓,就什么也不是,被拦在宫外也是理所当然。”钟九温和地应着,并没有反驳什么,反而欣然接受她的嘲讽,不怒不怨,像个没有脾气的人。
这倒是让黄贵妃不知该如何接口,找不出一个打击钟九的理由。
“你毕竟曾经是太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其他几个皇子,你也算辉煌过,可不要再随随便便提出什么闲人了,被人听了,让人笑话。”黄贵妃妄想借废太子一事戳戳钟九的痛处,哪知钟九一点怒意都没有。
这事若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钟九必定不会如此不温不火的,然而,那道坎早已过去,如今只有不痛不痒,仿佛事不关己。
“贵妃说的极是,都是当年的事情了,提起来被人听到,的确不好,明白事理的人,以为贵妃在关心在下,不明事理的人,以为贵妃在讽刺在下呢,可不要因为在下的执念,给贵妃增添什么困扰才是。”钟九含笑以答,事事站在黄贵妃的立场考虑,却又在提醒着黄贵妃不要再提,否则对彼此都不好。
“你……”黄贵妃自然听得出来钟九的含义,却又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她不怒反笑,“真是识大体,懂礼数,为本宫考虑如此周到。”
“理当如此。”钟九谦虚地应了一句,似乎听不出黄贵妃的弦外之音。
“皇上若是看到你,也会倍感欣慰的。”没有皇上的允许,钟璟容绝对不能回宫,哪怕回到京都都不行,所以,倘若钟彦凡等人出了事,他一现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如今他倒是自动送上门,那就先整整他。
“两位别寒暄了,皇祖母还在颐宁宫里边等着大家呢,再叙旧下去,天都快黑了。”钟流朔插了一句,他岂能不知道贵妃的心思,就是为了以防钟九突然现身遭到皇上猜忌,所以三人才会在太皇太后面前似是无意地提起钟九,“真要说话,进去说也不迟。”
黄贵妃眼神一凝,似是听出了什么,却不动声色。
得了通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颐宁宫,黄贵妃当先,其他人落后。
孙雯悄无声息地推了钟流朔一把,又拉了钟乐轩一把,钟流朔猝不及防,差点撞上轮椅,回头狠瞪孙雯一眼,孙雯歪着头,东张西望,似乎并非她所为。
钟流朔不置一词,推着轮椅前行。
孙雯一见,立刻将视线转了回来,拽着钟乐轩的手同行殿后。
“放手。”钟乐轩不悦地道。
“怎么回事?怎么进宫也不事先通知一声?还有他的双腿怎么了?难道受了打击一蹶不振腿疾又犯了?还有轮椅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孙雯满肚子疑惑,一早就想问了,可黄贵妃一直在哪儿滔滔不绝,两人明枪暗箭交战多少回了,她一个字也插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空,逮找机会,岂有不问的道理。
钟乐轩也没有闹性子,很给面子地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他有他的打算,等会儿你自己问他。”
说完,钟乐轩双手环胸走了进去,瞧也不瞧孙雯。
“喂……”孙雯只能挫败地跟着进去,儿子比老子还难搞定。
甫一进入颐宁宫,太皇太后还坐在锦榻上,身边有两个宫女,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一个上边叠放着一套明黄色宫装,上边隐约可见绣着凤凰的纹饰,还有坎肩,甚是隆重,另外一个上边摆放着佩饰,头上戴的,脖子戴的,手腕戴的,手指戴的,衣服上挂的,似是为太皇太后明日寿宴准备的。
“只是寿宴而已,又不是嫁娶,简单选一样就好,哀家当年嫁给先皇的时候,还能承受这些行头,如今简单轻盈一些就好。”太皇太后无奈地道。
看到黄贵妃进来,太皇太后面带微笑,跟平日里请安时无异。
“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容光焕发,红光满面,是为了明日的寿宴呢,还是为了一个稀客呢?”黄贵妃给太皇太后请安之后,让开身影,露出身后独坐轮椅的钟九。
太皇太后眼眸微微凝视,本以为能看到翩翩而立的钟九,哪知竟然还是坐在轮椅之上,她凝眸盯着钟九的双腿片刻,本想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但碍于黄贵妃在,便也没有追问。
“哀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太皇太后站起身,在织络的搀扶下,向钟九走近了几步。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得到太皇太后移步呢,即便皇上,也不曾有过。
“孙儿不孝,未能年年岁岁常伴皇奶奶左右。”钟九弯了弯腰,向太皇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来了就好啊,都长这么大了呢,乍然看到你,哀家还以为看到先皇了呢,你们爷孙俩的气质,多么相似啊。”早有宫女搬了一张凳子,放在轮椅旁边,太皇太后坐了下去,苍老的眼中,带着一丝泪意,“哀家还以为老了,不中用了,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请你不来呢。”
“皇奶奶言重了,孙儿一直惦记着您呢,也想每年都能陪伴皇奶奶于膝下。”钟九说得恳切。
“也是你父皇狠心,硬是把你送走,让哀家好生惦记,这一回,你是哀家请来的,看他还能说些什么。”太皇太后伸手,握住钟九的双手,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微变,却又掩藏了过去,“怎么如此冰冷,一个人在外,也不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有师父、师弟和师妹们照顾,皇奶奶不用操心,孙儿过得很好。”钟九独独省略师姐,让一旁的孙雯惭愧不已。
“过得好就好,平平安安才是福啊。”太皇太后欣慰地道。
“皇奶奶,你也太偏心了吧,九哥你来,你就嘘寒问暖,怕饿着他冻着他一样,孙儿一来,你就数落孙儿这儿那儿都不对,真叫孙儿伤心呢。”钟流朔带着浓浓的酸味,酸得众人听不下去。
“看你那泼猴的样子,哀家就知道你过得很好,还需要嘘寒问暖多此一举吗?”太皇太后笑骂一声。
“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嫌害臊。”钟乐轩冷不丁嫌弃了一声。
“嘶……”钟流朔倒抽一口气,平日里不给面子也就算了,如今在这儿也打击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稍微给他留点余地啊,黄贵妃还在呢,她不借题发挥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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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怎能在太皇太后面前放肆?”黄贵妃冷厉地指责了一句,果然如钟流朔所料,借题发挥。
孙雯一听,不得了了,居然敢吼她儿子,岂有此理。
当下,她卷起袖子,想要一番争论。
然而,钟乐轩向来对任何人都无礼,亲生父母尚且如此,养育了十六年的外祖父亦如此,更何况还是一个贵妃。
当下,他已经目中无人地道:“关你……”
“皇奶奶,贵妃,这位就是六皇叔与六皇婶的长子,自小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对皇宫之内的规矩不懂,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皇奶奶和贵妃海涵。”钟九出面劝解了一句,倘若太皇太后都能大人大量,黄贵妃还能斤斤计较吗?
“原来如此,你就是阿轩啊,让哀家看看,果然与阿凡年少的时候有点像呢。”太皇太后打量自己另外一个孙子。
“只是性子更像某人呢。”钟流朔拖长了语调,其中的某人,当然是指孙遥,太皇太后是见过孙遥,当下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像。”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惹得钟乐轩太阳穴突突跳着。
贵妃站在一旁,就像多余的一个人一样,她虽然知情识趣,但并没有离开,她就是要站在这儿听听,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即便是太皇太后亲自邀请的人,但只要被皇上视为眼中钉,那么钟九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人,当年就不该放任钟璟容离开,如今也不会演变成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阿容,你那王府十来年不曾住人了,不知是何光景,今日不如先行在哀家这儿住上一晚?”太皇太后询问道,“哀家可是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呢。”
“皇奶奶,孙儿知道你是担心孙儿无处可去,只是,孙儿在京都还算有落脚的地方,而且,明日可能……”钟九说到这里一顿,似乎在挣扎,眼底有些愧疚之色,在众人的聆听下,他叹了一口气,“皇奶奶,等孙儿向父皇请安后,再向皇奶奶请罪了。”
请罪?
众人实在不解,不知道钟九才一来,怎么就请罪,究竟为何要向太皇太后请罪,而且请什么罪呢?
别说黄贵妃不清楚,就连钟流朔等人都不明白。
然而,太皇太后并没有追问,仿佛习以为常一般,令人诧异。
“你这性子,跟先皇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先斩后奏,也好,哀家也不问了,就在这儿等你回来请罪好了,免得你不告而别。”太皇太后道。
钟九微勾唇角,俯了俯身:“多谢皇奶奶体谅。”
太皇太后任由钟九离开,并未阻止什么,也不管钟九是否信守承诺,真的回来请罪。
钟流朔一见,哪能让钟九一个人面对皇上,随即道:“皇奶奶,九哥离开京都这么多年了,可能不知道养心殿在哪里,我带他过去。”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也没有计较钟九是真的忘了还是钟流朔想要陪同。
说着,钟流朔追了出去。
钟九离开皇宫已经太久了,久到皇宫之中已经物是人非。
一路行来,路过的都是年轻的宫女和内侍,他们并未见过钟九,也不知道曾经的废太子究竟是什么人物,哪怕连巡逻的侍卫,也是一无所知,众人无不是驻足观望了一眼,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因为有钟流朔的存在,即便没人认识钟九,但钟流朔怕是无人不认识。
能得钟流朔亲自推送轮椅的人,想必不是简单之人吧。
“九哥,你这唱得哪出啊?该不会真的腿疾复发了吧?”眼见着路过的宫女等人走过,钟流朔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后,觉得无人跟踪,这才放心地问了一句。
“只有这样,才能让父皇放心。”钟九清清冷冷地回了一句,眼底却藏着什么打算,钟流朔并未看出来。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被无……”钟流朔想到什么,戛然而止,如今都不敢轻易在钟九面前提起秦挽依了。
“即便复发,不是还有依依吗?”钟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对于秦挽依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半点异常,如同曾经毁容一般,根本不像初次听闻秦挽依毁容时冷漠的表情。
钟流朔想了想,也对,不过是毁容,又不是末日,日子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吗,只要活着就行,活着就能代表一切,死了就是空空如也。
“九哥说的是。”钟流朔顿觉释然。
“十弟,你看这黄瓦红墙,檐牙高啄,深宫重重,仆役成群,多巍峨气派啊。”钟九望着途径的一切,不知是赞还是叹。
“皇宫本来就如此,这就是皇家威仪,九哥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钟流朔道。
“是吗?看惯了药王谷的冷清,忽然觉得这儿有点陌生。”钟九不明所以地道,“你说若是不得不在这里过一辈子,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知道,一辈子,太漫长了,可能会憋死吧,但至今也没有听说谁是憋死的,倒是听说不少溺死、毒死、吊死、摔死、饿死、冻死、绞死、打死、病死等等,不过也有过得好好的,皇奶奶不是这样吗?”然而,真正过得好好的,又有几人呢,若非到了一定的年岁,皇宫之中,又有谁能看得开活得好,“不过皇爷爷走了之后,皇奶奶想必过得也很孤寂吧,九哥想要在皇宫过一辈子吗,若是九哥,可能会过得很滋润吧?”
钟九挑眉:“何以见得?”
“有无缘的嫂子在啊,这日子还能过得枯燥乏味吗,每天给你整点什么,天天吵架,还有心思无聊吗?”钟流朔下意识道。
“在这深宫之中,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未必能事事如意。”钟九轻叹了一口气,“即便是游鱼,久而久之,也会变成木鱼,皇宫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地方。”
“九哥,也不见得人人都会变啊,像你,我觉得一定不会变成木鱼的,无缘的嫂子更不会了。”钟流朔直白地道。
“是吗?”钟九轻笑一声,可有可无。
“九哥,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钟流朔蹙眉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十弟若是不得不在皇宫中过一辈子,会是如何呢?”钟九抚了抚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随口问道。
“我是肯定不可能的,倘若真的不得不,那我就天天出去找你们,我可不想变成木鱼被无缘的嫂子敲呢。”钟流朔一个哆嗦,仿佛隐隐能听到敲打木鱼的声音,该不会真应验了吧。
“你要是真在皇宫里边变成木鱼,你觉得依依会大老远跑到皇宫敲你吗?”钟九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等我变成木鱼的时候,无缘的嫂子就已经忘记我了?”钟流朔怪叫道,好不容易和谐一点的叔嫂关系,不就断裂了。
“十弟,你说这太子之位,会是继续留在二哥的手中,还是会交给五哥呢?”钟流朔还在挣扎的时候,钟九早已转移话题。
“谁知道呢,我猜父皇还是眷顾二哥,但朝中大臣看好五哥,到了最后演变成什么样子,已经无所谓了,反正结果都不好,还不如直接交给九哥呢。”钟流朔无所顾忌地道。
“除了我,除了他们,还有谁更加适合呢?”钟九明里暗里已经试探了几次,不过钟流朔不知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没有领悟。
“其实吗,我觉得七哥挺合适的,无论谋略还是胆识,都不是二哥和五哥能比的。”
“也对,父皇当初若是选择了他,兴许如今就不是这副光景了。”钟九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最后一个人,“走吧。”
畅行无阻地行至养心殿,养心殿前,任飞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并未让任何人通过,养心殿外,跪着一些大臣,全部身着官服带着官帽,一丝不苟,大义凛然,似乎在为太子一事恳请皇上不要护短。
在钟九印象中,五王爷党的大臣,不少却也不多,至少没有此刻跪在养心殿前的大臣多,想必有些人在听闻太子出事的那刻,就倒向钟定奚了吧。
然而,不管是******的人还是五王爷党的人,当初为了废除他的太子之位,也是没少在皇上面前奔走。
钟九淡淡一瞥,所跪大臣中,竟然有一个熟面孔,先前与钟九还有过一面之缘。
钟九淡视的时候,跪着的大臣也在打量着他,纷纷猜测他的身份。
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臣,隐约间,已经猜到了钟九的身份。
双目相对,叶天申猛然间就想到了什么,当下低声对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道:“爹,就是他,他就是药王谷二弟子钟九。”
不管钟九是否戴着面纱,当初在药王谷看到的时候,钟九就是坐在轮椅上,这种气度,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叶大人,药王谷一别,令妹疾症是否好些了?”
叶天申没有想到钟九竟然当面承认是药王谷的人,那当初又何必遮遮掩掩呢,让他摸不着头脑。
“好……些了。”如今本不该是叙旧的时候,可钟九问了,却让人无法不回答。
“那就好,小师妹时常还惦记着呢。”
小师妹指的是秦挽依,叶天申是知道的,但不知道钟九这个时候提起秦挽依究竟有什么意图?
还有,他进宫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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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叶天申忖度钟九的身份时,跪着的大臣,也在议论纷纷。
等他们嘀嘀咕咕,快要得出结论的时候,轮椅已经停驻在养心殿前。
任飞一早就看到钟九的身影,只是全然不解,前几日所见之人,翩然而立,像是遗世独立,如今却是重新坐回轮椅之上,像个病弱的公子,而非尊贵的九王爷。
“任飞,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通传一声,就说九王爷回来了。”钟流朔催促了一句。
任飞闻言,没有盘问什么,转身就进去了。
所跪大臣一听,一片哗然。
九王爷,还有谁不清楚的呢,已故庄皇后所生,曾经的太子,十多年前差点命丧皇宫,成为一缕孤魂,如今消失十来年了,回来做什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这些大臣,早已修炼成精,但凡察言观色之色,都能活得久些,钟九死里逃生,躲过一劫,如今堂而皇之回来,必定不可同日而语,几人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打算,而皇上是否真的会见他。
不多久,任飞出门,面有难色。
“九王爷,十王爷,皇上身体有恙,不见任何人。”
钟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他这么贸贸然现身,还是在这么不尴不尬的场面下,钟彦廷怎么可能见他,见他就会觉得在讽刺吧。
“身体有恙啊,是该好好休息才对。”然而,钟九并未离开,而是温和地道,“任侍卫,劳烦你进去再传一句,就说这十来年,儿臣一直在药王谷,与医圣学得一些医术,虽然浅薄,希望能派上一些用场,缓解父皇病痛,倘若父皇对儿臣医术不够信任,那么儿臣就此告辞。”
任飞不知道钟九为何将在药王谷学医一事向皇上交代,直觉有些冒险,但钟九这么做有这么做的理由,他还是听从了钟九的吩咐。
跪着的大臣,一头雾水,看好戏的人有,看笑话的人有,深思的人也有。
重新回来之时,任飞想着皇上气急败坏的神色,都不敢为钟九开门,担心他进去会有危险。
钟九给了一个淡然的微笑,示意无碍。
任飞只能开了一扇门,延请钟九进入。
跪着的大臣一见,掀起了不少轰动,多少人想要进这道门,却没有任何机会,这不只是一道门而已,而是一种妥协,没想到钟九一句话,竟然会让皇上退让。
钟流朔也想跟着进去的时候,却被任飞阻拦了。
“什么意思啊?”钟流朔不乐意了。
“十王爷,抱歉,卑职也只是奉命办事,皇上只传召九王爷一个人进去。”任飞歉然道,他也想放行,可众目睽睽之下,皇命不可违抗。
“无碍,你在殿外等着,我去去就回。”钟九云淡风轻,似乎只是进去游玩一番,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无关阴谋阳谋,他径自催动轮椅,走了进去。
养心殿内,一片悄静,唯有轮椅车辙滚过地面的轱辘声,单调地响着。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回来,堂而皇之地出入皇宫。”甫一见面,钟彦廷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道。
相比钟彦廷的怒意,钟九温润似水,不疾不徐地先给钟彦廷行了一礼,而后慢条斯理地回道:“皇奶奶七十寿宴,儿臣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着什么心思,既然离开京都了,就给朕像一个死人安静地活着,不要出来丢人现眼。”钟彦廷精锐的双眸紧紧锁定钟九,想从钟九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哪知徒劳。
钟九神色淡淡,不惊不恐,不痛不伤,仿若没有七情六欲,就算钟彦廷再怎么雷霆震怒,他都威武不屈,淡然应对。
“父皇能猜测儿臣的心思,儿臣不胜惶恐,今次与皇奶奶一见,有生之年,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儿臣觉得即便此行波涛诡谲,凶险万分,也却是值得为皇奶奶冒险一试。”钟九避重就轻。
“不要以为你仗着太皇太后,就以为朕奈何不了你,在朕面前放肆,就算朕杀了你,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皇威威压,若是旁人,早已战战兢兢。
然而,钟九却是面带微笑,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父皇要杀的人,实在数也数不清。”钟九不怕死地道。
“你……”钟彦廷站起身,仿佛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在钟九面前显得没有丝毫威严,复又坐了下来,“这么多年不见,朕实在没有想到,你倒是变得越来越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
“儿臣岂敢,只是不敢在父皇面前有任何隐瞒罢了。”钟九谦虚有礼地道。
听着钟九隐藏的讽刺,钟彦廷威胁道:“你若再笑里藏刀,话中带话,信不信,朕可以立刻杀了你。”
“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儿臣当然相信。”钟九坦然承认。
“那就乖乖地交代,这次进宫,究竟有什么目的,不要妄想朕会让你在京都继续呆下去。”钟彦廷冷哼一声,仿佛早已猜到钟九的意图。
“儿臣并无久留之意,明日就会离开京都,此次来意,确为皇奶奶祝寿。”钟九启唇回道,不卑不亢,自有一番风骨。
“你以为朕会相信吗?”钟彦廷冷笑一声,没有顾及地问道,“说,沽州瘟疫,你是不是在场,老七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此事拖得越久,知道的人越多,想必已经不再是隐秘的事情。
倘若钟九并无道明药王谷二徒弟身份,钟彦廷绝对不会联想到沽州一事。
能够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之人,钟彦廷拿捏不定究竟是不是这个儿子的作为。
沽州瘟疫,药王谷徒弟,名震一时,由不得他不多想,钟璟容是否参与其中,而钟济潮的事情,是否会是钟璟容一手策划的。
“对于沽州瘟疫,凭借儿臣残废之躯,实在连绵薄之力,都无法贡献,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打探打探,儿臣当时是否在场。”钟九矢口否认。
钟彦廷俯视了一眼钟九的双腿,若非亲眼看到钟九已经站起,他绝对不相信有人能治愈他的双腿。
“朕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绝对不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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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熟知两人过往纠葛的人,多多少少都问过,连他自己,都曾反复扪心自问。
他只知道,所谓的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只是,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在秦挽依治愈他腿疾的时候,或许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或者在两人静湖旁边相遇的那刻,又或者是在江州酒楼的惊鸿一瞥,兴许早在听到她毁容退婚的那个瞬间起,两人的恩怨,早已一笔勾销。
难怪在药王谷,他那般对待秦挽依的时候,孙雯并非站在他这边,而是责怪他的过分。
也对,早已两讫的恩怨,是他先行纠缠,才会纠缠出两人如今的关系。
突然之间,钟九明朗了许多。
“当然恨!”钟九却又在笑,还有那么一点自嘲,“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儿臣的双腿才一直无法站起,养病最忌大悲大喜,大惊大忧,为了一点事情,就要去恨一个人,那儿臣要恨的人实在太多了。”
单单皇宫之中,几双手都不够数。
“是吗?”
若连杀身之祸都算是一点小事的话,那么还有什么能够惊动他?
是真的不恨,已经释怀,还是暗藏恨意,伺机报复,不知为何,钟彦廷有些分辨不清,到底钟九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无论真假,这种坦然无惧亦真亦假的气度,却是自己倚重的太子最缺乏的。
太子缺乏宽厚之心,事事计较,但凡有什么心机,全表现在脸上,没有半点城府。
老五又是沉溺女色,无法自拔,更遑论什么心机,被别人利用,还没有自知自明。
老七则是过于狠辣,不留余地,但凡有什么阻碍他的人,就会谋算着一个一个拔出。
老十更是好玩成性,不务正业,从江州传来的消息,看他平日里边的性子,没有一点稳重之气。
其他儿子过于稚嫩年幼,这么多儿子之中,没想到曾经这个被抛弃的儿子,恰恰具备着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可惜不良于行。
“如今,儿臣只知道,她是儿臣的丑师妹,不过如此。”虽然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止于师兄妹的关系。
一个丑字,提醒着钟彦廷,秦挽依脸上的伤疤还在,这辈子,想必都成不了太子妃,成不了皇后。
然而,钟九唯一一次失算,就是错算了秦挽依。
只是,这个时刻,即便秦挽依绝美归来,也无济于事,太子之事,必定不会那么快解决,而等一切稳定的时候,怕已经是数月以后了。
所以,钟彦廷也不急于一时了。
而且,秦徵摇摆不定,是不是所托之人,也成了最大的问题,他还能将太子妃之位留给秦挽依吗?
“就算是丑,她也是背负宿命之人,她永远也摆脱不了帝后的命运,她注定要成为皇家之人,你休想打她的主意。”钟彦廷的固执,让钟九微微侧目,说到这个份上,居然还不死心,倒是看出他的用意来。
“父皇,所谓的宿命,不是天说不是神说,而是人说的,儿臣听闻秦相最宠次女秦静姝,如今秦静姝已经成了太子侧妃,而当太子有难之时,秦相似乎不闻不问,即便秦挽依成了太子妃,就能改变秦相的态度,就能抗衡其他人的力量?儿臣以为太子二哥需要的不是摇摆不定的秦相,而是能够与黄统领手中的禁卫军并驾齐驱的兵力。”钟九直言不讳,劝说着钟彦廷打消对秦挽依命途一说的禁锢。
倘若有了兵力,自然不惧于任何威胁,在皇家之中,谁掌握着兵权,谁才有可能胜利。
钟彦廷不是不知,只是对范家存在忌惮,范家向来没有明确立场,不支持太子,就是不支持他,却也没有支持钟定奚,似乎也并没有与其他人有交集。
“这后宫,不止一个皇后,但需要命定之人统辖。”钟彦廷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秦挽依必定是皇后人选,至于范家也好,其他人也罢,除去后位,还有四妃等等,“你事事与她作对,不希望她成为皇后,怕是还没有消除恨意吧。”
“父皇为何如此以为,儿臣只知道,与其寄希望于不确定的人,不如寄希望于对大兴朝江山忠心耿耿的人。”
范家对大兴朝忠心,对先皇忠心,对持有玉扳指的人忠心,因而范家的立场,也是危险的立场。
范家有义务听他号令,他也有责任令范家名正言顺,他若离开京都,是时候让一切回归了。
当时的玉扳指,虽然是对皇上的一个牵制,但说到底,不过是保全钟彦凡性命的象征。
若是太子能够与将军府结亲,那么,无论对于皇家还是范家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钟彦廷宁可相信黄统领,也不愿意相信范家,由此可见,早已根深蒂固。
“今天你已经逾越了。”钟彦廷事事知道的比钟九晚,事事知道的不如钟九详尽,让他无法掌控全局,“朕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
钟九微微无奈,也不想在挑战帝王的威严,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可疑。
“那儿臣先行告退了。”钟九欠了欠身,转动轮椅的那刻,一扶额头,失笑道,“父皇,儿臣忘记一件事情了,听闻九指快刀向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唯一的例外,就是儿臣的小师妹,也就是背负宿命的秦挽依。对于失手的对象,他会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取她性命。”
钟彦廷眼眸一沉。
“如今儿臣也是不知小师妹的行踪,大师姐和三师弟与儿臣一同入了宫给皇奶奶贺寿,四师妹和五师弟又跟随韩太医回了京都探亲,只剩下师父与她,而师父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儿臣也实在难以保证她的安全。”
“你到底还是恨她的吧?”钟彦廷已然听出了什么。
就让钟彦廷如此认为吧,至少不会洞悉他真正的意图,让秦挽依提早回到京都。
“有儿臣在的地方,必定护她安然无恙,父皇大可放心,只是眼下既然杀手如此猖獗,不如父皇还是派人治治,也能给黎民百姓一个交代,也能守护所谓的宿命。”
“到底谁给你胆子,竟然在朕面前大放厥词。”钟彦廷一拍桌子,滕然站起,“信不信朕……”
“秘密处决儿臣,像十多年前一样?儿臣自然相信父皇为了大兴朝江山,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只是,儿臣贱命一条,死不足惜,父皇随时都能取儿臣性命,只是,父皇是否该担心担心七哥,父皇如此冷漠,难保他不会恨上所有的人,对所恨之人赶尽杀绝。”
说完,钟九头也不回地走了,钟彦廷说不出半个阻拦的字。
这么一来,即便秦挽依失踪,钟彦廷也奈何不了所谓的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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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渐渐偏斜,将皇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把养心殿前所有所站所跪之人人的影子拉长。
大臣们静跪着,纹丝不动,侍卫们静站着,一动不动,唯有钟流朔的身影,踱来踱去,晃来晃去,没个停歇。
他要么像八爪鱼一样趴在门上偷听,居然还没有掉下来,简直神功难测,看得跪着的大臣和站着的侍卫目瞪口呆,可里边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茶杯碎裂的声音,这说明谈话顺利进行。
滑下后,百无聊赖之际,他又像猴子一样蹲在门口仰望,跪着的大臣比他还无聊,他只能一个人自娱自乐,别人看他怪异,他看别人也不见得多正常,这种伤己伤人的方法,实在不可取,但那也要看父皇的意思,父皇有意促成某件事,他们全是忠臣良官,冒死谏言,父皇若是无意某件事,他们全是违抗圣命,成为父皇的眼中钉,这次俨然在冒险,不过那都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怎么还没有出来呢?”钟流朔负手在后,喃喃自语,在任飞前边来回走过,烦躁不安,看着就令人眼烦。
可惜任飞的定力太好,并不厌烦,仿佛眼中看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间,鸦雀无声的等候中,身后传来一道开门的声音,露出钟九那张静默的脸,与进去前,似乎没有半分差异。
直到看见钟九安然无恙地出来走出养心殿,钟流朔这才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九哥,你终于出来了。”钟流朔差点喜极而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快要出来了。
如此兄友弟恭的一幕,在这皇宫之中,早已绝迹,哪怕钟定奚和钟济潮站在一起,都未必像两人那么自然。
“不过一会儿而已,别小题大做地像是望穿秋水一样。”钟九挑了挑眉,并不觉得漫长,最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连这点面对钟彦廷的勇气都没有,他就不会回到京都,不会重新入宫。
“我等得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久啊,就算下一盘棋也该结束了吧,你与父皇都谈了什么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怪吓人的,我现在总算明白此时无声胜有声了。”钟流朔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地说着。
“有什么好吓人的,不过给父皇请个安叙叙旧而已,需要惊天动地吗?”钟九可有可无地道,不似钟流朔坐立不安,不忘纠正道,“而且,与你下棋,比一会儿还结束的早,倒是与六皇叔下棋,短则几个时辰,长则数日。”
钟流朔一脸尴尬,避重就轻,把丑事直接忽略掉,不再提及也不让钟九再提及。
“呵呵,这请安叙旧的半点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至少吱个声也好,这样才知道你们在好好对话呢。”
知道钟流朔担心他,毕竟面对的是掌控生杀大权的人,可即便钟彦廷下了死令,当年无权无势的他,尚且可以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的他,岂会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
“即便不能好好地对话,也不见得红脖子粗嗓子,唯恐旁人听不到吧,你该知道,父皇身体有恙的。”钟九别有所指。
身体有恙,就不能大声说话,就算大家心知肚明,做做样子,也是必须的。
钟流朔呵呵一笑,一脸了然:“我懂……”
“啪”的一声,钟流朔只听得一声久违的茶杯碎裂的声音骤然在养心殿内响起,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
“九哥,这是……”
钟九在养心殿内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动静,如今出来了,倒是发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触怒皇上了。
“无碍,兴许是父皇身体有恙,端不稳茶盏的缘故。”钟九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儿的人,谁不知道皇上龙体无恙啊。
可能吗?
钟流朔俨然不信,直觉钟九与皇上说了什么,气难平,才会这样,但若是问了,钟九也绝对不会告诉他真正原因。
“任侍卫,不该进去看看吗,刘公公似乎不在呢?”钟九对着还立在门口的任飞道,似乎有催促的意思。
任飞一听,猛然间明白过来,想必这是皇上想要召见他,里边刘公公不在,无人传话。
“卑职告辞。”
钟流朔也不想久留,总觉得不是好事,龙颜大怒啊,龙颜又不是常常大怒,不然威严何在。
他生怕皇上让任飞进去就是为了下达对钟九的杀令,想着越早离开越好。
就在任飞转身离开,钟流朔正欲上前亲自推动轮椅,身影挡在钟九身侧的那刻,钟九夹在任飞和钟流朔当中,低语几声,继而三人错身分开,掩尽眉间的震惊悲哀之色,风平浪静。
入得养心殿,任飞的脚步,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并不相信钟九所说的话。
行了礼,任飞恭候在御案前。
“眼下有件急事,只有你才能替朕办到,而且越快越好,今日就办成。”钟彦廷开门见山,让任飞心中一沉,他已然知道是什么了。
“皇上请吩咐。”任飞一字一顿,显得倍感吃力。
“你看望皇后的时候,替朕带一句话,这次事情,必须有人出来顶罪,往后朕定会帮太子铺平通往帝王的路,她知道该怎么做的。”
皇后是任飞的姑姑,是众人皆知的事,由他探望被禁足的皇后,显得顺理成章,然而,带的话,却像是一把匕首,将皇后送上绝路,而这把匕首,是他亲手带去的。
两人被禁足,如果只有一人顶罪,那么就只能是皇后。
最是无情帝王家,哪怕发妻,也是能够牺牲的。
虽然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必须有人承担,必须有人牺牲,可当钟彦廷把这事交给他的时候,他还是无法相信。
“卑职……遵命。”任飞硬的很是艰难。
“朕知道,这件事让你去办,会很为难,但朕相信的人,只有你,而且,这次是皇后和太子咎由自取,朕不是让你大义灭亲,而是让你救下太子。”钟彦廷的口吻,像是在托付一样。
皇后一事,已成定局,倘若知晓皇上还会维护太子,皇后想必会从容赴死吧。
可即便钟彦廷解释了,也驱散不了任飞的阴霾,这不是为难,而是残忍,他懂得大局是一回事,可付诸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卑职……遵命。”任飞垂下了头,仿佛觉得浑身无力一样,虽然他与皇后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般亲近,但到底还是亲人。
“你不用有后顾之忧,皇后和太子,会明白朕意的。”钟彦廷语重心长地道,“还有一事,朕之前让你护送秦相嫡女前往药王谷的时候,是否遇到过九指快刀的追杀?”
任飞一怔,没想到钟九连这个都猜到了,还是说,这是钟九提起的。
“卑职离开药王谷之前,秦大小姐并未遭遇九指快刀追杀,至于离开之后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卑职在离开药王谷之时,曾发现有人暗中跟踪秦大小姐,兴许是九指快刀,而且,卑职听闻,秦大小姐在离开京都之前,曾在错缘亭遭遇九指快刀刺杀,后来是被围捕九指快刀的范少将军所救。”任飞回道。
当初范烨风围捕九指快刀不利,曾遭皇上当众怒斥,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道出是因为秦挽依而坏了事。
如今,钟彦廷还是初次听闻此事,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既然钟九这么提了,任飞这么说了,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如此,那你立刻传召范烨风入宫,朕想让他围捕九指快刀,这次必定不能再有任何闪失。”钟彦廷道出意图,而真正的意图,却只是为了让秦挽依没有性命之忧。
九指快刀一事,比较棘手,这个时刻,钟九并不希望范烨风明里参与此事,想必料到钟彦廷最终会选定范烨风,才会令他推脱过去。
“回皇上,范少将军此时有事,恐怕无法胜任。”任飞回道。
“什么意思?”钟彦廷不知道范烨风还能有什么事情,自从横州回来之后,并无交代任何事情。
“方才卑职听十王爷提起,十王爷的一名护卫,缠上了范少将军。”任飞禀告道。
钟彦廷微微一想,忽然觉得那么耳熟:“莫非是……”
任飞颔首:“正是潘老将军的曾孙女,想必是那晚不打不相识。”
钟九不希望范烨风明里插手九指快刀一事,却是打算让范烨风暗里跟进,一有机会,杀了九指快刀。
“也罢,朕知道潘老将军不是好应付之辈,先皇曾经也畏惧几分,恐怕他的曾孙女青出于蓝,此事就交给……”钟彦廷略微一想,有些挫败,“想必能与范烨风不相上下的,也只有黄统领了,着刑部配合,一同追捕九指快刀吧。”
“卑职遵命。”
皇家虽然无情,但钟彦廷对于潘家,果然还是礼让三分,知晓潘晓的心思后,并没有让范烨风插手追捕九指快刀一事,仿佛还有促成的意思。
得有多深的城府,才能步步为营,将别人算计在内。
那么,关于紫烟宫的事情,是否真如钟九所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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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九和钟流朔离开养心殿后,径自返回颐宁宫,没有片刻停留,不去管钟彦廷的决断如何,任飞是否又能办妥。
挑了一条宽敞的走廊,钟流朔见前后四通八达的,无人经过,这才问道。
“九哥,紫烟宫的事情,你确定吗?”对于皇后和太子的事情,他没有能力干涉,对于范烨风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插手,而对于钟九所说的第三件事事情,到底还是与他息息相关。
“我收到消息,前几日紫烟宫改建池塘,之后改建之人全部失踪,必定有异,我猜钟济潮就在紫烟宫内,想必就是从那个时候进去的。”钟九回道,十有八九确定了。
“七哥一来,本来已经够凝重了,现在真是令人窒息啊。”钟流朔搓了搓手,重新推着轮椅。
“等会儿你去打听打听,看看近日是否有人出入紫烟宫,看看黄贵妃是否以什么名义召见过什么人,哪怕一次,哪怕是黄贵妃的人,只要知道钟济潮的事情,就不怕问不出什么。”钟九坦然而坐,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自信,仿佛不管对谁,都能有办法让他如实招来。
“好,等从皇奶奶那儿出来再说。”钟流朔应道,继而想起此行的目的,好奇地问道,“九哥,你向皇奶奶请什么罪啊,你有什么罪可请的,我觉得六皇叔六皇婶他们请罪还差不多?”
钟流朔的口吻,显得异常轻松,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父皇也没有举动,这说明九哥的处境不是一般的安全,就算七哥回来了,也不愁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让父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就算父皇处罚,总不会赶尽杀绝,他们是自保而已,就算下了死令,到时候就兵行险招,反正有范家的兵马和庄家的兵马,逼急了,当然要反抗,被舍弃过一次的人,还会乖乖等着被舍弃第二次吗?
只是,钟九的话,却未必那么轻松,给钟流朔的打击不小。
“我若明日离开京都,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明日?”钟流朔刚开始还有点不明白,等脑袋转过弯来,随即吼道,“皇奶奶的寿宴,你想缺席吗?”
怎么曾经的那种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在他眼中,以前的钟九,即便安安静静坐着,眼底却也在闪动着什么,如今倒是好,更加深沉了。
“皇奶奶并不在乎那些虚礼。”钟九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一样。
“什么虚礼,这事关孝顺不孝顺,在乎不在乎,道德不道德,若是缺席,就是罪不容赦了,还能觉得怎么样。”钟流朔异常坚持,把钟九数落一通,这个时候离开,感觉遭到背弃一样。
好不容易治愈双腿了,居然还坐轮椅,好不容易回到京都了,居然想着离开,好不容易从父皇那儿名正言顺地路面了,居然马上逃了,这像话吗?
数落之后,钟流朔忽然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敢跟钟九拍板,一阵气虚。
钟九背对着钟流朔,并没有看到钟流朔心里的气短,不过也绝对不会任由钟流朔乱吼乱叫。
“何必这么激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没有参加你的婚宴,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撮合一门婚事?”
婚事?
钟流朔顿时泄气了,这才从太皇太后那里逃过一劫,钟九又跟他念叨,千万别又把庄楚楚塞给他,他替钟九受了多少罪了。
“九哥……”
“我只是忽然想带她离开而已。”这一次,钟九并没有调侃,而是望向前方,显得那么淡泊,仿佛看破红尘俗世一般,连带着那点恨意,都似有若无,看不清了。
“原来是为了无缘的嫂子。”钟流朔挠了挠头,却不似白书辙那般整成鸡窝头,反而还是如贵公子一般,摊上秦挽依,什么都说不准,“那也情有可原,无缘的嫂子这事一出,她不在旁边呆着,不是亲眼看着,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举动,有点担心她会想不开,虽然可能性很小。”
“有些时候,她在想什么,我一眼能够看穿,有些时候,她要做什么,我却触不到深处。”
明白钟九的意思,想必他也想早点回去看着秦挽依,钟流朔不能埋怨什么。
“只是,九哥,不管七哥了吗,不管贵妃了吗,不管明日是否会发生什么了吗?”
此次回到京都,不正是为了解决隐患吗?
“其实,有六皇叔在,想必也会风平浪静地度过的,即便真的有事,也能有惊无险地度过。”钟九对钟彦凡自然存着相信,毕竟,先皇第一个器重的人是钟彦凡而不是钟彦廷。
“六皇叔的确可以相信,但六皇婶绝对不能相信,所以事事以六皇婶为先的六皇叔也不可相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玩失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相信他们,我还不如相信白教书的,哪怕小堂弟都比他们靠得住。”钟流朔不加掩饰地道,反正孙雯不在,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也管不着,可怜的他,也只有没有她们的时候,才能嚣张一下。
钟九明白钟流朔的顾虑,这也不是不可能。
“六皇叔靠不住,不是还有你吗,你……”
“九哥,我没听错吧,全靠我一个人,我担当的起吗?”钟九还没有说完,钟流朔已经激动地叫嚣道,“向来都是你指哪里我冲哪里的,什么时候变成我指哪里就是哪里了,撞墙了怎么办?”
见钟流朔这么激动,钟九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九哥,你向来不做没有打算的假设。”钟流朔很肯定地道。
钟九稍稍避开钟流朔的大嗓门,什么人不学,偏偏学贺升。
“凡事都有第一次。”
“别人的第一次,倒是无所谓,你的第一次,可不好说。”钟流朔下意识觉得钟九的话也靠不住了,“皇奶奶那儿,我看你也别去了,省得说出什么例外的话,惹皇奶奶伤心。”
“那我现在就出宫?”钟九带着疑问的口吻,仿佛确信钟流朔真的要这么做。
“不对,你最好呆在皇奶奶那儿,寸步不离才行,这样就能万无一失。”钟流朔果然开口。
“那我现在去皇奶奶哪里?”钟九再度反问,想要探探钟流朔到底会有什么打算。
“也不行,你还是出宫吧,反正你若想走,也没人拦得住你,省得你半夜消失,把皇奶奶吓着。”钟流朔立刻又改了话,将轮椅推来推去,没个消停,不知道何去何从。
钟九不得不扶额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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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山,将今日最后一道光芒敛尽。
孙雯从颐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夜幕降临,却是无星无月,这天色也怪人压抑的,而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子侄陪同她,只有随行的两名宫女护送她出宫。
“这几个兔崽子。”孙雯暗骂了一声。
“和亲王妃,你说什么呢?”
