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侍卫大人
作者:伊人睽睽
正文
第1章 我的侍卫 第2章 侍卫之死 第3章 逗趣侍卫 第4章 保姆侍卫
第5章 侍卫心乱 第6章 侍卫发怒 第7章 侍卫拒绝 第8章 记忆苏醒
第9章 挑选驸马 第10章 公主醋了 第11章 飞扑侍卫1 第12章 飞扑侍卫2
第13章 侍卫责任1 第14章 秦景前世番外 -我的公主【庆祝圣诞】 第15章 侍卫责任2 第16章 侍卫入府
第17章 婚事婚事 第18章 侍卫夜探 第19章 侍卫拥抱 第20章 陈昭往事
第21章 争夺侍卫1 第22章 争夺侍卫2 第23章 强吻侍卫1 第24章 强吻侍卫2
第25章 婚事定下 第26章 出嫁之前 第27章 侍卫被撞 第28章 婚事风波1
第29章 婚事风波2 第30章 赶走侍卫 第31章 雷声阵阵 第32章 侍卫主动
第33章 有人闯入 第34章 夜中手段 第35章 追慕攻略 第36章 病娇公主
第37章 余药结束 第38章 公主顿悟 第39章 公主发疯 第40章 逃婚之上
第41章 逃婚之下 第42章 婚事完毕 第43章 真相有变 第44章 大雪之下
第45章 所谓夜探 第46章 陈昭前世番外 —最后一天 第47章 王妃撞破 第48章 千里追夫
第49章 怒为蓝颜 第50章 假山之后 第51章 世子来京 第52章 番外 秦景公主傻傻分不清楚(1)
第53章 马球之后 第54章 新的驸马? 第55章 侍卫吃醋 第56章 番外 秦景公主~傻傻分不清楚(完)
第57章 你不要去 第58章 误会解开 第59章 怀孕一事1 第60章 怀孕一事2
第61章 怀孕一事3 第62章 檀娘出现 第63章 彼此变化 第64章 先后落水
第65章 再次相遇 第66章 第67章 心若不动 第68章 秦景前世番外 —如果可以HE(1)二更
第69章 开诚布公 第70章 秦景前世番外 —如果可以HE 第71章 公主恢复 第72章 衣橱之乐
第73章 公主计划 第74章 公主许嫁 第75章 侍卫相见 第76章 侍卫背情话
第77章 一年变化 第78章 侍卫告别 第79章 王妃离别(上) 第80章 王妃离别(下)
第81章 军营一行 第82章 含笑饮毒 第83章 结束一切 第84章 回返平州
第85章 月下动心 第86章 驸马奇丑 第87章 婚事取消 第88章 郡主季章 番外 —小时候
第89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1 第90章 汝之素年,谁予锦时 第91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2 第92章 秦景妻子
第93章 阴谋重重 第94章 夜尽天明 第95章 毫无指望 第96章 大结局
第97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3 第98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完 第99章 番外 —平王夫妇1 第100章 番外 —平王夫妇2
正文 第1章 我的侍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盯着陈昭,笑容冷到了眼底。

    紫衣公子面容温雅,笑容明秀,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十五岁的少女着淡紫色衣裙,雪肤乌发,额饰黑玉额环。秀眉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弧线漂亮,黑白分明,承载着一千一万个星辰。

    这时,南明世子陈昭并不知道对面的公主曾在前世和他是一对夫妻,被他所杀,而今已经重生。

    他只知道宜安公主从邺京到建州来,是为了婚事。而他们南明王府,正是公主最重要的选择目标。

    这时陈昭正跟公主解释,“在下家中已有青梅表妹,公主琼林玉树,却……望公主成全。”

    宜安公主看着他,便想到自己的前世——那段和南明世子互相折磨了五年的夫妻生活。

    最后她死了,他也死了。

    也不知道到底谁算赢家。

    现在,她已经重生了十五年。今年缠了父王来康州挑驸马,她早知道会遇上陈昭。却不想这样容易——她在楼上听了评书,下楼时便被他拦住了。

    公主漫不经心笑,“陈公子有心仪之人啊……”

    “是。”看公主似听进了心里,陈昭松口气。

    却见小公主面上笑意更凉了,“那关我什么事啊?”

    “你!”陈昭养尊处优多年,若不出康州,他便是康州威风凛凛的南明世子,何时受过这种气?

    对面公主似被他猛抬起的神情震住,一张本就雪白的小脸霎时变得更白,捧着胸口连连后退,然后就开始剧烈咳嗽。

    咳嗽得太厉害,她的脸染上红晕,被一群丫鬟“公主公主”地唤着,而她仍然咳得好像要把肺吐出来一样。

    不知是围着公主的哪个丫鬟一声尖叫“公主吐血了”,然后众人更加惊慌地簇拥着公主。

    陈昭已经完全傻眼了——他有说什么吗?!他有做什么吗?!

    好不容易止了咳,公主哭着道,“我不过说了两句,你竟敢这样凶我?”

    “我……”陈昭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下人的存在,就是为主子做一切主子不方便做的事。一个大丫鬟对陈昭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公主!来人!”

    立刻有数十带刀侍卫围向陈世子,陈世子趔趄退一步。他是南明世子,天高皇帝远,在康州,除了南明王,他就是老大。公主有侍卫,他也有。

    立时,两边侍卫打斗到了一起。

    宜安公主站在大丫鬟木兰身后,睁着一双乌黑俏灵的大眼睛,带着嘲讽得意的笑扫一眼被吓傻的陈世子,目光就落在了打斗的侍卫中,开始寻找。

    她看到了一个靛衣青年。

    长发在日光下飞扬,冷峻的面容,剑眉星目,让他有一种凌厉的美。他和众人厮打在一起,身形快得像一团鬼魅的黑雾,连着好几个公主的侍卫都栽到了他手中。

    公主的目光沾在了他身上。

    她的心跳加速,眼前晃过许多前尘往事。寒夜掌灯,雪日读书,红帐掀翻,血色弥漫,形销骨立……

    秦景!秦景!

    公主觉得自己胸口又开始疼了,却不是往日病痛折磨的疼,而是那种被刀割一样的钝涩,眼睛里的水雾也开始凝聚。

    她叫道,“住手!都不要打了!”

    公主之命,谁敢不听?

    两边人马同时停了下来,先是公主的侍卫队齐齐下跪,南明王府在陈世子的带领下,也哗啦啦跪下。茶楼的百姓们早已被驱开,此时正站得远远的,好奇地看着这边。

    陈昭回过神,就是懊恼,他的人怎能向公主挥刀相向?虽这位公主并不是皇帝的生女,却是真正有封号的。得罪了她,那还有活路吗?

    宜安公主几步走下楼梯,快步到跪在地上的靛衣青年面前。她瓜子般的小脸上扬,乌黑的眼瞳瞪得极大,几分天真,几分残忍,“你是动手最多的那个吧?陈世子,我要把这人带走,你看呢?”

    “听公主吩咐。”陈昭看一眼,虽那是自己最得力的影卫,但面对公主,他只能如此。

    公主露出笑,玫瑰花般娇艳,盛开在她那过分苍白的面容上,日光倾泻下,让陈昭抬起的双目一怔。

    直到公主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陈世子才默默起身,想着:公主那样的脸色身段,似有不足之症?

    ☆☆☆

    公主不住在康州,只是到这里相看驸马。她在这里没有府宅,只临时借住在太守白府别院。

    秦景便是被领到这座别院的。

    他知道,当时为了维护自己的主子陈世子,自己打了公主的脸面,公主一定会狠狠罚他。他自小被训练成影卫,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即使落到公主手中,即使那些人唬他公主凶残,他并不很在意。

    但一连三日,除了第一天他被脱去外衣打了三十鞭,公主并没有再罚他的意思。秦景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公主把他忘了,他也不会主动往前凑。他没有地方睡,就默默窝在马厩里熬夜,闲时拿着一块木头雕东西。

    第三日,秦景在帮着马夫刷马,一个绿衣丫鬟在几个侍卫簇拥下走来,看到他怡然自得的闲适样,面上有几分古怪。

    秦景站起看着他们走向他。

    木兰看着他的目光很稀奇,既是惊讶于这个侍卫居然长得挺俊,又是奇怪他态度竟如此淡然不见惊慌。她扯扯嘴角,“公主要见你,跟我来吧。”

    秦景起身跟上,一路上沉默不语,脸上神情很平静,也没有像别人那样向她打听公主。他这个人看起来很冷漠,什么都不关心一样。木兰看着秦景的目光微闪,更好奇了。

    秦景是隔着一道窗向公主请罪的。

    他听到少女慵懒清亮的声音,“抬头,让我看到脸。”

    他抬头,眼皮只轻轻一扬,扫到了少女的面容,又很快垂下了眼皮。但即使只看了一眼,他仍记住了公主的样貌。

    春日杏花落,洒在坐在窗前的少女发上、肩上。少女长如云缎的乌发并未梳起,散披下来,黑玉额饰压发,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好白,其上乌黑的眼睛,也比几天前显得更大。

    她像是又病了一场。

    “你,”她说了一个字,就开始捂着帕子咳,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把话说完,“你冒犯了我,我现在罚你……在太阳下抄书!”

    秦景沉默。

    “怎么,你不愿意?”公主的声音特别娇俏,还带着一股傲气。

    “回公主,属下不识字。”他回话的声音都比旁人清冷一分,恐怕公主在他眼中,也不比别人高贵。

    “哼,”宜安公主冷笑,“我就罚你抄书!你不仅要在太阳下给我抄,晚上还要把白天抄的书背给我听!你做不到,我就罚陈昭,罚南明王府!”

    “……属下遵命。”秦景答,他的神情依然没有太多变化。

    公主特意搬了木桌到日光最烈的地方,惹来好多下人围观。他的坐姿倒是端正挺直,这是习武人的本能,手上提笔,他明明是不识字不会写字的,周围人各种笑声都落在他耳中,他却像没听到一般。

    他面色不动,往一边翻着的书页上看,一个个字本来就不认识,现在还得顶着太阳光的刺眼。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头晕眼花,背上出汗。

    “噗。”他听到公主娇笑,就在头顶。身子一僵,猛抬头,就看到公主站在他身边,笑盈盈地俯身看他写字,又大又黑的眼里满是笑意。

    没想到自己竟然紧张得没听到公主脚步声,他一怔,又见自己那鬼画符一般的字落在公主眼底,原本冷漠的面容,竟也染了一抹薄红。

    他以为宜安公主会笑话他,公主却笑道,“写的不错,继续吧。”

    他看公主纤瘦的身形被人簇拥着摇摇走了,低下头,看到雪白的纸张上,落下一根长发,柔软黑亮。他轻轻捡起头发,触手温香。

    当晚,他等在院子里,心里一遍遍默背着白日写的东西。因为他不识字,背诵的东西都是趁着晚饭后向公主身边的大丫鬟木兰姑娘请教的。到底背的对不对,他心里也没底。可是秦景并不太紧张,对错不由他的事,他从不费心。

    也不知道在外头罚站了多久,突然屋里传出少女的尖叫,“啊!好冷——我好冷——”

    那尖叫声太凄厉,如同一根刺猛扎过来。

    按说,以秦景对人对事冷漠的态度,他根本不会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少女那声音一入耳,在回过神前,他身体已经动作,飞快踏去,推门急入,他看到纤小的少女倒在地上,抱着双臂直发抖。

    连犹豫也没有,他俯身蹲下,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在他的怀抱中,公主慢慢睁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神情恍惚迷离,抚上他的面容,“秦景……”

    她仰头,亲吻上他的唇瓣。

    抱着公主的青年身子僵住。
正文 第2章 侍卫之死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在那个寒冷的黑白世界,她看到南明王府起白幡,唱葬歌,哀痛得像是他们真的有多伤感她的离去般。

    已经成为鬼魂的公主站在灵堂,侧头看着来往哭丧的人,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陈昭。他面容憔悴,红丝布眼,倘若不是她一直知道他恨自己,只眼前种种,定以为他有多爱自己。

    他要杀她,喂她喝毒药。他想她死是应该的,正如她也一直盼着他死。但现在她死了,他还要装模作样地哭丧,公主觉得可笑之余,也有伤感之心。

    她嫁与他,是因很喜爱他。那时爹娘都不愿她远嫁他乡,可她偏偏愿意。只是可惜,她爱的人啊,并不喜爱她,甚至怨她。

    因为她,他不能迎娶心爱的表妹;因为她,他的爱人只能委曲求全,入府为妾;更因为她,他心爱的女子差点死去。

    他恨不得她死。

    正如她希望他死了才好。

    那样,她就不用忍受新婚不久、乍然得知他在外有染时的悲痛,她不用日日夜夜被人用异样目光怜悯,她的孩子也不会流掉……她折磨南明王府的人,折磨那个狐狸精,折磨她的夫君。

    她不好过,便要所有人陪着她一起难过。她的孩儿死了,她便要他们南明王府断子绝孙!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已经算是半疯了吧。她疯狂地报复所有人,疯狂地给所有人身上心头扎刺。于是他们又报复回来,让她更痛。

    这便是因果报应吧。

    公主闭目,将泪水忍下,飘离出灵堂。她不想再想了,每想一次,心就痛一次。

    可惜啊,她死在陈昭之前。她或许都不能见到他受报应的一天,真是可惜。

    少年时,她曾想,这世上,是否有谁真心将她放在心中,爱她所爱,恨她所恨?可现在,她已不想了——她的夫君都做不到。

    ☆☆☆

    “不好了!白姨娘流产了!”

    公主才在灵堂外站了多久,就见到神色惶惶的下人们来给陈昭报信。

    宜安公主把下人们的传话听得一清二楚,先是极度惊愕,然后便是大喜过望。她死之前,给那个狐狸精下的药被发现,那时候她万分失望,以为狐狸精到底福大命大。没想到啊,流产了!

    哈哈!

    公主飞快地飘向那个狐狸精的院子,她要恭喜一声啊。一想到陈昭会因此伤心,她就觉得真是开心,连死亡带来的阴郁都减少几分。

    他也终有失去孩儿的时候!他也终有体验这剜骨割肉之感的时候!

    但是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黑影飞快地从狐狸精的屋子里掠出,混入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里。定睛看去,是一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低着眉目,任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惊讶让公主都忘了去看那个狐狸精。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秦景。

    他曾是南明世子陈昭的影卫之一,后来陈昭让他来监视自己,被自己发现后,她将秦景从陈昭手中要了来,做自己的贴身侍卫。

    那不是因为她被秦景的武功折服,仅仅是公主知道,陈昭总要监视自己。

    她不得不把秦景要到身边,与其被暗中监视,不如正大光明些,也给陈昭挑挑刺。

    很可笑,五年婚姻,陪她时间最长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秦景。夏长冬短,秋收春实,雨夜枕凉,飞雪饮罢,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剩秦景。

    没人喜欢自己被监视。

    公主羞辱过这个侍卫,设圈套害过这个侍卫,打过他,骂过他。她把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发泄到这个侍卫身上。

    她恨他,一如恨陈昭。但她也有和他关系缓和的时候——陈昭和别的女人剪不断,她就和秦景睡在一起报复陈昭。

    关系最好的时候,秦景曾问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公主望着窗外寒冬,对他说,“每次见到你,我就想到陈昭加诸我身的痛苦。若是能够,我真愿永不见你。”

    她并不知道秦景是如何想的,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折磨陈昭和那个狐狸精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秦景是谁,她不在乎。

    现在,秦景出现在了狐狸精这里。还有,狐狸精流产了……

    “世、世子,白姨娘去了。”大夫打着颤的话语响起,恐世子惩罚自己。

    陈昭面色苍白,身子晃了一晃,猛地推开众人,疾步走向屋中。过了很长时间,屋中传来断续的哭声。

    公主的眼睛一直盯着秦景,她甚至飘到秦景面前,专注看他。为什么她死了,他不去灵堂,却到狐狸精这里?为什么他从屋中出来,狐狸精就流产了,接着就逝了?

    可惜秦景的表情太淡,听到狐狸精死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在一团混乱中,悄然离开了这里。

    公主侧目,看着他远远离去。他曾是影卫,是黑夜中的剑,他来去无声,若是愿意,没有任何人察觉他的去留。

    现在,他沉默地离开这里,明明身形笔直,她却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寥落和难过。

    他一个小小侍卫,在整个南明王府如同一粒沙子般不起眼,他又难过什么呢?

    当夜,公主在灵前树下,听着宝铎含风,叮咚摇晃。突看到黑压压的府上明火一簇簇亮起,人潮聚起,乱糟糟的。

    他们说,秦景背叛了王府,趁夜杀害了世子陈昭,并偷走了南明世子妃的骨灰,往北边逃去了。

    南明王且惊且怒,命王府侍卫一起出动,捉拿秦景。

    公主看着他们忙活,大脑像是生锈了般迟钝,想了许久。

    陈昭死了?

    被秦景杀死了?

    然后秦景逃了?

    自己一心恨不得死的人,被服侍了自己几年的人杀掉了。公主站在灵堂前,打个哆嗦。那一刻,她甚至不想去证实一下陈昭的亡故,觉得又累又冷。

    宜安公主立在寒夜中,看着整个王府忙碌,习惯道,“我觉得有些冷。”她等着有人为她披上披风,递来一杯热茶。

    可是没有。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身后,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随叫随到的青年。

    那个青年哪去了?

    他为她杀掉了陈昭,逃离了王府。

    公主怔一怔,想起无数个寒夜,她和秦景看着王府中的闹腾。长夜无边,昼短苦长。眼泪,倏地滚落。

    “秦景呀……”已经死去的公主抱住双肩,轻声,“这里真的好冷。”

    ☆☆☆

    陈昭死后,梦里的公主跟着秦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他曾无数次看她所看,听她所听。终有一日,她也能看他所看,听他所听。

    大雪漫天,秦景走在去邺京的山路上。他大约是要将公主的骨灰送回故土,这一路,他被南明王府的人追杀。东躲西藏,负伤累累,心疲力尽。杀他的,是曾经与他一同做侍卫的同伴们。

    一个个人影、一道道剑光,太阳亮的晃眼,世界旋转。

    秦景持剑相抗,雪和血飞在他周围,溅在他面上。靛衣的青年,圣白的雪花,鲜红的血光,这一切悲壮又惨烈,像末途穷歌。

    公主眼睁睁看着青年慢慢倒下,那漆黑的眼眸,失血的面容。她伸手,却从他周身穿过,她游离在世界之外。

    剑光停留在秦景脖颈处,昔日的同伴愤声问,“你为何背叛王府?”

    是呀,为何?

    秦景先是杀了狐狸精,又杀了陈昭,彻底背叛旧主后,躲藏追杀,将她被杀害的真相送去邺京,等她父皇为她覆灭南明王府。

    她怔怔地看着雪地上的青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飞落,秦景墨黑的目光穿梭过众人,落在虚空。若不是知道他看不见,她几乎以为他在看着自己。

    她看着他望着虚空出神,声音喑哑,“公主她,怕冷,怕黑,怕寂寞,他们不该杀害她,”他低声,“他们不该的。”

    公主呆呆望着他。

    众人一愣,然后更怒,“仅仅因为这个?!”

    仅仅?说的多么轻松。

    可以不喜她,可以厌恶她,可以不见她,可以争可以斗可以恨,却怎么可以……杀害她呢?

    雪地上的青年惨然一笑,飞雪落在他眉睫上。这个寒气渗人的寂寥世界,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公主……”谁也不懂他想说什么,亦或者无话可说。

    他就那样消失在了她的梦里。

    千山万水,身死魂消……公主闭了眼。

    她独自呆在南明王府,熬日子却有他日夜陪伴。

    她被陈昭害死,他为她杀了陈昭。

    他背叛旧主,一路东躲西藏,身受重伤,只为将她身死之实情告知父皇,并不为一官半职。

    她又想起那些年,终夜漫漫,漏更声断,檐前铃动,花落如飞,他陪同她走在夜中,提灯长行。那些连她夫君都远离的年华里,所有人视她为疯子的年月里,只有他陪着她。

    宜安公主一生傲气,不曾对不住谁,却对不住一个侍卫。

    此生,是否有一人将她放在心尖,爱她所爱,恨她所恨?

    “秦景啊……”

    那是梦吗?那是她的前生。

    ——此生未曾有一日看向你,为我报仇的,却是你。
正文 第3章 逗趣侍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慢慢睁开眼,鼻息缠绕,她看到这个被自己亲吻的青年面容白净,眼角一片潮红;他的睫毛又浓又密,这时候抖得厉害;他眼睛也好看,正飘忽得不敢看她;搂着她的手臂坚定安稳,身子正在一点点僵硬。

    他平时有多么冷漠,这时候就有多么羞涩。

    秦景!

    这是她的秦景!她重生十五年,终于又看到他了!

    宜安公主松开他的唇,和他额抵额,双目湿润,却轻声喃喃,“……我的侍卫大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的前世其实并没有太大遗憾,虽然和陈昭的婚姻很失败,带给她很多伤害。但同样,她带给陈昭更多的伤害。她只对不住一个秦景。

    而这一生,她重生了。有人疑惑十五年的时间,为什么她不早点找到秦景。那是因为,和上一世比,有些不一样了。

    最大的不一样,是她前世身体健康。而这一世,从出生起,就心脾衰弱,大病小病不断。前世她是平王府唯一的嫡女,被皇伯父封为公主;这一世她虽然还是被封为公主,她的王妃母亲却还给她生了个妹妹。

    十五年的缠绵病榻,不仅让宜安公主很难有力气去更改自己的前世命运,还让她在多年的病痛中性情大变——前世的公主傲娇,这一世的她……呃,病娇。

    如今,她好不容易将身子养得稍好一些,就匆匆地在皇伯父为她的婚事下旨前,来到康州。她不是为了见陈昭,而是为了把秦景重新弄到身边。

    秦景对于公主这么亲昵的语气和动作,一时很茫然无措。公主的言行举止带给他很大的困扰,他多年的平静心河,霎时被她打乱。他要怎么做……

    直到他听到外头纷沓的脚步声渐近,才回过神,赶紧将公主抱到床上盖上锦被,自己在床边跪好。宜安公主唇角含笑看着他动作,却什么都没说。

    进来的是大丫鬟木兰等人,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医者。看到秦景在屋中,木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让老神医上前,为公主诊脉。

    秦景跪在一边,将这些看在眼底:这些丫鬟们的行为很熟练,不仅没有急着问“公主怎么了”,还顺便把老神医带了进来,直接就给公主看病。

    可见,公主恐怕是经常生病的。

    老神医诊断完,道,“建州春冷,公主身体恐怕不适应,并没有其他问题。”

    木兰等丫鬟就劝公主不要出门了。

    宜安公主勾唇笑,“那你们帮我选驸马?”

    木兰道,“王爷王妃自会为公主做主,公主若病了,不仅王爷王妃担心,小郡主也担心。”

    公主凉声,“你们这是谁的丫鬟啊?我是捡来的主子吧?”

    木兰等人一叹气,便不多话了,叫神医一起出去为公主熬药,看公主闭着眼很累的样子,顺便把秦景也带走了。

    走出门后不远,木兰吩咐完丫鬟的活计,等人散了,回头跟秦景解释,“我家公主自来阴阳怪气,秦侍卫见笑了。”

    秦景觉得她说的奇怪,点点头。

    木兰问,“刚才多谢秦侍卫在我之前进去伺候公主了。”

    秦景点下头。

    “秦侍卫好心,不过不必这样麻烦,”木兰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起了兴趣,提点他,“我们公主哪天不病呢?一会儿就好了。”

    秦景皱眉,公主身体不舒服,这些人怎这样不在意?

    木兰看出他眉宇间的不赞同,微微一笑,不再就此说话了。起初当然是公主一喊,她们就立刻奔去。但时间长了……真就是习惯了。再说经过老神医多年的药浴针灸,公主虽然还是小病不断,但大病真没了。可公主依然每每喊人,本身性格又阴晴不定,再忠心,都会烦吧?

    见木兰带着人便走了,秦景迟疑下问,“不留人守夜?”

    “哦,我们公主脾气怪,不喜欢别人看到她的病容,所以我们一般都睡在别屋,不去公主身边打扰。”木兰解释了一句,又劝他,“既然公主身体不舒服,今晚应该也没有力气罚你了。秦侍卫自己下去歇息吧。”

    秦景靠着墙壁,在夜空中站了许久。他本该离去,却想到刚才公主看着自己的眼神,像小孩子一样委屈……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亲他,抱他,大概是把他当成别人了。秦景从不多管别人的事,即便那公主已经给他留下了印象。

    他正准备离开,无奈耳力太好,听到公主屋中沉重的一声“咚”,却再没了动静。他心头一沉,恐有意外,忙反身破开门进去。见少女只着中衣,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此时站在灯柱前,脚边滚着一个灯盏。她神情迷离,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他,惊讶地瞪大了眼。

    看到公主没事,似乎只是取灯盏却不小心掉了,秦景暗觉自己多事,便请罪准备受罚。但方才那一眼,他仍清楚看到公主赤脚站在地上,雪白的脸蛋漆黑的长发,素色中衣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衬得她的身子骨更为纤瘦小巧。

    按照宜安公主之前表现的那样坏脾气,自己破门而入,不管什么原因,都要被她怒骂一顿。再说,木兰姑娘都说了公主不喜欢被看到病容,自己不仅看到公主病容,还看到公主衣衫不整的样子……

    宜安公主本来面有怒容,看到是他,乌黑的眼中神情怔忡,轻声,“你陪陪我吧。我总是一个人,很想你……很想有人陪我说说话。”

    秦景眼眸蓦地抬起,看到那个只着中衣的少女,垂着脸,面有孤独委屈之意。他的心,就软了下去。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如擂鼓。秦景和别的侍卫是不一样的,她已经忘了前世他为什么会对自己好,但是这一世,她所认识的秦景,是个淡漠少言的人。

    他静时让你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动时又如同一道雷霆。他面容俊冷,他少言寡语,他甚至不为她是公主而动容。

    这样的人根本强迫不来,他愿意,为你死都可以;他不愿意,你杀了他也不可以。她想让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留下,只能借助女人才有的优势。她低着眼装可怜,希望他的心不是寒冰。

    或许是少女的神情太落寞,或许是少女看着他的眼神太温柔,也或许……秦景道,“好。”

    宜安公主窝入暖和的被中,秦景又按照她的吩咐,将屋中的四盏青铜灯都亮起来,他去看公主时,却见公主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仍然冷得直打颤。

    秦景顿一下,伸手去摸她的手,如同被针刺一样,冰得他都颤一下。

    他起身向外,却被公主喊住。

    “你去哪里?”

    “找老神医过来……”

    “别去了,没用的。我一直这样……你上床,抱着我,快。”

    秦景愕然,又想起之前公主神志恍惚时和自己的那个吻,脸一下子就红了,“这、这,还是请木兰姑娘……”

    “她要是有用要是愿意我找你干嘛?!”宜安公主掀开被子坐起,眼中水光开始凝聚,“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我死了干净,我在你们眼里就是累赘……”

    秦景沉默,觉得自己留下就是个错误。

    最终,秦景敌不过公主的胡搅蛮缠,不得不上床抱住公主冰冷的身子,给他们两个一起盖上被子。他心里麻痹自己:公主这是生病了,他是为公主治病。

    宜安公主冰冷的手脚将僵成一块木头的青年紧紧缠住,身体舒服了些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小狐狸般的笑容:哼,秦景!还敢跟她斗,小样。

    可是很快,她搂着青年的脖颈,又开始自怨自艾了,“还是你对我好,她们都不理我,不关心我,我喊人总喊不到……”

    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抱着撒娇,秦景觉得等明天公主清醒了,估计就是自己死期了。

    他不说话,只按着她吩咐抱着她,宜安公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主动寻他说话,“啊对!我让你背书呢,现在背给我听。”

    “……”秦景差点咬舌头,他什么都没说,火都能烧上来么?

    天可怜见,他本来就背的磕磕绊绊,经过晚上这一堆事打岔,他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两身……相干安……展露,阵阵春风……”

    “不对不对,”他的脸燥红,因公主的脸抵着他的脖颈,甜馨的气息流走,他心乱身麻,汗流浃背。公主的身体冰肌玉骨,他却如捱着六月天一般。尤其听到公主这时的笑声,简直是一种折磨,“你背错了,不是这样的。”

    其实那到底是怎样的,秦景根本不知道。黑夜这样长这样暗,他的世界,都被怀中那少女一点点占据。明日起来,他大概会被清醒后的公主打死吧。如此想来,果然不该留下。可心中这样想,他却并没有扫公主的兴。

    公主的声音娇软,“听着啊,是这样: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乐处疏通迎刃剑,浙机流转走盘珠。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吁瘦相如。”

    秦景的文学造诣,本不足以听懂这首诗。可眼下少女的身体埋在他怀里,声音笑吟吟的,满室清香……他的大脑轰得一下,竟听懂了!

    他总算明白自己向木兰姑娘请教时,木兰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正文 第4章 保姆侍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那晚像是旖旎的梦,醒来秦景没有等到公主杖杀他,反而要求他到跟前服侍她。她甚至命令他,每晚哄她睡觉。

    秦景本来想拒绝,他是世子的影卫,没必要到公主跟前做这种丫鬟小厮的活。他向公主建议,直接打他就行了。

    公主心中气他的冷漠,却自有一套对付他的手段。

    重生这么多年,公主身子差,不能做别的事,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折腾秦景了。秦景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他若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又怎么会看到她伤心,就心软答应陪她睡呢?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公主想,只要他看到她处处受委屈,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应该是会护着自己吧?

    秦景也很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能看到下人们伺候公主时的不用心。他是有些想当没看见,可是公主一直用水润的眼眸委屈地看着他,总是时不时把他叫过去,又总是时不时摔杯子跌倒什么的,还总是跟他说从小到大都没人陪自己……

    可能秦景体会不到下人们伺候公主十数年的那种厌烦情绪,他看到公主身边样样不如意,到底是心软了。

    宜安公主斜坐在软榻前,手上拿着玉板玩耍,杏眼瞥向那侧立一旁端药给她的靛衣青年,“你真是好烦啊!再不走,本公主让人打你板子!”

    秦景举着药碗,以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公主冷哼,撇过头喊人,“木兰!我要听戏!叫戏班子来!”

    “是。”木兰立刻去了,走之前提点跪在那里的秦景,“公主不喜欢的事,你就不要坚持了,公主不会理你的。”

    秦景无动于衷。

    公主继续无视他,手撑着小下巴看窗外的风景。过一会儿,她余光看到秦景动身了,端着药碗出去了。她有些惊讶:咦,居然走了?这么听话啊?

    可不是走了嘛,公主就坐在窗边,自然看到秦景远去的背影,还是那么瘦削挺拔。

    紧接着就是失望:居然真的走了。

    她并不是不知道秦景对自己好,她只是很怀念他,想多享受他对她的关心一些。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她没有等到一个如前世秦景那样对她好的人。所以她更迫切希望秦景的回归。

    她常常想起前世生命的最后几年,她和陈昭反目成仇互相生厌,陪着她的只有秦景。

    她想念那时一心为她的秦景。

    所以她故意任性,故意折腾,就是想看到那时候的秦景。

    可是他……居然给她走了?!

    他是不是和别人一样讨厌我?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脾气坏?他是不是其实很烦我?

    公主心底一点点不安,渐渐扩大:她对他的任性,是建立在他对她的无限包容上。可是这一世已经改变了很多,如果秦景也变了怎么办?

    她握着玉板的手颤抖,低下眼:他如果变了,他如果和别人一样讨厌她了……她就杀了他!然后自杀!

    帘子轻撞声想起,公主抬眼,看到靛衣青年重新端着药走了进来,她目光跟着他移动,看到他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又沉默地把药端起来。药上冒烟,原来他刚才只是见药凉了,去换了一碗。

    “……给我吧。”公主道。

    秦景不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毕竟公主已经无视他很久了。

    公主怒,身子前倾,未着鞋袜的玉足从裙裾中探出,狠狠踢向他,“跟你说话呢!”

    公主的脚踢在秦景腰上,力气很轻,倒像是一种亲昵的撒娇……他心中有古怪之感,被自己按下。秦景把药碗递过去,他看公主捏着鼻子喝药,还觉得恍惚又欣慰:公主终于听话一次了。

    他轻声,“公主若每日按时喝药,身体会好很多。”

    公主喝完药,鼓着腮帮子到处找蜜饯,吃了两个才好一些。她眼角斜飞,刚才还在生气呢,现在则笑盈盈的,“你每天亲自端药给我,我心情好呢,说不定就喝了。”

    秦景一怔,每天?不可能的,他迟早回世子身边。秦景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从小被王府培养大,种种能力,在影卫中都是一等一,又知道不少王府秘辛。世子不会放他的。

    这样一想,心中竟有些淡淡的怅然,被他压下去。

    喝完药的公主又开始给他找事了,“你那什么写字呢?快去!本公主还没罚完呢。”

    秦景头皮一紧,想起些什么,眉头微皱。

    “干嘛?”公主眼一瞪,却笑道,“别以为我对你好,你就可以任意妄为。”

    已经回来站在帘外指挥小厮搭戏台的木兰,听了屋中公主的话,和身边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公主有对秦侍卫好么?公主什么时候对秦侍卫好了?公主明明是在想方设法欺负秦侍卫啊!

    大家私下里都说:秦侍卫也太可怜了,不知怎么惹了公主,公主就每天给他找事。偏偏秦侍卫为人冷淡,又不喜说话,这受了委屈都没处说理。

    秦景还不知道自己被发了无数同情牌,“能不能换一个?”写字还罢了,他当成日常任务也能完成;可这背书,实在是一种折磨。

    公主凑近他,浅香袭来,他屏住呼吸,身子一下子就不敢动了。公主望着他出神:面色白净,她一靠近他眼底就红一片,睫毛颤啊颤,低眼抿嘴不看她……明明害羞了啊,可还是一副生人莫近的寡淡神情。

    长得太好看了!

    身材也太好了!

    浑身散发着禁欲味!

    前世她挑中他来气陈昭,或许也有被他本身吸引的原因?毕竟光看着就很赏心悦目嘛!

    她好想直接扑倒他去床上,可惜……公主叹气:秦景这个人有些难搞啊,要是威胁他、他就听她的,那就不是秦景了。

    公主惆怅:什么时候这个人能像前世那样对她百依百顺呢?她前世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啊!

    公主冷声,“不行!给我背!敢跟我讲条件,胆子大了啊!”

    秦景被公主轰了出去。

    此夜,如之前一样,宜安公主湿着发赤足进屋,看到床边站着的青年,嘴角一翘。

    公主体弱,脚步轻,又给闷热的屋子带来一股清泠的香气。他抬头,看到公主垂眼看他,眼底含笑。知道公主懒得说那些规矩,他也不惹她烦,但是看她湿着发就要上床,他心中叹气,主动起身取了毛巾。

    公主瞥他一眼,“我手疼,不擦。”看他转身要请人的样子,她慢悠悠道,“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的病容,你喊谁我就打谁板子。”

    这时候,她其实并没有生病,但她常年身子不适,所以总是面色苍白一脸病色,她这“病容”就时时挂在嘴上了。

    秦景一顿,抬眼看她一眼,并没有矫情,直接到她身后,拿着长巾,一点点为她擦干长发。少女湿发贴着脖颈,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那水珠顺着弯弧向下……秦景觉得屋中有些热。

    宜安公主笑道,“就算你给我擦发,也别想逃脱背书的命运。”

    她看着墙上的影子,身后那人动作一僵,她就忍不住噗嗤笑,捂着肚子倒在床上,如同一朵花在夜中飘摇绽放,万分美丽。

    “公主……”秦景不得不伸手扶她,俊朗的眉目间几分无措无奈。

    看惯了他平时那副淡然的样子,眼下他头疼的模样,公主是很喜欢看的。公主直接顺着他的动作滚到了床里,裹着被子看他,唇珠一翘,娇声道,“背书!”

    秦景从小到大,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刑,但他从没有心情如被公主罚这般。她又不打他,还教他写字,但是这背书,真是……

    先前还只是几首不入流的诗,现在直接成了……

    “小玉天性温柔,在学堂和两人玩得好……他猫身在床下偷看,帮工压在母亲的侍女身上,两人赤条条的,嘴儿贴在一起,帮工那尘柄插在……”

    不行了……他实在背不下去了。

    秦景皱眉,垂头不语。

    “然后呢?尘柄怎么了?接下来呢?”公主的小脚从锦被中伸出来,踹到他腰间,催促他,“接着背!”

    秦景眼下微红,眉头皱着,却半天没吭声。

    公主又催促他几遍,他低声,“属下背不下来。”

    “怎么会背不下来?”宜安公主奇怪。

    秦景目光仍没有抬起,似在想着什么。公主却突然心头一突,瞪大眼。

    “你什么意思?”宜安公主猛地坐起,冷目看着他,“你觉得我让你背书羞辱了你?你觉得我自甘堕落?你瞧不起我?”

    秦景愕然抬头,“属下……”

    “你真是讨厌!”公主的眼泪怔怔掉了出来,一把抓过床上另一头的迎枕扔到他头上,“本公主不用你假惺惺讨好!你不喜欢就走!”
正文 第5章 侍卫心乱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夜寒如水,杏花飘落。公主住的别院灯火通明,秦景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院中地上,心中不复平静。

    他只是忘了书中内容,公主就大发脾气,并开始落泪,然后气急了,晚上喝的药全吐了出来。秦景都没替自己辩驳呢,就赶紧将她抱着躺好,出去喊人。听说公主吐了,下人们全都忙了起来。

    秦景知道公主体弱,却没想到公主身体弱成这样。他从头到尾都觉得她莫名其妙,但第一次看到自己把自己作得又吐又病的主子……饶是淡漠如秦景,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折腾了半个时辰,木兰领着人出来,看他还跪在那里,便走过来劝他起来,“秦侍卫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从不劝公主了吧?她身子经不住,出了事还得我们担着。秦侍卫以后也小心些吧。”

    “多谢姑娘。”秦景低声。

    木兰惊讶地看着他,自己跟他说了许多话,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只点头不说话,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听他道谢呢。她看秦景半天,突然就笑开了,因为他惹公主而连累自己没法睡的那点儿厌烦顷刻消散。她跟秦景说话的语气更柔了,“秦侍卫也回去歇着吧。公主已经睡下了,明日若要罚秦侍卫,我会尽量帮秦侍卫说情的。”

    秦景摇头拒绝。

    木兰诧异地看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见说不动,只好自己走了。

    秦景知道公主不可能这么早睡着,她身体常年不舒服,夜里本来就睡得浅,今晚又是生了气,这时候更加睡不着了。

    偌大的府上,那么多服侍公主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公主的这个习惯吗?

    秦景只是看她吐了一遭,怕有什么不妥,想看看她如何。但进了里间,却不由他了。

    俯身,他对上公主一双冰雪般的眼睛。

    公主轻声,“大胆小贼,敢夜探本公主的香闺。”她的声音很轻很淡,眉目间却有怒火。

    秦景便知道她不是消了气,而是没力气大声跟他喊。

    公主声音还是那么轻,“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眼睛却流出眼泪。

    秦景茫然,不知道怎么办。

    她自己伸手一抹眼泪,哽咽着,“从小就没人陪我玩,所有人都应付我,我看两本闲书怎么了?让你背书怎么了?我还教你识字呢……狼心狗肺,居然说我不好,你去死好了……”

    秦景看她许久,突劈手向自己手臂砍去,骨骼发出很大的声音,痛意让他的脸霎时白了一下。

    公主瞪大了眼,猛从床上扑下去抓住他手臂,“你、你干什么?”

    秦景抬了眼,苍白的面上神情冷漠,低声,“属下让公主生气,用这条手臂还公主。”

    “你砍了它?!”

    “……折了。”

    “不过,”秦景疑惑问她,“之前公主为什么生气?”

    “……!”公主怒瞪他。

    秦景淡声,“若公主是说黄色话本的事,属下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属下之前只是忘了后面内容而已。”

    言下之意,她真是想太多了!

    他明明面无表情,公主却觉得自己看到他眼底有笑一闪而过。

    公主一时沉默,终究也被自己的做作给弄笑了,却还强撑着,“秦景,你若是惹我不高兴,你去死好了!”

    秦景低头不语。

    可公主又说,“你死了,再也没人对我好了。然后我跟你一起去死好了。”

    秦景看向她,眼底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她柔软的身子就扑入了他怀中,手臂紧紧揽住他脖颈,声音软绵绵的,“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秦景的身体滚烫,心情复杂。他不知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天下的公主是不是都像她这样想怎样就怎样……

    她无比依赖他,是把他当做什么呢?一个说话的人?还是一个玩具?是不是从没有人把她当正常人一样看待,自己出现时,她才紧紧抓着他不肯放?

    秦景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他僵着身,面色发白,额上流汗,他始终没有动一下,神色一时萧索。

    宜安公主从他怀中退开,误会了他的惨淡面色,柔声,“你手臂是不是很痛?我这里有好多药,我来给你上药。”

    秦景低声应了,心中微暖:顺其自然吧。

    秦景待在公主身边,每天被公主各种使唤。他也渐渐摸熟公主的脾气,应付起她来不像一开始那么手足无措。木兰等人目瞪口呆:秦侍卫居然能劝住公主多吃饭——他那么不爱说话,是怎么劝的啊?秦侍卫居然能改了公主饭后就躺床上的坏毛病——在公主翻了他无数白眼后。秦侍卫居然能让公主早起后散步——虽然公主走了一会儿就喊累,最后是被秦侍卫抱回去的。

    秦侍卫真是了不起!

    不过大家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反而很高兴:因为以前公主的脾气是无目标性的,逮着谁就冲谁;现在有了秦侍卫,公主的所有脾气都冲着秦侍卫一个人去了,大家变得好轻松。

    大家觉得很对不起秦侍卫,以前公主要那么多人伺候都不够,现在公主就指挥秦侍卫一个,都不理他们了。

    即使秦景顶着一张冷脸,大家还是纷纷安慰他:秦侍卫,辛苦你了;若是有什么需要,说一声就行,不必跟我们客气;啊公主在发脾气,快快快,去叫秦侍卫;公主喊冷?快,秦侍卫!

    若不是陈世子的到来,秦景都要把自己当成宜安公主的专属侍卫了。

    这日午后,公主在翻着他几天写的大字,手中比划,教他哪里写的不好。

    公主今日心情不错,“你还差得远呢,多写字吧。”

    秦景没说话,接过公主递给他的卷册时,看到公主纤长的手指。真正的荑手纤纤,指腹间干净细腻,没有一点常年习字留下的死茧。

    公主看到他的神情,得意地伸手给他看,“我天赋好,即使不练字也写的很好!我爹娘都不如我呢!”

    其实是因为她重生的原因,当然不用像别人那样从头练字了。

    秦景没说话,抬头看向前方。

    公主鼓起腮帮子,看着他出神:他长得这样好看,此时长睫掀展,神情悠远淡然,即使不做侍卫,也能找到更好的活计。

    他察觉到公主又在看着自己发呆,面色微赧,有些无奈,并不回头,咳嗽一声,“有人来了。”

    话一落,木兰来通报,“公主,陈世子递帖子来访。”

    宜安公主一怔,低眼向秦景看去:秦景的武功果然很高,这么远都听到声音了。

    宜安公主让陈世子进来。

    一会儿,秦景便看到了世子的身影,他被人引着穿廊而来,一身雪白绸缎,眉目温润秀气,颇有些浊世佳公子的意思。他却不是自己一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鹅黄裙衫的姑娘,远看着,那姑娘也是眉目秀丽若水,清丽动人。

    “公主金安。”陈世子和旁边姑娘一起向公主请安。

    秦景起身,向陈世子请安。陈昭眼含笑,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必多礼。

    宜安公主静看着他们走近,半天没说话。

    一对金童玉女啊,讨厌程度不比前世低。她默默回想前世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们俩的样子,胸中本来极淡的恨意又有涌起的意思。

    公主不说话,竟没有人敢开口。

    陈昭不动,他身后的姑娘眉间有委屈之意,却也不敢说什么。

    公主在出神,一旁的秦景神色淡定,根本没有提醒公主的意思。陈昭好笑:秦景性格如此,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指望不上啊。

    还是木兰提醒公主,“公主,陈世子和白姑娘在向你请安。”

    “哦,”宜安公主回神,却还不让他们起,反而慢悠悠道,“刚才不是只报了陈世子的名吗?什么时候陈世子成了两个人了?”

    陈昭便连忙介绍自己身旁的姑娘,说是他表妹白鸾歌云云。

    白鸾歌也细声道,“公主住在白家许久,鸾歌怕扰了公主清静,一直不敢过来请安,所以公主不认得我。”

    秦景看到公主的眼角微抬,唇角上扬,身子似极为放松地后倾。他太熟悉公主这个动作的意思了——

    果见公主让他们起了后,似笑非笑道,“陈昭,你日前跟我说你和你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是。”

    “然后你今天不经我同意就把你青梅竹马带来了?”

    “这……白姑娘只是顺道拜访公主。”

    “拜访我还要顺道啊。我很可怕?”

    “……”陈昭和白鸾歌之前花了很多银子,打听出这个公主脾气骄纵古怪,现在终于明白她到底怪到什么程度了。

    宜安公主满眼笑地点着自己下巴,“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你已经有了青梅竹马,我就不要再在你身上花功夫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正文 第6章 侍卫发怒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觉得自己今日的到来似乎错了。

    果然,下一瞬公主就拍案而起,“本公主最讨厌被人当傻子耍!”她眉间神情狠戾,“玩我?提醒我?威胁我?我还没做什么呢,你们就这样着急?陈昭,你真是好生自信,以为我一定嫁你?”

    陈昭叹口气,知道多说多错,求饶吧。

    一边的白鸾歌也被公主这突然暴怒给唬住了,顺着她表哥的话向公主赔罪。

    却见那少女扬起下巴,垂眼睨他们,多么漫不经心的语气啊,却让一干听到此话的人傻眼,“我就喜欢跟别人反着干,你不敢娶我,不想娶我,那我还偏偏嫁定了,”她冲着陈昭变色的面容微微一笑,笑容却很冷,“等着接赐婚的圣旨吧你!”

    陈昭和白鸾歌离开公主别院时,陈昭沉着眉思索,白鸾歌的神情还在恍惚中:她这是弄巧成拙了吗?是不是她不和表哥去公主身边,公主都想不起表哥。她这是亲手把表哥推给那个骄横公主了吗?

    想到此,白鸾歌的眼泪一下子就往下掉,抓住陈昭胳膊,“表哥,我不要你娶公主!你再去跟公主说一说好不好,表哥……”

    “我知道,让我想一想。”陈昭被她晃得头疼,柔声安慰她,却是怎么也不肯再去往公主眼皮下撞了。

    他皱着眉,想着自己一共跟公主见的两次面,都是糟糕无比。或许自己该换个思路……

    白鸾歌看他低眉不语的样子,心中一惊,只以为他喜欢上了那位公主。是了,那位公主美丽高贵,又有少女的清甜灵气,便是张牙舞爪地冲他们发脾气,仍有一种艳丽的夺目美。她自身条件已经这样好,又是公主,不只表哥,叔叔婶婶也会喜欢公主的吧?

    她的嗓子如同被堵着般,“我就知道你喜欢她了,你连秦景都送到她身边了。我之前要你的影卫,你根本不给我!”

    陈昭苦笑,这哪跟哪啊。

    白鸾歌又撒娇了许久,陈昭却不答应她彻底跟公主翻脸,又安抚了她一番,就走了。白鸾歌其实也知道公主不是他们能得罪的,只是她见到那个公主第一眼,就觉得这是自己此生劲敌。若解决不了这位公主,自己一生不顺。

    可惜陈昭虽然宠她,理智还在,可以试探公主,却不会把公主惹急。白鸾歌对他行为很失望,只好自己想办法。

    她在自家院子里走来走去,忽一人跳到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看到来人的面,她眼中现出鄙夷之色,转身欲走。那人却一把扯住她的手,笑嘻嘻,“妹妹,好妹妹,哥哥的钱花完了,你再借哥哥一些吧。”

    这个人叫白舫,是家中庶子,从小不学好,吃喝赌票无恶不作,白老爷早对他绝望。也就白鸾歌偶尔心情好,会给他一些钱,谁知就被他缠住了。

    白鸾歌正要走,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墙之隔的公主别院。她低眼,对白舫嘲道,“你便只来讨自家人的债吧,真正的有钱有权人住在这里,你却不知道?”

    “妹妹唬我呢,”白舫笑嘻嘻的,“咱们家的贵人,不就是表弟吗?难道表弟今儿来了?我就知道妹妹出息,以后嫁到南明王府,别忘了哥哥啊!”

    听他“嫁”啊“嫁”的,白鸾歌脸上飞红,啐他一口,“表哥算什么?那边,”她向公主别院的方向点下巴,“可是住着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呢。”

    白舫眼睛闪烁,却没说话。他也不是傻子,公主住在自己家,自己却不知道,很显然是白老爷白夫人怕扰了公主,不告诉他。他心里嫉妒这个妹妹:估计能天天跟公主打交道吧?公主那大腿,可比世子表弟粗多了!

    白鸾歌似起了兴趣,跟他说道,“你知道吗?我听表哥说,公主这次来咱们康州,就是为了挑驸马。驸马啊,多大的福气。”

    看到白舫的眼神闪得更厉害,白鸾歌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慢悠悠就走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不学无术的恶习了,对他能做出什么来,心里也有些数。不过不管他做什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没让白舫去做什么啊。

    要是得了公主的好,那白家跟着好;

    要是惹公主厌了,顶多就死一个白舫,天高皇帝远,公主不会为一个白舫惹整个白家。她爹不仅是太守,背后还有表哥一家呢!

    针对白鸾歌的算计,宜安公主这边自然是不知情的。夜深了,她只如往日般让秦景背书给她听。听得困了,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她看到秦景在那边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秦景回神,“没什么。”

    公主习惯了,只翻个白眼,扭身睡到床里,不理他了。等她睡熟了,秦景才起身离开公主的房间。

    他背靠石柱,坐在公主屋前的台阶上,从怀中掏出一个未完成的木雕,一翻手便是一把小刀,修改着木雕。

    月色清辉洒下,青年就一整晚地靠坐在这里,雕着他的木雕,困了就闭眼假寐一会儿。他不离开这里,是怕公主夜里醒了喊人时他却不在。

    宜安公主告诉他,她一开始并不是不许人守夜,只是她每回醒来,喊人时她们都要么听不见要么应付她。虽然知道她们睡在外头,可是她每夜醒来,还是觉得这么大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有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她也不把她们放在心上。

    那时秦景和她期待的目光对视许久,虽有心拒绝,却没抵抗住公主热情如火的视线。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公主的意思,“我为公主守夜吧。”

    宜安公主笑着看他,“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这样。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你对我都很好。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啊——不然,拖着这么个病歪歪的身子,我早就悬梁吊死了。

    而今,秦景便是遵循自己的承诺,坐在外头为公主守夜。

    可他的心却不像往日那般沉寂:白日发生的事他没有忘——公主要嫁给陈世子吗?

    若公主嫁给陈世子,那他说不定就能继续留在公主身边;可若公主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嫁世子,他又觉得委屈公主。

    秦景看着手中木雕:他似乎有些陷得深了……

    公主在别院一直住的很悠闲,白家的人也不过来打扰。因为一贯的轻松适宜,当宜安公主吩咐秦景去为她买新出的话本时,秦景并没有觉得自己走了就如何如何。

    宜安公主还跟他眨眼睛,“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样的,别给我乱买。”

    青年白净的脸上,眼下浮起一片红。他目光虚虚地飘了下,点头应下。

    等秦景走了,宜安公主闲着无聊,就想去水亭里坐一坐。她走到水亭里,喊人下去伺候,自己坐在这里赏景喂鱼。她却想不到世上真有大胆的人,从后猛地搂住她。

    宜安公主吓得一声尖叫,还被那人捂住。

    “别怕别怕,公主,我是白府公子,我跟公主请安……”

    公主不说话,趁那人放松时,转身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那人都懵了。

    等秦景回来的时候,发现公主府上气氛诡异。他一时愕然,不仅看到公主的侍卫们全都出来了,看到他连忙叫他过去,“白家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公主!现在整府的人都过来跪着了……公主气得不轻,秦侍卫你快去看看。”

    秦景意识到大事不好,用轻功飞身掠去。

    宜安公主坐在水亭中,冷眼看着下面跪着的一群白府人,脸色难看。白舫被侍卫们押着,已经打得快没气了;一盆盆冷水还泼在白舫身上,叫醒他,一点点逼问是谁让他冒犯公主的。

    白鸾歌跪在下面,没想到公主这样狠,太阳明明火热,她背上却出了一层汗。

    白舫只喃喃“我心慕公主……不曾有人……”。

    宜安公主眼皮都不抬,“继续打。”

    公主侧眼,看到秦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见到她没事,焦灼的目光才略松了松。他抑制住自己乱起的心绪,调整好气息,将买回的包袱递给公主。

    公主接过东西,先打开包袱翻书,看他果然没有自作主张,买的就是她喜欢看的小黄本。刚才被白舫气得面色难看的公主立刻笑靥如花,她就喜欢秦景这个好处!他从不以为她好的理由,替她善做主张。

    她问秦景,“你不为他们求情吗?”白家可是南明王府的亲戚,南明世子陈昭可是秦景的主子啊。

    秦景目有阴鸷,“他该死!”

    宜安公主惊讶,然后是激动:秦景终于发火了!

    他终于因为她动怒了!

    好想放鞭炮庆祝一下!

    “白鸾歌……是白鸾歌……”白舫口中的呢喃终于换了公主想听到的内容。
正文 第7章 侍卫拒绝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正深情看着秦侍卫:她知道秦景会对自己好,但具体有多好,她早就忘了。

    在她前世,虽然有秦景陪伴,但她的所有精力,其实都在跟陈昭对掐。

    她永远忘不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日日跪佛堂,无时无刻不在诅咒,“陈昭怎么还不去死”。那时,公主驸马二人,是真的已经全无感情了吧。陈昭若死了,她定万分开怀;她死了,陈昭定也十分痛快。

    秦景?不过是她的一个玩意儿。

    直到她死了,直到她的魂魄高高在上看着这一切,她才知道谁对她最好。

    她这个人很绝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你对我不好,那我也对你不好;你对我好,我也一定对你好。

    她常回想秦景曾为她做过什么。

    但她很多都不记得了。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秦景为我而死,我等他是应该的”,她希望自己没有白等这个人。

    当她和他重逢,她心想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当他果然不让自己失望时,公主还是很欣喜——她就知道!秦景是值得她等的,她的重生是有意义的!

    秦景被公主火热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脸微侧。她那眼神的温度太炽烈,恐怕她若不是身子弱,真就扑上来了。别家公主如何他不知道,但是宜安公主真的是想怎样就怎样……

    他真是消受不起她的热情。

    宜安公主深情望着自己的侍卫大人:不管看多少遍,还是这么满意;不,是越来越满意了。看他脸红、躲闪的神情……哎等她解决完眼下的事,再调戏他吧。

    听到白舫终于把白鸾歌供了出来,公主总算把自己快黏在秦景身上的目光移到了下面跪的人身上。她嘴角轻勾,“白姑娘啊。”

    早在逼问出白舫身份时,公主就猜那背后的人是白鸾歌了。这是一种本能的预判!她前世之所以和陈昭反目成仇,虽然他们两人原因是主要的,但白鸾歌在中间可使了不少手段。白鸾歌这朵白莲花,什么时候都是一样讨厌!

    公主都想好了,不管背后人是不是白鸾歌,她都要打得白舫供出白鸾歌。

    白老爷一听自己的爱女被咬出来,一下子急了,“你这个逆子,胡说什么?你妹妹还能指挥……”

    “烦死了,闭嘴。”公主打断白老爷的话,冲神情惶惶的白鸾歌微微一抬下巴,“你真是有手段,次次往我跟前凑。我知道,你是为了陈昭出气是吧?”

    “不,公主,我是被冤枉的!”这时候白鸾歌哪里还敢意气用事?光看白舫被打成那个样子,到她身上,她的小命都要没了啊。

    公主懒洋洋看着她,“把她丢到水里去,谁也不许下水救她。”

    “公主饶命!”白家人急得求饶。

    白舫奄奄一息地丢在地上,看着自己那个美丽的妹妹呜咽着被丢下水,眼底有怨恨和得意:唆使他去惹公主,他岂会放过她?!死了都要拉着她一起!不是家中最宠爱的女儿么,不是自以为高人一等么?在公主跟前,都是个屁!

    公主神色自如地看着白鸾歌被噗通扔下水,对方不会水,在水中剧烈挣扎,又哭又叫地喊着饶命……

    白夫人跪着向前,哭着求公主,还有白老爷,以自己是朝廷命官来要挟公主……可惜,公主欣赏着院子里的求饶声,欣赏水中白鸾歌越来越弱的扑腾,根本不理会。

    她身边的大丫鬟们脸上都现出不忍之色,“公主,算了吧……”

    公主没理她们,而是转眼看向一旁的秦景:他也觉得她心狠手辣吗?

    她是心理扭曲,但她不希望秦景觉得她可怕。

    秦景无甚表情,察觉公主转来的目光,看向她。他目中神情很自然:怎么了?

    公主看半天,觉得他不似作伪,就放心了:不愧是她的侍卫大人,即使是和他的主子陈昭关系那么亲密的白鸾歌,他也没有求饶的意思。

    他现在还不算她的真正侍卫。

    她真怕他只记得他的主子陈昭,却不把她放在心上。

    好在秦景天性淡漠,只要她不对付陈昭,他并不在乎白鸾歌的死活。

    公主心里苦恼:陈昭现在就是横在她和秦景之间的第三者!在秦景不是她侍卫的这时候,她要敢动陈昭,秦景绝对不同意。

    居然有些嫉妒陈昭了怎么办?

    “陈世子来了!”下人的通报声将公主的思绪扯回现实。

    公主看着一个白影极快地奔来,跪在下面。他衣袍翻飞,长发略乱,却急急为落水人求情,“鸾歌她年少无知冒犯了公主,已经得到了惩罚,请公主让她上来吧。再闹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公主眯眼看他,“你会水吗?”她是明知故问,她当然知道陈昭是不会水的。

    陈昭一怔,“不会。”

    公主摊手,“那谁救她呢?”

    她笑嘻嘻看他,陈昭便知道,她是故意的。他从未见过世上有姑娘,像眼前人一样恶毒。

    他慢慢站起,冷冷看着她,“公主的心,真让人刮目相看。”

    公主扶着长椅的手微颤,却又很快放松下去。她笑容好看,“彼此彼此。”

    如同前世的每一次,她从来不在他面前低头。这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公主恍惚:她还以为十五年过去了,她已经忘了陈昭了。

    她冷眼看着陈昭:前世你不就是为了她逼我吗?我就看着,你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陈昭当着她的面,跳下了水。

    公主猛地站起,盯着水面:他自己不会水,却还是为了救白鸾歌而跳下了水。因为只有他下去,他带来的人,才敢下去救人。

    “公主……”看吧,秦景开口了。

    公主挥挥手,“救人吧。”

    她坐在水亭中,看到秦景掠水而过,和其他侍卫一起将陈昭和白鸾歌救起。两人都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白府的人扑上去失声痛哭,呜呜咽咽,吵得公主头疼。

    公主一直静静看着:真是可惜,他们怎么就没有淹死呢?真可惜。

    她真是一个恶毒的人。

    即使陈昭这一世,并没有如前世那样逼她入绝路,她看到他,想到的居然还是: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还不去死呢?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死呢?

    公主侧头,将心神从陈昭身上移开。不想他了,自己重活一世,才不是为了继续跟他掐。

    公主起身,望着白老爷掩藏愤恨的目光,转身离去前,悠然说道,“白老爷,我提个醒,贵府最近小心些。”

    “公主要对我们白家做什么?”白老爷警惕,“难道这还不够吗?!”

    公主掩口,“小小一个白府,我不放在眼中。只是白姑娘和陈公子那么恩爱,我提醒你一句罢了,听不听随意。反正我要回邺京了,你们怎样,跟我无关。”

    白老爷看公主施施然被人簇拥着走了,一时不知道她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白老爷已经把这个恶毒的公主当成了洪水猛兽,她终于要离开康州了?太好了!

    公主要离开康州回邺京了!

    当晚,宜安公主就吩咐下人们收拾行装,准备随时动身。公主府上,得了此信,都忙碌起来。

    秦景默想着,公主要走了?那他要回世子身边了吧。

    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颈,逼他靠近自己。

    秦景身子一僵,大气不敢出,却因为公主经常在没人时这么对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公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管陈昭把你要过来,好不好?”

    秦景猛地抬头看她,目明如星,神情微动。

    公主手心出汗,觉得这一刻,秦景是有犹豫的。

    她诱惑他,“你愿不愿意?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你不愿意,我绝不强迫你。”她低眼掩去目中的阴霾,不让秦景看到。

    即使你不愿意,我也会带走你。

    你是我的,从来都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秦景淡声,“我是世子的影卫。”

    他拒绝了。

    公主搂着他脖颈的手微颤,抬目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她,清冷的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她根本捕捉不到。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公主浅笑,心底却在想着:就算你不同意,我也带你走定了!打晕你药晕你都要带走你!

    等把秦景弄走后,再骗他哄他吧,反正他对自己很心软嘛。

    唯一的难题是:她想弄走秦景,陈昭不好对付啊。

    陈昭这个人性子其实也有些偏执,和她前世一样,不然也不会敢和一个公主闹成那样。她此日又狠狠打了他的脸,陈昭会好说话才怪了。

    在公主准备回邺京的时候,陈昭一直昏迷着。

    他在梦中,像过完了一生,那样真实又沉痛。
正文 第8章 记忆苏醒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中,他还是南明世子,却已经有了妻子。

    他有佳妻如梦,本应幸福美满。可是渐变生起,在一次次争执中,他和妻子终从相爱走向反目成仇。

    美丽的少女站在颓废的花园阴影中,看着他冷笑,“陈昭,我若爱你,便拉你一同入我的地狱;我若恨你,便让你生不如死。”

    多年无有的子嗣,始终不宁的家宅;

    府上挂起的白幡,沉寂下去的王府;

    还有夕阳垂落,寺庙中众和尚的念佛声……

    她在那挂满白幡的暮色中,长裾扬掠,渐走渐远,没入灰白的寒冷世界。清丽的背影映着枯黄色的王府,她乌发素衣,深一脚浅一脚,明明走得辛苦,却不回头。

    “不……不……”他面色苍白,想追上去,想喊住她不要走。他知道那条路是错的,他知道她走下去将生死永隔。

    “表哥,不要去!”转身,表妹跪在他脚边苦苦哀求。

    “盛远,你要为大局考虑!”他的父母苦口婆心。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到自己怀中抱着的骨灰盒。世界褪成黑白两色、寒冷潮湿,寺中钟声敲响,是谁在不停念“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他又要把她的骨灰送往何处……

    巨大的伤痛,一次次紧紧揪住他心脏,让他喘不过气,直至心死如灰。偌大的王府,像一座迷城困住他,他却不想走出……

    “不!”他发出一声低喊。

    “表哥!”

    “盛远!你终于醒了!”

    睁开眼,母亲和表妹担忧的面容映入他眼中。

    陈昭有些发怔,摸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想起那个梦,心神有些恍惚。明明梦中记得很清楚的,但一醒来,却有些忘了。

    那个少女,他高高在上、美丽骄傲的妻子……他连她的面容都想不起来。

    “表哥,你怎么啦?”看到他醒后不说话,白鸾歌怯生生问。

    陈昭看着表妹娇艳的面容,梦中那有些模糊的记忆又涌现。他扶住额头,喘了一声,“让我静一静。”

    他要想一想,他要回想起那个梦。

    若梦是假的,自然最好;

    若梦是真的……

    ☆☆☆

    寒夜寂静,青年坐在马厩一角,修长的手捧着一尊木雕,另一手中的小刀转得飞快,常常让人疑心他要削到自己的手,最后却是木屑一点点落下。

    府中在整理公主回邺京的行装,这些都和秦景无关。明日公主走后,他就回南明王府了。因此当众人都忙碌时,他便缩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躲闲。

    他察觉到人的脚步声,冷目抬起,看到是公主站在马厩边,皱着鼻子似不喜这里的怪味,看到他抬头,立刻扬起委屈的笑。

    她委屈什么?

    因为觉得自己是公主为他一个小人物来这种地方,他却面色平静不知感恩,便心里委屈吗?

    秦景心中失笑,公主就像个讨糖果的小孩。

    宜安公主见他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雕他的木雕了,不由瞪大眼。好特立独行的侍卫!这是破罐子破摔吗?因为不是她的人,明天她要走了,他连该有的礼数都懒得摆了?

    公主想了想,提起裙裾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温柔,“秦景,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秦景摇头,“不。”

    “为什么啊?”他没法雕他的木雕了,因为公主扶住他的肩,让他抬头与她对视,“陈昭给了你什么,我都给你啊。你跟着陈昭可能还要出生入死,跟着我不会啊!你想要权还是钱还是势?跟我回邺京,我都给你!”

    秦景看着她,他从公主的眼中看出万分真诚。看出公主是真的想留他,并不是一时的开心玩闹,他便沉默下去。

    他怎么跟公主说呢?

    他知道太多南明王府的秘辛,世子不可能让他走。公主性情太肆意,这些天的相处他心中有了眉目,他怕自己的存在会害了她。他并不自卑自己的身份,他只是知道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公主对一个侍卫那么好?他会害了公主的。

    他低声,“公主为什么非要我?我只是一个侍卫,公主身边有千万个我这样的人,我不是唯一。公主若是觉得孤单,觉得没人陪你,只要……”

    “别说了!”公主打断,语气阴冷,看着他的目光很诡异。

    秦景听话地不说了。

    宜安公主沉静地看着他:她猜测他前世最后为她背叛王府,一定是感情深到了极处,受到极大的刺激。那是他和她五年相伴才培养出的感情。

    可是现在,宜安公主既不可能突然多出五年时间,培养秦景对自己的感情;也不可能让陈昭再杀自己一次,刺激一下秦景——凭她和秦景现在的感情,陈昭再杀她十次,秦景感触都不会有前世那么深。

    公主低眼吸气:不气,我不生气……此生我应该补偿他,而不是想着掐死他。

    既然他油盐不进,干脆还是——

    “敲晕他。”

    公主一声令下,早闭气潜藏左右的侍卫们登时扑将出来。秦景知道公主身边有侍卫跟着,但他没想到公主会这么对自己。他昏迷前看着公主的眼神,几分讶然后,又归于平静。

    这真是个性格淡漠的人。

    看到他倒下,公主收走他手中掉落的木雕——这雕的什么啊?送给谁的?

    左看右看看不懂,公主决定还是等人醒来再问吧。

    翌日,公主收拾好了一切,打道回邺京,没打算跟任何人告别。但她是公主,她要走,自然有人来送行。南明王世子为了表示王府的态度,拖着病体来送行。

    宜安公主有些心虚,怕他提起秦景,但陈昭精神恍惚似乎忘了跟她讨人,她赶紧应付几句就准备上马车。

    陈昭也不以为意,他心不在焉,想着那个梦。他已经回想起了不少,却始终想不起妻子是谁。

    他们背身而行,各走各的阳关道。

    突然,天边一声极大的轰响,闷雷阵阵。

    “啊!”晴天霹雳之时,少女发出一声惊叫,本能抱臂蹲下。她吓得像个孩子,全身颤抖,无法自己。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来与君绝。

    当第一声雷随着她的惊喊响起时,陈昭猛然将头转向她;他的心脏,跟着那雷声一响响地跳。
正文 第9章 挑选驸马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来与君绝。

    他双目炽烈,心醉如狂,定定地看着那众星捧月的少女。

    梦中妻子的面容随着那少女蹲下身抱头,一眉一目,一点点清晰——

    乌发垂至脚踝,白衣素如冰雪,额上黑玉额环端庄典雅,其下一双饱含热泪的黑眸,幽漆无底,像承载了一切,又好像空如死水。

    她背对着他,站在火中,站在夜中,站在尘世外……

    “郁离……”他喃声。

    春雷阵阵中,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刘郁离。

    冠以国姓,郁郁青青,离火之上。

    被雷声吓着的公主听到男子那声极轻的喃喃,突地抬头看向他,一张俏脸还是惨白如纸,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她似乎听到他喊她“郁离”?

    怎么会?

    她的名字,少有人知。女孩儿的名字不轻易告知人,即便是她的父母,自她被封为公主后,都只喊她“宜安”。她父母都不喊她名字,下面的人当然更是只敢叫她“公主”了。可是陈昭他刚喊她什么?

    陈昭看着公主惊疑不定的眼神,与她对视良久,那久远的记忆便愈加深刻。他想长久地看着她,想贪婪地将她抱入怀中,想告诉她自己想起来了……但是他不能说。

    梦中一切并未完全想起,那些沉重的过去,他也不想让她跟他一起承受。

    他更没有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叫刘郁离。

    所以陈昭微微一笑,“雷声大,公主听见什么了?建州春日多雷声,我是说要下雨了。”

    宜安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很疑惑,刚才那声“郁离”,她几乎怀疑他也是重生的。但是他现在表现得这么平静——应该是她听茬了吧?

    陈昭若是跟她一样重生,肯定恨不得掐死她吃了她啊,又怎么可能平静地站在这里和她寒暄?

    真是自己吓自己。

    公主轻笑一声,转身上马车,不欲理会他。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和记忆中的人一点点重合,他道,“公主从小怕雷声吗?”

    公主看都不看他一眼,“与你何干?”她为什么要揭自己的疮疤给他看?他以为他是谁啊。

    陈昭对公主的冷漠不以为然,反而觉得亲切。记忆中初时,他和妻子未曾决裂时,妻子脾气也是如此。

    他看着公主坐入马车中,突几步走向前,当着下人们疑惑惊异的目光,掀开帘子,看着车中的公主柔声问,“公主那时说让我静待圣旨,你会嫁我,可是真的?”

    这副熟稔的口吻怎么回事?

    宜安公主看着他:会不会他落了水,没有淹死,却给弄得脑子有问题了?真可怜,脑子给摔坏,还不如直接淹死呢。

    “公主?”陈昭自然不知道在公主眼中,他现在这样子就像个蛇精病——因为正常情况下的他,根本不会这么跟公主说话。

    公主道,“自然是真的。”那圣旨是皇伯父颁发的,她又没想去闹,圣旨下来,自然是给她和陈昭的指婚。

    陈昭便唇角含笑,向她拱手告别,“那陈昭便在康州,静候公主的佳音。”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很诡异——有病。

    帘子被放下,公主的车驾渐渐远去。宜安公主掀开帘子往后看,看到青年仍然拱着手,站在春日阳光中,笑容温和,衣袂翩扬。

    公主瞬时恍惚,她总记得陈昭目光冰冷而仇恨,恨不得杀了她。若不是重相遇,她都要忘了——让她一见钟情的翩然美少年,那也是陈昭。

    她爱他的少年风姿博雅清泠,却将他变得尖锐恶毒心怀鬼魅。

    公主心中钝痛,忙放下帘子,不去想了。那些已经过去了,秦景已为她报仇,陈昭不再欠她;她这一世重生,不是为了跟陈昭撕架的。

    想到什么,公主的目中转而温柔:啊,秦景,他现在还不是一心向着她;她得想个法子,让他跟南明王府一刀两断,长长久久地念着她。

    秦景醒时,是在回邺京的路上,行程都走了一半。

    秦景默:公主让人把他敲晕,是下了多重的手啊。这是怕下手轻了他半途醒来?

    看秦景在出神,一旁的侍卫赶紧道,“秦大哥,你既然醒了,就赶紧去看看公主吧。她又病了,正可劲儿折腾我们呢。”

    一语道出众人心声,大家立刻围上来,诉说公主的不讲道理。

    比如让他们中一人穿女装,跳舞给她看,跳得不好她就不喝药;

    比如放着好好的饭菜不吃,要他们下水捉鱼,要木兰带着众丫鬟摘野菜,然后吃了她又上吐下泻;

    再比如……

    秦景都能想到公主折腾人时翘起下巴得意的样子:几日不见啊,公主更会变着花样欺负人了。

    秦景被众人推搡着去制服公主,再加上他也有事问公主,干脆就去了。

    因为公主病着,马车走得极缓,秦景几步就追上了公主的马车。通报一声后,车中传来公主娇娇的声音,“上来吧。”

    秦景进了马车,见公主斜歪着大红云锦靠垫,粉红的春衫上,还盖着一层鹿皮毯子。她如他常见的那样没有梳起头发,散落了一地;也没有穿鞋袜,玉足踩在铺着的地毡上,显然并不冷。

    秦景匆匆扫了她一眼,她的脸又小了一圈,显然还病着。

    木兰在一旁垂坐,看到秦景进来,向秦景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公主冷眼看着,一声不吭。但秦景目光转向她时,她的脸一垮,揉着胸口就开始了,“我胸好闷好疼,很是难受……”

    木兰习惯公主的作了,让马车稍停就下去了,“我去问问神医。”

    等人走了,秦景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公主一翻身坐起,长眉杏目,气势十足,“本公主要带你回邺京,你就感恩戴德吧你!陈昭他不是你主子了!他把你送我了!你现在是本公主的人……你这什么眼神?”

    秦景真是被她气笑,他悠声,“恐怕公主是先斩后奏吧?”陈世子根本不可能放他走。

    公主一滞,目光盈盈若若地看着他,水光浮动,十里河百里流千里湖万里海的……

    秦景沉默半晌,终是拿她没办法。她是公主,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肯好好跟他说,是他的福气;直接把他打晕带走,是她的霸气。反正她的意思是他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公主看他不说话的样子,心虚得不得了,一点点挪过去,搂住他脖颈,“你不要生气嘛,我是真的想对你好啊。你不给我机会,你怎么知道南明王府一定比我更好呢?你就稍微变通一下,做谁家侍卫不是做呢?”