这两名宫女,也是这几日一直照顾她的四个宫女中的两人,一人叫春儿,一人叫冬儿,长得皆是小家碧玉的样子,说话的正是春儿。
“没……什么,就是觉得天色太暗了,连星月都没有,今天真是怪了。”孙雯随口含糊了一句。
钟九最终没有过来请罪,直接被钟流朔送出了皇宫,倒是让一名宫女带了话,自作主张地明日会与钟九两人早点来。
至于钟乐轩,自从钟流朔推着钟九离开颐宁宫的时候,一早就溜出宫了,也不想想还有一个亲娘在深宫之中饱受欺负,只顾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什么人不好学,偏偏学孙遥,学孙遥也罢了,什么东西不好学,偏偏学了这么一个暴躁冷冽变化不定的性子,好歹学一身医术,也能拿出来说是孙遥的外孙。
“这几个兔崽子。”孙雯又暗骂了一声。
“和亲王妃,你要养兔子吗?”冬儿隐约听到兔子,随即问了一声。
这什么耳力啊,孙雯汗颜,难怪连眼力都没有,不过就这么被误会吧,总比让她们真听见她说了什么好,不然,好不容易维持了几天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了。
“是啊,考虑中。”孙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没想到春儿和冬儿听后,反应倒是挺大了。
“和亲王妃,使不得啊,兔子虽然温顺,但奴婢听织络姑姑说起过,陈美人曾经养了一只兔子,还是什么珍贵品种,宝贝的很,那时候她还怀着龙子呢,只是一日兔子失踪了,陈美人带着宫女出去寻找,未果,最后却在寝殿之内发现兔子被杀死在床上,血粼粼的,肚子还被剖开,什么内脏啊,就这么放在床上,陈美人被吓得不轻,当即昏死过去,孩子就这样没了。”春儿道,提起来,还是有些畏惧。
“是啊,和亲王妃,万万使不得。”冬儿也劝了一声。
“真是可惜了。”孙雯护着肚子,对血腥之事,早已见怪不怪,忍不住询问了一句,“最后是谁杀了兔子?”
“听说是一名被陈美人责罚的宫女,挟怨报复,最后被杖责而死呢。”春儿初次听闻之时,被吓了一整晚没有睡着,如今已隔多年,重新提起,还是一阵寒颤。
又是一个替死鬼,寻常的宫女,虽然有怨,但又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残忍的事情。
孙雯叹息一声,在这皇宫之中,也不止那名宫女一缕冤魂。
“陈美人后来如何了?”孙雯虽然并未见过陈美人,但曾经回宫看望太皇太后的时候,偶然听得宫女说起,陈美人风头正盛。
“听说陈美人遭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后,整个人就变得疑神疑鬼,皇上过来看望她的时候,她一点儿也认不出来,甚至还撕扯皇上的龙袍,后来似乎被打入冷宫,听闻已经死了。”春儿道。
“她原本已经疯疯癫癫,到了冷宫,无人照顾她,也就这么去了。”冬儿接口解释了一句。
这两名宫女,年纪比织络小了不少,却也是织络一手培训的,什么都好,就是话多,啰嗦,也没有避讳,肯定是把这儿当颐宁宫,真是什么话也敢说,好在她不是寻常的妃子王妃,不然,早把她们问罪了。
她正怀着孕,说这些不吉利的事情,真是不知分寸。
不过,皇宫的阴谋,不胜枚举,尤其是后宫,什么手段都一一用上,数见不鲜,孙雯也没有觉得什么奇怪,只是可惜了陈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走吧,不养了。”说多了,都是些无辜之人,可既然到了皇宫,就该熟悉权谋之道,否则,只有被别人算计。
忽然之间,孙雯想起了钟九和秦挽依,不知道两人是否会走向那一步,她不是信不过钟九,只是不希望秦挽依走入这个充斥着阴魂的地方,想必秦挽依也是不乐意的吧。
正当春儿和冬儿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孙雯思索着钟九和秦挽依的事情,三人一同往宫外走去之时,黑夜里,迎面走来一人,身姿倩艳。
孙雯认得此人,正是贵妃的贴身宫女夏荷。
“奴婢给和亲王妃请安。”夏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与春儿和冬儿寒暄了一句,在品级上,春儿和冬儿还低了一级。
直面向她走来,目无斜视,又给她行礼,想必是找她有事。
这个时候找她,孙雯下意识觉得肯定不会是好事。
“夏荷,这大晚上的要去哪里,想必是奉了贵妃的吩咐去办事吧,我也就不打扰你了,正好我要准备出宫。”说着,孙雯下意识想走。
“和亲王妃稍等,奴婢正是寻你而来。”夏荷阻挠了一句,果然是找她有事。
“何事?”
夏荷从袖中取出一方手绢,双手呈递:“和亲王妃,这是奴婢在福祥宫找到的,不知是不是和亲王妃的手绢?”
手绢这东西,吸鼻涕太薄了,擦手又太小了,脏了还要洗,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像她这种大手大脚的人,会有吗?
会有,才怪。
“这肯定不是我的。”孙雯直接否决,一条手绢,至于兴师动众归还原主吗,找不到就丢了,皇宫还差这么一条吗?
“和亲王妃,不如你看一眼,兴许忘了也未可知。”夏荷没有收回手,而是僵持着想要让孙雯强硬地收下。
“不用看也知道绝对不是我的。”孙雯压根不知道贵妃有什么打算,对于明确地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地看一眼,证实什么呢,而且,一块破手绢,就算是她的,收回来还不是丢掉,何必白费功夫呢。
夏荷一听,顿时有了几分急色。
“和亲王妃,可能是你的手绢多了,记不得了,你就看一眼,奴婢也好回去跟贵妃交代,即便不知道,看一眼,可能也有印象知道是谁的。”夏荷没有退却,依旧挡在孙雯回去的路上。
不知道主仆两人打着什么鬼主意,跟她耗上了是吧。
很好。
“好,我看,我看总行了吧。”孙雯咬牙切齿地劈手夺过手绢,原本打算随意扫上一眼,丢回去就行了,却在看到那上边的图案之时,愣住了。
上边绣着一块玉佩,正面雕刻着龙纹,因为只有单面绣,所以反面并无其他纹样,然而,即便没有绣,孙雯却也清楚地知道,这块玉佩,反面雕刻着凤凰的图样,这块玉佩,她再熟悉不过,大兴朝一共也就只有两枚,正是太皇太后给她的,也在沽州宋王府的时候弄丢了。
后来她翻遍整个宋王府,都没有发现,此事她跟钟九提过一次,只是至今还来不及告知钟彦凡而已。
如今,贵妃让人拿着这块手绢找她,莫非已经知道玉佩的下落了?
或者更应该说,玉佩在贵妃的手中,所以她才能绣着这块玉佩。
如此看来,钟济潮真的回到京都了,甚至已经在皇宫之中了,那么,众人联合将钟济潮打下悬崖的事情,贵妃也该知道了吧。
忽然间,孙雯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这么一来,夏荷携带这条手绢找她的意思很明确了,多半不是什么善意,但倘若玉佩真的落在贵妃的手中,她却奈何不了贵妃,毕竟遗失玉佩,就是一重罪,贵妃是在威胁她了。
“和亲王妃,这是你的手绢吧?”夏荷见孙雯没有回答,重新问了一句,“若是,奴婢也好回去跟贵妃交代,若不是,奴婢只能再去问问其他人了?”
明摆着冲她而来,都逼到这份上,已经找上门来了,还会找别人?
这也太能演戏了。
皇宫果然像个戏园子,不仅主子的演技惟妙惟肖,就连宫女的演技也不逊色。
孙雯也想任性地扭头就走,但这是她闯下的祸,不能给钟彦凡惹下麻烦。
“是我的。”孙雯不得不承认道,平日里伪装的贤良,烟消云散,眼中闪着冷意。
“果然是和亲王妃的,奴婢真怕不是,又得没有任何头绪地寻人了。”夏荷微微一笑,仿佛对实情一无所知一样。
“有劳夏荷姑娘了。”孙雯知道贵妃想要威胁她,筹码就是一块玉佩,但她不知道贵妃究竟想要怎么样?
这几日只字不提,方才在福祥宫的时候也是只字未提,这个时候却暗暗遣人过来,明摆着这是要掩人耳目,要是打发了后边春儿和冬儿,那就真的人不知鬼不觉了。
但是,夏荷绝对不会当面开这个口。
果然,夏荷还等在那里,想必有事要说,却又碍于随行的两名宫女,无法轻易开口。
正当孙雯想要装傻充愣看看夏荷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时候,只听得她开口道:“和亲王妃,方才贵妃交代奴婢交还手绢之后,去御花园采些花瓣回去,奴婢这就先行告辞了。”
说着,夏荷当真转身离开,却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一眼,孙雯明白的很。
好一个聪明的宫女,做事滴水不漏。
夏荷已经如此难缠,更何况贵妃呢,孙雯猛然间想起沽州之时,人人对贵妃都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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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离开之后,孙雯攥紧手绢,在春儿和冬儿的引路下,若无其事地慢走着。
一路行来,孙雯很想遇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哪怕神不知鬼不觉人不晓地捎上一个消息也是好的,但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她又不能向春儿和冬儿传递消息,否则,夏荷一定知道她在泄露消息。
孙雯不得不死心,知道夏荷还在御花园等她,她只能放弃希望。
“哎呀……”
“和亲王妃,怎么了?”才听得孙雯开了个口,春儿和冬儿焦急地异口同声地问道。
“瞧我这记性,就会丢三落四,这才丢了手绢,又忽然想起,我的手镯不见了,可能落在福祥宫了,我去看看,你们就别跟着了,找到之后,我直接回去了。”孙雯借口道。
“那怎么能行呢,若是没有亲自护送和亲王妃上轿,奴婢怎么回去跟太皇太后交代呢。”春儿立刻否决。
“是啊,这天黑风大的,奴婢怎么放心和亲王妃一个人夜行呢,太皇太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奴婢们务必护送和亲王妃上轿后,才能回去。”冬儿也附和道,态度异常坚决。
孙雯顿感无力,若是此刻陪同她的是织络,早就看出夏荷的意图了,何至于现在处处受制。
正因为如此,想必夏荷也是特意等到现在才出现的吧。
这么一想,难道夏荷一直在监视她?
还是真的去了御花园?
刚才真是被冲昏头脑了,此刻,孙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确有人在暗中观察她。
孙雯顿时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没有对任何人透露玉佩的半个字,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遣开春儿和冬儿。
眨眼间,孙雯突然站在原地,一手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身体,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和亲王妃,你怎么了,不要吓奴婢。”春儿和冬儿被孙雯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肚子有些疼,走不动了。”孙雯靠在冬儿的肩膀上,仿佛全身无力,面容有些痛苦。
“那……怎么办?”春儿问向冬儿。
冬儿抽不开身,只能道:“春儿,你快去请太医,我扶着和亲王妃在这里等着。”
说完,春儿匆匆忙忙小跑着离开,的确是往太医院的方向。
孙雯当然不能真让春儿去把太医请来,否则,要引起大乱了。
见已经打发了一个,孙雯缓了缓,一鼓作气,她站直身体道:“冬儿,我忽然觉得好些了。”
“真的吗?”冬儿不放心地道,被吓得神魂还没有归位。
“当然真的了,你看,我现在能走能跑了。”孙雯说着活动了一下筋骨。
“和亲王妃,你还是仔细一点,春儿已经去请太医了,不如等看过太医之后再走吧?”冬儿劝了一声,这说风是雨的,真是经不起再一次的刺激了。
“冬儿,你不提我还忘记了,你赶紧去告诉春儿,就说我好了,千万别兴师动众,万一惊动母后就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孙雯催促道。
冬儿虽然觉得在理:“可是奴婢……”
“没有什么可是,我是王妃还是你是王妃,别把我气着,否则……”孙雯捂着肚子。
冬儿一惊:“和亲王妃……”
孙雯站直身体:“骗你的,还不快去。”
冬儿惊出一身冷汗:“是是是,奴婢这就去,你在这里等着奴婢。”
“好好好,快去快回,万一等不了,我就先走了。”孙雯不忘提醒一句,回来之后,看到她不在此处,千万不要大惊小怪。
等冬儿跑得有些远的时候,孙雯这才收敛起嬉笑的样子,眼神直接望向某处,带着精锐的光芒,像毒刺一样。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刚落,黑暗中,一棵茂密的大树后,走出一道人影,看眉目,果然是夏荷无疑,只是,此刻的夏荷,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凌厉,像极了贵妃。
“和亲王妃辛苦了。”夏荷说着居然还行了一礼。
孙雯冷哼一声,犯不着在这里与夏荷浪费时间,还不如留着力气对付贵妃。
“说吧,贵妃到底想要怎么样?”
“和亲王妃果然是明白人,还请和亲王妃跟随奴婢走一趟。”
只是,夏荷并未说去哪里,孙雯也懒得问,问了也不会告诉她,何必自讨没趣。
“带路吧。”孙雯也算痛快,并没有纠缠,因为她知道,跟夏荷纠缠,没有任何意义,她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
“多谢和亲王妃配合,在这之前,还请和亲王妃先做一件事。”
孙雯心中一凛,不知道她们究竟想要怎么样,她捂紧肚子,安抚着腹中的孩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孙雯跟了上去。
夏荷走了没有多远,将她引到附近一处假山后边,假山掩映,最是能够进行秘密交易。
假山后边,并无其他人在,只是放着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套宫女的服饰,跟夏荷身上穿的并无异常。
“还请和亲王妃将衣服换上。”见孙雯还愣着,夏荷道明了意图。
看来是有备而来了,果然心思缜密,若是她换上宫女的衣服,又是天色昏暗,而且跟在夏荷的身后,谁还能认得出她是孙雯呢,最重要的是,她鲜少在宫中路面,认识她的人,少得可怜。
“和亲王妃,还请不要为难奴婢。”夏荷得体地说了一句,捧起宫女的衣服,递在孙雯眼前。
谁为难谁啊!
一个宫女,比主子还嚣张。
在夏荷的再三催促下,孙雯只能换上宫女的衣服,衣服还挺合身的,有些人的高贵,果然是靠衣服衬托出来的,孙雯感觉自己就是那一类人,脱了华服,穿上布衣,她就是一个扎扎实实的农妇。
换好衣服,夏荷将孙雯换下的衣服打包,却仍旧搁置在原地,仿佛有人会过来收拾一样,她径自带着孙雯走出假山。
才走出,两人就遇上一队巡逻的侍卫,夏荷垂首避让,孙雯只能照办,侍卫没有盘问什么,径自走了过去。
果然,这下没人认得她了。
夏荷专门挑拣僻静的小路行走,七拐八绕,即便对道路有着强大的记忆力的孙雯,都被绕得晕头转向,她只依稀觉得,这不是在往宫外走去,反而是深入宫里。
仔细一看,兜兜转转,竟然返回后宫了。
夏荷肯定是带她去见贵妃,这么一来,莫非是到紫烟宫?
孙雯如是想着,想要确认什么,但又打消念头,夏荷不是春儿和冬儿,嘴巴严实的很。
到了后宫,夏荷越发谨慎,低头前行,孙雯跟在身后,眼神四处游走间,突然发觉迎面走来三人,皆是穿着一身黑色的服饰,衣袖和小腿裤管为红色束紧,但与巡逻的侍卫有些不同,而且三人的话,显然不是巡逻。
若不是巡逻的侍卫却又出现在后宫,罪名不小,可是,他们身上的佩饰,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御前侍卫,这三人是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在后宫出现,那又再寻常不过。
再仔细打量,当先一人,神色严谨,面带沉思之色,看着有些面熟,好像在宫中遇上过几面,叫什么来着。
孙雯一拍脑袋,好像听钟流朔提起过,叫……任飞。
对,是任飞。
万一有事,可以找任飞。
等任飞等人走近的时候,夏荷低垂着头,想要径自走过,哪知孙雯突然捂着肚子,咿咿呀呀,发出声音。
夏荷回头一瞪,孙雯硬是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怎么回事?”任飞等人显然被吸引了注意,随口问了一声。
夏荷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好在她在皇宫之中摸爬打滚过,又是一直侍奉贵妃的,怎能连一点本事都没有。
当下,她灵机一动,立刻返回,搀扶着孙雯,一边有意无意地遮挡在孙雯的脸,一边口里骂道:“叫你不禁口,隔了两天的东西还能吃下去吗,现在好了,闹肚子了!”
继而,夏荷回头,朝着任飞道:“大人,奴婢是紫烟宫服侍贵妃娘娘的,这个丫头,不懂规矩,适才嘴馋,偷吃东西,正闹肚子呢。”
任飞闻言,看了一眼被夏荷半挡着的孙雯,孙雯不能在夏荷盯视下抬起头,他只能看到一个侧面。
任飞又看了一眼,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任侍卫,这个时辰,你怎么在后宫行走?”正当此事,夏荷的身后,响起一道身影,带着粗犷。
孙雯偷偷一瞥。
来人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有着一张刚毅略黑的脸,身体有些魁梧,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服,领口和肩膀绣着黄色纹路。
“黄统领,卑职前去探望皇后娘娘了。”
任飞的官职比黄统领要低,见了面,还得向黄统领行礼。
黄统领了然,皇后这次在劫难逃,他也没有为难什么,一个御前侍卫,还能翻腾出什么不成。
“原来如此,若是已经探望了,就离开后宫吧,被人瞧见了,不好交代。”
黄统领的话语间,带着警告之色。
“卑职告辞。”任飞向黄统领一点头,就此离开,显然正被皇后之事烦扰,并没有对一个宫女的事情上心。
孙雯咬了咬牙,忍住了呼叫的冲动,真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全被他毁了。
黄统领走到夏荷身侧,不轻不重地道:“把人看好一点,这个时候惹出一丁点的乱子,你的脑袋是承担不起的。”
说完,黄统领扬长而去。
孙雯心中一凛,猛然间抬头,原来是有禁卫军统领照应,难怪这一路畅行无阻,还以为这么凑巧被他赶上了,原来一直在监视着她,让她半点泄露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她这是彻底落入圈套了,而且还不能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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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进入紫烟宫,紫烟宫的大门就在身后合上,仿佛专门等她而来。
孙雯神色一凛,现在才是开始面对一切的时候,不知道竖着进来,会怎么出去?
抬头望天,除了黑暗,找不到一丝光芒。
紫烟宫大堂,一片悄静,只有宫灯散发着光芒,却是不见任何守夜的宫女。
“贵妃呢?”进了紫烟宫,孙雯不用再低头做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贵妃娘娘在里边等着,和亲王妃稍安勿躁,随奴婢过来就是。”夏荷取了一盏灯笼,提在手中,在前边引路。
所过之处,并无一人,这个时辰,不应该都歇下了,万一皇上驾临,谁出去迎接,还是早就断定皇上不会过来,所以遣散了所有的人。
没走多久,夏荷提着灯笼,站在一扇精致雕琢的木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娘娘,奴婢把人请来了。”
原本昏暗的屋子,突然亮堂了起来,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样,夏荷径自推门进去,孙雯跟在身后。
寝殿之中,黄贵妃已经褪去白日里穿着的宫装,然而此刻并非穿着里衣,而是同样一身华丽明艳的宫装,荣华冷艳,富贵非凡。
她端坐在椅子上,似乎并没有歇下,而是一直等着的样子,只是,哪怕坐着的时候,孙雯能感觉的出来,她似乎在忍耐着不适。
猛然间,孙雯才想起来,寄养在贵妃身上的蜈蚣,还没有离开,就算换了衣服也没用,蜈蚣很有可能寄居在头发内,怎么也不可能轻易除去。
“弟妹来了。”黄贵妃微微勾起唇角,琉璃宫灯映着她的眼眸,显得无比的阴森。
还是不笑的时候好些,至少看着只有些严厉罢了。
孙雯在黄贵妃对面坐下,仿佛谈判的样子。
“明人不说暗话,贵妃大费周章派人请我过来,究竟想谈什么?”
“想谈什么?手绢上的图样,还不够明白吗?”贵妃皱了皱眉,想要维持的冷笑,刹那间破灭。
想必是蜈蚣在作祟,孙雯当做没有看到。
“手绢不过是手绢而已,代表不了实物,我想看看玉佩是否真的在贵妃的手中,贵妃不会连一点商谈的诚意都没有吧?”孙雯到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夺回玉佩,玉佩落在贵妃的手中,谁知道贵妃会怎么利用,大做文章,还是早点抢回早点好。
而夺回的第一步,就要看看,玉佩现在是在钟济潮的手中,还是在贵妃的手中。
“信不信在你,本宫没有必要向你证明什么,若是信了,还有说下去的可能,若是不信,那就不送了。”黄贵妃挥了挥衣袖,一点的余地都没有。
倘若玉佩真的在黄贵妃手上,那么,必定会拿出来,只是一眼而已的举手之劳。
这么说来,玉佩并不在黄贵妃的手中。
然而,孙雯相信,玉佩一定在这对母子手中,不然,除了钟九,没人知道她的玉佩丢了,而钟九根本不可能泄密。
“当然信了,只是没想到贵妃这么小气,也有可能玉佩不在你的手上,我都不去计较了。”孙雯大度地道,“说吧,要怎么样,贵妃才能把玉佩还给我?”
“到了该还给你的时候就会还给你。”
贵妃这番话,明摆着有什么计谋,她岂会轻易把玉佩还回来而什么也不做,越是如此,越能说明贵妃正在谋划着什么。
“既然如此,贵妃又何必请我过来,浪费彼此的时间。”说着,孙雯站起身,作势要走。
哪知夏荷一早堵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就凭你,也想拦我的路。”孙雯握紧双手,正想出手,只听得贵妃传来一句冷冽的话。
“本宫知道你有不小的能耐,凭她当然拦不住你,但是,既然把你请来了,你以为本宫会让你轻易离开吗?”
孙雯这才意识到,整个紫烟宫中,透着古怪。
“今日就算你出得了寝殿的门,还能出得了紫烟宫的门吗,真以为紫烟宫无人?”黄贵妃站起身,冷眼而视。
紫烟宫有埋伏了。
“本宫既然让你来了,就是已经做了完全之策,你以为能逃得掉,本宫还是劝你束手就擒,否则,伤了你腹中的胎儿,那就不要怪本宫了。”
孙雯护着腹部,真要厮杀起来,未必斗不过他们,但是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她一定后悔今日的鲁莽。而且,就算动静再大,巡逻的侍卫是由黄统领掌控,他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进来帮忙,最终吃亏的一定会是她。
既然黄贵妃还有顾忌,那么至少现在她还是安全的,只要她还没有离开皇宫,黄贵妃就必须对她腹中的孩儿负责。
“不知贵妃留我下来,到底意欲何为?”孙雯收起凛然的杀气,猜不透黄贵妃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杀了她,却又不放她走,唯一的可能,就是拿她当做人质。
莫非黄贵妃要对付的人,不是她,而是钟彦凡。
“对付你,简直轻而易举。”黄贵妃冷笑一声。
孙雯暗自咬了咬牙,不待这样鄙视人的,她就那么好对付吗,真要好对付,就不会连身上的蜈蚣都还没有发现吧。
“对付钟彦凡,才需要本宫多花费点心思,等本宫除去钟彦凡之后,就会花费更大的心思,钟璟容、秦挽依、钟流朔、范烨风、韩承续……一个都别想逃。”
果然沽州悬崖发生的一切,贵妃都知道了,而且,清楚的知道所有的参与者,黄贵妃并未出宫,那么,钟济潮一定葬身皇宫之中。
“贵妃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点吧,一个都难以对付,想要对付全部,不觉得痴心妄想吗?”孙雯也没有掩饰,反正彼此都知道彼此的底细,再装糊涂,根本没有必要,而且显得虚伪的不能再虚伪,她向来不是虚以委蛇的人。
“这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不是无懈可击的,钟彦凡的弱点,钟流朔的弱点,甚至钟璟容的弱点,本宫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说本宫能不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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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黑暗的大街上,两旁的店铺房屋,已经熄了灯,只有秋风,飘荡在每条大街小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深巷中,走出一名更夫,提着灯笼,敲打着梆子,巡游而过。
忽然之间,大街尽头的暗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犹如猛兽一般,飞驰而来。
更夫紧急避让,退回深巷中,眨眼间,等他回望的时候,但见一匹骏马,绝尘而去,马背之上的男子,穿着一身锦服。
钟彦凡在皇宫门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脚步略显匆忙地走到宫门口。
“属下见过和亲王。”守门的侍卫齐齐行礼。
钟彦凡正要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微微驻足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本王王妃出宫?”
这么多天,今日还是初次晚归而没有半点消息,钟彦凡实在等不住。
“回和亲王,属下等人守门的这段期间,并未看到和亲王妃出宫,但交班前是否已经出宫,就不得而知了。”守门的侍卫回道。
算算时辰,的确已经换班了。
“本王知道了,本王去颐宁宫问问。”说着,钟彦凡径自入宫,没有再盘问什么,守门的侍卫,也不敢干涉。
进入宫门,钟彦凡熟门熟路地前往颐宁宫。
颐宁宫在后宫,这个时辰探访后宫,于礼不合,不过钟彦凡顾及不了什么,而且,他探访的是颐宁宫,又另当别论。
远远地就能看到后宫宫门,钟彦凡快走了几步,整个皇宫太过安静,安静的让人有些不安。
钟彦凡心神不宁地前行,没有留意到另外一条走廊上边,转出一名宫女,低头行走,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也是匆匆忙忙,她仿佛并没有看到钟彦凡,两人随即撞在一起,宫女手中的包袱落在地上。
宫女抬头,有着一张平凡的清秀的脸蛋,放在众多宫女中,一定过目就忘认不出来。
钟彦凡不认识宫女,不代表宫女不认识钟彦凡,看清对方是谁时,宫女慌忙跪在地上,求饶道:“王爷饶命。”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往后在宫里做事,切记不要如此鲁莽。”钟彦凡提醒了一句,心中挂念着孙雯的事情,正要离开,忽然瞥到宫女落地的包袱中,隐隐约约露出一片衣角。
钟彦凡定睛一看,正是孙雯今早穿的衣服。
宫女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急急忙忙收拾,仿佛怕被人看见一样,还不忘回头看了钟彦凡一眼,见钟彦凡若有所思打量的模样,当下抱着包袱跑了。
钟彦凡觉得有异,当下跟了上去。
后宫宫门之外,缓缓走出一行人,行动整齐,为首之人,看面容,竟然是黄统领。
“时辰快到了,也该行动了。”黄统领话音才落,身后穿着暗紫色侍卫服的侍卫,鱼贯而出,投入黑夜之中。
钟彦凡小心翼翼地跟着宫女,宫女紧紧地捧着包袱,仿佛怕被别人发现一样,一直都很谨慎。
若是遇上巡逻的侍卫,要么低头避让,要么挑拣小路。
而宫女前往的方向,似乎是东宫。
太子被禁足在东宫之中,近日并无任何举动。
这个宫女,会是太子的人吗?
太子的人,为何手中会有孙雯的衣服?
太子为何与孙雯有牵扯?
一切的谜团,还得继续跟踪宫女,找到幕后之人才行。
为了不被宫女发现,钟彦凡也是躲避着巡逻的侍卫。
一直跟踪宫女,抵达的目的地,果然是东宫。
钟彦凡略微沉吟,神色严肃,东宫现在是是非之地,外边有禁卫军看守,这个时辰拜访,很容易招惹误会,若是擅闯,更是有理说不清。
只是,为了知道孙雯的去处,查清这身衣服的来龙去脉,非进不可。
钟彦凡腾然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进东宫,无声地落在地上,他很快就看到那名捧着包袱的宫女。
只是,宫女自从进入东宫之后,神色正常,不似在路上所见,然而,她好像并未前往太子的寝殿,而是准备回到屋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幕后之人。
钟彦凡已经失去耐性,瞬间出手,将宫女带离下人的房间,走到一片安静的地方。
“和……亲王,你……要做什么,奴……婢……”
宫女被吓得不轻,钟彦凡却是冷声问道:“说,本王王妃的衣服,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和亲王,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宫女却是矢口否认。
钟彦凡不知道宫女是明知故问,还是其他什么,重复道:“包袱中的衣服,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奴婢的衣服,当然在奴婢这里。”宫女的眼神,微微带着闪躲之色。
“你是真不明白本王在说……”
“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
正当钟彦凡逼问宫女的时候,东宫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喊叫,继而,守卫东宫的侍卫,紧锣密鼓地调动起来,纷纷跑向一个地方。
钟彦凡心中一凛,直觉哪里不对,凝视宫女的时候,却见宫女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听得脚步声往这边而来,钟彦凡劈手夺过宫女手中的包袱,打开一看,里边的衣服,并不是孙雯的,只是有一片比较像,这跟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有些不同,走廊上那件,肯定是孙雯的无疑,这可件,似是而非。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引本王而来?”
哪知宫女没有回答,反而扯开喉咙喊叫起来:“快来人呐,抢东西啊——”
宫女的嘶叫乍然响起,钟彦凡想要阻止之时,已经晚了。
知道上当了,继续呆在这里,被赶来的侍卫发现,一定会被认为是刺客,必定被怀疑图谋不轨。
当下,钟彦凡只能施展身形,逃离而去。
东宫寝殿,一片狼藉,像是搏斗过的样子。
钟麒煜穿着黄色睡袍,衣衫凌乱,他一手捂着手臂,上边赫然一道血痕,鲜血滴落。
床上隐约也有血迹,此刻,秦静姝躺在床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袍,上边血迹斑斑,尤其是肩膀,血流不止,若是一剑刺偏,很有可能已经一命呜呼,她的眼中,满是死寂,伤心欲绝地望着钟麒煜。
危难关头,钟麒煜拿她作了挡箭牌。
眨眼间,一队穿着统一的侍卫,跑进寝殿。
“抓到刺客了吗?”钟麒煜当先问道。
“回太子殿下,刺客逃走了。”守卫东宫的一名回道。
“废物,这么多人,还抓不到一个刺客,你们怎么办事的。”钟麒煜吼道,一动怒,牵了动手臂上的伤口,嘶嘶作响,脸色煞白。
“太子息怒,属下等人虽然未曾抓到刺客,但属下发现了一样从刺客身上丢落的东西。”说着,侍卫上前,递上一块玉佩。
钟麒煜拿着玉佩一看,大吃一惊,滕然站起。
“快,本宫要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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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无边,众人早已安歇。
然而,别院的树干上,躺着一人,一脚借着树干,翘得比头高,一脚垂挂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好无聊啊好无聊,如此夜,如此景,竟然没有一起喝酒的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难怪这酒味也淡了,跟兑了水似的,喝酒像喝水,还不如不喝。”
白书辙无病呻吟,指尖敲打着酒瓶,哼哼哈哈,唧唧歪歪,念念叨叨,没个消停,却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嘎……”
半空之中,一只乌鸦,尖叫几声,扑腾着翅膀飞过。
“乌鸦出动,莫非今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白书辙低喃出声,自言自语。
“咻……”
树丛底下,一只耗子,哧溜一声,钻到矮丛里边,顿时没了声音。
“连耗子都出动了,难道不好的事情成双,祸不单行?”白书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哎,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一个都去哪里了,难道今日是飞禽走兽出没的日子,所以所有人全部躲避起来了?没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没月没星,想赏赏月看看星打发这漫漫长夜都不行,算了算了,睡觉去吧。”
白书辙一个翻身,轻松地跃了下来,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眸忽然瞥到一个黑影窜动,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钟乐轩闪到眼前:“二师兄在哪里?”
白书辙仔细一瞧,是钟乐轩没错啊,可他的脸,怎么慌乱成这样,声音还带着颤抖之色,即便孙雯入宫,都没这么六神无主过。
“二师兄在哪里,快说!”
钟乐轩的声音,隐约带着哭泣的腔调,虽然像平日那般没有任何耐性,但不似平日那般冷冷酷酷,害得白书辙怪不安的。
“怎么了这是?”白书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纤细敏感多愁善感了,让人只想打寒战。
“二师兄在哪里!”钟乐轩吼叫道,眼眶中,居然还带着泪意,只是强忍着,想要维持原本酷酷的模样。
都这样了,白书辙哪里还敢问什么。
“阿九应该是入宫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至少在我回来之后并没有出现,不是你送他进去的吗?”白书辙忐忑地说了一句,生怕又刺激到钟乐轩一样,他是真的不知道神出鬼没的钟九此刻在什么地方。
钟乐轩是自己先行出宫,把钟九一人留在宫中,至于钟九何时出宫,就不得而知了,如今在哪里,当真不知道,钟乐轩顿时有些懊恼与后悔。
一看钟乐轩那模样,就知道什么都不清楚,比他可能还不如,好在白书辙自认比钟乐轩多了解一些钟九,猜测道:“宫里还有阿朔在,既然阿九已经表明身份了,肯定不会回来这里暴露别院,但又不可能回到自己的王府或者随随便便的客栈,指不定会在阿朔的王府。”
钟乐轩想了想,白书辙可能说的不错,当下转身要走。
“喂,小鬼,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人多好想办法啊,别像个闷油瓶一样都憋在心里,这世上虽然可能只有阿九真正帮得上忙,但也少不了我们的协助。”
最重要的是,白书辙现在很无聊,虽然是深更半夜,但没有任何睡意的他,在空荡荡的别院,孤枕难眠啊,而且又被钟乐轩这么一闹,睡得着就是天才了。
钟乐轩驻足,略微沉吟,好像挣扎了一会儿,白书辙也没有催。
“已经没时间了,我们分头行动。”钟乐轩难得妥协,对称呼也没有抗议,“你去找二师兄,告诉他,他们出事了。”
“他们?”白书辙短路了瞬间,知道钟乐轩在说谁了,都告诉过他多少次了,在他们面前,就不能痛快直白的解释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白书辙心底的话,钟乐轩解释道:“我娘失踪了,我爹被入狱了,让二师兄快想办法,我去找老头子商量。”
“什么?”白书辙以为听错了,该不会真被他乌鸦嘴说中了吧,这真出事了,出事了还是一双。
这才多大功夫,怎么一个失踪,一个入狱了,孙雯是谁,撇开医圣的女儿不说,还是和亲王妃,能说不见就不见吗,或许是她故意藏起来也说不定,可以先不管。但钟彦凡是谁,堂堂大兴朝和亲王,皇上的兄弟,有谁能有那个能耐让他入狱,而且又不是杀人放火,能有多大的罪啊,除非是皇上下令抓人,否则绝对没有可能。
真要是皇上,那就棘手了。
“我娘本该出宫回王府的,但并没有人看到她出宫,就在皇宫之中消失了,我爹入宫找她,本来找颐宁宫的,不知道怎么到了东宫,正好碰上太子遇刺之事,因为人证物证俱在,所以被捕入狱,你快去告诉二师兄,让他尽快想办法找人救人。”说完,钟乐轩匆匆离开。
白书辙一听,这事不得了,当下扔了酒瓶子,身影一闪,已经不在别院中了。
“开门,快开门,老头子,疯女人,快开……”钟乐轩直接翻墙飞入何家医馆的院子,熟门熟路地找着秦挽依住着的屋子,拍门就吼叫,凭他的记忆,孙遥和秦挽依应该同在一个屋里,而他们若在房间,房门就会锁上,不受任何人打扰,然而,才拍到一半,房间就被拍开了,想必孙遥出去了。
“臭小子,你吵什么?”
正当疑惑间,隔壁的房间,被人打开,走出一名白发老者,吹胡子瞪眼睛,劈头就骂,想必已经入睡,被钟乐轩硬生生吵醒却不得不起来。
植皮术已经过去数日了,孙遥一早就住在隔壁了,是何大夫大徒弟的房间,本该离开回到别院了,但看秦挽依的样子,还需要照顾几日,即便回到别院也无事,又不能直接把秦挽依送回别院,索性留下来了。
“老头子……”
钟乐轩正要开口,在门口就把事情的始末给说了,只是没想到房子的主人何大夫也被他吵醒了,正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出来探视。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有人喊门吗?”
何大夫以为有人半夜求医,急急忙忙起来,但看到钟乐轩的时候,似乎不是。
“没事,你继续睡你的。”钟乐轩显得急不可耐,对何大夫的口吻算不上友善,这完全不是一个晚辈对长辈说的话。
不过何大夫是什么人,岂会与钟乐轩一般计较,更何况还是孙遥的外孙,当然多多包容了。
“臭小子,你半夜不睡觉,过来吵老子……”
钟乐轩已经没有时间与任何人解释什么,他推了一把孙遥,直接将孙遥直接推到房间:“老头子,进去说话。”
看来钟乐轩是动真格,没想到居然能把孙遥推动。
房间里边,瞬间点起了灯,照亮房间的一切,也照亮躺在床上的人。
秦挽依已然被吵醒,她脸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愈合,虽然血管已经通了,皮肤也已经活了,但还要经过一段时间愈合,才能真正不会留下伤疤,所以即便听的动静,她也不便起身不便开口,脸上还蒙着纱布。
撞见秦挽依这副模样,钟乐轩微微瑟缩了一下。
“臭小子,有屁快放,老子要睡了。”孙遥不客气地道,连坐都省得坐了。
听得孙遥的话,钟乐轩正色道:“老头子,他们出事了。”
“那两个兔崽子能出什么事?”孙遥与钟乐轩两人之间的对话,彼此通透,不用思考,都知道在说谁,显得尤其顺其自然,不用解释多余的废话。
“我娘在宫里失踪,我爹刺杀太子未果被入狱。”钟乐轩言简意赅的不能再简单了,可这与孙雯和钟彦凡的反差太大,令人猝不及防。
“怎么可能?”秦挽依原本不想出口,只静静听着就好,但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
“没有可能,就不会找你们了。”钟乐轩说话像带着刺,秦挽依忍了,其一也是担心孙雯和钟彦凡,其二目前根本无法与钟乐轩斗嘴。
见钟乐轩对爹娘的称呼都没有避讳了,想必事情真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
“说清楚点。”孙遥坐了下来,面带凝重之色。
钟乐轩把打听的消息给孙遥和秦挽依两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钟彦凡会不会杀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更何况还是刺杀被禁卫军看守的太子,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逼吗,他活得好好的,犯得着寻短见吗?
“这一切,太巧合,太可疑。”完全就是冲着陷害钟彦凡而来。
秦挽依的嘴巴,只能微微张开一定范围,说的话,像木头人一样死板。
“谁不知道是巧合,谁不知道是陷害,但是人证物证都在,我爹想要否认也没人相信。”若是其他,还需要找他们商量吗?
“别吵了,钟九那个小子怎么说?”孙遥问道,这种事情,找钟九和钟流朔商量最有用,皇宫里边,他们插不上手。
“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安王府,我已经让白书辙去通知他们了,我现在正准备马上赶去汇合。”钟乐轩道。
“老子跟你去安王府看看。”
毕竟是他的女儿,孙遥做不到坐视不管,虽然那两个兔崽子做的事情,没一件让他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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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将过,街上的更夫也已经回家入睡,黑暗的天色下,是整片黑暗的街巷。
然而,安王府书房,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白衣男子一手把玩着白玉扳指,一手握拳抵在唇上,眼眸时而轻微撼动,仿佛在沉思。
紫衣男子双手撑在书案上,眉间紧蹙。
两道身影投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九哥,你说……”
“砰”的一声,闭合的窗户,咻然打开,飞进一道颀长的身影,看到书案边上的两人,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一笑。
“果然都在这里,看来还是我比较了解你们,一看这里亮着灯,准是你们没错,我跟你们说……”
白书辙还没有说完,书房门外,顿时响起一阵阵的脚步声,眨眼间,门上立刻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爷,方才有人闯进王府,好像是往这边来了,你没事吧?”
“你把我王府当成什么了?还嫌不够乱吗?”钟流朔瞪了一眼白书辙。
“没有乱啊,挺干净整洁的,还是你有心事啊,怎么没有看到扛着大刀的姑娘。”白书辙仿佛听不懂钟流朔在说什么,“这都不重要,赶紧回答外边的人,否则真要闯进来捉拿我了。”
钟流朔对着白书辙龇牙咧嘴,妥协道:“本王没事,方才那个小偷小摸之人是自己人,不过记住,要是再出现什么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一双,都给本王拦着。”
小偷小摸?
“是,王爷。”门外的护卫,应声后,齐齐离开。
“果然有王爷的派头,架势真不是盖的,这人啊,果然不可貌相啊,出了王府一副痞样,进了王府就是主子样,真真是……”
“你有完没完呢,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的王府说废话,太闲了是吧?”钟流朔直接打断白书辙的话。
“哎呀,看到你们太激动,差点把正事给忘了。”白书辙这才汇报道,“阿九,钟乐轩那个小鬼刚才急急忙忙找你,跟天塌下来似的,说他爹和他娘出事了,好像是和亲王……”
“我们已经知道了。”钟流朔不耐烦地道,实在不想听白书辙的长篇大论,一句话能说清的事情,非得修饰解释,何必呢。
“你们知道了?”白书辙讶然,听到消息之后,他是立刻赶来,片刻没有耽搁,这么说来,钟乐轩知道消息的同时,钟九和钟流朔也已经知道了,这消息,还真是灵通,不过不灵通就不是钟九。
“不然你以为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像你一样无聊吗”钟流朔不屑地道,“等你过来通知,六皇叔都快被定罪了。”
“三师弟呢?”久未开口的钟九,听完了他们的唇枪舌剑,不紧不慢地询问了一句。
“他去通知医圣了,想必过会儿应该会赶来。”白书辙不太肯定,那个小鬼说完之后扭头就走,没有多说一个字。
“按照三师弟的性子,通知老头子的时候,势必会惊扰到依依。”钟九想了想,不过也来不及阻止。
“砰”的一声,书房的大门,被猛然推开,“哐”的一声,房门狠狠地撞在两边的门上。
“谁啊,这么没大没小,进门前不会……”钟流朔回头训斥的时候,余下的话,咽在喉咙之中。
但见孙遥负手而立,面如寒霜,大步跨了进去,后边钟乐轩双手环胸,冷若冰霜,也是大步跨进。
“原来是医圣和小堂弟啊。”钟流朔一头黑线,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辰,就不怕惊动旁人吗?
旁人?
钟流朔如此想着,猛然间想到什么,熟悉的脚步声重新想起:“王爷,有刺……”
看到站在书房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护卫哑口无言,今晚怎么总有小偷小摸的人出没,而且迅捷异常,老人和小孩的动作如此快速,实在令人望尘莫及,护卫们汗颜。
钟流朔扶额叹息,不知道是叹自己不幸认识了白书辙这帮人,而是叹自己的护卫迟钝总是迟一步。
走到门口,钟流朔对着赶来的侍卫道:“没事,自己人,喜欢晚上出没,尤其是暗无星月的晚上。”
护卫们半信半疑。
“潘晓呢?”钟流朔觉得总得找一个靠谱一点的人守门才行,否则隔三差五被打断,不是件愉快的时间。
“属下不知。”护卫们惭愧地道。
不知道是不是又去缠范烨风了,没个消停,半夜三更还不回来,还没嫁出去呢,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真要真嫁出去,连滴水都不留了。
“算了,回去守好自己的位置。”
他已经无力解释,也无法预料还会有人光顾,懒得说了,随即关上门。
众人围坐了下来,这儿全都是知情人士。
孙遥当即开门见山问道:“这事你有什么眉目吗?”
孙遥问的自然是钟九,钟九神色虽然如常,但似乎仍旧有些困惑。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在明日下手,没想到是在我们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钟九原本有了离开之意,想把一切托付在钟彦凡身上,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非得逼他留下才行吗?
“你觉得会是贵妃和七王爷?”孙遥问道。
“本来我也怀疑过会是钟麒煜的阴谋,他想假借他人之手对自己行刺继而污蔑钟定奚想来个苦肉计从而避过一劫,父皇也就有了借口网开一面,帮他东山再起,但他毕竟被禁足在东宫,无法掌控内外全局,算得如此精准,而且他未必能想到此计,唯有贵妃和钟济潮能够办得到。”钟九解释道。
众人虽然一直小心翼翼警惕着贵妃和钟济潮如何出手,想着或许会在太皇太后一网打尽,哪知会先挑选孙雯,从钟彦凡开始,是想一个一个击溃吗?
“贵妃和七哥不是一直想要置太子于死地吗,如果是他们,这次为何要帮太子,这说不通啊。”钟流朔纵观几派恩怨,他也觉得只有贵妃和钟济潮的可能性最大,但又如何解释这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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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在钟乐轩的催促下,钟九继续说明眼下的不利消息。
“至于第二个消息就是物证。”
“到底是什么物证?”白书辙只听钟乐轩说人证物证俱全,想要抵赖都不成,人证已经清楚了,至于物证,还没有听闻。
“就是玉佩,我听六皇婶提过,皇奶奶交给她的龙凤玉佩,曾在沽州宋王府丢失,一直没有找到,当时怀疑被钟济潮捡走,只是随着钟济潮失踪之后玉佩也没有任何消息,如今出现在东宫,既然要陷害,必定是真实的,如今掌握在父皇手中的那块玉佩,一定就是六皇婶丢失的那块,所以钟麒煜看到那块玉佩,才会面见父皇为先,而父皇看到那块玉佩,才会当即下令抓捕六皇叔。”
“这还真是棘手了。”白书辙摩拳擦掌,觉得此次钟彦凡怕是难逃一劫,“种种消息,都是对和亲王不利,那玉佩就一块吗?上边写着和亲王吗?”
“世上虽有两块,却相当于只有一块,若出现第三块,那么就是伪造的。”钟流朔解释道。
“什么叫两块等于一块?”白书辙顿时觉得思维凌乱了。
钟流朔望了一眼钟九,见他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就开口说道:“还有一块在皇陵庄皇后陵墓中。”
皇陵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大家都心知肚明,里边埋葬的,都是皇室先祖,但凡皇家墓地,都有大量珠宝瓷器古董陪葬,肯定是重兵把守,想要闯入皇陵盗取玉佩,绝不是易事,更何况还是开启钟九生母的陵墓呢,可别到时候没把钟彦凡救出来先把自己搭进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有挑战性呢。”白书辙摇头道,“所以说,玉佩、扳指、令牌什么的,还是不要为好。”
钟九微微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这个玉扳指代表着什么,只有三个人清楚。
“马后炮。”钟乐轩冷冷地鄙视了一声。
嘶……
白书辙也不与钟乐轩一般见识。
“龙凤玉佩,是一种特殊的象征,既是身份的象征,又喻示着龙凤呈祥之意,这是皇爷爷和皇奶奶对皇家儿媳的期待,也是希望父皇和六皇叔兄弟和睦,所以哪怕没有那个宫女做人证,只要玉佩落在东宫,那么肯定与六皇叔脱不了干系,即便证明不是六皇叔,那也一定会指向六皇婶的。”钟九解释道。
“这么说来,物证比人证还重要了。”白书辙摸着下巴,下巴隐隐有些胡渣子,不是那么光滑。
“其实这些都是其次,所谓的人证物证,都是敌不过父皇的想法,父皇若认定不是六皇叔所为,那么此事会顺利许多,反之,则会非常棘手。”钟九道。
“这明眼人都清楚,皇上还能有什么想法?”白书辙不以为意。
“皇爷爷看重六皇叔,以父皇的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他原本就忌惮六皇叔,六皇叔才远离避世,甚少回到京都,为的就是逃开一切,如今还是避免不了。”钟九之前也曾想像钟彦凡一样,放开一切,带着秦挽依离开京都,只是,事与愿违,越是想逃,越是把他往危险的境地逼。
“都这么多年了,父皇还忌惮吗?”钟流朔想不明白了,钟彦凡已经闲云野鹤的不能再游手好闲了,构不成任何危险。
“在钟济潮生死未卜的前提下,在钟定奚被人利用的情况下,在你游手好闲的情境下,在我双腿有疾的困境下,若是父皇器重一心想要提拔的钟麒煜一出事,那么其他人必定不是六皇叔的对手,皇位对六皇叔而言就是囊中之物,父皇生性多疑,而且六皇叔毕竟年轻又有三师弟这个子嗣,才会揣测出六皇叔所谓的动机,就是为了夺取皇位。”钟九猜测道。
“皇位?”钟流朔啧啧出声,“六皇叔真要皇位的话,还需要等到现在吗?”
“这话别在父皇面前提及,会雪上加霜害死六皇叔的。”钟九警告道,别说对钟彦凡不利,对戴着玉扳指的他也不利。
钟乐轩斜睨钟流朔一眼。
钟流朔赶紧捂紧嘴巴,拼命点头。
“孙雯呢?”久未开口的孙遥,一直听着几人的对话,既然提到孙雯了,他顺带问了一句,他对其他事情并不关心,想必钟九已经在想办法,证据是死的,怎么利用,全看人为,但孙雯是活得,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三个消息。”钟九接口道,“六皇婶既然还未出宫,那么必定还在皇宫,否则贵妃和钟济潮不可能把六皇叔引入宫中,我猜可能正是因为玉佩一事,六皇婶才会受制于贵妃,继而贵妃才能陷害六皇叔。”
“九哥,你的意思是,六皇叔被贵妃和七哥控制了?”钟流朔问道。
钟九将手放回桌上,指尖轻巧着桌面:“你觉得六皇婶的身手如何?”
“身手的话,若说绝顶有些太过了,若说一般又不是花拳绣腿,怎么说好呢。”钟流朔挠了挠头,“六皇婶厉害的不是身手,而是暗器。”
“不错,就是暗器,但皇宫之中,并没有暗器留下的痕迹,只能说明六皇婶并没有与任何人交手,相反可能是束手就擒,所以六皇婶必定在贵妃和钟济潮手中,否则不可能迟迟不肯露面,肯定是……”
“身不由己。”白书辙赞同道。
“听到六皇叔出事,六皇婶一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理论的人。”虽然钟流朔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但是,“皇奶奶将六皇婶托付给贵妃,贵妃这么做,不怕惹祸上身吗?”
“别忘了,六皇婶已经离开福祥宫了,准备返回王爷,至于之后去了哪里,这已经与贵妃无关了。”钟九提醒了一句。
“就当六皇婶被贵妃和七哥控制,可皇宫之大,怎么才能找到六皇婶呢?”钟流朔想问的,正是钟乐轩想说的。
钟九略微沉吟,没有疑色地回道:“贵妃在哪里,六皇婶就最有可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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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能在哪里呢?”
钟流朔回忆着贵妃在皇宫之中久待之地,宫中妃嫔,除了后宫,别无可去之处,而后宫之中,就是册封赏赐的宫殿最为长久。
“难道是紫烟宫?可能吗?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不打自招?”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白书辙倒是认同钟九的猜测。
“贵妃既然有把握控制六皇婶,岂能藏不住一个人?我想,既然钟济潮同样藏身皇宫,那么,六皇婶兴许跟他在一起,而且,外边有黄统领的眼线盯梢的话,那么紫烟宫就是最佳之地。”钟九断定道。
“那我们下一步要夜探紫烟……”
“扑腾”一声,一道小巧的白色身影拍打着翅膀,穿过被白书辙撞开的窗户,飞入书房,落在众人围坐的书案上,站在钟九手边跳动。
钟九手腕微微一转,已然抓住信鸽,解下信筒,从中取出一小卷信纸。
他展开一看,眉毛微蹙。
“九哥,什么消息?”钟流朔追问道,众人也是翘首张望。
钟九一边将信纸交给钟流朔传阅,一边解释:“任飞传来六皇叔的最新消息。”
“什么情况?”钟乐轩已然不耐,从钟流朔手中夺走信纸。
“喂,你……”钟流朔怒瞪一眼。
“此事钟麒煜太过张扬,已经惊动后宫及众臣,皇奶奶已经知道此事了。眼下父皇亲自审问六皇叔,六皇叔自然否认,父皇已经把此事交由刑部,下令刑部尽快给出一个结果,如今六皇叔被关押在天牢,若任由此事如此发展下去,刑部势必会在父皇的默许下动用私刑逼供。”
“逼供?”白书辙一惊,没想到皇帝对自己兄弟竟然如此狠辣,当真不择手段啊,他看了一眼钟流朔和钟九,也觉得没有那么奇怪了。
“九哥,皇奶奶这次寿宴,必定会不欢而散了。”钟流朔担心道,“我猜皇奶奶一定很伤心。”
“事发经过,我已经大致明白,所以,我们必须在寿宴之前,救出六皇叔,让寿宴如期举行。”钟九的眼眸,深邃幽静,众人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但看他毫无慌乱之色,想必已经有办法了,不过即便没有办法,钟九也是这副模样。
“九哥,我们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
钟流朔和钟乐轩异口同声催问道。
“这事……”
“砰”的一声,书房大门在关键时刻轰然而开,继而立刻响起一道清丽激扬的声音。
“王爷,这么晚还没有休息,是不是知道我给你带了……咦,怎么大家都在啊,难怪别院一个人都没有,害得我白跑一趟,怎么不见秦姑娘呢?”
门口,潘晓抬脚踹门,一手扛着大刀一手拎着一个油纸包进来,本以为最多也只有钟九和钟流朔在,哪里坐着不少人啊。
钟流朔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着,钟九的话都敢打断,活腻了,而且谁不能提,偏偏提到秦挽依,现在秦挽依就是钟九心底的隐痛,不提已经隐隐作痛了,居然还这么口无遮拦大声宣扬,这不是往钟九身上刺剑吗?
“怎么大家都这么严肃,是不是困了,也对,丑时都过了,还不休息,肯定是困得不行了。”
然而看潘晓眉飞色舞的样子,丝毫不见任何疲乏之色。
“你也知道丑时都过了,一个姑娘家,玩到现在才回来,像话吗?”钟流朔板着面孔训斥了一句。
“王爷,你才多大啊,别像我娘一样一天叨唠,而且你真把我当姑娘吗?”潘晓一点都没有把钟流朔这个王爷放在眼中,反而像是哥儿们一样,什么话都能敞开心扉说。
此刻她正心花怒放,丝毫没有看到几人阴沉的脸色,一点眼力都没有。
钟流朔被噎了一句,黑着一张脸,好心帮她,还遭误解,他这个王爷当得容易吗?
“别笑了。”钟流朔最后训斥了一句,对着潘晓挤眉弄眼。
“王爷,你的眼睛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找医圣啊,正好医圣也在。”潘晓不解地问道。
“你眼睛才有问题呢,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笑得像个傻子一样。”钟流朔已经尽力了,都这么明显地提醒了,一点脑子都没有,再不收敛,他就真的无能为力了,没看到钟乐轩都握紧拳头了吗?
“当然得高兴了,你们知道吗,范将军回来了,听说是太皇太后七十寿宴特意赶回来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呢。”潘晓压根儿没有明白钟流朔真正的意思,两人没有一点心有灵犀可言。
钟九闻言,动了动眼眸,开口道:“这倒是至今为止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九王爷,这当然是好消息了,你知道吗,我无意间提到了我的曾爷爷,哪知我的曾爷爷竟然与烨风的曾奶奶是同门师兄妹,我们真是太巧了,太有缘了。”潘晓双手仰头望天,一脸激动难耐。
钟九一早就知道两家的关系了,在潘晓自我陶醉之时,对坐在对面的爷孙俩道:“师父、三师弟,你们两人身份特殊,不宜出面,否则只会提醒父皇六皇叔的势力是否遍布大兴朝,你们就安心留在安王府待命。”
潘晓一听,立刻一凛,侧耳倾听。
然而钟九却对潘晓视而不见,径自下令:“我与十弟进宫一趟救人,书辙,你与我们同行,有件事情,必须你去办。”
“九王爷,那我呢?”潘晓虽然错过了最重要的事情,但命令办事什么的正好赶上,自然不会错过。
“你……”钟九斜睨一眼潘晓手中的油纸包,道,“留在这里,先吃完糕点再说。”
说着,钟九白衣拂动间,已经走远,钟流朔对着潘晓龇牙咧嘴,跟随而去,白书辙耸了耸肩,紧随步伐,孙遥和钟乐轩一左一右,绕过潘晓,冷冰冰地走了。
这都怎么了?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潘晓一脸莫名其妙,猛然之间,她想到什么,呼喊道:“九王爷,白天我好像看到庄楚楚了。”
然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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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宫门,戌时末关闭,寅时初开启。
钟彦凡正好在宫门关闭之前入宫,又在宫门关闭后被入狱,当众人得知消息之时,已经是子时,宫门正值闭合之时,无人能进。
寅时和卯时交替之际,天空初旭,微光散落。
宫门已经打开,排了一列的禁卫军侍卫。
宫门外,停着不少马车和轿子,车夫、轿夫、家丁以及小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是非,而朝中官员,已经入宫早朝了。
今日是太皇太后七十寿宴之日,也是皇上自身体有恙以来第一次出面,今日,无人敢缺席。
正当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轻声议论之时,通往宫门的大街上,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
当先一人,白衣翩翩,身姿挺拔,俊容出尘,眸色深沉,落后之人,紫衣锦服,面白俊俏,疏朗不凡,面色严肃。
一看两人,就知尊贵不凡。
当钟九和钟流朔抵达皇宫门口的时候,顿时引起了闲聊之人的侧目,其中不少人是认识钟流朔的,却没有一个人见过钟九的。
这些等候之人,皆是经常跟随自己老爷经常走动之人,消息灵通,对于钟彦凡一事,早有耳闻,对于钟九一事,也有听闻,只是无法将不良于行的人与策马飞驰的人对号入座而已。
所以,当钟九翻身下马的时候,各府的下人无动于衷,然而守门的禁卫军侍卫彻底惊呆了。
昨日还端坐轮椅之人,怎么今日居然站在眼前。
“看什么看,本王要进宫。”钟流朔丢了令牌给守门的禁卫军侍卫队长,一脸不耐。
禁卫军侍卫队长自然不敢阻拦,立刻放行,只是眼神一直盯视着钟九,哪怕钟九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了,他还是一副呆愣的样子。
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呢?
等禁卫军侍卫队长想到忘了盘查钟九的身份之时,钟九早已走远。
“九哥,为何这次不坐轮椅?”等离了众人的视线,钟流朔这才问道,“若是被父皇看见,不是欺瞒吗,不是会增加危险吗?”
“来不及计较这些了,若非事发突然,还能慢慢解决,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而且,如今真正对皇位构成威胁的是我不是六皇叔,真正能与父皇对抗的也是我而非六皇叔。”
钟九说完,未再开口。
钟流朔望着钟九的背影,感觉钟九又回到了未曾遇见秦挽依前的样子,已经分不清哪个钟九才是真正的钟九了。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昨日的钟九,一定救不了钟彦凡,而如今的钟九,一定可以。
朝堂之上,钟彦廷身着九龙皇袍,独坐明黄色的龙椅,俯视着底下的众臣,大殿中央,站着一人,双目下垂,双手交叠于胸前。
“皇上,微臣昨日一夜审讯和亲王,但和亲王依旧拒不认罪。”姜楷上奏道,很是为难。
众人一听,人人面色有异,却无人敢说话,甚至大气也不敢出。
隔着流苏,钟彦廷的眼神幽深难测。
“姜爱卿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朕还是颇为欣赏的,无论面对任何犯人,都有办法让犯人认罪,朕这才放心把刑部交到姜爱卿的手中,怎么今次如此让朕失望呢。”钟彦廷的口吻,不轻不重,虽然没有大怒,但听着这声质疑,居然隐隐有问责之意,姜楷很是难办。
“微臣惶恐。”姜楷当即跪了下来,“皇上,和亲王尊贵之躯,微臣不敢造次,而且今日是太皇太后寿宴,微臣担心……”
“和亲王乃朕的手足,若非人证物证皆在,太子和太子侧妃受伤严重,朕岂会冤枉他?”钟彦廷打断姜楷的话,掩盖了过去,仿佛此次想要忽略太皇太后的立场一样,也不管吉利不吉利,“众爱卿觉得朕该怎么做?”
众人听后,屏息静气,纹丝不动,生怕有什么响动,被钟彦廷点名回话。
“父皇,儿臣觉得六皇叔一定是一时糊涂,才会刺杀太子,既然太子和太子侧妃没事,不如从轻处罚,想必六皇叔一定会认罪的。”钟定奚自以为替钟彦凡说了情,但凡与太子作对的人,他一定会帮忙。
众人一听,鸦雀无声。
和亲王的身份特殊,刺杀太子一事更是微妙,皇上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要么站在皇上的立场,置和亲王于死地,要么替和亲王说情,被皇上归入同党行列。
但钟定奚却一点儿也不会察言观色。
钟彦廷把钟定奚的话当空气,仿若没有听到,继而点名道:“丞相有何看法?”
钟定奚自讨没趣,站在一边不说话。
秦徵走出行列,行礼回道:“回皇上,和亲王此事,实在难办,和亲王向来闲云野鹤,如今却又做出此等伤害国体之事,微臣不知,他是真的逍遥闲散还是韬光养晦或者另有隐情?”
秦徵这话,看似说了等于没说,只是细究起来,却并能听出些弦外之音。
虽然秦徵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答复,但似乎已然承认钟彦廷的话没错,刺杀太子一事,就是钟彦凡做的,而且还给钟彦廷敲醒了一个警钟,韬光养晦可是钟彦廷最忌讳之事。如今只是要不要动用私刑逼供没有说出来而已,而钟彦廷的意思则是,让他们承认的确是钟彦凡有罪,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授命姜楷逼供,无论任何手段,只要逼钟彦凡认罪就行。
秦徵已经暗中听闻皇上有意放过太子一事,所以,继续追随太子,才是最明智的事情,一个是大兴朝的帝王,一个只是大兴朝的王爷而已,怎么选择,一目了然。
另有隐情四个字,让众人面面相觑,倘若谁要是在这个时刻帮钟彦凡说话,那么就是同党,有谋逆之嫌。
“烨风,朕听闻范将军回来了,怎么未上早朝?”
“回皇上,家父为赶上太皇太后寿宴,星夜兼程赶回京都,如今疲惫不堪,匆忙上朝,唯恐在皇上面前失礼,望皇上恕罪。”范烨风单膝跪地,“待家父整理妥当,再向皇上请罪。”
“范将军守家卫国,劳苦功高,朕又怎么会怪责呢,你起来吧。”钟彦廷微微抬手。
“谢皇上体谅。”范烨风站起身,正要归位,却被钟彦廷阻拦了。
钟彦廷话锋一转:“烨风,朕知道虎父无犬子,既然范将军不在,不如由你回答也是一样,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秦徵是文官,范烨风是武官,倘若范计广在,这话自然由范计广回答,如今范计广不在,难题自然落在范烨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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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定奚恨极了钟九,自从九指快刀铩羽而归,带回警告的话开始,就憎恨着钟九。
“九弟,你好大的胆子,敢向父皇提要求。”钟定奚抓住机会,尖酸地讽刺了一句。
钟彦廷对钟定奚实在无言,直接无视。
他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尤其是玉佩,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推翻,这一次,胜券早已在握,赌一局,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看向钟九,坚定地道:“朕准了。”
“父皇……”
“那么,还请父皇下令,宣见那名宫女,儿臣有几个问题,想与她探讨探讨。”钟九直接将钟定奚的话忽略,委婉地道,眼眸却闪动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光芒。
既然已经答应了赌约,钟彦廷自然要配合钟九,随即点头允诺:“来人。”
一声宣喝,门口通传的御前侍卫上前候命。
“去把那名宫女带来。”
皇命一下,自然无人违抗。
御前侍卫领命,正要奉命前去传人,然而,才退到大殿门口,就碰上两道人影,一怔。
他不是看到紫衣锦服的钟流朔怔然,而是看到跟随在钟流朔身后的宫女发怔,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带宫女过来面圣的,哪知竟然自己跑来了。
“发什么愣,没见过本王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样子吗,还不快去通报,本王有要事面见父皇,算了算了,本王直接进去得了,通来报去,麻烦,到了最后还不是要进去,多此一举。”
说着,还没有等御前侍卫进去通报,钟流朔已经挥开挡在面前的人,径自带着宫女闯了进去。
“十王爷……”
御前侍卫想要阻拦的时候,钟流朔早已进去,径自站在钟九身旁,低头垂眸的时候,朝着钟九暗暗抛了一个眼神,随即跪地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女尾随其后,双腿一软,当即跪了下来,低头行礼。
钟彦廷不觉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个儿子,已然无法管教,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闹到颐宁宫那边,还是被他逃脱了。
“老十,你来干什么?”
离开京都的皇子,不得参与京都早朝政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钟流朔一听,径自站了起来,泫然欲泣:“父皇,儿臣今日差点就命丧黄泉了。”
“怎么说?”钟流朔向来没有一句正经的,钟彦廷并无听出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父皇,儿臣原本是要去给皇奶奶请安的,但觉得皇奶奶应该还未起身,就算起身了,一定还在梳妆,就打算先在宫里溜达溜达,过会儿再去。可哪知看到一道人影鬼鬼祟祟,而且对皇宫熟门熟路,儿臣一见,如此形迹可疑之人,必定有鬼,便一路跟踪,差点还跟丢了。”
钟流朔洋洋洒洒解释了长篇,在众人不耐的时候,才说到重点。
“儿臣跟踪那人来到东宫,正欲对一名宫女行凶,儿臣随即出手,哪知那人身手太过了得,飞檐走壁,样样了得,儿臣差点命丧对方剑下,若不是引来巡逻的侍卫,救下那名宫女,儿臣今日就无缘得见父皇了。儿臣这才听得原来那名宫女居然是见证六皇叔行刺之人,觉得此事另有蹊跷,这才赶来这里,想要问个清楚。”
“竟有此事。”钟彦廷扫了众臣一眼,神色未明,最终的眼神,却落在钟九的身上。
然而,钟九的模样,仿佛全然不知,令人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东宫的侍卫,他们都可以替儿臣作证,而且,还有几个人负了伤呢。”钟流朔道,心中早已看开,若是寻常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必定关心为先,而不是像钟彦廷一样,先是怀疑。
“不必了,何人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擅闯皇宫,意欲行刺?”钟彦廷质问道。
“那人蒙着面,儿臣实在不知。”钟流朔说着违心的话,面上却毫无破绽,气愤地道,“父皇,那人着实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明目张胆地行凶,视皇宫的禁卫军如无物,来去自如,一定要抓起来,严刑拷打,大卸八块。”
钟彦廷听着钟流朔的话,一脸阴沉,这不是在讽刺皇宫的戒备,不堪一击吗?
这昨日行刺,今日又有行刺,弄得人心惶惶,这么一来,隐约证明,行刺太子之人,是否另有其人。
不管是不是钟九的阴谋,钟彦廷绝对不会让此事不了了之,如果就这么点能耐,还想与他打赌,实在愚昧至极。
钟九自然清楚钟彦廷在想些什么,他绝对不会顺了钟彦廷的意。
“父皇,既然有人意欲行刺这名小小的宫女,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没有缘由,这名宫女想必与行刺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否则,无缘无故,行刺之人何必冒此危险,也要杀人灭口呢?”钟九不温不火地疑问道。
“皇上,奴婢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与人无冤无仇,望皇上明察。”宫女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就是啊,九弟,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是把乱七八糟的人弄来,像话吗?”钟定奚讥笑了一句。
钟彦廷对宫女的私事,也没有任何兴趣,他日理万机,哪有闲暇时间管理这些,若非是见证钟彦凡行刺太子的宫女,他连正眼都不会赏赐。
“父皇,五哥,无冤无仇,都是这名宫女的一片之词,有些理由,是可以揣测出来的。”钟九在含沙射影钟彦凡的事情,钟彦廷岂会听不出来,他隐忍不发,维持着帝王的风度。
“你知道些什么?”
钟九并不在意钟彦廷的脸色,即便在意,也无济于事。
“不知父皇是否允许儿臣向她询问几个问题。”钟九请示了一句。
钟彦廷隐隐带着一些不耐,末了,才回了两个字:“准了。”
众人寻思着,不知道这个九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静观其变。
钟九一手负后,一手握拳在腹前,走到宫女面前,纡尊降贵地蹲了下来。
“把头抬起来。”
钟九的声音,清润温柔,听来像是春风拂过,暖意融融。
“奴……婢不敢。”宫女仍旧低垂着头。
“若要证明自己无辜,当真与行刺之人无冤无仇,就要把头堂堂正正地抬起来,否则,旁人见了,会误解你心虚的。”钟九不疾不徐地开口,仿佛在设身处地为她说话一样,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方才这么说,也是逼不得已,你是受害之人,不能受了委屈,放心把头抬起来吧。”
宫女闻言,缓缓抬起头,却乍然撞见近在眼前的俊容,恍若天边仙人,雅然不凡,令人移不开视线,以至于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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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九的嘴角,慢慢漾开一个弧度,唇畔仿若昙花一现,看着令人沉醉。
“今日之事,父皇和各位大人,都是相信你的。”钟九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语气,无法自拔,像是着魔一样。
宫女一听,眼眶中立刻氤氲起水雾,迷蒙了双眼。
“方才发生的事情,暂且不提,是非自有公论,父皇自然也会替你做主,缉拿杀手,只要你真的本本分分就好。”钟九这话一点,宫女顿时有些惊慌之色,却还力持镇定。
“谢……皇上。”
宫女俯首谢恩,然而,她的面前蹲着钟九,这声谢恩,仿佛对钟九一样,众人没有留意,钟彦廷本也不会在意,可因为方才天边的巨龙给了他太大的震撼,以至于不得不起疑。
“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是因为父皇和各位大人对昨日之事尚且有些疑问,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就好,大家不会为难你的。”钟九再度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宫女颤颤抖抖,却是点了点头。
“昨日刺杀发生之前,你是一直呆在东宫,还是曾经出门后又回来?”钟九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随口问了一句,那模样,仿佛有意放水。
“奴婢曾经出过门,去了一趟浣衣局,取了一件太子侧妃遗落在那儿未曾送还的衣服回来。”宫女回道,很是顺溜,仿佛一早已经倒背如流。
“原来如此。”钟九也没有在此事上继续追问,轻松地问道,“平日在东宫,你都做些什么?”
见钟九的确并未询问尖锐的问题,宫女渐渐放松警惕。
“奴婢负责整理主子的衣服,主子换下的衣服,奴婢会送到浣衣局,浣衣局送来的衣服,奴婢整理之后会送到主子寝殿。”宫女对答如流。
“果然尽心尽责,只是这浣衣局办事之人,实在懈怠,丢三落四,竟然把太子侧妃的衣物都能忘记。”钟九数落浣衣局的不是时,已然清楚,浣衣局里定然有人串通好口供,所以此人才敢道出实情,随即随口问了一句,“不知是什么衣服?可是今日太皇太后寿宴要穿的衣服?”
众人不知道钟九打得什么算盘,看似在审问,却竟是在东扯西拉,没有点到关键处,众人隐隐不耐,心中鄙夷,看来九王爷也没有什么本事,只有钟流朔和范烨风,什么也不想,只是观察着一切。
宫女微微一滞,从未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而且为何揪着衣服不放。
“不是,只是一件太子侧妃平日里穿的普通衣服。”
“普通衣服?”钟九露出疑惑的神色,“我听闻和亲王刺杀太子之事,正当戌时将过亥时将至,你从浣衣局回到东宫的时辰也差不多此时,这个时辰,众人早已休息,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普通的衣物,这么晚了,太子侧妃还要你非去取来不可?”
“这……”宫女觉得有些接不上话,一脸局促。
“太子侧妃的衣服,又怎么能是普通的,想必是其中一件太子侧妃比较喜欢的衣服,对不对?”钟九的话,听来完全在为宫女解围一样,宫女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
钟九莞尔一笑:“那不知这件衣服,还在你的房间,还是已经送到太子侧妃寝殿了?”
“因为天色已晚,奴婢还未送到太子侧妃寝殿,加上又出了这件事,衣服尚在奴婢房间。”宫女怕回答慢一样,这次答得很及时。
钟九优雅地起身,走到钟流朔旁边,低语了几声,钟流朔点头之后,一个晃身,已经没了人影,众人不知道他究竟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父皇,不知可否请浣衣局昨日当值的宫女过来对质,这样是真是假,就能一清二楚了。”钟九请示道。
“九弟,没有用的,若是对质有用,早把这个宫女抓起来了。”钟定奚好心提醒了一句。
钟彦廷轻哼了一声,这次倒是认同钟定奚的话,这种对质,完全没有必要,这名宫女的确是从外边回来,想借此来证明宫女在说谎,那就大错特错。
然而,为了让钟九死个明白,钟彦廷道:“准了。”
“多谢父皇,在等人的时候,请允许儿臣再向这名宫女询问几个问题。”钟九丝毫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眼神,在钟彦廷颔首下,这一次,并未蹲身,而是负手而立,顿时显得高不可攀,“昨日你看到和亲王的时候,他穿着什么衣服?”
又是衣服?
宫女顿时摸不着头脑,为何这个九王爷字字不离衣服呢?
“和亲王穿着黑衣,蒙着黑巾。”宫女断定道。
“你是如何发现和亲王的?”钟九即便早已知道说辞,但还是重新想要听一遍。
“昨夜奴婢内急,起身要去茅房,便看到一道黑影行色匆匆,撞上奴婢,那人的黑巾掉落,奴婢这才认出是和亲王。”宫女回道,这是她说过的话,这番话,说的没有任何困难。
“昨夜你是提着灯笼出门还是端着烛灯出门?”
宫女不知道为何钟九总是会问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虽然简单,但措手不及,完全没有准备。
“是烛灯。”
灯笼是为主子引路用的,她去茅房的话,必定是用房间的烛灯,果然是个机灵的宫女。
钟九可有可无地颔首:“方才你说和亲王撞了你,那么和亲王逃离之时,必定亟不可待,撞击的力道,必定也是大力的,那么你手中的烛灯是否脱手而去?”
“烛灯落在地上了。”宫女顺着钟九的话回答。
“烛灯落地肯定熄灭了,只是昨日无星无月,即便凭借范少将军的眼力,都未必能够看清行刺之人的脸,你又是如何看出的?”钟九不解地问道。
宫女心中一惊,颤抖着回道:“因为和亲王离得近,所以奴婢看清楚了。”
钟九依旧没有深究,算是默许了宫女真的看到钟彦凡的脸。
“既然和亲王被你认出,为何没有杀你?”钟九按照常理推问了一句,众人一听,的确,但凡被人看到真面目,哪有留着活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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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宫女。
“奴……婢不知,兴……许是当时和亲王被东宫巡逻侍卫追赶的缘故。”宫女慌忙回了一句。
“也对,即便被你认出,倘若无凭无据,也不能证明什么,却独独丢落了一块玉佩,难以辩解。”钟九的话,仿似间接已经相信了宫女的话,可隐隐又在谋算着什么,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钟彦廷俨然没有时间再听钟九闲扯什么,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大殿外边,跑进来一道身影,一路喊叫。
“九哥,我回来了。”
钟流朔大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肩上,还扛着一个大包袱,待钟九的示意下,他随即将大包袱丢落在地上,大包袱瞬间散开,里边全是女人的衣服,红红绿绿,多种多样,面料皆属上等,看样子,像是妃嫔的衣服。
“老十,你这是做什么?”钟彦廷怒不可遏,把朝堂当做什么了,居然把女人的衣服往这儿摆。
“是啊,十弟,你把朝堂当什么地方了,九弟胡闹也就罢了,你也跟着胡闹。”钟定奚训斥了一句。
“父皇息怒,五哥也稍安勿躁,因为有用,所以才搬来的。”钟流朔嬉笑着解释了一句。
“哪件衣服,是昨日从浣衣局取来的?”钟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宫女,此刻,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善语,像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而非平视的公子。
宫女伸出手指,指向一条茶色的长裙,长裙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下摆处颜色有些渐变,在一堆衣服中,显得并不张扬。
“确定无疑吗?”钟九仿佛在给宫女最后的机会。
宫女肯定地点了点头。
“还请父皇和在站诸位做个见证。”钟九含笑道,笑容中自有一股淡定之色。
正当此时,前去传人的御前侍卫进殿禀告:“浣衣局宫女带来。”
“传。”钟彦廷眉色不耐。
“父皇,且慢。”钟九阻断道。
“还有什么事?”钟彦廷的语气,已然濒临爆发边缘。
钟九不加理会,他朝钟流朔微微示意。
钟流朔了然,将茶色长裙收了起来,他环顾一圈,立刻将视线落在叶天申的身上,叶天申顿觉不妙。
“叶大人,还希望你配合。”钟流朔呵呵一笑,扯开叶天申官袍的胸口,就把茶色长裙整个塞了进去,如今是秋季,衣服还算单薄,宫中妃嫔衣服的面料又是丝质的,柔软轻薄,塞入之后,并无异常,而且叶天申原本就胖,衣服藏在他的怀中,并无异常,继而钟流朔站在离叶天申不远的地方,以防漏出端倪。
“还希望诸位静观一切,莫要有任何提醒,否则,只能被归为同党,诸位应该能明白我这浅显易懂的意思吧?”钟九尤其看了一眼钟定奚,再望了一眼叶天申,这才回视钟彦廷,“父皇,可以传人了。”
钟彦廷铁青着脸色,不知道钟九究竟有什么打算,他挥了挥衣袖,已经懒得开口,御前侍卫听令,即刻下去传人。
被带来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嬷嬷,看模样,有些老道,进殿之后,她跪了下来,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之时,嬷嬷的眼神,却是瞥向跪着的宫女,然而,两人中间挡着钟九,不能沟通有无。
“嬷嬷这岁数,在宫中的年岁很长久了吧?”钟九这一回也没有请示钟彦廷,径自问道。
“奴婢十六岁入宫,在宫中已有三十年了。”嬷嬷回道,心中清楚这次传见的目的。
“三十年了,必定是兢兢业业,怎么竟然还有遗落衣服如此不小心之事呢。”钟九的口吻,冷漠无情,仿佛主子训斥下人一样,全然没有方才对待宫女的温柔样子。
“奴婢有罪,请皇上责罚。”嬷嬷没有想到这件事还能闹到皇上这里,平日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顶多被主子责怪一句,也就这么过了。
“今日父皇传你而来,也不是问罪的,父皇日理万机,也不想耽误时间,本王别无可问,就问一个问题,昨日太子侧妃有一件平日里比较喜欢的衣服落在浣衣局了,想必是与众不同的,才会连夜让宫女到浣衣局去取,既然是你的疏漏,应当认得那件衣服,你看看这里,可认得是哪一件,若是认得出,说明嬷嬷也是无心之过,这事也就罢了,若是认不出,本王想要替嬷嬷求情都难啊。”
钟九指了指摆在地上的衣服,这些全都是太子侧妃的衣服,而且还是这个季节的衣服。
众人不解,这明明把衣服都收起来了,还怎么让人指认啊,简直太阴险狡诈了。
众人这么想的同时,钟定奚忍不住开口了:“九弟……”
钟九斜眼望向钟定奚,带着警告之色,那种眼神,含藏凌厉,仿佛能杀人灭口。
这眼神,太熟悉了。
七夕当晚,带着面具的男子,就是钟九。
“你……”钟定奚指着钟九,带着恐惧之色。
“五哥,小弟知道你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这里,但好歹已经等了,就再稍等片刻,嬷嬷挑选一件衣服,只是眨眼的工夫而已。”钟九截断道,他微微示意,钟流朔立刻劝抚着钟定奚,让钟定奚闭嘴。
嬷嬷望着满地的衣服,一脸踌躇,想要从宫女那里得到些提示,哪知连脸都看不到。
钟九淡定自若地看着嬷嬷的反应,这在意料之中。任飞传来钟彦凡的消息说,宫女昨日在后宫走廊掉落的衣服的确是孙雯的,这才吸引了钟彦凡。但到了东宫,就被掉了包,只能说有些酷似孙雯昨日所穿的。方才那件衣服,根本没有特殊之处,依他对秦静姝的了解,这种衣服,在秦静姝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或许连印象都没有。所以哪怕问秦静姝也白搭,而且她还受着伤,若是惊动,怕是会遭皇上阻拦。所以,他直接放弃秦静姝。
而这名宫女昨日得到消息后应该在太子侧妃寝殿寻找类似的衣服,或准备类似的衣服,根本没有时间去浣衣局取衣服,反而去尚衣局的可能性更大,因而,浣衣局的嬷嬷根本认不出是哪一件衣服,只知道取衣服一事,这事若是问尚衣局的嬷嬷,那么必输无疑。
嬷嬷依着平日里对秦静姝的了解,又结合方才钟九的说辞,摇摆不定地指了一件红色的长裙。
钟九方才的话,完全是误导。
“嬷嬷确定是这件吗?”钟九不动声色,“哪件衣服遗漏了,嬷嬷应该清楚才对,如此犹豫,会让父皇怀疑嬷嬷的办事能力,会让父皇质疑是否让嬷嬷继续留在浣衣局的?”
“是这件无疑。”嬷嬷闭着眼睛,断定道,仿佛在赌输赢一下。
钟定奚立刻傻眼了。
“嬷嬷确定吗?”钟九又再三确认,即便想改,也还是有机会的。
嬷嬷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然而,钟九再没有给任何人更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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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和五哥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不如先看看儿臣手中的这块玉佩再说。”钟九眼眸轻轻一移,落在刘贤的身上,刘贤被看得莫名有种慌乱,这个眼神,多么像先皇令他办事的时候。
“刘公公,有劳了。”
钟九话落,刘贤当即走下台阶,走下之后,这才恍然醒悟过来,还没有请示皇上呢,怎么就鬼使神差般地听了话,可现在退也退不得,只能厚着老脸,双手接过龙凤玉,呈给钟彦廷。
好在钟彦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玉佩上,并没有计较这些。
钟彦廷一把夺过玉佩,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细细比较,无论大小、成色、玉质、刻纹等等,居然一模一样,毫无瑕疵,竟然都是真的。
两块龙凤玉合在一起,似乎有所感应一样,居然能发出一声龙吟凤鸣。
“这怎么可能?”