    她若好好跟他说,他还是能跟她论一二。她这一下子扑上来搂他脖颈,秦景就吃不住准头了。他面色微红,不动声色地拉下她手臂,往后移开,垂下眼,“属下知道了。”

    公主嘴角一翘:她就知道秦景拿自己没办法。

    一会儿木兰回来,不仅带来了老神医,还抱着厚厚一堆卷轴。看公主神情疑惑,木兰道,“这是南下搜集到的各家王府世子讯息,奴婢拿来让公主看一看,好心中有数。”

    宜安公主恍然,她这趟出来,主要目的是见秦景,当然就直奔康州了。以她的身体状况,不可能真的把皇伯父给的名单都走一遍。她本来就是应个景——所以其他诸位世子的情况,都是公主身边的其他侍卫们去搜集回来的。

    公主本来不想看,她都知道皇伯父肯定会把自己嫁给陈昭,还看什么啊。但是眼眸一转,看到一边的秦景,就生了兴趣,“你帮我念念。”

    秦景不容易动情绪,也很少会拒绝公主的话。他从木兰那里拿过卷轴,便开始翻看。说起来,他得感谢公主的强迫,若不是她,他根本不会有认字的机会。

    他念着这些世子侯爷的信息:这么多人的名单,都是为公主选的驸马么?

    他在念,却察觉到公主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照样灼热得不容人忽视。

    老神医和木兰还在,秦景实在无法,抬起眼与她对视,他已经不指望公主会知难而退,他只是希望她收敛点。

    她目中含笑,声音柔柔的,好像就等着他了,“怎么啦?”

    少女如春,面若朝霞,穿着家常衣,散发赤足……他心神一时恍惚,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个小姑娘了。这情绪被他自己察觉到,急忙收心,耳根却已经红了。他借咳嗽声转移众人视线,随意起了个话题,“这些候选人,公主更喜欢哪个?”说完他就觉得失言,自己跟公主说话太随意了。

    公主却回答了,“我此生,谁也不嫁。”

    一时阒寂,马车中几人都看向公主。
正文 第10章 公主醋了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的声音很淡,似没有什么情绪,可秦景看着这个少女,十五岁豆蔻年华,又贵为公主,怎么会说出“不嫁”这样的话?

    秦景便低头,没把这当回事。

    公主笑盈盈看着他,“你不信?我此生的愿望,就是可以终身不嫁,好好地做我的公主,今日酒会明日高楼,再养一两个忠心于我的人,却哪个男人也别想做我的驸马。”

    她眼中有一瞬间的空洞,“天下男儿皆薄幸,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无情辜负。女人的可怜之处,就是总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最后她们发现,自己想多了。男人呢,还不如出家可靠。”

    出家?!

    秦景看着这个公主,她神色如此静,静得如一潭死水,比她平时折腾人时那气势,远要让人心软。他被平时那个公主弄得好气好笑,面对这样的公主,却心疼无比,想要拥她入怀,想要安慰于他。

    但到底,秦景只是垂了眼,淡声,“总有一人真心待公主。”

    “有么?”公主笑道,一字一句,“我不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秦景,我不信。”

    秦景的神情只怔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悠远清淡。公主见他这样,心中便觉得失望。他也太没有好奇心了吧?正常人安慰一句都是礼貌吧?说句“我会让你相信”给个惊喜如何?她说了这么多,他的心情就这么平静,连点波澜都不起的?

    好吧,秦景只是侍卫,守卫公主的安全就够了;他不需要扮演公主的教养嬷嬷,纠正公主执拗的婚姻观。

    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又开始委屈了,秦景跪坐得笔直,垂在身畔的手动了下,好像要上前什么的,但他到底没动。

    公主更加失望他对自己的无动于衷。

    其实秦景还是有上心的。

    他这么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关注别人事的人,休息时,竟会主动询问木兰,公主以前都是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怎么会把性格养得这么奇葩。

    这是午膳时间,马车没有找到小镇休憩,就停在了野外,大家下车活动,或搭帐篷赶野兽,或在四周转悠守卫公主的安全,各行其事。

    秦景找上木兰的时候,木兰还是很惊喜了一下。身为公主的大丫鬟,眼界很高,看不上一般的男子,她的未来命运,要么是勾引王爷世子驸马什么的,要么是嫁个和她地位差不多的。前者危险性不说,自家公主骄横霸道,被发现后可能直接杖杀了她;后者是最好的归宿,但木兰看这么多年,也没看上谁。

    公主身边的这些男子,能看的就是侍卫队中的人。但侍卫们也不是说长得不好,都挺端正的,起码能拿出去见人,但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木兰生的貌美,自然有些不甘心。

    秦景的出现,简直给饥渴的姑娘们带来了福音。浓而长的眉,深而黑的眼,挺而高的鼻,唇线也弧度优美,厚薄适宜,富有力和美的身形……这无疑是个好看的男人,却好看得很低调。当你不上心的时候,就算他站在你旁边,你都看不到他。众女疑心这是因为秦侍卫的武功高,又做过陈世子的影卫,才特别擅长掩藏自己的存在。

    自秦景出现,公主的丫鬟们真是一场骚动,最后还是木兰凭着自己多年的威压,赢得了机会。但是可惜,她多次卖面子给秦侍卫,主动跟秦侍卫说话,对方都无动于衷。

    木兰并不失望:这么出色的一个人,做侍卫可惜了,任性一点可以原谅。

    所以秦景主动来找她,木兰受宠若惊。虽然秦景起的话题有关公主,木兰为了赢得他的好感,也尽量配合他。

    两人沿着一条小溪散步,木兰把公主这么多年的情况说给秦景听,末了好奇问,“秦侍卫问这些,是公主已经把你调过来了吗?陈世子那里已经没事了?”

    秦景看她一眼,没回答。

    木兰脸红,知道自己问多了,这是公主的事,她不该问。但她只是希望他能跟着公主嘛,这样自己的机会就大了。再冷的人,捂一捂也能捂热啊。

    秦景却想着公主:据木兰讲,公主自出生就体弱多病,根本没有和男子有过多接触,却又哪来的这些奇怪想法?看话本看的?嗯,公主是喜欢看话本。但是应该没有话本教人断绝情爱吧?秦景不确定。

    木兰看着他的神情很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公主想什么?公主想不想嫁人,愿意不愿意,不都已经出来挑驸马了吗?”

    “她若不喜欢呢?”

    木兰更奇怪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啊,能怎样?”她觉得好笑,“秦侍卫,她是公主——她的身份注定她不可能和旁的姑娘一样的。爱情?婚姻?别的姑娘可以期待,但是公主不需要期待吧。”

    秦景没有再和她说这个话题,他侧头,看向一个方向。那里丛木摇落,却没有人影,秦景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宜安公主堵住另一个大丫鬟锦兰的嘴,在那人锐利如锋的目光扫过来时,急忙蹲到地上,没有让秦景发现。她再次探身,看到秦景还在和木兰又说又笑,公主的眼神就变得阴冷。

    过一会儿,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不喜欢跟她说话,转身就跟她的大丫鬟说话去了?不是高冷么!现在可真是温柔多情!

    男人真不可信,都跟陈昭一个货色!

    亏她还觉得自己对不住他……公主擦去面上掉落的泪水,神情阴沉。一路紧追公主步伐的大丫鬟锦兰莫名其妙,不知道公主又怎么了。

    不过她也没太当回事:公主性格就是有些作,上刻哭下刻笑都是常有的事,习惯了。

    但是公主一作,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公主一路向马车走,“所有人都给我跪下。”

    “啊?……是。”锦兰赶紧把公主的命令发布下去。

    于是大晌午的,上一刻还欢声笑语的野地,因为公主的命令,哗啦啦跪了一片,而公主抱臂,从他们中傲然走过,上了马车,才让锦兰解除了命令,但还是让午膳延迟一个时辰。

    “木兰姐木兰姐!”锦兰气喘吁吁地奔到小溪边,“你闯大祸了你知道吗?”

    木兰神色紧张,一旁的秦景却是眸色微闪。

    “公主刚才就是看到你,才哭了,才让人都跪下的。你赶紧想想自己有没有做了什么吧。”提醒到此,锦兰同情地看着木兰,正要再说什么,身旁深影掠过,无声无息。她本来没察觉,但因为知道木兰和谁在一起,转过头说话时,发现那人已经走了。

    锦兰愕然,“秦侍卫人呢?我说话时不还在吗?”

    木兰猜测,“听说秦侍卫以前是影卫,影卫就是主人的影子,应该跟一般的侍卫不太一样,让人很难注意到吧……哎不说这个了,你跟我再说说,公主为什么生我的气?”

    秦景在公主马车外壁敲了两下,试探地问了一声。里面没人回应,却听到门锁转动的咔擦声,很显然里面人把门从里头锁上了。

    秦景摸不准她的意思,“公主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他等了等,还是没有动静,便只好转身离开。这一次,门却是从里拉开了,一个东西扔向他后脑勺。秦景身手灵敏,头都不回,伸手接住了那物,才回过身看向探身的公主。

    他道,“公主到底为什么……”说话时,漫不经心往手中接住的物事上看了一眼,面色一时变冷,连未完的话也不说了。

    他手中是个木雕,已经雕好了大半,现在却被人恶意地用小刀乱画一气,彻底毁了。他抬目,冰冷的视线看向公主。那一瞬,他身上似有戾气散发,即使只一下就被他克制下去,对面马车上的少女仍脸白了一分。

    秦景不经常生气,所以一旦他生气,才特意可怕。

    公主的下巴翘起,“你敢这么看着我?”

    秦景淡声,“不敢,属下知罪,任公主惩罚。”他向她行了个标准的侍卫礼,给她跪下。

    公主的下巴绷得极紧,眼中泪光闪烁:他是故意的!他对她从来都不怎么恭顺,因为没把她当成自己主子看过,向来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可是这一刻,他真把自己当成她的侍卫,给她跪下认错。

    公主又气又委屈,胸口一闷,咸湿的液体涌上喉头,她捂住嘴,开始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鲜红色,靠着车壁的身子也摇摇欲倒。

    她虽然咳得厉害,头晕眼昏,却努力盯着秦景看。她看到秦景抬起的面上有慌乱之色,不再跪了,向她奔来。她感觉自己被抱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中,那人在她耳边焦急地喊了一声,“公主。”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马车中亮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宜安公主睁开眼,看到眼前只有那个青年,其他人都不在。
正文 第11章 飞扑侍卫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一直关注着公主,看到她醒了,就扶她坐起,递杯温水给她润喉。少女刚醒来,神情有些萎靡,柔软的发散在他手臂间。她垂着眼就他的手喝水,明火在她眼睑下映出一团金色,真是又乖巧又恬静。

    秦景心情有些复杂:这是真正的娇娇女,打不得,说不得,骂不得,惹不得。她一伤心一生气,身体就垮下去,然后就得一群人跟着惊慌了。

    他反省自己对公主的态度,他应该调整自己对公主的态度……

    公主突然道,“你把木雕给我,我弄坏了你的东西,我赔给你。”

    秦景一顿,“不用了。”

    公主仰头看他,目光怯怯的,“你是不是再不理我了?”

    秦景愕然。

    她的明眸中就开始聚起泪水,手指扒着他的袖口呜咽,“我不要所有人都对我恭敬、小心翼翼,我想有人陪我玩陪我说话……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我很喜欢……你不要变好不好?不要嫌弃我身体弱好不好?”

    秦景沉默片刻,道,“公主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她更加伤心了,埋首在他怀中不肯抬起了,“嘤嘤嘤,连我妹妹都不陪我,人家都说我是病秧子,没人敢跟我好好说话,我就像个累赘一样,这么多年,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公主不是累赘。”青年轻声,却很坚定。

    宜安公主蓦然抬头看向他,湿漉漉的目光与他对视。他目色似墨,虽然一贯的清淡,却有温柔在其中,没有像往日一般躲开。

    公主抓着他衣袖的手轻轻颤抖,心脏急速跳:好想直接压倒他,吻住他!

    可是……没有过渡,秦景会被她吓住的。

    不!

    还是干脆扑倒好了!

    就算秦景被她吓住,她使劲手段,借用肉,体关系,再坑蒙拐骗一番,也能留住他。再说,她今天看到了什么!她就知道!秦景这么好,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啊。

    但是万一她扑倒秦景后,秦景发怒了,尴尬了,觉得她在玩弄他,彻底离开怎么办?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也不一定!

    她堂堂一介公主,想要把他留下来,一切都是可能的。

    秦景就看到怀中少女看着他的目光很古怪,说不出为什么,他后背有些发冷,低下眼,看到盖着公主的毛毯落了地,就弯身去捞。

    就在这一刻,公主突然提起身仰起头,他则侧脸低头,面颊从她柔软的唇瓣上擦过。秦景身子顿僵,目光惊起,但公主反应比他还要大——她的唇瓣碰上他面颊后,因睡足而晕红的面颊变得一片雪白,皱起眉,一把推开他,推开窗子开始干呕。

    “……”秦景无言以对。

    他尚来不及尴尬和吃惊,就得去重新扶住公主,拍着她脊背,问她有没有好受些。公主重新卧下来,神情比刚才还要萧瑟,却认真道,“你不要多想。”

    “……属下没有多想。”看公主小脸还惨白一片,秦景安慰她,“只是不小心碰上了,没事。”但是至于碰一下,她就恶心得想吐吗?

    公主尴尬地以手掩面,“不是……我是身体不舒服,一提劲就头晕眼昏,才想吐的……和你无关。”

    秦景扶着她躺下歇息,没有回应她的话。公主看着他下马车去请神医来,嘤咛一声,挡住自己的脸:真是好丢人啊!

    秦景恐怕永远也不知道她是想亲他才仰头的。

    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永远不为人知吧!

    但是之后几天,公主发现木兰经常有事没事找秦景,让她稍微放心的是,秦景对木兰淡淡的,没什么表示。即使这样,公主心里也升起了危机感:她要赶紧养好身体,扑倒秦景!让上次的尴尬再也不发生!

    嗯,她得想个万全的推倒计划,好让秦景无知无觉,最好觉得错在他,可怜的是她!

    因为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接下来一段路程,公主都乖乖吃药,没有给大家找麻烦。大家都以为这是秦侍卫每天伺候公主吃药的功劳,越发坚定了只有秦侍卫才能制住公主的想法。

    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宜安公主决定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

    这样就算秦景不想来看她,都要被下人们制造无数机会来看她。

    很快,到了一个小镇。因为公主病了,所以大家不急着赶路,打算在镇上等公主的病养好了,再上路。

    宜安公主很开心——秦景天天晚上来陪她喝药。

    他到底不是她的丫鬟小厮,不会时时刻刻呆在她身边。所以每晚陪她喝药,这已经是很不错了。况且,秦景特别上道,不仅给她带来了苦巴巴的药汁,在她皱着眉头想吐吐不下的时候,他背手一变,就给她变出一本话本来。

    公主一看到他手中的书,眼睛就亮了,“那个‘夜宠妖女十八式’又出新的了吗?你看了没?小寡妇孩子生了没?能往床上爬了没,胸是不是又大了啊……”

    秦景眼下飞红,眼神飘忽了下:无论多少次,每次看到公主对这种重口味的话本情有独钟,他都有些受不了。

    公主还懒得让他念书!

    可以想象他面无表情地跟公主读黄色小话本的场景吗?!

    他念得快了,公主还要求他慢一些;念错字了,公主笑嘻嘻地提醒他;念得干巴巴的,公主要求他暂停。往往等他出了公主房间,后背已经全湿透,心跳如擂,得平息好久。

    但是他能不念吗?

    公主躺在床上自己翻书,一会儿就喊眼睛痛。请木兰这样的大丫鬟念?木兰连连摇头,像听到洪水猛兽一样。请小厮来?请别的侍卫来?……还是他来吧。

    起码他性子清淡,不易起邪念,别的男人跟公主共处一室读这样的书,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下子就想多了,秦景收回情绪,咳嗽一声,“那个还没出新的,属下给公主买了别的话本。”

    公主感兴趣地抢过书,“哦,‘春风十里小娇娘’,讲什么的啊……”一本书在她手里哗哗哗翻得极快,然后她眼中的亮色就暗了下去,不感兴趣地把书扔到他身上,“才子佳人啊,没趣。”

    秦景特意挑的才子佳人话本给公主看啊!希望她燃起一些小姑娘该有的心思!而不是一副对姻缘别无所求不如出家的模样。

    他想了许久,才想到用这个法子间接影响公主。

    秦景声音无起伏,“属下跑了十条街,买来这书……”

    “你特意买的?”公主惊讶转头,与他对视。

    秦景低着眼,睫毛浓密,眼下肤色温润,唇色浅红……真是好看啊。

    公主被美色所迷,蹙眉为难了半天,勉为其难道,“才、才子佳人其实也挺、挺有趣的……你,你念念吧。”

    连续几日,秦景给她带的话本都是小清新的才子佳人型。宜安公主很痛苦:这种小清新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听得她好困。她催秦景去买口味重一些的,秦景确实买了,但是每晚给她念书的人是他——只要他稍微偏重一些,她又每每沉浸于秦景的美色攻击下,只好忍痛割爱,他念什么她就听什么好了。

    秦景面上火辣辣的:他来去无影武艺强大,是世子手下最出色的影卫,有一天,却要靠刷脸来诱惑小姑娘!

    读了好几日类似话本,这晚秦景走时,试探问她,“公主现在对爱慕情思有新的想法吗?”

    公主这几天看才子佳人话本,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她听了不少女追男男追女的方法。心里正琢磨着呢,冷不丁秦景问她这个问题,她警惕看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告诉我你和木兰心心相印?我不会同意的!”

    她捶着床嚎,“好哇秦景,你跟我耍心眼!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天天给我念这样的话本,是不是希望我成全你和木兰?做梦!”

    “……”秦景再冷淡,此时面上也出现一丝裂缝,嘴角微抽。

    怕公主把自己气得病上加病,他连忙表示自己和木兰没什么,当着公主的面赌咒发誓。公主才擦掉眼角泪,用余光偷偷看他,“那你那个木雕是给谁的啊?”

    秦景一瞬静了下,公主低着头,唯恐他跟她算账——她那时好生气,拿着小刀就把他辛苦做的木雕毁了,他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的。她已经在做新的准备赔他了,却还不想告诉他。

    “给一个妹妹的。”秦景淡淡解释了后,就推门出去了。

    公主在床上坐了一会,立刻去翻这些天看的各种话本:不能等下去了!一会妹妹一会木兰的,她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公主把木兰叫来吩咐,“明晚摆酒宴,庆祝我病好,你去给秦景下药。”

    木兰顿时抬头,面色煞白,与公主平静冰冷的眼对视。
正文 第12章 飞扑侍卫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木兰心跳声特别大,觉得整个屋子好像都能听到。她后颈很快出了一层汗,心乱如麻:公主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她给秦侍卫下药?是在警告她?是不同意她追慕秦侍卫?

    她强作镇定,“公主要奴婢给秦侍卫下什么药?”

    当然是出门必备的春,药啊!

    为了这一日她准备了好久呢!

    行走江湖,公主自备春,药,有独特的追男人办法!

    不过公主当然不会跟木兰交心了,她下床去翻自己的一个梨木匣子,从中翻出一包药,“就是这个。”

    木兰从她手中接过药,公主察觉到她手在颤抖,好像怕得不得了。

    公主看她退下,又道,“把这药下给秦景,今晚给大家多喝酒,睡的时候离远一些。”

    “……是。”木兰关上了门,一下子靠着门板,手脚都发软。

    她比公主大三岁,身体健康经常出入市井,公主的好多话本都是她买的。她已经十八岁了,有什么是她不懂的呢?

    她手遮住脸,一会儿,有水渍从指缝间流出:她的心意,还没开始,就要被公主强行结束了吗?

    公主和秦侍卫……

    木兰神色突地一变,不如刚才那样颓然了:那是公主,又不是普通女子。普通女子自然只一心跟着一个人就好,至于公主……这世间对女子的教条管束,放在公主身上,大多是不管用的。比如她就知道,邺京有位出嫁的明安公主,明面上的面首就有十个,驸马屁都不敢放。

    木兰低下眼,秦侍卫那样的人,也要被公主这样对待吗?

    她心有不忍,却又没办法。她能反抗公主吗?自家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会相信真爱的人。她敢留后手,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小镇。

    所以木兰只能忍着心痛,按照公主的命令布置下去。

    当晚,一切布置妥当后,木兰敲开了公主房门,看到公主坐在妆镜前挽发。少女回眸,月白衣裙,秀发斜挽,眉目如画,整个人俏生生立在那里,皎若云间月。

    木兰眼有惊艳之色,然后心中更为苦涩:公主平时总病着,大部分时候都懒得挽发。但是今晚,她稍微一打扮,珠玉明华,真真是把身边所有人都比成了瓦砾。

    公主穿上披风,跟随提着灯的木兰。

    一路行去,果然闻到浓郁的酒味,公主身子弱,有些恶心,好在不严重。木兰将公主带到一间房门前,“奴婢已经安排好了,秦侍卫就在里面,没有旁的人。”

    公主目光微闪,看向她,“你也走吧。”

    “是。”木兰低着头,不让自己眼中的失意难过被公主察觉,快步离开了这里。

    公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就扑上来。她皱着鼻子,木兰这是灌了多少酒啊?其实木兰也很头疼:秦侍卫武功那么高,想下药多不容易;为了不被秦侍卫发现,她都快怕死了。

    公主绕过地上的酒坛子,走向床前,果然看到青年侧睡,皱着眉,面色发红,似有些难受。

    “秦景?”公主试着叫了他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她才松口气。

    她目光虚虚向他身上一扫,扫到下身,明显看到被撑起的一团……她面皮滚烫,赶紧撇开眼。

    青年面上汗湿,闭目蹙眉、呼吸急促,唇间发出极轻的吟哦,身子却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一样,看得出他很痛苦。

    公主却有些打退堂鼓了:不是她不想,是她身子弱,秦景要是正常情况下她能奢望他怜惜自己,可这不是被自己下了药嘛……自己这身子骨,要是被折腾出什么问题来,她得多亏啊。

    要不,来个假的?

    她眼睛盯上了秦景放在床边的腰刀:不然在自己手上割个小口,明早骗骗秦景好啦。

    她伸手去摸他的刀,慢慢拿过来。却是手一碰上刀,纤白的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吓得她心跳差点停止。她看到刚才还昏迷的秦景睁开了眼,又冷又亮的目光看着她。

    他眼底有血丝,面容红如三月桃花,可这种盯着她的目光,让公主有些害怕。

    不、不是已经药倒了吗?为什么会醒来?

    公主这时候是吓傻了:春,药,又不是蒙汗药,绝的是让人半醉半醒,要是真变成了一具死尸,有个什么趣儿?

    很快,公主就发现自己白担忧了。

    因为秦景好像并没有清醒。

    他抓住她手腕,一动不动,眼睛却是又闭上了。公主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如何,当下便轻轻推他的手,想要离开。

    心神飘忽中,秦景觉得周身又烫又热,自己好像被推到了火海中一样,反复煎熬。他正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小溪,将他的燥热浇下去一些。他想追逐那道溪流,却觉得太小了,有些不够自己用,便有些想放过。但是那溪流一直潺潺地流,凉气清气习习,他热得受不了,大脑昏昏沉沉的,就想靠近它,更紧地靠近它。

    公主正跟他的手抗争着,突然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她愕然地看着他再次睁开眼。这一次,她运气不如上一次好,男子按住她两只手,一使巧力,她一声“啊”,人就被摔向了床板。

    公主身娇体软易推倒,被推倒在床上,对方力气很大,她立刻觉得后背好痛,泪花就开始弥漫了。

    “你这个混蛋——”她叫着,然后唇就被人堵住了,呜呜咽咽再说不出话。

    公主两只手被按在枕上两侧,上身被压着,嘴唇被人堵住,才张嘴要骂,唇舌相抵,轰隆一声,全身都变得滚烫。

    她的面颊粉红一片,睁眼看着他挺直的鼻尖近在咫尺,两人气息交融。唇舌被搅得好痛,淡淡的酒香喷在她脸上。好奇怪,刚才闻到外面的酒只觉得好恶心,现在他嘴里的酒气喷过来,她却只被撩得尾脊骨一阵发麻,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

    秦景闭着眼,只觉得那股小溪水大了些,让他更舒服了些,可是,还是不够,还是太少……他吻得愈发激荡,呼吸极重,有唾液从两人口中流下,发出银白的光。

    公主心跳加速,其实还挺享受这个吻的,但是、但是——不要这么使劲啊混蛋!好疼啊!

    公主险些背过气去,她呼吸困难,面颊酡红,头也晕晕的。她承受不住男人的胁迫,踢打他,想让他起来给自己喘口气。但是青年却误会她要离开,整个人都俯在了她身上,她乱踢的两条腿也被紧紧压住,对方紧贴着她。

    似察觉到这样会舒服很多,青年微叹口气。

    公主气得没闭过气去!

    她这是被……了吗?

    她的衣衫被飞快解开,解不开就直接撕了,急迫得不得了。她的肌肤吹弹可破,轻轻一碰都有痕迹,带茧的指腹从她脖颈一点点向下撩去,按下极重的淤青。

    公主想跟他拼命!

    想打他一巴掌!揍他一顿!

    可是……她打不过他。

    挣扎的后果就是被压倒得更快。

    公主现在特别后悔:她想念那个清冷寡欲的秦景,现在这个压着她的人好可怕。

    她疼得抽气,泪眼汪汪:不是不让你……,你温柔些……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反而更激起男子的情绪。

    公主又经历了一次“自作自受”。

    当她身体被刺穿的那刹,发出的惨叫声,让神思浑浊的秦景都有一瞬间清醒。只是可惜,一瞬间后,他被更炽烈的情念缠住,更紧地抱住怀里白着脸的少女……

    ☆☆☆

    天还昏着,秦景醒后,第一反应是去按腰刀,但是下一刻,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低头,看到怀中搂着他腰的少女,乌黑若云的长发披展开,将两人赤,裸的半身盖住,却无法让眼前一切变成一场梦。

    秦景身子僵住,小心翼翼地坐起,一手仍抱着怀里的少女,好不让她被惊起。他脑子乱哄哄的,拂开少女面颊上沾着的发丝,看到一张千娇百媚的小脸,蹙眉闭目,像一朵未开将开的玫瑰花。

    他心底更沉了,再向下看去,少女身上青青紫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他将自己的指印贴上去,一模一样的大小。

    脑子里立刻闪现“辣手摧花”。

    后悔吗?愧疚吗?恨不得自尽吗?

    可他在第一刻,根本没有这样的情绪。青年的指腹轻轻擦过少女的面颊,目色柔和,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似因为自己起身的原因,怀中少女觉得冷,向他贴得更紧。他伸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住她身上的痕迹,也移开自己的目光,不敢再看下去。

    床上一滩血迹,让他无法逃避。
正文 第13章 侍卫责任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也不知道自己是自然睡醒,还是被照进屋的日光惊醒。她醒来时,全身酸痛,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恢复。她急忙往身边去看,没有找到人,她心中一沉,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来,递给她一杯水。

    公主愣愣地看去,青年跪在床边,一身墨衣略宽松,衣襟处有些散,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公主低眼,瞬间眼含热泪,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住身子。她一鼓作气,惊慌错乱地瞪大眼,“发生了什么事?秦景你……咳咳咳!”

    她太激动,又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咳嗽得厉害,身子软倒,泪眼汪汪,手脚无力,再作不下去了。

    秦景默默地扶住她,喂了她一杯水,做作的小公主才有了些力气。

    那只修长的手又伸过来,递给她一条细长的蛇皮鞭,乌黑油亮。

    宜安公主傻傻地接过鞭子,“什么意思?”

    “鞭笞。”他声音清淡,褪去了本就宽松的长衣,转身露出自己的后背。

    公主还是挺想欣赏秦景的美背的,练武人身材都很好,昨晚她虽然没看到他的背但也摸了好几把啃了好几口,感觉还是挺喜欢的,如果秦景主动让她看,她当然不拒绝啦……不过当公主的目光真的移到他后背上时,一下子就凝住了。

    她几乎是飞扑下床,去看他背上一条条凸起的血痕。她身子不适,扑到他背上就软下去。秦景反应多快啊,手向后一剪,就捞住了这个娇气的小公主。

    “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怒问,昨晚明明还没有的!

    “属下去领了笞杖五十,”秦景的回答还是那么冷淡,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一样,“属下取了长鞭来,公主可对属下鞭笞。”

    公主手按在他后背上,摸着那一道道痕迹,气得手指颤抖,湿意一下子就涌上眼睛。她猛地抓住他的肩,让他看着自己,“你什么意思?”

    她发如黑绸,衬得面色如白纸。

    秦景垂着眼,“属下冒犯公主,罪该万死。鞭笞远不够惩罚属下,公主可直接处死属下。”

    宜安公主被他气笑,她眼中湿润,却倔强得不让泪水落下。这个冷心冷肺的人!

    她梦想一醒来,就被他温柔地抱在怀中,面上尽是对她的愧疚怜惜;

    她梦想他对昨晚负责,对她的心意就此改变,他们可以省略很多你猜我猜的游戏;

    她当然也猜过他羞愧于自己的禽兽行为,想让她惩罚自己……

    但无论哪一种,一定不是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公主一下子就没有心情作死了,声音闷闷的,“你求死?死了便宜你!”

    “不错,”秦景终于抬了眼,看着她,“你要我做你的面首吗?”

    公主望进他暗色的眼眸中,那里面幽深冷寂,什么也看不透。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这样心绪万千,可是他还是这么冷静。

    面首?

    秦景这样出色的人,怎么能留在她身边以色侍人?她是想留下他,但不包括侮辱他。

    但是公主只勾唇笑,“面首如何?不是面首又如何?”

    “那公主是要嫁给我吗?”他问得还是这样平静。

    因为他情绪太淡,公主竟然也没有一开始那样生气了,“嫁给你?当然不。我不会因为跟一个人上了,床,然后就要嫁给他。而且你还只是一个小侍卫,你不配娶我。”

    她的语言尖锐如刀,挑衅他的情绪。

    但他只是长睫颤了颤,平静如斯。

    他说得缓慢,“那么,如今公主打算怎么办?”

    公主冷笑着看他,“怎么办?我也不知道。秦侍卫不是很有办法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秦景与她对视的眼睛又垂下了,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低声,“你既不肯杀了我,也不愿意我负责……你……”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陪在我身边啊,全身心地陪着我啊。”公主几乎脱口而出,但又被她自己咽了下去。

    这样显得她在故意设计他似的,她可不能傻得让他发现。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因此爱上我呢?”公主幽怨地看着他。

    秦景感觉心脏好像已经不是他的了,天地茫茫,有个小姑娘在说爱。他明明不该妄想,可是另一种激荡的情绪又摇晃。他想抬头——他可以奢望不属于他的东西吗?

    公主又幽幽地回答了自己,“……大概是因为你确实不爱我吧。”

    秦景身子僵着,没有抬头。

    公主一下子就沮丧万分,她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疲声,“我不要你如何,是我的错,你出去吧。”

    在她挡住自己面容的时候,秦景抬眼看着她:纤瘦单薄的少女跪在他面前,头微微低着,泪水从指缝间留出。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一个公主的婚姻分量极重,她不应该婚前失贞。

    他长久地看着她,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上前搂住她安慰她的冲动。

    他也配不起她,也什么都不拥有。他的存在,只能害了她。但若消失,世子那里也会疑心。千难万难,他心中萧索。

    他静静地看着她:他从来只服从于世子的命令,他从不自作主张,从不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为别人做事……可是这一次,他得为她做一件事。

    公主感觉自己被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然后就没动静了。她伸开手,看到房间空荡荡的,他人已经走了。

    公主的委屈终于爆发,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好在公主的矫情只维持了一天,在给身上上过药后,情绪就慢慢平复下来了。她重新调整自己对秦景的攻略方案:发生了这样的事,秦景一定要远离自己了。她是不是为了不让秦景怀疑,来个几大酷刑什么的表示对他的谴责?

    天啊这个人这么难搞!她前世是怎么搞定他的?好想向前世的自己取经哦。

    她正想着,门板被人在外头敲了三下。她心头一跳:只有秦景进门前会这样,提醒她。

    然后她就看着秦景进来了。

    公主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原来她已经这么不了解秦景了吗?她还以为经过前天的事他一定再不想看到自己了。

    秦景和往日一样,服侍她喝完药,然后从身后变出一本话本来,“公主的‘夜宠妖女十八式’新一本出了。”

    “……你念给我听吧。”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比起她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秦景的淡定境界居然这么高么!

    这是第一次,公主听自己最喜欢的重口味小黄本走神了。

    本以为读完今天的内容,他就要走了,但秦景放下书,竟摆出一副和她促膝长谈的模样来。

    公主眉毛一挑,正襟危坐,心中冷笑:要开始了吗?她就说秦景这样的人,不可能当做没有那件事。

    秦景平静道,“公主对驸马还未挑好是吧?”

    公主一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毛遂自荐?他经过了一夜思索,终于发现爱上她了?呃好可惜,她不能娶……哦是嫁他。

    “如果公主还没有考虑好,不妨考虑一下属下的主子,南明世子陈昭。世子自小聪明绝顶,三岁能文五岁能武,被南明王带在身边教养……”

    等等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风?

    公主的面色古怪,为什么她的男人在她面前夸夸而谈另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还是她的前夫,虽然他不知道。

    “你希望我嫁给陈世子?”公主问。

    秦景点头。

    “为什么?”公主想不通。

    “公主不要觉得陈世子不好,他性格温和文武双成,手下能人无数,公主嫁给他绝不吃亏。至于白姑娘,公主也不需要担心。陈世子只是受兄妹情谊而照顾白姑娘,公主若嫁过去,陈世子会懂得其中方寸……”

    宜安公主从来没听秦景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要不是场景不对,她都想找个小本本给他记下来,这么惜字如金的人居然说了一大段话!

    宜安公主面色更古怪了,“你和陈昭到底什么关系?他连和白鸾歌的事都告诉你啦?你居然还为他说话……”

    前世她和秦景共处五年,她都没有听秦景评价过陈昭一句!也或许他评价了她没在意……

    公主这话说的真奇怪,秦景顿一下,“属下是世子的影卫,并没有‘什么关系’。”

    公主看着他的眼神莫测:因为跟她上了一次,他的脑子被换了一个吗?

    之后赶路途中,公主便经常听秦景劝说她嫁给陈昭。而当她问为什么时,他总是说陈昭如何好。

    公主受不了了,叫来木兰吩咐——再下一次药!撬开秦景的嘴!

    木兰无语:公主你是爱上给秦侍卫下药这件事了吗?
正文 第14章 秦景前世番外 -我的公主【庆祝圣诞】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我的公主。

    我第一次见到公主,是在她与世子的婚宴上。那场婚事因为白姑娘的介入,场面无比混乱。

    她掀开头盖,看向周围人群。

    我已经记不清她那时的容貌了,只记得一片烈烈的红,四周阒寂。即使婚事被白姑娘搅得乱七八糟,公主仍然没有当场给世子难看。

    那时我便想着,或许所有人都想着——公主一定很喜欢世子,才愿意包容这场失败的婚宴。

    这世上的婚姻,并不一定非是一见钟情。即使世子和公主之间仍有许多问题,但他们总会如同世间所有的夫妻那样,挺过去,倒也当得起“天作之合”的评价。

    世子和公主的缘分始于那场婚宴,而我虽然早见过公主许多次,但我第一次对公主产生印象,是在公主嫁入王府后的那年冬天。

    在遇到公主之前,我从不知道女人之间的掐架会那么可怕。

    彼时我奉世子之命执行一次任务,九死一生才活着回来。我应该立刻去见世子,但我在去书房的半途上,就已经没了力气。

    我靠着廊柱歇息,想休息下再去见世子。就是这段时间,公主和白姑娘也到了这里。这里很偏僻,少有人来,我只好掩藏自己的气息,希望没有被察觉。

    我头脑昏沉,浑身剧痛,我也不知道她们在争执什么,就见白姑娘和公主先后落了水。

    即使我如此难受,也记得公主的身份,记得她是南明世子妃。只有几个小丫鬟在岸上喊着救人,但等救人的来了,也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世子是我的主人,公主是世子的妻子,自然也是我的主人。

    我毫不犹豫跳下了水。

    尽管我身上余毒未清,血痕累累,面目全非,我也要救上公主。但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公主。身上一沾水,血便染红了一大片。我模糊看到水影中,公主娇好又吃惊的面容。

    血水中,公主雪白的衣袂纷乱,乌黑长发招摇若歌。她的面容忽远忽近,她在水下,被我搂住腰向上浮。

    她既不挣扎,也不惊慌,甚至连眼睛也不闭。这个同样不识水性的公主,就在水下睁大乌黑分明的眼睛,看着另一边的白姑娘向下沉去。

    她那样安静,好像落水没什么可怕的,死亡没什么可怕的。她气息奄奄,却盯着白姑娘看,好像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我只想救起这位公主。

    但是当陈世子的身影出现在水中,去捞向白姑娘时,我看向公主瞬间惨白的脸,便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世子也不识水性。

    当他最亲密的两个女子同时落水,他会救谁?

    公主在和自己的驸马打赌,可惜她赌输了。

    上了岸,公主湿淋淋的身子被拥簇着,我被挤出去,瘫跪在地喘气。我神智已经开始恍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向公主。

    大冬天,她和世子都是一身湿透了的白衣,乌发沾面,白姑娘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们两个已经站了起来。

    世子说,“你明知道她有孕,还骗她下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公主的笑容苍白而冰冷,还透着一抹讽刺,“你不是已经救了她吗?”

    公主站在岸边,看世子抱起白姑娘,被人簇拥着走远。而她孤零零地站着,一身湿透,雪衣乌发,透出几分萧索。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公主的面容。

    她像站在黑白世界的界限上,面容精致又苍凉,白衣裹身身形纤瘦。她既不哭也不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夫君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她回头看到了我,“把他带走吧。”

    “这……”丫鬟们面面相觑,觉得公主带走一个大男人不合规矩。

    公主笑容微凉,“他抱着一个女人走了,还不允许我带走一个救我的人?”

    我终究于这样的情况下,被带入了公主的院落里。我也才知道,公主和世子的矛盾已经这样深——世子搬离了婚房,公主也无动于衷。

    我想公主是不认识我的,也不在乎我的。她把我带回来,只是顺手而为。后来她亲自熬药照顾我,应该也只是和世子置气。

    我自小孤苦,接受残酷的训练,从来没有人在我生病时会照顾我,我也从不奢求。

    被公主照顾的那十天,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十天。

    她不问我是谁,不问我出身,不问我目的……她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像照顾救命恩人一样待我。或许她知道我是世子的人,但她无所谓。

    她只将我当成普通人看待。

    十天,对我来说像是偷的一样。我本可以恢复力气后就去寻解药,但鬼使神差,仍然留了下来。

    我想知道这个让世子又爱又恨的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她那样张扬,那样骄傲,赌上自己的全部跟世子作对……这样一个让王府头疼的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坐在夜下水阶上,望月出神;

    她喂我喝药,眼底却也没有我;

    她有时候愤怒,有时候伤心,有时候茫然,可当她站在世子面前时,一直只是个不服输的公主。

    我在黑暗中,看着她犹豫,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落泪……最后看着她狠下心,布下层层阴招,终算计得白姑娘流产。

    白姑娘孩子没了的那天,也是我去向世子复命的那天。我悄然离去,想来公主也从不在意。不管我回不回头,好像都能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公主站在岸上,冻得哆嗦,却只不管不顾地盯着世子的背影看。

    我想公主一定爱极了世子。

    之后,在闲暇之余,我经常去看望公主。没有人知道我在关注她,她也不知道,世子也不知道。

    我说不出原因,只是总想起那个湿透了衣裳、白着脸的公主,心口就开始疼。越是见她,我越是难过。只是不见她,我还是一样的难过。

    我盼望世子能回头,看一眼他的妻子。我盼望她的心意不被辜负,世子终会发现她的好。他们是夫妻,是应该好好过一辈子的。

    世子有一天对我说,派我去公主身边,监视公主所为。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公主。

    她声音凉凉的,并不在意我的存在,“你叫什么?”

    “属下秦景。”

    我抬头,有些期盼她记得我。但她果然不记得了,她也没有多看我一眼,她倚着栏杆出神,望着辽阔的天空出神。

    即使我站在她身后,即使我为了这一刻等了好久,但在公主那里,我恐怕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我并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公主眼里有没有我,我不在乎公主是否怨恨我这个世子派来的探子,我只想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公主和白姑娘掐的死去活来,公主和世子互相仇恨,公主把国事浓缩到一个王府里……无论她做什么,她去哪里,我都只想陪伴她。

    公主在冬天曾带走一个侍卫。

    这个侍卫为了能到她身边而努力……

    我想公主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我不会说,没人会知道。

    她能记起我叫“秦景”,能允许我留下,我便已经满足。

    在我的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我沉默地欢喜一个人,却永不让她知道。
正文 第15章 侍卫责任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自认自己性子衿寡,又不是酒肉之徒,怎么会几碗酒下去就醉得人事不省,还冒犯了公主?他觉得此中必有古怪。

    他不能去怀疑公主,只在心里暗暗下了更多的警惕之心。因此,当侍卫长带着兄弟们又来邀他喝酒时,秦景心中警钟已经大响。

    他应付着这些人,骗他们喝醉后,拐弯抹角地骗出了侍卫长前来的真正目的。这倒让秦景讶然又有了然之意了——侍卫长这种公然对他设局的行为,自然是只有公主才指挥得动了。

    公主要把他弄醉做什么?

    秦景甚至都有些怀疑前几日的事来。

    为探得究竟,他只好配合众人演一出戏了。

    作为世子手下最出色的影卫,秦景的演习功底大约是不差的,毕竟他要经常出一些艰难的任务,有些很考验人的演技。

    果然侍卫长和众兄弟起来后,被秦景的醉态骗过了,暗中懊恼自己轻易醉倒后,忙回去向公主回话了。

    宜安公主早就等着结果了。

    侍卫长领公主去了……城郊一小树林。公主挑眉,他立刻道,“秦侍卫武功高强,警惕心重,属下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骗出来……”

    “下去吧。”公主已经看到了秦景的身影。

    他坐在河边,脚边歪倒着好几个空了的酒坛,他手中还摇晃着一坛酒。晚风吹拂,他侧容安静肃冷,像要和夜融到一起。

    公主走到他身畔坐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公主自己觉得有些冷。

    她没指望这个不喜欢说话的人回答她,但他居然回答了,“借酒消愁。”

    “……你有什么愁?”

    他瞥她一眼,平日疏离的目光,此时有三分醉意,有星光落于其中,旋转若一个灿灿银河。

    公主心头悸动,撇了脸,“你不想说吗?”

    他侧头,专注地看着她。两人视线对上,他却并没有如往日般慌张移开脸。他看着她的目光很静,也很……温柔。

    公主被他这样的目光竟看得心头火烧,颇为不自在。侧过脸躲避时,又突然想起:不好意思什么啊?他难得这样主动,多好的机会啊。

    公主试探地去碰他搭在膝上的手,他目光随着她动作移动,定在少女按着自己的手上。他依然没有动,没有躲。

    喝醉酒的人,果然比平时好打交道啊。她要问他之前行为的原因,还要问他有没有喜欢自己,最好能留下什么证据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公主心里计划得美,美的。

    “你为什么那么想陈昭娶我?这是不是陈昭的一个阴谋?”公主迫不及待问他,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秦景看着她,半晌无话——原来她并不是他心中所想阴险之人,所思所求不过如此。他心中生了怜意,那种被压抑的焦躁感再次击向他。有些话,他平时不能说、不敢说,或许喝醉了,说出来也无妨。

    阴谋?

    怎么会是阴谋呢。

    真是一个傻姑娘,难道她不明白她不能失身吗?只有她嫁给陈昭,他才有办法帮她掩盖掉这件事啊。甚至只有她嫁给陈昭,他才能偶尔看到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口上说着不想要驸马,却一定会有驸马。

    他能做的,便是帮她掩盖住污点,让她想要的生活,看起来更容易得到一些。

    “陈世子为人不错,你若喜欢他,可以去争取他的心。你若不喜欢,也没关系,完全可以和他相敬如宾。白姑娘虽是世子的青梅竹马,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其实全看公主你对她的定位。我翻阅卷轴,发觉还是世子最适合公主。”

    她仰头看着那青年,望进他无情绪的眸子深处,“你的私心是什么?”

    “我没有私心,”他声音很平淡,“我只想你好好的。”

    如果他说,入了王府,他就可以经常看到自己了;如果他说,他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对她心中有愧,想要补偿她;如果他说……

    不管多少甜言蜜语,都不如他现在的话,用这么平和的语气说出来,这么让她……震撼。好像他对她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公主拉着他的手轻轻一颤。

    “你为我背叛陈昭?秦景,你已经决定留在我身边了?”公主颇为不可置信。

    “我能在哪里,是不由我自己的。”

    “若我有办法让你留在我身边呢?”公主执拗问。

    秦景答非所问,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星空,“或许陈世子也不适合你,但我一无所有,身份低微,也没办法帮你争取到更好的。我希望你婚姻美满幸福,有爱你的夫君,有疼爱的儿女,即使你作天作地,也没人说你不好……不管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公主,我都期望我对公主的伤害可以得到补救,公主依然如今日般,自由肆意。”

    公主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心有撼动。

    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有人对她这么真诚、不求回报的祝福。他别无所求,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他也不要求呆在她身边,他也不求她日后回报。

    她不明白秦景为什么背叛王府么?她不懂秦景为什么为她复仇么?她不知道秦景为什么在大雪中最后一句未完的话是“公主”么?

    大脑轰的一下,她有些明白了。

    “这些话……为什么……你不早些说?”公主喃声,像在和秦景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想到雪山映血,他倒在雪地上,目光空洞而寂寥。他对陈昭的忠心,对自己信念的坚持,在她死亡之后,被他亲手毁掉。

    她死了,他也不活了。他放弃自己,成就了她。

    背叛一次,说明他忠心;两次都靠向她,算计陈昭……这真的只是忠心吗?和秦景相处数日,宜安公主不算完全了解这个人,但也了解一部分。秦景并不为俗世伦理所束缚,他愿意的,他一定会去做;他不愿意的,你休想逼迫他去做。

    前世的时候,如果有人肯对她这样说,如果秦景把这些话说出来……她还会死在陈昭手中吗?与其说她死在陈昭手中,不如说她死于自己的心灰意冷。因为觉得人生不值得期待,所以死了也无所谓。

    宜安公主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般清醒意识到——她曾失去秦景。

    现在的秦景很好,可是那个为她生为她死的秦景,确实不在了。即使她重新找回他,到底不是那个他了。

    公主一时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秦景喜欢她……她现在才知道。可能前世他很爱很爱她,这一世只是有些喜欢她,不过那没关系。公主在反省自己对秦景的感情。

    她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秦景呢?

    因为有人爱她所爱,恨她所恨,她于他是胜于一切的存在。

    她曾希望那个人是陈昭。

    后来她找不到那个人。

    最后她才知道,那个人是秦景。

    公主想留住这个人——她也是喜欢他的吧。

    她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多累多可怜,她知道那种爱的欢喜存在一刻、爱的痛苦却陪伴一生的涩然,她已经不想要爱情了,不想要婚姻了,她只是需要这个人——她怕冷,怕黑,怕寂寞,怕孤独。她想有人提灯等她,一回头总能看到。

    所以她非要找到秦景,非要秦景留在她身边。这个世界当然不只有陈昭那样的人,当然有真正的美好和爱恋,但总觉得很遥远。所以她常想把曾经的秦景供起来——像前世一样对我,不要改变,不要离开。

    但是那个人死了。

    秦景望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样凄惨。她哭得这么厉害,让他的心都跟着一点点疼起来。

    “别哭了。”他轻声。

    她还在哭。

    秦景犹豫一下,终是借着醉酒,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她立刻伸臂回抱,紧紧地拥着他。她以为他是醉了,是不知情的,其实秦景一直很清醒。他抱她,只是因为他想抱。

    宜安公主心想,“虽然我误了你一次又一次,但我这样可怜,只有你了。所以就算对不住你,就算你会怪我,我也要你。我会对你很好,我会安排好一切——我非要逼得你彻底背叛陈昭,到我身边!你只能是我的,我的侍卫大人~”

    她承认错误,但绝不悔改!

    之后回京路上,公主不再找寻秦景,简直把他当成了陌生人。秦景松口气时,心中也有几分郁意。那晚怀抱的公主,像一场梦,然后梦醒了,他该回归现实。

    一个月后,公主车驾终于回到了邺京。平王府门打开,整个王府十分之九的人都要下跪,迎接公主回来。

    这其中,自然也有人心中忿忿不平的。
正文 第16章 侍卫入府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平王府的小郡主刘郁静今年十三,看到病歪歪的姐姐被众星捧月前拥后簇,她撇了撇小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问安。

    宜安公主侧头,笑盈盈看着这个妹妹。十三岁的小姑娘还没有张开,脸上有婴儿肥,眸黑唇红,但已经有了美人的兆头。看妹妹请安时那样子,公主不用想都知道她又在腹诽自己了:比如命好啊孤傲啊不好相处啊什么的。

    公主翘唇:哼!她就是命好,就是一出生就被封为公主!嫉妒也没用。

    “快让人去后头搬东西,我给母亲父亲兄长皇伯父都带了东西,挑了好久的……”公主转头冲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姑娘一笑,“你是不是也没见过建州的特产啊?”

    刘郁静不耐烦,“我的呢我的呢?”

    宜安公主嘻笑,“哎呀,没有你的,怎么办?”

    “……”刘郁静一呆,然后控诉地指着她,“怎么可能没我的?!你一定又骗我!哼,我才不哭让你笑我呢。”

    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也知道自己这个长姐别看风一吹就倒,肚子里的坏主意特别多——尤其喜欢看自己跳脚。

    “我哪有骗你啊,”公主懒洋洋道,还好心地让木兰拿了册子给她看,“你这么小,要什么东西啊,京城里好吃好玩的不是很多嘛。听话啊,等姐姐我新买的天宮巧不喜欢了,就送给你玩啦。”

    “……你,你!”刘郁静气得小脸红通通的,“我才不要你的旧物!你给别人了都不给我!你太坏了!”

    公主板了脸,冷眼睨她,“好大的胆子,敢跟本公主这么说话,闭门思过去吧!”

    “……”刘郁静简直惊呆了,哪里能想到这个长姐刚回来就欺负自己,还仗着公主的身份罚自己,一下子悲从中来。她抽抽鼻子,转身就跑了,“我要去告诉娘!我要让娘罚你!”

    “哼,”宜安公主冷笑,“我是公主,谁敢罚我?”

    就这样,众人眼睁睁看着公主把自己的亲妹妹欺负跑了。刘郁静的奶嬷嬷想追不敢追,实在是这位公主的脾气太古怪,万一自己为小郡主求情,惹恼了她可怎么办?由此,一直等公主慢悠悠地回自己的院子,伺候小郡主的人才敢追去。

    王妃的屋子里,小女儿抽抽噎噎地跟王妃说着姐姐刚回来的“恶行”,“她给大哥准备礼物了,都没给我!娘,你看她!”

    她口中的大哥,只是王府的一个庶子。说来可惜,平王不爱美色,平王妃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其他妾那里也是多年不下蛋,唯一一个庶子的母亲都是早亡。刘郁静指的就是宜安公主给这个庶哥哥备了礼也没给自己备礼,实在可恶。

    大女儿娇若玫瑰,小女儿烂漫单纯,平王妃的容貌却如高山皓月般,令人仰之弥弥。她一边吩咐着大女儿回来后府上的事宜,一边听着小女儿告状,神色自始至终淡淡的。

    直到她烦了,侧眼,静静看了小女儿一瞬。

    刘郁静就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一下子不敢抱怨了。可是她还是觉得委屈,自己这个姐姐太可恶了!别家嫡亲姐妹自小关系好,就她姐姐把她从小欺负到大,她自然也对姐姐从小讨厌到大。

    平王妃问,“宜安真的没有给你带东西?”

    刘郁静连连点头,她的奶嬷嬷也复述了公主的行为。

    平王妃听完默然:大女儿调皮爱欺负人,不会这次又把刀子插向小女儿了吧?

    一会儿,外头大丫鬟带着册子,把公主给王妃带的礼送了来,尽是建州好玩好吃的,不谈多贵重,心意自然是好的。默了,木兰交出册子,说自家公主有些累,明日再给王妃请安。

    平王妃关怀问,“宜安病了?”

    木兰汇报:公主刚回来,就嚷着头疼,神医去诊治了。

    听女儿又病了,平王妃心中一叹,便让人下去了。她是想去看看大女儿,但是大女儿恐怕刚回来,没精力应付她,不如明日再见。一回头,看小女儿还眼巴巴地等着她。

    平王妃淡声,“明天你去好好向你姐姐赔罪,不要惹她生气。”

    刘郁静哼一声:不就是又病了吗?大姐姐有哪天不病呢。

    见女儿不以为然,平王妃摇摇头,让人拿过册子,看了一番,把小女儿叫到跟前指点她,“你看你姐姐给娘带的礼,分量比你爹都要多。”

    刘郁静没明白,“姐姐喜欢您呗?”

    平王妃望着小女儿,“她知道你要来我跟前告状,就把给你的东西放到我这里了。不然你看,这些纸鸢玉钏什么的,娘能用吗?”

    刘郁静扯过册子看了半天,这才抿嘴笑了。

    平王妃拍拍她的肩,“真是傻姑娘,从小被宜安欺负,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再说宜安公主那里,神医开了药后,她窝在窗前梨木榻上昏昏欲睡。等药来了,闻到那苦味,她一叹气,“让秦景过来。”

    屋中服侍的人一听,互相看看:公主又要开始折腾秦侍卫啦?

    秦景被叫来,见公主捧着一碗药,抬目看向他。

    她眸子黑漆漆的,暗得发亮。看他半天,却不说话,只垂眼喝药,再抬头看向他。

    秦景被公主这种痴望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却已经习惯了。

    公主就这样看他一眼,喝一口药,再看一眼,再喝一口:男色秀色可餐,能利用就利用。

    许是她想了他很多年,几日不见,她就心里各种不舒服。如今一见他,青年玉树临风什么的,感觉病都去了大半。

    公主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觉得是秦景影响了自己,就把他喊过来,喝口药,看看他,果然觉得药都没有那么苦了。

    唔,长得真好看,乌发垂落,星目剑眉,白皮肤,长睫毛,薄唇,宽肩窄腰……长得比女孩子还秀气!身形却凛冽如剑!

    简直想打晕他往床上带!

    想和他玩各种限制级床上游戏!

    秦景即使垂了眼,也能感觉到公主那种痴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青年面薄,被看得面皮一点点红了——果然不管多少次,他都习惯不了公主这强悍的作风。

    他担心她——总这样,被发现怎么办?

    公主若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嗤之以鼻:太天真!本公主看上你,感恩戴德吧你!发现了又如何?本公主不在乎。

    公主现在还想着能跟秦景长长久久处下去,她还不想走虐恋相杀的路——她要待秦景温柔,再温柔。可千万不能把他逼成前世的陈昭。

    公主喝完药后,就让秦景下去。秦景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被公主叫来是干啥的。他正要退身出去时,一阵小旋风扑进来,他动作极快,反身一抓一扯,手中就提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还高兴地叫着“公主公主”,下一瞬就被秦景揪住了领子提起来。他气得小脸通红,对秦景张口就咬、拳打脚踢。秦景眉头一蹙,面无表情地点了他的穴,才让怀中小孩子身子僵硬地停下挣扎。

    小男孩怒视坏人,坏人神情淡漠。

    小男孩还被抓在半空中,转头就跟公主告状,“公主!这个坏人欺负我!你快抓了他扔湖里喂鱼!”

    秦景当做没听到他的哇哇叫,问公主,“公主,他?”

    公主愕然地看着他们两个,青年靛衣墨发,对手上男孩的各种辱骂无动于衷;他手里的小孩六七岁大,长得眉清目秀,还挺可爱的。

    这个小男孩叫庄宴,是府上给公主看病的老神医的孙子,被公主养在身边,和公主关系很好。

    在门口转悠的木兰都急死了:小庄宴特别得公主的喜欢,秦侍卫初来乍到就得罪小庄宴,公主会不会狠狠罚他啊?这可怎么办?

    公主咳嗽一声,“秦景啊,放小宴下来,他只是个小孩子。”

    庄宴立刻向坏人呲牙,“听见没?!公主让你放我下来!”又挑衅他,“你谁啊?敢这么对小爷,小爷让你……”他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公主,你把他赐我,给我喂招玩好不好?”

    门外的木兰被几个姐妹紧紧拦着不要冲进去:秦侍卫还没死呢!姑奶奶你现在进去求情,就是你死了!

    秦景皱眉看着怀里小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宜安公主的眼眸虚虚向上飘了下,咳嗽道,“秦景啊,小宴从小调皮,我也管不住他,既然你来了,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教他习武吧。”

    又对满脸倔强的小孩道,“秦景武功特别高!你要好好学!”

    庄宴不情不愿半天,又点头,“公主放心!我一定好好习武,长大后当公主的侍卫长,永远陪着公主!”

    公主的眼神更加虚了,与秦景快快对望了一眼就飘开了——秦景觉得更不对劲了。
正文 第17章 婚事婚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手下的人服侍公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公主对小庄宴的喜爱。这个小孩子第一次被他爷爷领着来王府,就被公主看中留了下来。府上王爷不着调,王妃高冷,偏都疼爱公主,基本上只要公主不出格,她要什么两位都不会反对。

    小庄宴也特别喜欢跟公主玩,有一次还奶声奶气地说长大要给公主当侍卫。公主当时特别惊喜,直接把他丢给侍卫队,让人教这个小孩学武。小庄宴自知公主宠爱自己,每每吃了苦就跟公主撒娇腻缠,然后公主就会把侍卫长叫过去处罚。时间长了,谁还敢真让小庄宴吃瘪?

    小庄宴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反正公主喜欢自己,谁惹他他就下绊子,公主会无原则地帮他!

    小庄宴被公主丢去给秦景,他心里还满不在乎,想用以前对付别人的招数对付秦景。

    早上天未亮,秦景就把庄宴从床上揪起来,去站桩。

    小庄宴打着哈欠,说话皮皮的,“你教我武功,我是不是叫你师父啊?哼,我有好多师父,先让小爷考考你,看你配不配当我师父——这样,你来蹲一天马步,要是你一动都不动,小爷就跟你好好练武怎么样?”说完他小身子一矮就要溜。

    后颈连着衣服又被人提起来了。

    小庄宴叫道,“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再这样我就告公主!不让你做我师父了!”

    “我本来就不是你师父,”秦景声音清冷,“你这样的底子,也不配当我徒弟。”

    “……”小庄宴心口仿佛被戳一刀,惊呆了。别人自来因为公主的宠爱巴结他,还没有人敢这么说他。

    秦景神色简古,“听说你想当公主的侍卫?我劝你歇了这个想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出任务了。而你,撒泼耍赖,心性不稳,武艺糟糕……你还是不要给公主丢脸了。”

    “……”小庄宴面色忽青忽白,突而哇一声哭起来,“我要找公主!你敢这么说我……呜呜呜……公主……”

    “闭嘴,”秦景声音不高,也没有发怒,但就是这么平静的语气都压住了小孩的哭声,让对方知道他武功绝对在小孩之上,“事事依赖公主,公主留你何用?是你想护着公主,还是让公主日后操心于你?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糟糕的侍卫。”

    小庄宴哭得更厉害,他的自尊心被这个坏人碎成了渣渣。这个坏人还抓着他不让他告状,他被坏人扔上木桩去练习……这个人好讨厌!

    就这样,小庄宴开始了跟着秦景的习武之路。

    众侍卫们听说了秦景居然敢这么折磨这小孩,都来看热闹,好心的提醒他:这小孩就是个告状精,麻烦鬼!劝秦景别管得太狠了,不然召唤来公主就倒霉了。

    秦景无动于衷:人是公主丢过来的,他自然要负责,除非公主不许他管了。

    如众人所料,当晚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小庄宴就哭哭啼啼地去跟公主告状了。公主少见地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叫秦景过来。”

    木兰心忧,看眼那个瞬间得意洋洋的小破孩儿:秦侍卫这么快就要倒霉了吗?

    秦景被叫来,向公主请安后,自然看到旁边的小庄宴冲他做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只不理,看向公主。

    公主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不开口。

    房中气氛古怪又压抑。

    小庄宴能得公主的宠爱,别人的眼色他不会看,公主的一言一行他都特别关注。见公主如今这样,便知道公主定然有事,便只委屈站在一旁瞪秦景,也不开口:哼,等公主忙完了,就罚你!

    就这样,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时间久得木兰的一腔焦灼都变得麻木了。

    小庄宴开始站不住了,被秦景收拾了一天的他面色发虚,摇摇欲倒。但是他偷偷用余光打量那个坏人,坏人站姿从头至尾的挺拔如树——小孩咬了咬牙,他要坚持下来,不让坏人看轻了自己!

    公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笔,向他们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众人一时有些呆。

    小庄宴急了,“公主,他欺负我!”

    “庄宴,”公主看着他笑,“跟着秦景好好习武,嗯?你不听话,我就让你爷爷把你带出府。”

    小庄宴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打击,一下子就懵了,眼泪在眼中打转:公主居然向着那个坏人?

    看到庄宴吃瘪,木兰连忙送他出去,唯恐公主再改变了主意。倒是秦景出去时,迟疑了一下。公主娇嗔地咬唇,“舍不得走?那就留下来呗。”

    秦景转身就走。

    看他就这么走了,公主幽幽叹口气:哎,秦景。

    他如何猜得到庄宴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呢?

    庄宴的长相有几分像他,不知道秦景有没有看出来。

    从一开始,公主对庄宴的定位就很明确:她要让庄宴成为秦景的影子。这一世,如果秦景始终不出现,那么公主将把庄宴培养成独属于她的“秦景”。她要从小打磨庄宴,把庄宴变成和秦景一模一样的人。

    这只是一个后招:如果得不到秦景的心得不到秦景的人,她便杀了秦景。从此后,让庄宴做“秦景”。

    而现在,秦景已经到她身边了。怕秦景看出自己对庄宴和他的打算,公主有些心虚。但再心虚,她也还是把庄宴交给秦景了——留不住你的心,留住你的人也好;留不住你的人,留住你的影子也很好。

    她望着宣纸上画了一半的人像,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秦景去训练小庄宴吧!他不来陪她,她就先拿他的画像凑数。等找到机会,再劝说他成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侍卫!

    公主又摸出来一个木雕,拿着小刀慢慢刻着,露出自得的笑容。

    而秦景在训练小庄宴之余,总觉得毛毛的,好像被谁盯上一样。

    小庄宴不得不承认,这个讨厌的人武功真的好高,也真的好狠。他除了打击自己,就不肯多说几句话。闲了也不理人,独坐一处,拿着小刀雕刻一块木头。

    处的时间长了,小孩子都是很好哄的,看谁强大,就容易生出英雄情结。现在小庄宴俨然成了秦景的小尾巴,虽然秦景烦了他就怎么也找不到人,“秦大哥,我听说是公主非要你待下来的,你不太情愿是吧?”

    秦景当然不理他。

    小庄宴习惯了他的不理人,撑着下巴发呆,一会儿突然道,“秦大哥,你知道公主未来的驸马是谁吗?你说公主到时候会不会带我一起嫁过去啊?”

    秦景雕木雕的手一顿,他出了一会儿神,眸色幽暗。

    当秦景和庄宴讨论驸马的时候,宜安公主也呆在平王的书房,拿着卷轴,让爹看自己的驸马人选资料。

    陈昭在其中,各项条件特别不错,平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好像特意去的建州?这个人不错哟。”

    公主笑着看平王,“南明王府是皇伯父的人。”

    “哦?”平王皱了眉,想了想,“没听过啊。”

    “是暗地里的势力,没有放到明面上。”

    平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移开了,拿起另一个卷轴,“哎哟,这个也不错哟。”

    “这家的老太君是太后娘娘的表亲。”

    “……看这个。”

    宜安公主慢悠悠地用各种借口否决那些人,平王的心思跟着女儿一起走。看爹抓着卷轴头疼的样子,公主微微笑。

    这世上,恐怕除了她,无人得知,她的父亲平王,有个大逆不道的梦做了好些年——他想推翻自己的哥哥,自己做皇帝。

    平王这个想法埋得很深,他日日吊儿郎当,人前人后扮演荒唐的形象,皇帝提防完了自己的儿子又提防自己的兄弟,却从来没有真正防过平王。连嫁给平王很多年的平王妃,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个想法。

    只有重活一世的宜安公主清楚地知道,她的父亲想谋反,想做皇帝,想了很多年——况且他日后还真的成功了。

    宜安公主前世的死亡,正有她父亲做了皇帝的原因。

    她和南明王府的仇怨已经很深,她和陈昭都有互相折磨一生的想法。但当平王做了皇帝后,这个平衡被打破。因为宜安公主的父亲如果成了皇帝,以公主和南明王府的仇恨,公主根本不会帮南明王府求情,反而会帮着自己的父皇镇压南明王府。

    所以陈昭先对她下了手。

    这一世,公主从一开始就跟着平王,她发现爹的皇帝梦远比她以为的要深。呵呵,这倒是个好事。

    当平王夫妻为女儿挑选驸马的时候,皇帝的圣旨到了——将宜安公主指给南明世子陈昭。

    平王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正文 第18章 侍卫夜探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皇帝下圣旨,给宜安公主和南明世子指了婚。

    在一群人恭迎圣旨贺喜公主时,秦景有些发怔,有一段时间大脑空白,手上也没了力气。心口像重重被谁砸了一拳,钝钝的疼。

    这明明是他的期望,可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一个侍卫,自然没有资格出去接旨,他的目光却越过无数人,落到宜安公主身上。宜安公主仪态端庄地接了圣旨,谢了皇恩,等传旨内侍走了,她就拿着圣旨跟平王走了。

    秦景别开了目光。

    下面人乱哄哄的,平王妃正在赏人,小郡主刘郁静好生羡慕,“大姐姐命真好,不仅是公主,连嫁人都嫁得好。”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本来大姐姐只应该和她一样是郡主,谁知皇伯父怜惜大姐姐身子弱,那段时间爹爹又做出了一个不小的政绩,皇伯父一高兴,就直接封大姐姐为公主了;现在更是这样,她偷偷看过那些驸马的人选,南明世子是其中条件最好的,皇伯父直接就指给姐姐了。

    平王妃看她一眼,针对小女儿毫无遮拦的话语皱了皱眉,四处望望,“宜安呢?”

    刘郁静幸灾乐祸地告状,“她跟爹一起走了!娘,我看爹脸色很差,恐怕姐姐又要跟爹爹说不三不四的话了。”

    平王妃头疼:王爷不着调,偏偏大女儿跟王爷一起不着调……不行,她得去看看,别让那两个活宝给她闹出个什么!

    书房里,宜安公主正跟父亲嘤嘤嘤哭诉,“皇伯父把我指给南明世子,就是为了监视我们王府啊!爹,皇伯父是不是疑心你啊?”

    “好啊我就知道!”平王一拍桌子,“说什么要给我女儿找个好姻缘,原来还是看我不顺眼!”

    宜安公主在边上煽风点火,“当年他宁可封我公主,都不给爹你加封的!”

    平王连连点头,很看重这个世上唯一能懂自己心事的女儿,“我早就怀疑了……老大可真是让人心寒,我这么多年为他做事容易嘛我!”

    这一父一女就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错往皇帝身上扯,也不管能不能扯上去,反正都是皇帝的错。

    宜安公主扑在平王怀里抹眼泪,“爹,你放心,女儿嫁去南明王府,一定会悄悄帮爹看着。”

    平王感动地搂着女儿,万分不舍,“不行,我要进宫跟老大说说!我的宝贝女儿可不能嫁去那样的地方……”

    “爹你别去,万一被怀疑了怎么办?”

    “不会,爹对此早就熟门熟路了,”平王抚慰女儿,“你是爹最疼的孩子了,爹舍得谁都舍不了你委屈啊。”虽然平王做梦都想当皇帝,但对这个唯一和自己心连心的女儿,他也是重视胜于别的孩子的。

    “宜安!你又跟你爹胡扯什么?!”父女正抱头痛哭,书房门被推开,平王妃威严肃冷的声音传来。

    平王妃进了书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宜安,你明知道你爹耳根子软、想事情不过脑,你还老挑拨你爹为你得罪人!”又冲着平王,“王爷!幸亏是我在外头,若是旁人听到你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可怎么办?”

    平王妃平时端庄雍容,做事不紧不慢,唯独面对这个凑到一起的父女很无语:每次听这对父女的谈话她都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头上那把“谋反”的大刀,平王妃特别怕一刀砍下来。可她丈夫性子散漫,根本不可能造反啊。

    宜安公主撇撇嘴:搞不清楚真相的明明是平王妃,她丈夫连她都瞒着——就因为平王妃娘家和皇后是亲家。

    平王多可怜,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想当皇帝想疯了,忍功绝对一流。

    被平王妃抓个正着,公主只好告退,同情地看眼给王妃赔罪的爹。走出书房,她凄苦的面色就变得冷漠了:她要继续努力,把爹说服得提前谋反,才能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此夜,月色溶溶,秦景送庄宴回去后,习惯性的,就想去公主那里看看。他说为公主守夜,虽然公主现在好像不需要他了,但他在离开前,仍会信守自己的承诺。

    窜上公主客房外的一颗老树,想看看公主。空气有些闷热,窗棂半开,他藏于树叶繁密中,看到公主的剪影。

    她还是那样自在,呆在自己的地方,习惯性地不挽发不穿鞋,一身粉衣缃裙,趴在桌前写写画画。晕黄灯影中,长发黑如三千夜,肌肤白比欺霜赛雪。

    她低垂的睫毛掀起又垂下;

    她小巧的鼻头皱了皱,打个喷嚏,慢悠悠地拿帕子擦拭;

    她嫣红的唇角翘起,狼毫顶端抵着唇珠,黑与红对比鲜明……

    秦景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心跳声,看得竟有些痴了。

    过会儿,公主打个哈欠,吩咐木兰进来梳洗关窗。秦景忙将身子藏得更深些,看到窗子阻隔着,里头的灯火只剩下一盏,其余都灭了。这是公主睡觉的习惯,她不喜欢屋子里黑洞洞的。

    秦景数着时辰,计算要多久公主才能睡眠深一些。他以前被半强迫地陪公主睡熟后再走,还答应为她守夜。也幸好有守夜这份活儿,他才能不引起公主的侍卫们的猜疑。

    不过想来也不会猜疑吧?公主手底下这些人都是听令于公主,按照公主的吩咐做事。秦景却没有见到哪个人,是发自内心的绝对忠于公主。这样很不好,公主需要自己人。但是他没有资格跟公主提醒这个,不然那位公主又要似笑非笑地上下瞅着他,“阁下哪位啊?是向本公主自荐枕席吗?求之不得啊。”

    公主……公主……

    秦景出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能联想到公主呢?

    秦景没想过约束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只剩这些了。或许日后年年岁岁,只有他一个人会将这段经历珍藏,这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秘密。

    月如涂霜,树影摇窗,秦景悄悄翻窗进了屋,公主睡得太浅,他不敢去惊醒她,他只敢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密帐高悬,牙钩轻挑,一层层纱幔垂下,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告诉他不能走过去。

    秦景又习惯性地生了焦躁感,好在他是个淡泊的人,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他到桌前,看到公主写画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一张男子的剪影小绘。

    公主笔下的画墨彩飞动,恍如飞鸿戏海,简单几笔就能勾画出一个人影。

    秦景很少见公主坐在桌前,她连写字都是指挥人、自己不动,恐怕没人知道公主的画也这样好。但是秦景端着手中未完成的画像,心里却兵荒马乱。

    虽然公主骄傲强硬,但她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心难定,他还记得她斩钉截铁说自己不想要驸马,现在却看到她在画一个男子的小像。

    画中男子侧着身,眉目低垂,唇角含笑……公主有些懒,只画了几笔,但对于熟悉画中人的秦景来说,却一眼就认出这是谁。

    这是他的主子,南明世子陈昭。

    秦景心想:公主一定很喜欢这个人,才能几笔就画出世子的风采吧。那么,这桩婚事,公主也一定是心中欢喜的。

    这是最好的结果,公主嫁了如意郎,他帮公主在世子面前应付一下,之后各归各位——这才是他和公主应该呆的距离。

    他真心地祝愿公主一生安顺婚姻美满,但心中那隐约的失意,却也是真心的。

    他手下微用力,纸张擦一声,一道小口就撕开了。

    “……”秦景傻眼。

    他看看公主的床榻,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纸张,挣扎了半天,干脆把画像往怀中一折,偷偷带走了。跃窗走之前,秦景还不忘给窗留了道缝。

    他心中想:他不能像公主待自己一样待公主,他不能让自己的心事被人知道。这画像,就当做公主留给自己的纪念吧……虽然画的是别的男人。

    第二日公主醒来,果然发现自己昨天的小像给丢了。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木兰头皮一下子就麻了,带着众女跪了一地,连说死罪。

    公主摆了摆手,“没事,丢了就丢了。”

    公主居然这么好说话!

    太感动了!

    宜安公主之所以这么无所谓,因为这画的是陈昭啊。她本来想画秦景的,但是觉得自己常日不动笔,画技恐怕有些生疏,就拿别的人练练手吧。

    然后她笔落到纸上——给男子画像,她闭上眼都能记住的就是陈昭了。

    等画完,她就痛心了:啊看到这个人的脸就想撕了画。

    昨晚她太困没来得及吩咐,今日打算扔画时,就发现画像已经不见了。宜安公主很高兴: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上天把这个看一眼就生气的人给弄走了!
正文 第19章 侍卫拥抱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平王到底没有听平王妃的劝,去宫中跟自己的皇兄大哭了一场,诉说婚事的不公平。皇帝被这个混账弟弟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骂了他一顿,撵他出了宫。

    诚然,南明王府是他暗下的人,但南明王府的陈世子,有哪里配不上宜安公主?宜安公主身子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这桩互相牵制平衡的婚事,皇帝自己心中是很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的。

    宜安公主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她本来也没想轻易就能退了婚事。比起公主的淡定,平王私下对皇兄的不满,反而要更严重一些。他私下有什么小动作,公主也不再关心。她只是想起,冷落了秦景一阵子,是不是该再去试一试?