钟彦廷并不相信世上有第三块玉佩,那么就是皇陵之中的玉佩被盗,皇陵守卫森严,钟彦廷并没有听到皇陵传出任何人闯入的消息,更没有什么失踪的消息,而且,庄沁是钟九的母后,钟九不可能打开目的,从庄沁手中拿走玉佩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事实正是如此。”钟九应了一声,脸上无波无澜,无悲无喜,令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让钟彦廷怎么相信,他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这块玉佩,当然是六皇叔与六皇婶的。”钟九理所当然地道。
钟彦廷下意识觉得钟九就是在胡扯:“他们的玉佩,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钟九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仿佛钟彦廷应当知道事情原委才对,他微微一笑,笑得钟彦廷好像遗漏了什么。
“父皇日理万机,可能早已忘记儿臣曾经说过的话了。”钟九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儿臣之前在养心殿探望父皇的时候一言带过,六皇婶除了是和亲王妃外,还是药王谷医圣女儿兼大徒弟。”
众人闻言,除了早已知晓内情的钟彦廷、钟流朔和范烨风外,皆是吃惊不已,他们对和亲王妃的来历一无所知,几番打探也是未果,便没有再追查,反正对朝局没有任何影响的人物,没有必要花费人力物力财力打探,没想到竟然是医圣的女儿,众人始料未及。
“儿臣除了是父皇的儿子外,还是医圣的二徒弟。”
众人一听,一片哗然,这一次,叶天申却并不意外,这个消息,他一早就清楚了。
“和亲王与和亲王妃除了是儿臣的六皇叔和六皇婶外,还是儿臣的大师姐夫和大师姐,两人离开药王谷赶往京都匆忙,将玉佩遗落在药王谷,儿臣奉命背上探望皇奶奶之时,顺便带上了,正是为了交还给六皇叔和六皇婶的。”
钟九这么一解释,这个理由,简直比刺杀钟麒煜的理由还天衣无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相信钟彦廷还是该相信钟九,既然人证都并不可靠,更何况物证呢?
然而,坐在龙椅上边是钟彦廷,身为官员,没有权利更没有胆量怀疑皇上。
钟彦廷攥紧手中的玉佩,最有利的证据,在刹那间变成废物,让他如何接受,这还不止,他手中的玉佩,反而还成了假物一样,显得牵强而又可笑。
看着底下一个一个不同寻常的脸色,钟彦廷岂会不知道他们在猜疑什么。
事情不可能那么巧合,钟彦凡一定到过东宫,然而本来证据确凿,如今一个一个变成诬陷钟彦凡的证据,钟彦廷想要继续证明钟彦凡有罪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块玉佩,岂是说遗落就能遗落的?”
想要顾左右而言他吗?
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没有用,钟九退了一步:“父皇,这块玉佩,是皇奶奶赏赐给六皇婶的,六皇婶本该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但微微推算,六皇婶还在药王谷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怀有身孕之人,一时有些大意,丢三落四,也是情有可原的。”
即便知道这是钟九的借口,可借口也显得堂堂正正,钟彦廷也不能反驳什么,更不能计较什么,听韩太医说过,怀孕之人,的确会有些不适症状,他没有追问为何孙遥没有早些发现孙雯怀孕一事,也没有追问玉佩为何不交到钟彦凡手中,那样显得斤斤计较,而且钟九定能找到理由,一一化解。
问题又被绕了回来,钟彦廷的处境,非常尴尬,这么发展下去,这场赌注,必输无疑。
钟九看着温和无害,实则咄咄逼人,不让对手有任何可趁之机,当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父皇,如今六皇婶不知所踪,六皇叔心里牵挂,才入宫寻找,虽然昨日那个时辰实在不应该入宫,但事出有因,还望父皇能够体谅六皇叔为夫为父的心情。”钟九只字不提行刺之事,俨然把两间事情分开,仿佛已经替钟彦凡开罪一样,不用钟彦廷再下什么命令。
“既然还未出宫,朕自然会派人寻找。”钟彦廷应承道,有多么隐忍和盛怒,众人感觉不到,但钟九却一清二楚。
“那儿臣先替六皇叔谢过父皇了。”钟九扎扎实实地行了一礼,在众人看来,眼前的两人根本不像父子,倒是陌路人一样,反倒是还在天牢的钟彦凡,倒是与钟九更有父子情缘。
众人闭上嘴巴,不置一词。
察言观色之人都知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刻,能收手就收手,一切等有了结果再说,但钟九却任性了一回,既然已经打了赌注,就要赌个输赢。
“不知父皇手中的玉佩,是亲自交还给六皇叔,还是由儿臣交还给六皇叔?”
这俨然在催着钟彦廷当堂放人。
虽然已经证明两块都是真的玉佩,钟彦廷自然没有再收着的必要,但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如何放纵随意进出皇陵之人。
“朕自会亲手交还给和亲王。”钟彦廷一字一顿。
“这自然是最好了,只是……”钟九闲闲地问道,“儿臣好奇,父皇手中的这块玉佩,当真是六皇叔遗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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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钟彦廷忍住怕打龙头的冲动,在众官员面前维持帝王的风度。
“并无特别意思,想必父皇绝对分辨地清玉佩的真假,倘若父皇觉得儿臣的为假,大可以让皇奶奶过来亲自验证,倘若两块玉佩为真,那么就是有人潜入皇陵,盗走母后的玉佩,陷害六皇叔,挑拨离间,此等行径,就是藐视皇威,轻视皇权,不能纵容,还望父皇明察。”钟九提议道,俨然暗指有人在幕后操控一切,把皇上耍的团团转。
钟彦廷今日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明察二字,全都从钟九口中说出,仿佛钟九俨然知道一切,却还故作无知,看着无知的人装有知,显得讽刺。
“朕再最后问你一遍,你这块玉佩,当真是和亲王的?”钟彦廷学着钟九的样子,像是再给钟九翻供的机会一样。
“无论父皇问儿臣多少遍,儿臣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这的的确确是六皇叔和六皇婶的玉佩,儿臣不知还能如何解释?”钟九温雅的像一碗水,任你怎么怒火冲天,他还是波澜不惊,“父皇既然已经抓了六皇叔,想必也应该审问过了,六皇叔如何回答的,难道不能解释这一切吗?”
钟彦凡初闻玉佩落在东宫的时候,的确懵了,然而,他除了说明玉佩丢失之外,给不了任何原因。
无论孰是孰非,肯定有人潜入皇陵盗取玉佩,不是钟九,就是栽赃陷害钟彦凡的人。
到底谁有这个本事?
皇宫之中,到底是谁卧虎藏龙,如果钟九是藏龙,那么谁是卧虎,莫非是失踪已久的钟济潮?
庄沁毕竟是钟九的母后,钟九还没有那个胆量盗取自己母后陵墓中的玉佩,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钟九可能会对他做,但绝不可能对庄沁做。
莫非是钟济潮?
钟彦廷寻思不定,却偏向后者,此时,他忽然间想起钟九在养心殿说过,贵妃是否已然知道钟济潮的死讯。
想必贵妃是早已知道沽州的一切,这才隐忍不发,暗中谋划,先拉下皇后,除去太子,陷害钟彦凡,一个一个拔除阻碍皇位之人。
想至此,钟彦廷心中一惊,那道真如钟九所言吗?
如果钟济潮没死的话,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来人,传和亲王。”
钟九不动声色,心中并未真正安定,钟彦廷若是如此轻易妥协之人,又怎么可能会赶尽杀绝呢。
如此想着,只听钟彦廷道:“朕待会儿问什么,你们一个字也不要开口,尤其是你。”
钟彦廷像只猎豹一样,盯着像只披着羊皮的狐狸的钟九,字含警告。
如此当众警告,丝毫没有顾及钟九颜面。
钟定奚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他的话,钟九当空气,他就等着看钟九怎么出丑。
“儿臣谨遵父皇命令。”钟九可有可无地应道,并不在意这一些,比起当初的杀令,这不过只是警告而已。
众人静默等候,连商讨其他事情的兴致都荡然无存,如今唯一关心的,就是钟彦凡的结局,钟九的结局。
如此想着,钟彦凡已经被带到大殿。
仅仅一夜,钟彦凡似乎憔悴了不少,虽然还穿着蟒袍,但形容有些倦怠,眼睛布满血丝,然而那种贵为王爷的气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且好在也没有受到严刑逼供,毫发无损。
乍然看到站在大殿中央的钟九,钟彦凡心中隐隐明白什么,可明白的时候,又不免替钟九担心起来。
“臣弟见过皇兄。”
钟彦凡跪在地上,却并没有自称罪臣,俨然在明里暗里否认一切,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起来吧。”钟彦廷抬了抬手,没有昨天那般激进,态度隐约在转变,“昨日为何抓你,想必你也清楚了。”
“皇兄,臣弟是……”
钟彦廷抬手,打住钟彦凡想要澄清自己的话。
“关于人证物证,今日朕也有了新的发现,只是尚有一事不明,关于玉佩一事,你给朕解释解释,你的那块玉佩,如果没有丢在东宫,那么最后可能丢在何处?”
只要钟彦凡能说出点什么,钟彦廷可以就此放过此事。
钟彦凡根本不知道玉佩会丢落在哪里,那是孙雯一直保管的,直到昨日,他才清楚玉佩一事。
昨日展示的那块,钟彦凡相信就是孙雯的,但却不能承认。
而孙雯最有可能丢落的地方,钟彦凡下意识想着会是在皇宫,孙雯失踪之时故意留下的线索。
但是,事情想必没有那么简单。
昨日强加的理由,今日突然松了口,钟彦凡绝不相信钟彦廷良心发现,又或者是太皇太后求情,一定是钟九已经说了什么。
既然这么问,那么不可能如此简单。
但他并不清楚一切,可这俨然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想不起来了吗?这是母后赏赐的玉佩,怎么如此轻易丢失?”钟彦廷沉声质问了一句。
钟定奚暗自得意,他就知道钟九一定在说谎,哪怕钟彦凡是刺杀太子的,这次也无济于事,谁让钟九出来瞎搅和。
“回皇兄……”正当钟彦凡犹豫不定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道犹如蚊蚋的声音,仔细一听,竟然是出自钟九的声音,然而旁人似乎听不到。
钟彦凡动了动耳朵,没有去看一旁的钟九,两人连眼神都没有交流。
他心下微定,当即回道:“玉佩是母后赏赐之物,臣弟不敢轻易外露,来京都的途中,也并未去哪里,所以不可能丢失在路上,臣弟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遗落的地方,就是药王谷了。”
药王谷三个字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这简直是不谋而合,与钟九的说法完全一致。
钟彦廷将一块玉佩交到刘贤手中,附耳说了一句,刘贤捧着玉佩,恭恭敬敬地走到钟彦凡眼前奉上。
钟彦凡拾起玉佩,不知其意。
“母后为你担心了一夜,整理整理,过去给她请安吧,往后别再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遗失了,退朝。”
钟彦廷起身,拂袖离开,显得有些疲倦。
这意思,就是当堂释放钟彦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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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
在众人还有些发愣的时候,随着刘贤一句尖锐的声音落下,众人犹如醍醐灌顶。
情势陡然逆转,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待钟彦廷离去比较久远的时候,一些人直接走了,大部分人纷纷围了上去,脸上带着恭维的笑意,不断恭贺钟彦凡沉冤得雪。
钟彦凡笑着答谢,并无不悦之色。
刑部尚书姜楷见此,怎能落于人后,可又有所顾忌,等人群散去的时候,这才上前,拱手道:“恭喜和亲王,贺喜和亲王。”
钟彦廷苦笑一声,这有什么可以值得恭贺的,原本好端端的,却被诬陷刺杀,然而他也没有有多大的回应,只能笑着应付。
“和亲王,微臣昨日多有得罪,但那是卑职职责所在,迫不得已,还望和亲王大人大量。”
姜楷立刻请罪,好在听了范烨风的话,没有对钟彦凡做出什么刻薄的事情,否则,往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这个外甥,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眼力,竟然能看出钟彦凡逢凶化吉,他的余光微微一扫,却并没有看到范烨风的身影,想必已经离开了。
“本王知道,姜大人有姜大人的难处,你陪了本王一夜,也辛苦了。”钟彦凡并不追究,更何况此事这么了了,他也不想闹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姜楷倒是的确没有怎么为难他,只是一夜审讯,苦口婆心地劝解了一个晚上,说得声音嘶哑,并无动用任何酷刑。
“微臣实在惭愧。”姜楷摸了摸额头,一片冷汗,不过看样子他应该安全了,钟彦凡果然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幸好幸好,“和亲王,微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姜楷躬身退下,步步后退之时,偶然间瞥见秦徵还在,似乎在向钟九行礼。
“九王爷果然睿智无双,胆识过人。”秦徵笑着赞了一句。
“秦相谬赞了,本王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说出实情而已。”钟九含笑以对,然而却疏远而又淡漠,想着秦挽依和秦素月遭遇的一切,更是有些不待见,但他从来不会把这些情绪写在脸上。
“仅仅只是雕虫小技,就能让逆转生死,微臣实乃佩服,微臣近日得了一些茶叶,九王爷难得回到京都一趟,哪日若是得了空,不知是否有兴趣与微臣饮一杯?”秦徵此举,虽然客套,似有示好之意,众人岂不明白,不过这个王爷,与众不同,岂会随波逐流,再说了,当初可是秦徵的女儿,害得这个王爷差点丧命,九王爷怎么可能会答应。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钟九竟然答应了。
“也好,等小师妹哪日有空,我自会与她一道前去拜访秦相,她这个东道主,自然不会省了这一杯茶。”
这跟小师妹有什么关系,众人听不明白了。
还有什么东道主,难道这个小师妹是相府的人?
然而,这却是秦徵心中的一根刺,他早知道秦挽依回来了,而且居然还是离开前那副鬼样子。如今又被她逃跑了,这么一看钟九,秦徵立刻想到什么,当晚与秦挽依在一起的男人,难道就是钟九?
那种气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模仿的。
“也好,那微臣就在相府恭候九王爷了。”说完,秦徵大步离开,不愿多提秦挽依一事,可心中却在盘算,钟九的谈吐举止,必定不是池中物,当晚看两人的举动,并非寻常的师兄妹关系,兴许两人日久生情也未可知,倘若秦挽依能攀上钟九,那么,有皇上支持的太子,又有一定势力的钟定奚,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钟九,他把三个女儿压在三人身上,这样的筹码,总有一个一定能赌赢,只要赌赢一个,相府就无忧无虑了。
秦徵的算盘,打得响亮,但他唯一的失误,就是算错了秦挽依这个筹码。
待众人离开只剩下四人的时候,钟定奚这才跳到钟九面前,竖起食指,指着钟九。
“说,那晚是不是你指使一个蒙面女人杀我?七夕当晚那个蒙面男子是不是你?”
“小弟不知道五哥在说什么。”钟九矢口否认。
“别否认了,我知道是你,你一直在装瘸子,就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你装神弄鬼,就是为了便宜行事,哪怕杀了人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说,昨晚行刺的人,是不是你?”钟定奚逼问道。
“五哥果然想法独特,令小弟佩服。”钟九依旧没有承认。
“别讽刺我,你别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九指快刀带话回来的时候,你是如此的不可一世,连贵妃和母妃都不放在眼里,怎么,现在装缩头乌龟吗?”钟定奚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五哥,你嘴巴好臭啊,还是别说了吧……”
“你……”
钟定奚想要破口大骂,却被钟流朔截断。
“你那晚在街上扰乱治安,强抢少女,当街行凶,别以为父皇不知道,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还是安安稳稳过着王爷的生活,兴许好事还能落在你的头上,你现在应该想想太子,而不是九哥。”钟流朔讽刺道,出口没有任何留情,这一幕,仿佛回到小时候,钟定奚欺负钟九之时,钟流朔强自出头,不过,此时的两人,又岂是任人随意欺负之人。
一提太子,钟定奚果然转移了注意。
“哼,走着瞧。”钟定奚此刻忙活的不是对付钟九,而是被刺杀却未死的太子。
“等着呢。”钟流朔好心情地应了一句,算是接招,似乎并没有把钟定奚放在眼中。
“何必逞一时之快呢。”钟九虽有嗔怪的意思,但既然没有阻止,那说明还是支持的。
“随便乐呵乐呵,反正五哥的心思好猜。”钟流朔不以为意,“现在总算清静了不少,这帮家伙,就会锦上添花,方才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话。”
“算了,我还不清楚他们吗,没有落井下石就好了。”钟彦凡并不在意那些,当初决定离开京都,这也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他早已看开一切,因而没有多大期待,“阿九,这玉佩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九哥,这玉佩哪里来的?”钟流朔也是一脸好奇之色,老早想问了,可碍于那么多人,一直憋着。
“还能从哪里来呢。”钟九淡淡地回了一句,浑身笼着清冷,似乎不愿多谈。
“莫非是……”钟彦凡立刻醒悟到什么,如果这两块都是真的玉佩,那么就只有从皇陵盗取这一途径,如此看来,这块玉佩,就是钟九从皇陵庄沁的陵墓中盗取出来的。
“阿九,难为你了。”钟彦凡没有再多说什么,开棺之事,是对死者的不敬,更何况还是生母,这对钟九有多难,钟彦凡自然明白。
“六皇叔不必介怀,母后仙逝这么多年了,一块玉佩倘若能救下六皇叔,想必她也是愿意的,更何况,六皇叔于我也有救命之恩呢。”钟九并不是口是心非,当初是有不敬,但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人重要,庄沁对钟九有生育之恩不假,可真正对他的人生有着影响的不是庄沁而是钟彦凡。
“我始终欠你太多了。”钟彦凡面有愧色。
“六皇叔,这么多年了,你我之间,还需谈欠与不欠吗?”钟九面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谈笑之间,一切化为虚无。
钟彦凡淡淡一笑,却已然记下了所有的一切,他们之间救人的目的,并不希望对方在有朝一日能救彼此,只因为是所剩无几真的在乎彼此的亲人,才会那么做而已。
“六皇叔,九哥,你们别那么煽情行吗?”钟流朔在一旁感觉这气氛怎么就那么怪异呢。
“什么煽情,只是觉得有你们两个侄儿,真好。”钟彦凡真心地道。
“六皇叔,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掉落一地了。”钟流朔夸张地抖了抖身体,继而望向钟九,“九哥,你什么时候留得这一手啊?”
“玉佩之事,我听六皇婶提过,我猜他们总会拿玉佩一事做文章的,所以一到京都,就打算去取玉佩了。”钟九这会儿也没有隐瞒什么。
“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取的呢?”钟流朔有点郁闷,亏他还经常跟着钟九呢,“你怎么都不透露一下呢,害得我多操心啊。”
“那日正好在街上碰上依依被钟定奚追杀,初到别院,我不放心,便让你们照看她了,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啊。”钟九解释道。
“什么,就那天,你真是白担心了,那天无缘的嫂子不知道睡得有多沉!”那天钟九还向秦挽依告白了,虽然看着像是秦挽依告白一样,只是等不到结果,次日还被吓得不轻,钟流朔不觉埋怨道,“九哥,你怎么也不叫上我呢。”
“你真当皇陵是来去自如的地方吗,我也是潜伏许久,才能找到机会的。”钟九道。
“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还能盗取玉佩,九哥,佩服佩服,六皇婶的技术都不如你呢。”钟流朔真心实意地夸奖一句。
钟九摇了摇头,不作理会。
提到孙雯,钟彦凡关心地问了一句。
“阿九,有阿雯的消息了吗?”
“父皇已经下令寻找了,但我想希望不大,毕竟是黄统领领头,他怎么会搜查紫烟宫呢,不过,六皇叔也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书辙做好准备,等寿宴开始,就潜入紫烟宫寻找六皇婶,到时候,你们与我只要拖延时间就行了。”
钟彦凡和钟流朔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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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祥宫外,正值黑夜。
无尽的暗夜之中,一轮明月当空,月光笼罩处,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踱来,身上披着月华,犹如云端漫步,从容优雅。
白色身影跨过暗处,走入明处,乍然之间,似月华般的容颜,令宫殿之内的夜明珠黯然失色,令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钟九一袭白色高领修身华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各自绣着几片竹叶,纹理显得比往常张扬,发丝用白玉冠竖起,只留两缕垂挂在胸前,精雕细琢的五官,因为唇畔含着的一抹笑意,顷刻之间,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尊贵。
毕竟是寿宴,若是一身素净白衣现身,定然落人口实。
如此一来,他不再像是漫步云端的仙人,倒更像是凡间俊美绝伦的贵公子。
钟九一手负后,一手拖着一个柚子大小的蟠桃,掌心稳若泰山。
他一步一步走在红色地毯上,却仿佛踏进每个妙龄少女的芳心上,令人悸动。
“孙儿给皇奶奶请安,给父皇请安。”钟九的嗓音,温润如水,听来令人沉醉。
“真是越大越不懂规矩,不知道今日什么场合了,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钟彦廷训斥了一句,丝毫没有给钟九留有余地。
“罢了,皇上,难得阿容回来一趟,迟了就迟了吧。”太皇太后替钟九说了一句,满是维护之意,“而且,阿容这不是给哀家准备寿礼了吗,也没有贪玩。”
“还不快把寿礼送上。”钟彦廷碍于太皇太后的面,也不想扫兴,小题大做,只是眉色好不到哪里去,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待见这个儿子。
但凡有些眼力的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钟九。
钟九岂能不懂钟彦廷的用心,所在官员的考虑,然而,他并不介意,这些人于他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孙儿恭祝皇奶奶福寿安康,岁月静好。”钟九托着蟠桃,行了一礼,谈吐文雅,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令人致命的魅力。
“孙儿在这儿也恭祝皇奶奶笑口常开,吃好喝好什么都好。”钟流朔接口道。
太皇太后掩袖一笑,眉目舒展。
“九弟,今日皇奶奶大寿,你该不会只送上这么一个蟠桃吧?”钟定奚出口,就是针对钟九。
不过也是,毕竟是太皇太后寿宴,作为一个皇孙,竟然只送上这么一只蟠桃,实在太过寒碜,即便一个五品大臣,送上的寿礼,都是价值不菲的。
堆放的寿礼中,不是珠宝瓷器,就是名画书法,任何一件,都比这只蟠桃来得贵重。
而且,这只蟠桃,除了个头大点,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哪怕用金子打造一个蟠桃,都比这么一只鲜桃撑得起场面。
“五哥,这么一个蟠桃怎么了,京都哪里能找得出这么大一个蟠桃吗,大兴朝能找得出这么大一个蟠桃吗,这个蟠桃可是我特意从一个隐居在深山的种植高手手中连哄带……劝才卖给我的,我容易吗?”钟流朔听不过去,顶了一句,他的用心良苦,岂是钟定奚一句话可以抹杀的。
“五哥,这的确是十弟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的,世外高人,总有些怪癖,若非用百年何首乌,也换不来这个蟠桃。”钟九温和地解释了一句,“而且,自古蟠桃贺寿,十弟不过也是想讨个吉利而已。”
这么一听,众人顿时觉得有些道理,哪怕百年何首乌换的冤枉,但这个价值存在了,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蟠桃也好,珍宝也罢,都是大家的一番良苦用心,在哀家心中,大家的这番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太皇太后虽然没有偏袒任何人,但是,这么出口,总是觉得才替钟九和钟流朔解围一样。
“母后,皇上,臣妾方才听和亲王说,璟容和安王准备贺寿,这既然是安王准备的蟠桃,那么璟容的贺寿礼呢,怎么不拿出来呢?”贵妃仿若一无所知地解释了一句。
钟九是被皇上逐出京都的,废除太子封号后,只依着在皇子之中的排序,成了九王爷,然而,钟九被逐出京都后,并无封号,不似钟流朔,是被封在江州,成了安王。
贵妃如此区别对待,显然在讽刺钟九,即便如何俊雅无双,口若悬河,他依然只是个无权无势,甚至没名没分的皇子。
贵妃这话,倒是触动了不少人。
所坐的朝堂官员,经过早朝之后,对钟九已经不敢小觑,能从皇上手中赢得赌局,扭转乾坤的人,这世上,除了钟九外,恐怕还没有第二个人。
如今被贵妃这么一提,突然又醒悟过来,没有权势的皇子,只靠一张嘴皮,成了不任何事。
一时之间,众人倒是想看看,钟九能拿得出什么。
“九弟,该不会你来得匆忙,忘记准备,这才托着蟠桃进来,也算尽了一份心力了吧?”钟定奚讽刺道。
“五哥,不知道可别乱说哦。”钟流朔嬉皮笑脸地道。
“那就别故弄玄虚,拿出来就是了。”钟定奚与钟流朔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五哥稍安勿躁,回贵妃,儿臣的贺寿礼,就在这蟠桃之中。”钟九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
蟠桃之中,不该是桃肉吗,还能令藏什么玄机?
“九弟,该不会这蟠桃是你种的吧?”钟定奚已经不是在讽刺,而是在贬低了,这话实在有些过分。
“五哥……”
钟九抬手一拦,阻止了钟流朔的话:“十弟,无妨,切莫因此耽误了皇奶奶的寿宴。”
这话一提,俨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钟定奚还想说些什么,但钟彦廷绝对不会允许。
“把蟠桃呈上来。”钟彦廷不知道钟九到底在卖弄什么,直接让刘贤去把蟠桃拿来,也省了几个兄弟之间唇枪舌剑。
刘贤得了指令,弓着身体,走下台阶。
钟九将蟠桃一递,让刘贤接了过去,顺带提醒了一句:“刘公公,仔细一些。”
仅仅只是一个蟠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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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贤已经侍奉了两代皇帝,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即便不能拥有珍奇宝物,但他什么没有见过。
在他眼底,也同世俗的眼光一样,终究有些看轻这个蟠桃,这个蟠桃,若是小皇子献献也就罢了,可钟九这么大的人了,就算在蟠桃之中藏点什么玩意,都未免显得有些不够用心。
不过,刘贤毕竟是过来人,即便看轻,也没有表现出来,而且今日任何东西,都得小心奉上,否则打碎一个酒杯,都能问罪。
刘贤不疑有他,双手捧起蟠桃,然而,才捧起,只感觉蟠桃滑腻的很,突然自掌心滑下。
刘贤被吓了一跳,慌忙捧紧,然而,就在这时,里边似乎有什么在摇晃撞击,他下意识骤然松手,捧起的蟠桃咻然掉落。
“嘶——”
众人倒吸一口气,纷纷替刘贤捏了一把汗。
好在蟠桃还悬在钟九的掌心上,又重新落回钟九的手中,并未落到地上,否则,刘贤不仅得罪钟流朔和钟九,也拂了太皇太后的颜面。
“刘公公,小心一点,这东西,宝贝的很,摔了蟠桃事小,摔了里边的小心肝,就糟了,这可是九哥耗费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近日才搜寻得来的。”钟流朔怪叫道,忙着上前,护着蟠桃。
刘贤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回也出了一身冷汗,这才视蟠桃如珍宝,不敢有任何懈怠。
“十王爷说的是,奴才这回一定小心翼翼。”
然而,刘贤始终不知道里边藏着什么,不知该如何安然无恙地将蟠桃呈上,这还是他第一次犯了愁。
而且,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耗费五年的时间,才能搜寻得来。
“刘公公,这点小事,还是本王亲自奉上吧。”钟九劝退了刘贤,双手捧着蟠桃,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将蟠桃放置在太皇太后前边的檀木桌上。
蟠桃放在檀木上,似乎还在轻微的摇摆。
“阿容,这蟠桃之中,藏着什么呢?”太皇太后带着些微的好奇之色,众人也是翘首以待,这才看出的确有些门道。
钟九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这才缓缓抬首,却并没有正面回答。
“皇奶奶,孙儿小时候曾经听你说过,皇爷爷这辈子,但凡皇奶奶想要的,都会允诺送给皇奶奶,但惟独一件礼物,最终依旧一无所获?”钟九询问了一句,仿佛在求证这事。
太皇太后微微一想,点了点头:“是啊,虽然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先皇仙逝之前,都还惦记着这事,觉得有负于哀家呢,不过,哀家也没有强求,世所难寻的稀世之宝,又岂是哀家能够拥有的。”
如此大喜之日,竟然提及仙逝一事,实在颇不吉利。
众人不免替钟九担心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然而,在钟彦廷发怒之前,钟九微微一笑:“皇奶奶还记得就好,不然,孙儿这番心意,倒是白费了。”
太皇太后闻言,吃了一惊:“难道这里边……”
“还请皇奶奶亲手从顶端打开蟠桃。”钟九虽然没有承认,但已经默认了太皇太后的想法。
方才没有细看,这个蟠桃的身上,有一道细痕,沿着蟠桃,环绕一圈。
太皇太后颤抖着双手,自蟠桃顶端轻轻捧起蟠桃的上端,骤然之间,蟠桃之中,露出一对洁白的翅膀,舒展开来。
原来是一只鸟,还以为是什么呢,众人大失所望。
然而,太皇太后却是讶然不已,慌忙挪开蟠桃的顶盖,像是急于拆解礼物的孩子一般。
待蟠桃完全打开之后,蟠桃之中,探出两颗小小的脑袋。
原来是一双鸟儿。
鸟儿浑身雪白,没有一点杂色,张开翅膀,跳动了几下,突然扑腾一声,飞了起来。
众人仔细一看,这对鸟儿的身体连接在一起,一只鸟儿只有一只翅膀,竟然是传说中的比翼鸟,而且还是纯色的。
太皇太后站了起来,眼眸紧紧锁定着飞翔的比翼鸟,比翼鸟在众人眼前飞过,径自飞向了外边,踪迹难寻。
直到鸟儿不见了,太皇太后这才收回了视线,激动地道:“果然是白色的比翼鸟。”
比翼鸟为爱情鸟,也是爱情忠贞的象征。
太上皇与太皇太后成婚之时,曾经允诺这一生只有太皇太后一人,然后,太上皇后来迫于皇族的压力,最终没有对太皇太后履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这才承诺给太皇太后寻找比翼鸟,算是一种补偿,也是另外一种承诺,只是,这一辈子,太上皇都没有办到,不过,这辈子的一颗心,始终交给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早已知道皇宫的无奈,虽然有怨,但这一辈子,拥有太上皇的一颗心,也是于心足矣。
只是,太上皇驾崩之前,对此事还耿耿于怀,难免留下了遗憾,这种遗憾,也只有两人知道而已。
然而,太皇太后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当年的承诺。
“阿容,哀家替先皇谢谢你了。”太皇太后的眼中,带着一丝泪花,脸上满是动容之色。
“皇奶奶言重了,这是孙儿应该做的,只要皇奶奶高兴就好。”钟九对如何得到比翼鸟的过程只字不提,然而,既然世所难寻,想必没有那么容易,这五年,想必并不容易。
“高兴,哀家高兴,只是可惜了,难为你给哀家辛辛苦苦找来,如今却又飞走了。”太皇太后有些遗憾,但哪怕能看到一眼,于愿足矣。
“皇奶奶别担心,孙儿已经在这蟠桃之中给比翼鸟安了一个家,不管比翼鸟非得多远,总会飞回来的,只要不拆散他们就好。”
说话间,仿佛印证钟九的话,但见飞身离开的白色比翼鸟,扑腾着翅膀,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却并非飞回到蟠桃之中,反而飞向秦徵身后的秦素月肩膀上。
见众人纷纷看向她,秦素月慌忙低垂着下头。
这一幕,众人虽然没有觉得什么异常,但钟九微微生疑,为了能让比翼鸟回来,他特意在蟠桃之中撒了一种药香,让比翼鸟适应后,无论多远,都能找回来。
如今怎么会落在秦素月的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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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钟九怀疑之间,秦素月暗中扯了扯衣袖,比翼鸟受到惊吓,飞了起来,重新落回到蟠桃之中,像是一对双双把家还的夫妻。
这一幕虽然短暂,然而钟九却留了意。
太皇太后却并不在意,反而惊叹不已,简直爱不释手,像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一样,还藏着曾经最纯的悸动。
“真的回来了。”太皇太后看着青鸟,仿佛看到太上皇一样,看到两人最初最美的一段时间。
“皇奶奶,孙儿的分量真是越来越轻了,现在连只鸟儿都不如了,这都站了半天了,也没有个位置可以坐,也没有口酒水可以喝,实在好凄惨呢。”钟流朔站在底下哀嚎道。
“你都这么大了,还跟鸟儿吃醋,好好好,是哀家疏忽了,你去坐下吧。”太皇太后无奈地道了一句,面对钟九之时,藏不住的宠溺和慈爱,“阿容,你也快去坐吧,酒水有些凉了,哀家让人给你暖一壶。”
“多谢皇奶奶。”
钟九俯身道谢,转身,目不斜视地走回空置的位置,一拂衣袖,优雅落座,一举一动,紧紧牵动着少女心怀。
“雕虫小技。”钟定奚不屑地轻喃一句。
“可五哥连雕虫小技想必也没有吧,皇奶奶又不缺金银珠宝,少拿那些搪塞皇奶奶,什么叫心意,这才叫心意,闭着眼睛随便准备的,我也会啊。”钟流朔辩驳了一句,好歹他也是真的用了心的。
钟流朔和钟定奚之间,隔着钟九,然而,钟九却是不动声色地饮茶,对两人置之不理,这份气度,多少人自叹不如。
经此一事,良辰吉时也被耽搁了,但没有人怨怼什么,众人看得出,太皇太后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好,这一晚上,除了那对比翼鸟,什么也落不到太皇太后的心底。
刘贤回过神,心道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别出心裁的贺寿礼,往后可不敢再小看任何东西了。
得了钟彦廷的暗示,刘贤这才扯着喉咙喊道:“开宴——”
一时之间,已经等候多时的宫女鱼贯而入,端着菜肴,摆放在众人所坐的长桌上,每一道菜肴都是别具匠心。
与此同时,一队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手挽软纱,轻移莲步,在红毯之上,翩翩起舞。
众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歌舞丝竹,余光却是留意着皇上的举动。
他们面前的酒杯之中,已经倒满着美酒,然而皇上不喝,绝不动杯,皇上一喝,这才察言观色地举杯浅酌。
推杯置盏之际,贵妃忽然站起身,向太皇太后道:“母后,璟容这孩子真是有心了,方才臣妾误解了他,实在不应该啊。”
“贵妃不用放在心上,不知者不罪。”太皇太后自然没有真的怪责什么,方才真正误解讽刺钟九的是钟定奚,而不是贵妃,贵妃只是疑问了一句而已,真要惩罚,不是连同钟定奚也要惩罚吗?
“多谢母后。”贵妃盈盈行了一礼,却没有坐下,“母后,臣妾看到这对比翼鸟,如此恩爱,形影不离,臣妾忽然想到,璟容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臣妾以前不曾留心,如今看到了,不得不提提,他是该成婚为皇家开枝散叶,给母后增添曾孙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咚”的一声,与此同时,就在鸦雀无声的时刻,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骤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闻言,望向声音来源之处,但见秦素月面前的桌上,茶杯横倒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秦徵铁青着脸色,往后扫了秦素月一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秦素月的眼眸,微微眯起,狠狠地瞪着贵妃,像是要拼命一样,与平日里边的娇弱羞涩,截然相反。
这个女儿,怎么忽然之间,变得如此陌生,这个眼神,像极了秦挽依。
难道是姐妹的缘故吗?
秦徵深深地蹙着眉头,秦素月很快又低垂着头,像是犯错的孩子一样。
然而,没人能够想到,秦素月早就换成了秦挽依。
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秦挽依。
敢打钟九的主意,真是活腻了。
“小女怕生,未曾见过如此场合,从未瞻望过太后和皇上的真容,失礼之处,还望太后、皇上恕罪。”秦徵起身赔罪。
“秦相言重了,只是洒了水而已,不碍事。”太皇太后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借此回避了贵妃的话。
“多谢太后。”秦徵这才落座。
“臣妾觉得,秦相幺女,定然也是被璟容的风采倾倒了,这才失态吧。”贵妃笑着又把话题转移了回来。
这个毒舌妇,秦挽依狠狠瞪着贵妃,却发现钟定奚在打量着,她忙挪了挪位置,借着秦徵遮挡审度的视线。
太皇太后一听,知道此事未必善了,眼眸微动,笑容微敛,回了一句:“难得贵妃有心,哀家自会替阿容寻一门合他心意的亲事。”
太皇太后早已知晓钟九心中有人,因而没有把这事交给贵妃安排。
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贵妃也该适可而止,然而,贵妃今日仿佛豁出去了一般,显得得理不饶人。
“母后,璟容英俊不凡、龙章凤姿,如此出众,也该找个清秀端庄、温雅可人的大家闺秀,如今朝中各位大人未曾出阁的女儿都在这里,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母后从中挑选一位如何?”
又不是给钟济潮挑选,这么积极干什么,压根儿就没安好心。
“贵妃,皇奶奶都说自会替九哥做主了,你又何必心急呢。”钟流朔听不下去,这明摆着针对钟九的,想必知道了钟九和秦挽依的关系,所以想要借此报复。
还是钟流朔靠谱,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这个无缘的嫂子,当然只有她才能当了,不对,是有缘的嫂子。
“安王,此言差矣,本宫是心急,但是替你心急,你年纪也不小了,但长幼有序,只有璟容成了婚,你才能成婚,本宫一番心意,你要明白才好。”贵妃摆出了她的道理,居然还该死的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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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瞧瞧钻出头,觑了一眼钟九,钟九的眼神,犹如福祥宫外的黑夜,深邃而又寒冷,令人无端有种畏惧,更是陌生。
果然皇宫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地方,这个地方,她不喜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里边的人情,比外边的破茅屋还冰冷。
“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不过也好,弟弟有了着落,哥哥也该紧张了。”贵妃叹息了一句,又开始给钟九指婚,甚是殷勤,“丞相千金温雅娴静,温柔可人,与璟容也是十分相配,不知母后和皇上意下如何?”
秦挽依一怔,这不是想把素月指给九九吗?
太恶毒了,明明知道钟九和她的关系,居然还敢把素月扯进来,这若是真成了,让她们姐妹两个往后怎么相处。
然而,钟彦廷倒是挺赞同这门亲事,觉得并无不妥。
如果是秦素月,若是成了一家人,一来钟九与秦挽依之间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二来若是有钟九相助,太子之位,一定会稳如泰山。
这倒是甚合钟彦廷的心意。
钟彦廷盘算之时,钟九却是眼神一凛,想必钟济潮知道他对秦挽依的情意,为了不让他得逞,才有意拆散,更甚至把秦挽依的妹妹都扯上了。
或许,这才是贵妃的目的。
而范歆桐,只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
原来,是他们落入贵妃的圈套了。
“这……”太皇太后从钟流朔那儿早已知道钟九的心意,想必只容得下一个秦挽依,如今若是把妹妹嫁给钟九,实在是乱套,虽然也不乏有姐妹共侍一夫的,但想必钟九不会那么做。
“丞相之女,的确也是天生丽质,蕙质兰心,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钟彦廷从方才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既然出口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必有促成这门婚事的意思。
钟定奚却是憋着一股气,秦素月可是秦徵送给他的女人,只是还没有机会享用而已,如今居然要转手送人了,他能不气吗。
“只是这姑娘,似乎尚未及笄。”太皇太后找了一个借口,显得有些牵强。
“母后,这并不影响,有些秀女,也是她这么一个年纪,定下婚事,微微调教一番,也是时候了。”有了皇上的支持,贵妃仿佛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钟九捏着酒杯,酒水泛开一圈一圈涟漪。
这回钟流朔想要帮忙,却已经分身乏术了,他可不能把全部女人都收回来,只是偏偏是秦挽依的妹妹,这也太尴尬了,要不让范烨风出马,但潘晓怎么办,钟流朔简直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太皇太后有意帮忙劝解,如今也是捉襟见肘。
“母后,皇上,这姑娘好不好,还得看璟容是什么意思呢?”贵妃把难题抛回给钟九,这一次,看他如何脱身,答应的话,钟九和秦挽依就能反目成仇,若是不答应,皇上那一关,他如何过去。
“你是什么意思?”钟彦廷居高临下地问道。
这是要逼死钟九吗?
这对不安好心的男女,还好她秦挽依来了,否则岂不是要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钟九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继而搁置在桌上,重新站起身:“多谢贵妃好意,儿臣也已经心有所属。”
“是吗?”贵妃似乎意料不到钟九竟然当面拒绝,不过也在预料的结果之中,可既然拒绝了,就是拂了皇上的颜面,他还能怎么收场。
“不知是哪位姑娘,难不成比丞相女儿还要优秀?”贵妃仗着有钟彦廷撑腰,理直气壮地问了一句。
比丞相女儿的位高更高,除了公主再无其他人,可公主与九王爷是兄妹,这完全不可能啊,而与丞相女儿地位相提并论的倒是有,范歆桐就是一个,无论容貌也好,家世背景也好,都能相提并论,而且似乎隐隐更高一筹。
众人纷纷打量范歆桐,只有她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他们又忽然想起,方才钟流朔承认了与范歆桐的关系,这又马上否定了他们的想法。
如此一来,众人对钟九心有所属的姑娘,更加疑惑。
“在儿臣眼中,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而已。”钟九嘴上如此回话,余光却是瞥向秦挽依,微微拂动自己的一片衣袖。
钟九绝对不做多余的动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衣服的话,有什么暗示吗?