    由是,宜安公主和南明世子的婚事,终是定了下来。

    大家跟秦景打探陈世子的情况,希望未来驸马是个和气的,万一再来个公主这样脾气的主子,那也太可怜了。

    秦景兴致不高,“我不能泄露南明王府的机密。”他平静听着大家都在说公主看上了陈世子,并不加入话题。

    “这怎么是泄露机密?就是打听下世子为人而已啊。”

    “若世子的性情为人传到和王府有仇的人手中,我便罪当万死了。”

    “……”众人无言,看秦侍卫又独自走开,去雕他那个破木雕了。

    这一晚,公主早早回房,却没有如往常般早早歇息。没人会劝公主,秦景也不想这个时候出现在公主面前。但一直到了子时,府上大多数人都歇了,公主的房中仍没动静,秦景犹豫了下,还是敲了门。

    进去后,他看到公主手捧一块隐约成型的木头,一柄小刀极慢地移动。他身子恍若一震,只看着她的动作,忘了说话。

    一会儿,公主放下了手中小刀,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她抬头,和秦景对视,将手中的木头递过去。

    “这是……”秦景声音有些哑。

    公主柔声,“我曾经跟你发脾气,弄坏了你的木雕。我说要赔你,你虽然不肯,我却说话算数,”她望着他的目光有些怯,“可是我刀功不好,练习了很久才做成这个样子。希望你不要嫌弃……如果你嫌弃,”她垂眸,笑容微苦,“你嫌弃,我也只能说对不住,却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木雕:她的刀功自然远不如他,但一刀一刻,一笔一划,她还给他的木雕,和她那时候毁掉的木雕,竟有九分相似。

    他不禁看向她的手,她的手依然细嫩白皙,指腹间却有淡淡的伤口,裹着纱布。

    她略有得意道,“是不是跟你那个很像?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呢。”

    “是啊,很像。”秦景喃声。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胸口又涩又喜,这个骄纵的公主,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做,可是她偏偏做了。多少人说她坏,可在他这里,她连弄坏的木雕都不忘了还给他。

    她……

    他低着头,手中木雕千斤重。

    公主笑盈盈问他,“那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嗯。”

    “这样就好,”公主怅然地望着他,半晌后轻声,“我知道我很不好,我只想在嫁人前,让你觉得我很好。”

    嫁人……

    是了,公主跟陈世子定亲了。

    公主看他许久,眼圈又禁不住悄悄红了,“秦景,我很害怕,你知道吗——那个我不熟悉的南明王府,虽然你说陈世子很好,可我还是害怕。我怕他另有所爱,我怕和他性情不投,我怕南明王府不欢迎我。那是个我不熟悉的地方,我只认识你。”

    秦景抬目,看着她的目光微动。连他也说不清人心的复杂,失落了许久的心事,被蓦然捅破。公主还是想留下他,她并没有忘记他——比起那许多责任挣扎之类的,他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欢喜之意。

    她也没说什么,可困扰了他许久的焦躁之意,就这么缓解了。

    她低着头,轻声,“……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真的是最后一遍,你能不能舍了陈世子,到我身边来,做我的侍卫?”

    秦景长久地看着公主。以公主目前表示出的对他的兴趣,她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简直就像在对他说:把你的命给我吧。

    一个侍卫得到公主这么持续的关注?还上了床?

    这本来已经很难抹平了。若是他再留在公主身边,为了维护公主的尊贵地位,事发后,自然是他死。

    他也不想求死,但是公主对他不理不睬,他反而更加难过。公主不再需要他,和让他去死,命题是差不多的。

    现在公主就在问他:你把你的命给我如何?

    “好。”他轻声。

    “……”公主怔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你说什么?!”

    “我说好,”秦景轻声,“属下愿意到公主身边,只要公主跟世子说好。”他在想,该怎样让世子同意。

    公主目光如一潭跳跃的湖水,“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些、胡作非为,我们还那样过……你想好了?”

    秦景心中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跟着陈昭,是因为命令;他跟着公主,只是因为他想。

    他之前总是有种种顾虑,可是他现在却想:如果能多一日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又为什么不争取一下?至于后果……也没什么的。她是公主,后果再恶,自有他挡在她之前。

    他这条命,早在心中背叛世子的时候,就该舍了。若是公主喜欢,给了公主又何妨。

    公主没察觉他心中的死气和平静,她可能并不知道在这一瞬,他已经为她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她只欣喜万分地抱住他,“太好了!你放心,我会跟陈昭好好谈的!秦景,你真是太好了!”

    在他背后,公主眼中露出自得的笑:这只是第一步,后面会更精彩。虽然有些对不起秦景……但陈昭也不是好人。

    她早对他展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遮天大网,要将他捕获。自然有一日,她会让他心甘情愿低头。

    剩下的,就是她和陈昭的斗法了。

    公主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丫鬟跑来告诉她,陈世子登门来拜访了。

    “什么?”公主惊住,即刻坐起。建州离邺京并不近,陈昭怎么会来邺京?

    他是抗婚来了?

    也不知道陈世子和她父亲说了些什么,陈昭竟得到了平王妃的同意,让他来见公主一面。公主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的陈世子,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要退婚。

    陈世子眉目温润,一身白衫姿容似雪,他向她微笑,竟有几分宠溺之感。

    宜安公主顿时觉得惊悚。
正文 第20章 陈昭往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还在建州的时候,白家便出了事。白太守因卷入一场江南贪污案而被抄家,即使南明王府即使出手,也只保住了白家女眷们。白老爷入了狱,之后又将被押送去邺京。

    陈昭冷眼旁观,与梦中一一对应,也让他对前世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可惜在白家出事的时候他记忆还很混乱,等他理清头绪的时候,表妹一家已经完蛋了。

    白家就是从此败落的。

    前世南明王府花了很大力气,也只保住一个白鸾歌。

    他的表妹白鸾歌啊……

    陈世子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在雨天,撑着一把油纸伞,去探望因白老爷的入狱而一病不起的姨母,还有照顾姨母的表妹。

    白家一团乱,下人们都连夜逃走,因人手不够,照顾白夫人的事,竟落到白鸾歌这个娇贵大小姐身上。她端着熬好的药去厢房看母亲,察觉到什么,抬头,便看到雨下撑伞而来的白衣青年。

    烟雨茫茫,这个青年白衣拍打若惊鸿,面容温润透着凉气,他明明离她很近,却仿佛站在三十三天外。

    白鸾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哽咽着扑过去,“表哥!”这个时候,还会来看他们的,只有表哥了。她能指望的人,也只剩下表哥。

    陈昭见了病得脱把骨头的白夫人,白夫人面色蜡黄,已经起不了身,却费力地拉着陈昭的手,“是宜安公主!一定是宜安公主!老爷入狱前说的……昭儿,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一定是我们之前得罪了宜安公主,宜安公主才报复我们的!”

    白鸾歌听闻,面色一白,喃声,“我们家明明招待了她,难道还错了?”她希冀的目光也落在陈昭身上。

    陈昭却神色平静,“不是她。”前世这事一开始和宜安并无关系,宜安即使后来有插手,现在却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插手。

    白夫人和白鸾歌都怔住了,没想到陈昭会回答得这么笃定。他们以为陈昭一定会说彻查此事、救出白老爷云云……但是陈昭并没有。

    白夫人心中绝望:他们认识的势力最大的,无非是南明王府。若陈昭不愿插手此事,白家还会有救吗?

    一连几日,白夫人都拿言语试探陈昭,可惜陈昭并不承诺。白夫人渐渐绝望,又毫无办法。连南明王都对儿子的行为很疑惑,他以为陈昭自来和白家关系亲昵,又从来不是绝情之人,怎会如此?

    最后一次,白夫人病情越来越重,陈昭请来神医,也治不了白夫人的心病。白夫人心知自己看不到老爷出狱的那一天,唯一的挂念就剩下了一个女儿。

    她想将白鸾歌托付给陈昭,“昭儿,你便看在白家曾经救你一命的分上,替我照顾好鸾歌吧!”

    “娘!不要,我不要!”白鸾歌哭倒在一旁,哽咽连连。

    陈昭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一条既定的命运线在自己面前渐次铺开。在此时,将某个姑娘托付给某个男子,便是默许婚嫁的意思了。

    他少年时曾发生意外,白家用自己的孩子替了他一命。自此,陈昭便和白家格外亲近。他和白鸾歌青梅竹马,白鸾歌又对他有意,若白夫人亲口请求他救自己的女儿,陈昭一定不会犹豫。

    可惜,他前脚才答应白夫人照顾白鸾歌,下一刻就接到了指婚的圣旨。本想拒绝这门婚事,父亲却告诉他皇帝的平衡之术……他得迎娶宜安公主,却还得照顾好表妹。

    表妹对他深情无比,即使他成了亲,仍愿意跟着他。表妹的家又败落,陈昭一边设法营救白老爷,一边留白鸾歌在府上。自此,开始了他、宜安公主、白鸾歌三个人的纠缠。

    他用尽一切手段去偿还白家之恩,去拼命对表妹好,直到表妹身死。而在他和表妹的故事中,宜安公主就是话本上所唱的那种恶毒公主,拼尽全力拆散他们,带给王府乌烟瘴气……

    想到这里,陈世子不禁微笑。他前世到底没有辜负表妹,却辜负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他沉了眸。

    “昭儿?”

    “表哥?”

    白氏母女都不知道陈昭为什么突然笑,陈昭柔声应了白夫人,“姨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妹,为她办一份厚重的嫁妆,让她风光出嫁。我也会尽力营救姨夫,恢复白府昔日的声誉。”

    白夫人面上的殷盼黯下,心中微苦。女儿的良人,她唯一放心的就是陈昭,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相信陈昭的为人,不会在白家败后为难女儿。可惜陈昭拒绝了,救命之恩,他到底不愿意用姻缘回报。

    陈昭宽慰白夫人,“姨母,我一定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待鸾歌,你不必担心。”

    白鸾歌正伤心于母亲的油尽灯枯,没有精力去细想表哥的话。等母亲病逝后,她有了精力,才想起那日,表哥不愿娶她。她的面容极为苦闷,想不出为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她以为两人的情意彼此心知肚明……表哥这是嫌弃她的出身了吗?

    更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圣上对宜安公主和陈世子指婚的旨意下来了。

    白鸾歌觉得天都要塌了:她已经没有家了,却连表哥都要失去了吗?

    她跌跌撞撞地去找表哥,哭着求表哥,“我爹明明就是被那个公主害成这样的!你怎么能娶她呢?表哥,你不能这样!”

    “姨夫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鸾歌你呀,也莫要口无遮拦,姨夫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不要怪到公主身上了。”陈昭安慰自己的表妹,在表妹越瞪越大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的神情却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他更是温柔对白鸾歌说,“我既然答应姨母,就不会不管你。你且安心住下,表哥一定为你选一门好婚事。”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白鸾歌身子轻颤,脸色白如纸,豆大的泪珠挂在腮帮上,悬而不落,“你之前不是说会好好待我么?你不是也很欢喜我么?你怎么能、怎么能……”

    “是鸾歌你理解错了,”陈昭极为有耐心,“我的意思仅是,我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我若娶妻,妻子一定要你也掌看一番。可惜这是圣上的指婚,不容你我发表意见,表哥也觉得很对不起你。”

    白鸾歌怔怔地看着他,她想尖叫不是这样的!她觉得表哥变了,变得好可怕,好陌生……他以前,明明不会这样对她的。

    她始觉得这世间的男子真是可怕,她之前骄纵任性,是仗着他宠爱她。若他不再宠爱她了,她的想法就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白鸾歌心中茫然:她要失去表哥了吗?

    陈昭看她这样子,心中一叹,只让人多多照看这个失去家人的表妹。他心中对自己要做的事,却并没有生出动摇之意。

    他对表妹的亏欠,对白家的亏欠,对王府的亏欠……在前世,他全都已经还过了。

    他的一生都被此束缚。

    他不可能两次生命,都为同一个责任去偿还。他不欠他们了,却还欠着一个人。

    陈昭垂眼:郁离,我必然不会让你像前世那样心灰意冷地死去。

    他对前世的记忆一日比一日印象深,心中的惶恐不安便也一日日放大。他辗转反侧,就算被指了婚,还是觉得不安。

    他需要亲自去邺京走一遭。

    于是,宜安公主就在自家平王府见到了陈世子。

    她看着这个人,实在无话可说。她不想回忆和他的前世,她迫切想把这个人从记忆中删除。可惜她身体太弱,折腾不起来,只能无奈地在原剧情的边沿上动动手脚。

    她根本想不到陈昭会来见她。

    陈昭看着小公主雪白的小脸,眸子暗了暗,怜惜道,“你比我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我带了些康州的珍贵药材给你,希望对你病情能有些用处。”

    宜安公主撇着脸,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她实在是不能看他,一看到他,就想吃了他杀了他,这么大的心绪起伏,对她身体状况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尽量想些美好的事情,比如秦景……啊!秦景还在她跟前!陈昭不会专门来管她要秦景的吧?

    虽然宜安公主觉得秦景还没有重要到陈世子为他亲自走一遭,但谁说得准呢?

    陈昭果然问她了,“秦景呢?公主怎么没让秦景过来?”

    宜安公主立刻转头看向他,“陈世子为他而来?”她漫不经心道,“我觉得此人不错,留给我做个侍卫长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不知道你肯不肯割爱?”

    把秦景割让给她?

    陈昭笑容加深,“只要我们的婚事成事实,秦景便送给公主也无妨。”

    他观察着宜安公主的神情,揣度着宜安公主对秦景的心思——秦景前世做了什么,他清楚得很。
正文 第21章 争夺侍卫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果然跟她谈起婚事了。

    可让宜安公主疑惑的是,他不是抗婚,而是催婚。她眼眸微瞠,很不解地看着陈昭。她不明白上一次见面时,陈昭不还和白鸾歌打得火热么,怎么这一次就变了个样?

    白鸾歌……宜安公主突然想起,这时候,白家出事了。

    她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陈昭来邺京寻她,是想为白家求情吗?哈哈,真是好玩。上一世,陈昭花了很大的力气想替白家平反,想恢复白鸾歌的声誉,可惜有她在一日,便不可能让他如愿。最后至死,白家仍是一个败落的结局。

    宜安公主冷笑连连,这恐怕是前世少许让她觉得畅快的事了。陈昭未有一日如愿,她便开怀一日!

    “公主?”陈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公主眼底的神情越来越冷,渐有狰狞之意。

    “白姑娘还好吧?”她有些幸灾乐祸。

    陈昭不知她何意,“表妹自然安好。”

    宜安公主虚着眼看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你和白鸾歌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圣上却横插一手,给你我二人指婚。你心里一定很抑郁吧?”你若是抑郁,我就高兴了。

    “公主误会了,既已和公主有婚约,我便不会做让公主伤心之事。我此来邺京,正有请公主安心之意。”陈昭温和道。

    “那谁知道呢。”公主冷言冷语,心不在焉。随便他怎么说,她才懒得理他。她从来没想过报复陈昭,让陈昭这一世悲苦到底。她对陈昭的恨和怨,在她前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亲自解决过了。最后陈昭也死在了秦景手中,公主更是连最后一点不甘都没了。

    她从来没期望过再来一次生命的机会,她从来没想要重生去扭转什么命运。那糟心的命运,有一次就够倒霉了,她根本不想再和陈昭纠缠。

    但她到底重生了。

    好在,秦景,让她的重生有了寄托。

    公主心中厌烦,不想和陈昭啰嗦。可对待秦景的事上,她不得不斟酌再斟酌,唯恐陈昭察觉到什么——这个人要疯起来,恐怕什么都不顾。她自己这副病歪歪的身子,还真没精力像前世那样跟他对掐。

    “公主若不放心,可将我们的婚约提前。”陈昭耐心地建议。

    宜安公主转头看向他,“你想婚事提前?”按照公主下嫁的繁琐程序,这婚事准备起来,也得一年的功夫。陈昭却主动想提前婚事?

    陈昭微笑应,“我心慕公主,迫不及待想迎娶公主。”看她面色古怪,又道,“公主不是想让秦景去你身边吗?你我婚后,我便将秦景送与公主,做公主的贴身侍卫。不过现在,我有要事需要秦景,希望公主将秦景还给我。”

    宜安公主眯眸,威胁她?

    她本能地要拒绝,秦景在哪里,她说了算。就算跟陈昭抢人,也是她说了算!已经来到她身边的人,陈昭还想要回去,做梦!

    秦景是她的!她绝不送给陈昭!

    不过她转眼一想,婚事提前,其实也不错。秦景虽然现在面上答应愿意留在她身边,但陈昭毕竟还是他的主子。想解除这个关系,又消除陈昭这个威胁,这场婚事,她还得利用一二。

    宜安公主道,“婚事可以提前半年!不过这半年,秦景得待在我这里。等你成了我的驸马,我再将他还给你。”

    她心中冷笑,成为我的驸马?永不会有那一日。

    陈昭心有迟疑,他并不愿意秦景留在公主身边。以前是他不知道前世之事,公主要去秦景,他也不在意。但他前世死在秦景手中……旁人不知道秦景对公主的心事,他却知道。

    把这么一个爱慕公主的人留给公主,除非他脑子有病。

    宜安公主脸色白惨惨的,明显动了气,“不过一个小侍卫,也让陈世子这样犹豫。陈世子娶的是他,还是本公主?”

    陈昭只好应了,自去和平王夫妇谈论自己和公主的婚事。

    秦景得知世子来到邺京,按理便该去向世子请安。但是公主把他叫过去,开始使劲折腾他:要求他跑街头抢新出的话本,没事时就喊喊他提神,各种古怪的要求折腾得秦景头都大了一倍不止。

    公主联想完了自己身边的种种不如意后,又把目光放到了府外。

    “我听说娘送给我的一个庄子养出了一种黑色的花,稀奇的很,我从来没见过。”

    秦景与公主殷切的目光对视。

    公主蹙眉抚胸,娇怯可怜,“我这样羸弱的小身板,根本出不了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去替我看看花,回来讲给我听。说不得这是我一生能听到的唯一……”

    “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秦景见不得她总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公主不要说这样的话。”

    公主立刻仰头亲他下巴一口,“我便知道你对我好,快去吧!”

    “……!”秦景完全被她那突如其来的一亲弄懵了,往后退了两步,并差点把自己绊倒。

    公主严肃道,“不要多想,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像上次马车中一样。你懂的,对吧?”

    秦景心头直跳,张口想说什么,可他口拙,脑子里又乱哄哄的,忽悲忽喜,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而公主又用一贯炽烈的目光望着他,秦景心乱如麻,实在承受不住,眼下微红,耳根发烫。他面无表情地跟公主告了别,转身离去时却恍惚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真是可爱的人,这么单纯!他不会真以为做她的侍卫,就只用保护她的安危吧?宜安公主乐不可支,然后乐极生悲,咳嗽起来,歪倒在榻上半天起不来。

    秦景听令于公主立刻王府,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跟庄宴告了别。毕竟他现在还教着小孩儿功夫,得对他负责。

    庄宴正趴在草丛里捉蝈蝈,口里还嚼着一根狗尾巴草,被秦景从后拎起来,他并不意外,他的这个师父向来神出鬼没,简直跟鬼魅似的。但是听了秦景要走,他万分鄙夷,“你失宠了你知道吗?”

    这个破小孩人小鬼大,秦景从来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通知他一声,就打算走人。

    庄宴当然不放过任何奚落他的机会,从后抱住他的腰不许他走,口上幸灾乐祸地噼里啪啦开了,“我是不知道那黑色的花有多珍贵,我只知道陈世子来府上,商量跟公主的婚事提前!王爷当时就要跟世子拼命,幸好有王妃拦着……这么重大的事,府上流言蜚语早就传遍了!”

    他看秦景身子微僵,就笑嘻嘻地从他身上跳下,转过身摇头晃脑,想欣赏秦景的表情,“你不是陈世子的人吗?竟然不知道?你不是很得公主的宠吗?怎么还是不知道?哈哈,你是混得有多差啊!”

    秦景的神色并没有变化,让小庄宴很失望,嘀咕着走开,“死木头!”

    秦景无话,公主和世子的婚事提前,其实他知道。他曾是世子手下最出色的影卫,根本没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的耳目。可是公主将他使唤得团团转,很明显是希望他不知道这件事,秦景便装作不知道。

    公主不希望他知道这件事,她甚至想把他从这件事中摘出去。她是觉得他曾是世子的人,现在又留在府上,见到世子左右尴尬吧?

    其实公主多虑了,公主和世子的婚事提前……说起来,秦景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在他答应留在公主身边的那一刻,他便不可能再和世子站在一方了。

    他虽然做不到为公主去算计旧主,但从世子那里探消息之类的,他还是做得到的。他希望公主婚姻幸福美满,并不只是口头上说说,他愿意为此努力。可是……好像公主并不需要他。

    她希望他能离开,他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公主说什么,那便什么吧。

    秦景一连离开三日,他回京的时候,不仅带回了花的画册,记载了许多花木的形状变化,还想法设法带了颗种子回来。

    六月天,变幻莫测。前一瞬晴空万里,下一瞬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秦景运起轻功,疾掠中突然停下,转入一暗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下,秦景面对的三角,便落下了十来个侍卫,将他团团围住,形成一个死角。

    幽凉带笑的声音在雨中响起,“不愧是秦景,这么大的雨声,还能听到旁的声音。”

    雨中的靛衣青年长身而立,不为所动,只看向众人身后,撑伞而来的白衣公子。

    年轻公子站在伞下,风吹雨打不见狼狈,衣袂飞扬,眉目温润,反而有潇洒飒然的味道。

    雨水婆娑,他莞尔,“秦景已经不认得我了吗?”

    “世子。”秦景声音平淡地打招呼。

    陈昭目色难测地看着他,“我有新命令给你,你听是不听?”
正文 第22章 争夺侍卫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盯着被众人围住的靛衣青年,他看秦景被围堵至此,身上面上全是雨水,周围人也随时可能对他动手,但他挺身直立,本来应该狼狈不堪,却只眸色漆黑,神色平淡,悠远好比远山郁青,好像没什么被他放在眼底。

    秦景这个人总是这样,永远沉敛得像个隐形人,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他称呼自己为“主子”,服从自己的命令,但杀自己时,也是这副淡然的样子。好像杀死自己的主子,跟杀死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前世的陈昭,正是死在这个看起来无求无欲的秦景手中。

    陈昭对秦景的心情很复杂。

    所有人估计都以为他不知道秦景爱慕公主,其实陈昭一直知道。在他派秦景去公主身边时,他就知道。

    宜安公主每日去哪里,宜安公主身边的人如何,宜安公主说了什么……陈昭不去看望公主,却对公主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关注公主的他,怎么可能不注意到默默守望公主的秦景?

    在那个人情冷漠的南明王府,宜安公主孤身一人。她骄傲又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总是一个人,总是不向任何人低头。即使她爱他,却依然可以同时对付他。

    公主爱他,或者恨他,对陈昭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之间的隔阂太多了,不仅是表妹,还有皇帝的平衡术,权力的倾轧……他自己都没办法因为爱公主便向着公主,又哪里会奢望她对自己一忍再忍?

    于是表现出来,便是陈世子对自己如何,就对公主如何。他们是一样的人,便应一起在地狱中挣扎。即使生命是出惨剧,他也要宜安跟他一起走下去,哪怕彼此痛恨。

    有一晚,他看到公主站在海棠花树下,白衣黑发,默然而立,形如枯槁。那一次,他们的争执很深,本来鸾歌可以就此得救,他可以就此解脱,宜安却从中作梗,毁了这一切。她总是乐于看到他难过,乐于看到他失望。

    陈昭去看望她,她看着他的眼神,却不像平时那般痛恨。她的眼眸黑如星辰,幽凉寂静又如一潭死水,风一吹就淡了,没有一丁点儿希望。

    她说,“你说重来一遍,那我呢?我的生活被你毁掉了,凭什么你说重来就重来?陈昭,你做梦。”

    “陈昭,我真觉得很无趣。我明明恨你,可有时候看着你,却又恨不起来……活着真没意思。”

    大概从那时起吧,陈昭心中惶恐,他开始害怕,怕她离开自己。所以,他派了秦景过去。那个又黑又冷的世界,他希望有人可以用生命为代价,保护好公主。

    命运真是可笑,他希望秦景保护公主,希望公主即使痛苦,也活下去。有秦景在,没人能在他眼皮下害死公主。唯一能支开秦景的,只有陈昭自己。能杀死公主的,只会是陈昭。

    陈昭并不在乎秦景背叛自己,在他和公主彼此折磨时,在他为了王府的前程亲手毒杀公主时,他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正如他一直做的那样,他对她如何,便对自己如何。她已死,他也没想活下去。

    秦景杀他,很好。

    只是后来……这好,就变得不好了。

    陈昭几乎确定自己是重生,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前世秦景对公主的心事,他加以利用保护公主。但是这一世,在悲剧没有开始之前,他可以改变一切,不需要秦景这个棋子了。

    “公主跟我夸了你,她希望你做她的贴身侍卫。”陈昭看着天地下雨,就像看着公主死去那一日,雨也是这么大。为了南明王府的前程,他连自己都能割舍掉,杀死公主,就像亲手杀死自己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秦景没回应,等着世子的下文。

    “但我对你另有安排,我希望你去我父亲身边。他要做件很危险的事,我认为你的作用,比保护公主更重要。”陈昭又想起自己身死时的心灰意冷,他明明不想公主死,公主却必须死。

    秦景虽然没说话,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第一,世子希望调开他,或许是南明王真的有重要事,或许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自己留在公主身边;第二,世子似乎在怀疑他和公主,这不是好兆头;第三,世子在试探他。

    秦景心头纷乱,他不知道世子知道多少,他怕自己连累到公主。他刚答应留在公主身边,世子便给出这样的命令,很难说是不是巧合。

    陈昭漫声,“你觉得呢,秦景?”

    秦景心中已有了主意,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牵扯上公主,给公主日后的婚姻生活带去任何不利因素。任何对公主不利的事,他都会尽量避免。所以世子的命令,他只会接受。

    陈昭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景应下,秦景应得这般干脆,到底是对他忠心,还是心中已经有鬼,不希望他追究?

    “世子需要属下立刻动身吗?”秦景问。

    “不必,”陈昭回神,“你先留在这里吧。”他看着秦景的神色,对方表情依然无变化,看不出心中想什么。

    陈昭有些失望,若秦景拒绝他,反抗他,那他立刻就可以对秦景下诛杀令。可惜秦景命大,当着这么多手下,陈昭不可能出尔反尔。

    陈昭很遗憾不能借机除掉秦景,不过也无所谓。秦景只待在公主身边不到半年,不至于出什么事。等他回到南明王府后,自己再找借口杀掉这个人吧。

    毕竟,为了这一世和公主重逢的机会,他已经付出了全部。他不可能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掉这个机会。

    陈昭那边包围秦景谈话,宜安公主是知情的。如同陈昭派人等候秦景一样,在陈昭留在邺京的时候,宜安公主怕陈昭在中间搞破坏,也派人监视着这一切。

    在宜安公主的心里,陈昭是彻底的坏人,秦景太好忽悠,她真怕陈昭三言两语,就把秦景给拐走。

    在陈昭派手下监视秦景行动时,宜安公主的人也监视着陈世子。虽然那边人武功高强,公主的侍卫们不敢离得太近,但借着大雨的便利,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侍卫们自然会把看到的向公主汇报。

    宜安公主等着秦景回来见她,心里寻思着陈昭这是要干什么。陈昭这一次的拜访,实在是太奇怪了,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公主真怕他什么时候爆炸,碎渣渣溅自己一身。

    公主决定还是把自己的计划再加深得圆满些。

    宜安公主回忆了一番上一世自己和陈昭的婚事,伏在案上写一封信。她身体不好,写几个字就累得要歇一歇。就这样磨蹭的速度,等她信都写好了,居然还没等来秦景。

    宜安公主不高兴了,“秦景还没回来?”

    陈昭简直就是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妥妥的讨厌!

    他来之前,秦景对自己多恭顺啊,就差把自己供起来了。他一来,好嘛,秦景居然敢消极怠工了!她就不信自己派出去监视的侍卫们都回来了,秦景居然还没回来!

    木兰赶紧答,“秦侍卫方才已经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说过会儿再给公主请安。”

    公主更不开心了,“为什么要过会儿?我现在就要见到他!让他过来!”

    木兰连忙传话下去,得到消息后,面色古怪地回公主,“侍卫长说,秦侍卫换衣去了。”

    换衣?

    公主眼睛一下子亮了:啊,是美男脱衣的意思吗?她都还没看过呢。

    “他现在在换衣?”宜安公主春心荡漾,笑逐颜开地询问。

    木兰脸红耳赤,真不想回答,却不得不支支吾吾地回答,“……在洗浴。”

    公主一怔,然后跳动的小心脏更加活跃了,一腔粉红心事,荡漾得都快跳出嗓子了。她立刻把什么陈昭什么婚事忘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秦景。

    上次大晚上的,秦景被她放倒了,她自作自受被压得无法反抗,根本什么都没享受到。等秦景清醒后,立刻又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让公主失望了好久。她希望秦景主动扑过来,可惜那个人不开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机会来了!

    美男洗浴喂!

    公主不知道就罢了,已经知道怎么可能错过?她立刻起身,冷着脸,“秦景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回府居然不知道来见我,还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本公主这就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一屋子的丫鬟们无话可说,公主的心思太明显了好么!

    众人心情复杂地拥着公主出门,公主又一犹豫,隔着窗把自己写好的信拿了过来,兀自想好了后路,“正好有事吩咐他,他架子这样大,我便亲自过去吧。你们说,他总得给本公主面子吧?”

    “……呵呵。”众人跟着干笑,公主您高兴就好。
正文 第23章 强吻侍卫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把所有无关人士都打发出去后,宜安公主整理下仪容,直接推门而入。

    公主已经从侍卫长那里逼问出,秦景确实在洗浴。心花怒放下,她想的可清楚了,秦景武功高,她想突袭他,万不能给他反应时间。像这样不敲门、进屋后直接顺着水声寻人,才是最妥当的。

    果不其然,越过屏风,白雾沸腾中,她就看到了自己一直想看到的风景。

    美男子喂!

    他长而翘的睫毛沾着水雾,往日冷漠的眼眸此时被水光浸染,有几分茫然。长发散下,有几绺湿贴着面孔,拂过淡红的唇瓣,添几分原本不属于他的魅惑。晶莹的水珠从眉梢向下滑落,顺着鼻端、唇角、脖颈,一路向下……看不到了。

    烟雾腾腾中,秦景和公主两两相望,彼此傻眼。

    秦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只是洗个澡、想事情的瞬间,怎么公主突然就出现了,一点都不现实。

    是梦吗?

    他恍惚着,真有些觉得自己大概只是做了个梦。

    但下一刻,他就察觉了不对劲。粉衣少女眸光晶亮,大胆而好奇地盯着他瞧,一瞬不错,目光还向下移,带着欣赏之意……秦景的耻度很低,他若是做梦,梦中的公主绝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

    宜安公主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水浪拍开,一个人影起身。她心跳咚咚,正瞪大眼睛想瞧个清楚,可惜对方动作太快了,她什么都没看清,眼前的人就不见了——武功高强什么的,有时候真是讨厌!

    “公主怎么突然来了?”屏风后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还有窸窣的穿衣声。

    宜安公主努力地看,也只能从屏风上隐约看到他在快速换衣。

    她先做惊慌害羞样,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光着身子,我、我……”

    公主边娇羞着,边向他的方向走去,见对方完全不为她的羞涩买账,态度就开始恶劣了,“你架子这么大,我有事寻不到你,自然要亲自走一趟了……你躲什么躲?!”最后一声已是娇斥。

    古时讲究仪容,秦景从来没在公主面前这么衣衫不整过。宜安公主平时病歪歪的,但这个屋子就这么几步路,还累不到她,空间也没有大到秦景能瞬移的地步。于是他只能维持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样子,仓促地向公主行礼。

    宜安公主总算大大方方地将他看了一遍,秦景只来得及穿上外袍,衣带松垮垮地垂下,平坦紧致的胸脯在宽松的衣袍下若隐若现。还有那蜂腰,没有系腰带,显得比平时还要瘦些。

    他面色皎然,水色光泽流转,贴在面颊上的碎发也没来得及整理。他低着眼,习惯性地躲开她的目光,眼角也习惯性地红一片,长睫乌漆,有些颤,很明显他心里不那么平静。

    公主眼睛都绿了,她快步向前走两步。秦景茫然间,少女的手已经扯开他的衣襟,伸手摸向他衣下的肌肉……

    公主微凉的手贴上青年紧致的腰间肉,捏了一把,她察觉到秦景的身子都僵住了,白净的面容一下子烧红了。眨眼间,公主就觉得腾地一下,手下落空,她茫然看去,秦景又不见了!

    “秦景,你给我出来!”公主怒,不就摸了两把吗?至于吓成这样吗?

    秦景这次是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屋子里温度太高了,公主的行为太难以预防了,他得冷静一下。他听公主在屋中跳脚,平复了自己的心跳,才道,“请公主容属下穿好衣服。”

    “好,你穿!”宜安公主眼波流转,去了屋中另一边,以行动表明自己绝不偷看。

    秦景这才重新摸索回屏风后,飞快把衣袍穿好。

    宜安公主坐在屋中唯一的木床上生闷气,扯过枕头就狠捶了两下。然后她目光一凝,看到枕下竟压着一张图纸。宜安公主向来有“秦景的东西全都是我的”的认知,一点儿犹豫都不带地拿起图纸看。

    她目瞪口呆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张画像!

    画的居然是陈昭!

    且是她画的!

    秦景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身在她这里,心还在陈昭那里?

    “秦景,我问你,你不是早回来了么,怎么不来见我?”宜安公主不动声色地将画像收到了袖笼里,眼珠一转,开始问他话。

    秦景换好了衣裳出来,并没有注意到公主的小动作,“公主身体弱,属下淋了雨,怕过了湿气给公主,就先回来换身衣裳。”

    宜安公主立刻笑起来,亲切地拉着他坐下,显然秦景这个回答让她很满意。见到公主这么容易就开心,秦景心中也有极淡的喜意。秦景习惯了服侍公主,将窗子关上,给公主倒了热茶,才将自己出门一趟的成果向公主汇报一番,言简意赅。

    宜安公主见他没有提起陈昭与他见面之事,倒也没多问。她现在巴不得秦景忘了陈昭这个人呢!秦景眼里只有她一个最好了!

    她将自己写好的一封信给秦景,“我想让你去一趟建州,替我送信到白鸾歌手中。”

    秦景算了下时间,一来一去,得一个月了。他向来不拒绝公主的要求,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下,没有接信。

    宜安公主不解,“你不想去?”稀奇啊,秦景居然有不愿意的时候!

    秦景垂目许久,突抬眼与她对视。他淡声,“离公主嫁给世子有半年时间,在这半年时间内,属下不想离开公主半步。”

    宜安公主瞪大眼,这、这是秦景会说的话?

    她喜欢秦景,公主相信秦景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但秦景性格内敛,面皮又薄,在她的调,戏下向来是节节败退。公主实在难以想象,秦景会说出这种不想离开她的话。

    其实去康州送信什么的,并不是非秦景不可。选秦景,只是因为秦景熟悉那边的情况。秦景不想去,公主手下那么多侍卫,随便换一个人就行了。

    公主疑惑地望着秦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本公主替你解决!”钱,权,势,这世上也没几个是公主必须低头的。

    秦景平声,“我今日见到了陈世子。”

    宜安公主面上的笑,顿时淡了下去。

    “世子要我在公主嫁过去后,去南明王身边。”

    宜安公主心中冷笑:果然,陈昭骗了她。他们说好的针对秦景的条件,分明不是这样的。显然,陈昭根本没把他们的约定当回事,或许他觉得只要她嫁给了他,之后的事由他说了算……好在,宜安也骗了他,也同样没把约定当回事。

    陈昭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这么讨厌。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才不会在真相揭穿时,像前世那样痛苦。前世她一开始眼光是有多差,才会觉得他温柔和气,雅致无双。

    而秦景……

    公主又开始用痴痴的目光凝望秦景了:这个人真是好啊!他的长相合她的心意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从不骗她,从不隐瞒她。

    从他虽然不赞成她看小黄本、却仍买给她这件事,就能看出来。眼下,他并不瞒她自己见过陈昭之事,也让公主对他更加满意。

    公主最痛恨有人以对自己好为借口,而擅自替她做决定。她也不喜欢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她厌烦一切拐弯抹角的东西。秦景不隐瞒她,或许只是因他性格淡漠觉得不值得隐瞒,可公主就是爱他这副脾气!

    “你没答应他吧?”公主轻松道。

    “……属下答应了。”秦景看到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就阴了下去。

    “你答应陈昭了?”公主猛地站起,恶狠狠盯着他,“那我算什么?他的话你就听,我的话你就不听?你是觉得他比我重要?你就对他那么忠心?!”

    “公主,请听我解释。”秦景跟着她站起。

    他看着小公主因气怒而面色更加白,心中焦急,唯恐她把自己气病,立刻向她解释自己答应的理由。他并不是听世子的话,而是为公主日后在南明王府的生活考虑,公主身上容不得一点瑕疵。

    宜安公主却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再加上秦景说话太简练,也很难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宜安公主看着他,就好像看到陈昭得意的面容。

    她心中更怒。

    秦景是她的!是她的!

    谁也不许跟她抢!

    她一步步向前,逼向他。

    秦景怕伤了她,只能在公主的冷眼下,一步步向后退。

    公主凉声,“我为你辗转十五年,为你费尽心思。你说什么就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却应陈昭的话,不应我的话?陈昭算什么东西!”

    背抵墙壁,秦景退无可退,“公主……”

    宜安公主再近一步,搂住他脖颈,直接向他唇上咬下去。
正文 第24章 强吻侍卫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这个突然扑过来的动作,把秦景完全弄懵了。

    公主要是打他发泄,秦景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宜安公主踮着脚尖,手臂搂住他脖颈,目光特别直接地探向他的唇,自己也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双唇相触,她咬得用力,能察觉到手臂揽着的人颈间大动脉剧烈颤了下,但那人并没有发出吃痛的声音,对她的强吻一点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秦景还没有回过神。

    公主心中气怒,想的都是秦景居然心向陈昭,凭什么啊?诚然他现在还算是陈昭的手下,可是她不是已经跟他谈好了吗?他怎么能还听陈昭的话呢?

    前世他不是对她很忠心吗?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这样不听话的侍卫……如果世上有什么药,可以控制他的想法就好了。

    她就把秦景彻底囚禁在身边,永远是她一个人的,谁也别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就是抱着这种充满怨念的想法,公主咬他的唇,恨不得咬下一块肉,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不开心!

    不过,当两人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公主的黑化思想就有停滞的趋势。

    这个人背靠墙壁,浑身僵成硬石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一开始有抬起的趋向,但在发现公主在亲他时,他连动都不敢动了。

    青年的额上开始渗出一层细汗,颤抖的睫毛下,幽黑得总是让人看不出想法的眼眸半垂,直直地看向她——

    公主你已经疯了吗?还能不能正常沟通?!

    公主当然没有疯,秦景这种惊讶到近乎震撼的眼神,取悦到了公主。

    在这种男色,诱人的时候,应该先捞住福利,什么质问,都得过后再说。

    在公主怒意转为情意的时候,秦景被当掉的大脑开始恢复运作。他抬起手臂,试图推开公主。公主又哪里会让他得逞?

    她仗着他不敢真用力推自己,干脆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她手指冰凉,从他有些松的衣襟摸进去,被秦景的手一把抓住。

    比起公主的玉骨清凉,秦景的手温度特别高,出了一层汗。他的整个人,大概也是这种被烧着的状态。

    公主试着挣了两下,当然没挣开。她就放弃了,专心攻他的唇。

    两人唇和唇只是碰触,这种吻法跟过家家一样。公主伸出舌尖舔他的牙齿,他一惊,侧过脸就想躲开。公主的唇舌,便扫过他的面颊,一路追压而去。

    “公主……”秦景声音喑哑,松开了抓她的手,再次想推开她。他心中一片慌乱,试图换起公主的理智,“不行……”

    因为公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这种身体和身体相贴得毫无缝隙的距离,秦景根本没法推开她又不伤到她。他心里兵荒马乱,眼里又全是公主,都忘记了自己还可以点穴……

    公主手得到解放,干脆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捧住他的脸,重新吻了上去。秦景上下唇紧抿,成了一条线,不肯松开。

    他的眼睛闭起,不看她。

    颇有种“随便你亲,反正我不配合”的意思。

    随便我亲就我亲!

    以为不肯张嘴就没事了?那么多小黄本看下来,公主可是很有心得的。

    她唇轻轻摩擦着他,润湿他唇间的干涩,舌尖抵在两唇间,用力一吸。她感觉到秦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下,他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唔”声,上下唇松开了些。一城攻破,接下来的牙齿一关,在压、扫、撩连番动作下,也没坚持多久。

    当两人的唇舌终于碰到一起时,公主觉得自己大脑轰得一下,战栗酥麻感从尾椎骨一路向上攀爬。这种美好的滋味,秦景一定也有感觉。她看到他身子一震,瞬间抬起了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那么黑,幽沉沉一片,黑到极致,有种星辰在发光的形容。公主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面容绯红,神情专注而执着。

    公主恍惚地想:不止是执念,她应该是喜欢秦景的,并且在越来越喜欢中。

    秦景看着她的目光很复杂,公主毫不回避地直视他。恐怕不会有人接吻,像他们两人这样直接而大胆。公主看到,秦景的目光在慢慢变化,由一开始的抵抗,到软化,到温和……他接受了。

    屋中无人说话,两人的吻一直持续了很久。秦景不再拒绝她,不再回避她,他在接受她的亲吻,在回应她。他的唇舌温柔地与她碰触,如同流水一般,与她的火热撩拨完全不同的感觉。

    公主与他相吻,竟有一种被他怜惜、被他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她不自觉与他对视,他的眼睛下方依然是红一片,看着她的目光却很认真。

    这种特别认真的目光,让公主瞬间有时光流转的酸涩感。

    是不是前世,秦景也这样看过她?她对他的印象太淡了,实在是不记得了。可是他这样的目光,偏又觉得好熟悉,让她有想落泪的感觉。

    唇舌缠绵,天荒地老……

    公主的力气不足,又一直踮着脚尖,很快就没了力,向下滑去。秦景的手臂揽住她,将公主扶起来。因为公主这个下滑的姿势,吻自然没了。或许是唇齿纠缠的味道太美好,或许是秦景心神被蛊惑,竟低下头向公主的双唇追去。

    公主一把捂住他的嘴,有气无力道,“让我缓口气。”这就是身体差的代价啊,连接个吻,时间长了她都受不了。

    秦景被公主突然发出的声音唤醒,发觉自己的举动,几分赧然。但他更关心公主,发现公主神色倦倦,犹豫下,直接将她横抱起来,到一边的床上坐着,倒杯水给公主。

    公主捧着水默默喝,等心力恢复后,抬起眼皮子,看到秦景正低眼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公主把杯子给他,笑嘻嘻问,“我的侍卫大人,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秦景一窘,公主这话特别刺激,是从撩拨到爬床的距离。

    秦景收拾心情,让自己镇定下来,“公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公主点头,干脆跟他直说了,“我喜欢这样,这样让我心神愉快。我希望能一直这样……对了你呢?”她决定尊重一下秦景的意见。

    如果秦景赞同,很好,大家一起愉快嘛;如果秦景不赞同,她就逼他赞同。

    秦景很淡定。

    公主要嫁给世子,公主如果对他抱有这样的心思,日后被发觉,婚姻生活肯定出问题。不光公主会受到影响,秦景也不用去南明王身边了,他直接被赐死才是正常的。

    不过这些,在秦景答应到公主身边的时候,就有了自觉。

    他的想法越来越简单了——“公主开心就好。”

    宜安公主一怔,她第一反应是秦景在嘲讽她。但当她对上青年的目光,公主就定住了:秦景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她高兴,那他也高兴。他最在乎她是怎么想的,他的想法只会因为她而改变。

    宜安公主第一次碰触到秦景感情的冰山一角,那种沉默安静的爱,包容一切,原谅一切,不求索取,不求回应。他不会让自己的感情造成她的困扰,他永远将她放在第一位。

    相比他感情的真挚坚韧,公主觉得自己好……肤浅。

    宜安公主静默一瞬,试探道,“秦景,我只是跟你玩一玩,我不会对你负责的。你明白吗?”

    屋中静得只能听到公主一个人的呼吸声。秦景神情并没有变化,可是这种沉静,却让公主为他心酸。

    良久,公主听到他低声,“我不会影响公主。”

    他的语气太平静,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并不是不喜欢她,他只是无条件支持她。很多人觉得“世上再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你必须回应我”,秦景却不这样认为。公主值得更多的爱,他只是其中之一。

    在秦景这里,喜爱的包容和隐忍,超过了自私和占有。

    公主伸出手臂搂住他,鼻子发酸,“傻子!我骗你呢。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啊!”

    公主与秦景对视,眼前的秦景,再一次和前世的秦景重合了。

    当他沉默不语,她怎么知道他在心里为她挣扎了千百次。当他宛若隐形,她又怎么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宜安公主和陈昭的爱,都是自私偏执到极点的,乍碰上秦景这样的人,真让人意外又惊喜。他尚且还不如前世那般喜爱她,就已经可以这样待她。公主不禁期待,若他更爱自己,会如何呢?

    她再次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让秦景彻底倒戈向自己的决心!

    公主对秦景邪魅一笑,说出话本中经常会出现的经典话,“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不是挺诚实的嘛!”

    “……”秦景面皮一僵,公主真乃破坏气氛的高手。她话一出,他就含情脉脉不下去了。

    公主还要开口说什么,秦景这次动作快,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迎着公主质问的目光,他淡声,“公主,你不要再说了。属下暂时功力不够,承受不住你的杀伤力。”
正文 第25章 婚事定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调,戏完了自己的侍卫,才把心放到之前陈昭的事情上。这一次,公主的情绪已经稳定,可以听秦景解释清楚。她总算明白秦景是怎么想的了:还是为了她好。

    她看着面前这个目光盯着她、似乎她一有不妥他立刻不说的秦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告诉他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不会嫁陈昭?

    她不仅不会嫁陈昭,她还谁都不嫁,只做她的公主。

    经过跟秦景的这一闹腾,公主的精神有些萎靡,她觉得累了。一想到解释,她就觉得好麻烦。公主专横地结束了话题,“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别人的话都不可信——尤其是陈昭!”

    秦景对上公主的倦容,公主好像很在乎陈世子?

    秦景回想了下,公主的突然发怒,似乎就是因为他提起了世子?

    不,不止是这一次。自他和公主相识,公主对世子,一直表现得很介意。每次有关世子的话题,公主的反应都很激动……一个人,是不会对一个陌生人的反应这样大的。

    就算公主表现的对他有好感,公主也没有因为他这样过。

    世子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又没有时下纨绔子弟常有的坏毛病。在康州时,追慕世子的姑娘们便很多。公主被许给世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段金玉良缘。

    公主应该是喜欢世子的,只是她年少,又骄傲霸道,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等她意识到了,或许就会丢开他了……

    秦景心中所想,公主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不然一定会傻眼:秦景的想象力真是不错,以后不做侍卫了,可以去市井写话本赚钱!

    实际的情况是公主现在精力不济,她神色恹恹的,眼皮垂着,面色有些发白。不过看秦景望着她出神,她心里还是痒痒的。

    她突然凑过去,呼吸浅浅地,拂过青年的面颊。

    秦景微惊,上身本能后倾,手臂稳稳地扶住公主,怕她又做什么。这一次,他被公主手上摇晃的纸张吸引。公主声音带笑,有些发颤,“秦景,你看这是什么?”

    秦景目色一凝,有些不自在。他都不用去抢,因这张画像日日陪伴着他,只扫一眼他都能看出来。他有些拉不开脸,自己的秘密被公主发现了。

    公主身子软软地靠着他的手臂,“你是喜欢我的画吧?”她凑近他的耳根,咬唇笑,“喜欢你便直说啊,我可以画一个你送给你嘛。”

    秦景木然:他要他自己的画像干什么?是不认识自己,需要对着画像欣赏吗?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秦景已经察觉到公主的虚弱,她眼底的神情有些涣散了,脸色苍白,被他扶着的身子都在微晃,可她还在跟他说这些——公主这种硬撑着一口气也要戏弄他的精神,秦景肃然起敬。

    “说话啊!”公主不高兴了。

    “公主累了,属下送公主回去。”秦景道。

    他说了半天后,公主才听清。她心里很郁闷,什么叫有心无力?她就是此中代表。她这副身子骨,真是特别差……公主怀疑自己又是红颜薄命的命。

    那日到后来,公主已经稀里糊涂,等她清醒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开始吃药。嗯,她又病了。

    让公主好受点的是,她生病的这些日子里,秦景一直陪着她。

    不光是秦景,公主喜欢的小庄宴,也跟着自己的爷爷,日日陪公主说话。

    秦景面皮薄,又领着侍卫的差事,不是整天无所事事,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面前。好在有庄宴,和秦景的眉目有七分相似。每天公主看到庄宴跟秦景见面,都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唯恐秦景哪天看出来庄宴生的和他像。

    那她该怎么解释?

    秦景并没有发现他和庄宴的相似,他心思淡,很少操心别人。他只是发觉每当自己和庄宴同时出现时,公主都会盯着他。那目光的火热程度,比起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连小庄宴都不满了,“公主,他那么老,你干嘛老看他?你看我嘛!”

    总之,公主这场病养得特别刺激,每天心脏都在噗通噗通剧烈跳。老神医还以为他的新药有了效果,万分惊喜。

    等公主病情好一些了,一日清晨醒来,发现屋中空气清新,淡雅幽静,似乎多了点什么。她左右看看,发现是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花。

    兰花,是公主前世很喜欢的花。

    不过这一世她常年浸在药罐里,神医给她开了各种药方,却没有一种需要兰花的药方对她有益处。甚至因为她体质弱,一般花草怕她过敏,都不会摆到她跟前来。公主的闺房里,常年只有药香。当她身体好一些,也只会摆一些瓜果;从来没有熏香,也没有花香。

    公主已经很多年没好好看过兰花了。

    木兰见到公主一直盯着那花看,神色诡异,上前邀功,“公主,这是陈世子让人送来的。”

    公主一愣,“陈昭还在邺京?”

    经过木兰解释,宜安公主才知道,原来她和陈昭说好了提前婚嫁,但是,陈昭一直没让平王点头。陈昭一直留在邺京,每天都来他们王府报告,努力劝说平王。

    得知母亲都点了头,父亲却一直不同意,公主怔一怔后,心情很复杂:她爹最大的梦想就是当皇帝,前世她爹一直在为这个梦想而努力。因为平王的心里只剩下皇帝梦了,公主嫁进南明王府后,婚姻不幸福,娘家也没心思管。平王在造反呢,没空理女儿,平王妃纵然有心,也不得不配合自己丈夫的大事业。所以其实,公主和父亲的关系并不亲厚。

    这一世,公主倒是和平王父女关系很融洽——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造反”这个想法。

    公主以为她爹这一世疼她,应该是因为只有她能理解爹。当她鼓动爹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时,平王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公主相信,任何有利于他做皇帝的事或人,平王都喜欢。

    而这一次关于她的婚事,虽然明知爹拒绝,是因为这是对平王府没好处的政治联姻。但爹为她出头,公主还是有些感动。

    “公主,世子对你真是有心了。”木兰摆弄着兰花叶,还在喜滋滋地夸呢。

    公主下了床,“把花丢出去。”

    “可是……”木兰迟疑,这是未来驸马送来的啊!

    公主回头,冰凉的目光刺得木兰一激灵,“不光是花,陈昭送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

    木兰在公主的目光压力下,额上渗了细汗,噗通跪下。等她抬起头,发现公主已经出门去了。木兰急急追上,“公主……”您去哪儿啊?

    另一个大丫鬟锦兰赶紧扯住她,“公主去见平王了。”

    平王在书房里见了自己宝贝大女儿,几日不见,女儿又瘦了一圈,摇摇而来,软衣宽摆,她乌黑的大眼睛映在雪白的面颊上,颇有楚楚动人之态。

    公主一见面就给平王跪下了,“爹,你便答应陈昭吧!”

    平王不答应这婚事,因为他觉得皇兄是用这婚事敲打他,瓜分他的势力。可不是这样嘛!他是平王,有自己的封地。大女儿是公主,其实也有封地。这么些年,女儿的封地,几乎就是平王的势力范围。但是如果女儿出嫁了,女儿的封地自然不能还算在平王这边了。

    而且,平王自己也查了,南明王府,确实如女儿所说,是皇帝的旧部。平王已经仗着没脸没皮,跟皇兄闹了好几次,可是皇兄就是不肯收回圣意。这个陈昭还敢求他婚事提前,平王打不死他!

    不过这两天,平王其实已经动摇了——因为陈昭私下跟他说,南明王府愿意舍弃旧主,追随平王。陈昭不光说了,还用行动证明了,他送了平王好几个有关皇帝的重要讯息。

    然后宜安公主就来哭着求平王了,“事已至此,根本不可能挽回。女儿不愿爹为了女儿,惹怒皇伯父,影响大局。女儿愿意做爹的眼睛,替爹暗查南明王府!”

    扶起哭得泪水连连的大女儿,平王感动得老泪纵横,“阿离啊,你真是爹的好孩子!委屈你了啊!”

    平王被女儿所感动,都忘了喊女儿“宜安”,而是喊着女儿的小名“阿离”。

    宜安公主嘤嘤婴,和父亲抱头大哭,互相安慰。

    平王妃被人请过来镇场的时候,一头黑线——这对父女,她真是没法说了。

    不论如何,陈昭终于等到了平王的准话:开始操办半年后的婚事。

    听闻是宜安公主找平王说的情,陈昭放下了心:前几日,木兰把他送的东西还回来时,他的疑心病开始犯。现在公主用行动表示她没有违背他们的约定,陈昭满意了。

    他心情畅快,离开邺京时春风满面。心情大好的他,就连再次拜访公主被吃闭门羹,都没有在意。毕竟公主给的理由也正常——病人不见客。

    陈昭垂头,喃喃自语,“我终于,又要娶你了。”
正文 第26章 出嫁之前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回到康州,带回了关于婚事的消息。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代表皇帝的态度,南明王夫妇并不多发表意见。只是南明王妃打听到宜安公主是个病秧子,有些担忧,“公主身体真有那么差?那我们王府的子嗣恐怕艰难了。”

    陈昭因婚事终于定下,行事也有几分畅快,“我见过了公主,心里很喜欢她。”

    南明王妃看儿子眉目间尽是欢喜之意,也不好说扫兴的话。她目光一转,看到扶着门而立的白衣姑娘,眉间立刻有了喜色,招手让姑娘过来,“既然昭儿你觉得公主好,我也不做坏人,让你们厌恶。只是鸾歌和你青梅竹马,你姨母又把她托付给你,等公主过门后,也让鸾歌进府吧。”

    白鸾歌本来痴痴地望着好久不见的表哥发呆,冷不丁被姨母叫到身边,听清姨母的话,她面色通红,有些羞怯地看眼表哥。她也是女儿家,也不想自己提自己的婚姻。只是她父亲入狱,母亲病逝,她不替自己打算的话,没人会记得她。

    想起前几日自己收到的信件,白鸾歌心中有些抑郁,强行压下去。

    陈昭皱了皱眉,“母亲,姨母将表妹的婚事托付给我,我怎好委屈表妹?我自会为表妹好好打算,母亲不要管了。”

    南明王妃没有多说什么,白鸾歌再是她的外甥女,陈昭也是她儿子。比起外甥女,她自然更听自己儿子的话。

    白鸾歌张张口,却知道这些不是自己一个未嫁姑娘该说的。她垂了头,眼圈一点点红了。等大家寒暄完了,陈昭向父母告辞,白鸾歌才跟着他一起出门。

    等出来后,白鸾歌就不像之前那样乖巧了。她抓住陈昭的手,急切道,“表哥,我不想嫁别人!你要娶公主,我都不在乎了!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跟你分开!表哥,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愿意给你做妾啊!”

    “鸾歌,不要胡说,”陈昭语气温和,和他离开时说的话一样,“我只会娶公主,这是圣旨。你不要害怕,我答应姨母照顾你,即使我娶妻了,还是会照顾你。公主过门后,你还要叫她‘表嫂’。”

    白鸾歌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她多想蛮横地跟表哥说“不许”,可是没有用!她那么了解表哥,表哥决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

    陈昭叹口气,转身后,他和气的面色淡下,神情变得漠然。他这一世,并不打算为白家平反,也没准备让南明王府走向鼎盛。他所有的行为都只为得到宜安公主,其余的,全是附属。

    他会再次娶公主,他会消除一切不妥因素。

    他走远几步,又停住了步子,转过身看向白鸾歌。

    白鸾歌怔忡地看着表哥离开,心脏揪成一团,泪落如珠。但是她又看到表哥停了步子,转身走向她。她忙胡乱擦去面上泪痕,惊喜地看着陈昭——莫非表哥改变主意了?

    陈昭却是对她说,“鸾歌,我一定要娶公主。你不要给我胡来——否则,我便不会管你了。”

    白鸾歌心口如跌谷底:否则他就不管她了?他现在又管过她吗?!

    她家人入狱,他反去邺京求娶公主;她求他不要娶,他斥责她多事;她知道婚事无法抗衡后,忍下屈辱,愿意为妾,想留在他身边,他却让她“不要胡来”。

    他根本就没管过她!

    她收到的那些信,里面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语,再次从记忆中冒出来,嘲讽她的多情和陈昭的寡情:他之前明明没有很喜欢公主,却为了权势要娶公主。那个公主还写信来,大肆宣扬陈昭对她的爱……白鸾歌心中冷笑:表哥喜欢的明明是我!他只是看中你的身世!有什么好得意的!

    心里想了那么多,可放在面上,白鸾歌只是温顺地低头,哽咽道,“我明白了。”

    陈昭到底是男子,并不知道女人嫉妒起来很可怕。或许他知道,但在他眼里,那个可怕的女人是宜安公主,并不是白鸾歌。因为在前世,宜安公主将白鸾歌逼得步步后退,如果不是他护着,表妹早被公主玩死了。

    他看眼表妹委屈的模样,只在心里想着日后找门好亲事补偿她,并没有多想。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白鸾歌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目光热烈而灼烫,又带着一抹绝然和凄凉。她没有办法,没有人帮她,她只能自己拼一把。表哥是喜欢她的,不会怪她的。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为了能和表哥在一起!

    宜安公主和南明世子的婚事,经过平王上书,定在了十月中旬。远在康州的南明王府已经开始操办婚事,邺京这边的平王府,也开始忙着备嫁了。

    平王妃把大女儿叫过去,开了私库,让女儿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宜安公主毫不客气,趁此机会,把自己垂涎许久的全都挑了出来,充盈自己的小库房。小郡主刘郁静又哭又闹,因为其中有一套头饰,是王妃答应送给她的及笄礼,现在却被姐姐抢走了!

    爱护妹妹这种美好品德,宜安公主是没有的,她笑嘻嘻,“你把之前娘偷偷塞给你的宝贝拿出来让我挑,我就把头饰送你!”

    刘郁静回去扒拉小库房,哪个都舍不得,又跑回来,“你就不能送给我吗?”

    宜安公主挑眉,“听说姐姐出嫁,妹妹可以添妆?你把你的私库打开,让我挑两样喜欢的呗。”她看小郡主目瞪口呆,冲对方一笑,露出贝齿,“我让爹来作证好不好?”

    刘郁静被大姊的无赖震住,面红耳赤半天,扑上去要掐公主,“你真是太讨厌了!谁不知道爹向着你啊!”她张牙舞爪,手上尖锐的指甲直对着公主。

    公主一惊,妹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这扑上来的架势太猛,小孩子又不懂收力,自己肯定挨不住她啊。她吓得大叫,“秦景!”

    小郡主就发现眼前一人影掠过,她被一道大力止住。她瞪大眼,看到清瘦的青年挡在大姊面前,拦住了她。小郡主怒道,“让开!”

    公主从秦景身后伸出脑袋,笑眯眯,“阿静你打过秦景,再跟我谈条件呗。”

    刘郁静气得跳脚,“来人啊!都过来跟他打!他是大姊的人,打伤算我的!”小郡主都喊人了,侍卫们自然一拥而上。

    公主翘着下巴,“秦景一对二!阿静跟我打赌不?赌娘给我的那副头饰!”

    “赌就赌!”

    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一比五!一比十!一比……”

    秦景默默看公主一眼:公主你克制一点好吗?他不是神!

    最后,头饰送给了小郡主,秦景也挂了彩,公主得到了给秦景上药这份美差事,大家皆大欢喜。

    比起平王府大多数人对于公主出嫁的欢喜情绪,平王一直表现得没精打采,现在都不去跟皇帝抱怨,赌气不出门了。平王妃觉得可以用“爱女心切”这个理由来掩饰,就懒得管他了。

    平王就经常拉着宜安公主一起骂皇帝。

    宜安公主自然很有兴致。

    她和陈昭的这场婚事,必须得办。

    一则,她需要帮爹下定决心,提前造反;二则,她想彻底摆脱陈昭,摆脱婚事。

    她已经十五了,不管是不是陈昭,为她说亲的人肯定不少。但是公主根本不想嫁人,她害怕。陈昭是她的噩梦,她至今想起前世,都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她只要秦景一个就够了。

    谁求娶,她都不要嫁。

    在众人备婚的各种情绪中,纳彩催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逐渐的,七月流火,九月鹰飞。考虑到公主身体弱的原因,陈昭提前一个月就来接公主去康州了。

    平王府喜气弥漫,添红挂绿,热热闹闹地送公主出嫁。

    为了送公主出门,远在封地平州的平王长子刘既明也赶回来了。按照平王的意思,刘既明将亲自护送公主去康州,完成这门婚事。

    前一夜,公主浓妆艳抹,凤冠霞帔,端坐在妆镜前,等待良时。凤烛高烧,人人进进出出,面带喜色。

    公主却一点都不开心。

    她手脚冰凉,精神萎顿,镜中那千娇百媚的面孔,只让她害怕。就算安排好了一切,就算知道自己得借此事彻底解脱,她还是害怕!

    “秦景!”她叫道。

    没人回应。

    公主却转头,准确地看向一个方向。她看到秦景站在门外看她,青年面容疏冷,神色淡漠,眼前人来人往与他无关,他只沉寂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秦景目光幽邃,明明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他那种眼神,像是看着珍宝在消失,他却无能为力,安静的……让人心酸。

    虽然已经知道她的归途,虽然早就自觉两人无望,虽然给她最大的祝福,但亲眼看着她走向另一个人,仍然是难过的。

    在这场和他无关的婚嫁中,秦景和公主的目光对上,谁也没回避。

    公主心里头突然有个想法冒出来:有没有可能,娶她的人是秦景呢?
正文 第27章 侍卫被撞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对婚姻抵触,她也不相信爱情,不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前世她不爱陈昭吗?但她后来日日诅咒陈昭去死,陈昭亦然。

    她只相信秦景这个人。

    秦景让她知道,如果背后有个人一直在等你,那是多么好。

    但即便如此,公主仍然没想过嫁给秦景。为什么要嫁呢?婚书也证明不了感情的忠贞啊。公主只要秦景留在她身边,让她眼睛能看到,耳朵能听到。

    他在,她就有无限勇气去对抗命运。

    但是秦景现在的眼神让她难过。

    在一众人来来去去中,公主推开拥着她的人,走向秦景。那个立在门口的青年,一动不动,当所有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时,他的眼睛只看着走向自己的公主。

    霞帔生辉中,公主长身玉色,倭堕如云。

    她仰头看着他,突然倾身,拥抱住他的腰。

    众人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秦景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他面皮薄,向来受不了这样,但是此时,他却没有推开她。他的声音带着对前途的惘然,“公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主接的很顺,“不要害怕,我会陪你一同走。”

    “……”总觉得这话说的性别好错乱。

    秦景垂眸,看着怀中这个姑娘,他目有繁星春水,因她而起涟漪。他的心情很低沉,公主抱他的这个动作,让他更加不好受了。

    他就是有些后悔,当初那幅画像被公主收走了。日后长夜漫漫,他都没有一件公主的旧物,来怀念这段时光。

    “宜安!”公主正享受秦景难得的顺从不抵抗,就被一道厉喝声打断了。公主感觉秦景立刻退了开去,向来人行礼。公主侧头看去,走进来的是平王妃和小郡主刘郁静。

    两人的神情古怪,很明显将她刚才的作为看得一清二楚。

    平王妃冷艳的面容煞白,盯着公主的眼神很严厉,“刚才的事情,谁都没看到。”

    平王妃本来满心是对女儿出嫁的惆怅,想来送别女儿,就看了这么出好戏。她额角气得一直抽,头晕目眩,感觉自己是面对着一个“女版”平王,时刻作死让她心惊肉跳。

    比起平王妃的抓狂,小郡主就淡定多了。小姑娘幸灾乐祸地看着宜安公主,“大姊,你这么做,我未来姊夫知道吗?”

    宜安公主冲她甜甜笑,“你去告诉他啊。”

    小郡主再次遭遇会心一击,被公主噎得说不出话。在皇家长大,小郡主当然不是纯洁善良的小白花,在看到大姊和侍卫抱一起的时候,她就脑补出了未来南明王府世子妃和世子的掐架场景,立刻就兴奋了。大姊从小欺负她,她就喜欢看大姊不痛快!

    不过皇家长大的孩子,当然也不会傻子似的跑去跟陈昭说“我大姊你妻子爱上侍卫啦,你头上的帽子好绿哦”这种对平王府没好处的话。所以小郡主只敢心里默默地乐,不能说出来。

    她转移视线,好奇地看向一旁沉默的秦景,想了半天后叫道,“你是上次那个打伤季章的人!”季章,是小郡主身边的侍卫。

    平王妃制止小女儿的喧嚣,当做没看到这件事。如同正常母亲一样,王妃亲切地拉即将出嫁的女儿坐下,跟公主吩咐新嫁娘的注意事项。

    “南明王是异性王,地位不如我们王府,你算是低嫁了。朝廷上的牵扯你不用理,你身为公主,嫁到南明王府,既不要耍脾气,也不用委曲求全……”

    她静静看着娇艳漂亮的女儿,长久无言,最后拉着她手,幽幽叹口气,“阿离,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了。”

    脾气坏,身子差,还嫁的那么远。要是有事,等传回邺京,也什么都晚了。

    她又怎么知道,前世的公主曾死得那样可怜?

    宜安公主眼泪夺眶,抱着娘亲嘤嘤婴,哽咽连连。

    宜安公主对她娘的脾气很了解,平王妃高贵冷艳,优雅从容,又因为丈夫的吊儿郎当,更是忍功一绝。从小到大,不管公主怎么作,平王妃小事从来不管,大事直接作罚。

    等吉时到了,丫鬟进来传话,“王妃、公主,大公子到门口来接公主了。”

    “母亲。”刘既明立在门外请安。

    平王妃继续平静地跟公主说话,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自始至终,她既没看之前的秦景一眼,也没给向她问安的刘既明面子。

    在平王妃眼里,府上除了王爷和两个女儿,其他人如同死物一样。她既不会给你找茬,却也不会关照你。

    倒是宜安公主松开搂着王妃的手臂,跑了出去,“大哥,我好久没见你了!”

    刘既明对公主感激一笑,“该出门了,放心,大哥肯定送你平安到康州。”

    宜安公主打量着他,眼皮微撩,“你么?凑合吧。”

    刘既明被她气笑:这个妹妹说话真是……没法说。

    平王妃看他们兄妹情深完了,才起身,让婆子们重新帮公主整理了仪容。等公主即将出门的时候,平王妃状似无意地说,“你身边那个侍卫武功不错,王府近来在换一批戍卫,你把他留给我如何?”

    宜安公主回头,与母亲的目光对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谁,“他是我的!”

    平王妃蹙眉,似有发怒倾向。刘既明看气氛有剑拔弩张之意,连忙提醒,“母亲,陈世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平王妃这才压下情绪,面无表情地看了女儿一眼,不再说什么了。小郡主没看到娘罚大姊,很是失望。她望着大姊艳红的背影,突然就觉得迷惘。

    以后府上再也没有人跟她抢东西了,没有人拐弯抹角骂她了,没有人隔三差五地戏弄她了。

    她确实很开心,但也有些难过。想到这里,小郡主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公主跟众人告别时,碰上小妹妹红兔子似的眼睛,一怔后笑道,“这么舍不得我?我留下好了,你替我嫁过去吧。”

    “……”刘郁静才升起的对大姊的好感瞬时消散了,抱紧娘的胳膊,不耐道,“你快点走吧!”

    宜安公主出去后,平王妃喊住了刘既明。大公子知道平王妃平时是有多么高冷,根本不怎么和他打交道,突然喊他,大公子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平王妃平声静气吩咐,“宜安身边有个侍卫,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你去打听清楚,在路上最好除了他。这是为我们王府好。”

    刘既明碰上王妃平静的眼神,心中微震。吉时已到,他不好再多说,连忙应下。

    婚宴是要到康州才大办的,在邺京这边,公主只是被兄长背出了府门。她也没有见陈昭一面,就坐上了马车。

    以公主婚嫁的规格来比,宜安公主的仪驾队,当得起十里红妆。公主掀开车帘向后看,后面人密密麻麻,不仅跟着司仪丫鬟小厮,平王府的戍卫也派了不少。

    前一世,戍卫是没有这样多的。

    宜安公主再探头,看向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哥,若有所思——她爹不爱财不爱色,就只有一个皇帝梦。刘既明是家中庶子,不讨王妃喜欢,却紧抱她爹大腿。因为刘既明只听她爹的,他的言行,几乎就代表她爹的态度指向。

    平王常年在京,封地平州一直是刘既明坐镇。平州是她爹最重要的势力重地,不能出现一点异常。上一世,她出嫁的时候,兄长只是送来了贺礼,并没有遵照传统一路护送。

    但是这一次,刘既明跟她话里已经暗示过,他不止是为她镇场,他将亲自送她到康州,直到婚事结束。

    宜安公主想:不枉费她持之以恒地鼓动她爹,她爹到底是坐不住了。

    就是不知道她爹是想让大哥做什么呢?肯定不会只是送她出嫁这么简单。

    宜安公主懒得想了,政事她不关心,以她对她爹的了解,只要她不脑抽地反对她爹当皇帝,这个公主会做得有滋有味。

    但是,她现在却在出嫁中……

    宜安公主心情不好了,她敲敲车壁,“让秦景进来陪我说话。”

    外头的人听到公主命令,脸色真是古怪:公主,你在出嫁啊!驸马爷在前面领路呢!你这么公然喊一个侍卫进去陪你说话,真的好吗?

    “公主,不好吧……”

    “公主,这与理不合……”

    宜安公主推开马车门,还在行进中,她看都不看,就往下跳。她裙衫繁复,层层叠叠,铺展如落蝶。旋即一阵疾风,有人极快行来,在她将摔时掐住她的腰,提臂堪堪将她抱起。

    “怎么了?”公主引起的骚乱,自有人快快通知了前面的人。刘既明和陈昭策马而来,自然看到了公主被人抱起的一幕。

    靛衣挺拔的青年,其疾如风,其动若雷,他该是时刻关注着公主,才会在出事时,瞬间赶到公主身边。

    陈昭面上淡笑凝固,眯起眼。
正文 第28章 婚事风波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乍看到公主突然就从行驶着的马车跳下,饶是秦景素来心如止水,都禁不住心脏狂跳,目眦欲裂。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往下跳,然后奔过去的。

    等他掐住公主的腰把她扯回怀抱,落到平地上时,秦景心中仍惶惶,察觉后衫已经湿了一层。

    可惜公主根本没体会到他的煎熬,只觉得他箍着自己的力道好重,“你敢掐我?!”她眼睛瞪大,染一层桃花烟水,充满控诉。

    大约公主,是从来体会不到这种锥心之痛的。

    秦景希望她永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将她平稳放下,等众人回过神后急匆匆围上,秦景略微后退两步,公主却又嫌恶地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人们,委屈地拉住他袖子,“你生气了?我是为了见你才这样的啊,谁让他们不听话,”又洋洋得意,“而且我知道我不会出事的!”

    秦景一定在她左右,就算她看不到他,她也知道他在!

    哼,这个人明明听见她喊他上马车,却装作没听到。宜安公主体会不到秦景心中的纠结,只觉得自己要见秦景,那是无论如何都要立刻见到的。

    秦景有些气她这样,但他又很少发火,公主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他的怒气。所以他只目光冷硬地看着她,目中火焰跳跃两下,然后突然就转身走了。

    公主痴迷地看着秦景离去:默默生气什么的,舍不得冲她发火什么的,真是太……让她喜欢了!

    公主抿抿嘴角,转眼,看到兄长和陈世子就在不远处看着这里的闹剧。刘既明神情若有所思,陈昭唇角带一抹笑。

    公主与陈昭对视,两人眼底的笑都透着刺骨的冷意。

    公主看着陈昭:哦,看到了?想怎么办?取消婚事?

    陈昭回以笑容:你便看我怎么办吧。

    因公主这闹腾,车马停了下来,休息一段路。刘既明先去安抚了公主,又去问候陈昭。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人帮他打听到了他想知道的,“那个人叫秦景,似乎和公主有些……关系,公主手下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些。听说,这个秦侍卫原来是陈世子的人,被公主抢回来的。”

    刘既明便知道,平王妃要他除掉的那个侍卫是谁了。

    比起平王妃的漠不关心,刘既明还是有些犹豫:他小时,因为庶出,王妃不管不问,下人们很是给他吃了苦头。只有公主会接济他,虽然公主帮他的同时伴随着捉弄,但对他并无恶意。因为小时候这层关系,长大后,刘既明即使呆在平州,和公主的关系也一直不错。他怕公主动了情,杀掉秦景,让公主反弹。

    但是刘既明见到陈昭后,这个想法就动摇了。

    陈世子含笑与他说,“我对王爷自然忠心不二,只是公主有些固执,非要秦景留在她身边。身为公主的未婚夫,又是秦景的主子,我真是左右为难。”

    刘既明与陈世子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彼此心知肚明:要得到陈昭对平王的忠心,刘既明也得表示些什么。

    大公子淡笑,“不过一个侍卫,不值挂口。”反正即使陈昭不提,平王妃也让他杀了秦景。刘既明想,平王妃高冷得快成仙了,肯开口让他灭口,说不得这个秦景还做了什么可恶的事。这种人,留不得。

    陈昭笑着和刘既明寒暄一番,送走对方后,又去探望公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被拒之门外。陈昭站在帐篷外,隔着一道门帘,隐约能听到公主的娇斥声,可惜他见不到人。

    他慢慢地转身走回去,他们这是一对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妻吗?恐怕比陌路人也好不了多少吧。

    陈昭心口一阵阵的刺痛:他最担心的一种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当初答应秦景留在公主身边,是他心软了。

    秦景,果然是他命中的克星。

    前世公主是为报复他,才把秦景扯进来;这一世,他什么都没做,公主还是看上秦景了。

    “呵呵。”陈昭仰头,神色晦暗不明。

    若公主真的看上秦景了,怎么办?

    陈昭面无表情:不怎么办,只要杀了秦景就好。秦景死了,公主还是他的。

    他尽量在公主面前维持一个优雅温柔的形象,他不主动动手,让刘既明动手吧。他尽量手上不沾鲜血,不让公主觉得自己可怕。他尽量关心公主,对公主和颜悦色,用正常方式得到公主……

    她明明爱过他,她就应该一直爱着他。

    如果她不肯,他就帮她“肯”。他连自己都算计,还怕什么呢?

    ☆☆☆

    陈昭一身雪衣,站在血泊中,手中长剑刺穿青年的心脏。他面上带着淡漠的笑,将长剑一点点拔出,鲜血喷涌。

    公主抱住缓缓倒地的青年,神情惊惶而茫然。她喃声,“不,不会的!”

    ……“不!”

    公主惊坐起,脸色煞白,额上一头汗水。

    木兰等侍女连忙凑过来,心中无奈极了:跟着这么个见天生病的公主,夜里就没好睡过几次。

    “秦景……让秦景过来!”公主神色依然凄惶,挣扎着就要下地。

    灯火明暗摇曳,少女长发披散,面色如同鬼一样青白,眼里瞳仁极大,直直盯着虚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个女鬼一样吓人。

    看到公主这个样子,下人们慌得不行,匆匆去请人了。要提规矩,那也得公主活蹦乱跳的啊。这要还没嫁过去就病倒在半路上,多不吉利啊。

    秦景一直在外头,听到公主战栗的尖叫声,他就想冲进去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得为公主名声着想。以前在平王府时,公主身边固若金汤,他并不怕什么。可眼下不仅有刘既明的人在,单说他的主子陈昭,那就不是一个瞎子。

    直到人来喊他,他实在担心公主,顾不上什么,赶紧进去。见到公主将自己抱成一团发抖,孤零零的,神色凄楚。

    秦景弯腰去看公主情况,她猛地仰头。她冰凉的唇瓣擦过他的面颊,秦景微顿——他感觉到面颊有湿意,自然不可能是他突然落泪。

    秦景低头要去看公主,公主却埋在他脖颈间不抬头。她哽咽不住,哭得声音都哑了,“我这么做,虽然对不起你,但你必须原谅我。”

    “但他要是真敢杀你,我便杀他!”公主的声音阴狠。

    秦景按在她肩头的手停住,皱眉:公主做噩梦了吗?

    此夜绵绵,公主硬是将秦景留下来守夜。这夜是怎么守的,隔着一帐篷,谁知道呢?

    刘既明先是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让人掩饰,把陈世子瞒了过去。刘既明在帐篷中走动,神色不可捉摸:公主这样子,看来是真的对世子无心。果如父亲所说,她嫁进南明王府,就是为了做平王的眼睛,无关情爱。

    但是……刘既明纠结:也不能这么大胆啊!这是公然给陈世子戴绿帽子吧?不行,他得找个时间,跟妹妹好好谈一谈。

    离康州越近,公主越频繁地感到不安。康州的南明王府,就像一个危险的黑洞,等着吞噬她。

    陈昭也经常来看她。

    可是公主不想看到他。

    她离陈昭越近,离康州越近,就越喘不过气。已经十五年了,不,二十多年了……她拼命想忘记的过去,随着陈昭的出现,越来越多地让她想起。

    这条由邺京通往康州的路,二十二年前,她也是走过的。

    那时的嘉庆十三年春,龙抬头,宜安公主出嫁南明世子,走向自己一生的悲剧。

    这一世的嘉庆十二年秋,宜安公主又走上了这条路。

    她越来越多地做梦。

    她十五岁被指婚,十六岁嫁陈昭。她在被指婚后就打听陈昭,他的喜好、性情、亲人、朋友……她全都打听了。

    越打听越满意,越满意越喜欢。

    陈昭后来总说,若不是她,他又何必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呢。

    可这婚事,也不是她一手促成的啊!也不是她逼着皇伯父下旨的啊!

    因为她是公主,因为她看似权势滔天,所以在这场政治联姻中,她就要被当成是一出悲剧的酝酿者,被千夫所指吗?

    所有人都说是她逼陈昭娶她,所有人都说是她毁了白家,所有人都说她是个恶毒的公主……陈昭!陈昭!

    公主真的恨陈昭,即使她重生,她还是恨他的。她没有冲去康州杀了他,没有跟他当场撕开脸。不是她宽恕他,她宽恕的是自己——原谅我曾经拼了命地爱这个人。

    可能她和陈昭的结合,从一开始就充满上天不祥的暗示。连在这条通往康州的路,都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前世公主为了爱情而隐瞒,这一世,她只会加以利用!

    因为公主没有干涉过命运,命运的轨迹和前世并没有发生过太多变化。那日,离康州只剩五天的路程,陈昭觉得万无一失了,先行去康州,布置婚宴。

    当晚,公主坐在帐篷中等待。

    夜已经深了,她却并没有睡去的意思。

    她心情并不好,连秦景守在外头,她也没兴致跟他说话,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公主怕跟前世变得不一样,怕自己挖的坑没人跳——

    好在,她没有失望。

    外头突然传来叫声,“保护公主!有贼人!”

    公主手中把玩的簪子落地,怔忡中,看着青年进来。她望着他,抿出一个笑,伸手,“秦景,你来——”
正文 第29章 婚事风波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驻扎的这片地,在夜色渐沉后,从四周杀下无数贼人,穿着打扮是江湖流浪人士,冲到帐篷中,踢倒篝火,口里叫着江湖行话,一般人听不太懂。

    留在这里的护卫,公主的人手、平王府的人马,还有陈世子留下的人,哪个不是经过专门训练?护卫们即使遇到突袭,在熬过一开始的慌乱后,渐渐占了上风。

    可惜对方比他们熟悉地形,借着夜色掩护,时不时冒出来,侍卫们也被打得焦头乱额。

    刘既明站在一处阴暗地,身边跟随着三四个保护他的戍卫。他静默而立,观望着这些突如其来的贼人。

    他的人大汗淋漓来报,“公子,情况基本在我们的掌握中,不会出大事。属下抓住了一个人问话,原来只是山中马贼,白日时见咱们货物又多又贵重,就起了贪念,并不是什么阴谋。”

    刘既明早看出对方不成样子了,根本没太给自己这边造成损伤。他皱眉,只是一般的马贼?在道上混,却一点眼力都没有,看不出自己这边人根本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刘既明缓声,“这条通往康州的路,是陈世子负责的吧?”

    “是。”

    刘既明无言,陈昭人一走,就出了意外,这就是向他们王府投诚的决心吗?他心中冷笑,却也并没有就此否定陈世子:毕竟这么弱智的招数,不像是那位世子的手段。

    “公主那边没事吧?受伤的人多不多?”刘既明开始准备清理战场了。

    “公主没让我们靠近,不过公子放心,秦景等人在公主身边,公主不会有事的。”

    宜安公主不许人靠近,刘既明并没有怀疑。他这个妹妹脾气向来怪,执拗起来又是真的麻烦,这像是她的命令。但是秦景……他凝目:距离康州越来越近了,秦景时刻在公主身边,他一直没找到对秦景下手的机会。

    眼下马贼入侵,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刘既明对自己的几个心腹耳语两句,夺过手下腰间长刀,狠力在自己手臂上重重一划,登时鲜血喷流。众人惊住,见主子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奔向公主的帐篷——

    “公主!”

    “大哥!”宜安公主神思不属间,就看到大公子一身狼狈地掀开门帘进来了。她一眼看到大公子扶着的手臂上的血迹,目色怔住:怎么连她大哥都受伤了?

    “我没事,”刘既明对妹妹宽慰一笑,然后切声,“对方人太多,我的手下不熟悉地势,勉强控住场,却让对方几个头领逃走了!向公主借几个手下,必须要轻功好、武功高强……那些贼人不知什么身份,决不能让他们逃了!”

    公主面容古怪:按照她的记忆,明明只是几个不入流的马贼。上一世没有大哥的人护行,对方也没有把她怎样啊。怎么哥哥却说得这么凶险?

    公主倒没有怀疑刘既明骗自己,她想到的更大可能,是命运发生了变化!因为哥哥跟来了,所以连派来的马贼都比前世厉害了?

    公主身体很弱,她没有太大精力去跟陈昭开撕。只这趟来康州,她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她只能沿着前世的轨迹,在边边角角动手脚,让事情发展出现变化。公主比别人更怕命运跟前世不一样。

    所以刘既明一说,公主立刻答应了,“秦景!张冉!你们两个去吧。”张冉是她的侍卫长,秦景是陈昭最好的影卫,他们两人出动,是最保险的。

    公主一定要把命运控制在自己知晓的范围内!

    她吩咐两人,“大哥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属下明白。”

    刘既明当即不哆嗦,直接带人走了。

    出了帐篷,刘既明的心腹就跑过来,指出敌人逃走的两条方向。秦景和张冉也没什么好说的,兵分两路,向黑暗中追了出去。

    这便是半真半假的话了,马贼头领逃走,倒是真的,因为这就是刘既明让人放走的。秦景肯定会遇上贼人,等他杀了对方后,回过身,将面对刘既明派出去的三个属下的追杀……

    算的很好,但还是高估了马贼头领的本事,低估了秦景的身手。等秦景身影融入了黑暗,在刘既明暗示下,三个下属蒙住面,追了出去。他们本来觉得自己三人绝对能解决秦景,但追上后,心中就凛然了——

    四周阒寂,四野无声,青年的身影如同消失了一般,在黑暗这只怪兽中,看不到行迹。

    原来这就是世子手下最出色的影卫吗?

    几人收起了轻视之心,模糊地追了段路,根本还没走出营帐十里,就听到了前方的打斗声。几人面面相觑——这马贼头领是面人吗?这么快就被秦景追上了?

    “怎么办?”几人犹豫。

    有一人很冷静,“不必讲究江湖道义了,我们直接上吧。公子要的是秦景死,等秦景解决了那马贼,我们不一定能杀得了他。现在我们一起动手,即使任务失败,也可以嫁祸给马贼。”

    几人当下不犹豫,一同从黑暗中扑将而出。

    双方都是高手,当一方刻意收敛呼吸时,秦景并没有察觉。但他虽然在和马贼相杀,却一直处于警觉状态。听到身后有疾风如斩,向他切来,他拉过马贼,自身往后侧而退,却另有两股风从不同方向向他发力……

    这一次出来的人,不言不语,现身就战,武功根本不是之前的马贼所能比的。

    秦景心中一沉:马贼中有武功这样高的?那公主……不就危险了?

    恰在此时,从营帐方向传来女子的叫声,“啊——!”

    他们还没有离开营帐太远,那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这声尖锐的女声并非公主发出,三个蒙面人不了解公主的声音,没有听出来,只觉得营帐那边出了事,心中微慌。秦景听出了这不是公主的叫声,但他关心则乱,疑心自己听错了,总觉得是公主。

    几人的打斗一时都有些乱。

    高手过招,对方有什么破绽,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双方都看出对方有退意,不觉怔住。终归是秦景反应快,趁他们愣神时,屈腰闪避,想冲出他们的包围圈。几人又怎会放秦景离开?

    但这次秦景离开心切,竟不再闪避,顶着他们的攻击,顺着一个方向杀出去。这种不管不顾,确实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的麻烦。

    但秦景冲的也不那么顺利,都是高手,要是他真这么来去自如,刘既明一定羞愧得以头撞地,平州也不需要守了。

    秦景的小腹被一把长枪顶住划了一道,他理也不理,跃身窜入幽暗夜中。又一道带着深厚内力的掌风向他拍去,若秦景回身抵挡,离开的时机一耽误,三人重新缠上来,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头也不回,任那道掌风拍在他背上。

    三人追上去,看秦景的背影微微一踉跄,摔了下去,却很快调整呼吸,重新跃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一点儿功夫也没有耽误。

    三人望着秦景背影半天,没有追上去:本来就离营帐很近,再追上去,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容易坐实大公子想杀秦景的心。

    几人可惜之余,叹道,“是个人物。”

    “难怪被公主从世子那里抢过来……这样的人,我也想抢啊。”

    两个同伴立刻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默默远离。

    那人气得脸红,“老子是夸秦景功夫好!是夸,不要思想那么肮脏!”

    ☆☆☆

    公主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穿着黑袍进来的女子。女子手中拿一柄匕首,按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木兰脖颈上,冷声,“敢喊出声,你就不要活了。”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却盯着公主看。

    公主白衣胜雪,长发如云缎般流泻,一路铺展到地面,又黑又软。黑玉额环压发,其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来人。

    这个黑衣女子是借着马贼惊帐的机会,趁乱钻入公主的帐篷的。她是女子,又善于伪装,营帐乱哄哄的,一路东躲西藏,竟没让人觉得不对劲,直到她突入营帐,在木兰惊呼时取出一把匕首来。

    公主看着黑衣女子,“白姑娘,别来无恙。”

    黑袍女子抓着匕首的手一颤,木兰吓得面白如纸,惊恐地盯着公主的嘴:您能别刺激她了吗?

    “公主!出了什么事?”木兰的叫声已经引来人了,刘既明在外面问。

    木兰一喜,就要呼救,却被公主冷眼一扫,吓得闭了嘴。公主道,“木兰闯了祸,我正在罚她,是女儿家的事,你们不方便进来。”

    公主的声音听着没什么不对,刘既明就算心有疑惑,也没有硬闯公主营帐的道理。他安慰了一番,指出马贼已解决,公主有事传唤即可。

    等人都走了,那黑袍女子才解开斗篷,露出一张苍白的娇颜,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公主,“你知道是我!”

    公主没应她,她当然知道是白鸾歌。能瞒过陈昭的人手,只有跟陈昭关系亲近的白鸾歌。但雇来的这些马贼行乱无章,正是白鸾歌只是个女子,她懂的并不太多。好在她又不是为刺杀公主,她只是雇这些贼人扰乱,来见公主一面。

    白鸾歌求见公主,让公主放过陈昭。

    前世的公主虽然心中气怒,但碍于这场婚事是皇伯父的旨意,她既不想给平王府招灾,也因为初尝情意、想维护自己的未婚夫。在陈昭赶回之前,她瞒住了这件事。

    公主不仅瞒住了这件事,她还把白鸾歌平安地带回了康州。

    她原希望看在自己既往不咎的面子上,他们也不要追究了,白鸾歌却还是在她婚宴上闹了一出。

    那时她以为她的隐忍是对的。

    因为婚后长达半年时间,她都没有再见过白鸾歌。那是她和陈昭关系最好的半年,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她原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公主盯着白鸾歌的目光很冷。

    白鸾歌咚地给她跪下,“求你放过表哥好不好?他爱的不是你,他爱的是我!你是公主,什么样的得不到?为什么非表哥不可?”

    公主猛地起身,直视她,“娶亲的人是他!我没有架着刀逼他!”

    “是你逼的!你用身份,用皇权逼他!他本来娶的人是我!是你毁了这一切!”

    “那你让他亲口来说!他有本事亲自来告诉我!”

    “他怎么敢?我白家只是不小心得罪了公主你,满门抄斩啊。我怎么会让表哥步我家后尘?”

    “他不敢,你敢!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你便杀了我吧!”白鸾歌扬着脖颈,眸中带泪,大声叫道,“你的真面目被表哥看到,他不会再娶你了!你杀了我!表哥会为我报仇的!”

    “那我就不杀你,”公主笑容阴冷,“我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最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成亲,生子,偕老!你瞪大眼好好看着这一切!”

    她一步步走向她,目中阴鸷越来越浓,她俯身抬起跪着人的下巴,手指冷如冰霜,“我把你做成人彘,装在罐子里,送给陈昭。你说,他知道这是他亲爱的表妹吗?我就让你好好看!”

    白鸾歌身子抖得厉害,“你……就算这样,也得不到表哥的心!我诅咒你,你受到报应,永失所爱!”

    “闭嘴!”

    ……

    这一句句恶毒,一声声诅咒,把前世今生串起来。公主血液冰凉,神思空茫,已经不记得这是哪里了。她好像又回到南明王府,她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夫君有了外室,那个人还是她曾经放过的白鸾歌。

    她气得尖叫!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恨死了他们!恨死了这些欺骗她、伤害她的人!她想让他们去死!全都去死!

    公主双手掐住白鸾歌的脖颈,手越收越紧,去死吧!

    冷风猛地灌入,一道黑影进来帐篷,将空气中的僵持打断。木兰看到人,一喜,扑过去,“秦侍卫,你终于回来了!”

    秦景有些尴尬地推开木兰,他看到白姑娘在挣扎,公主落着泪,神情已近癫狂……他上前,稳稳地抓住公主的手,将她拉开。

    “秦侍卫!”白鸾歌大声咳嗽着,性命无碍后,也认出他,毕竟她曾经求过表哥把秦景送给自己。

    她突然醒过神,她是来炫耀自己的爱情的,是想求公主放过表哥的。她想楚楚可怜,动之以情……她想气公主,却不想跟公主撕破脸!

    她也怕公主用权势压人啊。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对了,是公主不太正常。

    她颓然低头,来不及了,秦景来了。她没有机会了。

    白鸾歌面色更白了,摇摇欲倒,惨笑不断。秦景在公主这里啊!原来表哥一直没把秦景要回去!她虽然说表哥爱自己,可是她心里,自己都不太信了……

    表哥,表哥,我都被你逼入绝路了啊!

    秦景没空理会白鸾歌,公主在他怀里发着抖,捂着嘴咳嗽。他顾不上还有人看,从后抱住公主痛得弓起来的身体,想让她清醒,“公主!”
正文 第30章 赶走侍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在秦景的安抚下慢慢平静,她自己也有些恍惚。果然她心眼小,对于伤害自己的人,永远做不到原谅。

    想求谅解?

    那你给我跪下吧!

    但就算你给我跪下,我也还是不原谅!

    公主在秦景关切的目光中,努力压下自己的激愤情绪。她尚没有看向白鸾歌,就脸色一白,侧身到一旁干呕。

    秦景一愣,本想扶她,却思及什么,没有靠近她,转而退后两步。

    公主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许他走。她缓了会儿,瞪着眼看他,语气肯定,“你受伤了!”秦景靠近她,她还没有看他,就被血腥味恶心住了。

    青年面色有些苍白,胳臂上的袖子被划破,他身上的靛色衣衫虽然颜色浓,但公主凑近,仍能看到他小腹处的布料颜色更深些。

    秦景没说话,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白鸾歌。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静下来后,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想掐死白鸾歌。她在帐篷里坐着等白鸾歌,本来也不是为了掐死对方。

    公主吩咐木兰,“把她扮成侍女,先带下去歇一晚,别让人发现了。”

    木兰很不愿意安排这个刚才还想杀了自己的人,但她知道这个人是世子的表妹。公主是要嫁给世子的,木兰怎么敢得罪白鸾歌?

    她摆出假笑,将白鸾歌领了下去。白鸾歌也没有反抗,她知道公主不会杀自己;只要公主还想嫁表哥,就不会动自己。而且就算公主动了自己,也没关系,正好让表哥看清公主的真面目。

    白鸾歌此行,本来就是给公主添堵的。

    等人走后,公主立刻去翻箱倒柜找药箱,给秦景上药,并询问怎么回事。秦景如实禀告,公主微怔,“你说有三人武功跟你不相上下?”

    秦景点头。

    “不可能!”白鸾歌要是能请动武功这么高强的马贼,就不会只是带来一场骚动,而是直接刺杀她!

    公主让人找侍卫长来,侍卫长禀报的情况,和秦景并不相同。侍卫长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轻松击杀了马贼首领。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公主和秦景对望,俱沉默。

    他们都看出来了,有人要借机杀秦景!

    可是是谁?

    陈昭?有可能,但是陈昭并不在这里,他的手下是擅自行动,还是陈昭走时就下了命令?

    或者是她大哥刘既明?也有可能,当时,是刘既明来向公主要人的!

    公主觉得后怕,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她是想让秦景尽快和陈昭反目成仇,但她并不是要秦景去送死。如果秦景死了,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景感受到公主的害怕,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许是做惯了影卫,他习惯了长时间的不说话,习惯了只听不开口。即使他现在关心公主,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有人想杀他?那便来吧。

    秦景心里不怎么担心,他经历过的生死太多了,眼下探知到针对自己的阴谋,说实话,他根本没什么感觉。他也一点都不意外,他和公主这样要好,想杀他的人太多了。但他能活下那么多次,不至于听到有人针对自己就开始担忧。

    比起担心自己,秦景更担心公主,怕她激动起来做出什么——

    秦景果然了解公主,公主起身,“这里留不得了,你马上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秦景愕然,被公主拽起来。

    公主开始找包袱帮他收拾,她从箱子里取出金银、钗冠、珍贝,抓起一大把往包袱里塞。听到身后没动静,公主回头斥责无动于衷的秦景,“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我不用走吧。”秦景慢吞吞道。

    公主仰头,很快泪眼汪汪,“你如果死了,我也不活了。”

    秦景顿时觉得自己身上担子好重,但是吧——“公主,属下没有死。”

    公主默默看他一眼:在她眼里,被陈昭和刘既明同时盯上,和死没啥区别了。

    秦景本来就不喜欢说话,在公主的步步紧逼下,他更是没辩驳几句,鼓囊囊的包裹就被塞入了怀中。秦景垂下眼,看着面前的公主。

    她的眼神很坚定,是真的要他走。

    秦景心中有些茫然,天地浩大,他能去哪儿呢?

    秦景轻声,“公主,你真的要属下走吗?”

    “对!”公主点头,又补充,“今晚出了事,盘查的人多,不要走。明天我安排好了后手,再走。”

    秦景低头看着怀中包袱,默然无话。他本来觉得公主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就要他走,很是可笑,可在公主的再三坚持下,比起可笑,迷惘和难过更占据他的心头。

    他要离开公主了。

    秦景早就做好准备,他早就知道自己随时会离开公主。可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打得秦景晕头转向。

    他心里还有无力和恼怒:是不是他武功再高一些,就不用现在走了?可是就因为他没有杀掉那三个人,公主就认定他不如人,他必须走吗?

    秦景也觉得委屈,也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他看着公主疲惫的神情,又习惯性地不想给公主添麻烦。他的眸色暗下,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帐篷。

    第二日,公主醒来,一睁眼就看到秦景。她特别稀奇,秦景是侍卫,又不是她的男,宠或下人,侍卫近乎官职,并不卑下,他平时有自己的职务,根本不会时刻出现在她面前。

    公主刚睡醒,他递来漱口水,公主被秦景弄得很惊吓。

    等木兰带着侍女们来服侍公主起身时,发现秦侍卫居然在,众女的脸都快裂了。平时秦景肯定受不了这么多人时不时地看他一眼,但他今天,居然就在一边站着,始终的面无表情,让众女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了。

    一直到公主用早膳,秦景都没有离开。公主受宠若惊之余,开始担忧了。她先娇斥,“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是骗了我还是怎么了我?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秦景看她一眼,没说话。

    公主又开始惊喜了,“难道你终于突然开窍,爱上我了?”她凑近他,借着他的眼睛,打量自己:少女明媚,千娇百媚,她飞个媚眼,流光溢彩。

    秦景眼角微抽,不忍直视自恋的公主。

    公主惊讶:这是怎么了?平时要是这样逗他,他肯定脸红,说不定夺门而逃了。今天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公主看他许久,看得他抬眼与她对视。虽然秦景是个木头脸,一贯无表情,但公主跟他相处时间长了,还是隐约能看出那么点儿神色的。

    公主道,“你是为昨晚我说离开的事?”她笑,“你舍不得?”

    秦景迟疑,想点头。是不是他点了头,她就会重新考虑?

    却听公主淡淡道,“有什么舍不得了,这破地儿,啧啧。”

    她神情冷漠,手中汤匙搅着药粥,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秦景的心就沉下,更没话说了。

    之后刘既明来跟公主问安,便继续上路。公主要秦景陪她上马车,秦景无所谓。同时,公主还要木兰把白鸾歌带上来。

    马车行驶中,公主见了白鸾歌后,看着她许久,“你就那么喜欢陈昭?特别想嫁给他?”

    白鸾歌抬眼,看着公主的目光一点都不躲闪。她目中的光芒很盛,“是,我喜欢表哥,我从来就喜欢表哥!可能你们觉得我是家破人亡,不得不攀着表哥为我家平反……其实也有这方面原因。但最重要的,就是我喜欢表哥,”她笑容微羞涩,“他也对我好,他说过娶我的。”

    “做妾也不介意?”

    “不介意。”白鸾歌眼眸微黯,却还是坚定道。

    宜安公主好久没说话,真是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当着即将的正妻面说这种话,脸皮厚啊。

    宜安公主本来打算在白鸾歌大闹婚宴的时候,跟陈昭彻底开撕。让她大哥看到,是陈昭对不起他们。不过现在早些,也无所谓。

    公主低眼,“我是公主,只要我嫁给陈昭,便不会让他纳妾。”前世白鸾歌能进门,是借着怀胎的缘故。若不是怀胎,公主根本不可能让步。

    白鸾歌面色白下去。

    “他娶了我,就算不爱我,就算恨死我,也得跟我维持下去这段婚姻。即使我们彼此折磨,谁也不好过,婚姻也会继续。”这是政治原因,成了亲,就不要再出尔反尔了。

    白鸾歌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还会让他把你嫁的远远的,永世不能见他。你若是敢回来,也没关系,白家捏在我手心啊。”公主抬头,盯着白鸾歌怨恨的目光,“我爹在朝上挂着一个刑部尚书的官职,你知道吧?”

    白鸾歌的眼泪开始聚了。

    公主倾身,“但是我不会动一个已经脏了的男人!”

    “你!”白鸾歌的嘴角气得发抖,她既羞辱自己,也羞辱表哥!

    “已经和别人私定终身的男人,却要娶我?这是骗婚!一直都是陈昭想娶我,不是我非要嫁他。”公主亲昵地玩弄着白鸾歌垂在面颊上的一绺细发,“你已经得罪了我,陈昭已经得罪了我,还想我忍下这口气?你们会为你们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淡声,“爱情啊,真美好,真伟大。我们就来检测一下呗。”

    “你……你想做什么?”白鸾歌颤声问,她特别怕自己连累了表哥!

    公主笑,“我们玩一出桃代李僵的游戏呗。你装成我的样子,去嫁给他。你嫁给了他,如了你的心愿,我也解脱了,多好。”

    “就这样?”白鸾歌不相信公主会这么好心。

    但是公主就是这么好心。

    一同听到公主计划的,秦景无表情,木兰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天啊,为什么公主作死的时候,总是拉着她呢?

    中午马车到了驿站,再一站的路程,就到康州了。公主和白鸾歌换了衣裳,并吩咐了木兰如何行事。

    秦景被要求背着包袱,公主催促他该离开了。

    秦景心里难过得要死,却无可奈何,公主都赶他了,他能不走吗?转身正要走,手腕被公主握住,“你不管我了?”

    秦景一时傻了,“啊?”

    公主伸手戳他的胸,振振有辞,“没有你保护我,我离得开这里吗?”

    “……公主要跟我一起走?!”
正文 第31章 雷声阵阵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自然打算跟秦景一起走,万一这个人离开后,再不回来了怎么办?小庄宴长成第二个秦景,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虽然眼前有她大哥看着,前方还有陈昭等着娶她,但在宜安公主的眼里,秦景比他们重要多了。公主自然不急,她本来就没打算完成这场婚宴嘛。而且如果白鸾歌本领大一些,真的嫁给陈昭了——哈哈,这才有趣了!

    她要让陈昭就此失去立场!

    宜安公主催促着秦景快点走,秦景依然没搞清楚事情发展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但他太听公主的话了,虽然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但带公主离开,且是在公主已经把看守的人调开的情况下,简直轻而易举。

    躲开众人的视线,远离驿站,秦景问人买了马,抱她上马,疾出城门。

    公主脾气古怪,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刺探她在不在。只要白鸾歌和木兰不露出破绽,真的混到康州成亲也说不定。不过公主觉得自己能瞒过别人,不一定能瞒过陈昭。

    这一世,陈昭似乎特别在意这场婚事。而且更重要的是,陈昭熟悉白鸾歌。他又不像她大哥一样,对她完全放心……

    关键得看,陈昭什么时候发现她和白鸾歌换了身份。

    不过好在陈昭现在不在,等陈昭回来,最早也得三天以后。

    能够争取三天以上的时间,公主觉得,以秦景摆脱追踪的本事,会让那些寻找他们的人行动更加困难。

    想到这些,公主心情就很愉快。也就是说,有相当一段时间,那些讨厌的人都找不到他们,只有她和秦景!他采买来她下厨,夫妻双双把家还……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公主才被秦景抱着骑马了半天,下马时,完全是跌下去的。秦景正沉思之后该去哪里、该怎么走,或许是本能反应,他察觉到头顶的气息,直接伸臂,接住滚下马背的娇弱公主。

    公主下地后,仍搂着他脖颈,嘤嘤婴哭泣,“我腿好疼!再也不要骑马了!”她把眼泪鼻涕都往秦景袖子上抹,哭得好是凄惨。

    “属下考虑不周,之后不会再骑马了。”秦景自责,公主这么弱,骑马肯定会受伤。

    那该怎么办?

    坐马车太慢,走水路又不及时,他直接用轻功带公主吗?

    秦景开始思索以他的功力能撑多久……

    公主看他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好是无精打采。木头!逃亡什么的,本来就应该很辛苦吧?那些话本里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哪个平平安安地没有一点意外?

    公主想让秦景说类似“你痛,我的心更痛”的甜腻情话,然后她就可以说“我不要你痛,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耐”……她要在秦景心里刷自己“贤惠善良温柔娴静”的美好形象!

    结果秦景直接把剧情套路过渡了!他开始考虑解决办法了!

    公主重重踩他一脚。

    秦景惊讶回望。

    公主嘴脸恶毒,“我又累又饿又渴!你为什么只站在这里发呆?你其实是想在没人知道的时候弄死我吧?你真是阴险卑鄙!”她的“贤惠善良温柔娴静”立刻不要了。

    秦景被公主的倒打一耙给弄得无语,他看公主气怒地白他一眼,转身就走,怕她不识路,赶紧跟上去。秦景只盯着公主走路的飘虚步伐,就能看出她腿上肯定有伤,“属下背公主走吧?”

    “你先反省你为什么这么无情冷漠!”公主娇声。

    秦景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公主:好吧,之前阴险卑鄙,现在无情冷漠,他真是坏得不得了,让他家公主这么……作。

    秦景知道公主其实没她表现得那么生气,她就是……作。只是每次作都折腾的是她自己,何必呢。

    天边突然一道轰响,秦景还没有反应过来,走在前头的公主就一声尖叫,跳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秦景身子僵住,被她撞入怀。他还没消受这美人福,就快被她勒死了。想让她松开,她却抱得更紧。低头看时,公主瑟瑟发抖,闭着眼长睫颤颤,脸色惨白如纸。

    “只是打雷。”秦景想把她拽下来,她一把搂住他脖颈,这次真把他勒得翻白眼了。

    公主声音发着抖,“我、我知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秦景心想我也想走啊,但我得能动得了呀。公主树袋熊一样扒在他身上,他越推,她越紧,简直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怎、怎么不走?”公主躲在他怀中,都快哭了。

    秦景低头看她半天,突地伸臂,一把将她身子一揽,横抱入怀。公主感觉身子一轻,有风拂面。再没有听到雷声,她睁开眼,发觉自己被秦景抱在怀里,两边路景飞快后退,像在飞一样。

    秦景发现她似没有那般紧张,本来不喜言语的他,突然想说点什么,“康州这边多春雷,公主不必害怕。”

    “它会劈下来的。”公主一直发着抖。

    “不会,”秦景道,“属下会护着姑娘的。”

    “……别这样说,”因没有再听到雷声,公主有了勇气抬眼皮说话,却丝毫不领秦景的情,“劈完你,它还是要劈我的。”

    “……”秦景脚下一趔趄,差点要把她甩出去。这什么公主啊!

    可他对上公主依赖又委屈的眼眸,只更紧地抱住她。这么漂亮的眼,应该盛满星辰月光,风波漾漾,不应该通红得随时会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心生担忧。

    秦景从来不知道公主这么怕雷声,当时康州时公主被雷声吓坏的时候,他被公主打晕了;之后在邺京,并没有遇到雷声。也是康州这边下雨多,雷声多,公主明明被秦景紧紧抱在怀里,却还一个劲地往里钻,秦景都不知道她要钻到哪里去。

    等雷声越来越大,公主的情况越来越糟:她全身都在抖,身上冷得像块冰,脸上的血液像是被一点点吸光。雷声响一声,她眉头颤一下,虚弱的样子,似随时会晕过去。

    公主这样的情况,根本不适合赶路了。

    秦景无法,只好敲开一间民宅借住。幸好主人很热情,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秦景把公主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就花了很大力气。

    公主抱着他不撒手,“你不要走!我害怕!”

    “公主病了,”秦景耐心安抚她,“属下去请大夫,马上回来。”

    公主一直摇头,不肯放开他。秦景焦急万分,公主手臂一片冷,额头却滚烫,眼神恍惚,很明显需要请大夫。他有些后悔,如果知道这样,当时就不应该带公主离开;就算要离开,也应该把老神医一块绑过来。

    秦景狠下心,划开公主扯着自己的袖子,转身快步离开屋子。他没听到身后有动静,怕自己心软,也不敢回去看她。只在门外对探头探脑的民宅主人求助,希望他们帮着看顾点,对方在得了一锭银子后,自然满口答应。

    ☆☆☆

    窗外雷声阵阵,一声声炸在她耳边,劈得她心胆欲裂,战战兢兢。

    暗沉中透着幽白的光,纱幔一层层扬落,暖香也盖不住一阵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

    轰、轰,振聋发聩,却没有一点雨意。

    恍惚中,她像是又回到了旧日的南明王府,窗外漫天雷轰,屋中雾纱飞扬,她躲在床板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哭已哭不出,形色枯槁。

    一声声雷啊,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有脚步声走来,踩在她心口。垂下的璎珞条缝中,她看着一双男靴走近,停在床前。眼前视线亮起,她看到蹲在她面前的男子。

    他沉静又优雅,望着她的眼眸深邃,把她拉出床底的手修长而有力。

    可是为什么,这个她多么爱的人,他就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他面上一团模糊,已看不清容貌。

    这个就是她的夫君吗?她怎么都不认识他了。

    她疑惑又伤心,愤怒又悔恨。她咬着牙看他,冷笑连连。

    男子拉她坐下,秀丽的眉目低敛,沉默半晌,柔声道,“我知道你伤心,我也对不住你,可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她心想,便是我能做到,我也绝不做。

    可她没想到他是那样狠心。

    他取出一封书信,是救白鸾歌全家的信,南明王府上下,只有宜安公主的手印能让这封信送到邺京后生效。为了那个狐狸精,他不顾她才失去孩子,逼着她按手印。

    她恨恨拒绝,绝不可能帮自己的仇人。他不放过她,非要她按。公主不是软弱之人,她转身要逃,他将她扑倒在床上,她和他在床上扭打。一张床,一对夫妻,却毫无旖旎之情,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是防备。

    公主尖锐的指甲划破陈昭的脸和脖颈,可她的手也被他咬破,鲜血直流。

    “我不救她!我绝不救她……”女子哭泣的声音,在长夜中是何等凄切无望。

    “你必须救!”抓着她手的男子声调坚稳,又放软姿态恳求她,“只此一次,我再不为难你。”

    公主泪落连珠,一遍遍地摇头。白鸾歌抢走了她的夫君,害死了她的孩儿,她为什么要救?凭什么要救?

    她死都不救!绝不救!

    她若救了白鸾歌,如何面对自己死去的孩儿?如何面对自己被毁掉的婚姻?她不救的!

    可是陈昭逼她!他逼她救白家人!他哄不好她,就强硬地抓着她的手,要往那书信上按。雷声阵阵啊,她心痛得想要死去。

    “你怎么如此狠心?”公主哭着喊,“她杀了我孩子!她杀的!你为什么不为孩子报仇?为什么还要我救她?”

    在她的哭声中,男子身子僵了瞬,却沉默不言,只抓住她按手印。

    又一道雷声,她身子颤抖,苍白着脸,目光怨恨,声音突然放轻,“你听到了吗?那是我孩儿的哭声……”

    “郁离,”他的回答将她微渺的希望碾碎,“她不是故意的,她是我表妹……求你……”

    她眼泪流干,“陈昭,你真让我恶心。”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抓着她的手更加用力,没有妥协的意思。

    她终是绝望,绝望于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她咬向他脖颈,要咬下他一块肉,看看他的血肉是什么做的。男子痛得松手时,她迅速爬下床,脚踝却又被他扯住。

    公主伸手抓向床头小几上的火烛,用力推倒。那烛光烫伤她的手,火红和素白交在一起,烛台翻倒。手烧伤应该多痛啊,好奇怪,她完全感觉不到。

    “你疯了!”黑暗中,天外电光乍亮,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看着自己浑着鲜血、水泡的溃烂的手,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反而看着他绷着的脸,厉声长笑,“你要挑破我手上的水泡取血吗?你要抓着这双手按手印吗?陈昭,那你就按啊!你按啊!”

    她腮帮咬出血,双目却亮得夺目,带着沉入深渊的痛恨和决然,“谁杀了我的孩子,谁夺了我的丈夫,谁逼得我走投无路……是你!是你和白鸾歌!你指望我救她?!陈昭,你做梦!你做梦!”

    “那是谁嫁我?是谁陷害我的亲人于无路可退?是谁让我背信弃义,是谁害得我家宅不宁?你天然而纯洁,手上没有一点鲜血吗?!”

    他问一句,公主的脸就白一分。他们就像是魔鬼,互相接对方的底。要堕入地狱是吧?一起来!那无间地狱啊,欢迎你!

    他手盖住面,满是疲色,“你失了骨肉,我也很难过。但我们日后总有机会,鸾歌却只有这一个机会……”

    “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是不是遗憾没有亲手掐死它?”公主仰着头,冷笑,“以后?哪个和你有以后?哪个要给你生儿育女?不会了,再不会了。”

    他望着她,看着她用看仇人的眼神盯着他。

    “你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心疼她,是不是怕她想不开?”公主笑得凄惨,嘴角渗出血丝来,声音甚至大过外面的雷声,“那你就去死!你去陪着她一起死!”

    俊雅无双的男子后退两步,脸色越来越白,近乎无色。麻感痛击他,一波又一波,让他措手不及。

    她说,“那你就去死!”

    陈昭,你去死吧!

    他坐倒在床边,面上被抓破的血痕流着血珠子,目光从茫然、不甘、伤怀,一点点向死寂过渡。他望着披头散发的妻子,涩声,“从来没有一个妻子,这么诅咒自己的夫君,希望他去死。”

    公主泪水从眼眶滚落,全身痛得发抖,痛到极致,反而有一种快意。

    她看着陈昭将那封信撕掉,看着陈昭抓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好,那便如你所愿。从此以后,我们就互相折磨到死吧!”

    黑暗中,雷声中,他伤人的话,她每句都记得。开始是那么的疼,后来却已经不在乎了。

    他说,“你想要的,我通通不给你。这是你的报应!刘郁离,你活该!”

    他给的,她再不要了。而他想要的,只要她活着一日,他也别妄想了!

    他说,“你满手鲜血,一身罪孽,你说我恶毒,你又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她当然不是纯洁无垢,有她在一日,就有他断子绝孙的一日。

    他说,“下地狱?!好,你和我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逃!”

    不逃,她要熬着,她要睁大眼看着他死——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秋雷阵阵,天地一会儿暗,一会儿又亮白。公主躲在黑暗中,哭得喘不过气,又恨得腮帮疼。那些久远的苍凉的,那些哀伤的怨愤的,她深陷其中,苦求无门——何时是尽头啊!

    脚步声踩在她耳边,靴子停在她眼前。

    好像下一瞬人影蹲下,她又要看到陈昭那张脸,又要拼尽全力去诅咒那个没有心的男人。

    那人蹲在床前,俯低身子探向她。她猛地扑出,掐向他脖颈,“陈昭,你去死——”

    秦景急急带着大夫回来,屋子里却空荡荡的,找不到公主。他听到床下有细小的抽气声,蹲身,就被她扑上来掐住脖颈。

    她哽咽的声音中饱含惨烈凄然,“陈昭,你去死!”

    秦景反应不慢,连忙拆开她的动作,将她手臂压下,对方却仍挣扎着。他不得不大力抱紧她,将她牢牢按在怀中,“公主……没事了,不要怕!”

    在她哭得咳血、瘫倒在冰凉的地砖上的时候,谁要碰她她就挣扎,像疯了一样。青年将她搂抱在怀中,一遍遍地安慰她,“公主……没事了,不要怕!”

    宜安公主抬头,愣愣看着他。青年眉毛压眼,眼头深邃,用关切而怜惜的目光望着她。

    “秦景啊。”公主虚脱了般。

    “是我。”青年声音一贯的平静,却很有安全感。

    雷声又起,她看了他许久,忽的惨笑,“我总是想不起来你为我做了多少,我总是记得他……我今天终于想起来一件,那时抱起我的人,是你。”

    “当我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是你抱住我,给我力气。”

    秦景沉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却能听出她话里的伤感。他的手被她大力握住,她的眼睛在发光,发着疯狂绝望的光,“不要离开我,永不要!答应我,答应我!”

    他的手腕被她抓出血痕,过了许久许久,在她殷切的目光中,他垂下眼,“我答应你。”
正文 第32章 侍卫主动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那时掐着他,喊的是“陈昭”。

    秦景听得一清二楚,这世上,他和公主都认识的叫陈昭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他错认成世子,他也不知道那时她为什么满脸绝望。

    秦景跟着世子十来年,他确信世子以前并不认识公主。可是公主却认识世子吗?

    她虽然表现的不愿意嫁给世子,但是她心里,其实一直想着世子吗?

    但是公主明显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她躲开了他的疑问。秦景心中也不知道什么感觉,她不想说,他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好了。她不希望他问,他就不问。

    就算她那时神智混乱,秦景也是答应过她不离开的。秦景的话,任何时候都算数。公主需要他一日,他就陪伴她一日;他将一直跟随公主,直到公主需要他离开。

    宜安公主她又病了。

    虽然只是发烧,但这种小病放在娇弱的公主身上,照顾不好也会很危险。

    民宅主人对此有微词:谁也不喜欢家里住进来一个病痨子啊。

    但是公主现在生了病,秦景也不可能带着这样的公主搬出去找客栈。好在他给银子给得爽快,才堵了民宅主人的嘴。

    其实秦景之前受的伤一直没好,但受伤的他,也比没受伤的公主看起来健康。公主醒后,身上出了汗,嚷着要洗浴、要换衣裳。可是他们根本没有带换洗衣裳啊!

    嗯,公主特别豪爽,走的时候只带了金银之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公主特有理,“有银子什么买不到?你这种穷人思想要不得,看来以后得我掌家!”

    秦景抽抽嘴角,无话可说。虽然他觉得公主只是第一次逃亡、激动得忘了准备这些,不过他当然不会当着公主的面质疑了,以防公主恼羞成怒。

    秦景道,“属下一会儿去为公主抓药、去成衣铺买衣裳,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公主想了想,说了几样自己的需求。她见秦景只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珠一转,拽住他衣襟让他弯下腰,在他耳边偷笑,“给我买衣裳?你知道我的尺寸吗?”

    秦景闲适而坐的身子一僵,脑中迅速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让他的脸瞬间发红。但是……他还确实不知道公主的尺寸。

    秦景唯一一次和公主亲密接触,醒后根本是记忆模糊,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那时是被公主下了药。他又素来性情淡漠,心如止水的状态持续了好多年,只有在遇上公主后才频频波动。暗自思淫公主……也是有的,但往往开个头,就被他自行掐断了。

    秦景低着眼,“属下请这家夫人来帮公主量一下。”

    公主嫌恶道,“本公主的身体从不让不知根底的人碰。”

    她天真烂漫地冲秦景飞媚眼,“人家现在只有你了!你来帮我量好不好?”

    公主笑眯眯的,拉着秦景的手,猛地放在自己傲挺饱、满的胸脯上。青年一震,身上的热气由一双手,好像瞬间过渡向她。那种异样感如丝般,酥酥麻麻的升起,从血液散向四周,已经没法思考,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下那雪峰……

    屋中无人说话,空气闷热,秦景坐姿僵硬,垂着的眼睫乌黑成浓影,眼底是什么神情不知道,公主却已经看到他眼角晕开的酡红色。那只被她强按在胸口的手,已经禁不住抖了——他第一次杀人时,手都没有这时候抖得厉害。

    公主后知后觉地脸开始发热,看着脖颈青筋突起的秦景。他的隐忍和挣扎,被公主看得一清二楚。她心跳加速,挺立的软软的胸脯就缓缓起伏,在他手心弹跳了一下。公主还没觉得如何,秦景就像被烫了般,蓦地收回手。

    公主强行拉着他的手被猛甩开,眼前一花,她跌倒在床上。公主撑着手臂爬起,发现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一道半开的窗子晃啊晃——秦景他居然又遁了!

    公主呆半天,先是被气笑,继而又蹙眉:难道她每次扑倒秦景,都需要下药才能得手吗?难道她的后半生性,福,都得借住药物的刺激了?

    公主觉得这问题很严重:往轻里说是秦景脸皮薄不经逗,往重里说是她吸引不了秦景……她吸引不了秦景?这个问题简直太严重了好吧?!

    去为公主买衣裳的秦景觉得公主真是他的魔星,他上一世一定得罪死了她,这一世她才拼命地来折磨自己——还是那种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秦景有些晃神:那时的触摸,虽然隔着一道薄薄的衣衫,可该感觉到的,他……都有了印象。姑娘家的那里原来那么软,那么高,还会跳……疾奔的血液向小腹下方流窜,秦侍卫连忙回神,强迫自己不能多想了。

    秦景都没想到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顶着陌生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为公主在成衣铺子挑衣裳,回去后,公主不仅要他倒洗澡水,还要他为她受伤的大腿根部上药。

    秦景苦笑,他觉得自己忍耐力没强到那个地步。

    他本来不喜欢说话,此时都忍不住建议,“公主买两个丫鬟吧?”

    公主用“你真是败家子”的眼神控诉他,“我们是在逃亡喂,又不是在游山玩水,你怎么可以有这么奢侈的想法?万一我们的行踪就此败露怎么办?”

    秦景败退。

    不过公主提醒了他,他们此次,真不应该享受为先。公主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得离开这里了。公主对大地图的认知除了邺京就是康州,也没有逃亡路线,这一切就靠秦景了。

    房中,公主正屈着腿,给自己磨破皮的腿根处上药。望着自己白皙修直的长腿,公主浮想翩翩,“反正这个民宅主人就给了一间房,晚上睡觉,他总要回来的!”

    秦景简直是必须要回来。

    公主洗浴后,长发半湿披散着,她自己还浑不在意,秦景为她擦拭头发;她一点都不喜欢喝药,他一会儿不看着药就被偷倒掉,秦景得看着她;她睡眠浅,睡前需要人陪她说话,秦景走不开……公主是他的烦恼与甜蜜。

    公主被秦景安顿上了床,裹着暖和的锦被,她拉住准备去屋外守夜的青年,撒娇道,“我好怕一个人呆着,你不要出去,陪我留在这里!”

    秦景低头看公主可怜兮兮的样子,身子顿了一顿,“好。”

    公主兴奋地瞪大眼,秦景答应留下了?这屋子就这么一张床,难道他要跟她一起睡吗?不能更棒!公主开始幻想她最喜欢的小黄本里的御男十八式、一夜十次郎……小心肝噗通噗通直跳。

    秦景走向屋中唯一的椅子……公主连忙道,“你上床!”顿一顿,“我、我最近梦魇,你离我近些。”公主大约猜测他肯定不会和她同床共枕,虽然她使尽手段也能逼迫得了他,但是公主也不想每次都得逼着来啊。

    秦景神色略一迟疑,看向公主。公主立刻作天真单纯样,秦景到底还是更在意公主的感受,坐在了床头。

    “你不躺下睡吗?”公主还想试图挣扎下。

    秦景声音平和,“属下坐着便能睡,公主睡吧。”

    公主狐疑又失望地看他两眼,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气恼,抱紧被子转身,背对着他。她感觉到身后有目光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那目光才移开。

    因为公主怕黑,屋中留了一盏灯,是长夜不眠的。

    屋中这么静,只能听到公主一个人的呼吸声。许是白日里发烧时睡多了,公主怎么也睡不着,又老觉得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好害怕,就慢慢转过了身。

    她看到秦景靠着床头而坐,一腿垂地,一腿半屈,手搭在膝上。他闭着目,火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

    “秦景?”公主轻轻叫他。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她。

    公主又叫了几声,那人也没理她。公主坐起,凑到他眼皮下去看他,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公主嘀咕,“这么快就睡着啦?”

    她觉得好无聊。

    公主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托着腮帮,津津有味地欣赏秦景的美貌。

    坐着腰杆也这么挺直,他不累吗?长发垂至腰间,公主摸一把,发质比自己要硬,但是又和她的一样黑。灯火照在他面皮上,肤色是有些失血过度的白,眼角微青,但是还是那么好看。

    脸长得这么好,身材也很好,可他总是严肃冷漠,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公主都很难看到他衣衫下的身体……啊那时候他洗浴,她倒是光明正大看过一次,可也就那么一次……

    她越看心越痒,就伸出安禄山之爪,去扯秦景的腰带。但手伸到中途又顿住,公主嘟囔道,“我要是这么突然扑上去,他万一再逃了怎么办?我又追不上他,不行,我得想个理由。”

    公主一会儿就有了主意,她爬下床,光着脚奔出,去翻秦景带回来的药箱。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青年睁开了眼,抹一把被她快看红了的脸,颇为无奈地看着公主的背影——

    为什么他都不理她,她一个人还能玩得这么起劲呢?她这又要干什么?还不穿鞋袜,要是又生病了怎么办?

    秦景特想去给她把鞋袜穿上,但他考虑到应付公主的艰难,又觉得自己搞不定。秦景犹豫间,公主已经抱着一堆东西,喜滋滋地回了头,秦景忙重新闭上眼。

    公主抱着药膏和纱布到床上,为她对秦景下手找到了理由:她要给秦景换纱布、上药!他一天都顾着照顾她,自己的伤都没有处理过。

    她真是又贤惠又善良的美丽公主!

    公主悄悄解开秦景腰带,去拉他的衣襟。期间心跳越来越快,时不时飞他一眼。可渐渐的,她看着青年微白的面容、眼下的乌青,又冷静了下来:秦景这么辛苦、这么累,她不应该这么折腾他吧?

    哎,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公主这次是真的收了心,只准备帮秦景换纱布。

    因为她不再别有目的了,所以不再抬头,只低头专心跟他的衣袍带子奋斗,努力解下来。她不知道,在她动作越来越过火时,青年睁开眼了,垂目看着她。她的手时不时碰到他身体,胸、腰、腹都被她摸了个遍。秦景的身体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僵,可公主完全没发现!

    当公主的手伸向他的裤头时,秦景再无法坐视了,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公主抬头,与青年乌黑幽静的眼眸对视。她眨眨眼,眼下飞红,略有尴尬,却立刻又理直气壮,“我是为你好,我在给你……唔!”

    秦景按住她后脑勺,倾身亲上她的嘴角。

    公主目瞪口呆,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心思真的很单纯啊!

    不过……管他呢。

    公主搂住他脖颈,热情地投入这个吻。

    比起上一次那狼狈的吻,这才像是真正的吻。

    秦景衣衫半解,眼眸半垂,长睫与她的彼此交映,亲密地亲吻她。他很是温柔,一直照顾着她,先是唇瓣摩挲,在公主适应后,两人的唇齿才交缠在一起。

    不知不觉中,公主被秦景压在了身下,她的腿缠上了他的劲腰,双方的呼吸都有些重。公主沉迷于情、yu的美好靡丽中,双臂双腿都缠着这个人,恨不能和他合二为一。

    秦景却突然离开她的唇,头埋在公主旁边的枕上喘气。

    公主被打断,很不高兴,又要索吻,嘴被秦景用手捂住,腿也被秦景拍下去。她再搭,他再推开。秦景将公主塞进被窝里,声音沙哑,“睡吧。”

    公主被他压着,当然感受到了秦景身体的变化。她白他一眼,拉下他捂住自己嘴的手,“我不要!”

    她的腿又要缠上去,秦景叹气,伸手戳中她胸口穴道,公主动不了了!

    公主傻眼。

    秦景花了很大的耐力,才从公主身上起来,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袍,低头看时,公主眼中泪汪汪,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儿,眨一眨,滴答滴答往下掉。

    秦景一下子慌了神,以为自己弄伤了她,连忙又解开她的穴,将她抱起来。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公主发怒,拍开他抱自己的手,“不想碰我就不要碰!点到为止算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她捂脸,嚎啕大哭,“你是不是别有新欢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你这个混蛋……”

    “不是不是,”秦景急忙抱住她,连声哄,“我没有那样,你不要哭了,当心把晚上的药吐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做下去?”公主控诉地看着他,“我不能满足你吗?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秦景再次被公主的口无遮拦震住,他的脸远比她红得厉害。

    这种话他平时根本说不出口,但是公主哭得这么惨,他不能什么也不说。秦景硬着头皮道,“因为公主你还生着病啊。我要是……你会病上加病吧。”他顿一顿,“而且这是别人的家,我们这样……也不好。”

    公主不哭了,望着他许久不说话。

    秦景以为公主又出什么状况时,她扑上他的腰,“下次一定要做完!”

    秦景赧然,在公主的虎视眈眈下,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33章 有人闯入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自那夜秦景的难得亲吻,公主觉得自己和秦景的关系比以前更好了几分。不过他们并没有说开,这时候的人,很少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大概只有白鸾歌那种什么都没有了、脸皮很厚的,才可以大声说“喜欢”吧。

    秦景这种性格内敛的人,在青天白日被人围观他与公主,都有些承受不了,更不用提说什么“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之类的了。

    公主也不在意爱不爱,她完全将秦景当成私人物品,那些露骨的话只用来逗秦景、看秦景脸红,她自己却不怎么信。只要秦景的生命最重要的人只有她一个就好了,她并不在意秦景对自己是爱情,还是忠心。

    公主病好了后,和秦景离开了那家民宅。天地如炉鼎,浩大空旷,由于公主不知道去哪里,便由秦景带路。他们绕过康州南下,路途曲折,有时候坐马车有时候走水路,有时候步行有时候雇货车,遇到官兵还会刻意躲开。这样的锦衣夜行,秦景显然很熟练,他自己以前做的许多事就需要掩人耳目、背着人走,如今多带一个公主,他也轻车熟路。

    公主痴望与人周旋的秦景出神:带着她私奔的侍卫,带着她背叛旧主子的侍卫,她怎么就越看越喜欢呢!

    日夜兼程,等他们走了三天的路,秦景带公主到了一个叫北海府的小镇,却不进镇子,而是东拐西拐,进了一个叫万潮村的地方。公主被颠了好几天,精神状态很糟糕,被秦景扶着跳下雇佣的牛车后,看到这个破败的小村子,她的腿都要吓软了。

    秦景看公主苍白的脸色,解释道,“走了太久的路,公主需要休息。”

    好吧,秦景主要还是为了她的身体考量。他们两人之间,秦景还受了内伤一直没好呢,拖后腿的那个人反而是一点伤都没有的公主。能逃亡这么久、还没被人发现,第一感谢他们的运气好,第二是秦景反追踪的本领高。

    小破村子就小破村子吧,公主也觉得挺新奇的。绿水人家,直烟邈邈,世外桃源啊。但是他们又要借住吗?公主望着秦景背上已经扁下去大半的包袱,有些不情愿。她真的好讨厌住在别人的地方,看别人的脸色!她堂堂公主,两辈子都是别人看她脸色的好吧?

    秦景背着包袱,在前面轻松走着,公主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跟着。然后又是拐来拐去,他们到了村南的一间小院子前,秦景道,“到了。”

    公主没吭气,等着秦景像以前那样敲门问候主人家。但是这一次,她看到秦景直接推开了院门,又回头来招呼傻住了的公主,带她到了小屋前,几下开了门。飞扬尘土扑面而来,一股久无人烟的涩味弥散,公主被呛得咳嗽,秦景给她拍着背,解释,“没人住,时间长了就这样,属下收拾一下。”

    秦景跟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小杌子,让公主去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他将包袱交给公主,袖子一挽,开始收拾屋子。

    公主一直处于一种惊呆了的状态中,等她回过神,便挪到屋子门前,好奇地看秦景跃到屋梁上扫尘土。公主连忙又退出去,跑到窗边,望着里面忙活的青年,跟秦景聊天,“你怎么像是很熟悉这里啊?”

    “这里是属下的家乡,房子也是属下的,属下自然熟悉。”秦景解释。

    公主怔住,“你还有家乡啊?”她以为秦景是陈昭的影卫,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她都不知道秦景也有自己的以前。公主开始羞愧,她真是太不关心秦景了。

    “那你爹娘呢?你怎么就当了陈昭的影卫啊?这里离康州好像挺远的吧。”

    秦景三言两语就解释完了:这里确实是他的家乡,他在七岁前和爹娘住在这里。七岁那年,地里发生旱灾,死了很多人。正好那年南明王府的人到各地选根骨好的小孩子,他就被爹娘卖给了南明王府。不过秦景并不是南明王府的奴仆,他因为根骨出色,被选去练武,后来又成为影卫,早将自己的卖身契拿了回来,入了王府的侍卫编制。前面曾经提过,在这个时代,侍卫不算下人,近乎一种官职,是可以升迁和调动的。

    秦景做侍卫的时候,偶尔接济父母。他成为影卫后,明面上的行踪都被掩藏,和家乡这边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爹娘先后病逝。之后,秦景也几乎不回来这里了。

    公主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盯着杌子看,突然尖叫道,“秦景!”慌慌张张地往屋里逃,撞入闻讯而来的秦景怀中。

    公主指着杌子,“那上面长了蘑菇!”

    秦景过去看,果如公主所说。公主恐怕都没见过长蘑菇的杌子,跟在他后头,稀奇得不行。她抱臂嫌弃道,“你就让我住这么差的房子!连坐的地儿都没有!房子漏不漏水?床板没被虫子咬坏吧?我晚上怎么睡觉?”

    秦景被问得愧疚,他真是太委屈公主了!

    于是他们又一起去了镇子上。

    公主长这么大,每次出行都是一大堆人明里暗里地跟着,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小镇子上逛,还没有人跟前跟后。秦景就看着之前一脸嫌恶的公主,到了西市后立刻变得好活泼,什么都想凑过去看一看,他不得不紧紧跟上。

    秦景惊叹于公主花钱的大手大脚。

    看到卖零嘴的,公主指挥秦景,“全买下来,我可以慢慢吃!”做小买卖的小贩没见过土财主,乐死了简直。

    看到有蹲在路边卖首饰的,公主凑过去挑挑选选,又指挥秦景,“全买下来!回家给我娘扔着玩儿!”

    看到捏糖人的,公主笑,“这个阿静肯定喜欢吧?对了这个人能不能买下来啊?”捏糖人的老人家被一个小姑娘追着问你值多少银子一百两够不够,都要吓坏了,幸好之后那姑娘被一个一脸黑线的青年使劲拖走了。

    “这些都要!我摆一个玩,扔一个玩,回头再给娘他们送几个!”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全是我的!”

    “买买买!”

    “掏银子……全买了!”

    公主这种暴发户的买法,赢得了小贩们的广泛欢迎。她被恭维得眉开眼笑,一回头,人海茫茫,她的侍卫大人去哪里了?公主慌了,秦景不会见她太过分,丢下她不管了吧?

    “秦景?你在哪里?”

    “属下在这里。”一排堆得比人还高的布料后,传来秦侍卫平静的声音。

    公主绕过去,看到秦景的样子,整个人都被一大堆东西埋了,瓶瓶罐罐布料珠贝,肩上臂上怀里,全是她买的宝贝儿。公主忍俊不住,想凑过去搂住他胳膊,都没地方下手。

    她难得的脸红,觉得不好意思,“我买这么多,你都拿不了,怎么不提醒我?”

    “公主高兴就好,”秦景好淡然,“属下拿不下,也可以请人帮着拿。”他见公主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都在发光,却不说话,侧了侧脸,依然不习惯公主的炽烈目光,“公主还需要买什么?”

    公主望着这个人:对她真是太好了!

    她新奇于这些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他一点都不扫她的性子,任她玩得高兴。她在前面走得欢快,把一堆堆货物都交给他,秦景也没有抱怨一句。而只要她一回头,他就在后面跟着。

    公主心中温暖:她真是喜欢这样的感觉。有个人一直跟在她后面,她随时回头,都能看到他。

    “秦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公主娇声。

    秦景淡声,“属下对公主并不好,公主跟着属下吃了很多苦。属下本一无所有,这些外物,在属下能满足公主的时候,又何必介意。”

    他说的这么平静,完全发自肺腑。

    公主的心软成了一团,要不是实在没法下手,她真想扑过去抱着他亲一口,“不买了,咱们回去吧!”

    她金枝玉叶,她锦衣玉食,她从没过过苦日子,她不曾坐马车坐的腿软,她不曾坐船坐的连日头晕……这些日子逃亡路上的艰辛,是公主之前从来没尝试过的。

    她也跟秦景抱怨,也跟秦景哭鼻子,不高兴了也打秦景。但是她心甘情愿这样,并不觉得后悔。只要那个人是他,她就可以压抑自己的坏脾气,忍受那些辛苦,去和他在一起。

    就算这短短几天,像偷来的一样。

    公主想帮他拿一些,秦景连忙拒绝。公主这么娇弱,跟着他风餐露宿,无论她怎么表示自己很开心,秦景都觉得委屈了她。在他有能力的范围内,他一点苦都不愿意让她受。

    所以回去的路上,就变成了秦景在前面走,公主在后面小跑着追。

    公主道,“你让我帮帮你嘛!我不觉得辛苦啊。”

    秦景没回应她。

    公主跟这块木头在一起,早就习惯自说自话了,“秦景你站住!你这么不听我的话,我要生气了!”

    “你还不理我?呜呜呜,你一定是嫌我烦对不对?嫌我老对你指手画脚对不对?好啊你的本性这么快就暴露了……”

    公主说得自己都快真生气了,秦景还气定神闲地走在前头,一点都不受她影响。公主挫败,秦景要是愚忠,都好啊!偏偏他还不是!

    不过……她依然有办法治他!

    公主停住步子,咬着唇哭丧道,“我走不动了,腿好疼!”

    这下,秦景是真的停了步子,回头来看她。公主就站在他身后,委屈地看着他走近。秦景心里知道公主可能在作,但他偏偏就是心疼她,看眼自己身上满当当的货物,再看眼盯着他的公主。秦景叹口气,将身上挂着的东西一点点卸下来,丢在路边。他弯下腰,蹲在公主脚边。

    秦景伸手捏了捏公主的腿,并没有发现受伤的痕迹。他仰头看公主,公主调皮地冲他飞个媚眼,跟软骨蛇一样,人一下子趴到他背上,“我好累!你背我走吧。”

    公主倒都倒得歪了,差点跌到地上,秦景伸手接住她,反手一推,将她送到了自己背上。

    秦景先让公主等一下,去跟路边的一个老汉说了几句话,让对方帮忙看下货,才回来背公主。

    公主被他背起来,伸手戳他的脸,笑盈盈,“秦景,你脸皮厚了啊。”他以前光天化日,都不怎么敢和她走近的,现在敢背她了!一大进步!

    秦景疏淡的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有公主日日敲打,又是哭哭啼啼又是撒娇卖痴,他总得有进步啊。

    公主俯身亲他一口。

    秦景步子微趔趄,急急躲开微红的脸。他低声,“这个还不行。”

    “知道,”公主搂着他脖颈,埋怨道,“什么时候你敢亲我呢?秦景,我能等到那一天吗?你不会残忍地让我等到海枯石烂吧?”

    秦景装作没听到。

    两人这样回到了小屋前,公主从他身上跳下来,正想抱怨秦景的背好硬,就见秦景望着一个方向,公主探头看去。

    他们这个静无人烟的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迎来了一位妙龄少女。少女十五六岁左右,穿着粗布衣裙,发上别着一根木簪,和村里那些姑娘家打扮差不多。但她容貌却很不错,眼似水杏,花容月貌,立在院子里,左顾右盼,神色间几分焦急、几分期待,那种顾盼神飞的风姿,随便来个人,怎么也得神魂颠倒啊。

    在这么个小村里还藏着这样的小美人,公主都觉得惊讶。

    这小美人儿听到院外的动静,转过身来看到他们,眼底掠起惊喜之色。她狐疑的目光从公主身上飘过去,落到了一边站得挺直的七尺男儿身上。

    公主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少女飞扑过来的雀跃劲儿,“秦大哥!真的是你!”

    公主从来没见过秦景和女子近距离接触,他这个人冷淡得很,对谁都一个样。但这个小姑娘扑过来拉他的手臂,他竟然没推开,反而叫了对方一声,“阿月妹妹。”

    不熟悉秦景的人,只会觉得他声音平白清冷,没什么感情。熟悉秦景的公主,却听出了他平静下的那点儿开怀。

    他在高兴。

    被叫做阿月妹妹的少女激动得不得了,“是我啊!秦大哥你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你家院门开着,屋子有扫过的痕迹,就猜你是不是回来了。我在这里等好久了,好怕不是你,而是遭了贼……我担心得不得了,没想到真是你!真是太好了!”

    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寒暄——她前世看陈昭和白鸾歌亲热的时候,只想掐死那两个人;她现在看着秦景和这个陌生姑娘,也想掐死这两个。

    她难道真的这么倒霉,遇上的男人全都有青梅竹马?她总是那个插一脚的后来者?

    公主眯眸:如果是这样,秦景就去死好了。

    不能成为她的,他就去死吧。

    不过他不用担心,他死了,也不会和他的青梅竹马埋在一起;就算他死了,他的骨灰也是她的。

    谁也别想拿走。

    秦景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公主的黑暗想法,还是终于想起了她,回头将公主介绍给对方,“这是我的……主子。”然后就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公主。

    在对方好奇的目光中,公主微微一笑,“我叫宜安。”她的名字只有父母知道,她并不打算告诉陌生人——而且说不定这陌生人很快就成死人呢。

    “宜、宜安姑娘好。”阿月被公主黑得发亮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又转向秦景了,“秦大哥刚回来,什么还没有准备,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秦景没有应下,反而看向公主。

    秦景的表现让公主舒服了一点,宜安公主点头,“好啊。”

    阿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对着秦景。秦景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了,看了公主一眼。

    等阿月忙活着回家跟娘说喜讯、开心地走后,秦景迟疑下,问公主,“公主是不是不舒服?”

    宜安公主摇头,一脸期待道,“我没有吃过农家饭菜,这倒是个有趣的经历。”

    “公主真这样觉得?”秦景还是觉得她不对劲。

    公主点头。

    秦景不是多话的人,虽然还是觉得公主状态不对劲,但她都说没事了,他也不会多问,只默默关注着。而公主则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心里却在想:秦景,如果你不是我的,我就杀了你。你死后,我当然会陪着你的。不要怕。

    ☆☆☆

    在公主和秦景逃亡到万潮村期间,陈昭从康州赶回来,回到了公主出嫁的仪驾中。他风尘仆仆,神色间却不显狼狈,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拜见公主。

    在驿馆里坐立不安的白鸾歌和木兰都听到了外头世子的请安声,她们两个一个吓得摔了手中碗碟,一个眼底浮现兴奋之色。

    白鸾歌简直想冲出去了,“是表哥!表哥他回来了!”她原先一直觉得宜安公主不可能这么轻易允诺她,心里一直不安着。再加上还得装模作样地假扮公主、提防别人认出她,那个心理压力大的啊。

    眼下一门之隔,表哥温和的声音就在门外,白鸾歌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现,好想告诉表哥自己的艰辛。

    木兰拦住她,“白姑娘!你想死,不要拉着我一起啊!”她心里只比白鸾歌更为痛苦:白鸾歌真是不管不顾,满眼就只有世子;可是木兰不是啊!

    公主不见了!白鸾歌假扮公主!骗婚或悔婚!

    哪一桩是好事啊?

    被人发现,公主没事,有事的是他们这些下人啊。作为直接听到公主计划的木兰,这几天的每时每刻,她都觉得是自己的催命符——木兰完全没想过公主会保全她。

    公主脾气那么乖戾!

    白鸾歌这才坐定,说服自己:只要自己再忍几天,就能嫁给表哥了!到时候水到渠成,表哥就算恼自己骗了他,他那么疼自己,一定会原谅的。

    木兰安顿好白鸾歌,出去跟世子说抱歉,公主累了,不想见他。

    陈昭被公主拒绝得很习惯了,并不介意。他却深深看了木兰一眼,含笑道,“木兰姑娘面色很差,是舟车劳顿,没休息好吗?我一会儿让人送些药脂来,是以前一位游方名医给我娘的方子,望姑娘不要推脱。”

    “多谢世子!”木兰连忙欢欢喜喜地道谢,作为宜安公主的一等侍女,世子真是接二连三地送了她不少好东西。

    木兰心里更抱怨公主了:世子这么好,公主为什么要逃婚啊?还把秦侍卫拐走了!这要是被发现了,累及秦侍卫怎么办?公主是要害死秦侍卫吗?!

    陈昭笑一笑,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他又去拜访自己未来的大舅子。刘既明得知陈昭回来,自然满脸高兴地迎接,并为自己的妹妹表示歉意,“宜安这几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多体谅啊。”

    陈昭面上一派适宜的关心,“公主病了?”

    “还不是前几天晚上的那群马贼闹的!”刘既明大骂那伙引起骚乱的马贼,并观察着陈昭的神色。他虽然觉得陈昭的手段不至于如此粗劣,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陈昭一怔,面上有明显的诧异之色,疑问地看向刘既明。

    刘既明心想:不是这个人太会骗人,就是他真的不知情。

    刘既明就把那事详细一说,在他眼中,陈昭神色越来越凝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陈昭突然问,“自那晚后,大公子就没见过公主了?”

    “不是……第二天见过一面。”
正文 第34章 夜中手段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对前世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他并不记得这场马贼之祸。要么这些马贼是前世没有出现过的,要么是也出现过,但是宜安公主隐瞒了这件事。

    陈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条从邺京通往康州的路,他是派人提前清道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马贼呢?这伙马贼是怎么躲开他的人的眼线出现的?而公主有没有因此受伤?

    任何与他记忆不一样的事,都会引起陈昭的警觉。

    他抬头,看到刘既明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凛:从这位大公子的角度看,这件事很像是自己故意为之。陈昭是真的怕麻烦,不想因为其他事扰乱他追慕公主的步伐,在已知平王日后肯定会做皇帝的前提下,他一点也不想和平王府交恶。

    陈昭自然赶紧解释自己与这件事无关,“我也不知道这些马贼是怎么出现的,我回去便查清楚,到时一定给大公子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既明打个哈哈,“世子太客气了!你对我们王府忠心,我是肯定相信你的!你都快成我的妹夫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你有关呢?谁敢传这样的谣言,我第一个不饶!”

    陈昭微微一笑,没把刘既明的义愤填膺放在心上。若对方真的不怀疑自己,就不会始终不提“不需要解释”了,对方还是需要他的证据和解释的。

    陈昭道,“想来公主这几天不见人,是那日受了惊吓。我实在觉得抱歉,想当面向公主道歉,不知道大公子能不能代为通传?”

    刘既明没答应他,自家妹妹的脾气,怪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他可不敢随便答应陈昭。但他也确实好几天没见过公主了,就和陈昭一起去公主的房外。

    白鸾歌和木兰听到刘既明和陈昭一起来了,这次是真的吓得脸色惨白。

    白鸾歌相信事情败露后,表哥会保全她,但是那位刘公子可不一定向着她了。木兰是觉得哪个都不会在意自己这个侍女的命,她也害怕真相暴露。

    “怎么办怎么办?”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拼命动着脑子。

    外头的刘既明和陈昭没听到里头声音,不禁奇怪,“公主这么早便歇下来了吗?”刘既明声音有担心之意,“公主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请老神医来看诊看看。”

    还要请神医!

    屋里的两个姑娘家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木兰突然想起一个办法,“摔、摔个瓷器!”

    “啊?”白鸾歌没明白木兰的意思。

    木兰来不及解释,自己捞起书架上摆着的白玉瓷瓶,狠狠向下摔去,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她发出一声叫,慌张道,“公、公主!奴婢错了!您不要生气了!”

    她边说着,边往后退,又连着摔了好几个瓷器。

    白鸾歌不是笨蛋,她明白了木兰的意思,连忙接过了木兰的活,跑到床前,把所有的纱帐都放下,自己将发簪一拔,长发如云倾泻而下。她模仿着宜安公主的坏脾气,坐在床上,将床前小几上的小玩意哗啦啦全都摔了下去。

    陈昭和刘既明眼皮直跳,听着屋里头的玉器摔地声,还有少女的求饶声。他们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进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木兰脚边跳过一个刚刚摔过来的玉花瓣,冲两位主子尴尬一笑。

    木兰将门半掩,小声解释,“公主刚才在休息,被两位吵醒了,正不高兴。两位公子还是换个时间见公主吧?”

    刘既明就算和公主关系挺好,也挺怵公主发怒的时候。宜安公主不高兴时,那攻击真是逮着谁是谁。他连忙替公主向陈昭解释,“公主平日脾气不是这样的……世子不如改日吧?”

    这个样子,陈昭只能改日了啊。

    他其实有些怀疑公主,但借着门缝,匆匆往里头扫了一眼,纱幔后,确实有姑娘端坐。再加上摔了这么多东西……确实是宜安公主的一贯作风。

    他暗想自己真是多心了,有公主的亲哥哥坐镇,公主能出什么事呢?