衣服,上边的纹路,倒是有些熟悉,秦挽依猛然间想起,当晚她就是穿着一身白衣闯入吴王府救素月的,他这是在提醒素月,他心有所属的女人是秦挽依,就是她自己。
可她不是秦素月,是秦挽依。
今晚,她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普通女子?莫非是庄城主的女儿,璟容的表妹?”贵妃疑问了一句。
贵妃怎么知道庄楚楚的?
她的情敌怎么这么多?
如果连最有可能的人都变成了不可能,钟九还怎么能够全身而退。
想至此,秦挽依猛然窜了起来,椅子发出推动的声音,动静很大,气势嚣张。
众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洋相要出。
就连钟九,都被搅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秦素月并非此等鲁莽之人,怎么可能屡屡失态呢?
钟九凝眸而望,猛然之间,从那双清丽的眼眸中窥探出了什么,只是,他从未想过,秦挽依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此刻,他不知该说激动还是该说担心。
“贵妃娘娘,你问九……王爷的问题,臣女都能回答。”秦挽依保证道。
这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但凡熟知秦挽依之人,都已然听得出,细究之下,果然如此。
钟流朔、范烨风等人一下子有些严阵以待。
这是什么地方,秦挽依都敢擅闯,他们不得不替秦挽依紧张起来。
然而,钟彦凡、钟流朔和范烨风等人听得出,钟定奚也听得出来,他怀疑地盯视着秦挽依。
这身影,这眼神,明明与刺杀他的人那么相近,怎么忽然又成了秦素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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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怔怔地看向秦挽依,似乎没有想到秦挽依会有此举,不觉问道:“秦小姐,你难道认识璟容所说的那位姑娘?”
“的确认识,非常熟悉。”秦挽依不假思索地道,自己还能不认识自己吗?
“不知那位姑娘是何身份?”贵妃可不相信真是什么普通女子,普通女子能入得了钟九的眼,只要钟九不供出秦挽依,那么必将与其他女子指婚,任凭秦素月如何回答,钟九都休想能全身而退。
“与臣女不相上下。”秦挽依毫不犹豫地道,自己的地位当然与自己一样了。
贵妃倒是被秦挽依搅得有些混沌,她似乎没有料到横插一个麻烦出来。
“不知那位姑娘样貌如何?”
“与臣女不相上下。”秦挽依没有任何踟蹰。
贵妃皱了皱眉:“不知那位姑娘家世如何?”
“与臣女不相上下。”秦挽依依旧没有迟疑。
无论贵妃怎么问,秦挽依的答案都一致,原本就是她自己,还能有什么差异吗?
而每问一句,每答一句,秦徵的脸色就暗沉了几分,他怎么可能分晓不出自己的两个女儿。
贵妃总算听出了什么,这完全是在玩弄:“秦小姐,你这都是不相上下,莫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贵妃娘娘,你怎么知道,九……王爷心有所属之人,正是臣女呢。”秦挽依坦然承认,不忘朝钟九眨了眨眼睛,“不信你问问他。”
寻常人早已听出钟九方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完全就是心有所属,而心有所属之人不是秦素月。
可这秦素月如此自作多情,实在让人为难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投在钟九的身上。
钟九隐隐猜到秦挽依有什么打算,可这毕竟是皇宫,如此冒险,岂非要置她于危险境地。
而且,如今他要走的路,或许要违背她的心愿,他能答应吗?
“璟容,你说说看,也好让秦小姐明白。”贵妃道。
秦挽依看着钟九,明显看到他在挣扎。
怎么会是这样呢,不是他说在等她的回答吗,如今为何又犹豫呢?
钟九的眼神,明明暗暗,却牵动着众人的心,尤其是秦挽依的心。
“璟容,怎么不回答?”贵妃催问了一句。
今晚,他猜不到秦挽依会出现,也没有料到会有此局面。
“九哥,你想什么呢,快回答啊。”钟流朔也忍不住出声催道。
钟九凝视着秦挽依的视线,既然她都无所畏惧,他又有什么好怕的,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护她周全,往后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了。
“儿臣心有所属之人……”众人侧耳聆听,钟九轻叹道,“的确是眼前这位秦小姐。”
钟九大大方方地承认,与方才的态度,大相径庭。
秦挽依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差点要窒息了。
“原来真是如此啊,只是刚刚听你的话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贵妃带着疑虑,大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如十弟一般,儿臣并不想让大家都知道,而且,儿臣之前不良于行,一无所有,又岂能承诺一个未来,又岂能让她跟着儿臣受苦。”钟九退让了一句,这番自惭形秽的话,倒是让无知之人感触良多,但知情人士听了,只觉得钟九鬼话连篇,什么叫不想让大家知道,那同床共枕当众搂抱算什么,什么叫一无所有,药王谷的财富,多半都是他的,什么叫受苦,他想要保护的人,只有叫别人受苦的人,除了不良于行,倒是有那么几分真诚。
钟流朔撇了撇嘴,第一个听不下去。
“阿容,你是堂堂九王爷,如今也已经站起来了,怎么可能一无所有,有谁看轻你,有谁阻挠你,只管与哀家说,哀家替你做主。”太皇太后第一个上当受骗,不过即便知道真相,也是被骗得心甘情愿。
“多谢皇奶奶。”钟九俯了俯身。
“秦小姐的意思呢?”贵妃反问了一句,虽然她已经听到了肯定的回答,但范歆桐的回答才是正确的,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作主张的。
然而,秦挽依不是范歆桐,更不会将婚姻大事寄托在秦徵身上。
两人两两相望,别院当晚的话,又乍然浮现在脑海,钟九曾经问过她,是否爱他,他说一直等着她的答案,她相信那不是玩笑。
秦挽依的眼眸,变得清澈透亮,连眉眼,都带着浓浓的笑意。
“我只有一颗心,装得只是你一个人,只因为你在我的心,所以只因你而跳动。”
“好好好,这话说的实在是好啊,哀家竟然不知你们是彼此深爱,既然你们是两情相悦,哀家也觉得门当户对。”太皇太后眼见着钟九突然改变想法承认,这回丝毫没有落人后边,当下赞同道,还不断赞扬,“贵妃撮合的这门亲事,甚合哀家的心意,皇上又是极力支持,实乃天作之合,有谁想要反对的,都站出来,想必贵妃第一个会维护你的。”
这门婚事是贵妃指定的,即便出现乌龙,最大的责任,也在贵妃。
“多谢皇奶奶,多谢父皇,多谢贵妃,多谢诸位。”钟九顺着太皇太后的话,道了谢,这门亲事,多半已经成了。
钟彦廷从方才就一直默许这门婚事的,如今又有太皇太后赞同,自然没有二话,但他并非瞎子聋子,怎么看不出其中有猫腻,只是又无法说出哪里不对。
得到太皇太后和皇上的默许,这一回,钟九走出自己的位置,一步一步,向秦挽依缓缓走去,步步仿佛走在百花丛中,优雅闲然。
与此同时,秦挽依似乎心有感应,也是走出自己的位置,眉目含笑。
两人在众人面前,名正言顺地牵手,十指交握。
自那晚分开之后,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面对面站着,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也不知道是谁的掌心浸湿了谁的手心。
众人皆是视线相随,唯有范烨风低垂着头,望着酒杯,沉默不语。
酒面上凝聚的不是那道挥不去的幻影,只有他落寞的眼神。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范歆桐是何等玲珑剔透之人,怎么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七夕当日,秦挽依也是如此蒙面,站在范烨风的身侧,那双眼眸,她绝对不会认不出来。
难怪一听到不利钟九的话,秦素月居然会屡屡失态,原来是秦挽依在作祟。
她最爱的人,被秦挽依夺走,她最亲的人,被秦挽依抢走,范歆桐如何不恨。
可拆穿了秦挽依的身份,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对将军府又有什么好处呢?
到时候,想必都会憎恨她吧?
范歆桐忽然讨厌自己的理智,讨厌自己为何事事以将军府为先,倘若当初也任性一些,那么现在,范烨风是否已经与秦挽依在一起,而她也能成了钟璟容的王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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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如果,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世上,没有回头路,或许,她毁了不止自己,还有范烨风。
范歆桐呆呆地望着范烨风的背影,胸口堵堵的,令人缓不过气。
范歆桐能够就此作罢,但钟定奚却未必。
看到秦挽依,撞进那双眼底,钟定奚立刻想到什么,看着两人并肩而坐的样子,他抖着手指头,没有错,就是这两个人,七夕那日,就是这两个人,害得他狼狈不堪。
“父……”钟定奚正要指证此人并非秦素月,然而,早已洞察全局的钟彦凡指尖一弹,钟定奚只能呆坐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只有眼眸在那儿不停地转动,钟彦凡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钟九优雅地扯动衣摆,双腿一曲,跪在红色地毯上边,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下跪,也是最后一次下跪。
“孙儿谢过皇奶奶成全,儿臣谢过父皇和贵妃的成全。”
秦挽依还是第一次下跪,不过为了钟九和自己的未来,跪一跪,也无妨。
“臣女谢过太皇太后眷顾,谢过皇上圣恩,谢过贵妃娘娘的美意。”
秦挽依给三人轰轰烈烈地行了一个大礼。
“好好好,都起来吧。”太皇太后欢喜地道。
“谢皇奶奶。”
“谢太皇太后。”
钟九和秦挽依两人异口同声。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该改口了吧。”太皇太后笑眯眯地道,满是慈和之色。
“皇奶奶。”秦挽依甜甜地叫唤了一句。
事情一波三折,众人还没有明白过来之时,秦挽依都已经改口叫皇奶奶了,实在令人如梦方醒。
这门婚事,感觉就是相府这位秦小姐死皮赖脸强求过来的,而九王爷完全就是被迫无奈甚至不愿秦挽依丢脸才点头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成了,众人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姑娘都怎么了,自家闺女是不是也该大胆一点呢?
想了想,还是作罢,这可是冒着得罪皇上的危险才换来的,实在经不起大风大浪地折腾。
然而,秦徵怎么没有说话,仿佛这门婚事,全凭这位怕生的秦小姐做主,既然怕生,怎么还如此大胆?
众人越想越是不能理解,只能闭上嘴巴看着,反正已经成了,他们也插不上任何的手。
只是,当他们想要插手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个个悔恨不已。
钟九站起身,微微一带,秦挽依也站了起来,脚步有些颤抖。
“怎么了?”
“感觉有点像做梦。”秦挽依如实回答,还以为会困难重重,哪知就这么成了。
然而,两人都明白,之所以这事能够轻易闯过,只是因为众人眼中,她还是相府三小姐秦素月,而不是秦挽依。
“九九,这么一来,我是不是就不用戴着面纱了?”秦挽依询问了一句。
她想要向世人证明,想要向这里的人证明,秦挽依和钟璟容,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不因所谓的宿命,不因所谓的纠葛,不因所谓的恩怨,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得了大兴朝最尊贵之人的恩准,哪怕曾经受到皇上的迫害。
钟九抬起修长的指尖,轻抚着秦挽依的脸颊,那里有最深刻的伤,也有最深的痛。
“你若想戴就戴,你若不想戴就摘了吧。”或许这样,钟彦廷也能够死心,不再把所谓的宿命强加在秦挽依身上。
此时此刻,就算钟彦廷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若要被世人许可,这一步,在所难免。
“你替我摘下面纱吧。”秦挽依道,忽然觉得这就像是掀盖头一样。
“好。”钟九应承一个字,指尖轻轻一扯,蒙在秦挽依脸上的薄纱缓缓飘落,白皙莹润的皮肤,一寸一寸,露出真容。
细长微弯的眉毛,像是天边的一弯弦月,水润的眼眸,明亮而又清丽,琼鼻挺翘,红唇抿成一个弧度,光滑白皙的脸蛋上边,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竟然不翼而飞了。
“咚”的一声,似乎又有茶盏落在长桌上。
“啪”的一声,似有酒杯碎裂在地上。
“嘶”的一声,似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状况百出。
“这……”人人看着秦挽依,面面相觑,他们对秦素月知之甚少,甚至素未谋面,然而对秦挽依却是知之甚详,早已见过。
这个隐藏数月的秦挽依,竟然会是以这副姿容出现,绝美归来。
毁容呢?
伤疤呢?
钟九骤然睁大双眼,似乎并不相信眼前所见,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秦挽依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接受,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恢复原来的容貌,令人完全无所适从。
“秦挽依,你敢欺君?”钟彦廷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只是无法想到,秦挽依会以秦素月的身份出现,以假乱真。
顿时,所坐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出气。
“臣妾不敢。”秦挽依立刻改口,仿佛早已是钟九的王妃一样,没有任何慌乱,这一次,她不想成为拖累钟九的人,她可不是以前那个秦挽依。
“你!不敢?”钟彦廷冷哼一声,“你代替令妹出现在这里,是何用意?”
“父……”
钟九想要开口,却被秦挽依阻止了,她挡在钟九的身前,这次轮到她守护他。
“父皇,你肯定误会了。”秦挽依叫得朗朗上口,“皇奶奶寿宴,虽然明文规定了出席的官员,但并无明文规定妹妹能来姐姐不能来,臣妾本是相府千金,又是嫡女,按照长幼排序,臣妾不是更有资格出席吗?”
正如秦挽依所言,的确没有对家眷进行规定,她来得名正言顺,只是众人被误导了而已,就连钟彦廷也没有例外。
“既然没有明文规定,臣妾出现在皇奶奶的寿宴,就是理所当然了,又何来代替一说呢?”秦挽依无辜而又幽怨地道,“难道被太子退婚,臣妾就只能苟延残喘,老死深闺吗?难道被大火毁容,臣妾只能低头做人,自怨自艾吗?火灾无情,又非臣妾能够控制,为何臣妾遭受毁容退婚后,还要承担不容于世的后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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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的十叔子,看够了吗?”秦挽依稳着声线,并没有过度张扬表情,像张冰块脸一样。
“无缘的嫂子,不是失败了吗,怎么会这样呢?”钟流朔问出口,声音难掩颤抖,都快分辨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了,这真是跟做梦一样,他也已经做好看到秦挽依面目全非的样子了。
“谁说的,凭着老头子师父精湛的医术还有我精心策划的过程,怎么可能失败。”秦挽依眼神一扫,眼风凌厉,“是不是无缘的十叔子希望我还是那么丑,所以诅咒我呢。”
“我哪敢啊,不是九哥说的吗?”钟流朔觉得自己很无辜,先前都白操心了,立刻把责任都推给钟九,也不管这是不是在太皇太后面前,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晚师父一句话也没有解释,依依又拒我于门外,我只能如此认为了,否则又何必这样。”钟九也是很无辜,没想到孙遥会戏弄他。
“老头子师父又不喜欢解释,至于我,不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跟个包子一样的脸吗,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秦挽依噘着嘴,埋怨一句,想起钟九方才的样子,弯着嘴角一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九九吃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像颗龙眼一样,好可爱,嘿嘿。”
钟九右边的眉毛抽了抽,这真是他第一次失误。
“呵呵……”看到钟九和秦挽依两人像是小两口情意绵绵,太皇太后轻笑出声。
“无缘的嫂子,这真的是你的皮肤吗,不是用什么涂上遮掩的吗?”钟流朔说着伸手也想抚摸一下。
钟九眼神一沉。
“小子,你敢非礼我吗?”秦挽依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龇牙咧嘴,挥手就把钟流朔的手指头拍开了,如此壮举,落在太皇太后的眼中,吃惊不已。
“咳咳……”钟九轻咳一声,暗示两人看看什么场合,然而,两人根本没有听到。
“嘶,无缘的嫂子,你对我也太狠了吧。”钟流朔埋怨道。
“这已经是最温柔的了,你难道不知道还有更狠的吗?”秦挽依反问,有的是手段等着伺候他。
“无缘的嫂子,我不过只是想摸一下,确认一下而已,谁让你的脸,要笑不笑,跟僵尸一样,怪让人不安的。”钟流朔面对秦挽依,向来字字句句出自肺腑,绝对没有半句欺瞒。
僵尸!
这是韩木的外号。
很好!
居然用到她身上了。
秦挽依掀唇,露出一颗牙齿,闪耀着光芒。
钟流朔突然觉得背后发凉:“无缘的嫂子,咱们好好说话,有什么都能商量。”
“往后可以把无缘的三个字去掉了。”秦挽依赏赐般地道,看在他无论多么艰险,都挡在钟九的前边,甚至于为了钟九,承下范歆桐会错意的情。
钟流朔歪着头,去掉无缘的,不就变成:“嫂子?”
“诶,十叔子,嫂子这厢有礼了。”秦挽依还真给钟流朔行了一礼。
钟流朔一个哆嗦,差点没有站稳,他是不是应该回以一礼呢。
“咳咳……”钟九不得已又轻咳一声。
秦挽依忽然惊醒过来,转回头,眯起双眼,嘴角裂开:“呵呵,皇奶奶,让你见笑了,我看到十叔子,太激动了。”
“呵呵,看到你们兄友弟恭,叔嫂和睦,哀家甚是欣慰。”太皇太后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这才像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秦挽依只能傻笑着回应。
“你们几个,也都别送了,回去的路,也没有几步,哀家知道你们还有事情要办,也不耽误你们,只是啊,尽快把阿雯找回来吧,哀家不想失去任何人。”太皇太后说完,就离开了。
“原来皇奶奶都知道。”钟流朔蓦然有些惭愧。
“这皇宫之中,没人比皇奶奶更清楚一切了。”钟九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与钟流朔有着相同的表情。
“咻……啪……”
黑暗的天空中,一道白色的光芒,犹如一只飞箭一样,直穿云霄,却又在半空中骤然爆破。
眨眼间,一道红色的光芒,跟随而上,同样在半空,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钟流朔眼神一凛:“九哥,那是白教书传来的信号?”
“嗯,白色意味着成功,红色意味着失败。”
“那这又白又红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钟流朔摸不着头脑,这白教书的果然是白教书的,连这点事情都能搅混,往后还怎么相信他。
“看来他是找到六皇婶了,但没有带出去。”钟九负手而立,蹙着眉头,一脸沉思。
钟流朔闻言,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以为白书辙混入紫烟宫,凭着他的本事,应该能够找到藏匿孙雯的地方,继而解救下孙雯,哪知竟然还是一无所获,看来低估贵妃了。
“什么,没有,九哥,那现在怎么办呢?”
“按照约定的地点,先在宫外汇合,再商量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钟九说完,突然感觉掌心多了一只手,回望之时,秦挽依已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一起去吧,大师姐夫就是因为放开了大师姐的手,才把大师姐弄丢了,你可不要丢下我。”秦挽依抓着钟九的手不放。
“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丢了。”钟九回握着秦挽依的手,两人相视一眼,里边藏着太多的话,却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九哥,无缘的嫂子,你们索性成比翼鸟得了,这么形影不离。”钟流朔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
“你这是在咒我们缺胳膊断手臂吗?”秦挽依狠狠地瞪向钟流朔。
比翼鸟之所以比翼,正是因为一只鸟只有一只翅膀,才会与另外一只只有一只翅膀的鸟比翼。
钟流朔欲哭无泪,他完全是一片好意,绝对没有想到这点,怎么就被歪曲了呢。
“还有,把无缘的三个字去掉,否则,我不介意帮你回想一遍我们之前称呼的来历。”秦挽依威胁道
“嫂子。”钟流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
秦挽依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人这才向皇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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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计划失败,按照约定,众人会在宫外一辆系着白色丝带的马车上碰头,马车会停在靠远的地方,以免惹人注意。
然而,等他们三人出来的时候,已经停着一辆马车,上边正好系着白色丝带,仿佛为了接应他们一样,驱赶马车之人,还戴着一顶斗笠。
驾车之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俊俏的脸,还有几分灵动。
“九王爷,王爷。”潘晓一个一个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等看到秦挽依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秦姑娘!是你吗?没想到你的脸居然变了!难道是易容了吗?易容不该是这样的啊?”
“先上马车。”钟九一声令下,阻断潘晓接二连三的问题,说话间,已经搀扶着秦挽依而上。
潘晓即刻驱赶马车,马车一摇一晃,离开皇宫宫门。
马车之中,白书辙已经等候在内。
三人才上马车,钟流朔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钟九问道。
“鼻子这么灵,这样都被你发现了。”白书辙此时穿着一套暗紫色的侍卫衣服,他拿开掩盖在手臂上的一块布,手臂上,破开一道口子,一片浸湿的殷红。
“白教书的,你居然也会受伤?”钟流朔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一样。
“我是人,又不是神,受伤很正常。”白书辙辩解了一句,“不过好在是皮外伤,无碍。”
白书辙眉头也不蹙一下,并不在意。
秦挽依用搁置在一旁的匕首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替白书辙包扎起来:“教书的,别嘴硬。”
白书辙突然皱着眉头,泫然欲泣,头微微一倾,差点靠到秦挽依的肩膀上:“小姑娘,真的好痛呢,火辣辣的,皮肉都翻开来了,流了好多血,这回真的要血尽而亡啊。”
秦挽依满头黑线,真想一掌拍在他的伤口上,想了想,今次先放过他吧:“教书的,你还是继续装坚强吧。”
“白教书的,别想趁机占无……嫂子的便宜。”
“五嫂子?你什么时候成钟定奚的王妃了?”白书辙一脸纳闷。
“不是那个五。”
“难道是吴嫂子,钟定奚是吴王,吴嫂子,还不是钟定奚的王妃吗?”白书辙更加好奇。
“白教书的,你坑我呢。”钟流朔嘶吼道,“不是五,也不是吴,而是无缘的无,现在她已经彻彻底底是九哥的王妃了,不想死的太难看,就正经一点。”
钟流朔强调一句,不过他自己好像还无法适应新的称呼。
“是吗?”这一次,白书辙恍然大悟,不过没有调侃,而是收敛了神色,娓娓道来,“紫烟宫的守卫,比白日里头多了一倍不止,而且紫烟宫外侍卫巡逻的时间间隔缩短了,我费了不少时间才能潜入紫烟宫内,在黄贵妃停留最长的几个地方搜寻了一遍,只能确定你们的六皇婶就藏在寝殿地板下面。”
“九哥,还是你厉害,果然在紫烟宫。”一切正如钟九的猜测,可又不对,钟流朔问道,“白教书的,既然找到了,怎么没把六皇婶救出来?”
“我找了很多地方,还是没有找到开启的机关,而且寝殿经常有宫女进出,没有机会一处一处细致地翻找。”白书辙如实道,“后来还被一名宫女撞见了,引来不少侍卫,就连禁卫军统领都在,可能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交手没有多久,就挂彩了,想想真是惭愧。”
“你是该惭愧的。”钟流朔冷哼一句,钟九白日崭露头角,晚上出席宴会,就是为了受人指点,拖延时间,结果还是失败,不过总算还是有些收获。
“十弟,能从黄统领和禁卫军围攻之下还能全身而退,你若试试,就不止这点皮外伤了。”钟九并不是在打击钟流朔,这只是事实而已。
“九哥……”钟流朔皱着一张脸,也不用在外人面前如此打击他吧,虽然他心里承认白书辙的确比他厉害一点。
钟九抬手,打断钟流朔想要辩解的话:“如此看来,必须得想办法,光明正大地进入查探才行。”
“什么办法?”钟流朔问道,想要进入后宫已经不易,还要进入寝殿,那就更加难行,除了夜探。可夜探的话,今日最好的时机已经浪费了,可就没有了,接下来又没有特殊的日子能够遣开贵妃,白日里贵妃还会到颐宁宫行礼,只是白日潜入也不是易事,至于晚上,就更加不可能了。
钟九略微沉吟。
“九哥,不如我到贵妃的寝殿探探?”钟流朔提议,反正他就是无所事事,他若去了,贵妃也为难不了他,就算翻找什么,怀疑就被怀疑呗,贵妃还能猜不出他的用意。
“你觉得合适吗?”钟九立刻否决,“别再把麻烦带给皇奶奶了。”
钟流朔顿时有些泄气,他还真把太皇太后当成了避风港。
“必须得想一个合理的理由,还必须得趁贵妃无法盯梢的时候,或者寻找一个可以任意搜查的理由。”白书辙道。
钟九点了点头:“今晚已经打草惊蛇,必须要更加小心行事。”
“九九,不如我去吧,贵妃今日撮合我们,我若登门拜访感谢,名正言顺。”秦挽依道,孙雯与她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厚,那是穿越隔世的关系,不是任何人能够取代。
“不行,你去,太危险了,近日就不要在父皇面前走动,否则,只会提醒着父皇今日的蒙骗。”钟九当下不同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秦挽依就是他的弱点,他绝对不会让秦挽依冒险。
“是啊,嫂子,父皇现在把你当成眼中钉了,你不知道方才你多威风凛凛,简直把父皇的话都压下去了。”钟流朔好心提点了一句。
“不过这个借口,倒是合情合理,完全可以借机到紫烟宫溜一圈。”白书辙插了一句。
“的确。”钟九也不是全盘否定秦挽依的话,两人有着心有灵犀的默契。
钟九和白书辙都能有着默契,更何况秦挽依,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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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钟流朔怪叫道,“九哥,你若到后宫,更不合适啊,现在的话,比起嫂子,你更加危险。”
钟流朔并不想打击钟九的,但是事实正是如此。
“九九,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又不是温柔的小绵羊,我身上的东西,多着呢。”秦挽依拍了拍藏在袖中的瓶瓶罐罐。
这些对付花拳绣腿也就罢了,但若要对付皇宫中的侍卫,不啻于以卵击石。
思来想去,钟流朔喃喃道:“这事还别说嫂子比较合适。”
“你们两个别推让了,一起去不就行了,一个牵制贵妃的视线,一个暗中搜查机关,不是更好?”白书辙就不懂他们到底在顾虑什么。
“不成。”钟九又是摇头,“依依与我不同,我若进宫,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必须见父皇为先,别忘了,这次贵妃是撮合,父皇才是默许的,哪怕是被迫默许的。”
“皇宫真麻烦,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活下去的,还乐此不疲。”白书辙搔了搔头,想起这些破规矩,就一阵头晕。
“不麻烦还叫皇宫吗?不麻烦还要步步为营吗?天下最复杂的地方,就是皇宫了。”秦挽依叹了一声,这个龙潭虎穴,今儿总算见识一回了。
钟九闻言,眼眸带着一抹异色。
“嫂子,要是不得已,你得生活在皇宫,你会怎么做?”钟流朔问了一句钟九曾经问过他的话。
“我?不可能。”秦挽依立刻否决,“我一定不会生活在皇宫的。”
秦挽依说的果决,丝毫没有留意到钟九的神色。
“万一九哥不得不生活在皇宫呢?”钟流朔试探地问了一句,这局势万变,一切皆有可能。
“这个啊……”秦挽依满是为难之色,面上迷糊又困扰,实则心如明镜。
钟流朔的话,她怎么可能听不懂,难怪方才钟九那么为难,或许,真的如她那时候猜测,钟九不仅仅只是回来那么简单,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晚钟九带她回去的话迷惑了她,让她满心以为能够顺顺利利离开。
如今,倘若钟九真的要生活在这里,她会陪他呢,还是离开呢?
“这个呢……”秦挽依犹犹豫豫,支支吾吾,没有一个回答。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皇宫奢靡的生活,都回魂吧。”若非有钟九在场,白书辙一定给秦挽依弹额头。
钟九也在期待秦挽依的回答,不过,正如白书辙所言,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们的事。
“要我说,要不直接带兵进去搜查好了,如今已经被发现了,不知道会不会转移地方,趁着现在快刀斩乱麻得了。”白书辙提议道。
“白教书的,你不是什么都懂吗,这叫什么都懂吗,她是贵妃,什么是贵妃知道吗,皇后之下,就她最大,有什么理由搜她的寝殿,你活腻了不成。”钟流朔打击道。
“那这么说,想来想去,只有小姑娘最合适了?”白书辙直截了当地问道。
“嫂子若是一人前往,那么就无需面见父皇了。”钟流朔偷偷瞄了秦挽依一眼,不想说的太大声,“九哥,你若不放心,我跟着去就行了,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叔子陪着嫂子去表达撮合之礼,合理吗?”白书辙问了一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给钟流朔和秦挽依撮合呢。
被这么一提,秦挽依也觉得怪怪的,虽然两人叔嫂关系还算融洽,钟九和钟流朔兄弟关系也算和睦,但这种事情,还没有到了代替的地步吧。
秦挽依盯着钟流朔,摸着下巴,盯得钟流朔背后发凉:“嫂……子,有……什么事情?”
“十叔子,看你俊朗非凡,机智过人,文武双全……”在钟流朔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情况下,秦挽依陡然一转,“若是打扮成一个丫鬟陪我进去,怎么样,很考验你的能力吧?”
“什么?”钟流朔大吼出声,“想我堂堂京都十王爷,江州安王,居然要打扮成丫……鬟?”
钟流朔的下巴都快脱臼了,他丰神俊朗的容貌,风流倜傥的形象,怎么可以毁于一旦。
“确定不要吗?”秦挽依蹙着眉头,她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啊,白书辙说的没错,这次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达到目的。
“嫂子,你饶了我吧,我这身高,打扮成丫鬟,一眼就被认出来的。”钟流朔宁死也不从。
“想想也对,你这张脸,在后宫经常混迹,不被认出也难。”秦挽依环视一圈,他们几个,身高不相上下的,比她高出不止一个头,打扮成小厮还差不多,但那是后宫,不是外边的下等小厮可以进去的,而且,打扮成小厮就没有必要了。
“一说身高,你那小堂弟不是挺合适的吗?”白书辙提议道,好在钟乐轩不在,否则一定跟白书辙拼命。
“算了,别为难三师弟了,贵妃见过三师弟,他也未必能演好,真要找丫鬟,也得找一张生面孔才行。”钟九直接排除钟乐轩。
“九九,你的意思是……答应了?”秦挽依笑眯眯地道。
确如几人所言,秦挽依前往,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只是,那里是皇宫,龙潭虎穴,一步踏错,就可以毁了一个人,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秦挽依涉险。
“就算你去,也得从长计议,万无一失才行,别说我们是父皇的眼中钉,在贵妃眼中,我们对钟济潮的伤害想必更大,她应该更恨我们。”钟九带着一丝被迫的妥协。
秦挽依扑在钟九的怀中,搂着他的腰腹,感受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去做什么才该担心,知道我去做什么,还怕脱离你的掌控吗?”
远在药王谷都能运筹帷幄,更何况近在京都,秦挽依一点儿也不担心,真正该担心的倒是孙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今还怀着身孕,就怕贵妃对她不利。
“呦呦呦,小姑娘,你们能低调一点吗,当我们是空气吗?”白书辙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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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紫烟宫寝殿,我俯身敲击过地板,下边是空的,像是一个大空间,有回音,但找不到机关,而后我轻声叫过一声孙雯的名字,底下本来安静的,忽然传来椅子摇摆继而移动的声音,过会儿就响起茶杯碎裂的声音,我想这就是孙雯给我的提醒,茶杯碎裂之后,还伴随着一个人的骂声,虽然轻微,但我断定是男子的声音。”白书辙将所有的细节说给钟乐轩听。
“这样你就确定了?你连人都没有见到?”钟乐轩显得有些尖锐。
“三师弟,若是能见到人,就能把人带出来了,这一次,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六皇婶,但除了六皇婶外,再无其他可能。”钟九劝解了一句,毕竟白书辙为此受伤了,“而且我问过任飞,当晚贵妃贴身宫女夏荷曾经带着一个行为异常的宫女进入紫烟宫,而后六皇婶就不见了,各种行迹可以断定,就是六皇婶无疑。”
钟乐轩沉着一张脸。
“如今的情况就是,六皇婶被困在紫烟宫寝殿地下,无法自己出逃,又有人看守着,而且书辙已经暴露身份,就怕贵妃会在短时间转移六皇婶,所以,为今之计,就是马上进入紫烟宫,救出六皇婶。”钟九这番话不仅仅只是说给钟乐轩一个人听,更是说给孙遥听的,虽然他并未开口,但相信他始终是担心的。
钟乐轩此刻除了相信钟九外,别无他法。
“怎么救?”
“如今我们已经失去最佳的时机,但并不代表不能创造,这事我跟十弟会处理,目前急需一个生面孔,作为依依的丫鬟,陪同依依进入紫烟宫,寻找开启地下室的机关。”钟九道。
“二师兄,不如我去吧?”秋韵水道,她初来京都,并未入宫,应该能够掩人耳目。
“四师姐,你忘记五王爷钟定奚了吗?”韩木点明了一句,当然遭到钟定奚轻薄的人,除了潘晓还有就是秋韵水了,而且凭借秋韵水这等姿色,丫鬟,说的过去吗?
再说,偷偷摸摸这种事情,秋韵水铁定做不来。
“五师弟说的没错,而且,夏荷是贵妃的贴身宫女,倘若还是无法找到机关,就从她身上下手。”
逼供的手段,秋韵水更加不会。
钟九眼神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翠屏的身上。
“我?”翠屏立刻停止了摇摆,“我怎么可能是生面孔呢。”
“就是啊,她就仅仅只是一个丫鬟,这种高难度,高危险,高要求的事情,本来就是我做的嘛!”潘晓愤愤不平,压根儿不知道翠屏的另外一个身份,若是玉面修罗的话,想必潘晓不会轻视了。
当年就是钟九一招激将,害得她输惨了,翠屏不知道潘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回没有应承。
“你看,有人不是想要去吗?”
“我也想啊,可恨的钟定奚,什么五王爷,这个色鬼,人渣,太可恶了。”潘晓一掌拍在桌上,上边的茶杯噼里啪啦不断震动。
翠屏正好坐在桌上,都能感觉到强烈的震动,果然不容小觑,还以为是个疯子呢。
“她与我四师妹一样,已经被钟定奚打过照面,你有两张脸,即便只有一张,只要没在贵妃等人面前露脸就行,就算露过面,你原本就是依依的丫鬟,反而显得理所当然,不会让人怀疑,而且,凭着你的本事,即便事情有异,逃离皇宫应该不成问题。”钟九确信道。
“什么两张脸?”潘晓像个好奇宝宝,什么都要插上一脚。
钟流朔直接将她拎到一边角落,以免继续啰啰嗦嗦,都是他管教不严,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怎么?要我帮忙?我们的赌约,可是已经过了,我随时可以走人的。”翠屏没有应承,此时此刻的她,来去随意,不受任何人控制,果然还是自由可贵。
“既然你还留在这里,说明你无事可做,既然无所事事,不如做点刺激的,寻龙点穴的事情,不是你的最爱吗?里边关着的人,可是与你志同道合的人,她的身手,虽然并不输给你,但她身上的玩意,随便一样,都是锻造高手精心设置的,而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钟九循循善诱,一点也没有求于人的样子,“若这事成了,我还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能答应?”翠屏已经心动了,至于附加的条件,不要白不要。
“当然。”钟九相当有自信,仿佛无论翠屏提什么条件,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我也要了。”潘晓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可惜没人看到她的存在。
看着秦挽依有点紧张的样子,翠屏追问道:“若是娶我之类的也能答应吗?”
“翠屏,你竟然跟我抢男人,我就知道会这样!”翠屏才说完,钟九还没有回答,秦挽依已经吼道,威武完全不输给潘晓。
“你若敢嫁,我就敢娶。”出乎众人意料,没想到钟九会答应。
难道钟九和这个玉面罗刹有过一段时光吗?
“九……”秦挽依想要反抗,却被钟九一把纳入怀中。
“算了,嫁给你,谁知道有没有陷阱,把自己卖了,可能还浑然不知。”翠屏直言,丝毫对钟九没有兴趣,第一次惨痛的教训已经够了。
钟九微微一笑,给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就知道是这样,钟九什么时候吃过亏,而且,秦挽依也不是好欺负的,嫉妒的女人最可怕了。
秦挽依眉眼弯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翠屏,大师姐这事若成了,你的婚姻大事,我替你包办,除了九九,不管是谁,老的小的鲜的嫩的冷的热的,只要你指的出,哪怕下药绑架威胁勒索,我也给你们办成事。”秦挽依一片豪言壮语,让尚未成亲的几人脚底生凉。
“冲你这句话,去就去吧,毕竟主仆一场。”翠屏拍板道。
“为什么没人替我包办呢,我喜欢冷的。”潘晓咬着嘴唇,一脸哀戚,钟流朔顿时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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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众人早早起来,多数人皆是一宿未眠。
估摸着时间,秦挽依带着钟九随意准备的礼盒,在翠屏的陪同下正要出门,却有不速之客已经拜访,令人措手不及。
看到站在门口的宫女,秦挽依怎么也无法料到,今日会是对方主动出击。
“九王爷,十王爷,秦小姐,奴婢夏荷,是贴身服侍贵妃娘娘的。”夏荷给三人行了一礼,礼数周到。
“原来是夏荷啊,这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早找到本王的府邸,为了什么事情啊?”钟流朔摆出王爷的架势,趾高气扬的,看着就像欠揍一样。
“奴婢过来,是……”看到秦挽依的装束,夏荷讶然问了一句,“秦小姐这是要出门吗,这可如何是好?”
看到夏荷的模样,仿佛专门为了找她一样。
“夏荷姑娘如此焦急,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秦挽依随意问了一句,掩饰了自己去皇宫的意图。
“秦小姐,昨日贵妃身子有些不适,请了太医看过,不见好转,故此特来请秦小姐移步,给贵妃娘娘诊脉。”夏荷忧心忡忡地道。
几人闻言,神色各异。
他们这边昨天才商量着该以何种理由进入紫烟宫寻找机关,今天就有紫烟宫的人请他们进去,这怎么有种请君入瓮的不好感觉呢。
“怎么这么突然,这可如何是好呢?”秦挽依没有马上应承,道出自己的目的,反而学着夏荷的模样,一脸为难,“我知道贵妃娘娘有恩于我,只是生我养我者皆是父母,今日我原本想和王爷一同回相府请安问候的,明日再打算到紫烟宫向贵妃娘娘道谢的,这可怎么办?”
秦挽依这话一出,钟流朔嘴角僵了僵,这胡编乱造的本事,果然绝了,明明是非去不可,却还忸怩推辞。
“秦姑娘,无论如何,还请跟奴婢走一趟,人命关天,奴婢给你跪下了。”说着,夏荷果然屈膝,就要跪下去。
“夏荷姑娘,千万别,我去……就是了。”秦挽依扶起夏荷,露出惋惜之色,“如今只能明日再回相府了。”
“秦小姐这番心意,奴婢一定传达给贵妃娘娘。”夏荷感激涕零,竟然还抽泣起来。
啧啧,这皇宫出来的人,果然都是实力派。
“九九,那我先入宫探望贵妃娘娘了,至于剩下的事情,只能让你一个人善后了。”秦挽依原本也没有和钟九一道,更没有回府探亲一说。
今日本来就是她带着翠屏入宫,稍候钟九和钟流朔借着给太皇太后请安为名入宫接应,白书辙受伤,与潘晓交换了位置,这次白书辙在宫外驾车,而潘晓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宫跟随钟九和钟流朔。她正愁该如何遣开贵妃,先行向钟乐轩借了小红,以防万一,既然给贵妃探脉,贵妃一定就在寝殿,到时候给她们下点药,弄晕她们,还怕没有时间找机关吗?