    陈昭和刘既明一同离去,后面又传来一声瓷器摔地的声音。两人回头,见木兰跑了出来,神色窘迫,“公、公主她说……”

    “公主说什么了?”刘既明好奇问。

    “公主说她觉得你们两个好烦,叫你们没事不要往她跟前凑!”木兰硬着头皮,大声把话说完,然后就噗通跪地,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刘既明和陈昭一时沉默。

    然后刘既明干笑两声,“世子不要介意,不要介意。”他心里真是为自己的妹妹捏了一把汗:还没嫁过去呢,就表现得这么糟糕,她是怕陈世子对她印象太好是吧?

    陈昭一笑,“我并不介意。”

    陈昭左右看一番,跟刘既明说,“对了大公子,没见到秦景啊。”

    刘既明这才想起秦景,说实话,他和秦景无仇无怨的,秦景又只是一个侍卫,不往他跟前凑,刘既明真的想不起这么一个人。经陈昭提醒,刘既明才想起自己也有几日没见到秦景了。

    木兰赶紧接口,“公主让秦侍卫帮她办一件事去了!”

    她接的太快,让陈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幸好也止于此,陈昭并没有更多的反应。

    两人离去后,木兰回到屋,和白鸾歌互相望着,都齐齐松了口气,两人后背都被薄汗浸湿了。或许是这种革命情谊,让白鸾歌都对木兰的印象好了很多,“木兰姑娘,等我嫁给表哥了,就把你要过去吧。”

    “啊……多谢白姑娘。”木兰答得很勉强,她现在满心都是公主和秦侍卫到了哪里了,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了。木兰伺候公主这么多年,恐怕都没有这几天念公主念得次数多……

    同时,她心里也怨着白鸾歌。如果不是这个人突然冒出来,公主怎么会逃婚呢?别说是公主了,就算她听到未来驸马心中另有他人,也会觉得不舒服啊。

    被木兰和白鸾歌念叨的公主和秦景,正被热情的徐嫂徐叔请到了家里头吃饭。徐嫂徐叔都是村里人,一辈子没见过达官贵人,女儿回来告诉他们说秦景回来了,他们也很高兴。

    但是不光是秦景来了,秦景还带着一个姑娘来了。

    在这位姑娘出现前,徐氏夫妻一直自豪于自己女儿是村里最漂亮的小姑娘,每天不知道多少小伙子在后头脸红呢。但秦景带来的这位姑娘,踏着银月走来,衣袂翩飞,腰肢纤细,只是走路的仪态,就美得像一幅画。

    当她站到近处时,明眸善睐,皮肤如雪,容色烂若玫瑰。但比起容貌的出色,更让人在意的是她通身的气质,即使抿唇笑的样子,都那么骄矜清贵,看着比镇子上那些千金小姐还像千金小姐。

    徐叔徐嫂面面相觑,再回头看眼满脸娇羞只盯着秦景出神的女儿,都担忧了:他们早知道秦景出色,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人。秦景能带这姑娘回家乡,该是打算娶这姑娘了吧?自家女儿的心事自家知道,但是——这位姑娘看着派头挺大,若真是秦景喜欢的,他们女儿拿什么和人家比啊?

    眼中分明看出徐叔徐嫂的露怯,宜安公主偏头一笑,很是满意:不枉费她临出门前,特意整理了下仪容。看清现实就对了!秦景是她的,跟她抢的都一边呆着去吧。

    秦景做惯影卫,对周围人的反应向来比旁人要敏感。几乎是徐叔徐嫂眼有窘迫之色时,他就回头看向公主,公主冲他翻个白眼,皮笑肉不笑。

    秦景不解:他没惹公主吧?公主这是又在作什么啊?

    “秦大哥,宜安姑娘,你们都进来啊。”徐阿月脑子少根筋,根本没发现气氛的诡异,热情地招待客人。她想去挽秦景的胳臂,秦景往后退一步,公主向前走一步,快速地挽住阿月的手臂。

    公主回头看秦景一眼:哼,还知道躲,不错。她是有想过直接跟秦景亲热点刺激这家人,不过她了解秦景,她能做出来,秦景不一定能吃消……万一他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给遁了,公主得不偿失嘛。

    公主亲热地拉着阿月往屋里走,“听说你和秦景从小一起长大啊?你能跟我说说他吗?他这个人跟木头疙瘩一样,说半天都应不了一句,我真是被他烦死啦!”

    公主口上抱怨,面上笑容甜蜜。

    徐阿月神情一滞,莫名地有苦涩之意。

    徐阿月小声,“宜安姑娘,你别拉我,我自己可以走……”

    徐叔徐嫂在后头跟着他们进屋,徐嫂听女儿喊人这么客气,就嗔道,“叫什么‘姑娘’啊?这是你秦大哥带回来的……客人,你喊声‘姐姐’啊。”

    公主笑眯眯拆台,“我今年十五。”

    徐嫂笑容一滞,“那就是妹妹。”

    秦景看向公主,他察觉到公主的敌意了。公主平时虽然作,但她骄横任性,不屑于跟别人耍口角之争,后来更是把所有的毛病冲着自己发泄了……秦景很久没看到公主对外人露出这种步步紧逼的神情了。

    阿月的话打断了秦景的思绪,“爹娘,你们说什么啊!宜安姑娘是秦大哥的主子啊!”

    “啊?”徐嫂吃惊,看向秦景,“小秦,你的主子不是什么世子吗?怎么换人了?什么时候的啊?”他们面色有了松弛,如果是主子就好了。

    秦景再厉害,也就一个侍卫嘛。自己女儿希望还是很大的!

    秦景支吾一声,“最近的事,日后我再解释。”

    得知宜安公主是秦景的主子,这一家人几乎要把公主给供起来了,拐弯抹角地跟她打听秦景平日的行为,又替秦景说好话,就怕秦景得罪了她,还追问她怎么想起来这个地方啊。

    公主心里越来越不舒服,她和秦景才是一起的!她讨厌被人当成外人!她不喜欢别人为秦景在她面前求情!

    好在很快开饭了,这种痛苦的寒暄终于结束。等上了饭桌,这家人见秦景和公主坐在一起,公主明明有手有脚,但她坐下,秦景就开始给她摆筷子摆碟子,开饭后又全心全意地照顾公主吃饭。

    公主又高兴起来了。

    她冲秦景撒娇,“这是什么啊?我从来没见过,你先尝尝!”

    她眼疾手快地夹住一块黑乎乎的肉塞到秦景口中,见对方很配合地接受,公主才满意了。

    公主冲着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嫣然一笑,大方道,“不要看着我啊,你们也吃呀。”公主招呼大家一起吃,这雍容华贵闲适安然的模样,仿佛她才是主子似的。

    说起来,徐家三口人就是有跟主子一起上饭桌吃饭的那种尴尬感。

    徐阿月很不是滋味地看着秦景都没吃几口,全在照顾公主了,“宜安姑娘,大家小姐吃饭都这样吗?”

    她问得有些不礼貌,很是尖锐。

    公主便知道自己刺激到这姑娘了,心里更开心了。她知道自己和这家人格格不入,这是肯定的啊。身份决定地位,她公主的作风深入骨髓,就算不开口,别人也不会当她是村姑。

    要她放低姿态,她也放低了嘛,又没有动不动吓唬他们,只是没掩饰自己的脾气而已。公主从小就习惯别人看她脸色,从不肯看别人脸色生活,现在依然如此。若是秦景的亲生父母,公主还会装装样子。但现在这家人又不是秦景的亲生父母,公主就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

    比起之前的各种猜测,公主现在的心情很轻松:经过试探,她觉得这个徐阿月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在前世,如果没有陈昭护着的话,白鸾歌都在她手里不知道得死多少次。而这个徐阿月,比起白鸾歌,根本没啥手段。

    公主顾虑的就是秦景和这家人的感情,但据她观察,也就是普通的感情。公主第一次实心实意地感谢秦景感情的淡漠,让他和大部分人都走得不是很近。

    因为心情好,所以就算看出徐阿月对自己的不敬,公主也没有当场发脾气,而是优雅地放下碗筷,抱歉一笑,“我吃饱了,你们继续。我去外面走一走,不打扰你们了。”

    公主走后,隐约听到徐嫂跟秦景道,“这个姑娘,怎么吃这么少啊?”就吃了几口菜,小半馒头,这就不吃了?

    公主听到秦景用清冷的声音解释,“她脾胃弱,只能少吃多餐。”

    公主蹲在篱笆后的大树下,小风徐徐,她发着呆,目光却一直盯着屋门看。那里冷冷清清的,两只破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照出地上一小块亮斑,隐约能看到屋中人和乐美美的影子。

    公主眼眸中一片空洞,她和秦景出来,又不是为了看秦景和别人这样要好。

    过一会儿,她看到秦景出来了,左右看看,很明显是在找她。不过公主是蹲在地上的,天色又黑,秦景一时没发现她。

    公主正要起身喊他,看到徐阿月也跑了出来,跟秦景说了几句话,神情羞涩地递过去一个食篮,秦景又跟她说了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公主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真是气得胸闷。她闭目,不去看了。

    一会儿,公主听到头顶有秦景的声音传来,“公主?”

    公主不吭气。

    秦景见她不理自己,就蹲在她旁边,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再去碰她的手,触手冰凉……公主推开他的手,猛跳起来,因为蹲的太久,又起得太快,她眼前一片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跌,被秦景抱了满怀。

    秦景道,“回去吧。”

    公主仰头看他,“你是不是喜欢你那个青梅竹马?”

    秦景一愣,青梅竹马?谁?好半晌他才想起来公主指的是什么,“没有。”

    公主本来一肚子怒气和怨愤,在他这么平淡的声音中,一下子就不气了。秦景的声音总这么平静,有化解她心中抑郁的功效。她作来作去,其实最想听的就是这个啊。

    公主低声,“她喜欢你。”

    秦景神情一缓,看向低着头的公主。他犹豫下,伸手为她抚平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不要多想。”

    他太坦荡了,干干净净地将一切展现给公主——你看吧,这就是我的过去,我就是这样,我并不瞒你,我也不负你。

    公主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星辰月光一起流转,吸食魂魄般漂亮。

    公主道,“你说得对!已经发生的事,不用多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更不必多想。”她突然笑容古怪,“那就让我们做些愉快的事情吧!”

    “……”秦景疑惑看公主,公主就扑了上来。

    他一时太松懈,竟被公主撞得后退了好几步,靠在了大树上。公主踮着脚,本想亲他的唇,可惜力气不够,亲到了秦景喉结。

    秦景的呼吸一时紊乱,抬手箍住她的腰,不让她乱来。

    公主拿手戳他滚动的喉结,甜甜道,“任何时候,你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听清楚了吗?”

    “……嗯。”秦景在心中默想,他是公主的,他早就有这个认知了。

    公主任何机会都不放过,伸出舌尖舔了舔,感觉被她推倒的侍卫大人呼吸一下子更乱了,她的腰当即被搂得紧。公主真是鄙视秦景的婆婆妈妈,他额头都有汗了,眼睛黑得发亮,都只是看着她。

    公主抬起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直接亲了上去。

    “这是在外面……”秦景抵死挣扎了一下。

    公主觉得手下的青年面孔烫得厉害,她真不知道他脸皮怎么薄成这样。她无视秦景的建议,吻得更深,很快秦景就没话了。再多的话语,也消融在公主这个吻中。

    “秦大哥……”徐阿月想起娘做的豆腐干忘了给秦大哥装到食盒里,就又出来一趟,却看到了让她浑身僵硬的一幕。

    有树枝长叶垂落,挡着那两人的身影。从外头看,只能看到两人的衣衫交缠在一起,青年靠在树上,低头抱着怀中姑娘。绿影恍惚,青年少女都是同样的容貌极佳,脸和脸贴在一起,唇齿相溶,看着不觉淫,荡,只觉得赏心悦目。

    徐阿月的眼圈慢慢红了,她重新躲回了屋门后,心里乱七八糟的。

    不是说那姑娘是秦大哥的主子吗?那他们是在做什么?秦大哥怎么敢和自己的主子做这样的事?

    他这样是错的!

    徐阿月没读过书,可等级地位那么明确,她怎么都知道秦大哥不应该做这样的事,他会害了自己的。

    她该怎么办?

    徐阿月又有些抱怨那个姑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自有名门公子相配。为什么要害她的秦大哥呢?

    秦大哥一定是误入了迷途!她一定会帮他的!

    徐阿月在屋门口等得煎熬万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到秦大哥松开了那姑娘,他低头为姑娘整理仪容。然后又蹲在姑娘面前,姑娘笑嘻嘻地扑到他背上,搂住他脖颈。清风明月相送,秦大哥就这样背着那姑娘,慢慢走了。

    “秦大哥……你……忘了拿食盒……”徐阿月奔出去,想喊人,却自己都喊得没力气了。她一心想着秦大哥不能这样,秦大哥一定是被蛊惑的,想得心口疼,泪眼模糊视线。要到很多年后,想起这一幕,徐阿月才能做到诚实承认:那一刻,她是羡慕的。秦大哥那么冷漠的人,她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姑娘这么有耐心过。只是她那时年少,总是不肯承认。

    年少时的思慕,总觉得无论如何都输不起。

    秦景的小破屋子真是好久没住人了,好在下午时买了许多必用品,填补了空挡。公主被秦景送去睡觉,到床上,她又把秦景压在身下,吵着要来一发。秦景看她脸白得透明、眼底有倦色,真是不知道都这样了,她哪来的满脑子黄色思想。

    “今天累了好久,公主睡吧。”

    宜安公主其实也不太有精神啦,她就是日常地逗秦景玩嘛。看他脸红窘迫,她就心情好。所以秦景一拒绝,她就顺势而下了,但仍勾着秦景脖颈不肯放,“这屋子这么破,木板这么硬,我睡得难受死了!你要陪我一起睡,不然我不睡了!”

    孤男寡女啊,妾意绵绵啊,考验秦景忍耐力的时刻又到了。

    秦景苦笑,公主还真是心大啊。

    他到底被公主缠得无法,只好哄她,“公主先睡,属下晚上没吃饱,去下碗面吃,回来再陪公主。”

    公主这才想起秦景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顿时心虚:好像又是她作的。

    公主爬床,“我我我帮你下面!”

    秦景自然不肯,他不想公主受一点累,不想公主半夜辛苦,即使是为了他。他领公主的情,却不需要公主真的动手。好容易哄了公主去睡,秦景才出去。

    等他收拾完回来,站在床前,看到公主已经睡着了。

    她靠着床柱半坐,身子向外歪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睡得并不安稳,显然之前一直在强撑着等他。

    秦景的心一下子特别软——他从不期待公主为他做什么,他从不需要公主为他着想,他对她,别无所求。所以她每次对他的一点点好,都能让他珍贵收藏,永不相负。
正文 第35章 追慕攻略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抱着暖烘烘的被子坐起,发了一会儿呆。公主觉得嗓子有些干,就赤着脚跳下床,想给自己找杯水喝。但公主忘了这里不是她的地盘,没有暖和的火墙壁炉,她脚才碰上地面,凉气就顺着脚心向上爬,让她冷得一哆嗦。

    因为刚起床,公主的神智一直处于放空的状态。就是现在自己明显觉得冷,也没反应过来去穿鞋袜。她只听到外头有丁咚的声音,就呆呆地走过去看。

    公主靠在门上,看到院子里的青年正在砍木头,那清越有节奏的丁咚声,就是这么发出的。

    晨雾稀薄,袅袅而生,远处有早起的农夫拉着牛去集市,也有人家早早生了炊烟。晨光熹微,曙光从云中散出,一点也不刺眼,和山村中的烟雾搅在一起,竟给公主一种世外桃源的错觉。

    而在这世外桃源中,公主的眼睛就只看到了那伐木的青年。她已经没有语言去描述他有多好了,就这样傻傻看着,盯着他的动作发呆。

    秦景是习武之人,很快察觉了公主的目光。他向她看来,本来神情淡泊,但瞥见公主赤着脚,眉头就皱了起来。秦景丢下手上活,过去将公主抱起来进屋,放她到床上,蹲在公主面前,让她的赤足踩在自己膝上,给她擦拭干净了,才帮她穿上鞋袜。

    “这里天气凉,屋子里温度也低,公主不能像以前那样总不穿鞋袜。”

    “知道啦。”公主答得满不在乎,身子前倾,用脚踢了踢秦景的肩膀,从床上直接往下跌倒了秦景怀里。亏得秦景腰力好,不然她就这么扑下来,两人还不得一起摔。

    公主问他,“你在干什么啊?我早上醒来没看见你,以为你丢下我走了,心里好害怕的。”其实她醒后一直在发呆,根本没想起秦景。

    秦景答,“先做早膳,之后准备补一补房子。”

    公主兴致勃勃道,“早膳?我来啊!”

    秦景怀疑公主有没有进过厨房、会不会烹饪,又不太想辛苦公主,表现在他面上,神情就有些迟疑。公主扬眉,高声道,“你真是小瞧人!我可是会过目不忘的……你看我字写得多好,画绘得多好,就知道我也会进厨房的。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贤能!”

    秦景立刻不敢拦她了,再拦下去公主得怀疑他不信任她了,虽然他确实不太信任。

    洗漱后,公主兴高采烈地进小厨房了,还不许秦景跟着。秦景真是不放心她,被公主踹了好几脚,他只能退出去,把伐木工作搬到了小厨房外头。秦景砍木头砍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小厨房看一眼。

    一开始还很正常,秦景没听到有什么意外声音,但很快,他就听到公主的咳嗽声和尖叫声了。浓烟滚滚,公主蹲在灶台后不停咳嗽,火旺得直向上冲。秦景顾不上管火,先把公主扶出厨房。

    公主被他拍着肩咳嗽很久,才惨兮兮地抬头,泪眼汪汪,“我真的会下厨!就是你家火怎么也烧不起来,好不容易烧起来烟又那么大,这不能怪我……”

    秦景严肃点头,“属下相信公主。”他相信公主就算烧起火了,一会儿大火烹一会儿小火煮,也会把她搞得头晕的。

    公主盯着他,“我真的会!”

    “属下真的相信公主,”秦景耐心道,“但是乡下和王府的厨房是不一样的,还是属下来吧。”

    公主瞧不起他,嗤笑一声,“你一个大男人,你会吗?”

    “……”秦景嘴角微抽,连火都生不好的人有资格嫌弃他吗?他家公主总是这么作,让他想揉一揉。

    被人想揉一揉的公主一无所觉道,“你让我歇一歇,我一会儿再试试。”她的本领根本不适合一路逃亡生涯,好不容易有个学过的,公主特别想让秦景知道自己是很能干的。

    秦景怎么舍得公主去劳累?

    她咳一声,被烟呛出一滴眼泪,他都心疼得不得了,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她进去了。秦景吭哧了半天道,“属下也想为公主做顿早膳,只是属下手艺不好,希望公主不要嫌弃。”

    公主被他说得很熨帖,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秦景台阶都给她铺好了,公主就顺着下了,但她要求帮忙。如此公主如愿跟秦景一起进了小厨房,他在前头捡柴生火,公主在后头给他递厨具递水。秦景原本以为公主会把这弄得一团糟,结果发现或许还真如公主所说,她是会下厨的。

    但是会烹饪的人,怎么连火都生不好?

    等忙了一早上,秦景端着两盘菜上桌,为照顾公主的身体,都是素菜。公主兴致勃勃地尝了一口,就撇嘴,给秦景的厨艺下了定论,“一点都不好吃,你果然不会做饭。”

    “……”秦景默默咽下心头那口老血,摆上碗筷。

    秦景的烹饪,不过是为了生计所学。他经常出特殊任务,十天半月见不到人都是常事。在这种前提下,煮饭缝衣这些小事,秦景都会一点。但他显然不可能去研究怎么做出美味佳肴,怎么补衣补出一朵花来。于是,他就被公主嫌弃了。

    但公主又很快补救,“虽然不好吃,不过你做的饭,我肯定全吃完!”她一脸快夸我懂事的神色。

    秦景真是被她打败了,沉默片刻后,见公主还眼巴巴望着自己,干干道,“属下多谢公主赏脸。”

    由这顿粗糙劣质的早膳开始,公主和秦景开始了他们在万潮村的生活。按照秦景的计划,他们在这里呆几天,等公主状态调节过来后,再考虑去哪里。

    公主根本不觉得她和秦景能逃到天涯海角去,过一日算一日,对秦景的建议,自然连连点头应是。

    秦景去忙着叮叮咣咣地修补房子了,公主的心还在烹饪上。公主所谓的“我会烹饪”,和秦景以为的不一样。她会的是指挥,站在一边指挥别人怎么掌勺怎么看火候,菜切成什么样放多少佐料……菜出锅后,这就算是她做的了。

    从来处于公主这样的地位,所谓的亲自下厨,大都如此。公主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她一个表姐被夸成贵女楷模,每次做的膳食,其实都只是在厨娘做好后搅了两勺子,就这样还被人诚惶诚恐地说“了不得”呢。

    公主是真的有过目不忘之能,她脑子里有许多食疗菜谱,她觉得秦景瞧不起自己的技术,就有心给他露一手。公主想,出门雇几个厨娘来,她在旁边下命令,她们下厨。等做好后,还是她的本领!

    公主想的高兴,便要出门,没想到才踏出院门,就遇上徐氏母女二人了。两人挎着食篮,显然觉得她和秦景两个人,一个是千金大小姐,一个是大男人,下厨估计都有问题,干脆就来送饭了。得知秦景和公主已经吃过了,两人面上都有惊讶之意。

    公主正要出门呢,就迎来不速之客,她差点就直接甩脸,把人统统赶出去了。好在公主还记得这是秦景的朋友,勉强挤出一个笑,将人迎了进来。

    秦景也听到徐嫂大声说话的声音,怕公主应付不来,他连忙放下手中活过去。公主一副主人的做派,见他过来了就吩咐他倒茶。秦景默,一个乡下,哪来的茶?他去找白开水吧。

    徐阿月急忙起身跟出去,“秦大哥,我帮你!”

    公主冷眼看着那小姑娘追着秦景,嘴角微勾,没吭气。

    一旁一直观察她神情的徐嫂,见公主面上没有异常之色,便笑着感叹道,“姑娘不要奇怪,阿月小时候就经常跟在小秦后面,那时候还不知羞地说长大要嫁给她的秦大哥呢。一眨眼,人都这么大了。”

    她说得起了兴致,“小秦他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拿这两个孩子开玩笑。我家阿月天天念叨着她的秦大哥……”她说着,看公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公主的眼睛很大,又黑白分明,专注看人的时候,就让人有些发毛,“这个,宜安姑娘也是未嫁闺女,好像我不该说这些。哈哈,”她干笑两声,“人年纪大了,嘴里没把,姑娘不要见怪。”

    “您说您说,”公主就当故事听了,但她补刀一句,“不过秦景的婚事,得我说了算。”

    徐嫂明显一僵,但又想通。这位姑娘既然是秦景的主子,那管秦景的婚事,也说得过去。她立马对宜安公主表现得更为殷勤,就想跟公主说道说道自家女儿和秦景。

    宜安公主心里冷笑:给秦景说亲?有她在一日,别开玩笑了。

    但同时,听多了徐嫂的话,公主心里也生了烦躁感。秦景为什么一定要成亲?他难道就不能一直跟在她身边吗?她真想把秦景藏起来,谁也别看到!

    秦景和徐阿月回来时,看到徐嫂和公主都不说话了。公主依然笑眯眯的,但她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威慑感,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看到秦景回来,公主起身,神态自然道,“你们慢慢聊吧,我有事要出门一趟。”言罢,根本不理他们是什么反应,仪态自然地向外头走去,还特别热心地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徐阿月问徐嫂,“娘,你说了什么惹宜安姑娘不高兴了吗?”

    “没啊,”徐嫂很忐忑不安地看秦景一眼,搓着手干笑,“我只是跟姑娘聊了聊天而已啊。”她确实觉得自己说的都是闲话,但要说她一点私心都没有,她自己都不信。

    徐嫂看着女儿感叹:傻丫头,娘为了你可真是豁出去老脸了。

    徐阿月和母亲面面相觑,跟秦景轻声道,“秦大哥,宜安姑娘是不是脾气……“她话没说完,因为秦景打断了她的话。

    秦景道,“你们先喝水。”他转身出去了,留下这对母女更加尴尬了。

    秦景出了院子,追上公主。她不理他,秦景强行拉过她的肩膀,低头去看公主神色。公主很正常,没有掉眼泪,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些。

    他沉默半天,下了决定,“我们离开这里吧。”

    公主疑惑看他,“为什么?”

    秦景没说话,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公主一下子就极为怜惜他,夹在她和故人之间,两边都不想得罪,秦景应该也很为难吧。但公主其实烦的不是徐阿月,只要秦景不动心,徐阿月又算什么呢。

    公主烦的是秦景有娶妻那一天。

    她之前从未意识到,现在才想起,按照正常规律,秦景总要成亲的。她不可能看着秦景生命中挤进来一个女人,她也不想把自己嫁过去,所以公主很烦。

    对了,前世怎么就不记得秦景有这么个青梅竹马啊?前世他死的时候,好像也没听人提起过秦景有娶妻的意愿啊。

    公主疑惑了半天,又开始惭愧自己前世对秦景印象不深了——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没有婚娶,却根本不知道他的感情经历。

    因为公主开始心虚,她那点儿不愉快,慢慢就消散了。

    反而是秦景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很难过,他心里着急,却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公主展笑颜。憋了半天,秦景说出一句,“公主说过,我是公主的。”

    宜安公主惊讶地扬眉,长睫眨啊眨,又垂下眼。那他能为了她终身不娶,一直陪着她吗?

    公主没有问出来,她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她不可能把秦景给任何人,那秦景愿不愿意就不重要了。就算他不愿,她也会让他愿意的——他陪着她一辈子,她也把自己赔给他一辈子,他并不吃亏啊!

    她只是不想嫁人,或者说还害怕嫁人。她也不能让秦景娶人,谁都不行。

    只要他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是她,公主愿意做出一切让步来留他。

    在秦景紧张中,公主噗嗤一笑,她悠悠道,“那个徐嫂想让你娶她女儿呢。”

    “属下不会……”

    “我知道,”公主笑,突然靠近他,柔声问,“秦景,我帮你解决这个麻烦,你拿什么补偿我?”

    秦景耳畔被公主吹口气,迅速僵了半天身子。但他无甚表情地看着公主:这个也需要他补偿?

    公主眼眸下扫,极具暗示性地望下他下半身,并在某个部位视线停留了片刻。秦景一下子侧身,躲过了公主肆无忌惮的目光,但公主那眼神,他却没法忘,心底激荡之意一点点浮起,在血液中汇聚,流遍他的全身。

    秦景终究耐不住公主还在用目光调,戏他,想说的话全都忘了,匆匆向公主告别,称有事先走了。

    他能有什么事啊?

    公主抱臂,很是不屑地看着秦景逃走。等人走了,她的神情才冷下去,想着怎么解决这个徐阿月。

    这个徐阿月缠着秦景,真让公主烦透了。想让她不缠秦景,干脆给她换个目标吧。

    公主第一想法就是杀了徐阿月,或者奸了徐阿月。人死了,一了百了;女人失去了清白,也大多会了无生意。但公主迅速意识到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和秦景就完了。秦景就算再对徐阿月没感情,也不可能看着公主毁了徐阿月。

    公主咬唇,“秦景?不就长得好,幼时相识,自以为情谊深厚嘛。他一个小侍卫身不由己,我就不信徐阿月的爱意坚贞到一成不变。”

    有了主意,公主即刻行动了。

    让徐阿月对秦景死心,最好是给徐阿月找个魅力大的爱慕者。徐阿月喜欢什么样的人?公主懒得想,她喜欢简单粗暴的方式,她决定直接用银子砸!

    各式各样的男人,公主打算用金银来打造!

    女人对身价一百两的男子不动心,那一千两呢,一万两呢,十万两呢?银子砸下去,就算徐阿月不动心,徐氏夫妻也要动心了。一旦开始动摇,就会大片动摇。到时候左右为难,谁还会记得秦景?

    公主感叹,“啧啧,秦景啊,你就偷着乐吧。也就本公主对你一心一意,不会对你变心了。本公主的好处大着呢,你真是捡到宝了,必须珍惜!”

    徐阿月绝对想不到公主开始对她的姻缘展开了计划,她知道了,一定得傻眼。黄白之物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公主对她的考验即将开始。

    ☆☆☆

    当宜安公主在万潮村折腾得起劲的时候,这边的出嫁仪仗队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驿站。等明日启程,就可以直接进入康州了。

    世子的屋子里,陈昭面沉如水,听完了下属的汇报。他手叩着桌面,良久无言。

    马贼一事已经查清楚了,是白鸾歌偷了他的符印,假借他的身份,假传他的口令,让那些马贼入了这条路的封口。白鸾歌啊……陈昭只记得她是在婚宴上闹了一场,他都不知道之前还有一出马贼之祸。

    “找到她了吗?”陈昭淡声问。

    下属支吾,“王府回报说,白姑娘说去礼佛了,一直没有人怀疑,直到世子传话回去……”

    “我问她人呢。”陈昭幽声打断。

    “还、还没查出来……是属下无能!”手下人一脸羞愧,其实主要是大家知道白鸾歌和世子的亲密关系。所以当初白鸾歌突然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世子的意思,根本没有对她设防。她走后,也没人去追踪她。

    “是我平时太宠她了,”陈昭淡声,“她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他闭目,将这几日的消息一条条在脑中过滤。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直忽略了。比如,表妹雇那帮马贼是图什么?她不知道公主的仪驾队侍卫众多,不是小小马贼能干扰的吗?她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了,南明王府会陷入被动吗?

    是了,她就是想让南明王府和公主生罅隙。

    那么按照公主的脾气,竟会沉默这么久,不置一词?

    陈昭揉额头,公主这一世的脾气要比上一世怪异,上一世她可能会忍,但这一世,陈昭认识的这位公主,不像是忍得住的。

    陈昭突地站起来,目露寒意。

    “世子?”下属惊讶看着陈世子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陈昭声音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现在去给公主请安。”

    这一次向公主请安,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陈昭再次被拦下。陈昭转身就走,去了医堂找老神医,问公主最近的身体状况。老神医摇头说自己好几天没被宣见了,跟着爷爷捣药的小庄宴阴阳怪气道,“公主都好几天不肯见我了!还有秦大哥也是!还说叫我武功呢,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眼睛晶亮地看陈昭,“世子,听说秦大哥是你的人?你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自然会教训的,”陈昭笑,“或许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呢。”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庄宴脊背一寒,暗自嘀咕,“再也不会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木兰抱着公主的换洗衣裳从侍女们住的地方出来,便撞上陈世子。她连忙后退了几步,弯着膝盖问安。陈世子容貌一如既往的温和,柔声让她起来,“我想见公主,不知道木兰姑娘有没有法子?”

    他抬手,一匣精致的檀木盒交到了木兰手中。

    木兰心跳剧烈,拼命让自己面上不要露出怯意,“奴婢只是一个侍女,不敢替公主做决定,请世子见谅。”

    “哦,是吗?”陈昭笑容极淡,“你收了我这么多东西,临到头,却告诉我你没有法子?你不关心公主,也不在乎秦景的性命吗?”

    提到秦景,木兰的面色一下子白了几分。她心里慌张,想着陈世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下一刻,她的脖颈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掐住,力道很重,让她喘不过气,怀里抱着的衣物落了一地。

    陈昭掐着她,声音温柔,“我再问一遍,能不能让我现在见到公主?”他笑容加深,“不能也没关系,你就去死吧。等你死后,一定还有别的人给我带路见公主。木兰姑娘,你觉得呢?”

    木兰面色因为呼吸困难而胀得青紫,泪水盈眶。她一直以为陈世子温润如玉,雅致无双。她从来不知道陈世子还有这样一面——他怎么能一边残酷地想掐死她,一边却优雅地对她笑呢?

    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正文 第36章 病娇公主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白鸾歌静静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美丽的姑娘出神。再走最后一路,就可以到康州了。然后她就如愿,可以嫁给表哥了。

    她知道,那位公主跟她玩这种代嫁的游戏,必然不安好心。不过白鸾歌并不是很在意。

    只要她嫁给表哥,一切错误都是可以挽回的,她甘愿承担。如果她不能嫁给表哥……她真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办了。娘已经过世了,爹生死未卜,白家已经倒了。她不过一个被爹娘娇宠大的女儿家,凭她自己,如何救爹,救白家呢?

    她也心爱表哥,也想救出爹。如果表哥娶了那个公主,他们白家就彻底完了。她不能让表哥娶那个害自家的公主,她也不能忍受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表哥琵琶别抱。她太喜欢表哥了,她更不想离开表哥,不想表哥成为别的女人的夫君。

    现在好了,再一段路,再马上,就可以……

    “叩叩。”房门被敲了两下,白鸾歌的思绪被打断。

    她如同惊弓之鸟般望向房门,却一句话不敢说。这几天,都是木兰帮她挡掉刺探之人的。现在木兰不在,怎么办?

    就在白鸾歌着急想办法的时候,门竟然从外面推开了。白鸾歌惊讶地看着木兰低着头走进屋,她身后,跟着衣白似雪的秀雅公子。

    木兰沉默着,一句话没说,进了屋就让到了一边。

    陈昭站在离內厢尚有几步远的地方,悠然拱手问安,“公主既不肯见人,也不让老神医看诊,我身为公主的未来夫君,实在很担心公主。冒犯了公主,我稍后自向公主请罪。”

    他说话的语调一贯轻柔,漫不经心。白鸾歌却听出了几分寒意,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躲在纱帐后,心中犹豫不决。没等她想清楚,就见陈昭大踏步进了內厢房,伸手扯开一层层纱幔。屋中纱幔一道道相连,随着陈昭的大幅度动作,全都塌落下来。若是真正的公主,恐怕早就怒了。

    可惜,白鸾歌不是真正的公主。

    她终究在陈昭的步步紧逼中,任由表哥掀开了最后一道纱帐。屋中一片静,尘烟在光线中飞扬,她的身姿一览无余,抬目,与表哥对视。

    白鸾歌咬唇,“表哥,你听我说……啊!”

    呼吸不畅,她的脖颈被陈昭掐住。

    白鸾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一瞬不离地看着陈昭。他不是最疼她吗?他不是从小就对她好吗?就算她做错了,他为什么一句都不问,就给她判了死刑呢?

    “表、表哥……”白鸾歌抓住他掐住自己的手,想唤回他的神智。

    站在老远的木兰躲得更远了:陈世子连自己表妹都敢掐,自己没被他当场弄死,真的该说自己运气好了。

    陈昭望着白鸾歌的目光晦暗不明,神情复杂,好半晌,他才问,“公主呢?”

    “表哥!”白鸾歌觉得真是委屈,泪水从眼中滚落,“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呀!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只想着那个公主?是她不要你,是她……”

    “这些话我并不想听,”陈昭淡声打断,他低眼看白鸾歌,语气里带着诱哄的味道,“鸾歌,你是我表妹,我也不想伤你。你要听话,乖一些,我总会向着你的。现在,你告诉我,公主去了哪里?”

    白鸾歌猛地推开他掐着自己的手,或许陈昭有那么一瞬想杀了她,但他到底对她有感情,如他所说,他并不是真的想对付她。白鸾歌轻而易举推开陈昭,连连后退,尖声喊,“公主公主!你为什么口口声声就记得公主?!你不记得我们以前了吗?你不记得我们也有过快乐的日子吗?表哥,我不想你娶公主。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边说边哭,竟给他跪了下去。

    “够了!”陈昭厉声打断她的话,他向前几步,突地冷笑,“你又知道什么?为了这一天,我付出了多少,你并不知道!”

    白鸾歌怔住,呆呆地看着陈昭。表哥素来温和闲淡,做事不紧不慢,说话向来带着笑,可有朝一日,陈昭撕下了这张皮,让她看到了他背后的阴冷。

    陈昭说,“鸾歌,如果因为你的原因,导致这场婚事的失误,我会杀了你。我给过你机会,但我不喜欢你总是挑衅我。”

    白鸾歌被他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说着那样的话,眼泪掉得更多,心中更为悲凉。

    她大声叫道,“我没有错!你答应我娘要照顾我的,你不能这样!”

    她又捂着脸哭,“你明明说过对我好的,你明明说一辈子对我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要娶她呀,你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之后我都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

    “机会?”陈昭笑容嘲讽,“我自己的机会都没人给,为什么要给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我已付出代价……凭什么你们就不用!”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白鸾歌被陈昭目中的阴沉给吓住了,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表哥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阴风阵阵中,不管他伪装的多平和,总有露出狰狞嘴脸吃人的时候。

    “哟,这是怎么了?”在屋中气氛紧张中,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男声。

    众人回头,见刘既明悠然敲了敲门板,走进了屋中。刘既明笑容一如既往,“你们这对未婚夫妻还真有些意思,我大老远就听到了这里动静。不过世子,我们公主脾气直,若有得罪你……”他看到了跪在陈昭脚边的陌生女子,目光已经扫过全屋,却没有看到妹妹的身影,他的声音慢慢静了下去,将话说完,“若得罪你,你也不要跟她计较。”

    他对一屋子人淡声,“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昭知道,是自己突然闯入公主房中,被刘既明的人知道了。陈昭已经争取了时间,但在刘既明眼皮下,却当然不可能彻底压下这件事。事已至此,婚事恐怕要延期,他得跟大公子沟通。

    陈昭心情并不好,刘既明对自己素来信任不够,再出了这样的事,他又怀疑到自己身上怎么办?

    刘既明对一边跪着瑟瑟发抖的木兰点个头,找地方坐下,“你来说。”又邀请陈世子一起坐,对于白鸾歌,他直接当做没看见。

    事情败露,两大主子坐镇,木兰一点都不敢隐瞒,把事情全说了出去。中间被打断无数次,因为大公子不需要她的“我觉得”“我认为”“我想”,他只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陈昭的心在木兰复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刘既明不要情绪化的描述,他只要客观真相。而这对陈昭很不利,因为只看眼睛所见的,这像是白鸾歌把宜安公主给逼走了。并且,刘既明还让木兰叙述了白鸾歌和他的关系。

    刘既明是不管真相与否,都要把过错抹向南明王府了。

    陈昭不得不感叹,这位大公子,不愧是前世跟着平王打拼天下的人才,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就理清了利弊,不动声色地给南明王府抹黑了。如果他是刘既明,当然也会这么做:真相?那是什么?反正大家看到的就是白鸾歌假扮公主!公主走丢了?那不是在白鸾歌出现之后的事么!白鸾歌是嫌疑人,南明王府和陈世子就是她背后的人!

    刘既明要是一心搞死南明王府,再给木兰挖几个陷阱,就可以给南明王府定罪了。

    但是陈昭当然不会让刘既明这样做。他站起,面色发白,一脸大受打击的样子,身子摇摇欲晃,“秦景……对!是秦景!是他带走公主!我素来待他不薄,南明王府也没有对不住他,他竟敢绑架公主!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主子……欺人太甚!”

    他又一脸心痛地看着白鸾歌,“你母亲早逝,我好心收留你,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心中拿你当妹妹待,我父母也当你是女儿,你有什么样的想法,不能与人说清楚呢?鸾歌,你……”他说到激动处,竟怅然难言。

    刘既明不禁对陈世子肃然起敬:秦景绑架公主?白鸾歌有负王府恩情?陈世子真是张嘴就来,撇关系撇得这么干净这么真诚!

    陈世子又转身,对刘既明拱手,“大公子,秦景绑架公主,是我管教不严之故。我这便亲自派人追探秦景,务必救出公主!请大公子看在我也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刘既明目光微闪,有些犹豫,但陈昭说得激忿填膺,又多次伤心得说不下去,刘既明还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他以为陈昭只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但他没想到,陈昭出了门,竟真的带着自己的心腹离开了。刘既明看着陈世子留下的人手,沉默不言。

    “大公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也去追杀秦景?”刘既明的心腹凑上来。

    “秦景给人背黑锅了吧,”刘既明漠不关心地笑了笑,“秦景、白鸾歌……说牺牲就牺牲,这位世子真是够心狠,在这方面,我不如他。”

    他确实不如陈昭心狠,他在看到白鸾歌假扮公主的刹那,想到的就是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为公主把这件事兜住。不管公主有错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与公主无关!这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当然永远都不会错。

    刘既明道,“把木兰和白鸾歌关起来,不要审问,不要动作,静待消息。我们的人兵分两路,主队进入康州,驻扎于此,开始执行咱们来此的任务。另一队,派出去找寻公主吧。”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也不用急,咱们的主力留在康州,小队人马派出去恐怕也不容易找到人,先跟着陈世子他们看看吧。”

    “大公子不担心公主吗?世子说秦景绑架了公主!”

    刘既明嗤笑一声,他的妹妹,是普通人能绑架得了的吗?还是在这么多侍卫巡逻下?说没有内鬼,简直不可能。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他不急,一切等宜安公主回来再说。

    在来这一趟之前,刘既明压根没想到宜安公主的出嫁会这么一波三折。

    刘既明是真不太担心,公主很了解他的手段,她离去前,一定预料到这件事的结果不会超出他的控制,才敢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毛笔。现在,刘既明隐约觉得故事还不会到此结束,他便看着吧,看这些人还要怎么折腾。

    宜安公主当然不知道那些人已经为她的后手乱成了一团,她留秦景去修补他的破屋子,自己要去镇上一趟。自然,她将金银全都抱到了自己这里。

    秦景不放心她,想陪她一道。

    公主娇羞捧脸,“不要嘛!人家要做不方便你知道的事情……哎呀,你懂的呀!”

    “……”秦景不懂!

    他被公主嗲嗲的“人家”给震住,侧头深吸一口气。公主这时不时邪魅狷狂的风格,真把他累得够呛。秦景沉思着,为了适应公主,他是不是真的需要找时间补习一下公主的黄色小话本?

    公主最喜欢的是哪本来着?是什么妖女还是什么夜魔?

    秦景洁身自好二十年,自认识公主,被公主强迫着接受重口味教育,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看着坐上牛车的公主向自己挥着手告别,笑容无忧无虑,秦景眼底浮起淡淡笑意。当然是幸的,他能遇上公主,已经够他惊喜一辈子了。她喜欢什么,他总要试着给她。

    但是秦侍卫啊,他恐怕不知道公主最喜欢的不是小黄本,而是洗干净丢在床上的他啊!他能把自己送给公主品尝吗?能吗?

    公主去小镇上又买了好多小玩意,她“买买买”般花钱如流水的豪爽作风深入骨髓,若不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逛,她大约又要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回去占地盘。至今,秦景的小破屋里还有一摞摞没送出去的各色针线,秦景都想不通她又不做女红,买这些做什么。

    好在公主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找厨娘。她要给秦景做一顿全席,南北东西的菜肴佳味汇聚一桌,让他这个穷人拜服于她的贤惠能干。

    公主去了镇子上最有气派的酒楼雇人,掌柜在公主砸了银子后,自然满口答应。公主跟他们说好时间,看差不多到了牛车回村子的时间,就下楼。公主却被两个流气的男子拦住,两人望着她嘿嘿直笑。

    公主眼睛亮了,“调戏良家妇女的?”

    两人的“小美人”还没出口,就胎死腹中,一时被噎住。公主上下将他们两个打量一番,嗯,长得还行,一个脸上有几颗粉刺,一个脸稍长,看穿着打扮,不穷,就算富也富不过她。

    行了,就他们了。

    公主笑容诡异,“我这里送你们一个美人做娘子,我每月再白送你们三十两银子,你们做不做?”

    “啊?”两人呆住了。

    公主轻言细语地诱他们入瓮,“来来来,我给你们准备了适合你们气质的剧本,你们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像现在一般调,戏美人……对了你们还没娶妻吧?”

    “……”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吧?这位小美人脑子正常吧?

    公主这趟收获颇丰,她不仅雇到了想要的厨娘,还找到了愿意追慕徐阿月的两个人。公主当场跟他们说戏,强取豪夺、虐恋情深、死缠烂打的剧情设定,公主说得轻车熟路——让两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常干这样的事。

    金银打造的有钱人家公子形象出来了,徐阿月会不会屈服,就不关公主的事了。她没强逼着徐阿月嫁人,也没真的指望这两人中一个能娶了徐阿月,只要徐阿月没工夫缠她的秦景,就行了。

    “路人甲、路人乙,”公主向两个人勾勾手,把第一笔银票送了出去,“跟着我们的牛车,我带你们去看小美人喽。”

    “……”两人泪流满面,姑娘我们是有名字的!你问都不问直接喊“路人甲”“路人乙”是怎样?还有最后那句,恍惚让他们觉得是带头大哥心情好、撒票子带小弟们逛青楼……

    他们深深折服于这姑娘的王八之气!

    宜安公主的一路好心情,结束于她回到万潮村,又在院子里看到了徐阿月缠着秦景。

    公主看到秦景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木雕,徐阿月笑容满面地蹲在他旁边,不胜娇羞地接过他递来的木雕。两人说了什么,徐阿月的少女情怀,真是把公主气哭了。

    她眼睛盯着秦景递过去的木雕。

    那是她做的!是她送给他的!

    她弄坏了他的木雕,所以亲手做了一个,他现在拿来送人么!

    公主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好闷,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看到秦景抬目,向来平淡的神情剧变,有些慌张。他向她奔过来,她看到他的嘴张合,却听不到他说话。

    她心里这样难过,那患得患失的感觉又来折磨她了。

    公主其实是自我厌恶的,她对生命没有期待,对自己的感情也一直很失望。秦景是她失望中的唯一光亮,她死命抓着他不肯放。他不能离开她,不能心里有别人,不能和别的人好……

    她已经给他自由了不是吗?

    她其实总想把秦景关起来,总想他谁也见不到、只能见到自己,总想他一旦对自己失望、她就杀了他……

    但是她从来只是心里想一想,从来没有真的这样做。

    但是秦景啊!他不要逼她!

    公主慢慢听到了秦景喊她“公主”的声音,她被秦景抱在怀里,眉头动了动,青年抱得她好紧,骨头硌得她胸口疼。

    “公主,好些了吗?”秦景问。

    公主看着他,忽然就平静下来,不难过了。根本不需要难过,她绝不给人背叛自己第二次的机会。

    她前世落到那样惨的地步,就是她一开始太相信陈昭了。她相信陈昭的花言巧语,相信他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她的信任,换来的是陈昭的背叛。

    而秦景……公主不会给他背叛自己的机会。

    她柔声对秦景说,“我去屋子里歇一下,你好好招呼你的客人。”她的目光直接跳过被她的异常吓得僵住的徐阿月,推开秦景,施施然进了屋。

    公主不关心秦景和徐阿月在外面说了什么,她找出自己的包袱,从怀里取出一包蒙汗药。她慢条斯理地洗了杯子,倒了水,放了药,再悠闲地收拾自己的行装。

    公主眼泪掉落,被她不停抹去。

    秦景是她的!必须是她的!

    一方帕子被递过来,公主抬目,秦景蹲在她面前。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觉得秦景看着自己的目光很着急很关切。

    公主的扭曲因为徐阿月的刺激而全爆发,她不信任自己对感情的直觉,她怕自己得出错误的观点。她明明觉得秦景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连她的木雕都能送人,她可能又自作多情了。

    公主哭得伤心,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天天被人欺负!

    天地良心,秦景对她掏心掏肺,就差把她供起来了,又哪里会欺负她?公主就是话本看多了,身体又不好没有别的活动,想的太多!

    秦景时常直面公主的作,他本觉得自己很有经验了。但是这一次,他连问题源头都没发现,公主就哭得喘不过气。

    如今没有老神医在,公主病倒了,一般医者真不一定能治好。

    他听公主哽咽问他,“你把我的木雕送人了?”

    秦景眉头一跳,他觉得自己隐约察觉是什么原因了。

    他沉默的样子,让公主更为失望。她其实还想给他机会的,但他如此……公主将目光放到了那杯药水,正要说话时,她朦胧泪眼看到秦景跟变戏法一样,极为珍重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展开,小巧精致的木雕呈现在公主面前。

    公主一下子忘了哭了,目瞪口呆,“我看到你给徐阿月了!”

    “属下给的是另一个,公主的木雕,只是掏出时被她不小心看见了,属下并没有要送给她。”秦景安静望着公主。

    “我、我、我……”公主张口结舌,在他的目光下气势越来越弱。她一下子忘了自己想着他不听话,对他如何如何下手……

    彼此心照不宣下,秦景平声静气,“那么,公主哭什么呢?”

    公主败于他无声的指责,可能是秦景太坦诚了,她面对他总是容易心虚。她心理的扭曲,总是藏得很深,又很容易在他的平和下被止住。现在她又开始这种心虚状态了,她闭眼,“侍卫大人,我错了!我晚上就跪搓衣板,向你赔罪。”

    秦景叹口气,将她抱到怀里,为她揉她哭得肿起的眼睛。他抚平她凌乱的额发,又为她整理衣襟,把她当做自己的宝贝一样珍惜。

    公主特别听话,她最怕秦景这样子了。他太好,总是衬得她太不好。他太宽容,总是衬得她小心眼。她拼命想对他好,想把自己最好的都送给他,又总是觉得不够。而且自己这么作……

    公主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她的作变得可爱一点?让她的作在秦景眼中是个优点?

    这是公主毕生研究的问题。即使她成为真正的公主,即使她后来嫁给了秦景,她也经常拉着女官们讨论这个严重的问题——我今天又对驸马作了,驸马肯定生气了,我该怎么办补救,急!

    现在,她只记得在晚上睡觉前,在秦景惊讶的目光中,抱着一块搓衣板,跪在了秦景面前。

    “……”秦景经常被公主天外飞仙般的行为震得无话可说。
正文 第37章 余药结束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非要跪搓衣板,以此显示自己道歉的诚意。秦景蹲在她身边,那么不善言辞的人,为了说服她起来,都快说得没话了,公主根本不屈服。

    “属下真的没有怪罪公主,公主起来吧。”

    公主娇弱的不得了,她跪搓衣板没有一刻,实际上膝盖就开始疼了。她被硌得泪眼汪汪,跟秦景说话语气都可怜得不行,“你口上说不生气,心里还是生气的。你心里肯定有疙瘩,只有我乖乖认错,我们之间的误会才能消除。”

    公主满脸泪,秦景也心疼得揪作一团。下午的事,他并没有生气,他性情本来就淡漠,不容易起波澜。就算对公主有小不满,更大的原因也是怕她把自己折腾病倒了。他本心,根本不怪公主啊。

    谁知他越解释越错。

    公主哭得更伤心了,“你一定是心里没我,才一点都不生气。你要是心里有我,肯定气坏了。呜呜呜,我就知道我不讨人喜欢。”

    秦景要给公主的神逻辑跪了,原来他不容易发脾气的性格,都成了一种缺点。秦景心中暗下决心,日后绝对不能对公主摆出一点脸色——就算公主真错了,那也一定是对的。

    秦景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公主了,他默默起身,出了门。公主傻眼,他怎么不安慰她啦?她就喜欢看秦景急得脸红,却说不过她的样子啊。

    公主都想到了秦景是不是夜探哪家香闺这种香艳的地步,看到秦景又进来了,他关上门,转身面对公主时,怀里抱着一个搓衣板。

    秦景在公主直勾勾的目光中,将搓衣板放在公主对面,跪了下去。

    公主受了惊吓,猛地跳起,脸色白如纸,“不不不不不行!”她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晃,还劳秦景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公主狼狈的不行,既要一脸惊慌地躲开秦景的目光,又要弯腰揉自己的膝盖。秦景眉头跳了一跳,看面前空着的那块搓衣板:早知道他一跪公主就会跳起来,他早就这么做了。

    公主道,“秦景,我们不能行跪拜之礼,我不能嫁你!”

    “……”秦景心中有什么向下沉了沉,那种刺痛感,如同烈日灼灼,让他大脑空白。但是很快,他轻轻转开了话题,“搓衣板是属下向邻居借来的,公主认为自己错了,属下自然代公主罚过。”

    公主面上一时尴尬,秦景垂着眼,没有看她,她也害怕与秦景对视。可能是这几天徐嫂总在她耳边念叨秦景的亲事,下午又有徐阿月的刺激,公主现在满脑子都是秦景成亲的事。

    所以秦景和她对跪,她大脑中的那根动弦绷得一声,就自动断了,把她炸得慌慌张张,还让秦景知道了她的心事。

    他知道了她根本没想过和他成亲,会不会就此和她断了啊?

    秦景和公主是不一样的人,他对待感情严苛认真,一丝不苟。公主觉得,他如果认为自己是玩玩而已,一定会远离自己。可是公主真的不是玩玩啊!但她又怎么跟人解释,自己不想嫁人呢?

    用陈昭当借口?这当然可以。但公主没那个精力跟秦景哭哭啼啼地解剖心事。这种花力气的活,公主要留到关键的时候。可她不情绪大爆发,只干巴巴地说一句“陈昭伤了我的心,所以我不想嫁人了”,秦景也不信啊。

    真是愁死她了!

    公主鼓着腮帮子,盯着跪得挺直的秦景,转眼就想到了办法。她懒得解释,秦景有没有对她死心,做个试验就知道了嘛。

    秦景听到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刺刺声,眼皮抬了抬,看到公主搬过来一个新做好的木椅,坐到他面前。公主真诚道,“侍卫大人,你要替我受过,我心中不忍。但我要是陪你跪,伤在我身,疼在你心。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式,表达我认错的决心。”

    秦景看着公主,他心里还有公主之前那句脱口而出话的阴影,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又要直面公主的新花样了。秦景神色冷静,身子却已经绷直,如临大敌一般。

    公主对他抿唇一笑,“我背小黄本给你听!”

    秦景的面无表情,一瞬间皲裂。

    “不用……”秦景垂死挣扎。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能践踏!”公主冲他眨眨眼,就开始口若悬河地背诵了。

    秦景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傻傻地看着公主端坐他面前,用清泠干净的少女声线跟他背“我的乖儿,真真好俊个尤物,亲爹爹都要死在你身上了”,“她心中激越,想着你个浪荡子儿,别的不成,弄女人下手倒是快的很”……

    公主总说自己有过目不忘之能,秦景从来没切身体会过,他都不知道公主是把自己的过目不忘用到了这个地方。她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背出这样羞耻的话本,还就坐在他面前,用一双妙目笑盈盈地看着他?!

    公主的声音娇脆,富含感情,远比秦景当初的无起伏有味道多了。她的目光还一直盯着秦景,一扬一落,全是给秦景看的。

    秦景心口极跳,侧脸瞥开目光,他身体挺得更僵了。

    屋中好像越来越热,公主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媚,秦景耳根处的红漫向脖颈,额上渗出了汗,身体硬的没有了知觉,根本不敢动一下。他不敢看公主,不敢听公主的声音,也不敢多想,他怕自己起了反应。

    但公主那火辣辣的目光一直望着他,时间长了她的声音变得低哑,无路可退啊。

    他当初背小黄本时,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世间再痛苦之事不过如此。现在他知道更痛苦的事情了,那就是公主背给他听。

    恍惚间,秦景抬眸,与公主对视了一眼。就这一眼,如同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秦景的控制力有瓦解的倾向。血液逆流,全向着那个敏感的部位奔去,那处隐有抬头之势。

    秦景突地起身,他的动作太快,让公主都愣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背。公主心中思忖,他不会又要逃了吧?

    秦景没逃,他去给公主倒了杯水,声音低低的,“公主歇一歇吧。”

    宜安公主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多,嗓子辣得疼,顺势接过秦景手中的杯子。她的手与他错开时,小指翘起,在他手心轻轻划过。秦景一下子抬眼,看向她。他沉默不语,眼睛幽黑,中有火光跳跃。

    这火并不强烈,但只要再添一把柴,就有燎原之势。

    公主喝着水,眼睛却一直不离开他。她唇瓣明红,碰触杯子。她眼如星光,灿然多彩。她眉目娇艳,等待采撷。

    秦景盯着她,目色微暗。

    他像在行走在一片青草间,离火将烧。

    那么安静,那么沉闷,那么悠长,青草不眠,离火欲动,将他包裹在这个世界中。

    公主觉得头晕晕的,她一定是太痴迷于秦景现在的神情了。

    公主放下了空杯,“我还要喝水。”

    秦景给她再倒了一杯。

    公主却不接,唇角上翘,“你喂给我喝。”

    秦景眼皮微扬,唇角抿直。

    青草郁郁,离火烧起。

    秦景一言不发,喝了那杯水,他低头,吻向公主。他的手臂撑着椅子两侧,将公主围在那片小天地中。他俯身得这么直接干脆,公主身子向后倾了倾。

    水在两人的口中交换,却还有谁记得?

    公主只记得灯火中,秦景俯下的身影,细而长的睫毛,黑而深的眸色,暖而涩的嘴唇。她看得清他脸上的一点点表情,感受得到他的火热和温暖。像在一片汪洋中飘扬,风景太美,一定要跳下去试试。

    公主坐在椅上,身子后仰,秦景亲得有些不得力。他干脆伸手,将公主搂入怀中。他抱着她走向床,将她压在身下,吻得更深了。

    公主的头更晕了,整个世界都开始转了,无数个秦景在她眼前飞。

    “……唔。”秦景的下唇被咬破,锈铁般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公主被他压着,偏头躲开他的吻,面颊上贴着的碎发落到半张的口中,她喘着气平息呼吸。

    秦景抱着她的手臂微紧,这还是第一次,公主在这个时候推开他。他让公主不满意了吗?

    公主抓着他的手,气息仍然很乱,却皱着眉,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秦景,我头好晕。”

    一切旖旎想法,立刻散去,秦景的心被公主揪住。

    公主与他对视,小心翼翼问,“你拿的这个杯子,是不是下午时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那个?”

    “怎么了?”秦景默认了。

    公主欲哭无泪,那杯子被她放了蒙汗药啊!虽然后来有冲,但她怕秦景发现,只偷偷摸摸冲了一遍,想等明天秦景不在时再说。她那时候满心都是要怎么怎么收拾秦景,一包药全倒了下去,迷晕一头牛都够了。

    秦景糊涂中,就见公主在他身下晕了过去。秦景惊愕,“公主?”

    秦景探探她的鼻息,呼吸平静,按住她手腕,脉象正常,不像是中毒。那是……被他亲晕了?秦景陷入了自我怀疑中,他的技术,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他明明很注意控制力道了……秦景望着渐起的下身,揉揉额角。

    每次这种事,都做不到后面,他都快忍习惯了。

    秦景起身,决定出去冲个凉水澡。但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身体力气在散掉,头开始晕。这种不着力的感觉,让他重新跌倒下去,眼皮越来越重。秦景用内力强撑了一会儿,还是没抗住,晕倒在了公主旁边。

    他是习武之人,承受力要比公主强一些,但也仅于此了。公主那可是把自己带出来的蒙汗药全都倒进去了,秦景要是都不晕,只能说药是假的。公主出门必备两种药,春,药和蒙汗药,两种药都没有假的。

    两人就这么一起晕在了床上,三个时辰后,秦景从昏迷中醒来,心里起警惕。他先给公主盖上了被子,然后仔细拿过那个杯子研究。

    他和公主是被下了药,秦景很清楚。但药是谁下的?

    秦景握着杯子的手收紧:追踪他和公主的人,已经来了附近了吗?那为什么不直接趁着他们昏迷时,把他们带走呢?秦景想不通。

    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公主醒后,秦景跟公主说了自己的分析,并建议他们立刻离开。公主愧疚得都不敢跟秦景对视,一直低着头。不过她因为昨晚没盖被子,着了凉,低着头不说话,秦景也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

    “你、你决定就好。”公主不敢说自己本来是要对他下药的,她怕自己吓着秦景。

    秦景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又道,“还是等公主的病好了再走吧。”他还是疑惑于如果行踪被发现了,为什么不直接上门?

    公主闷声,“……你高兴就好。”

    秦景眉头一挑,很是惊奇:作到极致的公主,居然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他对公主更为怜惜了:一定是生病的原因,让公主身体不舒服,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美丽的误会,在宜安公主的支支吾吾中,被坐实。至于为什么下蒙汗药的人始终不出现,这成为秦景和公主相识后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他毕生都没有找到原因。

    ☆☆☆

    “秦大哥!”

    秦景回头,看到徐阿月神色匆匆地向他跑来。秦景有些想躲开,自此发现公主醋了后很可怕,他都自觉跟阿月妹妹保持距离。这几天,秦景每天清晨为公主抓药,其余时间都陪着公主养病,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徐阿月了。

    没想到这日他买药回来,就碰上了徐阿月。

    “秦大哥你别走!”看秦景有离开的意思,徐阿月跑来的神情都快哭了。

    秦景目光越过她,看到她身后追着的男子,目光跳跃两下,没有离开。徐阿月跑到他身边,喘了几口气,就快快催促秦景,“秦大哥,我们快点走吧。”

    秦景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了身后追来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很快追了上来,也不理会秦景,就一心望着徐阿月发痴,“阿月妹妹,你走这么急做什么?我们不是约好一起散步吗?你突然跟另一个男人凑一起,不怕我伤心吗?”

    “求你快伤心!求你离开我!”徐阿月真的想哭。

    如果她知道那日去见秦大哥后,自己就会被这个人缠上,她绝对不出门。秦大哥再好,她都不敢出门的。

    徐阿月和秦景相识很早,秦景以前每年都会回来,徐阿月一直很珍惜每年的那几天。但自从秦景的父母过世后,秦景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徐阿月心中恐慌,总怕他再也不会回来。她想让秦大哥记得自己,别遗忘了这里。

    她跟秦大哥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他送她做好的木雕。那时秦景闲了就喜欢雕木头,阿月妹妹和他关系又不错,他没有拒绝。

    上次徐阿月就是管秦景拿木雕的,她先是目睹了公主差点被她气病,恍惚地回家路上,又被蹦出来的公子哥缠住。

    这人见她一面,就开始跟她说让人会误会的话。徐阿月被他气得快晕了,她拿石子砸他,跑回自己的家,他还跟她约定下次见面。

    鬼才要跟他再见面呢!

    徐阿月干脆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这个人居然拜访到了她家里!说要求娶她!

    徐阿月从侧屋冲出,想骂走这个没脸皮的人。就见他一张张往外掏银票,流里流气道,“阿月妹妹,我就是想娶你啊。为什么?我有钱啊!哈哈哈哈!”

    徐叔徐嫂两个乡下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票,眼睛直了。

    徐阿月绝望:她觉得自己可能甩不开这个人了。

    这不,徐阿月早晨帮地里的爹爹送完饭回来,就又被这个人缠上了。幸好她看到秦大哥,匆匆跑过去,想让秦大哥帮自己。期间,徐阿月无数次看向秦景,目中神情殷切万分。但秦景似有心事,一直沉着眉,压根没注意到徐阿月的异常。

    “秦大哥,出了什么事吗?”徐阿月忍不住问。

    她身后跟着的男人豪爽道,“你是阿月妹妹的大哥吧!有事跟我说!我有钱!”

    “……”徐阿月真想砍死这个人,然后跟他同归于尽!

    她恨恨地回头瞪他一眼,对上他痞痞的笑,却已经无力地连骂人都懒得骂了。

    秦景低低道,“公……姑娘生病了。”

    徐阿月怔了一下,才意识到秦景的心事,居然就是这个。那位宜安姑娘病了?她问,“很严重吗?要不要我中午跟娘去探望?”

    秦景答,“风寒。”

    “……”徐阿月被噎住,这个病很厉害吗?为什么秦大哥一副宜安公主病得很重的发愁表情?

    她心中酸涩,秦大哥心里只有那位姑娘。

    她身后的男人又在惊喜地叫了,“阿月妹妹,我娘也病了,你是不是懂医术?跟我回去,帮我娘看看病啊。”

    徐阿月特别痛苦地捂住耳朵,她连怅然伤怀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么?!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啊!

    大道两边,徐阿月不可能跟秦景回他的家去,两人很快分开了。秦景的目光在徐阿月身后的男人身上留了几顿,“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本事,不过也要看你喜欢。”

    “秦、秦大哥,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徐阿月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这位公子,我并不熟,真的!”

    秦景与那人闻言发怒的目色对了下,就移开了,没说什么。他的目光沉郁,看着没什么感情波动,但男人被他扫一眼的刹那,竟有一种全身不敢动的感觉。

    秦景真没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他自认为作为朋友,已经提醒过徐阿月了。她若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秦景又不是她父母,当然不会管她。

    秦景得回去伺候嗷嗷待哺的公主殿下。

    第三日,公主的风寒终于好了些。秦景决定去镇上抓最后一次药,并和公主说定,“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

    “好啊,”公主顿了顿,酸酸道,“你的阿月妹妹最近还找你吗?”

    “属下和她只是兄妹之情,”秦景解释,想起自己几天前看到的情况,他并非长嘴之人,但此时为了安公主的心,也只能说出来,“属下曾看到阿月妹妹和一个男子打情骂俏……那男子目色游离,绝非良配。”

    打情骂俏……原来秦景眼中,对徐阿月和那男人的定义是这样。

    公主心中一跳,唯恐秦景发现是自己做的好事。她天真单纯地扬起笑容,“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秦景默,就是说一说,没有别的目的。

    天气很阴,秦景跟公主闲话了几句就出门了。宜安公主从自己买的一堆伞中挑了一把给他,又说了几样自己想买的东西,让秦景带回来。

    她对他微笑,“我中午给你准备了大礼!特别惊喜!你一定要早早回来。”

    “嗯。”

    等他走后,公主开始去联系那几个已经来了村子好几日的酒楼厨娘。本来人家早到了,都被她的病给耽误了。公主又一心想给秦景惊喜,就花银子,让她们借住在村子里,等秦景出门了,她才把人都找来。

    公主指挥厨娘们做一顿大餐,这都是她对秦景的心啊。

    还有一个时辰到晌午,秦景办完了事情,提着药草回去。秋雨连绵,阴冷的天色中,行人纷纷躲雨,路上的人渐少。

    秦景撑着伞,走在一大道上。雨烟渐大,滴答声敲打着伞面,他一步步走着,眉目冷淡,几与烟水化为一色。

    倏尔,秦景撑伞的手一紧,他步子停住,手中伞飞起,打向右后方。同时,他的身子也凌空跃起,从方才的方向移开。

    笃笃笃。

    连续三道弩,落在了秦景方才站立的地方。

    秦景站在院墙上,淡淡看着四面突然涌出的人影。这些人一点点包围向他,圈子越缩越小。若想不受一点伤地离开,显然不可能了。

    对方眼中,秦景神情自始至终没变化,忽而以鬼魅之姿跃入了人群中。

    秦景是陈世子手中最利的一把剑。

    他平时不显山露水,当他动手时,大家才能体会到他带来的压力。其疾如风,其徐如林,其侵似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数十个人,秦景且战且退,尚没有吃力到需要拼命的地步。

    猛然间,身后有剑鸣声,余光看到一道亮光,秦景旋身正要躲避,身后那人轻声道,“秦景,你似乎还是我的手下吧。”

    秦景全身僵住,缓慢回身,陈昭手中的剑,抵着他脖颈。秦景沉默着,并不向对方请安,却也没有反抗刺向自己的剑。

    陈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能走到这一步,很不错。”
正文 第38章 公主顿悟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秋日雨越下越大,哗啦啦黄叶打着卷摇摇飘落,远处彩旗飞扬,近处深深浅浅的水洼,映着众人肃穆的身形。早有不相干的路人远远躲开,在客楼里伸长脖子往这边望。

    白衣公子眉目衣袍尽淋湿,手中的剑却稳稳地指着对面的青年。四周全是世子的人,青年的命如今也捏在世子手中,但他只是一言不发,雨水落在他眉目间,和他眼底的疏离淡渺融在一起。

    秦景知道,在世子出现的这一刻,他和公主的逃亡生涯,彻底结束了。

    他大约是要受罚,甚至活不成了。可他并不如何害怕,他心底平静,只想着在家中等他的公主——她的病才好,没有他的药,会不会反复;出门前她高兴地说送他一场惊喜,万一等不到他回去,她一定会伤心;她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没人陪她说话,会不会寂寞;有没有哭鼻子,有没有……

    他记得公主的这么多事,一言一语都不曾忘记。以前总被她的做作弄得头疼,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留在心里的永远是美好的记忆。

    他该高兴公主地位崇高,自己不会连累到她,这样很好。

    秦景垂着眼,眼中有温柔之色浮掠。

    陈昭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带着他独有的温和与漫不经心,“宜安公主呢?告诉我,我便不怪你。”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滴在水洼的清荡回声。直面被自己背叛的主子,秦景神情静宁平淡,就算剑尖一点点插入他胸口,他也无话可说。

    大雨飘零,陈昭的目光冷下去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陈世子能寻到这里,能找上秦景,找到公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陈昭不去找公主,却问秦景,显然是给秦景最后一个机会。

    秦景拒绝了这个机会,无论世子能不能找到公主,他都不会自己出卖公主。在没有公主应允的情况下,他不会做可能伤害公主的事。

    陈昭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很可笑。宜安公主是对秦景下了什么蛊,让他连指个路都不肯说?他前世背叛自己时不是挺干脆的么!

    他早该杀了秦景!

    在世子阴晴不定的目色下,秦景缓缓跪下,低声,“世子,属下不想再做王府的影卫了。”

    “哦,为什么?”陈昭面上在笑,眼底却比秋雨还凉,他嘲讽道,“是谁让咱们的秦大侍卫动了凡心?是谁唆使了咱们心如铁石的秦大侍卫?”

    他跨前一步,丢开手中剑,用力抓住秦景的肩膀,俯身冷睨他,“一个影卫,跟我说要脱离王府!呵呵,你不知道离开的代价吗?”

    影卫比普通的侍卫重要,通常也没人会自动离开。想要离开,南明王府有三十酷刑十日禁闭,你一一试过,将从王府得到的一一归还。之后,如果还有命在,你就走吧。

    想脱离王府的影卫,十个有八个死在刑讯中。

    陈昭冷笑:秦景以为自己最出色,就能活下去?他想脱离王府去哪里?去宜安公主身边吗?他果然是对秦景太仁慈了,才让他生出这种妄念。

    陈昭声音幽冷,“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让你奢望公主会保你?”

    秦景静默不语,他从没想过公主保自己。他的名册在世子手中,心却向着公主,他无地自处。

    虽然公主说她会向世子要走自己,不过秦景一直知道世子不会那么容易放手。他不愿意公主为了他,在世子面前放下尊严。她高高在上,就应该一直高高在上,谁也不应该让她受伤。

    “或者,你想求死?”陈昭不相信秦景知道南明王府那么多隐秘,会不知道刑罚有多重。

    秦景并不求死。

    秦景一无所有,只有一颗向着公主的心。他只知道这一种办法让自己脱离王府,而不连累公主。他想清清白白地活下去,不是靠着别人的施舍。

    若喜爱一个人,便不应该自私,应该时时刻刻地为她着想。她总是好的,总是对的,总是不应该受到指责的。既然总归是要受罚的,干脆都由他来吧。

    陈昭唇紧抿,他盯着秦景的目光,十分复杂。

    两次!

    连续两次!

    秦景为了同一个人同一个原因背叛他!

    前世秦景杀死自己,陈昭并不怪他,那时他本就需要秦景对公主的忠心。但是这一次,他再次背叛了。自己有虐待过秦景,暗地里惩治秦景吗?

    嗤,一个养不熟的恶狼!

    陈世子跟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说烦了。

    他站直身子,眉眼和声音都变得冷漠,“我对背叛我的人,从不手下留情。你带着公主私奔,这也是死罪。但我向来公平,为你曾经帮王府做过许多事,我不会直接杀你。你去受刑吧,我提醒你,我会公报私仇。你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命有多贱了。”

    陈昭看向他,“这样,你敢吗?”

    “属下愿往。”秦景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凉,没有情绪。

    陈昭冷笑一声,让人绑他下去。世子站在天地大雨中,久久出神。在没有审问下,一剑杀了秦景,既难解自己心头恨,也让人觉得自己公私不分。

    并且,世子心中一直有些犹豫,公主还没有找到……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就让秦景死在刑讯中吧,这样彼此都好。

    “跟我走,务必找到宜安公主。”世子下了新命令。

    ☆☆☆

    宜安公主在小厨房里指挥厨娘们烹饪,她口味刁得很,把人指挥得团团转。拿着勺子舀口汤,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瞅一眼菜肴,卖相不好看都被她打发去重做。

    厨娘们暗自咂舌:这位小姑奶奶真是不好伺候。

    “宜安……姑娘。”忙碌中,公主听到有人怯怯喊自己。

    她回头,看到徐阿月戴着草帽站在院子里。公主挑挑眉,走了出去,“怎么了?”她语调淡漠,带着上位者自有的矜贵,把对面的姑娘唬得愣住。公主发现后,又调整了语气,“哎呀,阿月姑娘,你怎么有空来我家呢?我和秦景打算出趟远门,正要跟你们告别呢!”

    徐阿月先是惊吓于公主前后转变太快的说话风格,又酸楚于公主说“我家”,最后惊愕于公主话中内容。

    她怔忡,“秦大哥,要走了吗?”

    公主嗯哼一声,看对方一副怅然若失、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里就舒服了。公主从小就有恶趣味,她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人生了无趣味,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别人被她气哭。看到大家不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徐阿月回神后,勉强笑道,“听说姑娘病了,我们都不知道,真是对不住。我娘让我来看看,邀姑娘和秦大哥去我家吃午饭。但是看起来好像我来的不是时候……”她站在院子里,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了。

    徐阿月心中更是没滋味,宜安姑娘长得漂亮,千金大小姐,读过书,言谈有礼,现在连下厨都会……她已经很绝望了,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争过对方。

    宜安公主眼珠子一转,“你们一家照顾秦景这么多年,我都没谢过你们呢。这样,今天中午我准备了全席,你们一家也过来吃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

    公主笑眯眯,给对方心里扎一刀,“秦景和我明天就走了嘛。”就当这是告别宴吧。

    徐阿月答应下来。

    公主既要在秦景面前刷自己懂事贤惠的一面,又想再次警告徐氏一家不要打秦景的主意,才决定邀请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公主觉得自己黑暗的形象可能给侍卫大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她需要洗白自己!

    公主干脆殷勤到极点了,“阿月姑娘,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你家,邀请你爹娘。”

    她回去厨房跟厨娘们吩咐了一句,回屋取了伞,跟徐阿月一起出门。公主心情好,甚至看徐阿月戴着草帽,脸上被飘来的雨水淋湿,她又好心地送给徐阿月一把伞。

    徐阿月一边道谢,一边愕然,“宜安姑娘,你买了这么多伞啊。”

    公主呵呵一笑,没告诉她屋里还有七八把伞。

    公主和徐阿月去徐家时,雨下得并不大。但几人在屋子里说了闲话后,突听得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变大,几人去看时,发现大雨倾盆,根本没法出门了。

    徐嫂早觉得这位宜安姑娘身子娇弱,脸庞窄小,面色过白,行走间,腰肢细的总让人担心会扭伤。才又听女儿说宜安姑娘病了一场,更让她坐实了这种想法。这么大的雨,她当然挽留对方在自家坐一坐,等雨停了再出门。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伯父伯母,开门,是我!”院外有人大声叫门。

    公主懒洋洋地嗑着瓜子,发现徐叔徐嫂露出惊喜的表情,而徐阿月脸都吓白了。徐嫂笑容满面地出去开门,“这孩子,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来啊……”

    来人进来,和徐家人说说笑笑,看到宜安公主,心里一惊。宜安公主也认出他了,自己当初选的两个路人之一嘛。看这人和徐家的互动,好像进展不错啊。

    那人见公主神情疏离陌生,高贵冷艳地坐在一边嗑瓜子,完全没有跟自己相认的意思,就识趣地不往跟前凑了——那位可是给了他一大把银票!当祖宗供着自己都愿意啊!怎么敢得罪!

    几人开始聊八卦,夹着俚语粗话,公主听不懂。

    她跟一边和自己一道作矜持样的徐阿月道,“我跟你讲个话本故事吧。”

    “啊?”徐阿月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那个讨厌的男人跟自己爹娘说成一片,见宜安姑娘主动跟自己说话,傻傻应了一句。

    公主就开始给她讲霸道相公追娇妻的故事,霸道相公出手豪放,钱不要命地撒,对姑娘展开猛烈的金银攻势……

    “然后呢?”徐阿月见公主不说了,追问道。

    公主正听着那个人的八卦,“伯父,你说咱们这里是不是来了大人物?我刚才过来咱们村子的时候,看到一位锦衣公子下马问路,那长相那气派,比咱们县令老爷家的公子还要好呢。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那架势,啧啧……”

    公主插话,“那公子穿着白衣?也许不是,但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相生的偏柔和,一双桃花眼,嘴角带笑钩,习惯性地微笑,看着很和气很好说话?他的侍卫看起来杀气很重,虽然看着是手下,但衣服打扮都不像是这个小镇子的人能穿得起的……是不是这样一路人?”

    几人都目光呆滞地看着宜安公主。

    那人干笑一声,“好像是这样,哎难道他们是来找姑娘你的?”

    宜安公主沉着眉目,她也希望来的不是陈昭。但她都逃亡这么久了,陈昭的脑子又没问题。这几天,公主一直在担心自己和秦景会被追上,可惜她病了,没法赶路。她只期待先找到自己的人是大哥,但显然不是。

    不,她还没有见到陈昭,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公主当机立断,“徐叔徐嫂,我现在有件大事,需要立刻去镇子上办。如果秦景来你们家找我的话,就告诉他我去镇子上的安和酒楼等他。”

    在屋中几人眼中,宜安公主从来没这么严肃认真过。大家平时看到的宜安姑娘,总是把秦景指使得晕头转向,秦景做错什么,她就直接踹他一脚,那个骄横任性。谁想到她不撒娇卖痴的时候,不笑嘻嘻的时候,宛如天上银月,变得这么高贵不可攀。

    “好、好。”一家人呆呆地答应。

    公主又指使来徐家做客的男人,“你护送我去镇上。”

    “啊,是!”这姑娘一看起来就是惯常下命令的,在那股气势震慑下,男人觉得自己像面对公主殿下一样,忍不住就腿软想跪下叩拜。

    雨这时还很大,但已经没办法了。男人在公主冷着脸的气场下,哭丧着脸去牵自己的小毛驴,衣裳都湿得能拧出水了,他还得再回一趟镇子上。

    公主和他一起到了镇子上,去公主提到的安和酒楼坐着等人。那个人见没事了,就想开溜,却被公主用一个“钱”字留下。

    清寒中,湿冷的雨水滴滴答答,沿着翘起的飞檐下落,声音珠玉般清脆,一滴滴,敲在人心,如催命符一般让人焦躁。

    他们在酒楼里坐了一个时辰,酒楼的生意从清冷到热闹再回归稀疏,外面的雨下下停停又开始淅沥,酒旗耷拉在杆子上,街两边躲着避雨的路人。人间热闹,这么多的人在酒楼里进进出出,竟找不到一个跟秦景背影相似的人。

    深秋清冷的寒气渗透,公主的面容有些白,她捂着嘴咳嗽。

    “姑娘?”坐在对面的男人看她低着头不停咳嗽,瘦弱的双肩颤抖,指尖是近乎透明的白色。

    公主的咳嗽好容易停下,看到帕子上沾了血。她已经习惯自己这副破身子了,根本没觉得如何。对面的男人却惊讶而同情:花容月貌,却娇怯咳血,短命之兆啊。

    公主吩咐他,“你去吉盛钱庄见主人,跟他说这几句暗号,你管他要一百两,就相当于你的辛苦费了。如果你经过衙门,顺便进去通知一声,就说宜安公主在这里。”

    “什么?公、公、公主?!”对方吓得都快哭了,“你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公主冷冷瞥他一眼,目中的阴郁,让对方一激灵,赶紧爬下楼去办事了——不管这是不是公主,起码都不是好惹的人啊!

    吉盛钱庄,是他们平王府开的,生意做得很大。公主跟着秦景这一路南下,已经看到了数十个吉盛钱庄的分号。她和秦景走之前,之所以带了那么多金银,就是不想通过自家钱庄被发现踪迹。她相信以大哥的本事,只要她和秦景一在钱庄换银票,很快就会被找上。

    不过如今都无所谓了。

    一个时辰了,如果秦景回来了,肯定会找到她。但是他没来,说明来的那人,果然是陈昭。

    陈昭一定也知道她在哪里了,她不能落到陈昭手中,她得找到大哥的势力。陈昭派人来寻他们了,大哥又怎么会不动如山?

    公主当然想管陈昭要回秦景,可陈昭那个人,上一世都敢跟她堂堂公主对着干。这一世,焉知道自己找上门,不会变成软肋,被扣在他手中。

    逃亡生涯结束了,她得恢复自己公主的身份了。

    公主靠着窗子,闭了目歇一会儿。她得养好精神,前面有场大战等着她去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刘既明派来的人动作还是很迅疾的,在陈昭找上秦景的时候,他们就暗暗动作,想提前找到公主。如今公主终于露面,肯主动联系他们,人来的自然很快啊。

    县令大老爷战战兢兢地亲自来迎接公主,他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地方,走了多大的狗屎运,才能接待到公主这样的贵客。不过公主通知衙门,只是为了通过官府的手段,给自己大哥打个招呼而已。

    等侍卫们全赶来了,公主当即一句话不多说,就坐上了回康州的朱盖马车。公主到这里的时候,混入人群,悄无声息;离去的时候,却接受整个镇子百姓的跪拜,享受无限尊荣,风光无比。

    陈昭得到公主已经和平王府的人汇合、坐马车离去后的消息,他面如沉水,良久,发出一声笑。他抚摸着拇指上的扳指,眯起眼:宜安公主,似乎总和他对着干。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命格真的不相配到这种地步,连寻个人,都能擦肩而过。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不是要回康州了吗?兜兜转转,到最后,还不是要嫁给自己。

    陈昭并不是很生气公主与自己针锋相对:他前一世,已经跟她针锋相对太多次了。那时候气得太多,到后来都生不起气了。现在,就算她跟自己玩逃婚,他也不是很气恼。

    他的公主从来不是规矩娴静的大家闺秀,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执拗到极点,真要一点意外都没有地和他举案齐眉,陈昭自己都不信。

    他又何曾想过,上一世,公主真的为他忍了无数次。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心里一遍遍否定他,却又一次次给他机会。她的妥协,到底让自己失望了。

    苦果自食,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而现在,陈昭却说原谅公主和秦景胡来,原谅她的过去任性,只要她未来是他的。之前的所有,他都不会跟她计较。

    陈昭不想和宜安公主计较,公主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原谅她?她不原谅他!他动她的人,她绝不放过他。

    她和秦景逃亡了有近十天,才到了北海府。回去的时候,因公主急着见秦景,花了八天时间就到康州了。但她依然回得有些晚了,在得知公主离去后,陈世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天就回了康州。

    公主从马车上下来,面色雪白,身子纤瘦无比,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去见大哥。刘既明早在等着她了,他一直担心公主这场闹腾,身体能不能吃消。

    看到妹妹又瘦了好多,刘既明原本还有些气怒的情绪,都淡了。他扶公主到松藤软榻坐下,怜惜地望着公主倦怠的神情,吩咐人去请神医。

    此时到了夜里,窗外一片宁静,连虫鸣声都没有。素月分辉,透过纱窗照在公主的面上。

    公主抬目,“大哥,我要秦景回来!”

    刘既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没想到公主回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秦景。他垂下眼,淡淡道,“秦景不是跟着你走的吗?他不就在你跟前?”

    公主厌烦这种官腔,抓住大哥的手,“秦景被陈昭带走了!我要管陈昭要回秦景!大哥,你得帮我!”

    她说得激动,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

    刘既明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安抚她,皱着眉,“宜安,你这前前后后地折腾,真把我搞糊涂了。我没记错的话,我这趟出行,目的是为了护送你出嫁吧?不是你跟爹说愿意当平王府留在南明王府的眼睛吗?你怎么又逃婚了?秦景不是陈昭的侍卫吗?怎么跟你搅和在一起?”

    “我不嫁陈昭了!”公主恨声,“他和白鸾歌合起来欺骗我!白鸾歌竟然跟我说,她和陈昭两情相悦,希望我成全。我怎能嫁给这样的人?”

    “陈昭真的如此?”刘既明一愣,眉头皱的加深。

    宜安公主连连点头,她知道大哥是向着自己的。如果不是她现在身子虚弱,她真打算跟大哥来一场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大哥见识到陈昭对自己的伤害有多深。

    刘既明想了半晌,平静看向她,“宜安,你知道爹让我送你出嫁之外,还给我什么样的命令吗?”

    宜安公主有不好的预感。

    “陈世子在娶你之前,就跟爹投了诚。爹让我前来,探查南明王府的底细,并跟南明王府谈合作。”

    “所以,你还觉得你可以不嫁吗?”

    宜安公主微怔,她不懂政事,她只知道自己爹特别想当皇帝,她都不知道她爹想当皇帝想到了这个地步。她明明跟爹说过南明王府是皇帝的旧部,爹仍然让大哥过来。

    但是南明王府怎么可能向爹投诚?!

    上一世,她爹谋反,谁都没想到爹会真的成功。近五年的时间,南明王府像看犯人一样看她。南明王府遵照圣意,让她在王府过得并不如意。

    陈昭和南明王府,一直是站在皇帝那一边的啊!

    为什么这一世,他突然就跟爹投诚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难道……他和她一样,是重生而来的?!

    一旦这个想法冒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扎根。公主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多曾经被她忽视的地方都想起,一点点组串起来。

    她离开康州那天,雷声响起时,似听到陈昭喊她“郁离”;

    陈昭亲自去邺京谈与她的婚事,他用宠爱的目光看着她笑;

    陈昭要求秦景去南明王身边,陈昭亲自南下追查他们;

    陈昭……

    往事束之高阁,陡然一想又历历在目。都是平时不注意的细节,一想起来,错漏的地方竟这么多。她满心只有一个秦景,真是太不关心陈昭了,连他的一点点变化,她都从来没深思过。
正文 第39章 公主发疯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议事厅中,南明王夫妇、陈世子、刘既明兄妹,还有之前被关起来的白鸾歌和木兰,全都在这里。沉压压的一片,有人说话,有人沉默,声音拉远,声音近耳,嘈嘈嘈中,比天边闷雷还让人觉得压抑。

    “……奴婢看到的就是这样。”木兰结结巴巴地说完。

    “我只是不想看到表哥受骗。”白莲花白鸾歌又开始哭了,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眼泪。

    “婚事取消!”公主态度坚决。

    “大家冷静……”王爷王妃安抚众人。

    刘既明稳稳地坐着,低头认真地研究手中玉杯的花纹,好像眼前的争吵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碰”地一声重响,陈昭盯着宜安公主扬起的面容,放下手中杯盏,站起来冷声,“解除婚事?我不同意。”

    “你们南明王府错在先,我们如今还坐在这里跟你们谈,是给你们面子。如果让我们平王府上折子,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公主面有病容,任谁都能看出她神色间的疲怠。但当陈世子站出来时,她随之站起,和陈昭针锋相对,语气不留余地。

    “我们错在先?难道不是公主你不见的吗?不用我提醒公主你消失到哪里去了吧?如今回来,你反咬一口,公主真让我大开眼界。”

    “那敢问陈世子,我是为何不见?是不是你表妹来嘲讽我?难道我要提醒你那些马贼是怎么出现的吗?我身为公主,我爹是平王,我们的面子就可以被你们王府放在脚下不停踩?!回来你们说声误会,就可以粉饰太平了?”

    “鸾歌行为不代表我的态度,不代表我们王府的态度。我并未参与此事,这本来也是事实。”

    “世间男子摆脱旧爱时都是如此说辞!陈昭,你看看白鸾歌现在的脸色,你不觉得心中有愧吗?你敢说你和你表妹从头到尾清清白白?我不知道也罢,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嫁进你们王府?”

    “圣旨等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公主眼中也是儿戏?你从没跟我商量此事就擅做决定,最后却要我们王府承担过错。公主,你可真是了不起。”

    “陈世子就尽管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吧,但世人不会都如你一样是睁眼瞎。白鸾歌突然出现在我出嫁仪仗中的事,只要公告天下,谁会说是我宜安公主的错?”

    “你想毁了我们王府!”

    “是你想毁了我的一生!”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很坚定,谁都不退一步。恍惚间,两人都有回到上一世的感觉。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吵,不欢而散。彼此各有立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恨不得按着对方脑袋同意……

    陈昭一时怔然,跟他争吵的公主,他好久没见了。这一世的公主,病歪歪的,很少和他说话,大部分时候目光都不在他身上停留。只有这个时候,她的眼睛这么亮,专注地看着你,好像你是整个世界。

    他是想好好跟公主说话。可是为什么一开口,就满腔火药味?他与公主强硬的目光对视,心口微滞,一时不知是疼还是涩。

    南明王夫妇看气氛古怪僵硬,连忙打圆场,“都不要生气,大家都冷静些,以后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样吵呢?”自从世子及冠礼后,南明王府的事情基本就交给了世子,这对夫妻都不怎么管。谁想到悠闲了好几年,一直沉稳的儿子会在婚姻大事上闹出这样的乱子来。

    比起南明王夫妇劝和的态度,宜安公主的大哥,刘既明自从和公主一起进来,就坐在一边转着手中玉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争执。他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中的每个人,神情时而凝重,时而飘忽,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刘既明都没有开口。

    正是刘既明一直不开口,让南明王府摸不准他的态度,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宜安公主吸口气,转而几步到跪在地上流泪的白鸾歌面前,俯身掐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是你告诉我你和你表哥是真爱吧?”

    “……”白鸾歌想点头,但是陈昭就站在宜安公主身后,用一种阴森的目光盯着她。自从被关起来,自从表哥没有帮她,她已经有些怕这样的表哥了。此时遇上陈昭这样的眼神,她竟吓得不敢说话,只流着泪,却也倔强地不肯摇头。

    “是你特别想嫁给你表哥吧?”公主接着问。

    白鸾歌双肩瑟缩,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她无地自容,满面羞愧。她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但是那样的少女心事被公主在光天化日下剖给所有人看。原形毕露,血淋淋的,却没有一人主动为她说话,她面有凄然之色。

    “那是我逼迫你假扮我等着嫁给陈昭吗?”公主一步比一步逼得紧,“难道不是你跟我说你和你表哥多么好,希望我退让,我才退让的吗?是我绑着你请来马贼?是我绑着你换上我的衣裳?是我给你封了口吗——我离开了那么多天!你但凡有一刻后悔,有一刻想说出真相,都不至如此!”

    公主站直身子,回身面对沉着脸的陈昭,厉声,“你现在却告诉我我会错了意,这是误会?!你凭什么在事后告诉我这是误会?你凭什么认为我嫁不出去,只能嫁给你了?你如此欺瞒我,还想我嫁你?不可能!”

    陈昭直面公主的怒气,他盯着她,颜色苍白,眼眸骤亮,万千光芒都在这双眼睛中。平时不会有这种感觉,可是这时候,当她发怒时,当她质问自己时,陈昭总是不自禁地想起上一世。

    无数次,她这样逼问自己,嘲笑自己,激怒自己……如果她现在将长发散下来,身形丰盈一些,活脱脱的,就是上一世的宜安公主,被他一日□□得形销骨立的宜安公主。

    他明明是心里喜欢她的,可他总是让她这么难过,这么生气。

    陈昭突有颓然之感,他不想跟她吵。他只想娶了她,好好跟她过日子。为什么他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跟公主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呢?

    他低下眼,尽量让自己平声静气,“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宜安公主还没有回答,就听陈世子接着往下说,“过两天,我就把鸾歌嫁出去。此后,她都不会再出现在你我面前,再没有你认为的误会了。”

    “我也可以向你道歉,向你承诺,那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此生我非你不娶,只你一人,如违此誓,永不超生。”

    “表哥!”白鸾歌尖叫。

    “世子(昭儿)!”他第二个誓言太重了,让大厅中的所有人都跟着动容。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虽然娶了公主后常理不能再纳妾了,但是也不能把话说死呀。万一公主不能生育呢?要南明王府绝后吗?

    刘既明深深地看向宜安公主:陈世子为她做到这一步,无论是身为公主还是妻子,她都应该满意了吧?

    宜安公主略怔忡,但她反应比众人都快,口齿尖利地反驳回去,“你看你现在说得这样好听,所有人都不相信。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种根本没法验证的誓言呢?你是不是永不超生,我怎么知道?”

    “那你到底要如何?”陈昭发现自己面对公主,真是温柔不了两句话,就开始语气上扬,怒气将爆。

    “我不要如何,我不嫁你!我要你们王府上折子跟皇伯父请罪,不然我们家就上折子!到时圣上一怒,你们王府就等着倒霉吧。”

    “……你便直说你根本不想嫁,何必找那样多的借口。”陈昭面上的阴霾突地散去,看着她的目光很奇异,唇角带了抹笑意。

    公主头皮一麻,知道陈昭冷静下来了。她之前是在逼着陈昭往后退,她太了解陈昭的脾气了,她一发怒,他绝不是那种会哄着她的人,一定跟着她开始不冷静——公主心里酸楚,她明明已经不爱他了,但对他的记忆,却仍然那么深。

    她一面对他,就不高兴。她面对他,总是很难冷静。大概,无论在心里说服自己多少次,到底意难平。她就是讨厌这个人,从头到尾地讨厌,恨不得他去死!

    陈昭淡淡看着她,“如果我非要娶你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向绝路?”

    “我心里欢喜你,想迎娶你为我的妻子,连圣旨都是这么下的,你为什么说我是逼你呢?”陈昭面色微白,笑容有些僵硬。

    她的话如一把尖刀,插向他的胸口。她总是有本事,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他心里补刀,这简直是宜安公主的绝活——她做的这么好,前世今生,她都这样。

    “不是逼我吗?”公主走前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瞳直勾勾地粘着他,“我嫁到你们王府,会如何呢?”

    “第一年,我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虽有一些小矛盾,但是无关大体。这虚伪的幸福,会把我哄骗进去。”

    “但是会这样一直下去吗?我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被告知你和白鸾歌在一起了?或许你还想着我这样大方,让她进门也无不可。陈昭,你觉得这好不好笑?”

    “然后我们会开始无休止地争吵,为所有的事吵。你可能会发现我所有的毛病,尖酸,刻薄,自私,冷漠……世上所有女人都比我好,再没有比我更恶毒的人了。你不会这样说吗?你猜,你这样的话,会不会把我逼疯?”

    “而我也确实如你所说,是个自私刻薄的女人,我会变成一个疯子,和你一起,我们把一个家变得乌烟瘴气……”

    她在说着这些,一步步走向陈昭。陈昭一开始一步不动,但随着她说下去,他的脸上血色一点点白下去,往后退了一步。一步退,步步退。

    宜安公主眼眸那么亮,却有水光在闪烁。她声音越来越高,语调时而失落时而自嘲,又时而嘲讽他的薄幸。

    她好像在把曾经说出来一样。

    他又回想起她死在他怀中的那一天,白衣乌发,双眸禁闭,面色平和。死亡对她来说是解脱,对他却是折磨。

    像是那时候的公主,从地底爬了上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陈昭袖中的手轻轻颤抖,青筋跳动。他不是想那样伤害她,他后来已经后悔了……所以他才把秦景给她啊……他怕她有死志,为了打消她的念头,已经是她说什么,他都尽量从侧面满足。

    但是那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没法挽回了。他只能看着妻子站在荒草中,离他越来越远。到最后,她的眼底只剩下灰色,他再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而他为了王府前程,要亲手杀了她。他一开始,明明是要她活下去的!

    “不会那样……”他喃声,像在解释什么。

    公主惨笑,“不会?第一步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你的表妹不是已经出现了吗?陈世子,你醒醒吧,你根本不是那种深情的人。你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我了。”

    “……”陈昭盯着她,眼中光阑乍亮,又渐灭。他看着公主的眼睛,她眼中有泪水,将落未落。他的心像沉入了泥沼之地,带着对自己的厌烦。会那样吗?他又让她伤心了吗?

    明明,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宜安公主靠着桌子,借以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她和陈昭的这场情绪大爆发,几乎花去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恨恨地看着这个人,看他目有哀色,面色寂白,双唇颤抖,像痴住了般,好久不答她。她心中觉得畅快,疑问又获得了证明——陈昭果然和她一样,记得前世之事。

    正是他记得,才会在她刻意的语言陷阱中,在她刻意的神情下,时时回想起前世。

    正是他记得,他才会纠结于心,不得解脱。

    世间因果报应,不过如此。

    公主转身离开了议事厅,不再跟这些人多说什么了。陈世子一直盯着公主离开的背影看,他神情苍茫,在想些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既明看完了这场戏,也终于起了身,在南明王夫妇复杂的神情中,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维持自己一天来的作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场戏的主角,是宜安公主。

    刘既明只是看她唱这出戏,看她能做到哪一步的。

    那时候,她跟他说,“我不嫁陈昭,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只要站在我这边就行。”

    “那你要做的是什么?”刘既明没有答应,只反问她。

    “我要陈昭把秦景给我。”

    “这个恐怕不太可能,和我与南明王府即将的合作有些冲突,除非你能给我正当理由。”

    “我……”公主有话难言,她知道南明王府和皇帝私下的关系很深厚,她甚至都大约知道那些私密的事情是什么。但是那都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的她,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公主道,“是秦景告诉我的!所以大哥,为了探清真相,你也要帮我救出秦景!”

    刘既明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这一刻才认真了,“秦景告诉你这些?那倒可以将他救出来。”

    公主心中绝然,她闹这么一出,本就是要秦景和南明王府彻底决裂。如果秦景向她大哥投诚,有他大哥作保,南明王府动不了秦景。

    宜安公主认真说,“大哥,我给你充分的理由,你帮我走到结果!”

    公主的要求,本和平王的命令有出入。但刘既明看着妹妹的眼睛,又想起幼时,只有她会照顾自己。没有她时时接济自己,自己不能走到今天。只要妹妹不让平王府蒙受太大损失,只要妹妹给的理由充分到爹都无话可说,刘既明在一定程度上,是愿意帮她的。

    他道,“我不会在中间给你提供帮助,只有你给了我借口,我才会动手。我现在只专心调查南明王府私下的事,公主,你要做什么,得靠你自己。如果你不能做到,你最好还是嫁过去。”

    “我知道,谢谢大哥肯为我退让到这一步。”大哥今日所得,全是靠爹给予。他肯在一定范围内放宽要求,宜安公主已经满足了。

    当夜,南明王府,世子迎来了公主。

    她从马车上下来,将银灰色斗篷卸下,对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陈世子站在王府门前迎接她,神情晦暗。他看到公主来的大张旗鼓,侍女们簇拥,侍卫们护卫。这样多的人,真是把公主的架子摆了十成十。

    陈昭请她进府,神色和气如往日。经过白日之争,他已经渐清醒了。他心里的公主,仍然是那个绝然到疯狂的公主。但站在他面前的公主,却狡黠阴险,她既不是一味忍耐的公主,也不是死寂得像快消失了般的公主。

    她没有经历那些伤害吧,所以她还是这样天然美好。

    天然美好的宜安公主,进了会客间,将所有的下人都使唤出去后,对陈昭说出了她的要求,“我白日那些话,可能尖锐些,但也不是没有挽回余地。”

    “嗯,我知道,”陈昭微笑看她,“不知道公主的条件是什么?”

    他亲自为她倒茶,指骨匀称,眉目低敛,在灯火下有种莹然的光晕流转。

    这张脸,恐怕别的女人看了一定会痴迷。

    公主早过了为他而痴的阶段,她道,“就算你上了折子悔婚,我也会应和你,把错误往我身上担一半。这样,你们王府也不会蒙受太大损失,你也不用迎娶我这样一个恶毒的妻子。”

    “若我说我喜欢迎娶你呢?”陈世子转眼看她,碰上她漠然的神情,眼眸微黯,提着茶壶的手收紧,他声音淡下,“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公主有些紧张,她低着眼,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刻意。她已经知道陈昭有前世记忆,她却摸不透他的态度到底是如何。陈昭要应下这婚事,应该是知道她爹会做皇帝,干脆以逸待劳。她希望他跟自己一样,不要纠缠于前世了,放过彼此。

    “我要你把秦景的名册身印,全都交给我。他这个人,你也得给我。”

    陈昭猛地抬头看她,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他的面色,却一点点白下去了。他盯着这位公主,她的那句话明明声音不大,却在他耳边,响亮得如同闷雷,轰轰轰,把他炸得大脑空白。

    公主没听到世子回答,奇怪地抬眼看去。她看到世子坐在她对面,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笑,眼睛漆黑,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在熄灭。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

    陈昭慢慢笑了一声,并没有看向公主,只低声道,“秦景?他已经死了。”

    公主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冷厉。

    她却平静地坐着,没有像陈昭预想的那样,因为他的话而惊起。她道,“死了?那你把他的尸体给我,我一样会和你交换条件。”

    陈昭侧头,看着她笑,“尸体?尸体也没了。他是在刑讯中死的,死后尸体被拉出王府,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大概早被野猫野狗吃了吧。”

    宜安公主静静地看着他,长久不出声。

    陈昭一直盯着她看,她并没有他猜想的那样大怒或大悲。他的心,才好受了一些。看来,是他想多了,公主没有那么在乎秦景。

    他递给公主一杯暖茶,安慰公主,“一个侍卫,不值得公主用这样的交换条件,太浪费了。”

    公主盯着他,点头,“是,太浪费了。”

    她接过他手中茶,两人指尖相碰,陈昭手指颤了下,他感觉到公主手上的寒气,如同一块冰一样。她的手这么冷,却已经在他面前坐了这么久。

    “公主……”他抬头,一杯热茶当面泼了过来。

    宜安公主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烛火前,掀开灯罩,抓起灯盏,火焰朝着陈昭的脸,顺着风就扔了过去。

    “公主!”陈昭弯身闪到一边躲开,椅子倒下。那火光灼烫,和他的脸堪堪相擦而过。他看到公主并不停手,将火凑到纸窗上、纱帘上,动作如此坚决。她将桌上的易燃物一股脑全都扫了下去,将灯油什么的全都倒下去,加大火势。

    “你疯了!”陈昭上前,从后抱住她,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她回头,面色雪白而僵硬,带着嘲讽而冷静的笑。两种不相干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她面上,有几分诡异之感。

    她幽幽道,“如果秦景死了,你为什么不死呢?你也去死吧。”

    “你!”陈昭提起茶杯,想用水浇火,又想喊人进来。公主却扑上来,双手紧紧捂住他的嘴。陈昭虽然习武,但他武艺并没有出色到秦景那样的地步,公主又是突然袭击,他不提防,连连后退,被她压着倒在地上。

    好歹陈昭是男子,一把掀开她起身,她却又从后掐住他脖颈,甚至张口咬住他脖颈的肉。陈昭肌肉收缩,想推开她,声音颤抖,“你就算要我死,也没必要赔上自己吧?”

    公主目光阴鸷,她被陈昭扑倒着按在身下,轻声,“去赔罪的是你,我只是去陪他一起。”

    曾经,他陪她;现在,她陪他。

    陈昭怔然,抓着她的手微松。他的心被她在火上这样烤,反复地烧着,一次比一次难过,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

    她是他求来的。

    她却说要为了另一个男人死。

    这真有趣。

    而公主看着满屋渐渐大起来的火势,眼底全是嘲讽和疯狂。她和陈昭扭打在一起,一个要救火,一个又掐又咬,不许他叫人。陈昭又怕伤了她,可不伤了她又拉不开她。

    他总觉得她和前世不像,但这时,他才觉得她和前世分明是同一个人,甚至更可怕。这种不惜所有、只求他死的决心,让陈昭几乎喘不过气。

    屋中的大火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公主却掐着他,试图和他同归于尽。陈昭面上脖上都是伤,火舌就卷在他们眼前。他再次抓住她的手,终于忍不住为她投降,“他没有死!你不要疯下去了!”
正文 第40章 逃婚之上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众人把世子和公主从大火中救出,这两人都是一身的尘土,公主还好些,除了面色差些没什么,世子的脸和脖颈都有被抓出的伤痕。

    众人嘴角直抽:从来不知道地位尊贵如世子和公主这样的人物,打架和市井之人没啥区别。

    两人一被各自的人扶住,陈昭整理了下面容,走向公主。公主身前的侍卫长张冉一声令下,侍卫们齐齐出剑,挡住陈世子走向公主的路。

    对方已出剑,世子身边的侍卫自然也挺身而出。

    火光大映,会客间明天就会成为一堆烧焦的破瓦木炭。陈昭和宜安公主身前隔着无数人,四目相对。公主看到张冉下令,就顺口想接一句杀了陈昭,但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现在就在康州,她大哥头顶悬着一把剑都还在护着她,她不能让大家为难。

    而且,公主想要秦景回来。只要陈昭肯放了秦景,她什么条件都答应他。

    公主主动让侍卫长带人退下,向陈昭表明自己的态度。她走向陈昭,“我还是要秦景。”

    陈昭看着她的目光,幽静又凉澈。他之前说秦景死,不过是试探公主对秦景的态度。如今他试探出来了,这结果真让人难以承受。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他想和公主修复感情,就不愿意做让公主对他反感的事。他特意留下秦景的命,就是等着这时候用。他现在果然还没有做出让公主跟他决裂的事情,但是……这结果,和做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起码他现在能跟公主谈条件。

    谁会一辈子心上只有一个人?公主和秦景才认识几天?只要公主嫁了他,他自有千万种办法让公主忘了秦景。陈昭自认为对公主极为包容,他只要她人留下,其余都可以用时间去弥补。

    陈昭道,“我也还是要你嫁给我。”

    “你不怕圣上降罪给你们王府?你不想要我保全王府这个交换条件?”

    “王府之事,我自然心中有数,不劳公主你费心。只要公主嫁给我,我们王府又能出什么事?”

    “那白鸾歌……”

    “她很快就会出嫁,不会再让公主看到。”

    “……”公主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昭不想把秦景还给她,他还想继续威胁她嫁给自己。从头到尾,她的执着是秦景,陈昭就是婚嫁。他要她嫁给他,剩下什么都可以商量。

    公主眸子微缩,看着陈昭,半晌未说话。他的眼睛里只有她,其余的都不在乎。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她会有无法拿王府前程威胁陈昭的时候。她也试探出来了,陈昭对这门婚事的坚持,和她以为的不一样。他不仅是为了王府的地位,他还确实是为了得到她。

    前世她千方百计想和他好好做一对夫妻,这一世他又千方百计想与她从头开始。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那也许有些可能。可惜,她在前世的最后几年,对陈昭的感情就被磨光了。伤掉一颗心很容易,想补回来——

    或许别人经过时间治愈,会原谅吧。

    但也许公主就是如陈昭所说,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她的心伤,就算不痛了,也会一直记得。他对她好一些,就让她忘掉过去与他花好月圆?那是不可能的。

    感情到何时会有终点呢?公主早就走过终点了,她不会回头了。

    公主突然想放声大笑:陈昭的心病,居然就是前世。他的心结,居然是她!他居然是因为她而把自己陷入了这种境界,变得不温柔,不冷静,不合理……

    她曾为他所累,终有一日,他也为她所累。他把自己变得这么可怜可悲,她都不好意思报复他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就像前世的她一样,让爱的悲哀和痛苦持续一辈子。求而不得,不知何时何地是尽头,这样黑暗无边的日子,足以自己把自己折磨死吧。

    公主沉默片刻后道,“你得让我先见到秦景。”

    “好。”陈昭答应了下来。

    ☆☆☆

    陈昭站在地牢外,向公主点头示意,“我不进去了,你见过人就出来。”

    公主讽笑,“不是挺大度的吗?现在不敢看我和秦景打情骂俏了?你也不过如此。”

    陈昭神色淡淡,“我不在乎这些。”

    公主懒得跟他说了,有人开路,她跟着走了进去。地牢一层层往下,又黑又冷,公主有些受不了地打个哆嗦。她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侍卫开路的火把无法将这里完全照亮。星星火光,在一片黑暗中一点都不起眼。

    宜安公主对这里很陌生,她没有来过南明王府的这里,她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她问带路人,“秦景就是在这里被刑讯吗?”

    “回公主,不是,”答话的侍卫不待公主继续问,直接把话说完了,“刑讯的地方太血腥,唯恐冲撞了公主,这里干净些,世子已经着人把秦景带来这里了。”

    这么黑、血味这么浓的地牢,在他们眼里,居然是干净的?

    公主头一阵发昏,心脏一下子就痛得揪起来。她还是低估陈昭对处死秦景的决心了吗?她把秦景置于危险了吗?

    “公主,到了。”

    他们带公主到了一间牢房,为公主开了牢门,便退了出去。只有公主的侍卫们,还跟在公主身后。公主瞳眸骤缩,看到稀松的稻草上,有人靠墙,盘膝而坐,身上衣衫破烂,有鞭痕烙痕。

    “你们都下去吧。”公主对自己身后侍卫说。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那人终于抬了头,看向立在身后的公主。他长发散开,用布条随便挽着,额头有血结成痂。就是他搭在膝上的手,都能看到挑破的血肉。他靠着墙,闭着眼,面色比任何时候都白,神情却一贯的平淡。

    公主心里酸楚,她的侍卫大人,已经伤痕累累。

    “秦景!”公主的眼泪掉落,跪在他面前,她想抱住他,可是她又害怕他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伤,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于是她只能看着他流泪,叫他的名字。

    秦景平缓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他看向她,哑声,“是公主吗?”

    “是我,”公主道,又疑心,“你看不到我吗?”她心里怒火起,陈昭对秦景做了什么?

    秦景沉默一瞬间,公主都跟着他沉静下去,不知道他怎么了。忽而,秦景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公主恍惚间,感觉唇被堵上,男人的气味扑将而来。

    她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就压着她的呼吸。但这是第一次,她没有恶心地想吐。

    秦景只吻了她一下,就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不,能看到,”他低声,“我只是不确定是你。”

    公主没听懂。

    他解释,“我有被下产生幻觉的药……我已经见过公主很多次了。”

    公主觉得秦景怪怪的,她感觉自己被抱得好紧,看到他的脖颈有伤口溢出血。她急得推他,他却说没关系,小伤而已。小伤的意思就是,他身上有比这更严重的伤。

    公主望着他,抚摸他的面容,“秦景,你怎么不向我自称‘属下’了?”

    秦景面色无变化,淡声,“大约是我不确定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吧。”

    公主怔怔地看着他,“你不是都确定是我了吗?”

    秦景没答她,其实也不用答。他经受了什么样的刑讯,她不知道,或许那很可怕,但他也不会告诉她。或许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幻影,公主眼底有怒意升腾——陈昭!

    秦景轻声,“公主,我已经过了禁闭的十日关头,等我熬过所有的刑讯,就可以出去了。如果我能出去……我可以去找你吗?”

    他眼神安静,语气冷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就是他这样的态度,才让公主更心疼他。

    公主柔声,“当然,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她顿一顿,搂住他,贴着他耳畔轻声喃喃,“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我很喜欢的。”

    “不,不用你来找我,我跟陈昭说好了,你可以脱离王府了。”公主下了一个决定。

    不过是再骗一次陈昭,她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秦景看向她,“你答应了什么吗?公主,不要为我牺牲。”

    公主笑容很暖,心里很柔软。她这些天心潮总在大起大落,每次回去时心口都疼,夜里得起来好几次。可她现在在秦景身边,那些不舒服都远离她了。

    她需要的是秦景,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秦景从她目中看出什么来,他神色略怔,突然道,“不要嫁给世子。”

    公主愕然,他能看懂她的心意吗?

    “为什么?这是圣旨啊。”公主道。

    “不要嫁给你不喜欢的,不要嫁给会让你难过的,更不要为了我这样做。”秦景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公主咬唇,“你不懂,我娘希望我嫁门当户对的,我爹希望我为王府利益为重,我大哥希望我不要胡闹,还有陈昭……”

    “但你不要嫁。”秦景望着她,目光凝重。

    “他们都要我嫁,”公主喃声,又紧紧抱住他,“只有你不要我嫁。”

    所有人都要她妥协,只有他不要她去低头。

    秦景、秦景……他对她这样,她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公主从地牢里出来,看到陈世子背身而立,在看风景。她仰头,真不知道秋晚凄清,院中草木早就枯落,有什么风景可看的。

    “出来了?”陈昭转身,看到公主面上的泪光时,目有沉色,他却很快掩饰,微笑道,“那我们的条件,公主考虑清楚了?”

    “我答应你,我嫁给你后,你就放了秦景。”

    “好。”陈昭满意地笑。

    一转身一回头,公主跟刘既明说,“我为大哥拖延了时间,让大哥去查南明王府。”

    刘既明点头,又迟疑,“你又愿意嫁了?为了救出秦景?”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看妹妹对秦景的癫狂程度,他都有些怕。原来平王妃想让他杀掉秦景,是这个意思。若他早发现公主和秦景的事,一定不会这么被动了。

    公主似察觉到刘既明的态度,一字一句道,“秦景是我的,你不能动。出嫁的事我自有主张……我说过,我一定会给大哥充分的理由,让大哥你动手。”

    而陈昭回头,跟手下侍卫吩咐,“公主出嫁那天,就杀了秦景吧。”

    “可是世子不是跟公主说好……”侍卫闭了嘴。

    陈昭凉声笑,秦景不死,他心难安啊。就算公主会伤心,他也会想办法帮她恢复。至于秦景?绝对不能留了。

    陈昭给白鸾歌安排了一门亲事,直接和临县府尹家中的小公子交换庚帖。白鸾歌得知后,跟陈昭大闹了一顿,被陈昭镇压下去。

    公主得知情况,来看望白鸾歌。

    公主倚着门笑,“你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差啊。”前世斗不过她,这世当陈昭变得铁石心肠,白鸾歌还是斗不过。

    小白花已经哭得眼睛红肿,愤恨道,“你来做什么?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表哥开始准备你和他的婚事了!我告诉你,表哥连我都能说抛弃就抛弃,你以为他会对你始终如一吗?”

    公主笑,“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想得到陈昭的心,就凭你现在的手段却不够。你不是被陈昭塞给谁谁谁,要出嫁了吗?你都要离开这里了,拿什么跟我争陈昭?”

    白鸾歌目有光芒闪烁。

    公主笑嘻嘻,“听说那个人也有个如你一般如花似玉的表妹,他宠爱得不得了,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陈昭这样说变心就变心。你都自顾不暇,还记挂陈昭呢?”

    “表哥……一定只是吓吓我。”白鸾歌喃声。

    公主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她的来去,白鸾歌的院子里都有五大三粗的婆子们守着。恐怕这一世,指望白鸾歌去闹婚宴,没希望了。这么明显的事,她都记忆深刻,陈昭肯定也记得。

    既然白鸾歌派不上,就换别的女人吧。相信陈昭的负心汉形象,一定给她大哥留下了深刻印象。

    公主开始日日去南明王府,与世子相见。她拐弯抹角跟世子提秦景,世子却不再接她的话了。公主渐渐有些失望,也或许是有求于陈昭,当陈昭跟她另起话题时,她不再一味拒绝。

    数日下来,不管是南明王府的人还是平王府的人,都觉得陈世子和宜安公主相处比以前好了很多。世子去探望公主,公主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见都不见。公主有时候找世子下棋,世子再是忙碌,也会奉陪。

    她提起秦景的次数渐少,陈昭一开始怀疑,但在每次试探后,公主有些伤神,他也不再提了。如果她愿意主动放手,他也不想跟她吵,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时间慢慢到了成亲前十天,公主不再出门,不再与陈世子见面了。但她让木兰代她,每天晚上去南明王府走一趟,有时候只是跟世子传句话,有时候是送些小玩意儿。

    木兰幸得公主这次将她摘出来,对公主更为恭顺了。她只有经常会怀疑,公主这便和世子和好了吗?那么秦侍卫,就被公主丢开不管了吗?她有些替秦侍卫不值。

    成亲最后一日,木兰出门前,公主在她耳边吩咐了一句,木兰面色煞白,连连后退,“这这这……不好吧……”

    宜安公主冷笑,“他那么对秦景,我岂会真的嫁他?痴人说梦。”

    木兰呆愣地看着公主,原来公主并没有忘记秦侍卫吗?她心生了勇气,本来也没有拒绝的可能,按照公主的命令,去南明王府走一趟。

    木兰按照公主的吩咐,将公主送出去的鸡汤里下了类似春,药的东西。然后木兰出去后,会发生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了。她只是公主手里的小棋子,公主要世子身败名裂,还挑在成亲前一日,木兰也无话可说。公主下了多大的药量,她想想都害怕。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谁也难以入睡。

    刘既明进来探望公主,神情复杂,“你执意如此,就算南明王府的婚事取消了,你也不太好嫁出去了。”因她这场出嫁,闹的实在太过分了。明日世子的失仪,公主也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我并不愿意嫁人,”公主声音平平,“大哥不必为难,明日我会告诉大哥一个秘密,大家就有动手阻拦的理由了。”

    陈昭婚前失仪,她再将南明王府和陛下暗地下的联系告诉大哥几桩,大哥一定会叫停这场婚事。她非要明天才动手,有她想毁了自己婚姻的意思。只有她把事情在当天闹得不可挽回,才没有人敢娶她了。

    她本来,谁也不想嫁。

    她原本将这手用在陈昭身上还有些犹豫,因为这一世陈昭没有对不起她。但自从陈昭对秦景下手,公主就下决心了。

    她侧目看刘既明,“秦景知道南明王府的许多秘事,大哥明日一定要派人去救他。”

    “……我知道。”刘既明笑得无力,宜安公主是个疯狂的。她和爹真是如出一辙,不靠谱起来,是真不靠谱。偏偏他又和她说好了,也不愿意她真的过得不如意。

    第二日,公主披上凤冠霞帔,安稳地等着陈昭来迎娶。外面人声喧嚣,里头喜娘走动,公主的心也颇为紧张。

    她过一会儿,就问一下时辰。众女以为公主等驸马等得及,一边感叹公主连厚脸皮起来都比一般人显得大气,一边恭喜公主和驸马感情真好。

    时辰一点点过去,吉时已过,驸马仍然没有出现,众女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刘既明亲自出发,去南明王府追问。公主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陈昭果然中招了。

    不要小瞧女人。

    尤其是她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她就看他怎么来跟她完成这门婚事。

    公主怡然自得,嘴角甚至带抹笑。突然,门被推开,晨曦的光照进来,里外一片哗然。公主在众女的惶惶尖叫声中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背着光,青年手中一把剑,立在门前。他大步向她走来,抓住她手腕,“公主,属下带你走。”

    “……”其实她不用走。

    但是公主什么也没说,直愣愣地被他带着往外走。

    这个青年浴血而来,站在她面前,撕风裂雾,光华照眼。袍子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原色,他身上或许有很多伤,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又温柔又坚定。

    他出现了——他终于为她,无条件投降了。

    公主反手拉住他的手。

    青年看向她,目中有恳请,或许他以为她不想走。

    公主笑容放开,“秦景,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秦景不知道。

    “我叫刘郁离,并不叫宜安。刘是国姓,我名字的意思是,郁郁青青,离火之上。这世上除了我爹娘,没人有资格知道我姓名……但我现在告诉你我叫什么,你得记住。”

    “你记到心里去,我就跟你走。”
正文 第41章 逃婚之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我记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好,那叫声‘阿离’来听听?”

    “……”秦景难以相信在这种时候,公主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过他心里到底是松快了些,他怕自己这样做会让公主为难,好在公主并不为难。

    她也不是真心要嫁世子。

    公主穿着一身华美精致的红色大袖连裳,裙摆层叠如花开,行走间万分繁琐。她被秦景箍着腰半抱在怀中,侍女们无人敢拦,公主手下的侍卫们神色诧异,想上前,在公主一个手势下止住。

    但公主的人不动手,刘既明的人、陈昭的人,却不会看着有人把公主劫走。

    场面一时混乱,秦景将公主拉在身后,以一人之力和数人相抗。公主看不清他们的人影飞来斜去,只知道自己晕晕然的,一直被秦景保护在身后,时而被拉住手时而被扯住腰,却一点事都没有。

    公主看自己的侍卫们在一边傻乎乎站着,不知道该帮谁,顿时气怒,“张冉!”

    侍卫长一下子回神,他跟随公主多年,最了解公主的脾气了。他只是一时看呆了,没想到秦景会突然冒出来。而且抢亲什么的,这胆子也太大了。不过既然公主开口了,他当然得硬着头皮上前了——他们不能跟大公子的人动手,跟陈世子的手下总能动手吧?

    公主被秦景抱起来,在一片混战中,一剑结果了来阻拦的人,凌空而起,踩上吓傻了的路人脑袋,几步提气,带着公主跃出了高高的院墙。而众人就感觉到一阵邪风,眼前似有黑影闪过,再有什么,就不是他们能看得懂了。

    “公主被人劫走了!快去救公主!”这时众人才回过神。

    戍卫们一同追了出去,公主的侍卫们茫然地收了手,看着侍卫长大人:公主这明显是逃婚嘛!大家还是不要凑上去给公主添乱了。

    侍卫长苦着脸,“有人劫持公主!快去通知世子和大公子!”众人“哦哦哦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们既不能跟公主一起逃婚,也不能就这样傻站着,还是当传话筒吧。

    府外不知是谁在树下留的马,秦景直接带公主上马疾走。公主被他抱在胸前,不管是哪个方向,有兵器来袭,都不会伤到公主。

    公主用力抱住秦景劲瘦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尽量不带给他负担。她闻到秦景身上的血味,也看到他露在外面的或凝固或仍在流血的伤口,有些伤痕,随着他的动作而显得狰狞,公主都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后面不时有人追上来,自有秦景应对。公主只需要藏在他怀里,她什么都不需要干。风声猎猎,好多马蹄声叫唤声都在后面,甩也甩不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公主心情却一片平静。

    她不知道秦景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只知道在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彻底和南明王府决裂了,彻底站在她身边了。

    秦景武功很高,前世在公主死后,她一路看着他叛出王府、逃往邺京。南明王府的侍卫们尽数而出,都只在快到邺京的地方才杀死秦景。

    所以他被陈昭所擒,只会是他心甘情愿,他不能对陈昭动手,陈昭是他的主子。他愿意用常规方式离开王府,并不想跟陈昭兵戎相向。可他现在却出现在了她的婚宴上。

    只能说明,秦景终究投降于她了。

    公主心里又喜又酸,这个人一身伤,精疲力竭,可他依然要带她走。他不知道后果吗?他不知道他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他不过是不想她为难——公主不想嫁却不能不嫁,秦景便给她一个理由。不是她不嫁,而是有人劫走她了。

    公主其实在制定一系列计划之前,就想到秦景和陈昭彻底反目的今日之状了。只是在她和秦景关系越来越好后,公主犹豫了。

    这个人对她掏心掏肺,她不想逼秦景,她想给他一些自由。他已经对她很好了,她不想让自己对他的好总是显得这么肤浅又目的性强。所以那时候在地牢时,宜安公主并没有跟秦景说太多自己的计划,她不希望秦景涉险。

    可就算她不说,秦景还是来了。

    满天下的人都认为她该嫁给陈昭,他们或者觉得这是门当户对,或者觉得她该以大局为重,只有她的侍卫大人会考虑她的感受。她心里是不想嫁的,秦景便帮她。

    公主搂紧秦景的腰:便是为这份心意,就算秦景有朝一日像陈昭一样背叛她了,只要他不让她当场看到,她就给他一个逃走的机会。

    可怜的侍卫大人如何想到,当他带着公主拼命厮杀逃婚时,当他们还没有摆脱危险时,公主的脑洞已经开到了他背叛她后会如何如何……幸好公主没有说出口,不然秦景的内伤,可能都要被公主逼得瞬间爆发。

    秦景带着公主一路往城外逃去,他们没有方向,只知道离开康州越远越好。但当一马两人出了城门,又行了并不远,便看到前方有人在前路上等着他们。

    “吁——”秦景策马停下,神色凝重地看向前方。

    公主坐在他身前,长发因一路的奔波而有些乱,被风吹拂在面上。她身上的大红嫁衣,映得公主脸上的颜色更加白了。她的眼睛却是那么冷黑,那么幽亮,又带着骄傲。

    四面都是侍卫,陈世子和刘既明站在最前方,看着他们闯入其中。陈世子依然白衣似雪,负手而立。

    公主对陈昭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看他之前甜言蜜语说要娶她,却最后连婚服都没有穿。可见他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真好,他骗她,她也骗他,没有一个好东西。

    陈昭对上公主讥嘲的眼神,心口被重重一击,有些承受不住她目光的重量。他面上却带着惯有的笑容,对身边的刘既明说,“大公子,如何?这场戏看得还精彩吧?”

    刘既明附和的笑容略僵硬勉强,看着公主和秦景的目光一派复杂难言:他之前去南明王府找世子迎娶公主,世子却说不急,可能有一出好戏会上演。

    陈昭那时笑里的冰凉之意,连刘既明都打个寒颤。他隐约猜测陈世子查到些什么,但他不敢肯定,只暗中祈祷公主不要生事。命有天论,公主显然没听到他的祈祷。

    明明是双方定好的婚嫁,陈世子还稳稳地和刘既明站在一起,公主却和一个侍卫一起逃婚!这简直就是之前白鸾歌代嫁的翻版演出,只是这一次理亏的,变成了平王府。

    公主坐在秦景身前,虽然看到陈昭安好无事时心中略沉,但也没有担心害怕得要死要活。她并不下马,就那么高高在上地俯视陈昭,“原来你从来没信任过我。”

    “我并不是不想信公主,只是我这人生性多疑,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我总是很难相信别人,真是让公主失望了。”陈昭讽笑一声,“我又怎么想到,公主会给自己的未来驸马下药呢,该感谢我的不信任吗?”

    “陈昭,你我彼此都不相信对方,即使成亲也不过如此。你为什么这样不肯放过我?”公主试图说服他。

    陈昭却淡声,“你和我统共两次协约,每一次,却没有一个人遵守协约。这不正证明我们相似,是同一类人,天打雷劈地应该成亲吗?”

    是应该天降一道雷,劈死陈昭!

    公主被气笑,这个人已经疯了,她不想跟他纠缠口舌之争了。

    陈昭的目光望向秦景,笑意更深了,“你以为你熟知王府机关,能逃离王府,我就没料到这一点吗?秦景,你对公主的心思,我可是从头到尾很清楚。我便实说了吧,你得知公主成亲的日子时辰,被调走的人手,这都是我布置给你的陷阱。”

    “我希望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踏进来。可惜你不仅踏进来,还连累了公主,”他笑容温柔,转头跟旁边的刘既明说,“大公子,公主跟一个侍卫逃婚,这个侍卫该死吧?我却不对公主有怨恨之心,仍愿意娶公主。普天之下,任由公主这么一出出折腾而不生气的,还肯娶她的,大概也就剩下我了吧?”

    公主眯眸,冷冷看着陈昭:同样是毁名节,陈昭的手段真让人恶心。他口上说喜欢她,想迎娶她,采取的方式,总是让她难受。

    公主心绪翻动,便要开口斥责他,秦景的手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生气。公主的身体不好,情绪波动太大,对她的伤害比别人要大得多。

    秦景平声,“不,我知道。”

    “嗯?”陈昭没料到沉默寡言的秦景会回答他的话,他自觉自己占到了先机,倒也乐意听听秦景要说什么。

    秦景道,“我知道你是故意为之,故意放走我,想诱公主。但我也是真心要带公主走——谁也别想拦我!”

    他手下缰绳一扬,身下马一声尖利的长嘶,前蹄飞扬。马蹄在地上重重一跺,公主身子后倾,撞在秦景怀里。尘土飞起,秦景策马进入了众人的包围圈。

    马奔走的极快,秦景手中剑出无回,任何凑上来的人都被他不留情地杀掉。公主看到陈昭那边的人略有慌乱,却很快维持住阵型。陈昭的目光盯着秦景,如同毒蛇一般。

    每一次,秦景都是为了公主背叛他!公主就那样重要,让秦景一次次妥协?

    公主目光四顾,看到陈昭身后背着手观战的刘既明。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帮谁的打算。反正在刘既明眼中,不管谁胜谁负,受伤的都不会是公主。只要公主好好的,他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打斗。

    但是公主在意啊!

    怎样让大哥出手帮自己呢?

    事已至此,公主不得不叫道,“大哥,你听好了!嘉庆三年夏,南明王府和康海王发生冲突,搜出康海王府藏有龙袍,实则是陛下私令铲除王爷……”

    刘既明和陈昭的目光一起看向刀光剑影中、被秦景保护得完好的公主。

    就连秦景,搂着她腰的手都不禁一紧。

    公主一无所觉般,“嘉庆四年……”

    “嘉庆五年……”

    刘既明下令,“陈世子行为不检,布陷阱陷害公主!快保护公主!”他身后的人,终于出动。刘既明的目光落在秦景身上,带着热度:秦景果然将南明王府的秘辛告诉公主了吗?那这个人,他必须得保!

    陈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公主,心中惊涛骇浪掠起,各种各样的想法一股脑往外钻。他心乱成一团,脑子也成一团麻绳。明明刘既明都已经下令了,他却怔忡地看着骑着马的秦景和宜安公主二人,一句话没说。

    是秦景将王府秘辛告诉宜安公主了吗?

    不,不会。秦景不是那种背叛后,就心安理得陷害原主的人。他能为公主背叛自己,已经是他的承受力制高点了。再多的,他也做不出来。

    那么,公主又是怎么知道王府的那些被掩藏得很好、刘既明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的事呢?

    陈昭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公主与自己一样,记得前世。

    便是这一个猜测,就让他的神情一点点颓废,面色一点点苍白,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站不稳。如果她记得那些——

    她知道他对她的每一次伤害;

    她知道她死在他手中;

    她又知不知道秦景是为她而死……

    如果她什么都知道,那这一世公主的许多莫名其妙的执拗,都能解释得通了。他就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非要秦景不可,为什么对他总是充满仇恨。

    如果公主什么都记得,他纵是杀了秦景,恐怕也挽回不了她的心吧。

    她明明是他求来的,凭什么有前世的记忆呢,凭什么不给他补偿机会呢?

    因为刘既明的人加入战局,加以掩护,再加上陈世子又僵立着,迟迟不下命令,秦景很快突破了王府侍卫的包围,冲出圈子,一骑绝尘。

    公主回头,看到陈昭仍出着神。

    为了让大哥牵扯进来,她把自己的秘密说破了。陈昭比她厉害,她都能猜到他是重生的,他肯定也猜得到。这样也好,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公主心有畅快之意:如果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你,你还能怎么做呢?

    她早试探出陈昭的心结就是自己,当他解开心结的方式越来越困难后,他还能如何?她什么都不用做,只冷眼旁观,就可以看陈昭自伤了!

    这就是他的报应,活该!

    奔出康州,又行了许久远,秦景和公主上了山路。山路崎岖,再加上马奔跑一程,已经很疲累,再走不了更多的路了。秦景就将公主从马上抱下,将那匹马放走了。

    秦景下马的姿势略有跄踉,用剑撑住身子才没有倒下去。公主随后扶住他,但她的那点儿力气,对秦景却用处不大。

    公主只能安抚他,“不用担心,我大哥已经出手,就不会让陈昭追上来了。”而且陈昭现在估计也没心思追他们了。

    秦景面色白得近乎发青,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本来极为可怖,但他低头看公主,公主却并不害怕,“公主如何知道王府旧事?”那些事他知道的比公主更清楚,但他确信自己从来没告诉过公主,公主为什么能说出来?

    公主咬唇,她能说是前世后期打算对付陈昭时,偷偷背下的吗?那时她爹即将登基,公主觉得她的苦日子熬到头了,就想借她爹的势。却没想到陈昭提前动手——论心狠,公主一直没比过他。

    就连这一世,她的心狠,恐怕还是不如陈昭的。

    陈昭说喜爱她,都能牺牲她的名节;她喜爱秦景,却连挑拨秦景和南明王府,都做得犹豫不决。

    一阵凉风过,公主打了个寒颤。秦景立刻不问她了,公主的身体更重要。又是逃婚又是拼杀,秦景和公主到这座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沉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休息。公主看秦景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也很心疼他。她想扶他,他却摆摆手,称自己的外伤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重。

    秦景有些虚弱,沉声,“属下受的内伤更重,眼下只要不动手,却没什么要紧。”

    秦景低头咳嗽,公主确定他真的不是在逞强后,就任由他了。

    秦景在前面拨开半人高的蒿草,为公主开路。公主提着裙子,走得跌跌撞撞,很是辛苦。秦景数次回身想背她,都被她摇头拒绝。

    秦景心情杂乱:公主居然懂事了。

    她知道他累,知道他有伤,就不来折腾他。秦景却宁愿公主还像以前一样闹他,懂事代表责任,代表世故,他希望公主如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其实秦景真是想多了。

    公主跟着秦景,虽然总是绊着自己,却走得挺开心的。上次逃婚因为是她主导,都在她计划中,根本没什么感觉。这一次却是秦景带着她走,她的侍卫大人为她付出这么多,公主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反正她从来没担心过自己逃个婚,就会得到如何后怕的惩处。秦景现在也回到她身边了,就算没有她大哥的帮忙,秦景也自行脱离了南明王府,有她护着,陈昭都没理由阻止了。

    他们终于在天黑前,扒开一人高的草丛,找到了个隐秘的山洞,安顿好公主。秦景要离开去找些食材,公主却不许他走,“我不饿,这里就我一个人,我很害怕。”

    秦景便坐在她身边,他习惯性地想去抚摸她的手和额头。公主体质太差了,他担心她受不了山里的寒气。公主跪在他前面,摸到他腰间湿漉漉一片。

    就着半暗的天色,她看到自己满手的血,公主的手微颤,眼中泪水开始凝聚。

    “属下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秦景靠着山壁而坐,喘口气,竟也有力气说话了。

    公主低头看自己繁复的长裙,层层叠叠的,就想撕下一些布料给秦景包扎伤口。她撕了半天,泪眼汪汪抬头,“撕不开。”

    “……”秦景很是累,没精力跟公主说话,就靠着山壁看公主低头折腾。结果公主给他来了这么一句,一直沉重的心情,刹那就被公主逗笑。

    笑意溢出,胸腔颤动,让秦景咳嗽得停不住。

    秦景本来都不想动,这会儿却几乎是乐着倾身,帮公主去撕她长裙上的布料。

    公主粉红上脸,也知道自己又丢人了,恨恨白他一眼:她这么担心他!他居然还笑!这是笑的时候吗?一点都不严肃,平时怎么不见他笑啊?

    “脱衣服。”公主找回了自己的霸气。

    现在脸红的成了秦景了。

    他支吾半天,目光躲闪。公主想踹他一脚,苦于他伤势重、没地方踹,她便把账在心里记了一笔。公主非要秦景脱衣服,非要给他包扎伤口,秦景试图举例子告诉她,没有清水,没有药棉……

    公主讽刺他,“秦侍卫,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受伤包扎,也这么麻烦吗?南明王府对影卫的待遇挺高啊!”

    秦景便无话可说了,背过身,脱去上衣。

    当公主看到秦景背上的伤后,她就再轻松不起来了。全是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他脱衣的动作那么慢,公主一开始以为秦景是害羞,后来发现是衣衫和背上的血黏在了一起,他稍微动作,后背就一阵痛。

    公主再不嘲笑他了,在秦景的指挥下,帮他处理伤口。公主心疼极了,想着回到邺京,她一定要给秦景用最好的药,治好他这一身伤。

    “属下体质好,不需要公主那样费心。”秦景低声。

    “你知道什么?”公主恶声,“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给我闭嘴。”

    秦景就闭嘴了,好吧,他无权对自己的身体发表意见。

    公主帮他处理完背上的伤,又要他脱裤子,再给他处理下身的伤。秦景真要给她跪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和公主一来一去地争半天,公主都累了,看到秦景面色虚弱,却还是一脸坚持,手也紧紧地按着她不许胡来。

    公主眯眼,看起来秦景没有骗他,他的伤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都有力气跟她争这么久。

    公主啧啧,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她要是受了这样重的伤,恐怕秦景把神仙请来,都治不了了。

    公主终于肯安分地窝在秦景怀中了。

    秦景迟疑片刻,低声,“公主,属下在婚宴上带走你,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我最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嫁给陈昭啊。”

    “……那公主最想要的是什么?”秦景认真问,“属下能帮你达到吗?”

    公主从他怀中坐起,盯着他的眼睛,她笑容半扬,“我最想要的,就是谁都不要打扰,能和你完整地做一次,大战三百回合。”

    “……”秦景又有被公主噎住的感觉。

    可是公主的神色很认真。

    秦景低下眼,不知过了多久,公主看到望向自己的清寡的脸,平静地点点头,“好。”
正文 第42章 婚事完毕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的,秦景还受着伤呢,公主不敢这时候缠着他。虽然她觉得山洞这个环境很美好……但也只能算了,等出去后再说。

    那晚和秦景在山洞中呆了一夜,是特别新奇的体验。宜安公主被秦景抱在怀里,他体温比她高,只和他紧贴着,公主又不觉得冷,又不害怕。

    天色一点点黑下去了,山洞中也没有烧火,他们呆在黑暗中,能听到山中野狼的吼声,不知什么动物的啾啾声,葱木被风吹过的哗啦声……夜里这么多声音,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更加安静了。

    公主感觉特别好,她仰头,借着从洞外透来的稀薄月色,看着秦景那张脸。秦景双眸阖着,眼睫垂下落下两片阴影。大概是月光的缘故,给他的面孔带了圣洁的感觉。他唇也抿得很紧,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刚毅不折。

    公主本来想叫他,跟他说说话。但又压下了那个念头,算了吧,他这么累,还伤那么重,是该好好歇息。

    公主就托着腮发呆,她又睡不着了。她总是这样,当万籁俱寂,别人都在梦乡中的时候,她辗转反侧,有时候只是失眠,有时候是身体不舒服,总是睡得不好。

    公主很羡慕地看着秦景,她都好久不知道能睡好觉的感觉了。

    秦景突然睁开眼,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低声,“哪里不舒服?”

    公主一愕,没想到他原来是醒着的。她腮帮子鼓起,那闭着眼干嘛?早知道就直接推他起来跟自己说话了!

    秦景见公主不说话,疑心她身体不好又不跟自己说,就又耐心问了一遍。

    公主斜眼,“你话这么多,唱首曲子听听?”

    秦景先是怔住,然后恍然又焦灼。公主这是又睡不着了……他心里隐有些担忧,公主的体质也太差了。在邺京平王府的时候,他私下跟庄宴见过庄宴的爷爷,也就是平王府为公主请的那位老神医,问起公主的身体。

    老神医说,“公主生下来就这样,是底子差,很难补。现在能跑能跳的,比以前好多了。”不过老神医又皱眉,“但她最近生病是有些多了,我再翻翻医书。”

    秦景也不懂医术,他只能在和公主呆一起的时候,多照看她。

    山中夜寒,公主睡不着,也许是个好事。万一睡了再病了,那更糟糕。秦景有些后悔,为什么带公主到这里。

    “唱支小曲听听!”公主开始磨他了。

    “……属下没学过。”秦景温声答。

    “飘香阁那么多唱小曲的,你再笨也得学两首吧?”公主又作天真单纯状了。

    秦景默默看了她一眼,“公主不要去那种地方。”他都没去过的地方,为什么她比他这个男人还要熟悉!

    “你管得着嘛你。”公主哼一声,心里挺美的。看秦景这样子,就是不去烟柳之地的,很好很好。

    她小声道,“秦景我跟你说啊,那种地方的女人不干净,得花柳病什么的。对了你知道什么是花柳病吧……”她费尽口舌开始黑人。

    秦景咳嗽一声。

    公主紧张了,“伤口疼?”

    “嗯,”秦景声音有些绷,听起来怪怪的,他状似无意道,“属下突然想起以前出任务时,也经常在这样的山洞过夜,有时候会待上整整一个月。”

    公主果然被他的话题吸引了,眼巴巴等他接着往下讲。秦景心里落下块大石,不跟他描述什么花柳病就好了,他真不懂为什么他要跟公主讨论那个。

    秦景开始干巴巴讲他的经历,他词汇贫乏,讲故事无非是今天跟了个人明天杀了那个人什么的,一点□□起伏都没有。公主的脑补能力却很强大,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公主摇着他的手臂,“秦景,你可以把你过往的这些经历讲给我,我写下来去卖书!到时候盈利分你一半,好不好?”

    秦景淡声,“公主自己高兴就好,不用管属下。”

    公主低头,声音很小,“那你不攒钱,以后娶媳妇什么的吗?”

    秦景没吭气。

    公主没等到他的甜言蜜语,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外头。她看呀看,也不知道他盯着一片虚空看什么。她心里却跟着他静下来了,秦景简直就是公主的静心咒,专治她的胡思乱想。

    有什么好试探的,秦景又不是陈昭,不需要跟他玩虚的。至今秦景没有哄骗过她,没有刻意隐瞒过她什么。

    公主想,她也该慢慢学会坦诚。

    公主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你不要跟别的姑娘好,也不要娶妻,一直跟着我。我也不会有别的男人,也不会嫁人,我会为你负责的。”

    她感觉后面搂着自己腰的手臂微紧,那人低声“嗯”,公主低声,“……秦景,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公主不想说,属下不会问。”就如之前,她知道南明王府的一些私事,秦景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的眼圈就红了,“你对我真好!你就是那月满青天,星烂山河,玉水倾倒……”

    秦景忍着笑,一声不吭地听她泛酸,公主这作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了。

    她不光开始夸他,还坐直身子,仰头搂他脖颈想亲他一口。

    秦景身子有些向后倾的动作,他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公主动作一顿,脸色难看,像忍耐着什么一样。

    秦景了然,“想吐了?”他身上血腥味重,公主就那么坐着还好,一动,腥味充鼻,她那羸弱的小身子骨就受不了了。曾经多次被公主坑到的秦景,对她这个毛病了然于胸。

    公主怨恼地白他一眼,乖乖坐在他怀里,不敢再大幅度动作了。

    就这样,秦景陪着公主说了半宿的话,后半夜她有些累了,才窝在他怀里睡去。秦景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坐姿,闭上了眼。即使闭着眼,他也一直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寒夜里的各种声响都在他耳边;同时,他体内的内力也一直在周转,调理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也许是他伤得太重了,也太累了,渐渐的,他也开始撑不住,睡了过去。

    翌日,秦景转醒,没有看到公主。他心里一惊,连忙按住腰间长剑,跳起来冲出去。等他出了山洞,看到人影,才放下心。

    公主静静地站在山洞外,观看风景。山间鸟声啁啾,清风徐徐,山雾弥漫,万道瞩目的晨光穿越云层和浓雾,照耀大地。公主就站在这片天地间,她长发垂至脚踝,如夜如云,肤色雪白晶莹,容貌清艳。她的美丽,在和风中静悄悄地绽放着。

    秦景就站在公主身后,久久地看着她。公主在看这片天地风光,秦景就在看着她。在他心里,她已经是天地间最美的风光了。

    公主回过头,看到秦景,眼睛一下子就点亮了。

    秦景脸皮一下子绷紧,有不太妥当的预感。

    果然公主开口了,“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漂亮,特别神圣?有没有眼前发光的感觉?对我有没有心跳得快跳出来的感觉?想不想跪拜我?”

    “……”秦景面皮抽了抽,天地间最美的风光什么的……他走过去,“公主你在做什么?”

    公主看秦景这么淡定,有些失望,在他走过来后,就无精打采地靠在他怀里了,说话都有气无力,“我找了最好的角度,站了好久,就等着你出来给你惊艳一把。谁知道你真是铁石心肠,一点反应都没有,枉费了我的苦心。”

    秦景没回答她,惊艳大概是有的,不过得在她开口之前。

    公主更幽怨了,“关键是你还不懂作画,我这么好的风采意境,就算你欣赏不了,好歹给我画下来啊。以后我自己可以慢慢看,再让人流传出去,说不定传于后世,会得个什么美名呢。”

    “……公主还是少看些话本吧。”秦景只能这么建议了。

    公主无视她不喜欢的建议,替秦景做了决定,“秦景,我教你作画!嗯你那手臭字也好久没练了吧?得重新练起来了。”

    “……”秦景惊愕,他只是走出来找公主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公主用小黄本教他认字,已经让他苦不堪言了。现在又要教他作画……秦景试图抵抗了下,“属下可以自己私下学。”

    公主瞥他,“当然是你私下学了!”在秦景松气时,她又笑着补充,“不过你的私下时间就是我的,都一样。”

    “……”秦景咽下心里那口老血。

    等他们两人收拾干净了自己,秦景又采摘了些野果,充饥后,两人一商量,便决定下山吧。经过昨日的缓冲,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迎来的后果也都该来了。而且宜安公主好歹是公主,她又不能真的扔下所有人不管。

    在山脚下,秦景背着公主,看到了前方满是围山的戍卫们。看到他和公主的影子,有侍卫就回头去通报了。公主从秦景背上跳下,迎了上去。

    她大哥刘既明得到通报后,过来迎接她了。看到妹妹嫁衣还很整洁,没有皱褶的痕迹,一张小脸也俏丽白净,行走间没有任何问题。刘既明放下了心,有些赞叹地看了妹妹身后跟着的秦景一眼:他还怕秦景带走妹妹后,孤男寡女的发生点什么;他倒不是担心妹妹的贞洁,一个公主嘛,她爱怎样就怎样,他担心的是妹妹娇弱易推倒,秦景化身恶狼,山里寒气重,妹妹会受不了;现在看来,秦景还勉强知道礼数,没有冒犯他妹妹。

    公主跟刘既明说了,“大哥,你给我拿些治伤药,越珍贵越好。”

    刘既明一下子紧张了,拉着妹妹的手上下看,“你受伤了?”他又狠狠地瞪向秦景:前面刚在心里夸他,后面就打脸了,一个小小侍卫不应该拿命护着公主吗?怎么敢让妹妹受伤!

    宜安公主赶紧解释,“没有受伤,是秦景受了重伤。”

    刘既明“哦”一声,漫不经心了。公主没受伤就行了,侍卫受个伤太正常了,他根本不当回事。但在宜安公主直直的目光下,刘既明又想起秦景还知道不少南明王府的事、不能寒了人的心,他才提起了劲头,让人带秦景下去处理伤口。

    秦景向公主一点头,就告退了。他看出这位大公子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或许自己死了这位大公子还会更高兴些,但大公子很疼爱公主。有大公子在,就算是世子,也伤不到公主,秦景很放心将公主留给大公子。

    刘既明为了等公主下山,昨天夜里就让人在山下搭了帐篷。他没有让人直接上山找人,也是觉得公主肯定不乐意。他倒真是了解公主的脾气,带妹妹去帐篷里歇息,公主感谢了大哥的贴心。

    刘既明摆摆手,让人请了被他顺道绑过来的老神医,替公主检查身体。

    “公主!”公主刚坐下,一个小身影就掀开帐子,哽咽着扑到了她怀里。

    公主低头,一看到跟秦景几分相似的小脸,心一下子就化了。趁着秦景不在,她低头捏了小庄宴的脸好几把,笑眯眯道,“想我了没?想我就亲亲我嘛!”

    “咳咳!”刘既明在一边大声咳嗽,公主这么调,戏一个小孩儿好么?!

    公主就是过过手瘾啊,她看着庄宴,就像在看幼年版秦景一样。关键是秦景还不知道……她每次抱庄宴亲庄宴,都得背着秦景,怕他看出什么。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好像背着夫君偷情一样。

    啊呸呸呸!小庄宴这么好玩儿,这么可爱,又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两人感情很好是理所应该的,怎么是偷情呢!她得克服自己的心虚!

    公主捏着小孩儿肉肉的小脸,忧伤开了:她既希望看到小庄宴长成“大秦景”的这个过程,感觉就像在看秦景长大一样刺激;她又怕小庄宴长大,这孩子长大后不像秦景也罢了,万一真的跟秦景很像……秦景现在看不出来,不代表他以后看不出来啊!

    他要是问她她还能编出话来,就怕他不问她……以公主对秦景的了解,他很可能什么都不问,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公主一边抱着小庄宴,一边问起大公子康州的情况。

    刘既明心情还算不错,坐在一边看老神医给公主看诊,“这场婚事你不用担心了,你已经给了充分的理由,我们家不跟他们王府联姻也能说得过去。等秦景一会儿过来,我问问他南明王府更详细的私事。这些你都不用管了,我会帮你处理好后续的……不过以后你的婚事,恐怕就艰难了。再者,陈世子在婚宴上设计你和秦景私奔,万一他说出来,虽然我们能死不承认,但影响也不好……”

    刘既明顿一顿,神情古怪,“不过,也许陈世子并不会说出来。”

    “他怎么了?”公主猜测陈昭知道了自己是重生的,她很好奇陈昭的后续动作。

    “你和秦景走后,陈世子也走了……直接丢下南明王府的人不管了。当时又是婚宴又是打斗的,后来还有白鸾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个乱七八糟的,我看得都头疼……可这么乱,按说陈世子应该出来主持的,但他一直没再出现。我去找过他,都说他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我也只能又出来了。”

    刘既明说到这里,冷笑,“陈世子也许在忧心怎么处理后事。当初投靠时,他明明说好把王府的所有把柄交给爹,可要不是公主昨天喊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日后被反咬一口,那时才是最糟糕的。这种人,不联姻才是最好的。”

    公主微笑着拿糕点逗怀里的小庄宴,没有插话。谁手里没有几个保命符?她要是陈昭,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对平王府和盘托出。陈昭的手段不差,能让大哥调查都调查不出来……他唯一的漏洞,就是不知道她是重生的。

    这估计对陈昭打击挺大的。

    大哥说陈昭是受合作之事的打击,宜安公主却觉得他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自己。她很自恋地诅咒世子:活该!