但是在夏荷面前,演技当然不能落后,死的也得说成活的。
钟九又怎么听不出秦挽依的意思,颔首微笑:“好,早去早回。”
安王府外,已经停着一顶花俏的软轿,软轿旁边站了四人,想必断定一定能把她请到皇宫之中一样。
夏荷掀开轿帘,秦挽依弯腰进入软轿,翠屏仍旧按照原地计划跟随,夏荷并没有阻拦。
“起轿吧。”夏荷一声令下,四名轿夫稳稳地抬起软轿。
秦挽依掀开轿口的窗帘,眉目含情地向钟九挥了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无可奈何地放下窗帘,顿时有些愁眉苦脸,不知为何,预定的计划被打乱,今日有种不好预感,心慌慌的,可是又不想让钟九发现。
秦挽依抚了抚袖中的小红,这才安心了一点。
“九哥,他们唱得是哪出啊,竟然扰乱我们的计划,难道我们昨日的安排泄露了?难道我们中间有贵妃的人吗?”钟流朔猜不准对方是何意图,不可能这么凑巧啊。
“除了你,其他人毫无嫌疑的可能。”钟九清冷地回了一句。
“我?”钟流朔被吓得不轻,“九哥,不是,你别吓我啊,我胆小的很,这种事情可不能乱怀疑的。”
“你知道就好。”钟九神思不定,“昨夜肯定出了什么变故,让贵妃想要先发制人,依依此趟,可能比预料中还要危险。”
钟流朔抓了抓脑袋:“昨夜风平浪静的,没听说发生什么大事啊,不然早就散播了,皇宫里边的大消息,我们向来没有漏过。”
“这事并不见得人人皆知,贵妃独独向依依出手,除了知道她是我的弱点外,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否则,没有必要光明正大将她请入宫中,只要伺机而动,随时能够找到机会。”钟九负手望着软轿离开的方向,“昨日依依暴露身份之时,人人抓着她的身份一事追问,唯独贵妃询问的是我的腿疾与依依脸上的伤疤,她更关心依依的医术。先前我猜测钟济潮可能在紫烟宫,如果书辙的话无误,那么,看守六皇叔的人一定是钟济潮。”
“七哥?”钟流朔满脸疑惑,“九哥,倘若是七哥发现白教书的,怎么可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无论如何,即便不想暴露行踪,但也必定会发出动静引人过来。”
“这正是我的怀疑,书辙是被宫女撞见的,我在想,会否钟济潮得了什么病,譬如跟我先前一样,不良于行,以至于无法觊觎帝位,需要依靠依依的医术,孤注一掷呢?”钟九猜测道。
“九哥,难道七哥从悬崖上边摔落,真把腿摔瘸了?”钟流朔之前听钟九说过,那么高的悬崖摔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我只是猜测……”
正当钟九回答之际,忽然之间,一道玲珑的白色身影,拍打着翅膀,落在钟九的肩膀。
钟九取下信纸,展开一看,眼眸深沉。
“九哥,怎么了?”钟流朔探头探脑,还是没法看到,能让钟九动容的,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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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寿宴结束之后,父皇并未回到寝宫,而是夜宿紫烟宫。”钟九一字一顿,这绝对不会是好消息。
“九哥,不是吧,侍寝这种事情,任飞也跟你汇报啊?”白鸽是谁传来的,钟流朔已然知晓,只是这些事情,也需要大动干戈吗,不是有史官记录就好了吗?
钟九知道钟流朔在想什么,绝对停留在表面。
“那也得看临幸谁。”
“难道连太医都看不好的病,是因为太过私密,所以非嫂子出面不可?”钟流朔继续瞎猜。
钟九微抬眉毛:“你觉得可能吗?”
“这不下意识就这么想了吗?”钟流朔说完之后,也觉得不太可能。
“贵妃昨日如此咄咄逼人,以父皇的睿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必定是生疑,到紫烟宫问话了,我怕父皇可能已经知道钟济潮的事情了。”钟九忧心道,“不管真侍寝也好,假侍寝也罢,昨日结束之后,只要父皇与贵妃独处,必定不止侍寝那么简单。”
钟流朔瞪大双眼,有些呆滞:“这么说,岂不是……”
“如果钟济潮确实发生了事情,以至于无法争夺帝位,贵妃肯定会不计任何代价报仇,哪怕同归于尽,或许沽州悬崖发生的所有事情,父皇很有可能已经全部知道了,而……”钟九将信纸握于掌心,“父皇也可能已经知道我在说谎了。”
沽州悬崖一事,他完全就是在欺骗皇上。
当日养心殿,他在钟彦廷面前否认自己出现在沽州,而且,除了自己的人和钟济潮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踪迹,他就能真的如同未曾现身一样。
本以为钟济潮死里逃生,最多也只能暗中谋算,而沽州的一切,他早已干净善后,绝对不可能露馅。
只是怎么也无法预料,钟济潮倘若将生死置之度外,抱着哪怕是死也无所谓的心态,与皇上联手,怕是不能小觑。
“九哥,这可怎么办?”钟流朔这才有了几分慌乱,“欺骗父皇事小,把范家,潘家,药王谷,韩太医,戚少棋他们拖进去,可就麻烦了。”
“当日参与沽州悬崖一事的人,除了我们的人,死的死,无知的无知,倒是不足为虑,而且,真想如何,父皇比我们更加清楚,我们只是自卫,即便抖搂,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确出现过,我就不担心父皇拿沽州一事做文章,怕只怕,父皇会自此一个一个铲除异己,他最痛恨背叛,韩太医和少棋怕会首当其冲。”钟九翻转手腕,摊开掌心,信纸已经化成碎片,秋风轻轻一吹,飞散而去,眼眸在这一刻,透着果决,“潘晓呢?”
“不知道在哪里瞎晃荡的,没有一刻是消停的。”钟流朔返回院中,运气于丹田,吼叫一声,“潘晓——”
回音在王府之中流传。
眨眼间,几个起落,一道红色身影,乍然出现。
“王爷,你找我呢?”
潘晓的嘴中,叼着一块糕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东西。”钟流朔顿感无力,“九哥找你呢。”
“九王爷,什么事情?”潘晓囫囵吞枣,随便咽了下去,梗着脖子,好像有些噎到。
潘晓赶来的时候,可能因为钟流朔的爆发力太强,回音传遍了整个王府,以至于大家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除了毫无一点警觉的秦素月,其他人纷纷走了过来,集聚在一起。
“阿九,发生什么大事了?”钟彦凡自寿宴结束之后,并未回到和亲王府,直接与众人在这里集合。
“六皇叔,这次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不能善了。”钟九将方才的猜测,说给了众人听。
其他几人对皇宫之中的事情一知半解,想必最清楚的,也只有钟彦凡了。
“阿九,无论如何,你放手去做吧,我都会支持你,比起我自己,我更相信你能带领大家闯过这一关。”钟彦凡道,即便不能,倘若钟九都没有办法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钟九微微转动玉扳指。
“十弟,你马上追去,暗中跟随依依,密切注视着她的行踪,看看是否入宫,倘若真的与父皇有关,授意翠屏,与任飞取得联系。”钟九下令道,“到时候我们宫中碰面,一定要保证依依安全。”
“九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保护好嫂子。”说着,钟流朔一个口哨,一匹骏马从侧门跑了出来,他一个翻身,已经追去。
“潘晓,你去范家一趟。”
潘晓一听范家,眼中立刻绽放着神采。
钟九继续道:“这个时辰,他们应该还在上早朝,你让贺升告知烨风,暗中集结范家留在京都的所有兵马,听命行事,一定要记得,这次不同于以往,不得过于宣扬,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必须小心行事。”
潘晓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兴致昂扬,扛着的大刀,都泛着光芒。
“这次难道真要见血了吗?”钟彦凡看到这样的安排,无端有种沉闷的预感。
“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钟九叹了一口气,“但不得不防,六皇叔,三师弟,你们入宫,暗中留意禁卫军调动情况,尤其看看城门的守卫是否加强了,哪个宫门守卫最少。”
钟彦凡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师父,你留在王府,看好依依的妹妹,还有,任何消息,都会在这里汇合,若有异变,你即刻遣安王府中的护卫通知。”钟九道。
孙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秋韵水一听这话,知道会有大事发生,询问道:“二师兄,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四师姐,你到韩太医府,让五师弟家人撤离。”在韩木的疑惑中,钟九这才道,“五师弟,你去戚府,找戚老爷子,让他提早安顿家人,”
秋韵水对戚府不熟,又正好在韩太医家,两人只能交换一下。
“阿九,我呢,虽说受了点伤,但也不至于毫无用处吧?”白书辙毛遂自荐。
“你随我先去皇宫,按照原计划在宫外接应。”钟九俯视着玉扳指,低喃道,“这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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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九抵达皇宫的时候,皇宫之中,白绫飞扬,昨日的红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换下。
红绫是喜事,白绫是丧事。
皇宫之中,有谁死了,而且地位不低。
钟九隐隐一猜,已然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想到,那人死了之后,竟然还能享受如此风光的葬礼。
才进入宫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内侍,翘首以待,脚步左右交替着摆动,眼神时而瞟向宫门口,瞥到钟九的身影,立刻迎了上去。
“奴才给九王爷请安。”内侍行了一礼。
“你是……”钟九负手而立,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微微一想,开口道,“刘公公身边的人?”
“九王爷好眼力,奴才正是跟随刘公公服侍皇上的。”内侍些微讶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内侍,不知道钟九怎么知道他是服侍谁的。
“你在这里等本王,可是父皇的意思。”钟九虽然是猜测,但却是断定的口吻。
“九王爷英明,皇上宣九王爷御书房觐见。”内侍传话道。
居然特意在宫门口迎接,仿佛断定他一定会来一样,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依依已经深入虎穴,他还能置身事外吗?
看来自己的父皇,已经摸清了他的弱点了。
然而,昨日既然当面露出自己的弱点,今日就不惧一切。
原本钟九打算到颐宁宫为先,如今看来,这一趟御书房,不得不先行了。
“前边带路吧。”
内侍见过钟九在朝堂之上不温不火却扭转乾坤的样子,本以为会是一番盘问,哪知竟然这么痛快,当下躬身应道。
钟九跟随内侍才离开不久,另一个方向,一道嫩绿色的身影,脚步匆匆,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一路找到宫门,仿佛并未找到什么人,正当翠屏犹豫着是否该出宫之时,她远远地看到一行人缓缓而来,其中一道黑色挺拔的身影,显得鹤立鸡群,她微微思忖,小跑着过去。
一行人皆是穿着光鲜的官服,谈吐之间,带着积年累月的架势,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退朝之后,仿佛还在商谈着什么,个个神色严峻。
范烨风向来沉默寡言,不与任何人接触,有范计广在,更是缄口沉默,只是尾随在众人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并不参与任何事情。
临近了,翠屏并未直冲上去,而是环顾四周,看到一棵大树之后,直接藏身树后。
待众人从眼前走过之时,翠屏附身拾起一枚石子,指尖一弹,石子径自朝着范烨风的衣摆而去。
范烨风眉峰一蹙,微微闪躲,石子落在地上,弹跳到一边。
范烨风的眼神,瞬间迸射出一抹冷光,浑身散发着一种力道,他望向石子飞来之处,但见一个绿色身影,藏身树后,探头探脑,然而又并未刻意隐藏身形,而是直直望着他。
看到翠屏,范烨风眼眸一滞,对于翠屏,他并不陌生,当初就是她跟随秦挽依上将军府探望,一曲小调,虽然难听,但也掩饰了他受伤的事情。
范烨风隐约察觉翠屏有事,眼见着前方众人渐行渐远,他直接落后,转身朝翠屏走去。
“你是挽依的丫鬟?”范烨风虽然有印象,但仍然询问了一句。
翠屏点头。
“你找我?”范烨风不确信地问道。
翠屏复又点头,见四周无人,一把拉住范烨风,挡住她的身体,此刻才发现,范烨风的眼中,布满血丝,身上还有一些未曾散去的酒气,不觉皱了皱眉:“你宿夜喝酒了?”
范烨风一听,脸上有些微不自在的神色:“你找我什么事情?”
翠屏一听,这才正色道:“大小姐被抓了。”
翠屏口中的大小姐,当然是秦挽依。
只是翠屏没头没脑地忽然蹦出一句,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挽依不该由钟九保护着吗?怎么可能被抓?有谁会抓她呢?
范烨风蹙着眉头:“什么意思?”
“昨日九王爷他们商量,今日大小姐原本应该进入紫烟宫打探和亲王妃的消息,但是贵妃娘娘今早却派夏荷以看病为由接走大小姐,我跟随大小姐进了紫烟宫,十王爷会暗中保护,只是……”翠屏说到这里,带着一抹不甘之色,“没想到贵妃娘娘好像洞察我们的目的,竟然主动打开地下机关。”
范烨风没有想到,在他宿醉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追问道:“然后呢?”
“紫烟宫外,重兵把守,即便大小姐想走也走不了,而且,眼见着地下室打开,和亲王妃又是多日没有消息,大小姐自投罗网,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我猜是被扣押了,我也分不清具体情况,就趁机逃出来了,只是并没有人追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让我通风报信,无论如何,我都得把消息带给九王爷。”翠屏道,一脸焦躁,“这回把大小姐丢在紫烟宫,九王爷一定不会让我好过的。”
“现在呢,挽依如何了?”范烨风问道。
“不知道,但我猜贵妃娘娘应该不会威胁大小姐的性命,地下室还打开的时候,我隐约听到里边的对话,但只有贵妃娘娘一个人上来,所以也不敢断定大小姐的情况,只是,九王爷让我陪同大小姐过来,就是以防出现危机,能够带大小姐逃离,只是被困在地下室,实在无法逃脱。”翠屏回道,“九王爷说,若是出点什么事情,找任飞帮忙,但我找不到他。”
“今日宫里出了事,与他有关,他并未当值。”范烨风解释了一句。
“那十王爷呢?原本他应该在最明显的地方,但是遍寻不着。”翠屏又问了一个。
“我好像看到,十王爷被皇上身边的一名内侍请走了。”范烨风道。
“关键时刻,真是一个比一个靠不住,连后援都没有,无论如何,少将军,我先去救人,你想尽办法把消息带给九王爷他们,九王爷此刻应该也已经进宫了。”翠屏说完,就要离开。
“你一个人行吗?”范烨风怀疑道。
“一个人当然行了,虽然隐匿了几年,但也没有退化。”翠屏在脸上微微一抹,露出一张不同于方才的脸,“只是带一个大小姐有点困难,若是再带一个和亲王妃,更加困难。”
范烨风思索再三,坚决道:“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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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结束的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早,只因出了一件事,众人无法借机步步相逼,而太子,也因为此事豁免。
钟彦廷自早朝之后,径自回到御书房,却是不见任何人,唯独钟流朔。
钟九抵达御书房的时候,并未看到任飞,他的心里,更加断定了几分。
不用通传,刘贤直接放钟九入内,仿佛得了特别命令。
“父皇,你又吃儿臣的棋子,好歹给儿臣留几个啊,不然这棋还怎么下得去?”
还没有进入,钟九便听得钟流朔的怪叫声,钟流朔怎么会在这里?
“棋场如沙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方的残忍,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只听啪的一声,仿佛有棋子被打落。
“算了算了,不下了,反正儿臣下棋,从来没有赢过一局。”话音才落,就响起一阵摩擦的声音,仿佛棋局被打乱了,“父皇,儿臣对棋艺一窍不通,你还是另寻其他人吧,儿臣得到皇奶奶那儿请安了。”
御书房中的锦榻上,摆着一张矮几,上边放着一个棋盘。
此时,钟彦廷并未坐在御座后边,正是坐在锦榻上边,棋盘对面,钟流朔盘膝而坐,打乱整个棋盘,直接从锦榻上边下来。
“真是一点耐性都没有。”钟彦廷可有可无地道。
“父皇,你又不是不知道儿臣向来如此,还找儿臣下棋。”钟流朔理了理衣服,想要离开,一抬头,就看到负手而立的钟九,瞪大眼睛,“九哥,你怎么来了?”
“父皇宣见。”钟九的眼眸,带着无声的询问。
都这么多年了,钟流朔岂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赶巧了,也是父皇让我过来陪他下棋。”
钟九特意让钟流朔暗中保护秦挽依,如今钟流朔在这里,那么依依呢?
“父皇,既然九哥来了,那儿臣先走了,儿臣突然觉得有点内急。”说完,也没等钟彦廷说什么,他已经径自跑了,与钟九擦身而过之时,给了一个眼神。
钟九已经隐隐听出,钟流朔也是被突然宣见,只是希望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钟九正视钟彦廷的时候,钟彦廷已经重新摆棋,显得气定神闲。
棋子为玉质的,棋盘上边,已经摆着三十一颗棋子。
钟彦廷的手中拿着一颗棋子,上边写着帅字,靠近钟彦廷这边的,是红色的棋子,而对面是黑子。
自古红色是正色,黑色是暗色,红色代表正义光明,黑色代表黑暗邪恶。
“儿臣参见父皇。”钟九双手交叠行礼。
“看到外边的白绫了吗?”钟彦廷斜靠着锦榻,把玩着帅棋,随意地问道。
“看到了,如此阵仗,想必并非寻常之人。”钟九答的也是随意。
“以你的睿智,应该不难猜到这是给谁挂的白绫吧。”钟彦廷竖指指向钟九,平淡无澜地道,“这还是你一手促成的。”
“没想到母后真的这么做了,看来她对父皇深信不疑,对太子至死守护。”对于皇后的死亡,钟九比钟彦廷还冷淡,情绪根本没有起伏,当初皇后也曾置他于死地,只是这一次,她咎由自取,以他的手段,若在当初,必定非置皇后和太子于死地不可,如今放过一人,已经算是他的仁慈了。
“没想到?”钟彦廷冷笑一声,猜不出究竟在想什么,“好一个没想到啊!”
“儿臣确实没有想到。”钟九不以为意,当时他只不过给钟彦廷一个意见而已,又不是强硬地让钟彦廷采纳,他又有什么本事让钟彦廷采纳呢。
若说此事与他毫不相关,也不是,他最多只是一个帮凶而已,真正的凶手,就是钟彦廷自己,若非他亲自授意,给皇后保证,皇后能为了太子畏罪自杀吗?
钟彦廷握紧掌心的帅棋,指节泛白。
皇后在钟彦廷的手中,也不过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如今死了,钟彦廷不闻不问,不理一切,连哪怕一点的念想都没有,还能期望什么。
而今太子无罪释放,钟彦廷根本没有任何顾忌,因为皇后是畏罪自杀,钟彦廷最多念在她的一片心意上,还是给她按照皇后的封号举行隆重的葬礼而已,但是想要以一介罪人之身葬在皇陵,根本不可能。
然而,谁也无法预料,倘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为帝,是否会重新给皇后安葬,在太子得知皇后的死因与他有所牵连之下,是否会摧毁先皇后的陵墓呢?
钟九忽然有些后悔帮太子脱罪,无端给自己树敌,只是,这一切都在他下定决心之前。
“皇后一事,已经无法挽回,朕也不责怪任何人,后宫不得干政,这事也只能怪皇后自己越界了。”钟彦廷松开掌心,将帅棋落在两颗仕棋的中央,“过来陪朕下盘棋吧。”
钟九不知道钟彦廷哪来的心思下棋,但既然钟彦廷开了口,他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有些心机,往往能从棋盘上窥探出来。
“儿臣遵旨。”
钟九坐在钟彦廷对面,姿态闲雅,他掌黑子,一方为帅,一方为将,而他指挥的,是黑子。
“朕让你,你先行。”钟彦廷道。
钟九也没有推辞,推右卒上前,稳步而行,小试一番。
钟彦廷点右炮,平移至中间的兵后。
钟九推右炮上移,至右二卒边。
钟彦廷推中间兵棋上前。
两人你来我往,皆是缓步而行,并无看出杀机,然而,在布局之中,却是步步藏着杀意。
半个时辰之后,棋盘之上,红子黑子交叉,星罗密布,蓄势待发。
“朕一直都小看你了。”钟彦廷望着棋盘,推子之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钟九眉目冷淡,钟彦廷并非一直小看他,只是一直无视他而已,倘若真的落在钟彦廷的眼中,还能是小看吗?
“父皇言重了。”钟九可有可无地谦让了一句。
钟彦廷提起炮棋,越过兵棋,打掉了钟九的黑卒,将了一军。
“沽州的事情,朕已经听老七说了。”
钟彦廷说得平淡,却在钟九心中掀起不小的风浪。
钟九落在棋子上边的指尖一僵,本以为昨日会是贵妃对钟彦廷和盘托出,哪知竟然是钟济潮。
如此看来,钟济潮就藏在紫烟宫了。
这一次,果然赌上性命,也要毁了所有人。
倘若是钟济潮说的话,那么,钟彦廷对沽州悬崖发生的事情,必定是确信无疑。
隐在暗处的所有人,全部都浮出了水面。
只是,知道真相的钟彦廷,会先对付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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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钟彦廷的角度,谁的威胁最大,他必定先铲除谁,至于虾兵蟹将,虽然有威胁,但并不影响,往后可以一一收拾。
而这么多人中间,也是他最仰仗的,且对钟彦廷威胁最大的,就是范烨风。
范烨风是个谨慎之人,行事不会鲁莽,他倒是不担心。
“沽州的事情,你做的滴水不漏,若非老七还活着,你就可以瞒天过海,朕差点也被你骗了。”钟彦廷移车吃象。
钟九马走日,逼钟彦廷移车。
的确,若非钟济潮出现,养心殿那次,钟彦廷相信他并未出面。
“七哥为了将此事闹大,借以回到京都,不惜铲草除根,毁了整个沽州,儿臣也是逼不得已,儿臣的师父,儿臣的师弟师妹们,全在那里,儿臣又岂能坐视不管。”
“是吗?”钟彦廷冷笑一声,“既然名正言顺,那为何又要欺瞒朕?”
“儿臣并不想把此事闹大而已,而且七哥是死是活,儿臣也并不清楚,无论如何,既然七哥选择跳崖,想必也是觉得有愧众人,既如此,又何必让他承受骂名呢。”钟九话中的真与假,想必只有他自己清楚。
“你倒是替老七考虑的周全。”钟彦廷带着讽刺的口吻,“你是真的考虑老七,还是顾虑贵妃对付你们,别以为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既然父皇认定后者,儿臣还有什么好辩解的。”虽然钟彦廷猜的都是正确的,钟九却不能承认。
“你既然能顺利掩埋一切,能够不走漏任何消息,欺瞒朕,欺骗世人,想必封了不少口,杀了不少人吧?”钟彦廷戳穿钟九的话,他这种手段,与钟济潮又有什么分别。
“的确,但凡参与残害百姓之人,谋害药王谷众人的人,儿臣一个也没有放过。”钟九承认道,也没有再隐瞒什么,淡薄的口吻,仿佛并不是在谈及血腥之事,还能够顾及棋盘上的棋局。
“好,真是好,你真是有出息了!”钟彦廷自己都未曾有这份淡定,他的手上,并不是没有染上别人的血,但是,也不及钟九这份淡漠,淡漠到杀了人也能无动于衷,当初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之前一直否认,这次怎么坦然承认,就不怕朕拿你问罪。”
钟九面不改色:“问罪需要罪名,沽州瘟疫余生的百姓,没有一个人看到儿臣出现过,而且,儿臣并无过错,倘若七哥真的能够出面,儿臣也想听听他究竟是解释还是掩饰,就算当面对质,儿臣也是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啊,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心安理得。”钟彦廷平稳的气息,瞬间被钟九挑起。
“父皇难道良心难安过?”钟九疑问了一句,仿佛觉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一样。
“你还真是有恃无恐了!”钟彦廷一拍矮几,棋盘上边的棋子微微跳动,好在是玉质的,并无挪位,“你到底仗着什么本事,居然敢跟朕叫嚣。”
“父皇息怒,都已经下到这个地步,若是毁了,就可惜了。”钟九至始至终,都是保持着该有的风度,不怒不躁,“儿臣并无什么本事,也无什么仰仗,只是,为了某种目的,就必须不择手段,哪怕残害屠戮,哪怕六亲不认,都无所谓,父皇应该并不陌生才对。”
钟彦廷握紧已经吃掉的卒子:“你这是在讽刺朕吗?”
“儿臣不敢,儿臣只想说,哪怕父皇不想承认,但儿臣身体里边的血液,也是来自父皇的血液,骨子里边已经继承了父皇的一切,比起母后,儿臣更像父皇,难道不是吗?若是讽刺父皇,岂不是在讽刺儿臣自己?”钟九的眼,沉静犹如古井,偏偏嘴角的笑容,透着几分刺眼。
“朕知道你有本事,你隐忍至今,非常人能比,你步步为营,处处设下陷阱,你精心策划,想要全身而退,朕不得不承认,你是比太子和老七更有本事,更有城府,他们被你玩弄在手掌心,都不曾自知,但是……”钟彦廷话锋一转,直视钟九,“你当真以为天衣无缝吗?当真以为护得了所有人?你最不担心的棋子就能万无一失吗?”
钟彦廷的话,别有所指,钟九并不是听不出来,方才他就怀疑,钟彦廷最大的威胁就是范烨风,但是凭借范烨风的能耐,不可能轻易落入圈套。
如今钟彦廷说的这么有把握,钟九不得不思索,或许他真的遗漏了什么。
“儿臣不知道父皇的意思?”钟九道。
“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不是成竹在胸吗?还有不知道的时候?”这次轮到钟彦廷嘲讽钟九的自以为是,“朕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喜欢上秦挽依。”
一旦被人知晓他的弱点,他就不再是锋利无比的剑。
钟九故作淡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父皇若是真的懂得喜欢与不喜欢,就会明白个中道理。”
“朕不需要懂,也不需要明白,朕只知道,除了你,范烨风也喜欢秦挽依,而且,都在秦挽依恢复容貌之前,你们两个看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错,都是能从砂砾中找到珍珠的人,若是撇开其他,朕对你们,会寄予厚望的。”
言外之意,钟彦廷对秦挽依还是比较看重的,而对钟九和范烨风,就未必能够罢休了。
只是为何提到范烨风呢,方才的隐忧,渐渐清晰起来。
“知道贵妃为何让宫女去请秦挽依吗?”钟彦廷端起茶几上的茶盏,这杯茶,早已冷却,但他并不避讳,还能喝下。
钟九抬起眼眸,他一直在猜测原因,猜测会与钟济潮有关,哪怕得了任飞的提醒,想过钟彦廷会和贵妃联手,只是没想到那会是第一步。
“那是父皇授意的?”
“不错,朕昨夜不止见了老七,还见了和亲王妃。”钟彦廷打开天窗说亮话,仿佛不想拐弯抹角。
钟九的眼眸,不停地闪动,忽然,他收缩瞳孔。
知子莫若父,钟九的一举一动,还能逃得过钟彦廷的眼。
“以你的聪明,想必不会猜不到朕打算怎么做吧?”
钟九垂下眼眸,终于知道为何钟彦廷如此有把握了。
他的弱点是秦挽依,范烨风的弱点也是秦挽依。
若是平常,范烨风的确无懈可击,但是倘若牵扯到依依,那么,他会失去正常的判断。
“朕听闻范烨风给秦挽依挡了一支毒箭,本该命丧黄泉,不过秦挽依的医术,的确神乎其神了,没想到还能救回一条命,这种以命相护的事情,朕多多少少能理解一些事情的。”
还需要理解吗?
只要不是瞎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范烨风喜欢秦挽依,喜欢到可以舍弃性命也会护秦挽依周全。
突然之间,钟九不得不替范烨风担心起来。
“父皇借贵妃之手,引依依入宫,以六皇婶为诱饵,逼依依入局,而后以依依为幌子,透露消息给烨风,让他施救,如果他擅闯紫烟宫,那么就是……”
“皇上,不好了。”正当钟九猜到什么的时候,刘贤小跑着进来,“方才紫烟宫传来消息,范少将军勾结玉面修罗,携带兵器私闯紫烟宫,与侍卫交手,后来不知为何又束手就擒,正押送到刑部,等皇上处置呢。”
“他倒是聪明,他若就此逃跑,朕一定会让范家成为众矢之的,将军,这一局,你输了。”钟彦廷推车,踢掉士棋,直逼将棋,“你若把士棋回到原位吃掉车,那么炮可以越过步兵吃掉将棋,你若移动将棋吃掉朕的车,别忘了朕的帅棋已经移位了。”
钟九默然走下锦榻,沉默不语,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看着令人有几分忌惮。
可明明胜的是他,为何反而有着输了的错觉呢。
“朕不会坐视不管,一直任由你左右朕的江山。”钟彦廷朝着钟九的背影道。
钟九驻足,回望了钟彦廷一眼:“父皇,你当真觉得你赢了吗?”
“你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吗?”钟彦廷也是不甘示弱。
“父皇,你一直越界,在儿臣的阵营中冲杀,步步杀机,却没有一点察觉危机的来临吗,难道真把儿臣的车马炮卒当摆设吗?”
钟九说完,拂袖离开,眼眸一片冰冷,既然钟彦廷已经出手,休怪他翻手无情,敢拿依依为诱饵挑起争端,那么,他必定奉陪到底。
钟彦廷观望整盘棋局,不知道什么时候,钟九剩下的黑卒和黑马,在他的阵营成掎角之势,而钟九的车与炮,虽然在钟九自己的阵营,却早已威胁到他的帅。
隔着河界,钟九在自己的地盘,布下天罗地网,将整盘棋局掌控,这盘棋早已分出胜负,然而钟九却还在继续下,看着他如何翻腾,却始终在钟九的手掌心一样,好像在讽刺他的愚昧无知。
钟彦廷怒不可遏,掀手一翻,棋盘上边的玉棋,全部散落在地上,咚咚咚,一片凌乱。
“好,很好,这一次,看你怎么救。”钟彦廷的眼睛,透着决绝之色,“若是这次也能把范烨风救下,朕就……”
就什么,钟彦廷也不知道,只知道,如果这次钟九也能扭转乾坤,那么,还有什么能够困住他,让他万劫不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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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微冷,秋叶落了一地,秋风渐起,秋枫红如焰火。
通往前方的路,一片幽暗冰冷,尽头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自进入宫门之时,已经命悬一线,没有回头之路。
御书房中,一片明亮,投射在雕镂的窗户上,暖意融融,却也衬得殿外的空气,更加冰寒。
“刘公公,本王要见父皇。”钟九禀明来意,潘晓紧随其后。
“九王爷,此刻姜尚书正在里边呢。”刘贤为难地道,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皇上如此震怒,九王爷惹了皇上之后,竟然还有胆子前来,他真是替钟九捏了一把汗。
姜楷是范烨风的舅舅,如今范烨风扣押在刑部,他原则上应该回避的,但没有听到钟彦廷让他不要插手的消息。
这世上,有一种正义,叫大义灭亲,而有一种手段,就是逼着别人去大义灭亲。
“无妨,通禀吧,父皇知道本王的来意。”钟九道,望着前方的眼神,仿佛能够透过大门,看到里边的一切。
刘贤别无办法,只能进去通报。
片刻之间,刘贤回来,无声地打开大门,让他们进去。
御书房中,锦榻上边的棋盘,已经撤去,上边空空荡荡,早上的棋局,仿佛从未下过。
此刻,钟彦廷端坐在御座上,俯视着下边,刑部尚书姜楷正跪在地上,气氛显得有些严肃。
钟九近前,站在姜楷身边,俯了俯身,算是给钟彦廷行了礼。
“民女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潘晓跪在地上,给钟彦廷磕了一个头。
此刻,潘晓一身红色劲装,勾勒玲珑身躯,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她是男子。
钟九绝对不会带一个无缘无故的女人觐见。
“姜尚书,你先退下,朕会考虑考虑的。”钟彦廷仿佛并未看到两人的存在。
“微臣替烨风谢过皇上。”姜楷站起身,弓着身体,正要退下,却被钟九喊住了。
“姜尚书,你且在御书房外等候,相信父皇很快会让你带着旨意回去的。”
姜楷一听,不知这话是何意思,但他看向钟九的时候,钟九的眼眸,却是无惧地抬头,直视着钟彦廷。
那种睥睨之态,即便是仰视,都有种唯我独尊的感觉,因而对于他的话,没有任何的怀疑。
姜楷犹豫着退下,却并没有离开。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朕的面下令,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姜楷才离开,钟彦廷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淡定,渐渐崩裂,“你真以为一个女人,就能推翻范烨风的罪名吗?”
相对于钟彦廷的隐怒,钟九犹如飘渺的烟云,令人窥探不到深处的心绪。
“儿臣并未想过推翻烨风的罪名,这一次,人证物证,皆是父皇精心谋划的,儿臣无言以对,即便烨风,也会承认自己闯了紫烟宫,但是……”钟九话锋一转,“若要救出烨风,凭她一个人,够了。”
“你是何人?”钟彦廷问着潘晓,却是看着钟九,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能耐。
“民女潘晓。”
潘晓?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听说过。
钟彦廷思忖之际,猛然醒悟过来,当初任飞提过的。
“你是潘老将军的曾孙女?”
“正是。”潘晓规规矩矩地应道,这一生,从未像此刻那么正经过。
钟彦廷撑在御案上边的双手,微微曲起。
“父皇应该想到什么了吧?”钟九一把扶起仍然跪在地上的潘晓,“潘晓,把东西拿出来吧。”
潘晓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块雕饰着金龙的金色令牌,上边雕刻着一个免字。
这是免死金牌。
好在她的娘亲有先见之明,知道以她的性子,在京都总会出事,让她将免死金牌带在身边。
钟彦廷恍然记得自己说过,若是老五即便死在潘晓的手中,只要凭借免死金牌,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先皇御赐潘家免死金牌,是因为潘老将军救驾有功,功勋卓著,免死金牌只能用在潘家之人身上,是对潘家的荫庇。”钟彦廷道,“朕念你年纪尚小,不懂分寸,还是把免死金牌收起来,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一点,钟九在想到免死金牌的时候说过。
范烨风并非是潘家的人,只有成了潘家的人,这块免死金牌才能有用。
而唯一让范烨风成为潘家的人,就只能是让范家和潘家结亲。
只是,范烨风绝对不会同意的,而她也不想以此束缚范烨风。
但是,救人是一回事,束缚不束缚是另外一回事,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她说过,倘若范烨风遇到危险,她也可以像他一样,舍命相救,更何况只是一块免死金牌。
所以,若是烨风逃过此劫,她不会强迫他的。
这是她对钟九的承诺,更是对范烨风的承诺。
然而,潘晓毕竟不是钟九,不会把人分析地彻彻底底。
范烨风并非无情无义之人,相反,因为有情有义,重情重义,所以才会落得如此地步,倘若潘家的免死金牌让他免于一死,倘若此事让潘晓背上有损名誉的事情,他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皇上,民女不是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做的,少将军与民女有婚约在,只是尚未成亲而已,民女怎么可能忍心他获罪呢。”潘晓道,这是唯一救范烨风的方式。
“婚约?”钟彦廷从未听闻潘家和范家什么时候有过往来。
“正是。”潘晓也不是空口白话,从怀中抽取一个信封,呈给钟彦廷。
钟彦廷半信半疑,打开信封。
信封之中,是范烨风和潘晓的八字,也有双方长辈的签字,的确是婚约。
这张婚约,是刚刚签下不久的,上边的字迹,也是烘干的,为了证明两人早有婚约,书写的纸,还是特意翻找的旧纸。
如此一来,钟彦廷就没有其他借口了。
“父皇,还请下令,释放范烨风。”钟九面无表情地道。
“皇上,求你放了烨风吧。”潘晓恳求道。
不是说范烨风喜欢的是秦挽依吗?
为何潘晓会为了范烨风做到这个份上?
钟彦廷像是蛰伏的猛虎一样,盯着钟九,这一切,想必都是他操控的。
“朕放不放范烨风,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次,钟彦廷也没有为难,更没有失败后的挫败,“但你休想以为这局你就这么赢了,你在朕的地盘救人,就不想想,朕不会拿你的弱点做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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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九的弱点,就是秦挽依。
钟彦廷会拿秦挽依做什么?
“你把依依怎么了?”钟九的身上,浑身笼着一层寒霜,他并不担心秦挽依的安危,就是因为她身上的宿命,在还没有成为定局前,钟彦廷绝对不会毁了秦挽依。
“朕说过,秦挽依身上背负着宿命,她只能成为太子妃,过了今晚,她就会是太子的人了,这一辈子,你也休想染指。”钟彦廷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甚至可以说,已经这么做了。
钟九心神一颤,钟彦廷的意思,就是把秦挽依送给钟麒煜侍寝了。
“皇上,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昨天不是把秦姑娘赐婚给九王爷了吗?”潘晓质问道,今日怎么可以变卦,竟然把秦挽依送给太子,这不是糟蹋秦挽依吗?
果然皇宫里边的人,都不是好人,难怪曾爷爷会还乡,爷爷不愿到京都,爹爹更是连官也不愿意做。
“昨日你们欺瞒朕,设下陷阱,引朕入局,想要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朕碍于太后的颜面,不与你们计较,但是,倘若以为这样就能随心所欲,那就大错特错了,今日,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钟彦廷说得理所当然,“纵使你们两情相悦又能如何,朕告诉你,你想娶秦挽依,休想,若非你把朕逼到这一步,朕原本还想循序渐进,不想太过为难她的。”
钟九负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指甲嵌入掌心,毫无所觉,他的眼中,跳动着一簇火焰,仿佛嗜血的修罗一样,他一步一步,朝着御案而去。
不知为何,钟彦廷竟然有些畏惧此时的钟九,然而帝王的尊严,让他稳坐如山。
钟九双手撑在御案之上,俯视着钟彦廷,一字一顿:“父皇,多谢你的提醒,儿臣终于知道依依藏身何处了。”
“知道又能如何?”钟彦廷并不担心。
“知道了,儿臣就能找到她,带她离开,父皇最好祈求钟麒煜不要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否则,儿臣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钟九的身上,散发着腊月寒冬的冰冷,令人窒息与惊颤。
“是吗?朕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与朕作对?”钟彦廷带着帝王的气焰,势将一切掌控在手中,无人能够逃脱。
“那父皇就拭目以待,这两样东西,儿臣先行收回来,以免父皇反悔,言而无信。”钟九随手取过御案上边的免死金牌和婚约,“既然父皇并不在乎范烨风,那么,儿臣就向姜尚书说明,父皇已经下令释放范烨风了。”
说完,钟九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晓一见,追了出去:“九王爷,等等我。”
“哼,既然告诉你们秦挽依的行踪了,真以为朕就这么轻易放你们离开了吗?”钟彦廷朝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抬手伸向御案上边的茶盏。
“啪”的一声,在钟彦廷快要触及茶盏的边缘时,眼前的御案,发出一道断裂的声音。
钟彦廷一震,御案顷刻之间,在他眼前崩塌,御案上边的奏折、笔架、砚台等,全部毁于一旦,茶盏,也落在地上,骤然碎裂。
御案是紫檀木做的,紫檀木坚实厚重,却在钟九双掌轻轻俯撑之下,化为残垣断壁。
钟彦廷顿时显得有些无力,眼眸望向外边,忽然觉得,钟九方才的话,既然说得出就能做得到。
御书房内,一片凌乱。
御书房外,钟九和潘晓才现身,外边已经围了一批人,密密麻麻,个个手中握着佩刀,严阵以待,少说也有一百人,屋顶之上,也钻出一排搭着弓箭之人,个个拉满弓,蓄势待发,也有百来人,皆穿着禁卫军服侍。
领头之人,正是黄统领。
“父皇还真是看得起我。”钟九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眼底深处,皆是弑杀之气。
潘晓一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九举起回收的免死金牌,朝着一旁看傻眼的姜楷道:“姜尚书,父皇有令,放了范烨风。”
姜楷一见,没想到钟九真的说得出做得到,哪怕如此劣势的局面,都能扭转局势,而面对禁卫军侍卫围聚,居然还能够面不改色。
“你先离开吧,这儿已经没你的事情了。”钟九的口吻,透着冷漠,虽然他是王爷不假,却是无权无势的王爷,姜楷身为刑部尚书,掌一方权势,却有种唯命是从的感觉。
“只是……”
姜楷望着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他若就此离开,是否有些说不过去,然而,即便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任何帮,反而添乱,倒不如尽早将范烨风放出来,接下来如何,兴许范烨风还能帮上点忙。
只是,他能走的成吗?
这个局面,怎么看,怎么有点要变天的感觉。
想至此,姜楷拱了拱手,想要告辞,看看是否放行。
“姜大人,得罪了,今晚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到了明早,末将自会放你们离开的。”黄统领微微示意,早有禁卫军侍卫形成包围圈,将他们困在当中。
“黄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楷铁青着脸色。
“姜大人,末将也只是奉皇上之命办事而已。”黄统领这话一出,姜楷哑口无言,这一会儿放人,一会儿拦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都快分辨不清,皇上真正的用意了。
“姜大人,刀剑无眼,等会儿自己寻找机会离开。”
钟九言毕,抬头望向对面,所有箭矢都对着他,所有佩刀都指向他。
今日夜黑风高,正是大开杀戒之时。
“九王爷,别跟他们耗费时间,你先去救秦姑娘,我来对付他们。”面对整齐一致挥刀霍霍的禁卫军侍卫,潘晓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而露出兴奋的光芒,灵动的眼眸,冰冷而又沉着。
“你,对付不了黄统领。”言外之意,潘晓并不能招架所有人,对付黄统领已经是难事,更何况还有两百多名的禁卫军士兵,而且,潘晓的兵器,被搁置在宫外的马车之中,如今她两手空空,更加处于劣势。
“可是,跟他们耗上,就来不及救秦姑娘了。”潘晓提醒着钟九。
“那么,只有杀了他们,才能开辟一条通往东宫的路。”说话之间,钟九的脚步,右移半步,衣袂无风自动。
“阿九,我们来了。”
忽然,一道轻叱,两道身影,从包围圈外,纵身一跃,落入包围圈中,严阵以待。
“和亲王,你们怎么来了?”潘晓露出惊喜的表情,钟彦凡和钟乐轩一来,简直如虎添翼。
“这么大的兵力调动,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钟彦凡负手而立,与钟九一样,有着与身居来的贵气,偏生钟乐轩站在那里,并不能看出他出身皇族。
“阿九,我们也来帮忙了。”
话音才落,这一次,三道人影齐齐现身。
白书辙直接站立在人群中央,一边肩上扛着大刀,一边一撩散乱的碎发。
他的身后,翠屏搀扶着孙雯。
“这刀还真不是一般的碍事,笨重死了,差点坏事,还是还给你。”白书辙一改方才的潇洒姿态,立刻嫌弃了一声,把大刀丢回给潘晓,人小还扛着大刀,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平日里居然还来去自如。
潘晓一见,却是如获至宝,挥舞着大刀,徐徐如风,猎猎作响。
这边挥刀热身,那边钟彦凡差点潸然泪下。
“阿雯?”
“阿凡……”孙雯扑在钟彦凡的怀中,泣不成声,“阿凡,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贵妃太没有人性了,简直是疯子,她这个兄弟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兄妹两个,竟然合谋算计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一定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不吭声,真把我当病猫了吗?”
孙雯脱离钟彦凡的怀抱,狠狠地瞪向黄统领。
黄统领眼见着如此严密的包围之下,竟然任人进入,简直把他们当成儿戏,怒不可遏。
“九王爷,大小姐被黄统领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返回地下室,找不到她,只发现被绑在椅子上边的和亲王妃和半身不遂的七王爷。”翠屏上前汇报道,她已经恢复成玉面修罗原来的容貌,眉宇之间,清新与英气并存。
“我知道她在哪里,六皇叔,这儿就交由你们了。”说完,钟九再无其他顾及,身影晃动之间,白色身影,犹如一只无形之箭,已然游离在包围圈之外,踏着夜色远去。
“哪里走!”黄统领大喝一声,“还不快放箭。”
屋顶上边的禁卫军侍卫,正要松手放箭。
“有蛇!”然而,不知是谁惊吼了一声,仿佛不止一人,他们手中的箭矢,骤然一松,不慎射出,不分敌友,不分方向,顿时,屋顶之上,一片混乱。
“真当我们放过暗算的机会,出来让他们明算吗?”钟乐轩不屑地看着屋顶上边的动静。
黄统领一见,今日可以拦不住他们,却不能拦不住钟九,当下正要追赶,潘晓已经挥舞着大刀,毫无畏惧地冲了上去。
兵器交接,擦出火花,黄统领只觉得虎口生疼,潘晓甩了甩手,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来!”潘晓初生牛犊不怕虎,越战越勇,越是困难,越是无畏。
“和亲王,这儿交给你们了,我和翠屏跟过去看看阿九。”白书辙见情势陡然逆转,不放心独自一人离开的钟九。
“你们放心去吧,一定要找回依依,今晚,我饶不了这帮兔崽子,好戏还在后头呢。”钟彦凡还未开口,孙雯已经接口,想必这口气憋了太久。
“去吧,照看好他,解决这里的事情,我们赶过去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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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冷寂,明月也笼着一层薄霜。
一道白色身影,犹如鬼魅一般,落在东宫之内,并未惊动门外把守的禁卫军侍卫。
太子寝殿之外,并无一人守卫。
感觉着空气之中流动的不寻常气息,钟九一步一步靠近,隐藏在暗夜之中的杀意,蠢蠢欲动。
他正欲上前,黑暗之中,骤然飞出一道身影,银白色的刀刃,泛着寒芒,映着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眸,直刺而来。
钟九侧身一避,然而,对方手中的刀刃,一个翻转,快得时隐时现,令人分辨不清,已经逼迫他而来。
钟九一个翩跹,犹如惊鸿一般,后退一步。
抬眸,只见黑衣之人,额前有着两缕灰白的发丝,迎风而立,并未蒙面。
“九指快刀。”钟九的口中,蹦出四个字。
“九王爷,又见面了。”九指快刀并不轻易出刀,能让他出刀的人,屈指可数,如今,这一次,还未交手,就已经出刀,只能说明,是劲敌。
“没想到这次是父皇雇佣你杀我。”
当初,在仙泉山,他应该杀了九指快刀,永绝后患,如今,也就不会有人挡着他的去路了。
“九王爷,我也想知道,这一次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九指快刀横刀在胸前,“我想看看,一百万两黄金,值不值得拿命来赌。”
“你杀人不过求财,今日,你若让开,本王可以给你一百万两黄金,否则,本王让你命丧于此,连一文都得不到。”钟九不想拿秦挽依冒险,若是这点身外之物能够换回寻找秦挽依的时间,别说一百万两黄金,一千万两也无所谓。
“我已经拿了钱,就得替人消灾。”九指快刀的意思很明确,今晚,他要守住这道门。
“阿九,你去找小姑娘,我们替你挡开他。”白书辙赶到后,与翠屏一起,一左一右站在钟九两边。
“别说你已经受伤,就算没有受伤,也未必是他的对手。”钟九与九指快刀交过手,也是唯一一个交手之后能够活下来的人,秦挽依又另当别论,“书辙,翠屏,依依就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找到,一定要阻止。”
话落,钟九的周身,刮起一阵无名之风,发丝与衣袂齐齐飞扬。
白书辙和翠屏相视一眼,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两个都未必是九指快刀的对手,万一被九指快刀要挟,到时候真给钟九添麻烦了。
两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回望之时,此刻,半空之中,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钟九哪个是九指快刀。
白书辙和翠屏收回视线,径自奔向寝殿。
寝殿之中,宽敞的大床之上,铺着明黄色的丝绸被垫,此刻,上边平躺着一人,有着胜雪的肌肤,绝色的容颜,只是纹丝不动,只有一双明眸,咕噜噜地转动着。
床边,站着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明黄色锦服,上边绣有飞腾的龙纹。
“秦挽依,真是没有想到,你还有重新夺回太子妃之位的本事。”钟麒煜俯身,指尖抚摸过秦挽依的脸颊。
“滚远一点,拿开你的脏手,谁稀罕什么破太子妃之位,你重新夺回太子之位倒是稀奇了,老天一定瞎了眼。”秦挽依呸了一声,一副市井刁民的样子,要不是该死的不能动弹,早给他颜色看看了。
钟麒煜掐了掐秦挽依的脸蛋,触手柔滑,细腻润泽。
“啧啧,性子倒是一样泼辣,没有半点改变,不过无所谓了,成了本宫的女人,本宫还怕驯服不了你吗?”钟麒煜解开秦挽依腰间的带子。
“慢着,有话好说。”秦挽依立刻服软,“我是你弟媳,你不能碰我,不怕世人耻笑吗?”
“弟媳?哈哈……”钟麒煜大笑出声,“你原本就是本宫不要的女人,本宫不过重新要回来而已,九弟想趁虚而入,没门,你永远只能是他嫂子,懂吗?”
哪有想要就要不要就扔的道理,她秦挽依可不是衣服。
“皇后刚死,你这个做儿子的不去守灵,反而在这里做苟且之事,不怕世人非议吗?”秦挽依质问道。
“这是父皇让本宫做的事,本宫哪有不从的道理,违抗父母之命,是为不孝,而且,这种能够稳固太子之位的事情,想必母后也会同意的。”
提到皇后,钟麒煜原本的耐性全无,他粗鲁地撕开秦挽依的外套,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我知道你不是五王爷,不要跟他一样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秦挽依吼道。
“禽兽不如?哈哈……”钟麒煜笑得疯狂,“本宫就是因为太心慈手软了,才会让他陷害本宫,害得母后自缢,从今日起,本宫会不择手段,害死本宫母后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说着,钟麒煜毫无****地扯开秦挽依的里衣,只剩下一件遮体的肚兜。
秦挽依气得要喷火:“钟麒煜,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要是再敢得寸进尺,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本宫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说着,钟麒煜伸手,微带挑逗地掀起秦挽依的肚兜,“啊,本宫还忘了一件事,你这穴位也快要解开了,你这么冷冷冰冰,实在太没有情趣,不如来点刺激的。”
钟麒煜的指尖,捏着一枚红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秦挽依带着警惕之色。
“吃了你就知道了。”钟麒煜强硬地打开秦挽依的嘴巴,强行将红色药丸塞了进去,一手捂着她的嘴巴,逼着她咽了下去,这才松手。
“咳咳……”秦挽依想要抠出来,奈何半点不能动弹。
须臾之间,秦挽依顿时觉得全身燥热,雪白的皮肤,渐渐泛着红色的光泽,脸上酝酿起潮红之色,即便全身能够动弹了,却是丝毫没有半点气力。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才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该死的钟麒煜,竟然逼她吃春药。
“你……竟然……”才出口,秦挽依发觉自己的声音,娇弱低嫩,像是在呻吟一般,她立刻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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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下意识抬起无力的双手,握住匕首的锋刃。
匕首逼近一分,双手被割深一分。
顿时,血珠顺着匕首,一点一点滴下,落在秦挽依的脸颊上。
然而,她却感觉不到掌心的痛处,反而被身体中一波又一波的燥热逼得要发疯。
“看你还能死撑到什么时候,毁不了你的脸,我也要废了你的双手。”秦静姝眼神一凛,双手握住匕首,正要往下刺去。
“小姑娘,在吗?”
“大小姐,在哪里?”
门外,同时响起两道询问的声音,继而立刻想起一阵打斗的声音。
秦挽依一听,是白书辙和翠屏,想要呼喊,却是没有力气,更是没有机会,她怕自己一泄气,秦静姝就能毁了她的脸。
“砰”的一声,寝殿大门被轰然撞开。
“咚”的一声,寝殿地上,躺着两名东宫护卫,捂着肚子,咿咿呀呀地哀嚎,缩在一起。
“小姑娘,在这里吗?”白书辙高吼一声,闯了进去,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钟麒煜,立刻将视线移到床上。
此刻,秦静姝的匕首,还悬在秦挽依的脸颊上边,鲜红的血迹,还在源源不断地滴落。
秦静姝见此,抽回匕首,一转方向,嘶啦一声,划开秦挽依胸口的肚兜。
顿时,秦挽依身上遮体的最后一道屏障崩裂,露出雪白的****。
“闭上你的眼睛,大小姐的身体是你能看的吗,嫌命太长了吗?”翠屏推了白书辙一把,手指一弹,已经隔开秦静姝,跑到床边。
白书辙怔怔地反应过来,还好还好,差点要被钟九五马分尸了。
“大小姐,你还好吗?”翠屏问道。
“九……九呢?”秦挽依枕着柔软的枕头,眼中顿时滚落一颗泪滴,灼热地刺烫着皮肤,第一次这么想要见到钟九,可又不想被钟九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九王爷在与九指快刀对决,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翠屏一边熟练地给秦挽依穿上衣服,一边解释。
“别……碰我。”秦挽依只觉得被翠屏接触过的地方,在升温,折磨地想要死去,她担心着钟九,想要帮忙,却连自己都无法顾及。
该死的春药,竟然这么强势,连男人和女人都不分了。
翠屏只能扯过被子,盖在秦挽依的身上。
“大小姐,你的双手正流血呢,要赶紧包扎。”
“别……碰我。”秦挽依重复了一句,仿佛对双手并不在意,只是不想让人靠的太近,却不停地蹬着被子。
“喂,大小姐这样,现在该怎么办?”翠屏也没有办法了,不能碰秦挽依,又不能任由她这么躺着流血。
白书辙试探性地回头,靠近了一步,打量了寝殿的情况,抓了抓蓬松的头发:“这个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么忍过去,要么只能问问阿九了。”
“你倒是很清楚啊。”翠屏揶揄了一句。
“教书的,多多少少懂一些。”白书辙摊开双手,一脸自谦。
“正经事一窍不通,歪门邪道懂得的确不少。”翠屏嫌弃了一句。
白书辙倒吸一口气:“我……”
“算了,别解释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去看看九王爷。”翠屏什么也不想听。
“也好。”白书辙不与女人一般计较,正要离开,脚上却被什么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竟然是钟麒煜抓着他。
“救……我。”钟麒煜的右手,已经一片漆黑,毒液显然已经扩散。
堂堂一个太子,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白书辙无言以对。
“我也没有解药,救不了你,所以说,不该是你的,就不要强要,要了也该看看有没有本事驾驭,当初只做个王爷不就好了,为何要争太子之位呢。”
白书辙强硬地抽走脚,正要离开。
“哄”的一声,寝殿之外,骤然发出一道巨响,好似什么炸裂一样,寝殿都仿佛摇晃了一下,寝殿的地面,更是传来明显的震动。
“发生什么事情?”翠屏滕然站起。
白书辙凝眉思忖道:“不知道,可能是阿九,我出去看看。”
话落,白书辙并未走正门,而是直接从窗户外边跳了出去。
寝殿之外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地面崩裂,房屋倾塌,树木截断,仿佛强烈的地震过后一样。
空气之中,弥漫着沉重的烟尘,废墟之中,站立着两人,一黑一白,黑衣之人的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白衣之人的手中,握着一把犹如灵蛇的软剑。
东宫门口,已经聚集着为数众多的侍卫,想必是被两人的动静吸引过来,却只能站在外围,插不上手。
隔着迷蒙的烟雾,白书辙只看到胜雪的白衣之上,绽放着朵朵红梅,触目惊心。
白书辙心中一凛,正要上前:“阿九……”
“啪”的一声,九指快刀手中的短刀猝然碎裂,碎片落在地上。
“咚”的一声,伴随着短刀的销毁,九指快刀双腿一曲,跪了下去,身体一倾,扑倒在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忌惮地不敢上前。
这是天下第一杀手,九王爷连天下第一杀手都能杀死,还怎么阻挠。
钟九翻手一转,软剑回归于腰腹,慢慢抬头,无波无澜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轻轻扫过,众人只觉得如坠冰窖,被冰封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一步一步,向寝殿走来,走得异常艰辛,然而在侍卫眼中,与平常并无不同。
“阿九,你没事吧?”白书辙察觉出什么,立刻上前搀扶。
钟九摇了摇头,兀自挺拔着身躯。
白书辙只能撤回手,看着趴在地上的黑衣人,问道:“九指快刀死了吗?”
钟九点了点头,他反握住白书辙的手腕,追问道:“依依呢?”
“在寝殿呢,只是……”
听着白书辙口中的犹豫,钟九显得异常焦虑,追问道:“只是什么?”
白书辙不知该如何解释,抓了抓头:“只是情况有些不妙。”
难道还是晚了一步?
钟九推开白书辙,捂着胸口,跑了进去,脚步有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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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之内,翠屏看到乍然闯进来的钟九,愣了一下,她何曾见过钟九如此失态的场面,不过,她还是立刻让开床边的位置。
“九王爷,你受伤了?”翠屏询问出声,但是钟九无暇理会。
大床之上,一片凌乱,混合着血迹,还有不断升温的空气。
“九……九,我……好难受。”秦挽依娇软地低语了一声。
秦挽依的脸上,沾染着鲜红的血液,血液顺着比翼,流入嘴角,仿佛浴血一般,更像是嗜血之后,带着妖娆之色。
被子遮掩之上,似乎还有血液在流动。
“依依,哪里受伤了?”
“九王爷……”
钟九一把掀开被子,翠屏想要阻止之时,已然来不及了。
秦挽依散开的衣服还没有系上,肚兜被割断时候,直接敞开胸怀,露出双峰,平坦的小腹起起伏伏,身体不停地蠕动,衣衫已经滑落至臂弯。
“这……”
钟九不曾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苍白的面色上,立刻染上一抹动容的神色。
少了被子的束缚,她一手放在额头,一手贴着胸口,顿时,雪白的身体,染上血红的颜色,更添了几分妖娆,带着致命的诱惑。
听得似有脚步声靠近,钟九这才回过神,放下被子。
“九王爷,太子给大小姐下了催情药,眼下要么忍过去,要么你看着办吧,不过,大小姐双手还在流血,全是太子侧妃的行为,眼下还得先行止血才行,但大小姐又不让任何人触碰,我们也没有办法,既然你来了,就好了。”翠屏解释了一句,虽然有点晚了,好在看到的是钟九不是其他人。
“九……九。”秦挽依隐隐约约看到熟悉的人影,身体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双臂缠上钟九的身体。
“咳咳,九王爷,我先出去了。”翠屏轻咳一声,正要离开,看到地上的几人,回头问道,“九王爷,太子和太子侧妃怎么办?”
钟九这才看到几人的存在一样。
钟麒煜躺在地上,合上双眼,奄奄一息,进气少出气多,一只手臂已经全黑,秦静姝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像个木偶一样,只是还握着染血的匕首,证明他们对秦挽依所做的一切。
“父皇这么看重太子,一心想要提拔,哪怕犯上作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如此……”
“九王爷!”任飞骤然闯进房间,气息凌乱,想必是匆忙赶来,他行到钟九眼前,跪了下来,“九王爷,求你饶太子一命。”
随同任飞进来的,不止一人,还有从御书房赶来汇合的人,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伤。
钟九裹紧被子,将秦挽依包在里边,除了一颗头,连衣服都没有露出来,脑袋还是背对着众人。
他回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任飞,仿佛在犹豫。
“任飞,就他今日侵犯之举,凌迟处死也不为过。”任飞沉默以对,他所能做的,只有求情而已。
“阿九,饶过太子吧,好歹你们是兄弟,别让自己的手上染上手足的血,否则,这会是皇族的悲哀,况且,皇后也需要有人守着。”钟彦凡劝了一句,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远离京都的。
皇族子嗣,所剩不多,的确有些悲哀。
钟九缓了一口气。
“任飞,皇后一事,我也确实有愧于你,念在你们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可以饶了他的性命,但是……”钟九绝对不会就此放过,“哪只手碰过依依,废了哪只手,还有,永世不得出现在我和依依面前,明白吗?”
废了太子的手,等于废了太子,让太子一辈子与帝位无缘,这比活着更难受,然而钟九就是这么过来的。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任飞明白,叩首:“多谢九王爷。”
“至于太子侧妃,翠屏,方才她想要怎么对付依依,那么就怎么对付她吧。”钟九赏赐般地道,“父皇最是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方才秦静姝想要毁了秦挽依的容貌,然后寻找几个侍卫玷污秦挽依的清白,然而,毁了容之后,秦静姝还有什么价值,一向视容貌比生命可贵的她,就是生不如死,更何况,还要遭受羞辱,这比杀了她更残忍。
众人知道钟九的手段,他一般不轻易与人为恶,可若是触犯到他的底线,那么,仙与魔,只在一线之间。
对兄弟尚且薄情冷淡,更何况还是欺负秦挽依的秦静姝。
“处理之后,把这两人给父皇送去,任飞,你再替我带一句话给父皇。”钟九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没有任何一丝情感,“我给他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明日早朝之前,要么主动禅位,还能在历史记录里边有个好名声,别等到我去取的时候,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他知道,我会不择手段的。”
任飞默然点头,从钟乐轩那里得了解药,给钟麒煜服下之后,随即带出了寝殿。
“阿九,现在依依怎么办?”孙雯小声询问,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妙,若是任其这么发展下去,一发不可收拾,而听钟九的意思,好像这个皇位,势在必得。
两人的关系,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最困难的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还能怎么办,服了催情药,解了不就行了。”潘晓扛着大刀,脸上挂彩,却不失豪爽。
众人略带尴尬之色,好在钟流朔不在,否则,又得颜面无存了。
然而,白书辙却又好死不活地加了一句,显得一本正经:“听说皇宫里边的催情药,可不比外边的差,但是阿九你好像受伤了。”
钟九眼风一扫众人,脸色僵硬。
“那个翠屏,任飞都把太子带出去了,你是不是也该把太子侧妃请出去了呢,我看你瘦胳膊瘦腿的,肯定没有力气,潘晓,你去帮忙好了。”说着,孙雯催促着潘晓与翠屏一起,把毫无生机的秦静姝带了出去。
孙雯回望秦挽依一眼,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她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到这里了。
可惜,秦挽依看不到。
“和亲王,这儿还有两个,我们一起吧。”白书辙顺势道。
“也好,人多碍事。”和亲王回以一个明白的眼神,说着,亲自动手,将方才被白书辙和翠屏踹进去的侍卫拎了出去。
一时之间,寝殿之内,除了床上的两人,散的干干净净。
顿时,一室静谧,隐隐约约,响起秦挽依粗重急促的呻吟声。
钟九微微扯低被子,露出秦挽依雪白的双肩,他小心翼翼地将秦挽依的手臂从被子中抽了出来。
然而,双臂一旦失去束缚,哪怕只是片刻,秦挽依又如灵蛇一般,缠了上来,不停地钟九身上蹭动,像只小猫一样。
被子瞬间滑落,春光乍泄,也无察觉。
钟九稳了稳心绪,扯过秦挽依外衫腰间的带子,随意一系,遮挡住她的身躯。
外衫清透,隐藏在里边的身躯,若隐若现,令人无限遐想。
钟九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这才任由秦挽依在他怀里摩擦,继而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一手翻开秦挽依的一只手掌,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赫然出现,至今还在流血。
钟九沉了沉眼睛,或许不该轻易放过两人的。
他即刻给秦挽依包扎,好在并未伤及骨头。
秦挽依对手上的伤口毫无所觉,只是不停地蹭着钟九的胸口,一路往上,寻找裸露的皮肤,脸上的血迹,瞬间也染上钟九的身体。
她不停地在他颈间摩挲,鼻尖顶着他的喉咙,滚烫的气息,刺激着他的神经,时不时,她的舌尖,添上他的喉结。
“嗒”的一声,钟九的衣领,直接被蹭开,露出温热的皮肤,带着男性特有的气息。
秦挽依立刻将脸颊贴了上去,灼热的气息,熏染着钟九,他只觉得自己也在升温。
秦挽依贴着钟九的胸口,一路往下,划出一道血痕。
“九……九。”秦挽依的声音,透着喑哑迷惑,嘴唇一开一合,都是贴着钟九,仿佛能够刺穿胸口。
钟九深吸一口气,重新扯过被子,盖在秦挽依的身上,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九……九,我……好难受。”秦挽依踢蹬着被子,几番想要挣脱,钟九差点招架不住。
钟九直接将秦挽依放躺在床上,被子横盖上去,他的双手,撑在秦挽依身体两侧的被子上边,悬空俯视。
“依依,忍忍就过去了,我……不想让你后悔。”钟九俯视着躁动混沌的女人,带着深深地无奈,眼神有些黯然,“到了明日,或许你会就此离开,所以,忍……”
秦挽依不停地挣扎,体内地燥热,逼得她发疯,却又无处发泄,她渐渐哭泣起来,嘤咛伴随着呼喊,令人不忍强行束缚她。
然而,就在钟九于心不忍分神的时候,秦挽依一个猛烈挣扎,钟九直接被掀翻在床上,猛咳起来。
秦挽依翻身而上,趴在钟九的身上,随意系上的带子,瞬间松开,外衫从肩膀滑落。
钟九还要说些什么,秦挽依已经俯身,覆盖上他的嘴唇,尽情地索取,仿佛得到大雨滋润一般。
钟九勉励维持的清明瞬间崩塌。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两具交缠的身体,还有渐渐急促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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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依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望了一眼天花板,感觉天色有些昏暗,又合上睡意朦胧的双眼,正想翻个身继续睡觉。
“啊。”她闷哼出声,只感觉全身上下,散架了一般,牵一发动全身,整个身体不像是她的一样,痛得肝肠寸断。
“大小姐醒了?”翠屏探头,询问了一句。
看到翠屏的脸,秦挽依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扫视一圈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昨日的事情,顿时历历在目,太子,太子侧妃,还有……
她胆战心惊地转过头,并未看到钟九的身影。
难道昨夜是一场梦?
仿佛要验证昨日的一切是真是假,秦挽依抬手,就看到自己的双手,被包得严严实实,手臂之上,带着吻痕。
秦挽依一个激灵,猛然坐起。
“啊……”骤然的痛意,袭击全身,她无力地躺了回去。
“大小姐,你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一般服了催情药之后的次日,情况都不太好。”翠屏委婉地劝解了一句。
“你很懂吗?你服过吗?”秦挽依龇牙咧嘴地反问一句,身体被离断一样,痛不欲生啊。
“这懂不懂跟有没有服过是两回事,而且,我也只是听教书的这么说的。”翠屏慢条斯理地道。
好的不学专门学这些,都被带坏了,秦挽依忽然觉得白书辙和翠屏有点臭味相同。
“九九呢?”
“九王爷去见皇上了。”翠屏如实回道,还特意留意了一眼秦挽依的眼神。
一提皇上,果然,秦挽依神色不妙,却并不是因为昨日对她做出这等有损帝王尊严的事情,而是忽然想到了昨日钟九交代任飞的话。
她终于明白,为何钟九在寿宴上会有迟疑之色,为何钟九昨夜有着无奈的僵持。
恍惚间,秦挽依想起钟流朔曾经问过她的话,如果她必须生活在皇宫,那会怎么样,她当即否决了,说绝无可能,如果是为了钟九呢,她又无话可说。
当时钟九也在,并未阻止钟流朔的追问,想必是默许了,或者说,更想知道她的想法。
只是没有想到,真的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如果钟九必须留在皇宫,她是走,还是留?
“大小姐,这是九王爷让我转交给你的。”翠屏从肩膀上解下一个包袱,里边是几套衣服,还有一叠银票。
“这是什么意思?”秦挽依怒瞪双眼,昨天才占了她的身体,虽然是她主动的没错,但也不至于今日就赶她走吧,拿钱打发她,当她是青楼里边的女子吗,虽然她是对银票很感冒,多多益善,但想想就觉得生气。
“大小姐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吗?”翠屏从腰腹间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还有这个。”
令牌是纯金的,上边刻着龙纹,中间只有一个九字。
这是什么意思,秦挽依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心底就是喷涌出源源不断的火焰。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找他算账去。”说着,秦挽依就要起来,然而,一个抽痛,又躺了回去,翠屏看着都觉得应该很痛。
好吧,今日什么都不用想,钟九等会儿就会过来自投罗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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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大门,在钟九身后,缓缓合上,仿佛掩埋一段历史。
此时,天边有一抹红光,藏在白云后边,渐渐刺穿云层。
站在御书房外边,钟九抬头望天,却将手中的圣旨,往旁边一递。
一旁静默的任飞,双手接过。
然而,钟九并未对任飞交代什么,反而朝着侍立在一旁,微微佝偻着背脊,头发有点斑白的刘贤道:“刘公公,进去替父皇更衣吧,早朝的时候,还请刘公公宣读这卷圣旨。”
刘贤看着圣旨,隐隐明白什么,躬身应是,转身走了进去。
“禁卫军控制了吗?”钟九负手在后,问着一旁的任飞,视线却是重新投回天边。
“黄统领昨日已经服罪,禁卫军侍卫暂时由和亲王接管。”任飞回禀道。
“那就好,纵然有范家军相助,也不可以掉以轻心,毕竟范家军的精兵皆在边关,而禁卫军是父皇的兵力,郊外还有其余兵马驻扎,真要厮杀,虽胜犹败,此刻若是稳住宫内禁卫军,必定是事半功倍。”钟九并没有因为任飞的身份而有丝毫的顾忌眼前的局势,“六皇叔在宫中的时间,不比你长,也不及你熟悉,他不会接管太久,你慢慢学着接掌吧。”
任飞抬起头,似是没有想到钟九对昨日之事既往不咎。
“九王爷,卑职……”
钟九仿佛能看出任飞的意思,回道:“因为皇后的关系,我知道父皇并未全部信任你,反而在利用你,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你,就不会疑你,到了我这里,我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我只知道你有多少本事,往后,这皇宫的守卫,还要靠你,这也是你能保护太子的唯一方式。”
钟九说完,转身离开,并未再多言什么。
皇后一死,太子被废,倘若这江山易主,失了皇上的庇护,太子往后若是想在宫中立足,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他了。
任飞捧着圣旨,朝着钟九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哪怕钟九没有看到。
钟九离开御书房,正要通往宫外与钟流朔汇合,商量余下的事情,哪知才走出,迎面匆匆忙忙走来两人,差点撞上。
好在三人反应迅速,各自避开。
“何事如此慌张?”钟九看到神色有异的两人,不惊不扰地询问了一句。
哪知才问完,潘晓立刻躲闪到白书辙的后边。
“范烨风脱离牢狱之灾,你为何要躲着我?”看到潘晓的举止,钟九有些纳闷。
“九王爷,不是烨风的事情。”潘晓心虚地道。
白书辙站在两人中间,感觉像是炮灰一样,艰难地开口道:“阿九,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钟九挑眉,这个时候,还能发生什么难以掌控的事情吗?
“反正都要说,反正都要听,你随意。”
白书辙就知道会这样,这才道:“好消息是,你的表妹来了。”
“楚楚?”钟九蹙眉,仿佛觉得并不是好消息,“我倒是收到芦州传来的消息,提过楚楚离开芦州,但怎么会来京都呢?”
“九王爷,其实庄楚楚很早就来了,和亲王出事当日就来了,我偶然间看到的,好像跟什么人在一起。”潘晓弱弱地解释了一句,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你既然看到了,怎么没有跟我提及?”
“这个……”潘晓往白书辙身后躲了躲,“我本来想说的,但你们都走远了,没有听到,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忘记了,哪里知道,昨天我们忙着救人的时候,她会到安王府,医圣也没有管太多,谁知道她会把秦姑娘的妹妹拐走了。”
“以上就是坏消息,医圣来信,秦素月被庄楚楚带走了,如今下落不明。”白书辙接口道。
“楚楚为何要带走素月?”钟九无法理解,而且还趁着众人无法顾及旁枝末节的时候,俨然是趁虚而入。
“庄楚楚留了信,约你今日午时在京都郊外的山顶单独见面,你的四师妹和五师弟已经追踪过去,我猜多半是因为你和小姑娘的事情。”白书辙猜测道,女人要发疯,多半是为了男人,秦静姝就是一个例子。
“我知道,但我和依依才被指婚不久,楚楚怎么知道,而且,又怎么知道素月是依依的妹妹,再者,她又怎么知道素月会在安王府?”钟九略微沉吟,事事透着蹊跷,令人不想怀疑都难,而她在京都的这段期间,都做了什么?
“你这么一说,倒是真有点问题,你这个表妹,怎么好像对一切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对我们的行踪好像也了如指掌,知道在什么时候到哪里带走人,偏偏还是最单纯的秦素月,而这个秦素月,还偏偏是小姑娘特别看重的妹妹。”白书辙道,望了一眼钟九,“阿九,这秦素月真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你夹在小姑娘和庄楚楚两人之间,可不好办呐。”
“嗯,不好办。”潘晓学着白书辙深沉的模样,点头道。
钟九凝眸而视,潘晓缩了缩脖子。
“依依知道这个消息吗?”钟九负手问道。
“昨日你们春宵一刻,而且好像不够节制,小姑娘一定很累。”白书辙揶揄地看着钟九脸上的指甲印,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吻痕,“今日肯定先来找你了,小姑娘那边还没有通知呢。”
“你若有本事,把方才的话拿到依依面前说说看。”钟九斜了白书辙一眼,不过昨日的确有些过了,脸都快被抓破相了。
“那还是不要了。”白书辙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舅父一家于我有恩,至于楚楚,也该说清楚了。”钟九思忖道,“这事你们先不要告诉依依,我去看看再说,一切等我消息。”
“也好,小姑娘若是去了,你更加为难,都说女人的事情最麻烦了。”白书辙想想那个场面,都觉得头痛,秦挽依不好招架,庄楚楚也不是省油的灯。
“谁说的,我的事情,就不麻烦。”潘晓争辩了一句。
“额……”白书辙从来没有把潘晓当做女人看过,有哪个女人整天扛着大刀走来晃去,他直接忽略潘晓的抗议,“阿九,这边的事情怎么办?”
“早一天迟一天没有分别,让十弟看着办吧。”说完,钟九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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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郊外山顶,建有一个凉亭。
凉亭是由石头漆成,因为地势高,鲜少有人问津,年久失修,没有修葺,已经一片斑驳,上边还有一些裂痕。
凉亭之中,背对着深渊,坐着一名身穿劲装的美貌女子,女子怀抱宝剑,眼神望着前方,婉约中带着一抹冷艳。
女子的发丝,在肃杀的秋风下,凌乱飞舞。
“五师弟,怎么没有看到挽依的妹妹?”秋韵水和韩木两人藏身在树上,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能远远地遥望悬崖边上的凉亭。
“应该藏起来了,如今只能等二师兄来了再说吧。”韩木并未有任何举动,静观前方。
“只是,今日宫中好像有大事,二师兄会来吗?”秋韵水并非对宫中大事不知情,尤其是近日频发大事。
“会的。”韩木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先不说是谁带走秦素月,只因秦素月是秦挽依的妹妹。
话音才落,钟九已经在山顶现身,一身白色高领锦服,衬托着玉容更加俊逸,此刻,他不再是药王谷钟九,而是九王爷钟璟容。
“九哥哥……”看到钟九,庄楚楚的眉宇之间,立刻露出欣喜之色,仿佛愁云散开,她即刻站起身,向钟九跑了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钟九面对面站着说话,有些无所适从,只是,猛然间看到那张俊雅的容颜下出现醒目的指甲印,皱眉问道,“九哥哥,你的脸怎么了,谁抓伤的?是不是秦挽依?”
钟九摸了摸上边的指甲印,想必大家能够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秦挽依了,只是怎么抓的,并非人人都知道。
看来一时半刻,逢人都要解释了,谁让他从来不曾受伤,如今却挂着女人的指甲印呢。
“不小心抓的,无碍。”钟九孑然而立,一言带过,“素月呢?”
“九哥哥,这怎么可能是不小心呢,明明……”
庄楚楚还要计较什么,却被钟九打断了:“楚楚,素月呢。”
“九哥哥,我千里迢迢过来看你,你难道只关心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吗?”庄楚楚带着撒娇的口吻。
“你能来,我自然欢迎,但她是依依的妹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钟九解释道。
“她的妹妹就那么重要吗,我可是你表妹呢,我们才是最亲的关系。”庄楚楚抗议道。
“楚楚,正因为你是我表妹,我才给你机会说出素月的下落,否则,你当知道我的性子。”钟九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婉言相劝。
“九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么多年,我喜欢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一心想要嫁的人也是你。”庄楚楚精致的脸庞,因着嘶吼,显得狰狞。
“我离开芦州,一方面因为双腿,一方面也是因为你,我跟你说过,你永远会是我的表妹,这一辈子,你若有什么难处,我都会帮你,唯独不会娶你。”钟九面色冷沉,没有半丝笑意。
“为什么,明明我跟秦挽依说了同样的话,她害得你差点丧命,而我完全是为了你能够在芦州立足,为什么到了现在,你会娶她?”庄楚楚质疑地吼道,“我哪里比不过她了?”
“楚楚,依依是依依,你是你,无法相提并论,她是我这辈子命中注定的女人,不管是缘是劫,她就是她,比任何人都真实。”钟九叹了一口气,“你别再处处模仿母后了,母后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只是画中的一名女子而已,而那就是唯一了,或许对父皇而言,她有过存在的时候,你不必如此讨好我。”
“九哥哥,你若不喜欢,我可以改,你说不模仿就不模仿,那你也别娶秦挽依,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表兄妹就表兄妹,我不强求你,好不好?”庄楚楚带着哀求之色。
“楚楚,我到底该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钟九已经放弃了最后的劝说,他径自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边吻痕犹在,“这你应该能明白了吗?”
“你……九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庄楚楚的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流出,顺着脸庞,在下巴凝聚,却又在凛冽的风中消散,这无疑在她心口狠狠地划上一刀,鲜血淋漓。
“楚楚,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钟九低叹了一声,正因为知道庄楚楚并未害过他,甚至都在帮他,对于她对秦挽依的伤害,他才一忍再忍。
“你这都是借口,当初你说没有未来,现在呢,还不是想给秦挽依未来。”庄楚楚吼道。
“那是曾经。”钟九从未想过会有站起来的一天,所以并没有想过未来,可如今已经截然不同了,不过,这与庄楚楚解释了,她也并未听得进去,“就当是我的借口吧,说吧,素月在哪里?”
庄楚楚一听,擦去脸上的泪痕,绝望的眼中,露出凄厉的眼神:“表哥,我知道秦素月是秦挽依的妹妹,秦挽依对这个妹妹又是那么在乎,倘若她出了事,你跟秦挽依之间,还能有未来吗?”
“楚楚,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钟九带着警告之色。
“后悔?”庄楚楚冷笑一声,“这是我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秦素月在哪里,这辈子,你也别想找到她。”
“楚楚,别把我的容忍当成纵容。”钟九蹙着眉头。
“九哥哥,没想到你也会有着急的时候。”庄楚楚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也可以告诉你,秦素月根本不在这里,我已经把她送人了。”
送人?
钟九神色一凛,庄楚楚绝非单纯送给什么人。
潘晓说过,庄楚楚曾经与人接洽过,莫非是有人指使的?
“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一切的?”钟九逼问道。
“我不会说的,就算你们被指婚又怎么样,我就是要看着你们能够走到什么地步。”庄楚楚带着决绝之色,“我得不到的,秦挽依也休想得到。”
钟九握紧成拳,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有谁能够告诉庄楚楚这一切呢?
指婚这事,当日众臣皆知,然而知道庄楚楚的人不多,若非早已谋划这一切,不可能把庄楚楚算计在内。
不对,指婚当日,有人提过庄楚楚。
若说是谁与他有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说,是不是贵妃指使的?”当初,贵妃给他一个一个指婚,却忽然提到庄楚楚,难道是刻意的,“皇奶奶寿宴,你是不是在皇宫之中?”
庄楚楚一听,骤然瞪大眼睛,想要掩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九哥哥……”
钟九不再理会什么,屈指在唇边,一声呼啸,高空之中,一道黑色身影,骤然俯冲而下。
“楚楚,别把我们最后的血缘关系也给断了。”
钟九跃在黑鹰之上,乘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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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院,一片废墟,地面破裂,宫殿损毁,花草树木也被殃及,毁于一旦。
秦挽依起身后,从寝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场景,此刻,已经有不少侍卫在清理,来来回回,皆是忙碌的身影。
“翠屏,昨天地震了吗?”秦挽依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按照这种破坏程度,怎么宫殿其他地方没有倾塌呢。
翠屏一头黑线,昨天每个人都过得不好,唯独秦挽依,别说与九王爷的好事成了,还睡得天昏地暗。
“大小姐,昨天九王爷与九指快刀一战,九指快刀已经死了。”
“死了?”
不知为何,听到九指快刀死了,秦挽依有种莫名的惆怅,虽然九指快刀次次想要置她于死地,但终归没有得逞。
秦挽依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第一个听到的死讯,会是九指快刀,当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扬言非杀她不可。
只是惆怅归惆怅,谁也无法容忍一个随时都能取你性命的人在暗处伏击,她可没有本事对付九指快刀。
“其实,九王爷也受了伤……”
翠屏还没有说完,秦挽依连珠炮地问道:“什么,九九受伤了?伤到哪里?严重吗?太医看过了吗?”
“大小姐方才不是还要找九王爷理论吗?”翠屏抽了抽嘴角。
“那是两码事,一事归一事,快说啊。”秦挽依抓着翠屏的手臂催道。
“昨夜看九王爷气息不稳,以为受了内伤,只是没有想到经过一夜的翻云覆雨之后,今早起来居然还是神清气爽,真是神乎其神了,想必应该无碍吧。”翠屏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却把秦挽依说得一脸汗颜。
“这种事情,就不能隐晦一点说吗?”秦挽依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她和钟九的事情,人人皆知,这脸皮再厚,也有一定的承受限度,反观翠屏,倒是面不改色,她咬了咬牙,都是被白书辙带坏的,这才相处几日,竟然就臭味相同了,果然近墨者黑。
“我说九王爷武艺非凡,这有什么好隐晦的。”翠屏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翠屏若只是那个平凡的翠屏,秦挽依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但翠屏还是玉面修罗谢横波,那就有问题了,凭着这张清丽绝俗的容貌,还有那双经历大风大浪淬炼后睿智的眼眸,绝对不会觉得翠屏是简单易与之辈。
这两个经常在江湖行走,什么风月场所没有见过,她就不信翠屏能无知到哪里去。
“是,九九武艺非凡,是不用隐晦的说,但是……”秦挽依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闪动着一抹光辉,“翻云覆雨如此暧昧的四个字,到了你的口中,竟然说的如此顺溜,怎么,与谁曾经共度过巫山云雨?”