    “还有秦景的名册在陈世子手中。”公主提醒大哥别忘了这个。

    “嗯,我会帮你拿回来的。”刘既明目光复杂啊,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当然觉得公主和秦景这样不妥,但是拆散一对情人这种恶事,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做吧……比如高贵冷艳的平王妃之类的。

    刘既明问,“据说秦景已经通过刑讯,算是可以脱离王府了。再加上陈世子现在心情似乎不太好,不想管事,我找南明王要了秦景,对方正怕我们王府跟他们翻脸呢,当然会答应这件小事。我帮你直接把秦景的名册加进你的侍卫仪仗中吧?”

    既然都决定救下秦景了,这点后续小事,他也不介意帮个忙。反正都说了嘛,他做不做恶人都无所谓,自有人做恶人——平王妃可是要他杀了秦景的,他没有做到,等回去后,还是躲着平王妃吧。

    公主摇头,“你直接把秦景的名册印子交给我就行,他不入编制。”

    “啊?”刘既明惊讶,看着公主,“你这样……是断绝了秦景的前程。”不入编制,不能升降调迁,秦景的地位,就只能依靠公主的喜好。秦景只能留在公主身边,哪里都去不成了。

    公主固执道,“难道我把秦景从陈昭手里要过来,是为了给他一个远大前程,让他一步登天,从侍卫做到将军去吗?我要他只做我的侍卫,不能调到别人那里去,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公主怀里坐着的小庄宴抬头,乌黑的眼珠子惊讶地看着公主:他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在公主身边长大,又一心想当公主的侍卫,耳濡目染,他也知道很多侍卫的规矩。

    就像公主现在的侍卫长张冉,他以前只是一个小步兵,被平王一层层提拔上来,日后再受赏识,也许去做御前侍卫,也许能直接进禁卫军……跟在公主身边,这样的机会远比别人多得多。所以虽然公主脾气怪,但她的侍卫们都尽量给公主留下一个好印象,好让公主给他们美言几句,有个光明的前程。

    秦大哥是陈世子的影卫,他再做几年,也许有升迁的机会呢。但现在落到公主手里,公主是把秦大哥的路子一下子给断了啊。

    刘既明本来觉得是秦景勾引了公主,秦景这个人很可恶,但现在……他觉得,遇到公主,秦景也挺倒霉的。

    公主看他脸色,冷笑,“别拿你的龌龊想法往秦景身上套。他才不是你们,一心就想着升官升官。”

    刘既明“呵呵”两声,秦景不想要前程,跟着公主干什么?就是因为公主身边有更多机会,他才扒着她啊。不然就公主这破脾气,长得也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秦景会冒那么大的险?公主太天真了,以为秦景对她好,就是心里只有她。

    世上有那种只记挂一个女人的男人吗?刘既明不信。

    刘既明现在更不看好公主和秦景的未来了,但他知趣地什么也没说,只换了话题,跟公主说些别的闲话。

    公主算算时辰,让小庄宴下去,跟刘既明说了她记得的南明王府跟皇帝的所有联系事迹。刘既明心中记下,想着回去打探,却仍决定让秦景来时,再听秦景补充一遍。

    公主却拒绝了,“这已经是他跟我说的全部真实情况,你不要再问他了。”

    刘既明觉得有些意思,“他都背叛了,还怕面子不好看?”

    公主态度却很强硬,坚决不许刘既明找秦景问话。刘既明确实很疼公主,公主又哀求他半天,他只能头疼地应了。他更摸不准公主对秦景的态度了:这一会儿心疼秦景的,一会儿要断秦景前程的……公主的脾气真奇葩。

    “对了大哥,我不想见陈昭,也不想留在康州,我想提前离开这边。”公主跟刘既明打了声招呼。

    婚事都不办了,刘既明要跟陈昭商量这些事,政事为主,公主呆不呆在这边影响不大,反正他会帮公主圆过去。

    至于赐婚的圣旨?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如果真不想嫁,倒不是很拿这个当回事。有遮羞布就好了——家里头不是有个很不靠谱的平王嘛。平王再胡闹,大家都只会觉得他荒唐,皇帝也不会怪罪。

    刘既明点了头。

    公主笑道,“大哥你这么日理万机的,我真是心疼大哥。怕大哥人手不够,我又有补偿之心,就把我的人都留给大哥你用吧。”

    刘既明面无表情与她对视,心知肚明,却故意问,“我可以用秦景吗?”

    公主脸一板,“除了秦景!秦景要跟我一起走,他得保护我的安危呢。”

    刘既明无力地看着她:她是嫌弃手下多事碍眼,才丢给自己的吧?

    公主又嬉皮笑脸凑过来,“大哥,你有没有些质量上等的避火图啊?”

    “什、什么图?!”

    “避火图啊,”她一脸认真,“我听说男人都私藏了不少这样的好宝贝,我也想要,娘给的太隐晦了,不好看……大哥你有没有一些画的好看、生动形象一点的?”
正文 第43章 真相有变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刘既明看着公主的眼神有些发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作为一个兄长,原来他除了关爱妹妹,还有跟妹妹讨论避火图的责任吗?

    宜安公主怀疑地看着刘既明,大哥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避火图吧?她就要详细阐述一番,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刘既明快速截断,“行了,你别说了。”

    公主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刘既明只好故作若无其事道,“你先回去,回头我找到些送你。”

    公主连连点头,又提自己的要求,“我要很多很多,各种姿势各种场所各种……”

    刘既明用一种“求你别说了”的眼神看着她,“你是不是需要我去青楼帮你收集下?”

    “也行啊。”公主明显雀跃。

    刘既明无力地垮肩,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已经懂的,请宜安公主安心出去吧。

    秦景经过专业医者处理好身上伤后,就急急穿好衣裳,出去寻公主。他在帐篷外遇见了低头踢石子的小孩儿庄宴,他看了庄宴一眼,见对方没有抬头的意思,就无声地准备走过去。

    袖子却被拽住,小孩儿的声音很悲愤,“你是看不见我还是哑巴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秦景惊奇,低头与庄宴瞪起的黑眸对视。公主养大的孩子,这做作的毛病真是跟公主一个样——他不说,秦景怎么知道对方在等自己?

    “什么事?”秦景语气极清。

    庄宴吸口气,跟着秦景去找公主,一路上斜眼看对方。秦景当做没看见,他视若无睹的功力,连公主都经常招架不住,更何况小庄宴?

    小孩儿很快投降,“我是想告诉你呀,别以为攀上公主,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谁不知道你怎么上位似的,我跟你说,靠爬女人床是没有前途的……喂你别走啊!这是金玉良言啊我在教育你呢。”

    以前在邺京的时候,庄宴跟秦景学过一段时间武功,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冷面师父的脾气了。见对方理都不理他,干脆双手双脚一起跳起,八爪鸡一样缠住秦景。

    秦景被人扒着,这次是不得不停步了,“连武功都学不好的人也是没前途的。”

    “你你你!”庄宴从他身上跳下,气得脸红,觉得自己真是好心没好报。他抱着胸冷笑,“你得意什么?你知道公主没打算让你入侍卫编制吗?你的前程都被公主毁了!”

    不入侍卫编制?

    秦景只愣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感觉。还是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秦景寡淡的性格决定了他没啥追求。当一样是侍卫的同伴在努力跟主子打好关系时,秦景都是在做自己的私事。有没有编制,以后走什么样的路子,他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只是公主不让他入编制,却表明了公主对他的态度——她不愿意他离开自己。秦景心里稍暖,他也不想离开公主。

    公主的这点儿隐晦的心意,大约只有秦景能一眼看出。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公主只是不想秦景离开,他们觉得公主是在打压秦景,在变相地囚禁秦景。

    全天下都没有几个人相信的感情,只要他们自己相信就行了。

    现在,秦景若有所思地看着庄宴,原来这小孩儿真正想提醒他的是这个。

    果然庄宴又开始低头踢石子了,“那个什么,虽然我觉得公主肯定是对的,但我怕你不提前知情,到时候把公主气病了。公主要是被你气病了,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你、你想清楚吧,如果不高兴就现在不高兴,可千万别回去跟公主置气!”

    秦景听他拐弯抹角地絮叨完,才点了点头,“多谢。”然后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庄宴傻眼:他说了这么多,秦景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失落伤怀怅然一下吗?

    他的师父不可能这么冷血!

    秦景跟公主会面后,并没有问起编制的事,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公主也没有跟他提的自觉,神采飞扬地拉着他,说两人可以离开康州了。

    “大哥还要留在这里,跟陈昭磨合一段时间。我们先回邺京,时间很充裕,我们可以慢慢走。”

    “只有属下和公主吗?”秦景开始思索如果就他们两个,该准备些什么。上次走得太匆忙,好多东西都没准备。这次是公主光明正大地离开,可以带很多东西在身上,一路上,公主不用像上次一样跟他吃苦头。

    “对啊,”公主盯着他神情,“怎么看着你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你是不是不愿意?”

    “属下没有不愿意。”秦景答得很快,但他依然表情波动近乎没有。

    公主那点儿作的情绪都快外放了,被秦景这么一打算,生生憋回去,让她很是难受。她气不过,重重地踩了秦景一脚,冲他翻了几个白眼,转身走了。

    秦景叹口气,好吧,当公主想作的时候,他就应该让她作,而不是打断她的情绪。

    第二日,秦景就帮公主收拾好了整整一马车行装,和公主离开康州。刘既明拉着公主的手殷殷叮嘱了一大段,说的都没话说了,在公主的眼神暗示下,才不情愿地看向秦景。

    大公子目光转向秦景时就很随意了,“用性命保护好公主,知道吗?你死了没关系,公主不能出一点意外。”

    公主就站在马车边,笑着看大哥跟秦景说这话。虽然大哥对秦景不以为然,说的话也不中听,不过都是为了她,她不会扫大哥的面子。

    但是离开了大哥的视线,公主就推开马车门,从后面扑到赶马车的秦景背上,搂着他脖颈道,“你别听我大哥的,你死了,我也跟着你一起死。”

    “……多谢公主厚爱。”虽然听着很感动,但是为什么总是咒他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出城时,公主下马车,跟秦景一起去排队。公主指着秦景去买什么,秦景没空跟公主说话,他目光锐利无比地凝向一个方向,长久不移。公主随着他目光看去,他们现在在出城的路上,秦景目光的尽头,不过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姑娘。

    公主左右看看,没错,两边都是汉子,就这么一个姑娘,秦景就在盯着看。

    公主努力瞪大眼,研究半天那个陌生姑娘:长得不如她美啊,也没她有气质啊,就是跟城卫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一副温柔若水的样子。哦,还有她胸大屁股翘……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虽然没有那么大,但是也不小啊,形状也挺好的啊。

    为什么秦景一直看那个女的?

    公主慌了:秦景喜欢的是那种没啥内涵的胸大屁股大的村姑型?这什么眼神!啊不对……她好像走错路线了,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公主,你在看什么?”秦景回头,看到公主抑郁的面容。

    公主愁苦地看着他半天,“秦景你知道吗?男人多揉揉女人的胸,胸是会长大的,这是真的,我没骗你!至于屁股……这个得生完孩子吧?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可以……”她支吾了半天,细眉蹙在一起,还是接受不了自己那种形象。

    她一下子就生气了,“你为什么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眼光真差!”她的目光恨恨地盯着那个即将出城的姑娘。

    秦景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知道公主在想什么了。他看公主扁着嘴不服气的样子,心软成一团。他手臂微动,有些想将公主抱进怀中揉一揉,这么可怜,这么好玩儿!

    但他到底面皮薄,出城的路上到处都是人,他做不到那么豪放。

    秦景哭笑不得,跟公主解释,“属下盯着那个姑娘看,是因为她是白姑娘的贴身侍女。”

    “白鸾歌的侍女?”公主看去,“白鸾歌的侍女不是应该跟主子一起住在南明王府吗?她怎么出城了?”

    秦景也不知道。

    公主看那个姑娘出了城,就没有兴趣看了。白鸾歌手段一直这么差,根本翻不出陈昭的手心。估计如大哥所说,陈昭这两天心情不好,没精力管她,才给了白鸾歌这个机会。公主不关心白鹭昂要干什么,她的心又转回了秦景身上。

    “你真的不是喜欢她那种类型?”公主不放心追问,“你跟白鸾歌才见过多少次啊,你连她侍女什么样都记得,是不是你对她印象深刻?”

    秦景知道解释不清楚、公主肯定得哭鼻子,他无奈道,“公主记得属下什么出身吗?执行任务时,记性很重要。属下虽没有公主你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记性也不差。”

    公主这才满意了,“胸不够大,屁股不够大,你也喜欢的吧?”

    秦景装作没听见。

    公主简直跟他说上瘾了,“要那么大做什么呢,形状好不就行了?你说对吧?”

    秦景站得笔直,耳根开始发红发烫,向脸部蔓延。

    公主推推他的肩,兴致勃勃,“不行我得培养你跟我相同的审美!上次我让你买的那个话本,你带了没?拿出来我跟你讲啊……”

    救命!

    “咳咳!”秦景开始剧烈咳嗽。

    公主赶紧给他拍肩,“你不是说身上伤好多了吗,怎么还会咳嗽?”

    秦景眼下一派酡红,一直低着头咳嗽,好不容易帮公主转移了注意力。鉴于公主的这种行为,秦景开始考虑,他要不要伤好得慢一点?咳嗽有时候也很好用的。

    可惜他为人太正直,不忍心公主自己那么娇弱,还需要照顾自己。他一心为公主着想,公主也一心为他着想。当晚住客栈时,公主就拿出厚厚的画册给他。

    秦景莫名其妙地打开,又很快合上,深吸一口气。

    公主头都凑过来了,看他把画册合上,很是不满意地戳戳他,“害羞什么?我的大战三百回合呢?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要教你作画呢,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还说自己记性好呢!我不相信你了!”

    秦景低声,“你让我缓一缓。”公主这尺度跨越这么大,他跟的真是费劲。

    公主头磕在他肩上,笑着应了。等秦景僵直地坐了好一会儿,重新摊开画册时,她立刻跟他一起去看。

    中间,公主看得目不转睛,秦景无数次想丢开,都被公主死命拦着。两人争来争去,到最后都是满头大汗。等熄火睡觉的时候,秦景几乎是夺门而逃出去的。

    公主想念她大战三百回合的要求,但是侍卫大人总是无动于衷,她不由反思:她的侍卫大人总这样,会不会并不是因为他耻度低,而是他不会呢?

    公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不会啊!

    第二天,公主就大方地把厚厚一沓避火图送给了秦景,神色又温柔又同情,“你拿着去好好学,提高画技的同时也不要本末倒置,我不嫌弃你,真的。”

    秦景呆片刻,手如千斤重,头大如牛,说不出话来。

    秦景开始了被公主逼着写字又作画的生涯,他过得很艰辛,公主又开心又纠结:开心于她喜欢逗秦景,看他脸红好有趣;纠结于她的大战三百回合呢?被他吃了吗?

    从康州去邺京,是要直接北上的。但公主为了玩耍,决定他们先南下,等玩几天再北上。既然南下,秦景就想起了万潮村,当时离开得太匆忙,都没有跟徐叔徐嫂他们打招呼。

    秦景问公主的意见,公主无所谓,这点儿小事,她不在意。秦景和公主都没有想到,他们回到万潮村,去拜访徐叔徐嫂时,正赶上徐家在院子里大摆筵席,请了好多村里人来吃喝。

    公主和秦景站在院门口,双双疑惑,都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哎这不是秦景吗?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咦,原来宜安姑娘也在啊。”徐嫂招呼着客人,转个头,就看到院门外的青年男女。盖是这两人容貌太出色了,和村子格格不入,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景这才和公主一同进去,徐嫂热情地让他们进屋。

    秦景不爱说话,公主就好奇问,“徐嫂,你们家有喜事啊?”

    “是啊,”徐嫂脸笑成了一朵花,搓着手,“你们来的太及时了,今天是阿月跟人定亲的日子,难得你们赶上!”

    定亲?

    “娘,谁来了呀?”徐阿月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掀开门帘,看到秦景和宜安姑娘。她脸白了一下,勉强露出笑,向两人问好。

    公主心中在想着徐阿月跟谁定亲啊,她想到不会是自己当初找来的那个路人甲吧?头皮一下子就麻了。

    秦景言简意赅,跟徐阿月道,“恭喜。”

    徐阿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强行忍住,鼻子酸酸的。她虽然已是死心了,但是秦大哥当着宜安姑娘的面跟自己道贺,仍然让她觉得难受。

    她心中惆怅,秦大哥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吧?

    公主自然看出秦景快把徐阿月弄哭了,她忍不住就想笑,踢了踢秦景,“不要傻站着,我也饿了呢。”

    秦景便向徐阿月问起能不能在屋里吃,公主的吃食要专门讲究,食物粗糙的大锅饭她消化不了。徐阿月带着他们进屋坐,看秦景忙前忙后地照顾公主,公主又撒着娇指挥他,又赖着他一起坐,徐阿月叹口气:她现在也定亲了,秦大哥也有心上人了,这样彼此都好。

    一会儿徐阿月定亲的对象跟徐叔一起回来,公主隔着帘子看了后,心里就更不安了:还真是那个路人甲!

    这、这亲事不会该怪她吧?

    她是给路人甲提供了金钱和剧本协助,但她当时真没想到对方能打动徐阿月啊。这个万一徐阿月以后婚姻出现问题,秦景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怪她啊?

    公主一下子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她纠结该不该跟秦景坦白从宽……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徐阿月又被秦景当妹妹看,秦景当初就评价过那个路人甲心术不正,万一秦景知道了这和她有关,得跟她生气吧?

    公主想找那个路人甲问一问具体情况,就把秦景打发出去。秦景看到公主面上的焦灼愁闷,心里也有些沉,有些沮丧。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到公主满面愁绪。一想到自己带给公主的是烦恼,他的心情更低落了。

    秦景站在屋内门帘,看公主在和徐阿月的定亲对象说话。他心烦意乱,都忘了这个人自己曾经见过,满眼都是公主。他明明想过去,但是公主不让他过去。

    公主是不是终于觉得他很烦,很闷,不再喜欢他了?

    “秦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啊?”徐嫂进屋时,秦景在傻站着,出门时,秦景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她顺着秦景的目光看向宜安姑娘,当下就笑了,“你心里喜欢你那位主子小姐?”

    秦景没说话,心情持续低落。

    徐嫂跟着他一起看,“宜安姑娘也喜欢你吧?不然怎么会跟你来咱们这穷地方。你带她给你爹娘磕头了没?”

    秦景目色微黯,公主不想嫁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可能了。爹娘应该会原谅他,毕竟当初入王府影卫一职时,生死大家都心里有数,更是怕耽误了人家姑娘,从没考虑过成亲。

    秦景是没有人说话了,跟徐嫂轻声,“我觉得我似乎有些过闷,她最近有些不太高兴,但我又问不出来。”

    徐嫂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小秦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来事儿。你看你和我家阿月……”她连忙呸呸呸住嘴,“姑娘家都喜欢甜言蜜语,喜欢男人把她们捧着。她心情不好,你就想办法让她心情好啊。”

    秦景无话,他要是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

    徐嫂很热心,拉着他坐下,“徐嫂当年也是村里一枝花,这方面可有经验了。当年你徐叔笨得那个劲儿,我都恨不得戳死他。小秦你要追慕姑娘,可不能学你徐叔……”

    秦景打断,“我不是追慕姑娘。”

    “都一样都一样!”徐嫂开始口若悬河地传授经验。

    宜安公主跟路人甲问了话,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确实是靠金钱攻略打动了对方,但是他的人品没得到秦景认可,却得到了徐叔徐嫂的肯定。村里人嘛,有这么个有钱的姑爷,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就连徐阿月,不都点头了吗?

    宜安公主稍微补偿了下他,“以后银子每个月我都会给,但是你要是有负阿月,不用我说了吧?”

    “当然当然!姑娘你放心,我是喜欢阿月妹子的。”路人甲又是赌咒又是发誓。

    公主说得差不多了,回去找秦景。见到她过来,徐嫂就停了话头,给秦景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秦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公主,公主被他看得莫名。

    两人很快便告别了徐家人,他们只是来万潮村看看,看完后就打算离开这里,时间并不长。天慢慢更冷了,赶在冬天前,他们得赶回邺京。

    那天徐嫂跟秦景说了很多经验,秦景半信半疑,但决定试一试。他犹犹豫豫地背着公主开始准备,牢记着徐嫂的话,“姑娘家都喜欢美景中,你陪她一起走一起看。想想下着雪,你带她去看花什么的……制造些美好的氛围意境,值得一辈子怀念那种。”

    什么样的氛围,值得一辈子怀念?

    秦景试着去做。

    公主发现秦景好像背着她做些什么,她问起来,对方还顾左右而言他。公主一下子起了疑心,她最怕男人的谎言了。

    秦景又一次走后,公主雇人去打探,得知秦景在忙着雇船什么的。她听得稀里糊涂,猜了半晌后,突然惊喜万分:他终于记得大战三百回合的事了吗?好期待!

    当宜安公主和秦景南下、乐不思蜀的时候,康州的南明王府中,陈世子已经很久没出书房了。

    日升日落,人来人去,除了每日饭菜,陈世子几乎不开房门,也不与人说话。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想着许多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记得的事情。

    如宜安公主猜测的那样,前世的公主,是陈昭最大的心结。解不开这个心结,他的前路一片迷茫。

    当他坐在这里时,记忆甚至有些排斥这一世,反而对前世记得更加清楚,对公主记得更加清楚。

    陈世子手撑着额头,闭着目。

    恐怕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死在秦景剑下。

    其实不是那样的。

    不,他确实被秦景杀死。

    不过之后,陈昭又“活”了过来。

    这个经历,是独属于陈昭一个人的。就算公主是重生,她也是不知道的,她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活”过来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是他求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正文 第44章 大雪之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本应死在武安二年的春日。

    他记得秦景将剑刺入自己胸腔的阵痛,他记得自己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死亡是什么样的?

    当你面对死亡时,你又在想什么呢?

    四周出奇地宁静,陈世子躺在血泊中,静默地看着秦景抽剑离去。他并没有喊人去追杀秦景,也没有惊恐慌乱,他心中平和到有些伤感。

    大片血花在他眼前蔓延,他的世界变成血红一片,他的心,却还是那么苍白疲倦。

    当他面对死亡时,王府的前程,白家的平反,圣上的猜忌……他一直在努力做的这些事,他全都想不起来。黑暗中的唯一光源下,他看到的是宜安公主。

    她目凝秋水,唇若含丹,宛如工笔画。她看着他笑,有时候讥嘲,有时候伤心,有时候爱怜。

    他又见到了宜安公主。

    自她死后,他常常见到她。

    还是那片火海,她背对着他,雪衣扬如鹤,乌发垂如丝。她缓缓地走着,向着那片虚无的黑白世界。

    陈昭明白,自己大约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不然何以总是见到一个死人呢?不过他并未找大夫医治,这也许是公主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他一直很想念她,不论她活着还是死亡;他也一直很后悔,不论她活着还是死亡。他对她的感情一直很压抑,压抑着压抑着,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人会死呢。

    陈昭突然想笑:那个爱了他一辈子、又恨了他一辈子的公主,如果她知道他死了,一定会高兴吧。

    她应该开怀的,毕竟自己对她这样糟糕。

    陈昭平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他只是难过:她那样恨他,便是他死了,她也不愿意等他的吧?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后悔,这几年,陈昭一直在后悔中。只是对于他和公主的现状,后悔补偿都没有什么用。

    如果生命能从头再来,便好了。

    陈昭以为那便是他的死亡。

    等到他再次张开眼,面对惊喜的父母时,面对一个小姑娘被推到自己面前时,陈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许是他运气真的很好,他的呼吸已经没了,南明王府已经准备下葬了。有一家子上门,说有办法起死回生,只求王府庇护他们几天。南明王本要把人赶走,南明王妃却秉着死马当活马医,将人带了进来。

    谁都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异人,拥有起死回生之术。

    陈昭看向那个据说救活他的小姑娘。

    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面容稚嫩,一身雪白。她神色却没有小孩子惯有的天真单纯,反而透着清冷高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只眼覆着眼罩,另一只眼是重瞳。她看人的神色很专注,像会吸食魂魄一样。

    “我叫檀娘,”她的声音也冰冷如雪山将崩,“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陈昭留下了这个奇异的少女,还有她的父母。他并不想活过来,但既然活下来了,他也不会去寻死。

    檀娘大约是真的有些异能,王府上下都对她敬而远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对这个小姑娘窃窃私语。作为陈世子的救命恩人,檀娘被王爷王妃要求继续照看世子的身体。

    陈昭死而复生后,不再喜欢说话。他靠着窗而坐,长时间地盯着窗外出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昭一开始并没有将檀娘放在心上,他只是一次无意中说,“如果郁离还在这世上,看到我这样,她一定很欣慰。”

    檀娘突然开口,“她还在。”

    “什么?”陈昭愕然。

    檀娘清冷淡泊,“她虽然死了,魂魄却还留在世间,她只是不想见你而已。”

    这个一身雪白的单眼重瞳少女,第一次正式进入了陈世子的视线。他开始经常跟她说起自己的妻子,说起他们的故事,说起他们的争执……偌大南明王府,没有人喜欢回忆宜安公主。

    陈昭无人可说,他只能说给自己听,说给檀娘听。

    檀娘一直沉默地听,一言不发。她日日来日日走,并不对此发表任何评价。陈昭却仍想说给她听,他坚信这个小姑娘是不一样的。

    陈昭有一天问她,“你能不能帮我制造一个有机会弥补错误的时机?”

    “我可以帮你制作一个幻境,在幻境中,你和你的妻子都活着,你们恩爱无双。”

    陈昭微笑,“我不想要什么幻境,我这个人一贯活得清醒,不喜欢假的东西。如果假装是我希望的……我和公主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声音有些紧,“你能起死回生,能不能给我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我能,”檀娘淡声,“只是代价太大。”

    这个代价,既要消费檀娘数十年的生命,也要耗费陈世子的命数。檀娘明确跟世子说。想回到过去,余下的生命都要献出来,如果还不够,就拿重生后的寿命来补。且自此,再没有死后入轮回一说了。

    檀娘还说,她的术法并不熟练,中间可能出现纰漏。逆天改命,上天还会降下惩罚。这就像是一个赌注,不一定会赢的赌注。

    “便是这样,你还要继续吗?”

    “是,”陈世子温和道,“我本就应该死了,再死一次,并没什么。姑娘也可放心,做完这场术法,我答应你南明王府给你家族的百年庇佑,也一定说到做到。”

    檀娘垂眼,“我不保证一定成功。”

    “……我知道,只是不这样,我活着就像行尸走肉,并没有任何趣味。”陈昭茫然道,又向对方拱手,笑容凉澈,“麻烦姑娘了。”

    檀娘到底答应了他,并不是感动于陈世子和他妻子的感情,而是她的族人正面临着生死考验,正好世子答应庇护。只要族人能活下来,父母能活下来,她牺牲数十年寿命并不算什么,更何况,牺牲最多的,其实是陈世子。

    陈昭问她,“你说这是逆天改命,上天会降下惩罚。这惩罚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我重生了,却根本没有刘郁离这个人?”

    “有这个可能。”

    如果世上不再有宜安公主这个人,他重生有什么意义?到现在,他都不确定檀娘是不是在骗他,却已经不管不顾地去照着做了。

    他想,他是疯了,才会连这样的事情都会相信。

    陈昭沉默许久,笑容微苦。如果疯了,就可以重新开始,那他是愿意的。他低声,“那么,你干脆从一开始,就下咒,让公主活不下来吧。”

    檀娘不懂。

    “既然上天不仁,干脆我从一开始就考虑最坏的情况吧。让她从一开始就难以存活,然后将我的生命和她分享,我和她生死与共。这个可以做到吗?”

    檀娘点头又摇头,“我尚年少,术法低微,目前只能从你身上借二十年寿命给她。”

    二十年,虽然不如他以为的,但也够了。更关键的是,檀娘说这个术法逆天改命,他重生后的寿命,都不知道还会剩下多少。

    “多谢。”陈昭真诚道谢。

    世间玄而又玄之事本就少有,能正好被他遇上,能轻易邀请对方相助并成功……这期间的几率,是何等的低。

    这么低的几率都能成功,不正该说他与公主的情缘深厚吗?

    事实上,公主却宁可和秦景私奔,也不嫁给他。

    坐在黑暗中,陈世子缓缓笑起来,笑自己的可怜可恨可悲。重来多少次,都是没用的,对吗?

    就算她的性命和他用一道咒语相连,息息相关,她也是不在乎的,对吗?

    原来他这样失败,这样糟糕。可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后悔补偿的机会啊,不应该一竿子打死啊。郁离,为什么她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明明他这一世都是为了她好,一点儿可能伤害她的事情都尽量避免,她却还是跟另一个男人走了。

    他求来的这场相逢,他求来的这段缘分,难道是为了成全秦景吗?

    他绝不相信。

    他绝不允许。

    南明王府近日气氛很压抑,因为联姻又毁姻的缘故,平王府一直在对自家施压。南明王很多年没处理过王府事务了,儿子一撒手,他接手的时候手忙脚乱,有力不从心之感。

    可是世子一直呆在书房里,谁拜见也不肯见,让众人很担心。如果在世子消沉的这段时间,南明王府被平王府借机打下去,那就太糟糕了。

    “吱呀”,轻响声中,书房门缓缓向两边开,白衣青年站在门口。

    几日不见,陈世子的脸色是苍白的,脸型瘦削了些,也显得憔悴很多。平日里一双总在微笑的瞳眸,现在沾着血丝,黑漆漆地盯着人,看起来有些可怕。阳光从斜侧面照进来,他的身影淡薄,像团白雾。

    他就立在门口,好久没动。

    “世、世子?”一边有人去通知王爷世子终于出房门了,一边有人小心探问。

    陈昭侧目看人,淡淡吩咐,“将王府的戍卫队全都派出去,找一个叫檀娘的小姑娘。”他细想了许久,都没记起檀娘到底是什么部落的。前世他不关心这个,檀娘大概也没有主动跟他提起过。

    陈昭只凭着印象描述,“她现在大约六七岁,一只眼看不见,戴着眼罩;另一只眼是重瞳。这个小姑娘……大概是会些异术的。”

    侍卫傻眼,陈世子要找谁?从来没听过啊。

    陈世子嘴角一勾,笑容浅淡,“必须找到这个人,即使是威逼利诱,也要……”他停了停,“不,你们先找到人,我亲自迎她。”

    他是不知道一个会术法的人,前世怎么混的惨到需要他专门接济。但由此可以看出这小姑娘很单纯,这种单纯的人,他还是亲自应对吧。

    他现在,承受不起任何反常了。

    “是,”心腹答应了,又道,“刘大公子在跟王爷商谈……”欲言又止,反正大家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说实话,陈昭并不是太在意这个。平王府能让南明王府彻底倒台吗?不能吧,既然不能,又何必担心。

    他对南明王府这一世的安排很简单:保持中游,不上不下,一切等平王爷当了皇帝那天再说吧。现在南明王府蹦哒的再厉害,一朝之后,皇位变更,现在的荣誉都会消失,所以何必着急?

    不过,陈昭仍然倾向于和平王府交好。为了宜安公主,他仍然不想跟平王府唱反调。他怔一怔,然后自嘲:原来到现在,就算知道公主和秦景更好,他做事的原则,仍然不太想给公主造成困扰。

    这些退让,一定会是值得的。

    就算公主现在厌恶他,她也一定有原谅他的时候。

    他为她放弃了所有,已经退无可退了,希望公主可以稍微为他低下头。

    “我们去见大公子。”陈昭平声吩咐手下。

    不提陈世子和刘既明如何就政事达成和解,秦景和宜安公主回京的路程依然充满了趣味。公主自觉得秦景在为她准备一个大惊喜后,就不逼着他了,反而总有事没事看着秦景笑。

    秦景经常被公主莫名其妙地或盯或笑,公主痴汉的行为,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了。秦景在忙着给公主准备一份惊喜,好让公主能够开心。

    按照他们一路的行程,在一个地方待上两天,就应该启程走了。但这次,秦景向公主请求多留一天,公主答应得很爽快。

    第二天,公主便发现秦景一整天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外头天光不错,日头虽不强烈,但也不算冷,秦景的脸色倒是比外边天色差很多呢。

    公主窝在松木床塌上,捧着一本新出的黄色话本看得眼睛发直,根本不管秦景。

    到傍晚的时候,云越来越低,天气有些冷了。

    秦景似乎松口气,到公主身边站定,他想了半天没想到好的开场,只干干道,“公主,你有时间吗?”

    宜安公主抬头,“有事?”

    秦景眼睫颤了一下,唇侧下压,声音有些紧,“属下听说淮水江畔风光很美,公主一直没有好好去过……”

    “淮水江畔?”公主美眸眨啊眨,兴味坐起,“我听说淮水是这里的一大风景,每天夜里,夜航船行于水上,各色美人各式小曲,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那里没有的。每夜流出的胭脂,把江水弄得特别香……”

    公主一脸神往,“秦景,你要带着我一起去嫖,妓么?!好啊好啊!”

    “……”秦景的脸都绿了。

    他挽回公主发散的思维,“公主你说的那是夏天会有的事,现在已经到冬天了,淮水上没那么多……人。”

    宜安公主盯着秦景尴尬的面色半天,哎呦笑倒,他可真好玩儿!还“人”呢,不就是青楼女子么,这都说不出口,他真是白活了。

    秦景有些窘然,知道自己又逗笑了公主。这也是常发生的事,他还是习惯了。秦景帮公主拿来兜帽披风,又准备了许多出行之物,才带着公主一道出了门。

    当晚下了小雪,飘飘然落了一整个淮水。

    夜晚沉寂,淮水中央停着一艘小船,地下是水,头顶是雪,小船如同一片叶子,悠然地飘荡在天地间。

    宜安公主被秦景裹得严严实实,兜帽下一张小脸俏丽多媚,她仰着头,看夜空中纷纷落下的小雪。秦景本来在划船,被公主叫停后,又开始煮茶。热气蒸腾,公主坐在一边,并不觉得冷。

    秦景将一杯热茶递给公主。

    公主低头抿了一口,夸他,“有进步。”

    当然,天天被公主指挥着干这干那,秦景觉得他现在正向十项全能的方向发展。秦景低着头,继续看着火,煮茶讲究的火候很重要,他一点都不想让公主受委屈。

    公主大约猜出秦景给她的惊喜,就是眼前这个了。

    稀稀落落的小雪,江上独舟,男女一对,满世界好像都留给他们了,多么美好,是不是?

    不过秦景大概根本没悟出这种美好意境的精髓,绝对不是他丢着她不管去煮什么茶,让公主一个人欣赏美景。

    公主跟他说了两句话,想勾起他谈话的欲望。不过秦景这个人向来不多话,公主说了十句,他只答了两句,还都是“嗯”“好”这样的短词。

    公主开始烦了,她一烦,就想做些让自己心情愉快的事情。

    秦景猛然察觉脖颈被贴上一只冰凉的手,他侧头,对上公主嬉笑的表情。秦景轻声,“公主冷的话,就进船舱吧。”

    “你帮我暖。”公主不客气道。

    秦景一怔,公主的手就从他脖颈向下滑去,伸进了衣领中,在他身上激起一阵麻意。秦景的呼吸微乱,侧过头,公主吻了上来。

    他一顿,却并没有躲开。

    两人便就着这样的姿势,秦景蹲跪着,公主趴在他背上,侧着头,与他亲吻。小雪飘飞而下,落在两人的眼角眉梢,化成春水。

    开始是她主动,后来是他跟上,再是谁前谁后,谁强势谁躲藏,在这一片冬日春意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秦景的吻很浅,很温存,但就算他尽量控制着,心中有把火,在有人点燃后,也一定会越烧越大。

    公主渐渐不满足就这样了,她离开他的唇,在秦景侧着头喘气时,又凑了上去,在秦景脖间喉结处舔咬一口。秦景喘气更急了,抱紧她,“不要闹。”

    “我没闹,”公主娇滴滴道,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着无辜的话,“你请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爽一下吗?我的三百回合……”

    “……”秦景无言以对,他的本意很纯洁啊,能被公主扭曲成这样,公主也是蛮厉害的。

    在他的无语下,公主的手不知不觉地摸进了他的衣襟里面,指尖凉凉的,从他小腹处划过。秦景小腹收紧,隔着衣衫按住她的手,低头嘶了口气。公主在他肩上重重推了一把,秦景没动。公主的力气太小,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的意图。

    公主有些尴尬,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了。她扬着下巴命令,“你躺下!”

    秦景一愣,然后什么也没说,遵照公主意思躺下。

    公主横坐在他腰间,俯身看着他。雪染着青年俊秀清淡的眉目,他的目光幽黑比夜空还要浩远。她迷失在他的世界中,找不到出路。

    公主低下头,亲吻他。

    秦景目中有暖意,扶着她的腰,任由公主动作。他本是纵容公主,喜欢看公主开心,但亲得久了,他也有些耐不住了。

    公主推秦景的时候推不动,秦景搂着她的时候,手只是提了一下,就差点把公主抱起来。公主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秦景推到了。

    她躺着,青年虚压着她,吻她的动作有些火热,似收不住势。他的手抚摸公主娇嫩的面容,公主面容如桃花般艳红,眸子湿润,却搂着他的脖颈,并不放开。

    秦景的手拂向她的脖颈,纤细白洁,修长如天鹅。她的动脉,在他掌心下跳跃。秦景的手颤了下,看向公主。

    公主没有反对。

    他的手再向下移,贴着她的脖颈,伸进她的衣衫中。她的胸口跳得很快,在他掌中如雪如玉。夜色深沉,雪光罩下,秦景喉咙滚动,呼吸更乱了。

    他的手和她的心贴得这样近,她却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公主看他这样,干脆拉下他的头,再次亲上他。这个人是把闷火,烧的再旺,也总是不吭气。他又太在乎她的感受,她不主动,他就不会为难她。

    公主手勾着他的衣带,在他身上乱蹭,听秦景呼吸时轻时重:这么身心愉快的事,他就要放开点嘛。

    公主的衣衫松开,秦景低下头,一寸寸向下亲吻。他忽然将她紧紧抱住,有起身的倾向。公主以为他又要停了,连忙用腿勾紧他的劲腰。她感觉到秦景身子微僵,闷哼了一声。

    公主抱着他的腰不放,“不许走!”

    秦景声音微哑,亲亲她额头,“这里太冷,去舱里。”

    公主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却摇头,腿缠得更紧了,“我就要在这里!”

    她美滋滋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大雪天,没有封闭的船板,小船为什么而摇,有没有人半夜起来看到……唔唔唔!”她的嘴被秦景堵上。

    秦景觉得,他再听公主说下去,估计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公主不肯去里面,秦景也包容她。好在有厚厚的披风在,秦景一直裹着她,尽量不让她见风。女子的身子在宽袍中,那样的细腻,那样的柔软,像条鱼一样湿滑。他一寸寸抚摸,如同着迷一样,舍不得松手。

    万里雪飘,她如同坐在罂粟花之间,冲着他招手。两人的身体皆滚烫,紧紧挨着,抚摸舔舐下,连脚趾头都酥得发软。

    话本上的这种事,向来激烈豪放,让公主心向往之。

    不过她和秦景做这种事,秦景照顾她的身体,一直很温柔。他明明忍得额上冒汗,明明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却一定要她先舒服了。她皱个眉,呜咽一声,他都会停下来,等她缓气。

    公主眼眸微湿,据说在床上的时候,是男人说话最不算数的时候,是他最由着性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时候,秦景都是以她为主。

    公主不记得她上一世和秦景做的时候是什么心态,只是这一世,当清醒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他的满腔爱意。

    她也喜欢他啊,她也应该让他感受到她的心意啊。

    一次结束,秦景慢慢退开公主的身体,包好公主的身体,想抱她进船舱,身子却被公主推倒了。公主手中感受到他并没有彻底纾解,就咬唇,“再来!”

    “不……”秦景未完的话被公主堵住。

    公主在他耳边笑,“我的三百回合,你忘了吗?”

    秦景脸微僵,每次公主一开口,什么温馨的气氛,都容易被毁了。

    但是下一刻,公主又贴着他的唇,柔声道——

    “秦景你记得,你愿意为我做的,我也愿意为你做。我虽然作,但我也一定有懂事的一天。你不要对我失望,不要觉得我坏,不要丢下我走开,你要等我。”
正文 第45章 所谓夜探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刘既明本以为和南明王府的谈判,会和南明王一起进行,这让他心情很好。相比起陈世子,南明王特别好说话。南明王府和平王府的联姻本来就是圣上的意思,现在两边有悔婚的打算,自然要好好商量一下说辞,不要到陛下那里闹了笑话。

    毕竟,南明王话里话外,还有跟平王府继续交好的意思。

    不过在陈世子从书房把自己解放出来后,他就直接接过了父亲身上的重担,开始和刘既明商谈。刘既明本以为陈世子会斤斤计较,跟平王府算清账。但真谈起来,他却发现,陈世子心不在焉,依然有和平王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陈世子温和道,“之前没将王府旧事和盘托出,是我考虑不周,以为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而那些证据,因为当年做的太私密,已经被圣上秘密毁掉了。不过如果大公子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我可以说得更详细一些。公主她,”他停在这里,语气有些微妙,“想来告知的只是一部分。”

    刘既明惊讶,“世子,公主不会和你联姻了。你还打算和我们王府……?”

    陈昭点头,笑容平和,“自然,联姻是政事的一部分,却不全是。”

    他明明之前还因为公主的事倍受打击,几日不出门。可刘既明现在谈起这件事,陈昭面无异色,好像根本不在乎一样。

    事实上,在陈昭知道公主是重生后,他对这门婚事就没有指望了。他实在很了解宜安公主,如果宜安公主是那种用补偿可以挽回的人,他前世也不会落到那般地步。

    她的人便是只要你对我不好,就算你之后待我好,我也不稀罕了。

    既然婚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达成了,陈昭并不介意给平王府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吃亏很无奈很可怜的形象。对不起自己的,是宜安公主。

    刘既明也确实觉得是公主对不起陈昭。

    但同时,刘既明眯眸,更加深觉这个人的可怕了。

    刘既明故作不经意道,“对了,公主离去前,让我管你要秦景的身份册子。”

    陈昭眸子微低,却还是没有情绪外露,“好,我这便交给大公子。”

    刘既明笑一笑,暗下决心,一定要随时警惕这个人。

    花了好几日时间,两人才把悔婚的细节商量好。刘既明急着回京,让平王向陛下递折子。陈昭送他出门,拱手道,“等过完年,我再入京向圣上告罪,也向平王府赔礼。到时,我和平王府的合作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你和平王府?”刘既明察觉到他话里的古怪,“陈世子,你代表的不是南明王府吗?”

    “平王向笔下递折子后,圣上必然震怒,责怪于我们王府。我打算让父亲向陛下进言,授我为南明王。父亲和母亲将告老还乡,不再呆在康州了。”陈昭解释,“所以说我与平王府的合作,并无不妥。”

    他要把自己的亲人从这次合作中摘出去……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任平王?

    陈昭笑,“成大事者,必然全力以赴。但我父母年纪都大了,参与此事只会成为负担,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情好了。大公子见谅。”

    “世子严重了,这是你们王府的家事,某不会过问。”刘既明如此答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在平王府的人马离开康州前,陈昭还前去见了见公主的人。他面对给自己行礼时战战兢兢的木兰,神色和气地扶她起来,“之前我是太担心公主了,冒犯了你。你的脖颈还痛么,我给你准备些上好膏药,希望木兰姑娘不要介意之前之事。”

    “不不不,陈世子太客气了!”经过之前被威胁着要掐死自己的事,木兰对陈昭再没有什么好印象了,她怕得不得了。

    陈昭淡笑,“木兰姑娘不要这么见外,这是赔罪而已。说起来,你也真是可怜,你心里那么挂念的秦侍卫,整天当着你的面和公主卿卿我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木兰强笑一下,低着头。上次她就知道,陈世子不知道怎么发现自己对秦侍卫的心意了。以前她觉得陈世子是用这个来和她套关系,现在她总算知道,陈世子这是在拿这件事威胁她啊。

    她只好接受陈世子的赔礼,抱着药膏回去后,心情复杂: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公主和秦侍卫到了哪里,是不是快进邺京了?

    公主从小就不看重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连个心腹都不需要。以前木兰觉得公主脾气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最近她才觉得,不被公主放在眼里,那谁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木兰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一定和公主处好关系。不至于到今天,公主有她没她,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是公主,想伺候她的人总是多得很。

    陈昭回到南明王府后,有侍卫来报,跟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求娶白姑娘的那家小公子在酒楼喝酒时和人起了冲突,摔断了一条腿。那家人诚惶诚恐,怕南明王府怪罪,特来相告。

    陈昭淡声,“摔断腿?时辰选的真不错,背后必然有人刻意为之。”

    心腹低着头,“需不需要属下去查?”

    正这时,又有人过来了,“世子,白姑娘来了!”

    说话间,面薄腰纤的姑娘就推开通报的人,急急过来了。她面色焦急,发丝因走得匆忙而有些乱,喘气不匀。看到陈昭站的地方,她眼中亮色升起,直接奔过来了,“表哥!”

    白鸾歌很快到他跟前,扯着陈昭的袖子哭道,“表哥,我听说那家儿子摔断了腿,我不要嫁给这样的人!你答应我娘给我许门好亲事,这才不是好亲事!”

    陈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侧头跟先前的属下吩咐,“不用查了,下去吧。”

    等人都走了,白鸾歌心中很虚,扯着陈昭袖子的手也轻轻发抖。她心里有些害怕现在的陈昭,可她还是喜欢这个人。不管他怎样,她都很喜欢。

    白鸾歌眼眶湿润,轻声喃喃,带着恳求,“表哥,你别把我嫁出去好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自作主张了。你要娶公主便娶公主,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不会阳奉阴违了……表哥你留下我吧!”

    陈昭心中一叹,伸指揩去她眼下的水光。他心有怜惜,到底这个姑娘是他表妹,如果不是她太过分,他也不会推她入火坑。

    白鸾歌仰着头,看表哥垂目沉思的模样,她心中更慌乱了,唯恐表哥又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她难过得不得了,连那点儿自尊自信都扔到地上,有些绝望,“你如果还不满意,我帮你去讨好公主好不好?你别、别不要我啊!”

    “你留下吧,”陈昭道,迎着表妹惊喜的目光,他笑一笑,“为我讨好谁也不必,不再给我惹麻烦就行。你乖乖的,我也不会动你。”

    白鸾歌连忙点头。

    陈昭又道,“你爹的事,你先不用急。就算我现在帮你办成了,之后几年也会有变动,还不如再等几年。但你放心,我并不是不管你家,不管你了。”

    “我相信表哥!”白鸾歌答,虽然她心里很糊涂,不知道表哥为什么会说有变动。但她现在不敢问了,她怕自己再惹得表哥不快。

    当他疼她的时候,她做什么他都不生气;当他不疼她的时候,她就是什么都不做,那也是错。

    白鸾歌对自己很失望,对陈昭很失望。可就算这么失望,她也还是喜欢他。于是,她更加失望了。她和公主到底不一样,她不要离开表哥,就算——表哥已经变心了。

    陈昭又道,“你听话些,明年我入京的时候带你一起去。到京中,让人帮你挑门好婚事,必然不委屈你。”

    白鸾歌心中沉痛,面上却应,“我知道了,多谢表哥。”

    不管南明王府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宜安公主和秦景在路上又走又玩,虽然浪费了不少时间,但也赶在腊月底之前,回到了邺京。算起来她去康州的时候,花了一个月时间。回来的时候,就将近两个月。可见她在路上耽误了多少工夫。

    快到家门前了,宜安公主望着秦景,吸口气,“你别怕,我一定会护着你的,不让他们明目张胆地欺负你。”

    她指的是她和秦景的关系,相信以她爹娘的本事,现在早就知道了,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公主自己不怕,因为没人能把她怎样。但是秦景到底只是个小侍卫,她怕委屈了秦景。

    公主又补充,“如果他们只是说你两句,你……还是忍一忍吧。”

    秦景神情冷淡,点点头。他哄骗了平王夫妇宠爱的女儿,平王夫妇吃了他的心都有,他早有这种自觉了。自从他和公主一道后,他听到的流言蜚语又少了吗?

    秦景的心没那么脆弱。

    公主觉得委屈了他,但她也没办法,她自己现在都还住在王府里。她自己犯了错,都会被王妃惩罚,更何况秦景?就算是要金屋藏娇,也藏不住啊。

    爹倒是好说话,就是娘肯定不高兴,公主心里微忐忑。

    他们在平王府门前下了马车,门卫一看到公主的面,连忙请安,又派人进去通报。朱红大门敞开,公主和秦景进入。倏忽间,公主被身后一道大力搂住往后扯,她被那人抱在怀中,几下飞掠起,离开刚才站的位置。方才她站的位置,地上扎着十几片刀叶。

    公主愣神看去,竟见王府进门大道上,数十个戍卫严正以待。在他们身后,院门缓缓关闭。

    这是在干什么?

    公主很糊涂,有些恍惚自己这是回家了吗?

    不等她恍惚完,看到他们安全躲开,戍卫们冲了上来,秦景将公主推向后头,与众人周旋在了一起。

    公主傻傻站在雕龙石柱边,看众人影战成一片,刀刃兵器的声音刺刺,反射的太阳光刺得公主眼睛疼。但就算众人移动得很快,她也认出这是王府戍卫的衣着。

    公主终于回神了,大声叫道,“住手!都给我停下!”

    公主的命令一出,众人当即停手。公主快步走入人中,到秦景身旁。秦景手中剑和对方一人双双对着,也不知道他们再打下去,会出现什么变故。

    公主问,“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迎接我回来?不怕我把你们关禁闭?”

    “这是我的命令。”有女声悠然传来。

    公主看去,她爹娘都从迎客大厅那边过来了,小郡主挽着平王妃的手臂,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好奇和惊叹。

    平王挥挥手,让戍卫们退下,背着手,笑看秦景半天,点着头呵呵,“武功不错啊,有兴趣来本王身边吗?”

    “……”平王的不靠谱让平王妃当即吸口气,侧头无奈地看他一眼。说好了的同仇敌忾呢?临阵倒戈要不要这么快?

    公主立马抱紧秦景的手臂,警惕地看着父亲,“他是我的侍卫,爹你不能挖我墙角!”

    平王遗憾地叹口气,有些舍不得地把目光从挺身长立的秦景身上移开。

    公主从平王的态度上能看出爹可有可无的样子,心中一喜。爹不在乎这件事,难的不就剩下娘了吗?她把目光移到平王妃身上,先声夺人,“娘你干什么我一回来,就刺杀我啊?”

    “我只是听说你身边的侍卫武功很不错,试一试而已。”平王妃回答得云淡风轻。

    她向来不关注自己家人以外的人,但现在,目光却在秦景身上停了半刻,才若有所思地移开。

    真是可惜,如果秦景武功差一点,直接在公主反应过来之前,死在剑阵里,她就不用顾忌女儿的情绪了。

    平王妃目光悠淡地看着公主那副紧张的样子,淡声,“跟我进来吧。”旋身,往大厅而去。

    平王无所谓地负着手,追王妃去了。

    小郡主却跳下来,跑到公主身边,啧啧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大姊,我特别佩服你,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娘不高兴过,她总是一副清冷高贵得快成仙的样子……结果她这次被你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你完蛋了哈哈!”

    宜安公主看着小郡主,冲她笑,“我这次回来,专门给你带了许多礼物哦,算作弥补你上一次的损伤。”

    “是么!在哪里?”小郡主刘郁静立刻忘了嘲笑姐姐。

    宜安公主轻飘飘地从她身边走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不打算送你了,你拿银子来买吧。”

    “你!”小郡主气得在原地跺脚,“我就知道你还是这么讨厌!我才不稀罕你的礼物呢。”

    她生了半天气,到底还是好奇姐姐给她带了什么好玩的,又有些想知道娘怎么罚姐姐。左右为难下,她招手让人去马车上看看公主带回来的东西,自己则转去了大厅。

    平王夫妇坐主座,秦景跪在下面,公主正站在秦景身边讲条件,“娘你要罚罚我好了!秦景没有入编制,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人,你不能罚他的。”

    许是在公主回来之前,平王妃已经气过了。现在面对女儿的公然挑衅,她眉目都没有变化,“你也要罚。”

    公主肩一缩,求助的目光看向一边的平王。

    平王咳嗽一声,跟妻子道,“其实宜安也没做错啊,那个陈世子都有心上人了,还要娶宜安……”在妻子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干笑一声,说不下去了。

    这套说辞骗骗皇帝,骗骗外人还行。要当着平王妃这个知道内情的人说出错在陈昭,就算平王脸皮再厚,也有些尴尬。

    平王妃也知道这可能和政事变动有关,她心里却更不高兴。如果平王早不满意这场婚事,为什么不提前说呢?等出了事后,他才义愤填膺两句……丈夫太不靠谱,平王妃生气都懒得生了。

    再说公主和秦景……

    平王妃说出早准备的说辞,“宜安你给我去后院小佛堂呆十天,给我好好听听大师的佛说。至于秦景……王爷,我们王府有没有什么苦累的差事吗?”她并不在意直接当着女儿的面表示,她就是要给秦景找重活。

    平王点头,“我会安排的。”

    “……这就算罚了吗?”公主有些惊喜,娘这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平王妃淡淡瞅着女儿,“我打算杖杀秦景。”

    “不行!我不许!”公主立刻反对。

    平王妃嘴角一勾,没说话。所以她不是没做吗?

    由此,公主和秦景被双双带下去。等人都走了,平王妃静静垂坐,她的奶嬷嬷悄悄走到她身旁,为王妃捏着肩头,“王妃对那个侍卫的惩罚,有些轻啊。”

    按照王妃之前生气的程度,她以为王妃肯定要杀了秦景,没想到这样就结束了。

    平王妃声音凉凉的,“我杀了他,然后等阿离跟我拼命吗?我的女儿,我还是了解的。”

    如果阿离是小女儿,平王妃根本不在乎女儿有多伤心。再伤心又能如何?能越过父母吗?

    可是阿离不一样,她有公主的封号,她有封地。如果她真生气了,那大可以离家出走,去她的封地。

    而且,阿离身子太弱。平王妃担心她杀了秦景,就把女儿的命也给整没了。她不像小女儿一样,被自己打多少次都没事。就如这次,她要给阿离个教训,都只敢让阿离去佛堂听佛,不敢罚跪什么的。

    两个女儿,都是她的命根,她是为了她们好,但也绝不是要逼死女儿。

    “那王妃是默许公主和那个侍卫了吗?”

    “默许什么?一个小侍卫,也敢肖想公主?这世间的男人,不就那个样。阿离是年纪小,被人骗了也不知道。等她以后明白了,就会知道自己现在错的有多离谱。”平王妃语气依然冷冷淡淡的。

    “公主万一一直不明白吗?再万一,公主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呢?”奶嬷嬷忧心道,她跟随王妃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王妃对公主的疼爱。虽然王妃看上去更疼小郡主,但那是因为小郡主整天活蹦乱跳的,王妃再怎么骂小郡主都没事;只有公主,王妃是怕轻又怕重,怎么都觉得委屈了女儿。

    平王妃默然半天后,道,“私下派人去查查秦景,我不相信他有多干净。”

    “那现在不管那个侍卫了吗?”

    “阿离病了这么多年,很久没见她这样高兴过,就让她多高兴几天吧。”平王妃起了身,不想多谈论这件事了。

    她还要压下这件事的恶劣后果,公主开了年就十六了,小女儿也十四了,她得为两个女儿挑好婚事。这一次,可以让平王去探探皇帝的口风,不要给她的两个女儿指婚了。

    小女儿的婚事不急,平王妃就忧心公主在康州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在邺京,还有人家敢娶公主吗?

    公主不知道她娘这么快就恢复过来,准备给她重新安排婚事。她被王妃丢到后院佛堂,听府中请来的大师讲经论道,捡捡佛豆。

    公主很没有慧根,她也特别烦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叨叨叨,头都快炸了。可是娘就是用这个罚她啊,她只能不停叹气。

    好容易一天的讲佛结束,公主赶紧送走大师,回去房间休息。大概是白天听人叨叨听多了,她回到自己房中,都疑心那和尚还在念经。

    “娘真是狠心。”公主扁着嘴,窝进被窝里,又开始想念秦景了。

    不知道爹把他派去了哪里,会不会很累,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爹娘趁机收拾?

    不过起码她知道,爹娘不敢杀了秦景。她白天的态度,最起码给了秦景护身符。她现在只希望,等秦景回来,她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一下。

    公主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又开始觉得床板好硬、屋子好冷啊。她想念她暖烘烘的屋子,想念秦景的怀抱……她真是个命苦的公主。

    公主寻思,她是不是该换个路线走?是不是该强势些,把爹娘全踩到脚下,在府上横着走?真正的谁也不敢管?

    娘一定会打死她的……

    就在胡思乱想中,公主渐渐睡了过去。

    半夜,公主突然醒来,眼皮子轻抬,隐约看到月光浮照下,有个黑影站在床边,弯着身探向她。她吓得尖叫,嘴巴被人捂住。

    他声线清冷,带着月光的凉意,“是我。”

    公主睁大眼,拉下他的手,就扑入来人有些凉的怀抱了,“呜呜呜,我好可怜,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都没人暖床,小情人还抛弃了我……”

    “……”秦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他怕公主着凉,把她重新塞回被子里。公主不肯,扯着他嚷着要和他私奔,于是扯来扯去,秦景就抱着她一同睡下了。

    公主这才满意了,“夜探香闺啊,秦景你胆子大了。”

    秦景抱着她,没回答。公主伸手,摸向他脸,果然滚烫一片,她笑,“你燥什么?我都没脸红。”

    秦景心想:你有脸红的时候吗?对不起他见识少,不要骗他。

    公主被他抱在怀里,怎么睡都不舒服,主要是床板太硬了,又有个人身子这么暖,她就想找个最佳的姿势。结果移来移去,她忽然间察觉头顶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额上。

    她顿一下,向下摸,果然发现他身体的变化。

    公主咬着唇笑,“你是不是想要啊?”

    秦景道,“没。”他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很平静。

    “你口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啊。”公主翻身压住他,低头亲他的喉结,瞬间觉得他搂住自己的手臂开始僵了。

    秦景仍有些抗拒,“公主在这里是听佛的,不要这样。”

    公主哼一声,跟他的手奋战,她要扯他腰带,他拉着不肯。黑暗中,公主捧着他的脸,特别认真问,“秦景,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啊?”

    她就奇怪了,他怎么总是这么清心寡欲?明明两人都做过了,他还是对此兴趣不大的样子,每次都不想,每次都要她有意图他才会动作……这人是不是有问题啊?

    她突然想到,前世她和秦景只做过一次。固然有她没当回事的想法,但是不是也有秦景不怎么热忱的想法?

    他!根!本!不!喜!欢!这!种!事!

    “……”秦景被公主给问住了,哑口无言。

    公主怜惜道,“没关系,我不嫌弃你。但是出去后,秦景,我们还是想办法治治你这个病吧。”

    秦景脸黑。

    他翻身将公主压下,问,“你是不是很想?”

    “就算是吧,”公主要变现自己的懂事,还特意加上一句,“但得你愿意啊,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话才落,他就低头开始亲她,脱她的衣裳……

    这么快的反应,让公主愣神,“等等、等等!你不想做,我绝对不强迫你的!”

    秦景要被她打败了,“我……就算是想的吧。”他重新亲上了公主。

    此夜绵绵,长夜如是,公主就算在被罚,每晚有情郎夜探,她也过得很滋润。

    可惜悲从中来,等她的惩罚一过,回到自己院子里,老神医按例来给她诊脉。

    老神医诊了半天,良久不说话。

    秦景从一开始就很紧张,现在更紧张了。他的紧张终于感染到了公主,公主小声问老神医,“我最近总觉得困顿,心跳过快,有时候头晕……我是不是又得了什么重病啊?”

    老神医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公主,咳嗽一声,松开了抓着公主的手,低头收拾医箱,“没事,补一补就行了。”

    “那我到底什么病啊?”公主追问。

    “纵欲过度。”

    “……”
正文 第46章 陈昭前世番外 —最后一天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武安二年春,宜安公主病逝。三日后,驸马遭刺杀而亡。众欲将驸马和宜安公主合葬,奈何宜安公主的尸身消失不见。

    一月后,公主的侍卫被发现死在去往国都邺京的路上。死时,怀中抱有一坛骨灰。

    此为武安二年传了整整一年的八卦。

    ☆☆☆

    夏天的天气一直有些闷热,今天却变得湿凉。雨水下得断断续续,打在树上粉红色花瓣上,露水沿着树尖滴落。纷扬扬,花叶沾了雨水,缓缓地从半空中飘落而下。

    厢房的门半掩,窗子大开,雨水倾斜进屋,淋湿了窗前独坐的青年眉目。他盯着粉红色的花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轻缓的脚步声过来。

    他看到十一二岁的白衣少女手中捧着一个卷轴,走在小雨中。她步子悠缓,神情冰如雪,很快到了他面前。隔着窗,少女将卷轴递给他,“世子,这是你要我在你书房找到的。”

    陈昭点头道谢,又禁不住低头咳嗽。他咳得面色发红,放下手时,看到手心的血迹。他淡笑,“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檀娘拿着帕子,一点点擦去自己发上面上的雨水。她站在窗下屋檐边,和世子一起看着这场叮叮咚咚的小雨。

    想陈昭最爱的是他妻子,最亲密的是他表妹,但他死前,陪伴在他身边的,却是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陌路人。这个陌路人,在取走他的性命,做那不知所谓的改命之事。

    就连会不会成功,她都没法向他保证。

    但也就是这个陌路人,可以让他敞开心怀,诉说自己的旧事,不用担心会被人当做把柄,害了王府。

    陈昭咳嗽了一会儿,靠着窗子,用苍瘦的手,一点点打开了画轴。檀娘看到画中是一对青年男女,两人一人扶着树苗,一人拎着小铲,弯身在栽种一棵树。

    画绘得很意象化,笔墨飞扬灵动,若行云流水,看不出哪里好,暖意已经到了心头。

    檀娘一眼认出,画中的男子是陈世子,那旁边那女子,便是他那位妻子吧。

    陈昭低头看着画像,轻声,“这是她嫁给我的第一年画的,这棵树,也是她和我一起栽的。合欢合欢,百年好合。可之后五年,她再没有送过我一幅画,一张都没有。”

    檀娘看他,觉得他有些可怜,便安慰他,“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陈世子沉默半晌,微笑,“是啊,这得谢谢你。”

    他们两人都一时没有说话,一起怔怔地看着天地间渺渺的雨水出神。彼此心知肚明,檀娘说可以助陈世子重生,很有可能是假的。他们在做一个不知道结果的试验,为了这个试验,陈昭要拿生命做代价。

    他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后事。

    为不碍新皇的眼,父母已经告老回乡,主动辞了异性王的封爵。家中仆人也都解散了,各奔前程。陈昭甚至过继了族中一个孩子,给父母承欢膝下。

    他把所有人都安排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南明王府。偌大空寂的王府,现在陪着他的只有檀娘,还有雨中檐下摇晃的旧年灯笼。

    王爷王妃离去前,面对儿子憔悴的面容,王妃哽咽,“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她已经死了,你就不能放开手,让她安息吗?昭儿,你何必如此!”

    王爷也说,“你所为都是为了王府,为了白家……你不必这样愧疚于心。昭儿,人死如灯灭,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陈昭拒绝了,他看着父母离开,关上了王府大门,也把自己和整个世界就此隔离开。

    陈昭对檀娘说,“我不能离开这里。你说过她虽然死了,却还在……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如果午夜梦回,她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一个认识的人,该多害怕。”

    “虽然你说她不想见我,但说不定她会回来,偶尔会想见到我。”

    “这里有我和她的全部记忆,美好的,糟糕的,憧憬的,失望的……所有这些组起来,才是完整的我和她。我不能丢下这里。”

    檀娘不再多说,她侧眼,看到陈昭又在盯着手中画像出神。他比她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坐在窗下,衣袍宽广,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他手指一点点擦过画中女子的眉目。

    檀娘突然看到他眼角的细纹,鬓角的雪白。

    那个面色柔和秀美的青年,他老了。

    在她的术法下,一天比一天快速地老下去。但即使没有她的术法,他还是会老得很快。

    他的妻子死了,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檀娘看着大雨,突然道,“明天我可以试着帮你招魂,我现在消耗很大,不保证能成功。你要试一试吗?”

    陈昭手指停在画上,他即使不抬眉目,小姑娘也能想到他唇角浅淡的笑痕,“明天吗?好啊。”

    他也抬头,看向天边雨水。

    这一笑,似乎又耗费了他的体力。他额上出了汗,面容微白。

    “檀娘,你说如果真的可以重生,我真的能见到她吗?”

    檀娘没有回答,陈昭本来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是从她身上获得勇气,一个可以让他撑下去的勇气。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他再不这样了。从一开始就爱她,护她,绝不再因为别的人别的事委屈她,绝不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他看着虚空,好像看到公主回头,看向他。十几岁的公主,还没有一点点死沉下去的公主,她容貌娇艳,充满生气,眼睛明亮干净,一千一万个星辰都在她的眼睛里。

    陈昭便露出笑容,痴痴地望着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树影婆娑,空荡无人。

    世上的爱情,并不是真的需要和权贵分抗。没有那么多无力的爱情,也没有那么重要的权势。

    陈昭是有办法在两者间寻到平衡的。

    可是他早些年,只顾着自己,忘了公主的感受。等他踏错一步后,等他想回头祈求原谅后,发现她关上了那道通向他的心门。

    任你千遍万遍呼唤,那扇门再也不曾开启。

    “爱一个人,是愿意任他活在美好的梦中,还是将他拉入残酷的现实?恨一个人,是千刀万剐一刀捅死他,还是不断地折磨,把痛恨放大千万倍?”

    陈昭想起旧时,公主说与他的话。

    那个骄傲的女子笑容浅浅,冲他眨眼,“陈昭,我是后者,一直是后者。”

    是,她是后者,他也是后者。

    他又在想她了……

    那些事情以前总是不太记得,最近却总是时不时冒出来,让他想起。久远又陌生,怀念又难过,像自己从来没拥有过一样。他却又明明拥有过。

    陈昭伸手,好像想抚摸谁的面容,但他的手碰到的却是一团空气,打在手上的雨水。

    他面上染上哀色,天太冷,他打个哆嗦。

    檀娘道,“我帮你取件衣裳来。”

    陈昭道谢,余光看到檀娘起身进了屋。

    陈昭仍坐在原处,他又突然想起自己曾留有公主的笔迹。他想找出来看一看,他觉得再不找出来,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他扶着墙面,一点点起身。这样一点动作,就让他身上冒冷汗,站起来时,头有些晕。他再次看向窗外,合欢花占满了他的整个视线,艳艳的一片。

    他眼前一时发黑,一时发红,好久,才能看清东西。

    从窗子到门的这点儿距离,陈昭走得很慢,越来越慢。

    他手扶在门上,想拉开门,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咳嗽得肺疼,身子弯下去,红黑的液体从他口中流出,从他指缝间流出,湿了他身上的白衣。

    这是再一次的死亡吧。

    他倒地,意识开始模糊,手却不甘心地扒在门上,向那道半掩的缝隙伸出去。

    檀娘说明天就帮他招魂……她之前总不肯帮他,说逆天改命已花了太大的力气,她没有精力再招魂。

    可是刚才她答应了他招魂……她答应了,他却连明天都等不到了吗?

    虽然总说要重生,总说要给自己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陈昭也一直那么希望着。但他心里深处,是不太相信的。就算檀娘骗了他,也只会是他傻傻地选择相信。

    他现在只觉得,他再见不到公主了。

    曾经生死相隔,再见不到也还可以说等死后,或许有机会。

    但是现在他开始想,就算是死了,也是见不到的吧。比起她一直不想见他,生死之隔算得了什么呢?

    他就要死了,他大概没有轮回,他该怎么办呢?

    有水打在他的手背上,嗒嗒嗒,带着外面的凉风。有脚步声匆匆过来,可惜他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在走向死亡中,他自己知道。

    郁离、郁离……你在哪里?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呢?

    他真想、真想立刻见到他啊。

    这是陈世子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天下着雨,红色合欢花被打湿,厢房门虚虚地开着,一只瘦长如骨的手搭在门上。那个倒在地上的青年,面上被雨水淋着,双目睁得极大,却没有一点儿神采。

    或许他在最后一刻,仍在想该怎么和自己的妻子重相逢。

    檀娘走到他身边,她到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檀娘静静地想,也许这是好事,她不用耗费精力去想明天招魂的事了。

    陈昭再不需要她为他招魂了。

    檀娘蹲下身,伸手盖住他不肯阖上的眼睛。她摸到青年眼角的泪水,轻轻擦去。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半年了,或许在等他,或许不在等他。

    他孤独而绝望地要改命,想追上妻子的步伐。

    也许他会追上,也许他永远追不上。

    这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事。

    ☆☆☆

    晨晨之扶曦,朝朝之落暮。悠悠之韶华,叹叹之白头。

    并未白头,却已生死。

    南明王府,早就消失了。世间万物,大多如此。

    陈世子死了,他将花掉整个生命去重新寻找她,结果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世间感情阴错阳差,没什么特例。
正文 第47章 王妃撞破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在公主回到平王府后半个月,刘既明一行人也回来了。木兰带着公主的人去向宜安公主请安,发现公主又窝在了床上,秦侍卫在一边哄着公主喝药。

    两人的对话大致如下:

    “我不喝!这么苦的药你喜欢喝,你去喝好了,凭什么虐待我?”

    “良药苦口。”

    “反正我不喝……不过你喂我喝的话,可以考虑。”

    “……”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我委屈你啦?”

    “公主不想喝药也行。”

    “嗯?你能怎样?”

    “公主此病因属下而起,日后属下离公主远一些就好了。”

    “你……算你狠,把药拿来!”

    木兰发现公主竟然有面红耳赤、目光闪烁的时候,这真让人意外。同时,她看到秦侍卫和公主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心里酸酸的,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就是多余的,没人在意自己。

    公主跟秦景说完话,目光才落到进来回话的木兰身上,“大哥回来了?怎么不知道来看看他可怜的生病的妹妹?”

    “大公子一回来,向王妃请过安后,就跟王爷去了书房。”木兰解释。

    公主手撑着下巴,葱玉的手指轻点,若有所思。看来她的婚事终于解决了,大哥要跟爹汇报成果,不知道爹会如何做?

    上一世,爹一直等到她嫁人两年后才造反,这一世,她给爹添了这么多火,陈世子一事又让爹膈应了很久,不知道这次爹会怎么做?

    不过爹怎么做,和她关系其实不大啦。

    她都想好了,自己身子差,又不喜欢政事。等爹要造反的时候,她就带秦景去自己的封地自己玩。没法帮爹,起码不给爹添乱嘛。等爹当皇帝了,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公主殿下,谁敢说秦景的闲话,她就砍谁哈哈哈!

    公主被自己想象中的光明前景所振奋,看着秦景的目光更炽烈了:我最喜欢的侍卫大人,我正在为包养你而努力,一定把你圈养得特别好!

    在公主的目光中,秦景觉得自己像待宰的可怜羔羊。他干咳一声,向公主告声罪,称有事出去了。

    此时,在平王的书房中,刘既明正详细向爹汇报康州的情况,兵力人力财力,皆不容小觑。陈世子既然有意跟自家王府交好,那也最好不要冷了对方的心。

    平王拍案而起,怒声,“好个陈昭!我把好好的女儿嫁过去,他竟然管不好自己的表妹,扯糊了这婚事!我女儿一辈子能嫁几次?他是要毁了我平王府!这么过分,不可理喻!”

    “……”刘既明看着爹的目光有片刻呆滞,然后又复敬佩。

    平王是第一天知道公主婚事的细节吗?刘既明虽然人在康州,但是每日都有传书给平王。平王虽然坐镇邺京,但需要知道的情况,在这么多天的书信交流中,早该知道得很清楚了。

    结果平王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骂陈昭!还是在他谈两家合作之后!可见平王的厚脸皮。

    平王气得浑身哆嗦,围着一方小圆桌走来走去,口里骂骂咧咧,然而越说越气,最后他一挥袖子,做了决定,“来人,给本王更衣!本王这就进宫见皇兄去!”

    等平王妃闻讯匆匆赶来时,书房只剩下了刘既明,平王早穿着妥当地进宫去了。平王妃脸色忽青忽白,自嫁给平王,她经常处于这种情绪即将崩溃的状况,“他就这么进宫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回母亲,我只跟爹谈了公主妹妹的婚事取消,爹气不过,就要进宫跟陛下理论。”刘既明老实回答,说实话爹的行为太飘忽,他也经常不知道爹在犯什么病。

    平王妃一听就知道,平王肯定又要在皇帝面前撒泼混闹、胡言乱语,把错往南明王府身上安也就罢了,平王妃恐怕自己丈夫会直接指责皇帝指婚的错误,说出皇帝不仁之类大逆不道的话。

    她头一阵阵发晕,勉强定了定神,赶紧让人给自己准备诰命的服容,看能不能进宫拯救一下丈夫的不靠谱行为。

    平王怒气冲冲杀向皇宫、平王妃随后也进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正逢小郡主刘郁静被王妃念着来看姐姐,她在姐姐这里,从大丫鬟的嘴里听到了这事。

    刘郁静看着公主的目光很嫉妒,“爹对你真好!为了你还专门杀去皇宫了。可你一点都不体谅爹娘,在这个时候还养男人……”

    公主挑眉,“我带回来的准备给你的礼物,你花银子我也不给你了。”

    小郡主歪头看她半天,笑起来,“我怕你呀?你爱给不给。不过大姊,其实我挺支持你和秦侍卫的呢!全府上下,我肯定是最支持你们两个在一起的了。”

    “哦?”公主有了兴趣,“你为我和秦景坚韧不屈的感情而感动了?”