翠屏的眼角,微微抽动,果然,秦挽依是越挫越勇的,不能轻易得罪,她忽然觉得自己在秦挽依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秦挽依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什么事情也能做得出来。
“大小姐,这顺溜不顺溜是一回事,共度不共度,又是另外一回事,绝对不能混为一谈。”翠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么看来,你还是处子之身了,这样就更好了。”秦挽依笑意盎然,显得春风得意。
翠屏眼皮一跳,左吉右凶,右眼是为凶兆。
“翠屏啊,我忽然记得在安王府的时候,答应过给你置办一门亲事来着。”
秦挽依才开了口,翠屏已经否决道:“大小姐,不用了,其实我并没有……”
“我知道你并未尽到保护周全的责任,让我一个人深入虎穴,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就给我留下永不可磨灭的伤痕,若是接受这番好意,定然左立难安,寝食难安,良心不安。”秦挽依挥手打断翠屏的话,拍了拍翠屏的肩膀,一副懂得的样子,“所以我不会纵容你要冷的给冷的,要热的给热的。”
翠屏立刻感觉大难将至,马上拒绝:“所以其实大小姐不用……”
“我知道你心里并非这么想的,但念在你兢兢业业守护素月的份上,出生入死地跟随我的份上,我会亲自给你选一门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的大亲事。”秦挽依好脾气地道,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如此善良大度慷慨,“这人选吗,我已经定好了,至于……”
“大小姐,真的不用的。”翠屏欲哭无泪。
“不行,怎么说我们朝夕相对,相处了那么多年,我怎么能对你默然无视,毫无表示呢。”秦挽依坚决不同意。
道理说不通,翠屏只能转移话题。
“大小姐,你不是要去找九王爷吗,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我去前边给你探探路。”说着,翠屏快走几步,冲出东宫。
“小样,看你这次能否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不管你是翠屏还是玉面修罗,敢打九九的主意,这次还调侃起我来,等着瞧吧。”秦挽依嘿嘿笑着,眼眸晶亮晶亮,璀璨璀璨。
不过,翠屏倒是说的不错,她还要找九九算账呢。
如是想着,秦挽依正要出去,一个禁卫军侍卫迎面而来。
禁卫军侍卫快要在她身边擦肩而过之时,忽然在她身侧俯身,从地上捡起什么,向她递了过来。
“秦小姐,你的玉镯掉了。”
秦挽依从来没有戴过玉镯,当下就要否认,然而定睛一看,这只玉镯,好像是素月经常带着的那只,那晚离开相府之时,素月一直带着这只玉镯。
但是,怎么可能遗落在东宫呢?
而且,好巧不巧地遗落在她眼前。
秦挽依抬起头,望向禁卫军侍卫,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只玉镯……”
“贵妃请秦小姐到紫烟宫叙旧,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禁卫军侍卫轻声说完,退后一步,“属下还有事情,先行告辞。”
是了,此人好像是黄统领身边的人,那就是贵妃的人。
秦挽依攥紧手中的玉镯,又是贵妃,竟然还把主意打到素月的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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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紫烟宫,片刻之间,已经笼罩在漫天火海之中,猛烈的火势,往天空窜去,浓烟滚滚,一发不可收拾,令人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紫烟宫外,禁卫军侍卫,东奔西走,忙着救火,一片慌乱。
“怎么回事?”钟流朔揪住一个正要跑去提水的禁卫军侍卫问道。
“十王爷,属下也不知情,只是紫烟宫里边忽然走水了,而且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熊熊烈火燃烧了。”禁卫军侍卫说完,赶紧前去打水。
闻讯赶来的众人,即刻指挥着灭火,只是,杯水车薪,几桶水,远远不够扑灭这场大火。
“六皇叔,怎么办,贵妃和七哥还在里边呢。”钟流朔原本想向钟九拿个主意,但是钟九去见庄楚楚了。
“这才转眼的工夫,已经蔓延整个紫烟宫,不像是失误。”钟彦凡蹙着眉头,眼见着大火包围整个紫烟宫,贵妃和钟济潮却没有半点出逃的意思,不知道这场大火是否与他们有关。
“救还是不救?”钟流朔私心不想浪费人力去救援,他还记得贵妃和钟济潮的阴谋,而且,此刻进去,必定牺牲不少人,但是,皇上今日才禅位,九哥继位当日就传出钟济潮的死讯,未免落人口实。
钟彦凡与钟流朔有着相同的顾虑。
“你们连个别纠结了,阿九来了。”孙雯突然望着天空道。
半空之中,一只庞大的黑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而下。
鹰背之上的白衣男子,眼见着茫茫火海,温润的眼眸,跳动着慌乱的情绪。
“九哥……”
“依依呢?”看到人群之中熟悉的面孔,却唯独没有看到魂牵梦萦之人,钟九追问道。
“嫂子不是在东宫吗?”钟流朔疑惑地道。
众人面面相觑,并不知道秦挽依的行踪,最终齐齐望向翠屏。
“九王爷,大小姐本来要去找你,但半途支开我,之后失踪了。”翠屏折回之时,并未看到秦挽依的行踪,猛然间,她把视线定格在一个禁卫军侍卫的身上,“大小姐支开我之前,好像见过此人。”
翠屏遥指那名禁卫军侍卫,这才慢慢想到一些忽略的细节,隐隐觉得不安。
钟九冷眼一扫,眨眼间,身形犹如鬼魅一般,逼近那名禁卫军侍卫。
“说,依依在哪里?”
禁卫军侍卫见此,既然已经被认出了,索性承认道:“还用问吗,她就在里边,现在一定被大火烧死了,这就是你们杀死黄统领的代价。”
“九王爷,大小姐为何又来这里?”翠屏实在想不通,为何自投罗网,她下意识觉得此人在欺骗。
“秦素月也在里边。”钟九抬手一挥,那名禁卫军侍卫,犹如棉花一般,撞向梁柱,顿时头破血流。
“秦素月?”白书辙和翠屏一听,异口同声,似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只是,两人的想法却并不相同,因为翠屏并不知情。
“庄楚楚不是带走秦素月了吗?为何会在这里?”白书辙惊问,电光火石之间,潘晓的话骤然浮现,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贵妃和庄楚楚怕是联手了,而庄楚楚调虎离山,贵妃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全都呆着别动。”说完,钟九回望钟彦凡一眼,里边透着只有两人能够明白的嘱托,随即衣袖一挥,身影一闪,已经消失在漫天火海之中,瞬间被火龙围抱。
远远地,传来众人声嘶力竭的呼叫。
“怎么办?”钟流朔急得直跺脚,“六皇叔,你指挥他们继续灭火,我进去帮九哥,九哥肯定带不出两个人。”
“等等,你没听到阿九的话吗?”出乎意料之外,钟彦凡拦住了钟流朔,这种大火,凭借钟九的本事,能不能逃出来,还是未知数,但是钟流朔进去,就是自寻死路,钟九的长远打算,绝对不能没有钟流朔。
“可是,九哥和嫂子还在里边呢,我怎么能等在这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呢。”钟流朔焦躁地道。
“什么,九王爷和秦姑娘在里边?”潘晓才赶来,就听到两人的对话,惊叫道,猛然间,她想到什么,回望之时,一道黑色身影,半点没有犹豫得进入紫烟宫了,“烨风,等等我,我陪你。”
潘晓立刻追了上去,身影消失在紫烟宫中。
“潘晓……”钟流朔尖叫一声,可惜潘晓没有听到。
“和亲王,我也进去看看,这次是我的疏忽。”不由分说,白书辙已经钻入紫烟宫中。
“我也进去,是我把大小姐给弄丢了,也有责任。”说着,翠屏尾随着进去,两人毫无畏惧之色。
“六皇叔……”
“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钟彦凡丝毫没有让步,“快去帮忙灭火。”
钟彦凡回望着进去的众人,指尖带着微颤。
寝殿周围的宫殿,受到波及,全部笼罩在大火之中,整座华丽富贵的紫烟宫,熊熊燃烧。
钟九闯入寝殿之时,寝殿的房梁,啪嗒一声,坠落在地上,溅起一阵火星子,地上横七竖八,坍塌着不少横梁。
寝殿摇摇欲坠。
“依依——”
钟九高吼一声,挥了挥手,眼中只有火红色的火焰飞窜,没有任何回应。
他迎着大火进去,避开一段掉落的木桩,踩着火热的地面,寻找间,恍然看到大床之上,有两道人影,在静静燃烧。
他心神一颤,颤颤巍巍地冲到床边。
尾随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床,顿时觉得脚步虚浮,找不到踩着地面的感觉。
大床之上,躺着两具尸体,脸上的肉,烧了一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毁,身体在大火之中渐渐被吞噬。
看着惊怖的一幕,潘晓惊问道:“九王爷,他们……”
“是贵妃和钟济潮。”钟九松了一口气,身体略微有些摇晃。
“那秦姑娘她们呢?”寝殿之中,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
“九王爷,地下室,咳咳,大小姐会不会在地下室。”迎着令人窒息的浓烟,翠屏艰难地道。
钟九眼神一闪,然而,大床上边的机关,已经烧毁,地面的出入口,被一根粗实的房梁斜插着进去,房梁还在燃烧,出入口完全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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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密道,狭窄低矮,出口处,正好在紫烟宫内院池塘旁边的一个六角亭中。
秦挽依搀扶着秦素月出来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过来,因着池水的阻隔,火海才不至于淹没生路。
听着吵吵嚷嚷的声音,辨别了方向,秦挽依拉着秦素月,在走廊中横冲直撞,直到看见紫烟宫的宫门,一鼓作气,忍着浑身的酸痛,冲了出去。
“嫂子,你们出来了?”钟流朔翘首以待,猝不及防撞来两人,没有想到会是秦挽依和秦素月,欣喜之余,一把抱住秦挽依,“太好了,九哥呢,白教书,范烨风,潘晓和翠屏他们呢?”
“九九他们?”秦挽依一脸茫然,却有着不妙的感觉在游走,“我没有看到他们啊。”
“什么?”钟流朔惊呼出声,顿时气血翻涌,胸口压抑地说不出话来。
钟彦凡沉着一张脸,解释道:“阿九他们以为你们两姐妹被贵妃困在里边,进去救你们了。”
秦挽依闻言,顿时感觉有什么在崩塌,她回望一眼寝殿的方向,寝殿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摇摇欲坠。
“挽依,你们怎么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有碰到呢?”孙雯追问道。
“我从地下室密道出来的,上边的火势严峻,根本无法逃出去。”秦挽依的一颗心,顿时跌落至谷底。
“密道在哪里,快带我过去。”钟彦凡催促道,或许现在赶去,还有一线生机。
“没有用的,出来之时,地下室出口被堵住了。”秦挽依双腿有些虚软,本以为上天眷顾,让她们逃离出来,没有想到竟然害得他们进去寻找,让他们没有生路。
“我去通知九哥他们,六皇叔,别再拦着我了,否则,我们都会后悔的。”钟流朔说完,不顾钟彦凡的阻拦,冲了进去,钟彦凡也无力拦截,不管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都不会平静了。
“等等我,我要进去找九九。”秦挽依放开秦素月的手,正要进去,却被孙雯阻拦住了。
“挽依,你就别进去了,你这副样子,帮不了任何人。”
“姐姐,不要进去。”秦素月祈求道。
“不行,我要亲眼看着九九出来,他若没有出来,我绝不回来。”秦挽依甩开孙雯的手,眼中透着决绝之色,义无反顾地跑了进去,犹如飞蛾扑火一般。
“九王爷,走吧,寝殿快要坍塌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翠屏眼见着天花板上不断坠落的房梁,催道,然而钟九没有半点反应。
“阿九,走吧,小姑娘怕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白书辙劝道,插在地下室出入口的这根房梁,是寝殿的主要四根房梁之一,这根房梁一落,周围的房梁纷纷落下,根本没有机会去挪动。
钟九的眼神,可怕的吓人。
“九王爷,烨风,走吧,你们不要再挣扎了,秦姑娘看到你们这样,不会安心的。”
一个是敬重的男人,一个是心爱的男人,潘晓站在那里,欲哭无泪,这么下去,大家只有死路一条。
“九哥,嫂子出来了,你们快出来。”
寝殿外边,传来一句呼喊,翠屏道:“你们快听,好像是大小姐出来了。”
众人静声一听,寝殿外边,又传来重复的话。
“九哥,嫂子出来了,你们快出来。”
嘹亮的声音,只有这么一句,在外边久久回荡。
“九王爷……”
“你们快出去,看看依依是否真的出来了。”
然而,众人明白,钟九的意思,仍然不肯相信秦挽依真的出来了,不相信钟流朔一遍一遍传达的话,以为这只是让他放弃救援秦挽依的借口,害怕这样出去,就会错过救援秦挽依的最后机会。
“九九,烨风,你们在哪里,应我一声。”秦挽依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哭腔,五人,她一个也不能失去。
“是大小姐,九王爷,你听,是大小姐的声音,大小姐真的出去了。”翠屏惊喜地道,这声音,绝对不会有错的。
翠屏听得出来,钟九自然也听到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咳咳……”此时,钟九才感到胸口憋闷,令人窒息,他猛咳起来,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
“阿九……”
钟九摇了摇头,捂着胸口,挥了挥手:“无碍,别耽搁时间,快走。”
白书辙点了点头,与范烨风相视一眼,两人带着一种默契,自动在前边开路,翠屏和潘晓夹在中间,钟九落在最后。
跨过横七竖八的木块,眼见着寝殿大门就在几步之外,“啪嗒”一声,一根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房梁,承受不住大火的蚕食,骤然坠落。
“小心!”
后边跟随的翠屏和潘晓,一人眼疾手快地拉着白书辙,一人动作迅捷地拉着范烨风,各自后退了一步,避过了房梁的砸落,碎木的飞溅。
“好险啊。”白书辙呼出一口气。
然而,白书辙一口气还没有呼完,随着两根主要房梁的坠落,剩下的两根房梁,失去相互制衡的力量,难以支撑整个寝殿,同时往下掉落,失去房梁支撑的寝殿屋顶,整个坍塌,向下倾覆。
众人惊愕地望着这一幕,已然无力逃离。
范烨风立刻护住身边的潘晓,闭上了双眼,白书辙将翠屏往怀中一带,同时闭上了双眼,静静地等候最后一刻的到来。
然而,就在此刻,四人顿时觉得身体一轻,一股大力袭来,将他们推了出去。
四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四人惊讶地同时睁开双眼,但见火海之中,钟九孑然而立,一身白衣,无风自动,他缓缓收回手,苍白的脸上,无波无澜,不悲不喜,唯独嘴角浮现一抹妖艳的笑意,瞬间在不断倾塌的房梁下消失。
大火卷着残垣,充斥着寝殿的每个角落,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
伴随着范烨风和白书辙四人的落地,寝殿在众人眼前毁于一旦,富丽堂皇的寝殿,立刻成为废墟,只剩下三面断裂的墙壁。
旁边相连的宫殿,接二连三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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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秦挽依嘶吼出声,伸手向前想要抓住什么,可惜什么也抓不到,双腿再也难以支撑整个身体,犹如毁掉的寝殿一般,跌坐在地上。
“九哥——”钟流朔咆哮出声,睚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范烨风、白书辙、潘晓和翠屏坐起身体,望着残垣断壁的寝殿,默然无语,只呆呆地坐着。
他们或许在想,若是他们没有擅闯,那么,钟九现在,是否已经逃离了呢,然而,已经没有人知道结局会如何了。
钟彦凡等人听得悲泣,闯入紫烟宫,众人皆在,唯独不见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九九,你快出来啊!”秦挽依不死心地厉声喊叫,仿佛怕钟九只是没有听到而已。可惜没有任何人回应。
翠屏爬起身,跪在秦挽依身边,梗着声音劝道:“大小姐,九王爷已经……”
死字,翠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九九,你快出来啊!”秦挽依仿若没有听到,径自含着,一声盖过一声。
白书辙走到秦挽依身边,蹲了下来:“小姑娘,阿九已经……”
到了嘴边,白书辙如同翠屏一样,开了不口,告诉秦挽依死讯。
“九九,你快出来啊!”秦挽依的声音,带着喑哑,渐渐滴落。
“秦姑娘,别再喊了,九王爷听不到了,你这个样子,九王爷若是看到了,会痛心的。”潘晓哽咽出声。
“九九,你快出来啊!”秦挽依呆滞地望着前方,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若是她的眼泪能够熄灭这场大火,哪怕哭瞎了,也心甘情愿。
范烨风垂下眼眸,眼底是无边的黑暗。
“挽依,九王爷先前,也像你这般执着,非救你出去不可,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牺牲你平安无事。”
“烨风,怎么办,我把九九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秦挽依大哭起来,“他赶我出宫,我还没有找他算账呢,他问我愿不愿意在宫里生活,我还没有告诉他答案呢,他一直等我的回答,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他,他还没有向我求婚,我还没有嫁给他,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他怎么可以消失,怎么可以离我而去,怎么可以!”
众人感受着秦挽依掏空心的痛心,却只有沉默。
忽然,秦挽依擦去眼泪,滕然站了起来。
“大小姐……”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不会把他交给这场无情的大火,我不要把他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我要带他离开这里,永永远远。”
秦挽依步步走向还在燃烧的寝殿,众人围了上去,挡在她的眼前。
“嫂子,你别冲动。”钟流朔救不了钟九,不能再让秦挽依出事了。
“是我,是我害了九九。”秦挽依凝眸望着钟流朔,“若不是我,九九就不会进去了。”
“大小姐,别做傻事。”翠屏劝道,钟九已经死了,不能再有人出现意外了。
“在找到九九之前,我不会做任何傻事,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他,不要让大火烧伤他,好不好?”秦挽依哀求道,没有人能够拒绝。
坍塌的寝殿,火势稍稍减弱,但依然无法进入,谁也不能预料,伫立的墙壁,是否会塌陷。
“我帮你。”范烨风颔首答应,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找到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睥睨大地的男子。
几人相视一眼,眼中有着与范烨风相同的坚定眼神。
大火还在燃烧,哪怕断裂的墙壁,随时都会压下,几人却丝毫没有畏惧,众志成城,只为找到那个谈笑之间,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九九,等着我,我来了。”
如果找不到你,那么,我一定在余火中陪你而去。
忽然,“咔擦”一声,似有木块滑落的声音响起。
秦挽依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九九,是不是你?”秦挽依小心翼翼地呼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半点动静,只是木块滑落而已。
秦挽依的心,沉到谷底,犹如毁去的寝殿一样。
砰的一声,石壁上边的碎石,滑落至地上,溅起飞火流星。
仰望着三面高墙,随时都能倾轧而下,平视着前边给她开路的四人,他们是钟九断了生路都要亲手送出的人,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们进去送死。
“我……不找了。”秦挽依站在四人身后,虚无缥缈地道。
四人闻言,齐齐回身,不解地望着她,方才即便飞蛾扑火也无怨无悔,如今怎么又放弃了。
“嫂子,你去歇一会儿,我一定把九哥给你带出来。”钟流朔陪在秦挽依的身边,坚定地道,以为秦挽依只是受到沉重的打击而已。
“阿朔,阿九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任何事情了。”钟彦凡阻止道。
“六皇叔,我再也不会听你的了,就因为你的阻拦,我才失去救援九哥的最佳机会。”钟流朔赌气地道,即便是为了他好,然而,这种好意,让他这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十叔子,帮我去找师父,我难受得慌。”秦挽依皱着眉头,紧紧揪着胸口的衣领,脚步踉跄,随时都能跌倒,翠屏和潘晓立刻搀扶着她。
“嫂子,我马上去请,你千万保重,不能有事。”说着,钟流朔匆匆忙忙离开,并未看到秦挽依俯首之时,闪过的异色。
“烨风,教书的,你们去告诉外边的禁卫军侍卫,让他们灭火的时候,不要踩乱这里。”秦挽依嘱托道。
范烨风和白书辙闻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吧。”秦挽依朝着翠屏和潘晓道。
然而,正当翠屏和潘晓毫无防备地搀扶着秦挽依离开之时,忽然,她们感觉手臂一痛,顿时失去力道。
“抱歉,我不想让九九一个人走。”秦挽依低语一声,挣脱两人的搀扶,返身冲入大火之中。
“大小姐——”
“秦姑娘——”
轰然一声,两面墙壁的碎石纷纷落下,砸向秦挽依窈窕的身躯。
“挽依——”
“小姑娘——”
范烨风和白书辙惊吼一声,然而想要回身相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砰”的一声,火光之中,碎石飞溅,却并未砸向秦挽依,反而四处飞射。
眨眼之间,一道白色身影,****而出,仔细一看,竟然是两道身影。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犹如一支利箭,飞旋着冲破覆盖的寝殿残骸,更像一条火龙,飞腾翻转,龙凤和鸣。
两道身影,轻飘飘地落下,坠落在众人眼前,犹如神袛降临一般,生死相依。
“九王爷!”众人异口同声,似是没有想到被废墟埋葬的人,居然还有生还的可能。
“几位辛苦了。”好在有他们时时刻刻维护着秦挽依,哪怕再早一点,他都无法救下怀中视死如归的女人。
“九……九。”秦挽依突然觉得自己结巴的厉害,说一个字,牙齿都在打架,她抬手,捧着钟九的脸颊,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肌肤,这不是做梦。
“我若不在你身边,就知道你会做危险的事情,叫我怎么放心呢。”钟九拥紧秦挽依,勾唇一笑,华贵无双,历经如此生死,依然能笑得风华无双。
“九九……”秦挽依立刻抱住钟九,放生痛哭起来,一张灰白相杂的脸蛋,在钟九的衣服上摩挲,鼻涕眼泪灰尘,全部擦了上去。
“阿九,怎么回事?”白书辙从惊恐之中,终于找回活着的感觉,惊问道。
“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房梁落地后,砸断了堵住地下室出口的房梁,我直接跳了进去,才发现里边的密道,本想通过密道出去,但听到依依的喊叫,我怕来不及出去,她就已经做出什么傻事,不得不挣扎着出去。”钟九无奈之余,带着一抹宠溺之色。
“也只有你知道小姑娘的性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差点又要错过了。”白书辙心有余悸地道。
“我就是让你不放心,这样,你就不会舍得离开我了,你就时时刻刻只能记着我,你就只能呆在我的身边,我再也不要松开你的手。”秦挽依抓紧钟九的衣服,恨不得想要融入他的身体,化为一起。
“依依,给我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我们……”
“不管一天两天,一年十年,我都能等,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傻傻地痴等。”秦挽依仰首望着钟九,告诉她经历一切后的答案,“只有你在的地方,无论是宫里宫外,都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里呢?你若不得不在皇宫,那么我陪你君临天下,如果你不得不离开皇宫,那么我陪你逍遥江湖。”
人生匆匆数载,能够相依相偎的时间,又有多少,何必因为还未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有钟九在,她何惧一切。
“你愿意?”
秦挽依踮起脚尖,揪着钟九的衣领,在他红艳的双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她圈着他的脖子,低吟道:“你在我身上落下的印记,我在你身上印下的痕迹,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爱你吗?”
“这一辈子,你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了。”钟九揽紧秦挽依,眉目含着永恒的清雅温润。
“这一辈子,你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秦挽依回抱着钟九,眼眸透着坚定的神色。
白衣翩跹交缠,青丝飘飞纠缠,缠住了就是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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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寒风陡峭,浓云藏月。
此时正值蒙头大睡的最佳时候,却有两道身影,偏偏不解风情,宛如两片轻盈的叶子,落在京都最大,看守最严,宝贝最多的地方。
皇宫之中的禁卫军侍卫,皆穿着厚重的棉衣,毅然坚守着岗位,纹丝不动,然而这两人却轻衫薄衣,矫捷灵敏,不见丝毫笨重。
两人熟门熟路地避开皇宫巡逻的禁卫军侍卫,站在皇宫收藏稀世珍宝的国库前边。
国库有重兵把守,一字排开,排了两列,至少也有五十人。
国库是禁地,大门紧闭,上边落了枷锁,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大门外边,还悬挂着一个大钟,但凡有任何危机,只要钟声一响,附近巡逻的禁卫军侍卫立刻就能赶至。
“小丫鬟,真的要偷这里吗?”白书辙斜靠着红墙,挑眉问道。
翠屏早已摆脱了丫鬟的身份,作为了原来的玉面修罗谢横波,显得意气风发:“白教书的,怎么,怕了?”
“怕倒是不怕。”怎么说两人去了不少地方,偷了不少东西,什么场面没有经历过,只是,白书辙抓了抓头,“好歹这也是阿九和小姑娘家的,监守自盗,好像有些不太好吧?”
“偷什么偷,盗什么盗,亏你还教书的,这叫拿懂不懂,难怪十王爷说你白教书的,真是没有叫错。”谢横波三言两语纠正道,“再说了,大兴朝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的,难道都是偷盗的吗,拿一点不算什么,而且,又不是在皇宫没有拿过。”
谢横波说得义正言辞,口若悬河。
“说的也对。”白书辙难得没有反驳,“反正这儿放了太多的东西,留着也是蒙尘发霉。”
“这么想就对了,不然,哪里有钱给你买酒。”谢横波嫌弃地道,“行侠仗义来的东西,有多少喂饱你的肚子了。”
“哈哈……”白书辙尴尬的一笑,有些惭愧。
“还知道惭愧呢。”谢横波白了一眼。
白书辙也没有计较,只要一提到酒,什么都好商量,随即应道:“好好好,今晚就偷……拿这里的东西了。”
“我打听过,开启国库的钥匙,共有两把,分别在两个禁卫军侍卫的身上,只有两把钥匙同时开启,才能打开国库库门,所以……”
“所以……需不需要我帮忙支开他们呢?”忽然,一道阴森的声音,斜插入白书辙和谢横波两人的对话,两人立刻觉得背后阴凉阴凉,毛骨悚人。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别人的地方谋划着拿别人的东西又被撞见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两人正打算拔腿就跑,哪知前边闪来一道白色身影,含笑道:“两位好雅兴啊,寒夜漫漫,竟然来此一游,来了就是客,不如热壶酒,坐下来,叙叙旧?”
白书辙和谢横波哀嚎不已,前有钟九,后有秦挽依,逃不了只能……
“皇上皇后不是更有雅兴,都这个时辰了,居然还不眠不休,难得难得。”白书辙嬉皮笑脸地道。
“依依有些睡不着,正陪她随处走走,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就跟来看看。”钟九回以一笑,笑得白书辙和谢横波心肝一颤。
“皇上皇后,时辰不早了,皇后得多多休息,你们也回去吧,我们这就先告退了。”谢横波宛如初时的丫鬟,躬身正要告退。
“你们两个别想蒙混过关!”秦挽依双手叉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吼道,“把你们两个撮合在一起,不懂感激也就算了,居然敢偷我的东西,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还想源源不断,天长地久吗,你们不想活了!”
白书辙和谢横波站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都说怀孕的女人心性大变,孙雯怎么就能变得如此温柔,为何秦挽依变得像只母老虎。
“依依,算了,这么几件玩意,值不了几个钱,别气着孩子。”钟九温柔地道。
“就是就是。”白书辙和谢横波连连应是。
“等孩子出生了,大不了让他们多送一点礼金,这么一点心意,他们不会不懂的。”钟九唇畔含笑。
秦挽依一听,眉眼弯弯:“也对,九九,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完,钟九揽着秦挽依,撇下两个石化的人,有商有量地离开。
“腹黑、阴险、狡诈、一毛不拔。”谢横波背着两人骂道。
“小丫鬟,别生气了,要不我们也去生一个,这样不就把礼金赚回来了吗?”白书辙盘算着道。
“谁会给你这个酒鬼生孩子,不生。”说完,谢横波脚步一点,已经纵身飞去。
白书辙一见,一边追逐一边喊道:“喂,等等我,有话好商量,不生的话,养一个也行啊,总得变出一个骗回礼金再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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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春风暖融,万物复苏,花红柳绿。
仙泉山处处绿意盎然,一片生机勃勃。
山道上边,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皆是背着包袱,却并非踏青赏景,对漫山遍野的景致视而不见,而是涌往一个地方。
药王谷。
悬壶门是药王谷第一重门,此刻,盘绕的两条巨蟒,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张桌子横放在大门中央,按照老规矩,桌子上边摆放着一个竹筒,只是,此次的竹筒,比水桶还宽,里边密密麻麻全是竹签,竹筒旁边,翻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足以与大拇指比高,桌子下边,摆放着一个坛子,窄口大腹,比花瓶大了不知多少倍。
此刻,一名素衣温婉脸颊粉嫩的女子,坐在桌子后边,提笔在竹签上写下数字,并在蓝皮册子上登记,一名蓝衣锦服面如冠玉的男子,坐在桌子上边,双手环胸,抖着大腿。
络绎不绝的人群,自动排成一队,蜿蜒不知多长,各各翘首以待。
“姑娘,为什么要交一两银子?”一名穿着布衣的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询问道。
“这是药王谷的规定。”秦素月的声音,犹如山涧小溪,温温柔柔。
“姑娘,你菩萨心肠,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有这么多的银子。”男子哀求道。
秦素月一手拿着竹签,一手拿着毛笔,一脸为难之色,她抬头望了一眼坐着的男子,带着无声的询问。
“没银子还敢来药王谷拜师学艺,你当药王谷是白吃白喝白教的地方吗,一点虔诚之心都没有,一点孝敬之意都没有,还怎么想要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药王谷可不是培养庸医的地方。”钟乐轩可没有秦素月的半点怜惜之色,凶神恶煞地盯着男子,手中的眼镜蛇顿时钻出衣袖乱舞,吐着红信子。
男子吓得不轻:“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好小子,对我这个师伯都如此无礼,往后更是要欺师灭祖了。”钟乐轩冷哼一声。
“师伯?”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竟然是师伯!
钟乐轩不留情面地给出最后的通告:“小子,识相的话,要么给钱报名拿签进去,要么转身回走滚下山去。”
男子敢怒不敢言,完全沉浸在沉重的打击中,只能颤颤抖抖地掏出银子,一不小心,丢落了一张银票,赶紧收了起来,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一两银子扔了进去。
后边之人一见,顿时不敢有丝毫怠慢之色。
“这位大哥,倘若落选了,银子会还给你的。”秦素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递出了竹签。
男子气得喷火,径自抽走竹签,直接走了,这还没有考试呢,已经被人诅咒落选,谁能好心情到哪里去。
“乐轩哥哥,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秦素月不解地歪头询问,一脸茫然,眼中清澈无比。
看着这样的眼神,钟乐轩一脸纠结。
秦挽依阴险狡诈,收取银子的主意,还是她出的,怎么同父同母所出的妹妹,居然单纯的像张白纸,一无所知,害得他都不忍心如实相告。
“应该是抽风了,回头让人给治治,药王谷别的不多,大夫和药材最多。”
秦素月一听,点了点头,还真相信了钟乐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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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当空,夜凉如水。
皇宫处处檐牙高啄,雕栏画栋,宏伟不凡,也冰冷不凡。
御花园六角亭中,挂着六盏琉璃宫灯,照亮亭中的一切。
亭中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石桌上边,摆放着一个小炉,小炉上边,放置着一个瓷器,此刻,里边正温着一壶酒。
石凳上边,铺着一层毛毯。
秦挽依端坐在六角亭中,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抚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
不消片刻,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乘着夜色而来,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走进凉亭。
褪去一身华丽宫装,只穿一身便衣的女子,宛如初见时一般,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范烨风有片刻的失神,继而躬身行礼:“属下……”
“烨风,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就别刺激我了,皇后两字听着怪别扭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秦挽依嬉笑着即刻招呼道,“快坐吧。”
范烨风闻言,坐了下来,与秦挽依面对面而坐,仍然显得有一分拘谨。
“不知……”范烨风开了口,不能叫皇后,不能叫名字,一脸为难。
“我说烨风啊,就一个名字,你怎么这么纠结呢,我都快被你气得生出皱纹了。”秦挽依指了指自己的眉间。
“不知挽依找我何事?”范烨风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没事不能找你聊天吗?”秦挽依从瓷器中取出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范烨风,看到范烨风要开口,她立刻截断道,“不用跟我道谢。”
范烨风闭口不言,端着酒杯,仰首饮尽。
“烨风啊,最近我很少看到你,我记得你好像还欠我一顿大餐呢。”秦挽依微微抿了一口,并未学着范烨风豪饮。
范烨风一凝,这么晚找他,该不会就为了一顿大餐吧?
“我记得。”对于秦挽依的承诺,他向来没有忘记。
“烨风,你知道的,在皇宫里,什么都不好,只有吃的最好,嘴巴也养刁了,所以我对大餐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所以呢,其实我今晚找你……”
“我知道。”范烨风一听,已然猜到什么,所为的大餐,一为生,二为婚,三为寿,四为丧,与他相关的,也只有第二点了,该面对的,始终逃避不了,而且,也不能再逃避了,“我会娶潘晓的。”
“什么,你要娶潘晓,这怎么可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的?”秦挽依拍桌子惊问。
范烨风被搅得一脸莫名,讶然问道:“难道不是为了这事吗?”
“当然不是,我本来想着,我嫁不了你,但我女儿可以啊,放着你不要,还能要谁,所以等她长大了,我一定让她嫁给你的,我真的不介意年龄差距的。”秦挽依豪言道。
饶是经历各种风浪,范烨风还是被秦挽依的话吓得不轻,这么一来,他不是还得称呼秦挽依一声岳母。
“既然你都说要娶潘晓了,我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你空等十来年吧,而且,我也不确定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秦挽依不甘心地妥协道,“没有办法了,只有让你当干爹了,到时候你给她举办生宴,这一次,可不能再食言了。”
“好。”范烨风与秦挽依相视一笑,带着一丝释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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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平静的湖面之上,波光粼粼。
百花丛中,竹楼之前,静湖之畔,坐着两道白色身影,放着两双鞋袜,两人的双脚落在水中,相依相偎。
秦挽依挽着钟九的手臂,靠在钟九的肩膀,感受着此刻的闲情,问道:“九九,后悔放弃皇位吗?”
因着她产后修养的缘故,虽然一年之约超时,但钟九依旧履行誓约,平定朝局,放弃帝位,远离京都,不曾有过任何犹豫。
倘若钟九继续为帝,必定成为一代明君,记录史册,万古垂青。
“当然后悔莫及了,当皇帝,朱笔一挥,生杀予夺,金口一开,支配他人人生,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所有的人,对他俯首称臣。”眼见着秦挽依气鼓鼓的样子,钟九似乎依旧能看出她的心思,含笑问道,“你想让我这么回答吗?”
“可你就是这样回答的!”秦挽依含嗔带怒地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与其拘束谨慎,成为史官笔下的寥寥几字,倒不如潇洒肆意,在书外活得缤纷精彩。”钟九抚了抚秦挽依的发丝,“看你心心念念,屡屡提到,是不是后悔放弃皇后的位置,后悔放弃皇宫的美食,还有国库的宝贝。”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早知道离开之前,应该顺手牵羊,带走几样宝贝才对,当皇后真的什么都不好,那几个老臣经常劝我要识大体,早点让你充盈后宫,要不是我扬言来一个毒一个,来一双毒一双,来一批毒一批,早就让他们得逞了,应该要点福利补偿一下才行。”秦挽依炫耀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之时,不免有些惋惜之色。
“那不如我们回宫,继续为帝为后,十弟没少飞鸽传书抱怨呢。”钟九提议道。
“才不要,真要宝贝,我干嘛不学教书的他们,偷盗……不是……拿走,多简单啊。”秦挽依说得理直气壮。
“你若真想要,十弟还不双手奉上,所以往后这个问题,别再问了,重复一句话,累,倒不如说那句我喜欢听的话,我会百听不厌的。”钟九笑得犹如百花盛开。
“什么话?”秦挽依疑惑地道,她说过什么感动天感动地感动钟九的话吗,莫非是……
“就是你在众人面前吻我的时候说的话。”钟九在秦挽依耳畔低语道,轻笑出声的热气,直接钻进她的领口,秦挽依顿时红霞满面。
真要让她重新来一次,她不知道会怎么说怎么做,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绝对不会那么说,绝对不会那么做。
秦挽依直接摇头。
“确定?”钟九俯身而来,笑得灿若星辰。
“我……”不知为何,对于钟九的靠近,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忽然,她眼光一闪,“九九……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好不好?”
顿时,钟九坐直了身体。
“怎么?还对范烨风不死心,他现在可是已经娶了潘晓了,指不定都有他们自己的孩子了。”
“哎呦,这话酸的牙齿都快掉下来了。”秦挽依嘶了一声。
“那是还想从书辙那里赚礼金?”钟九反问。
“再赚他们的礼金,他们都要喝西北风了。”秦挽依仁慈了一回。
“那是什么?”生完孩子的女人的心思,果然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测,尤其是扯到孩子的身上,钟九是猜不透了。
“还不是那两个臭小子,简直太麻烦了,整天惹事,除了韵水姐姐,哪个人没有吃过他们的亏,就没有一个消停一点的,看看大师姐的女儿,多贴心啊,看看韵水姐姐的女儿,多水灵啊,我就是想要一个女儿嘛。”秦挽依眨巴着眼睛装委屈。
“是吗?”钟九面不改色,不为所动,“他们挺乖的,我倒是没有吃过他们的亏。”
“怎么可能!”秦挽依俨然不信,她上次还被两个臭小子戏耍了,“我不管,我就要生女儿,你到底愿不愿意。”
“依依,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开始,你就说生女儿,但是,你也知道结果了,万一还是儿子怎么办?万一还是两个怎么办?”钟九倒是不怕多一个孩子,只是,孩子多了,占用秦挽依太多的时间,他岂不是太无聊了。
“不要,都送人了。”秦挽依好爽地道,“我就不信生不出女儿。”
“爹——娘——救命啊——”
百花丛中,传来两道整齐统一的叫声,两人回头,却看到三道白色身影奔跑而来。
两人一见,心道不妙,想要起身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当先奔跑的灵儿,已经纵身一跳,钻入静湖之中,溅起庞大的水花,掀起惊涛骇浪。
好在灵儿跳得比较远,并未溅湿两人,只是它跳入之后,沉入水中,不再浮出水面。
秦挽依一见,知道又闯祸了,怒火冲天,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两个三岁的小男孩。
两个小男孩无论身高长相穿着动作表情等等,都是一致。两人皆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衣,长得粉雕玉琢的,完美的五官,无可挑剔,跟某人一模一样,完全继承了某人的基因,但凡认识之人,就知道他们是谁的孩子,但上门理会的时候,找的都是她。
两个小男孩看到湖边的两人,尤其一个像火一个像水的时候,顿时心有灵犀地冲向钟九,甜甜地叫道:“爹爹,救命啊——”
秦挽依气不打一处来,这两个小子,就会在钟九面前卖乖。
“钟九!秦挽依!最后再警告你们一次,好好管管你们的儿子,否则,丢出去喂狼!”百花丛外,传来韩木气急败坏的声音。
“怎么了?把你们一向心平气和的韩木叔叔气成这样,真是少见呐?”钟九并无责备之色,反而一脸好奇,带着笑意,两个小男孩立刻招供。
“韵水姨姨好漂亮,啵了一个,香香甜甜。”
“冰儿妹妹好可爱,啵了一个,软软嫩嫩。”
两个小男孩眨巴着无比清澈的眼眸道,绝无半点杂念。
“你们两个小色鬼,居然把主意打到她们的身上,我要是韩木头,一定把你们两个揍得认不清东南西北。”秦挽依吼道。
“爹爹,娘好凶凶啊。”
“爹爹,我好怕怕啦。”
两个小男孩泫然欲泣,黑白分明的双眼,凝结着晶莹的泪珠,就像珍珠一样打滚,欲落未落,万分委屈。
两人窝入钟九的怀里装柔弱,乖顺的像两只小绵羊,没有半点危险性,居然还啜泣起来。
秦挽依双手握成爪子。
“你们两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钟九面带微笑地告诫,“就算喜欢你们的韵水姨姨和冰儿妹妹,也不要在你们的韩木叔叔面前表露,知道吗,醋坛子打翻了,爹爹也护不了你们,往后事事需要谨慎小心,步步为营。”
“九九,你怎么能这么教育孩子呢,这是唆使!”秦挽依吼道。
“谢谢爹爹,我给你捶捶肩。”
“爹爹最好了,我给你揉揉腿。”
两个小男孩完全无视秦挽依的存在,了然地点头,一左一右,在钟九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继而一个捶肩,一个揉腿,一个很是享受,三人笑得跟三只狐狸一样。
秦挽依抓狂。
为什么钟九是慈父,她是严母,什么时候儿子成了父亲的贴心小棉袄!
秦挽依仰天狂啸:“我要生女儿——”
“爹爹,娘说,生男生女,取决于Y染色体,完全是由你决定的,我知道爹爹最喜欢男孩子了,对吧。”捶肩的一个,饱含着热烈的希望,都不忍心拒绝。
“爹爹,生多少都无所谓,一定得生弟弟,这样出去,才威风凛凛,行动一致,如果万一不幸,生了妹妹,也绝对不能像冰儿妹妹一样如水温柔,更不能像娘一样咋咋呼呼,做手足的,就得像潘晓姨姨那样,称兄道弟,两肋插刀。”揉腿的一个,满含无奈委屈,都不忍心回绝。
秦挽依双手的骨节,咯嘣咯嘣作响,她鼓足全力,吼道:“你们两个臭小子,我要把你们丢到天空成为最闪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