    小郡主笑得眉目飞扬,语气欢快,“那倒没有,我就是高兴你又要挨娘的训了哈哈。放着门当户对的驸马你不要,非要找上一个小侍卫,没钱没权的,娘肯定快被你气炸了,肯定经常给你找麻烦。娘不待见你,我就高兴啦。”

    公主抓起床头小几上的杯盏向刘郁静扔过去,刘郁静满脸是笑地跳起来躲开,还冲她吐舌头做鬼脸,“所以大姊,我支持你!加把劲,让娘更生气吧!然后娘就只疼我一个人了哈哈。”

    接二连三的杯子被扔到地上,小郡主跳着往后躲,还拿言语刺激公主。如果不是公主正病着下不了床,肯定冲下去打她。就是现在,公主都要挣扎着下床了。

    屋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外头不可能听不到。刘郁静只感觉眼前有道黑影一闪,下一瞬,她就看到爬下床的大姊被一个青年扶住了。那个青年抬目看了她一眼,目光疏冷锐利,像夹冰的刺,小郡主后怕地退后。

    她回过神后就恼怒,“季章!你家郡主被欺负了,给我打他!”原来她身后不知何时,也跟上了一位黑衣青年。

    她身后的青年面无表情,根本没理会小郡主的话:打谁?宜安公主在那里啊。小郡主又在宜安公主面前作死了。

    宜安公主勾勾手指,“阿静,你有本事给我过来,我不会打死你的。”

    小郡主傻了才会过去呢,扒着门不走,“你有本事你过来啊,我也不会打死你的。”

    “……”宜安公主气得脸色发红,指挥秦景,“扶我起来,给我揍她!”

    刘郁静慌张道,“季章,你也给我揍她!”

    “……”两边的侍卫都特别无奈,两位主子又开始吵了。而且这两个还是亲姐妹,伤了哪个都不好说啊。

    公主道,“来人!给我把阿静抓过来,我要自己动手……”

    小郡主急急道,“你怎么这么坏,还要抓我?亏我还听娘的话来看你呢,亏我还祝福你和秦侍卫百年好合呢,你就这么待我啊?你好没良心!我、我……”看到木兰等侍女过来了,小郡主觉得这不是自己久留之地。惹大姊不高兴,她真会抓着自己打自己屁股。自己都这么大了,才不让大姊打屁股呢,多丢人啊。

    她几步窜了出去,“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你也别来了!我这里不欢迎你!”公主恨恨道。

    风中传来小郡主笑嘻嘻的声音,“你不欢迎我啊?那我肯定得来啊。看到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呀。”

    宜安公主是真想抓住妹妹揍一顿,可惜妹妹窜得太快,她的体力真追不上。眼看小郡主的人马都跟着告别,匆匆追主子去了。公主只能站在原地,骂两句。

    公主回头,一闪而逝的瞬间,看到秦景眼中还没消失的笑意。她一下子更气了,“笑什么笑?我很可笑吗?!你居然帮她来笑我!秦景,你好样的!”

    她怒得不行,“晚上你不要上我的床了!”说完她就后悔了。

    但是秦景立刻答,“好。”

    “……”宜安公主被他气笑,她就知道他求之不得呢,答得这么快,怕她反悔似的。

    她是有多饥渴啊,才让秦景这么怕她?

    公主觉得自己太悲惨了,妹妹惹自己生气,侍卫大人也不帮自己。她越想越伤心,都没有兴趣跟秦景吵了,叹息一声,爬上床抱着被子去了。秦景看公主不闹腾了,也松口气,默默收拾被扔了一地毯的杯子瓷器等。

    因为公主病弱,她的房间里常年铺着毛绒地毯,好让公主即使赤着脚下床,寒气也不入体。这对公主是好事,就是每天打扫屋子的人会很辛苦,得趴在地上找地毯缝隙间的尘土。

    公主躺了一会儿,慢慢不生气了,才开始琢磨爹娘先后进宫的行为。之前她被妹妹气着了,都没细想这件事。现在想来,不知怎么,她眼皮直跳,有不好预感。

    公主想着想着,大概是跟妹妹吵了一架身体疲惫,也大概是屋子太暖和的原因,渐渐睡了过去。等秦景收拾完了,拉开床帐看公主时,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睡得迷迷糊糊。

    秦景帮她拉好被子,对公主来说,不论时辰,能睡就是好事。

    等半夜的时候,公主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她刚嘤,咛一声,秦景就进来了,扶她坐起,喂她喝水。公主疑惑地听着外头动静,看向秦景。

    秦景解释,“据说王爷在宫中大闹一通,被皇帝责骂,他闹着不当王爷,皇帝一气之下,要削了王爷的爵位,皇后王妃等人又求情又拦着。但王爷仍不知悔改,被皇帝勒令关在府里闭门思过,并摘去了王爷身上刑部的官位。”

    宜安公主目瞪口呆:她知道自己爹很不靠谱,但能把皇伯父气成这样,还不杀了爹,这也是一种本事啊。

    不过,这剧情怎么有些耳熟呢?

    “啊!”她叫一声,想起来了。

    前世她在南明王府,没有直接参与爹的谋反生涯。她的信息来源,只有几封书信。就从书信中,她知道爹谋反的原因,好像就是皇伯父削了他的官位,引起他的强烈不满?

    这……前世公主也觉得肯定是皇伯父欺负了自己爹,才让爹不得不反。

    但她现在突然发现,平王是自己往前撞去的……也许,这本身就是平王的计策。爹想谋反,但没有理由啊,他得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宜安公主想,或许她和陈昭的婚事解除,给了平王借口,让他可以把自己的野心透露一点点了。

    但是,只有这么点儿,也不够谋反啊。

    宜安公主不知道爹还要做什么。

    第二日,公主难得去给娘请安,在娘那里,见到平时咋咋呼呼的妹妹都乖乖站着,大气不敢出。平王妃揉着额角,眼有疲色,经过了一晚上休养,她的精神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宜安公主想,如果她的男人也每天给她过这么刺激的生活,她也会像娘一样疯掉的。幸好,秦景存在感那么弱,都没有自己能折腾呢。

    “母亲。”

    宜安公主和小郡主一起向门外看去,没料到大哥也来了。

    刘既明进来后,向两位妹妹点点头,公主对他笑得友好,小郡主秉持王妃的言传身教,对这个哥哥一点感情都没有,根本没搭理刘既明。刘既明言行如常,向平王妃请了安。

    平王妃难得的多说了两句,“你爹出了这种事,你先不要回平州了,正好留在京里过完年再走。”

    “是。”

    刘既明和宜安公主一同出门,公主挽着他的手臂问他,“大哥,爹的事情很严重吗?你留在京里,是要给爹收拾残局吗?”

    “别乱说,”刘既明揉揉妹妹的脑袋,神情有些隐晦,“爹的行为,我也看不懂。”在皇伯父眼皮下蹦哒了这么多年的平王,怎么骂皇帝都活得好好的平王,这次有必要折腾得这么厉害吗?

    宜安公主心想,我知道原因啊!我知道爹是在想为造反集聚力量啊。

    可是她能说出口吗?当然不能。

    她只能隐晦提醒大哥,“我看爹这么生气,恐怕还要折腾点儿什么出来呢,大哥你要多上心。”

    刘既明一凛,点头。公主的脾气和平王太像了,都是胡闹起来不管不顾型的。如果公主说爹还不知足,那恐怕是真的还有后手呢,他得留心些。

    跟大哥告了别,宜安公主又去找平王,安慰爹,顺便跟爹一起骂皇伯父。

    平王被女儿的同仇敌忾弄得脸色渐渐和悦,想起关心女儿了,“听你娘说,你最近又病了?严不严重?到年底了,老神医今年恐怕得回老家过年,不能留在府上看着你。你要是自己不当心,哭鼻子的时候可别找爹。”

    宜安公主目光不安地跳了跳,唇角的笑容微僵,“我没有大病啦,只是小病而已。”

    她能告诉爹自己是纵欲过度,给躺下了吗?当然不能。

    幸好老神医不是大嘴巴,没有到处乱说,不然爹娘得被她气死。

    宜安公主又搂着爹手臂撒娇,“爹,我觉得娘总想找秦景的麻烦。你跟娘说说呗,让她不要这样啊。”

    平王干笑两声,故作严肃,“你和秦景的事,爹也不赞同,不要找我,问你娘去!”他刚因为皇宫的事,把妻子气得快吐血,现在怎么敢往妻子面前凑?不是等着妻子翻他白眼吗?

    平王虽然做梦都想当皇帝,心里只有皇位那个宝座,但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下来,和妻子的感情也不错。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也不想跟妻子吵。

    平王叹气,阖府上下,只有宜安知道他的心病。他根本不敢透露,平王妃的母家和皇后是一脉,都是世家大族,盘错很乱。真出了事,平王妃能不能理解他,都得另说。

    烦啊。

    宜安公主叹气,算啦,爹做这个皇帝梦都快入魔障了,她还是不掺和了。她陪自家侍卫大人,一起爽快爽快去!

    很快,老神医在外开药铺的儿子儿媳找了上门,说快过年了,来接自家爹回家去。老神医呆在王府多年,每年的腊月到三月份,他都会跟儿女回家过年团圆,平王府上自然不会拦。

    小庄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来跟公主告别,“公主,我走了,你得写信给我啊。不要把我忘了……”

    公主看旁边秦景不在,低头就在小庄宴脸上亲一口,掐了掐他的小脸,笑道,“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小庄宴幽怨道,“那可不一定,你现在有了秦大哥了,都不怎么理我了……”

    公主眯眼,“庄宴,不许跟我说秦景坏话,不然我回头就让你爷爷打你。”

    庄宴更伤心了,公主果然见色忘义啊。一会儿他爷爷来了,他只能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爷爷走了。呜呜呜,公主有秦大哥了,越来越不需要他了;他就要被抛弃了,好可怜。

    老神医和庄宴走后,公主觉得静了好多。不光是人走了,她还失去了跟秦景睡觉的机会……每当她要求时,秦景都拒绝。不管她怎么卖痴,他都摇头。简直铁石心肠!

    秦景对公主的色心也很头疼:她是有多旷着啊?明明身体不好,还总想着那种事。在老神医回来之前,秦景都决定不要惯着公主这个坏习惯。

    他只能从别的地方吸引公主的注意力——秦侍卫拿起了自己好久没做的木雕。

    宜安公主心情抑郁了几天,一日起床,天下了雪,她起了兴趣,“秦景……”

    “公主,秦侍卫不在。”木兰在隔间外小声道。

    公主想了想,问清楚秦景在哪里后,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天上飘着雪,一夜之间,就给王府的雕梁画柱披上了一层稀薄的白色。满天满地的白色,世界一下子好像变得很静。

    公主摇摇地走过去,在长廊转角的地方,看到秦景靠着石栏而坐。他手上舞动着小刀,对自己手中的木头不停地修改。

    公主在他身边站了半天,他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木头上了。

    公主感叹:好有个性的侍卫大人!见到她都不行礼了,都不让座了……

    她坐在他身边,靠着他肩膀,看他雕刻,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了飞落的雪上。

    天地这样静,她和秦景肩靠肩,坐在一起看这场大雪,这是多么难得。

    恍惚觉得前世,也有这样的时候。

    雪夜中,她要他念书给自己听,自己站在屋前檐下,沉默地看着天地飞雪。他的声音清泠冷肃,在耳边如钟磬般。她听了很多年,她习惯了他的声音。

    她那时也许不爱他,但她也离不了他——肯陪着她在南明王府一日日熬日子的人,只有秦景。上一世,时光悠长,她只怪自己为什么爱的不是他。

    如果是他,她就不会落到那种心神俱灭的地步。

    公主目中有泪光闪烁:快一年了,她和秦景重相逢,已经快一年了。距离前世秦景死去,快十六年了……她留下现在的秦景,却留不住前世的他。

    她还是委屈了他的。就算她现在做得再多,前世的秦景,都不会知道了。

    宜安公主的手中被塞上一个东西,将她从自己的心事中解救出来。她低头,看到手中的木雕。

    木头小姑娘眉目清秀,却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神色倨傲,看起来特别不可一世。

    公主噗嗤笑出声,“你在讽刺我天天跟你生气啊?”

    秦景低声,“没有。”

    公主问,“送我的?你这么好心?”

    “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个能送给公主。公主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扔了就可以。”

    公主抬头看向他,他语气平淡,说得真诚。

    公主顿觉得自己手中这哪里是普通木雕,根本是秦景把一颗心送给她啊,她很是诚惶诚恐。

    她看着秦景,飞雪落上他眼角眉梢,他的侧脸安静无比,并不看她。好像她收不收他的礼物,他都无所谓。

    但是公主已经看到他握着小刀的手收紧,下巴绷着。

    公主凑过去,看他眨动长睫下,眼眸静安凉寒。秦景对公主突然凑上来有些不适应,上身向后倾了倾。

    公主却跟着他往后移,眼睛始终盯着他。

    他们离得这么近,呼吸交融,再靠近一点,唇和唇就能碰上了。

    公主故意道,“你刻得一点都不好看,我不喜欢。”

    她看到秦景眼睫又垂了几分,目中神色有些暗,唇抿了抿。所以,他还是会失望的,会难过的吧?就算嘴上不说,就算总是表现得无所谓,但心里,一定还是在意的吧?

    公主听到秦景低声,“那你便扔了吧。”

    他的声音和雪融在一起,清静冰凉,一瞬间不看不听,就再也找不到了。

    公主有些心疼他,她这是近距离地看他,才能看到他神情的微弱变化,才能猜出他的想法。但是以前,有更多的时候,他就算难过也不会说出来,只选择默默承受。

    公主鼻子有些酸,捧着他的脸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她强声命令他,“问我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什么?”秦景听话地问。

    公主才笑答,扬了扬手中木雕,“其实这个我挺喜欢的啊,但是你手工不好,你得再改改。改好了,我就收下。”

    秦景目有光阑渐起,虽然他还是没笑,但是公主就觉得他心情好了。秦景接过她手中木雕,拿着小刀比划,“怎么改?”

    “这里这里,鼻子削一点,哎不要削这么多……嘴巴太翘了,向下拉一拉……哎你怎么这么笨……”公主一点耐心都没有,见秦景动作慢,就伸手推他。

    秦景手被她一推,颤一下,木雕划破了一点。

    公主立刻恶人先告状,“你看!我就说你这么笨!”

    ……

    在公主的连番折腾下,秦景终于完成了公主修改的要求。但一完成,看到手中成品,他就愣住了,“这……”

    “这什么这?你还不算太笨,改的很好,”公主从他手里抢过木雕,一脸理所当然,“现在这是我的了!”

    秦景低眼,“刻的是属下。”他就说怎么改的那么多……要不是公主一直在他耳边吵,他早该看出来不对劲了。

    秦景笑着搂他,“当然是你啊。”

    “但属下送公主的……”

    “你真是傻呀,我要我自己的木雕干什么?我这么糟糕的性格,这么艳俗的脸,我看一眼就烦,怎么会天天看?”公主心里对自己一直有点厌烦的,她柔声,“还是看你好了。”

    “公主并不糟糕,并不艳俗。”秦景认真道。

    公主开心地道,“秦景,我就喜欢你这么没眼光!”

    “秦景,你放心,我肯定会对你好的。毕竟你已经失败到看上了我,我再对你差一点,你就太可怜了……”

    “……”

    不,她不惑他惑。他沉浸在她的美中,至今走不出来。

    在他眼中,公主是最好的,值得一切最好的。他想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给公主,只怕自己给不起,只怕她看不上。

    秦景张口,想说话,但公主俯身,亲上了他嘴角。

    雪花纷飞在他们身后,秦景坐着,公主倾身站着。细雪飘零,天地同色,两人就在长廊一角,吻得忘我。

    平王妃站在院门口,脸色已经铁青。她很快离开了这里,等转过了拐角,问奶嬷嬷,“秦景的底细,打探回来了吗?”

    “是,王妃,消息已经回来了。”奶嬷嬷连忙答,盖是王妃这几天因为王爷的事很心烦,秦景和公主就被她放下了。没想到王妃只是来看看女儿,就撞见了这一幕。

    平王妃沉声,“秦景……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她已经给了宜安几日开怀,宜安该知足了,该懂事了。
正文 第48章 千里追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平王妃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奶嬷嬷侍候她喝了杯热茶,她的气色才缓解了一些。平王妃重新恢复了平静自若的神态,让奶嬷嬷请调查的侍卫进来,准备过问秦景的事。

    侍卫将自己调查的事情整理成了折子给平王妃,平王妃拿着翻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甚至有些许惊讶。

    按照调查来的结果看,秦景为人寡淡,不喜说话,性格坚毅正派。他从小到大的事情,真的没什么好提的,既没有对赌斗之类的有兴趣,也没有玩弄过女人。就算他是南明王府武功最好的影卫,他在影卫中的存在感也是很低的。陈世子正是看中了他的低调不多事,多年来才信任他。

    恐怕秦景做的唯一出格的事,就是以特别强硬的态度背叛了南明王府,打了陈世子个措手不及。但即便这场背叛,也是为了宜安公主。平王妃要从这里找借口说秦景人品差,公主也不同意啊。

    秦景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奇葩事件,在调查中,反而是她女儿针对秦景做了不少坏事。这个折子上就写了公主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公主当初为得到秦侍卫,命令自己的人一起做戏,用春,药放倒了秦景,秦景至今以为是他酒后失德,是他对不起公主,之后才会百般想补偿公主;第二件事,秦景有个青梅竹马,宜安公主直接设计那个姑娘和一个没本事的纨绔小子订了亲,只为了让那个姑娘对秦景死心。

    平王妃合上折子,对公主的行为真是头疼。她知道自己女儿从小任性,想要的东西那是一定要得到的。但是把这种心放在对付男人上,很光彩吗?

    平王妃看折子前,是气恼秦景;看过折子后,开始气宜安公主的胡作非为了。

    奶嬷嬷凑过来,和平王妃一起看完了折子。她的老脸也有些红,喏喏道,“公主这……王妃,这要怎么对付秦景啊?”

    平王妃高贵冷艳惯了,一会儿时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也想到了办法,“前一桩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秦景可能不太在意;但后一桩事是在秦景和公主关系亲密之后发生的,没过去多久,直面的还是秦景唯一的青梅竹马。我虽然不赞同宜安这么自我,但事情已经做下了,正好利用一番。”

    “秦景从来就只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就算他感情再含蓄,看到自己昔日的朋友因为自己的原因,被公主设计嫁给一个没本事的纨绔之徒,也会对公主产生不满吧?而我们宜安的脾气,又岂是受得了别人质问的?”

    “让秦景主动提起离开之意了,我不信像他那样的为人,会不在意自己的朋友被推向火坑,还能与公主好好相处。”

    奶嬷嬷听着连点头,没错,平王妃出手的话,公主反弹可能很大。如果秦景自己提出离开,公主也没办法怪到他们头上啊。

    她积极地问,“老奴这就着人去请秦景过来?”

    “不急,”平王妃吩咐人把证据给她呈上来,“等到好时机再说。”

    平王妃想要的好时机,并没有让她等多久。大雪已经下了三天,宜安公主因为不小心,得了风寒躺下了。王府连夜派人进宫,向皇后娘娘请意,请了太医院院使带着数御医,一起出宫来为公主坐诊。因为老神医不在,平王府上下特别紧张,就怕在老神医不在的时候,公主出个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

    好在经过院使大人的诊断,公主真的只是着了凉,并没有带着别的重症。但就算这样,公主也发了烧,被烧得昏昏迷迷,人事不省。

    平王妃来看过女儿后,嘱咐各位御医小心看护自己女儿,不得有失,便又回去了。平王妃走之前,扫了一圈侍候的公主身边下人们。第一眼,她并没有看到秦景。她心中诧异,耐心地又认真找寻了一番,才见到秦景。

    青年立在人群中,身形挺拔颀长,颜色冷峻。他感觉很敏锐,当平王妃将目光放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立刻转眼,犀冷的目光看了过来,与平王妃打了个照面。

    青年目色沉稳地与平王妃对视半晌,并没有在平王妃的雍容高贵下自惭形愧。他点下头,就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向了床上生病的公主。

    平王妃心中慨叹:秦景性格真够有个性的,见到比他身份高那么多的,他也没有惊慌失措的丑态。又能在人群中将自己的存在感成功减弱,这样的人才,如果不是跟她的女儿不清不楚,她都有些想用他了。

    平王妃回到自己地方,吩咐人,“请秦景过来。”这正是个摊开说的好时机。

    小郡主刘郁静戴着兜帽,被自己的奶娘陪着,一起走在雪地中,准备去看望生病的姐姐。小姑娘嘀咕,“可不是我想去看她的,是我要不去看她,她肯定跟娘告状,我得挨娘骂。哼,她还说我爱告状,她不也是个告状经?!”

    奶嬷嬷看小主子大雪天的晚上,还要出门,走得步履蹒跚。她对小主子心疼极了,对宜安公主的不满也很强烈。她抱怨道,“宜安公主这总生病的,大家都该习惯了啊,怎么好每次都这么一惊一乍。”

    “就是!”小郡主很赞同奶嬷嬷的话。

    “老奴看公主这病歪歪的样子,恐怕危险。等她哪天不在了,郡主可是府上唯一的姑娘,王爷王妃也不知道多疼些郡主……”

    “……”刘郁静蹙眉,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跟针刺啦过一样。什么叫大姊不在了?大姊一直生病,但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怎么能说她不在呢?

    一想到总跟自己吵的大姊会不在,刘郁静的心里就一阵酸疼,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正要训斥自己的奶嬷嬷,眼尖之下,看到一个靛衣青年被数个侍卫带走。小郡主认出那靛衣青年是公主身边的秦侍卫嘛,她叫住人,“等等!你不陪着我大姊,你这是要去哪里?”

    “王妃召见。”秦景简单总结,向小郡主请过安,就走了。

    刘郁静眉头一直皱着,看他们走远,她的神色也没有轻松下来。娘对秦侍卫的不喜,可是很严重的啊。在大姊生病的时候,把秦景从大姊身边叫走,会有什么好事吗?

    “季章!”她叫道。

    她身后,一位黑衣青年即刻现身,向小郡主请安。

    刘郁静吩咐,“你偷偷跟上去,帮我听听娘叫秦景过去,是要说什么,回来说给我听。”

    “这……我的武功不如秦景。”意思就是自己偷听的话,秦景可能会很快发现的。

    小郡主皱鼻子,骄横道,“发现就发现,怕什么?他敢告状吗?我是郡主,你是我的人,你怕什么?快去!对了对了,得小心,别让娘的人发现了。”

    季章一点头,人就消失了。他怕自己武功不如秦景,无法完成郡主的任务。他却并不怕府上别的侍卫,就算彼此武功不相上下,但在多年的磨合与斗智斗勇中,知道对方的习惯,想躲开那些侍卫的眼线,也并不难。

    秦景被平王妃叫去,门关上后,平王妃就将所有的证据扔到了秦景面前。奶嬷嬷站在平王妃身边,心中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景。

    秦景拿起折子看过去,经过公主的常日折磨,简单的读写,他的问题都不是很大,因此能看懂折子上写的事情。他面上没表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那时候,他不是酒醉,而是被公主下的药?!

    他心中哑然,一时不知道该对公主产生什么想法。公主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对他出手了,他却一直被公主瞒着。很长的一段时间,秦景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公主,自己毁了公主。他每次见到公主,面上不显,心中却一直有愧疚感。

    愧疚感那么浓烈,如同一块立在头上的牌坊,让他的心理压力那个大的……可现在,经过证明,错的人却是公主?!根本和他无关?

    秦景心里有些别扭,但他一会儿也就想通了。虽然公主的手段太过简单粗暴,但公主这么做,也是为了得到他。他能在那么早的时候被公主看上,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秦景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便也没那么怪公主了。他又往后翻,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第二件事上,却渐渐凝重了……他拿着折子的手撺得很紧,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长久没动作。

    平王妃知道他是看进去了,就淡淡开口,“这件事,是公主做错了,她对不住你。我已经让人打探清楚了,徐姑娘过年的时候就要嫁给那个纨绔了。”

    秦景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他还是没说什么,平王妃却看到他的手一直握得很紧。原来他心里,并不如他表现的这么平静。

    平王妃看向她的奶嬷嬷,奶嬷嬷知道有些话平王妃不便说,就自己主动上前。奶嬷嬷替自家公主道了歉,口吻真诚,说自家公主不是有意的,但是女子的因缘向来重要,公主这么毁了人家一生,也是不应该的……

    秦景依然不开口,他沉着眉,也不知道将对方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平王妃有些烦了,直接说,“秦景,你要是现在走,还能赶上在徐姑娘嫁人前阻止这一切。我也不希望我们平王府因为宜安的原因,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属下想等公主醒了……”

    “不必!你想等公主醒来如何,质问她吗?就算她承认自己错了,又如何?她能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吗?”平王妃打断,强硬道,“你现在就离开,去找徐姑娘说清楚!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给公主留下口信,她醒了自然会知道。”

    秦景没说话,平王妃在逼着他走,他知道。南下去万潮村,跟阿月妹妹讲清楚,这是一定得做的。公主这事确实做得不妥,他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可也没法昧着良心夸她好……

    他是想问清楚,可是问清楚又如何?阿月妹妹等不及。

    再说,平王妃在用整个王府的名声加于他身,逼着他为了保全公主的名声,离开这里。而这一旦离开,他还能再回来吗?离开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

    “秦景,你想清楚了。你的那位朋友和你一起长大,你就这样看着她入火坑?”平王妃一句赶着一句。

    秦景声调低凉,“属下明白了。”

    他们都想他走,都不想他毁了公主,那他就得走。这个时机挑得这样好,他走后,大概再也进不了平王府的大门了。

    平王妃满意了,“那你给宜安留个口信吧。”

    “不必了。”秦景轻声。

    留不留口信,有什么区别呢?就算留下,恐怕要么被人扭曲,要么被人弄丢……他的真实想法,又怎么可能传达给公主呢?

    “好吧。”平王妃对秦景的识时务很满意。她看着那个青年,不清高不卑微,不自私不博爱,他好的恰到好处,难为宜安是怎么找到他的。平王妃心里犹豫,有些可惜,秦景的身份太低了。

    哪怕秦景身上有半点功勋,或者有个芝麻大的小官身份,平王妃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坚决地要秦景离开。宜安公主自己把自己的名声给毁了,她注定再不可能找到像陈世子那样门当户对的驸马了,她的未来驸马,层次得比陈昭低不少。

    但再低,也低不到秦景这个程度。

    平王妃和气道,“秦景,你不要怪我,我是为你们两个都好。你的青梅竹马心里喜欢的是你,你和她身份也相配。你和公主是不合适的,你得为公主着想。你若总是跟公主混在一起,你让公主以后怎么嫁人?难道她嫁人后,你还要跟过去吗?”

    “秦景,你若是喜爱宜安,你就不要害了她!”

    秦景不言语,他被平王妃送了二百两银子,被侍卫看着,送出了平王府。他们怕他在公主面前说什么,不敢让秦景见公主最后一面。

    秦景走在雪地上,雪越下越大了,积雪很厚,才走几步,后面的脚印就被掩埋住,寸步难行。夜雪一片白,天地寂静,好像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簌簌的声音,回应着他这场独角戏。

    他心里遍染尘灰,一时在想阿月妹妹要嫁给一个骗她的人,一时想着公主说不要离开她,一时又想起平王妃求他不要毁了公主……

    他心里那样喜爱公主,他怎么舍得毁掉她呢?

    他仰头,眼睫湿润,漫天纷飞的雪落入他眼中,幽静深远,冰凉一片。他静静地看着虚空,视线白花花一片,有些模糊。

    雪落无声,好像要把一切都掩盖掉。

    纵然心有炽热,也渡越不了世间所有的偏见误解。

    即使武功高强,拼尽全力,也还是有他守护不住的东西。

    秦景抬手,擦去自己面上化掉的雪水,神情一贯的漠然。

    ☆☆☆

    “娘把秦景赶走啦?!”得到季章回报的消息,小郡主一惊,在屋中来回走动几圈。

    她咬咬唇,重新穿好猩红斗篷,再次决定出门,“我要去告诉大姊!”

    季章迟疑下,“公主还病着……”

    刘郁静眼眸睁得又大又亮,她的神情很奇怪,“那又怎样?她的小情人都被娘赶走了,她就算病了,也应该撑着爬起来!”

    季章便不劝阻了,退了出去。

    小郡主出门去公主那边,她的奶嬷嬷小步跑着,在她后面追,小声劝道,“郡主,郡主!你得懂点事儿啊,你这要告诉了公主,那不是得罪了王妃娘娘吗?”

    小郡主不以为然,“到时候大姊肯定跟娘大闹,娘哪有时间理我。等她想起来我的时候,气早该消了。”

    奶嬷嬷心里嘀咕,平时看郡主和公主的感情并不好啊,一见面就吵。按郡主的单纯个性,这时候不是应该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看热闹吗?怎么非要卷进这件事里?

    她还想再说,但看到眼前已经到了公主的院子里,怕被人听到,只要不甘愿地闭上了嘴。

    刘郁静问了大姊的情况,得知还烧着呢。她想了想,还是让太医们略施手段,把公主弄醒。小郡主想,她这是为王府好。公主现在知情,总比过后知情好。谁知道公主怒起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公主迷糊中,看到自己妹妹坐在了自己床头。公主气息有些弱,嗓子也干得疼,浑身不得力。她缓了一会儿,头没那么晕了,才有气无力地问,“阿静,你有什么事?”

    刘郁静抿着嘴,小心看大姊苍白的面色,一时又犹豫要不要说了。万一说了,把大姊给弄得病上加病怎么办?这不是害了公主吗?可是不说,秦景都走了……

    公主再问了一遍,小郡主才支支吾吾道,“大姊,有个很不好的消息,我要告诉你。但你得撑住啊,你要是晕倒了,可不关我事啊。”

    她提醒了公主好半天,见公主神色有些不耐烦,她才一咬牙,一口气说完,“娘趁你病着,把秦景赶走了!”

    她话一落,就见方才还神色萎顿的公主,涣散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

    公主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赶走?把秦景赶去哪里了?”

    “我、我也不清楚,”小郡主有些被公主的大力气吓住,结巴道,“季、季章……是季章偷听到的。”

    “让季章进来!”

    “让张冉也进来!”

    半个时辰后,小郡主看公主喝了一碗参汤后,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太医们惊恐不安,一起下跪请公主三思,被公主的侍卫们堵上了嘴,不放任何一个人出去报信。

    公主的身体承受不住大补,但这次为了起来,她真是下了血本。平时总是过分白的面色,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发烧的原因,还是喝了大补之药的原因,公主的两颊有些红。

    公主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拘住,不许他们去报信后,自己带着张冉等侍卫,准备出门了。她大张旗鼓地离开,爹娘那里肯定有消息。但能瞒过一会儿算一会儿,公主也没想过自己爹娘变成了瞎子聋子。

    小郡主围观了公主以风火之速收拾齐整,就出了门。眼看再没有她的事了,她搓搓被冻冷的手,嘴角浅浅勾着,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院子。

    她的奶嬷嬷又抱怨了,“郡主,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公主是你大姊,她的因缘情况会影响到你。公主嫁给陈世子那样的人,男才女貌,端的是相配。但公主和一个小侍卫私奔……这传出去,郡主你也不想嫁人了吗?”

    “名声不好听,是吧?”刘郁静撇撇嘴,并不当回事,“奶嬷嬷,你就是太小家子气了。旁的名门闺秀怕名声所累,我们家怕吗?我是郡主,我姓刘,我是皇亲国戚!我大姊还是公主呢。别家的规矩,用不到我们家身上。多少人想跟我们家联姻呢……你就别担心了。”

    小郡主想得很开,刘家的公主郡主们,有几个是规矩相夫教子的?她有个表姐,快被人夸成名门楷模了,嫁人后,发现驸马不对她口味,回宫就跟皇帝哭诉要和离。被皇后骂回去后,那位表姐公然在府上开始养面首。时人还夸公主只养了一个面首……

    皇家的姑娘们,不受朝廷争权夺利的影响,往往过得比较轻松。当然,前提是她们的家人不要受到皇帝猜忌,不要得罪皇帝。

    “但是公主这行为,肯定会让人在背后说闲话啊!”奶嬷嬷道,“公主也真是的,一点都不为郡主的名声想……”

    “闭嘴!”刘郁静沉声。

    奶嬷嬷吓住了,呆呆地看着突然沉下脸的小郡主。盖是这位小主子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看起来又特别天真单纯,奶嬷嬷没想到她冷下脸的时候,身上强大高贵的气势外放,让人腿都软了。

    郡主就算平时再好说话,那也是郡主。皇家的姑娘们,就算看着是小白花,你也不能真以为她是善良可欺的小白花。

    刘郁静冷声,“嬷嬷,我吃你的奶长大,我不想不给你面子。最近你有些过分了,有些话,我能说,但你不能说。我可以骂我大姊,但你不可以。你不要再在我耳边挑拨,说三道四……会被一个下人教唆的主子,往往也活不久。你从小看大我,不希望我跟着你的调子往后退,真变成一个傻子吧?”

    无关紧要的时候,下人可以说出主子希望他们说出的话。但关键时刻,下人就不应该妄图影响主子的决定。想想堂堂一个郡主,说话做事全无自己的主意,还要回头看自己奶嬷嬷的脸色,依靠自己的下人拿主意,天下人都要笑话她了。

    奶嬷嬷头上出了一层汗,第一次察觉她服侍的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四,但那也是郡主。郡主和旁的名门闺秀,教育要求都是不一样的。别人可以软弱,皇家的孩子都不会。她错了……不该把郡主真的当成小孩子。

    刘郁静看奶嬷嬷在地上磕头半天,转瞬又笑起来,扶她起来,“嬷嬷别怕,我就是好心给你提个醒。出了门,你代表的是我的面子,可不要给我丢人。你听到谁说我大姊的闲话,告诉我,我去收拾她们。如果你没听到,那也许是别人在你背后说……这就没关系了,随便说吧。不过想来大部分名门家的姑娘小姐,不会这么没眼色。”

    “是是是。”嬷嬷再不敢反驳郡主的话了。

    再说公主硬撑着一口气,出门后直接骑马,往秦景离开的方向追去。她是会骑马的,还是那句话,身子弱,平时不能骑。眼下她持着缰绳,身子前倾趴在马背上,目光直视前方,心中起伏不定。

    听季章的口述,秦景知道徐阿月的事了!娘要他走,他自己也要走。

    公主心中气血翻涌,眼底发冷。

    徐阿月的事,她是没跟他说。但是一个乡下姑娘,她给配了个有钱人,对方也被徐叔徐嫂看顺眼了,这些她都没参与,凭什么要把所有的错往她身上推?

    她就算错,也只是一开始错了,不该承担所有的指责!

    秦景不问一声,不听她解释,就选择离开……她是不会让他走的。

    他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她也一定要他回来。

    公主心中失望又难过,她要的是一心信任自己、依恋自己的人啊。秦景做不到吗?为什么他前世能做到,这世就做不到?他就不能心里只有自己一个吗?

    为什么他还有青梅竹马,为什么他还有朋友,为什么他在乎别人比在乎她更多?!

    徐阿月本来就不喜欢公主,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一定会跟秦景胡说八道。那秦景离开后,他还会回来吗?

    他一定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发现了她的真面目,自私、冷酷、尖锐、偏执、不顾一切……这么多属性结合起来,才是宜安公主的真面目。

    她是个糟糕到极点的人,才会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上一世得不到,这一世明明很努力了,也还是得不到。

    她是不是将秦景逼得太紧,才会一次次把他推得远离自己?

    好吧,他总要离开她——那她这次就一定不让他走了。

    她给他自由,他不要,那她就收回来。她要把他囚禁起来,不要再见别的人了,每天只能看到她,只能听到她……这么常年下去,他总会只记得自己一个了吧?

    “公主,到码头了。”侍卫长张冉牵住马,扶公主下马。公主说了,这次为了赶路,他们要走水路。

    公主一脸阴郁,心事重重,站在码头,看张冉上前,去找船夫商谈。这时天还是黑乎乎的,雪还在下,一艘艘蓬头船停在水边,被松松的雪覆盖着。

    江雪夜冷,故人独立。

    “公主。”身后有清如夜的声音。

    公主望着江雪的眸子一缩,手指轻颤,她猛地回头。

    身后,夜中大雪下,她看到靛衣青年站在她身后,他的眉发间尽染雪,肩上也是雪花,他的眼睛却漆黑,典雅温和。

    雪缓缓地飞洒着,公主没说话。

    秦景向她走近一步,轻声,“他们要我离开……我想,我如果走了,你一定会追出来的。你不会任我走……我便在这里等你,我想你总会来。我以为你要很久才能来,我不知道你来得这么早……”

    他语气平静,话却说得很多,反反复复的。他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么长的话,从来没这么絮叨过他自己的事。

    “为什么我要很久才能来?”公主鼻子发酸,声音喑哑,她的双眸在一点点湿润中。

    “你在生病,你不应该病着就追出来。你应该得病好后再来,我总是等着你的。”他声调轻缓。

    “我病好后,那就得三四天以后了。你被我娘他们赶出来,一定有侍卫在附近监视着你,你根本不能露面,不能住客店。也就是说,你得在雪里站那么多天……你怎么这样傻!”

    “我会找你,我一定会找你的呀。你就算去了万潮村又怎样?我还是会追过去的啊。我们并不会分开,你为什么不走呢?”

    “你会误会,”他这样说,“我不想你误会。”

    公主眼泪倏地掉落,她吸口气,几步上前抱住他,不管不顾地就亲上了他。

    她的牙齿撞上他柔软的唇,力道很重。秦景吃了痛,他冻了大半夜,身上又冷又僵,撞上公主温热的身体。她紧紧抱着他,亲着他,眼泪落在他面上,好像要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

    这是他的……公主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唇齿间,他轻声喃喃。

    秦景抱着公主,她的身子那么软,脸颊因病而滚烫,潮湿的眼泪比雪花还要凉。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世界。

    急落的大雪要掩埋世界,突然变得温柔,公主一点都不想放开秦景。

    为什么她的眼泪不停掉?为什么她心里好安静?为什么她不再想把他囚禁起来了?……方才,她真的以为他走了。心中害怕,孤寂无边,那是多么的难过。

    而现在,她心里又温暖又满足,她心中酸涩,她知道自己在不停地得到救赎,她离不开秦景!

    或许,她也爱上秦景了吧。

    “公主,船家谈……好了。”侍卫长张冉回来,发现侍卫们脸色古怪,目不斜视,他奇怪地看去,就发现了在雪中抱在一起亲吻的秦景和宜安公主。

    他愣一愣,也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漫天大雪并没有就此减弱,可是天地间有那对相拥的男女,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正文 第49章 怒为蓝颜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雪越下越大,并没有因为秦景和宜安公主的真情而受到感动,就此减弱。

    秦景建议公主去码头附近一直亮着灯的客栈里坐一坐,暖暖身子。宜安公主摇着头,拒绝了他。她拉着担心自己身体的秦景一起在冰天雪地中,随便在码头供人休息的凉棚下找个位置坐下。

    公主的目光全在秦景身上,听他说完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虽然之前小郡主的侍卫季章已经大概向公主说明了情况,但是季章是偷听,不在现场,总有听不全的。公主听得没那么明白,大多是靠自己连蒙带猜才拼出事情真相,这和秦景说出来是有区别的。

    秦景很快说完了话,“……所以,属下要南下去万潮村,跟阿月妹妹见一面。”

    他说完了,见公主没回话,侧头看出,对上公主痴望的目光。他一顿,面色有些赧然,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公主娇娇道,“你刚才说‘我’不是说得挺好的嘛,干嘛又改口了,又成了‘属下’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口不对心啊,啧啧。”

    秦景被公主说得脸更烫了,他看着棚外大雪,沉默不语。他以为自己要在雪地中等很久才能等来宜安公主,她要追他,肯定不会坐慢悠悠的马车。以公主的急性子,一定会走水路。所以他在这里等她,希望可以等到她。

    他不知道她来的这么快。

    当他看到公主站在码头,背影纤瘦,洁细如月。他的眼底,好像就只能看到她;他的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双眼潮湿,血液急流。他不敢相信地试着喊她,没想到真的是她。

    她回头回得很快,飞雪浮在他们之间,那个姑娘一眼就看到他。

    公主待他这么好,他又怎么能做到如平日一般冷静呢?口误,在所难免。

    秦景又开始劝了,“雪大了,公主回去吧。”他时刻记得公主现在正发着烧,却和他在这里坐这么久。

    宜安公主叹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青年的眼睛,吸口气,态度认真,“秦景,徐姑娘的事情是我错在先,你怪我是应该的。”她看秦景有打断自己话的意思,特别强硬地捂住了他嘴不让他说话,自己把话说完,“还有之前下药,也是我不对。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两件事,我不防再向你坦白一件事。我说了,总比你日后自己发现了好。”

    公主盯着秦景的目光有些紧张,心如擂鼓,连吸好几口气。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要信任秦景,她不要总是在第一时间怀疑他。她要给他真诚,她要相信他是心向自己的……想想前世秦景为她做的事,想想现在秦景为她做的事。

    在常年的自我催眠中,宜安公主的性格有轻微病娇,很难信任人。在预测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她想到的就是把即将伤害自己的人先反伤害。她被背叛怕了,她害怕这种事情。

    公主以自我为中心,很难去考虑别人会怎么想,她也从没觉得自己有错——我已经这么可怜了,被前夫背叛到死,在我根本没意愿的前提下被迫重生,还常日生病……让我作一作,你又不会死,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在遇到秦景后,公主才在他的影响下,不断地心虚,不断地意识到自己会伤害他。

    她要克服自己这个心理,要克服自己总想对付秦景的病态想法。公主要花远大于别人的力气,给自己心理做好久建设,她才能去相信秦景。

    现在,公主就在学着治愈自己,学着把事情放开,交给秦景去做。她是带着害怕带着惊恐,颤抖着一颗随时想逃的心,去强迫自己上前,拥抱他,关爱他——“秦景,庄宴……庄宴之所以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他长得像你。”

    秦景目光微凝,黑眸紧缩。他与公主对视,公主破罐子破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他看。

    “嗯。”这就是秦景沉默了许久后,在公主觉得空气都冻结后,给出的回答。

    轮到公主惊讶了,“难道你早看出来了?”

    “没有,属下只是觉得庄宴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公主一说,属下才知道。”秦景平日除了教庄宴练武,并不是太关心庄宴的日常。再说庄宴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秦景觉得他脸熟,也没有兴趣去调查一个小孩子。况且,这个孩子还是被公主捧着长大的。

    他喜爱公主,对公主喜欢的小孩子,心里也是无条件接受的。

    公主快要被秦景的宽容给感动哭了,搂着他肩膀,眨动湿漉漉的眸子,声音有些塞,“不问我之前不认识你,为什么庄宴会长得跟你像?不问我到底是庄宴长得像你,还是你长得像庄宴?”

    如果她是秦景,她一定会心里有根刺。幸好,秦景不是她,他远比她宽博包容,如海一般深厚。

    “那并不重要,”秦景语调静凉,他伸手为公主收拢斗篷,“眼见未必是事实,耳听也未必是真相,应该相信自己的心,感觉不会骗你。”

    他话说得这么严肃,公主却一下子乐了,低头与他额对额,调笑道,“感觉?你是说你感觉我心里有你?还是你心里有我?能给个明确答案不?”

    秦景垂着眼睫,唇角颤几下,脸都红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说不出来。

    公主舍不得逼他了,有些人,做的总比说得多,说不说那些甜蜜的话,其实根本不重要。公主自己都不是很在意。

    她转头看天地风雪,抱紧怀中的秦景,“秦景,你去万潮村吧。跟徐姑娘好好说清楚,她嫁不嫁,我都有办法帮她圆过去。然后你要尽快回来,你放心,我会有办法让你留下的。就算他们不让你留,大不了我们一起走好了。谁在乎呢?你一定要在过年前赶回来啊,我都没和你一起过年……”

    她停住,语气有些伤感。

    宜安公主是和秦景一起过过年的,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总是不记得,不去想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那是她人生的一部分,秦景却不知道。

    她都有些嫉妒秦景了——不知是福。有个对你这么好的公主殿下,你真是走运了。

    公主自觉自己话说得这么温柔,秦景不说深情款款地回应她,起码也得感动一下啊。但事实上,秦景一直在挣着往后退。在她说话期间,他虽然不敢大力推开她以伤了她,但他一直在努力挣扎向后倾。

    公主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的无力感,怒道,“你躲什么?你听到我说什么了么?”她真是温柔不了一刻钟,就要原形毕露。

    秦景手推着公主的肩,在公主的怒火声,很艰难地抬起头。夜雪照的四周有些亮,公主看到他眼下一片粉红。他声音沙哑,“公主……你不要……不要……”

    “我不要什么?”公主不耐烦道,他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清楚。

    “你的……胸……”秦景依然说得很艰辛,他的脸更红了,低下了眼,不看公主。

    公主茫然,垂头观察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方才非要抱着秦景,因她站着、他坐着,这个姿势楼抱起来,就成了她强迫秦景……埋,胸。

    青年的脸就靠着她柔软的、挺翘的两座玉峰,呼吸间全是绵软温香。

    公主顿时有些尴尬,脸也有些红。奇怪,她平时调,戏秦景时挺顺手的,原来她自己也有脸红的时候啊。这是好事,说明她总算彻底走出陈昭的阴影了。她不再是需要秦景而留下他,她终于开始爱上他了。

    公主有恶趣味,她看到有人低着头、窘然得不行的样子,自己就不紧张了。

    她强声,“你这个人真是不懂惜福!这么好的福利你还往外推,你真是傻子。”

    秦景垂着头望着地面,被公主训斥一通,不言不语。

    一会儿,侍卫长张冉硬着头皮来打断公主和秦侍卫的甜蜜腻歪了,“公主,跟船夫说好的时辰到了,您看?”之前公主让张冉去谈船家,谈好后遇到秦景,公主就把开船的时间延后了半个时辰,好给自己留下与秦景说话的时间。

    公主一愣,点了点头,“那就上船吧。”

    她依依不舍地送秦景上船,提醒他,“过年前你一定得回来!”

    “嗯。”所有侍卫都陪着公主站在码头给他送行,目光炯炯,秦景有些不自然,尽量神情淡泊,随意点了点头。

    公主不满意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严肃道,“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发生什么事那可说不好。”

    秦侍卫顿时抬了抬目光,“公主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要是过年不回来,我身娇体弱,也没有力气南下找你。我就认为你抛弃我了,直接把自己吊死在悬梁上好了。你要么抛弃我到底,彻底忘了我;要么看在咱俩的情谊上,到我坟前拜一拜。”

    “……”侍卫们听到公主威胁的话,直抽嘴角。宜安公主还是这么作,这么不可理喻,真不知道秦侍卫怎么受得了公主。王妃居然担心身份地位不配……她怎么不想想她自家女儿的怪脾气,有几个男人受得了啊。

    同是侍卫,大家都很支持公主和秦侍卫在一起。秦侍卫能应付公主这么难搞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再说人家武功也不差,配上公主,是给这些同做侍卫的长脸啊。大家还等着看秦侍卫调任升迁,打败贵族公子,迎娶公主,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呢。

    只有秦景真正的听进去了公主的威胁,他向来对公主的每句话都严正以待。秦景脸有些黑,一字一句道,“公主放心,属下一定如期归来。”

    公主满意了,挥挥手,“去吧。”

    这是她让秦景走的,而不是秦景主动走的。同样的行为,意义却完全不同。

    秦景上了船,船一点点划开,离开码头。他站在船头,面向公主,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他看到公主泪眼汪汪,捂着帕子哽咽,“秦景,你这个狠心的人……山水迢迢,归期不知何处。你就这么抛下我走了?”

    “……”秦景耳力是真好,他听了公主的话,身子一僵,差点从船头摔掉下去。

    秦景不敢跟公主演这场情意绵绵的戏了,他还是抗打击力不够,怕自己撑不住。秦景转身进了船舱,冷静冷静,让公主一个人慢慢作吧。

    公主恨恨地瞪着眼,看秦景那么坚决地走了,她都没说完呢!她咬着后槽牙,想半天,“回去吧。”

    趁自己还没有倒下去,还有力气,回去给自己的亲人好好上一课——有些人,是她的死穴,他们不该动。

    ☆☆☆

    平王妃的奶嬷嬷在王妃嫁人前,就跟着王妃;嫁人后,因为王妃给的体面,她在王府地位也不低。奶嬷嬷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当众打脸的一天。

    冬日天冷,大雪不住,奶嬷嬷年纪大了,早不能给王妃守夜了。王妃赐了她单独的屋子,她夜里一个人睡得稳当。

    大半夜,外面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奶嬷嬷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谁啊?”她看看天色,外面天还没亮呢。

    是不是王妃有事召唤?

    这么一想,奶嬷嬷赶紧爬下床去开门。

    但她速度不够快,在她下床的时候,一把匕首从门外缝中插入,劈开了里面的门栓。外头有人脚上重重一踢,门就被踹开了。

    门口数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映着飞雪,照着少女清艳的面孔。

    宜安公主穿着雪狐斗篷,手中拿着一把刃亮得发光的匕首,走了进来,带着外头的冷气和雪花。

    “公、公主?”奶嬷嬷诧异,心里有些发突,连忙给公主请安。

    公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逼她仰起头。奶嬷嬷看到公主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红晕,眼下有血丝。公主看人的目光,透着寒气。

    现在,宜安公主就勾了勾唇,声音冰如雪,“娘动我的人,我就动她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心痛,什么叫难过,我现在就让她知道!”

    “公主,你在说什么……”奶嬷嬷慌了,连忙为王妃说话。

    公主一把推开她,将屋子环顾一周,手上接过身后张冉递来的火把。在奶嬷嬷求助的目光中,公主手上一扬,一把火就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公主道,“拿桐油来!”

    众人不敢动作,只能看着公主当着他们的面,接过一桶又一桶的桐油,泼在了大火上,让火势迅速加大。

    “公主!”奶嬷嬷尖声。

    宜安公主道,“带她起来!”她也尊重娘的奶嬷嬷,她也知道对方是为她好。只是她最讨厌有人不顾她的意愿,强行为她做决定。

    她是公主,她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吗?!她不信!

    “那么大的雪,你们就让秦景那样出去。他在雪地里冻了多久,现在你们就陪着他一起吧!”公主幽声。

    带走了奶嬷嬷,公主又让张冉带路,去了侍女住处和侍卫所,带走了和这件事有关的人。这么大的动静,府上都受到了惊动。只有公主对平王妃院子下了死令——

    “谁敢进去跟我娘传话,我就杀了他!”

    宜安公主身子虚弱,得靠着扶着才能站好。但她手上拿着匕首,看人的目光幽冷,带着上位者的高贵倨傲。王妃院子里的人吓得战战兢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也不敢主动去告诉王妃发生了什么事。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宜安公主带着参与此事的一干人,一起跪在了雪地上。

    平王得知大女儿闹出的动静,只站在屋门前,幽幽地盯着平王妃的院子看了两眼,摸摸下巴,“看来宜安这是真生气了。”

    他语气不冷不热,带份看热闹的心情,让下人不知道该怎么揣摩。

    平王看了一会儿,没有接到女儿直闯王妃房舍的信息,觉得无趣,打个哈欠,又慢条斯理地晃回屋子,准备继续去睡了。

    “王爷,您不管公主吗?公主这样,是大不孝啊!”有手下鼓着勇气道。

    “啧,母女哪有隔夜仇。宜安是求她娘,又不是要弑母,哪来的大不孝?”平王目光静静地看那人一眼,“挑拨离间啊,拉下去打四十棍吧。”

    众人一惊,普通人打四十棍,能不能活命,得靠运气啊。

    大公子刘既明也有自己的人脉,也得知了宜安公主的动静。他眸子幽暗,“看来秦景真是不能动。”

    感叹完了,他也关上门,让人封上了自己这边院子,不打算管那边的事了。他在府上地位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郡主刘郁静则是一直都没有睡,强撑着眼皮子,等大姊那边的动静。听到大姊带人跑去平王妃院子里下跪了,小郡主一下子兴奋地窜起来,也出去看热闹。

    她被院子里的人使命拦住,“郡主,您是怕王妃不知道是您给公主传的信吗?能少掺和就少掺和一点吧。”

    想起娘严厉时候的样子,刘郁静脖子一缩,有些胆颤了。她伸长脖子,盯着远处的火光看,又开始羡慕嫉妒大姊的公主出身了——

    “做公主就是好啊,家里地位不够,可以用身份往上凑。今天要是我跪在娘那里,肯定被人抓起来一顿打了。”

    不过转瞬,小郡主又乐了,“我还挺想看大姊能走到哪一步。”

    平王妃翌日醒来,就发现了自己院落的动静。她面色铁青,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出了门,就看到院子里,跪在雪中的宜安公主,还有奶嬷嬷等人。

    “宜安,你这是威胁我吗?!”王妃气得脸白。

    宜安公主在雪里跪了小半夜,也就是硬撑着才能到现在,她内里早就垮了。听到娘说话,她抬眼,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嘴上却强硬道,“我说了不许动秦景,就是不许动!娘你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你的奶嬷嬷?”

    “看她这么大的年纪,在外面跪一夜,你心疼不?我找到秦景的时候,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只是个侍卫!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你为了他顶撞我?”

    “那你直接当他是侍卫好了!你不要见他就好了!你干什么要把他赶走?”

    “侍卫?他只是个侍卫吗?有像他这样得主子眼的侍卫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吗?!宜安,你知不知道你在毁自己?”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我本来也不怕。我说了秦景是我的人,谁都不能碰。那就是不能碰!你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就做给你们看!”

    “宜安,你敢!”

    “你是我娘,我不能说你是错,你本来是为了我。但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好——如果你非要这样,我只能离你远远的,让你冷静一下。”

    宜安公主起身,面色惨白,眸子幽黑。她扬着下巴,不服输地与平王妃对视。公主转身,向外走去。

    平王妃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她恨恨地想着自己的一番苦心,难道她是为了自己吗?难道她不是为了宜安好吗?为什么不听她的话?为什么这么威胁自己的娘?

    宜安真是太不懂事了,她真是太宠宜安了!

    好吧,想离家出走,那就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突然,她看到女儿身子一晃,向下摔倒了。

    “公主!”众人惊恐地围上去。

    “阿离!”平王妃眼皮一跳,也顾不上之前的生气了,匆匆奔下台阶就去抱女儿。

    “阿离?”平王妃拍拍女儿白得过分的脸颊,女儿脸颊烧得滚烫,可是她在自己这里跪了半夜!

    平王妃又怒又急又担心,为了一个秦景,宜安做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她杀秦景的话,宜安就直接在她面前自尽了?

    她连忙让人带公主回去,自己也跟上,看太医们连番诊治。不出所料,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宜安公主的小病成了大病。如无意外,太医们就要在平王府里呆半个多月了。

    太医们委婉建议:再这么下去,公主身子受不住。

    平王妃扶着奶嬷嬷的手回去,她身子忽冷忽热,时时地想起刚才,女儿躺在她怀中,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的脸那么白,手那么冷,身子那么瘦,呼吸那么弱……王妃将手放在女儿鼻端,她那时多害怕感觉不到女儿的呼吸。

    在屋中垂坐半晌,奶嬷嬷给王妃端上热茶,她看到平王妃目中潮湿。奶嬷嬷心中一叹,多少年了,平王妃都没这么激动过。

    平王妃喃声,“宜安太不听话了。”

    奶嬷嬷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就因为她帮着王妃,公主就烧了她的屋子。这个小姑娘的脾气太坏,根本制不住。

    平王妃手撑着额,“打蛇打七寸,她可真是点中我的死穴了。”平王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女儿的命开玩笑的。

    她之前还愤怒地想着宜安这么不懂事,想离家那就走吧。可她现在却想,女儿呆在她眼皮下都能病成这样,呆在外头,那该怎么办?

    天下父母嘴上说得再狠,都是拿儿女没办法的。

    奶嬷嬷轻声,“王妃,要不还是算了吧?让王爷看看,能不能给秦景个一官半职。公主既然喜欢,就成全公主吧。”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我不是都成全她了?就是这次不行!”平王妃疲声,“你让外人怎么说?秦景什么身份?他以前是陈世子的影卫啊。公主跟陈世子联姻,姻缘没成,却和陈世子跟前的侍卫走一起了。这真是笑话!”

    奶嬷嬷叹口气,平王妃就是这样,她高贵冷艳,她重面子。平王府因为平王的荒唐,在外面没少被人看笑话。但平王妃为王爷周旋,什么都能硬撑下来。只是事情一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平王妃就有些受不了了。

    她希望给女儿最好的,什么都要最好的。秦景肯定不在那里面。

    “可公主都这样了,王妃还要跟公主斗下去?”公主的半条命都快被折腾没了啊。

    平王妃沉默良久,揉着额头,“我是不能再动秦景了,我再碰秦景一下,宜安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

    “那王妃是想?”

    “容我想想看。”平王妃觉得头疼,一抽一抽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针对秦景了,不能再刺激宜安了。那些太医们说话说得委婉,可却在向她心里头扎刺。

    她养大了十五年的宝贝女儿,难道是短命之相吗?她决不允许!

    宜安公主病了半个月,好歹赶在过年前,把病养好了。小郡主在她病床前嗑瓜子,撇着嘴嘲笑她,“你每次都这招,娘还每次都认输。”

    平王妃这半个月来,亲自跟公主谈了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公主安心养病,公主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宜安公主不客气道,“什么叫每回都这招?你个告状经有什么资格说我?”

    刘郁静气得把瓜子扔到公主身上,“我告状经?不是我,你能追上秦景吗?你不谢谢我,还骂我!”

    “这是你对待公主的态度吗?”公主抹掉锦被上的瓜子,“你进来时跟我请安了么?没有吧?来,给我请一遍,懂不懂礼数啊你。”

    “……”小郡主气得想挠姐姐一脸,可她看来看去,姐姐一副病弱的样子,还真下不去手。小郡主跳起来,往外走,“我走了!不想理你了!”

    “你站住!”

    “我才不怕你呢,就不站!”

    公主笑盈盈地支下巴,“我回来时给你带的礼物,你不要了吗?我现在免费赠送给你哦。”

    刘郁静怀疑地回头看姐姐,她这么好心?就一份礼物,被姐姐藏了一个月,一会儿要她花银子买,一会儿花银子都不卖了……小郡主都快被姐姐气死了。

    公主向她招手,“过来过来,我告诉你到哪里去兑换。”

    “还要兑换?”小郡主惊讶,将信将疑地走回姐姐身边。

    她才到床边,就被公主一把拉住手腕,把她扯到了床上,挠向她咯吱窝。小郡主尖叫,慌慌张张地往床下爬,“救命啊……哈哈……救、救命……大姊我不敢了……哈哈哈……来人啊!”

    在和妹妹的打打闹闹中,宜安公主终于能下床了。再过十来天就过年,这天,宜安公主和小郡主被叫过去,向她们的大嫂行礼。

    刘既明带着妻子张氏,向父母请过安后,又来和两个妹妹交流感情。张氏是朝上御史大夫张大人家的小女儿,两年前嫁给刘既明,便一直跟着刘既明住在平州。张氏有些怕自己那个高冷的婆婆,对丈夫的两个妹妹却是很喜欢。

    “听夫君说公主前几天病才好,怎么能又出来吹风呢?该我去看公主才好。”张氏性格温柔娴静,拉着公主的手轻言细语。

    小郡主和大哥的关系不亲,却挺喜欢这个脾气好的嫂子。因为娘和姐姐都很凶,一个是用冷暴力欺负她,一个是各种拿她玩,刘郁静见到这位温柔似水的大嫂,都快感动哭了:原来世上还有对她和颜悦色的女人啊!世上的女人不是都像娘和大姊那么可怕啊。

    现在看张氏拉着公主说话,小郡主就不甘心地凑过去,“大嫂,我也病了啊,你怎么不问我?”

    张氏惊得呆了一瞬,“你也病了?”她都忘了小郡主也会生病的。

    公主立刻嘲笑妹妹,“大嫂你知道她怎么病的吗?我不让她跟我睡,她非要凑过来,踢都踢不走!第二天她就病了哈哈。”

    刘郁静脸红,“对!大嫂,她还踢我!”

    张氏被这两个妹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左右安慰。偏偏这两个一边跟她说话,一边还互相揭底嘲讽。张氏微笑着看:她心里有些羡慕公主和郡主的感情。因为自己娘家的姐妹之间,往往猜忌争斗,互相算计,哪里能留得住这么纯粹干净的感情呢?

    张氏就此陪着丈夫留在平王府过年,她有些诚惶诚恐,因为婆婆往日从来不提让他们回来。别人家侍奉婆婆很辛苦,自己这边,婆婆不需要她侍奉,她也慌张。她不知道平王妃的脾气就是这样,以为平王妃是不喜欢自己,为此还难过了许久。

    今年回来后,张氏就尽全力帮着平王妃整理年货,准备过年。平王妃每次要做什么,张氏都抢在之前。

    平王妃冷眼旁观许久,一次跟宜安公主道,“她有些怕我?我没说过她吧。”

    公主笑,“娘你天天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别人做什么你都不闻不问,不发表意见。大嫂怕你,多正常啊。谁不怕你?”

    平王妃冷淡看女儿,“你若是怕我,倒好了。”

    公主便沉默,她出神地望着窗外:要过年了,秦景还没回来。

    她一日日地数日子,都数到除夕了,依然没等到秦景。

    公主一边被催着去前头吃饭,一边回头吩咐木兰,“给我找三尺白绫。”

    “啊?”

    “回头上吊用呢。”

    公主轻飘飘走了,留下欲哭无泪的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正文 第50章 假山之后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往年除夕,平王府一家人作为皇亲国戚,都会入宫参加宫宴,与皇帝大臣妃嫔等人一起与民同乐。但是今年平王刚刚被罚,平王府一家为了平息皇帝的怒火,就不入宫了,留在自家过年。

    为此,平王还嘀咕过皇帝两句不是,“老大也真是的,心胸这么狭窄。”

    宜安公主点头应和,“对呀对呀。”

    现在,一家几口人在自家王府,在主厅摆了宴,热热闹闹地一起过节。可怜刘既明十几岁后就一直住在平州,很多年没回来和家人一起守岁过。此时看到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他精神都有些恍惚。

    宜安公主和小郡主刘郁静正好坐在平王妃左右两侧,公主左边是平王,小郡主右边是新回来的大嫂,紧挨着就是刘既明。刘既明对这座次安排很满意,他不用和难说话的人坐一起战战兢兢——比如平王妃什么的。

    小郡主发现大姊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跟她吵架她都有气无力。小姑娘再看看一边的娘,她高贵雍容,优雅地用餐,无论自己跟她说什么,娘也不理。这种状况已经好久了,娘在怪她跟姐姐告密呢。无论小郡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几次,平王妃冷冷淡淡地看过来一眼,小姑娘就萎了。

    这两个人都不理她!

    刘郁静眼珠子一转,也不理她们了,转头扑去大嫂怀里,缠着大嫂讲平州的事。

    张氏怯怯看平王妃一眼,平王妃神情如常,侧头和王爷小声说话。张氏这才放心地搂着小郡主说话,她觉得王妃不喜欢自家夫君,连带着也不喜欢自己,一直以为平王妃会故意针对自己。结果回来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有。

    张氏心中失笑,当时夫君跟她说平王妃不爱搭理人、不用刻意巴结时,她心中还想一定是夫君身为男子比较粗心,哪家嫡母不喜欢庶子对她恭敬,哪家婆婆不喜欢儿媳在跟前立规矩?她也是大家出身,觉得自家情况都很好了,平王府好歹是皇家,规矩怎么都比自家大。

    没想到平王府是真的不看重这些……也是,有个时时刻刻想作死的丈夫,平王妃对大多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并不太在意。

    一家人吃完了饭,就搬到了院子里,去看下人们放鞭炮放烟火,还准备了戏曲和歌舞。平王夫妇看戏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小郡主觉得无聊,就从母亲身边跳下去,跑去看人放鞭炮,然后自己也吵着要上手。

    平王妃担心女儿的安危,定睛看去,见小姑娘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侍卫,她记得这人是小郡主的贴身侍卫,就放下了心。平王妃将目光移到宜安公主身上,宜安公主仰头看着天上绽放的烟火,神情很萎靡。

    “宜安,你身子不舒服?”平王妃问。

    宜安公主摇头,叹口气幽幽道,“你不懂我的忧伤。”

    “噗……”公主看去,大哥刘既明正要喝热酒,被她逗得直接喷了出来。张氏也忍着笑为丈夫拿帕子擦拭,听刘既明一叠声跟公主认错,“大哥错了,你继续你继续!你的忧伤大哥确实不懂……”

    平王妃这是看出女儿纯粹是在作了,她就懒得理了。

    一会儿,有锦兰过来,凑到公主耳边说了几个字。公主蒙了一层灰的眼睛一下子就明亮万分,她起身,跟爹娘告别,“爹娘我头疼,去更衣一下。”

    平王妃看女儿一眼,没说话。平王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

    宜安公主满脸笑地答应了,就跟着锦兰等侍女一同走了。

    在院子里捂着耳朵看人放鞭炮的小郡主也看到了这一幕,她转头跟季章奇怪道,“她可真怪,刚才还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现在这么快就恢复了……我要去看看她捣什么鬼!”

    季章拦住她,“郡主不放鞭炮了?”看小姑娘犹豫,他又诱惑了好几个郡主一定感兴趣的游戏。

    刘郁静挣扎许久,就放弃了姐姐,“她也不会出事,我还是自己玩吧。”

    季章点头,公主独自离开,明显就是有事。小郡主这么凑上去,肯定又得挨骂。小郡主上次跟公主告密的事,都还没有在平王妃那里揭过底呢,这次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宜安公主和锦兰快步向自己院子里走去,一连声地追问,“秦景真的回来了?他在哪里?什么时辰回来的?怎么是你过来叫我,木兰呢?”

    锦兰被公主问得张口结舌,定了定神才回答,“秦侍卫也是才回来,有公主吩咐,秦侍卫现身后,张侍卫就来告诉了我们几个大丫鬟。木兰姐说她吃坏了肚子,所以就是我来通知公主……”

    “公主。”鞭炮爆炸声中,她们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声音清凉,在吵闹中显得格外宁和。

    宜安公主步子停住,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她看到青年站在假山水池边,修长身材标杆般笔直,墨眉之下,目光清朗。他站在假山阴影中,身上有凉薄之气,不注意真的看不到。

    他站得位置那么巧,公主看不清他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不过她猜,就算他心中火热,恨不得跑过来抱住她,面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宜安公主立刻想上前,但她看秦景有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她愣一下,再看自己身边前前后后这么多人看着,便明白了。

    公主轻轻一笑,示意锦兰等人走开,站远一些。大家知道不能耽误公主和秦侍卫叙旧的时间,一个人都不留地默默绕过回廊,走到公主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有秦侍卫在,又在自己家里,难道还怕公主被弄丢吗?

    人走了,宜安公主才走入阴影地,拉着秦景就走。

    “公主?”秦景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你不是怕人看见吗?我知道个地方,一般人注意不到。”那地方还是她上一世未嫁人时发现的,没想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秦景察觉公主是在为自己想,可怜他一个大男人,面皮比姑娘家还薄。他喏喏道,“麻烦公主了。”

    公主回头,对他抿唇乐道,“不麻烦,谁让你是我的侍卫大人呢?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呀?”

    秦景被公主拉着爬上了假山,绕来绕去,他发现公主竟然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因为公主带错了路好几次。骄傲的宜安公主脸也有些红了,回头威胁秦景,“我只是好久没来了忘了路,不是我不认路!记住没?”

    秦景便了然,原来公主是不认路啊。他忍着笑,严肃应和,“属下记住了。”

    公主瞪他几眼,转眼又想开了。反正只有秦景知道,他也不会大嘴巴地到处跟人乱说,不怕!

    秦景跟着公主钻进了假山上的一个山洞里,虽然前后只有十步来远的站立地方,仍然让秦景惊讶,没想到平王府的假山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两人一转到这里,公主回身,就搂抱上了他的腰,叹息道,“秦景,我好想你啊。”

    在她说话的时候,天边有烟花绽放,五彩缤纷地散开,盛大壮美,一簇簇飞洒降落。爆竹声在耳,声响很大,秦景其实没听清公主说什么,他只低头,看到公主面上映着的五色光辉,她的眼睛亮如明星。

    秦景沉醉于此,他低低应了一声,向后靠在假山山石上,抬手搂住了公主。

    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很是响亮,这么大的声音,人说话根本听不见。公主和秦景都没有再说话了,他们拥抱着彼此,感受对方身体的温暖,感受火花盛放在空中的浩大。

    明明四周都是巨大的声音,他们的心却这么安静。

    等鞭炮声小下去了,宜安公主才问他,“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

    “路不好走,”秦景的解释永远很简单,“属下回来换了衣裳才来见公主。”

    这个公主感觉到了,她抱秦景的时候,对方怀中清爽,带着寒气,并没有尘土味——秦景又在无意中照顾她的小毛病了。

    公主又问,“那徐姑娘的事情,你跟她说清楚了吗?”

    “嗯,”秦景顿了顿才道,“她知道了,但还是决定嫁给那个人。”

    秦景记得自己找到徐阿月时,将事情和盘托出。徐阿月愣了一愣后,低下头半晌无言。等她抬头时,眼圈通红,却笑道,“秦大哥,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不过我还是要嫁的。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爹娘喜欢他的银子,他家本来就是镇上不缺钱的那种,你也说了以后他也不会少银子……我爹娘都满意他。就算把真相告诉了他们,他们也觉得这无伤大雅。”

    “那你自己呢?你想嫁吗?”

    “我吗?”徐阿月目光幽若,盯着秦景恍惚了半天,轻声呢喃,“我其实无所谓的。我心里喜欢一个人,但是他又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我嫁给他,他高兴,我爹娘高兴,所有人都很高兴,那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一桩婚姻,大部分人喜欢,就可以了。”

    秦景没说话,他想到了宜安公主。阿月妹妹和公主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阿月妹妹愿意忍受,习惯忍受;公主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委屈了自己。她和陈世子的婚事,就是被她一手毁掉的。

    他对阿月妹妹感到叹息,喜欢的却是公主那样的。

    徐阿月见自己说了半天,秦大哥都没有问她“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她心里更失望了。果然,秦大哥心中是没有她的。他能回来找她,已经是尽了朋友的责任。其余的,他并不会干涉。

    可就算他心里没有她,徐阿月也不希望秦大哥担心自己,她强笑道,“秦大哥,你也不用担心我。他待我,其实很不错。我一个乡下姑娘,能嫁给这样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现在,秦景就是想到了之前徐阿月的话。他心里知道阿月妹妹对他的心思,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不去回应。

    喜欢一个人是根本掩饰不了的,眼神语言动作,都会出卖你。秦景刚和公主相识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公主对自己昭然若揭的想法。那时候他也很迟疑,想着远离公主,让公主自己把自己的心思淡下去。

    他就是没想到宜安公主会彪悍成那样。他不愿意跟她走,她就直接让人打晕他带走;他不愿意和她好,她就下药;他不愿意……公主一直在步步紧逼,非要拉他入网。

    他感情被动又淡漠,不轻易动情。也是公主这样存在感极强的人,才能让他移不开目光。

    秦景想,如果公主没有出现,他说不定真会娶阿月妹妹。他虽然对此没有感觉,但阿月妹妹得他父母喜欢,他也总要成亲的。娶一个不认识的,还不如相熟的自在些。

    但是公主出现了,那一切都不同了。

    公主看秦景说完徐阿月后就不开口了,心里酸酸的。她真想把他心里的别的女人全都杀了,心就那么大,她一个人嫌挤呢。公主幽幽道,“你是不是又开始想你的阿月妹妹啦?我其实很宽容的,你心疼她,那就把她接到邺京,娶了吧。你是我的人,我给你备份大礼。”

    秦景道,“不要多想。”

    “那你说你喜爱我!”

    公主一抬头,果然,她这话一出,秦侍卫又是没有一点反应了。她直视他,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秦景艰难地开口,“我……我那个……”他吞吞吐吐,目光躲闪,眼下通红。他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说不下去。

    秦景平时多淡定的人啊,现在却很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他知道公主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但是他迎着公主灿然的目光,就是说不下去……青年额上出了汗,目光恳求地看向公主。

    公主被他的反应取悦,徐阿月能把秦景逼到这份上吗?不能吧?以前遇到这样的事,秦景肯定掉头就走,他现在能站在这里结结巴巴地尝试……这本身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公主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该回去宴席上了,不然她爹娘得派人来问了。公主最后逗秦景一句,“那你叫我声‘阿离’听听。”

    秦景长睫闪烁,遮住眼中神情。这个条件比之前那个难度降低了,秦景却仍需要一些心理建设。公主就是公主,他怎么能称呼公主的小名?

    公主觉得无趣了,扭过头,“算了,你对我也不过如此,我让你说什么你都不肯说。还说听我的话?哼,不想理你了,我走了。”

    她这话真没有别的含义,也没有抱怨的意思,她就是……习惯性的作。

    她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离开这里,好回去前边宴席。

    公主推开秦景搂着自己的手,却没有看到秦景眼中有些暗下。他被她推开,也没有迎上去,只安静地看着公主弯着腰,爬出山洞。

    公主离开了假山,顺了顺耳边碎发,准备叫上那些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侍女们,去前厅继续守岁。

    “阿离。”

    公主突然听到青年凉凉的声音,距离很远,那声音很低,却像贴着她耳边说得一样,如同一个叹息。

    宜安公主慢慢回头,看到秦景站在假山那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再说话,公主却相信自己之前不是幻听,他真的叫她名字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公主与秦景对视。烟火在天上盛开,给他们的脸上染上奇异的光澜与色影。

    那声“阿离”,叫得真好听。不管前世今生,这都是秦景第一次这么喊她,让公主心头咚咚跳,眼睛湿润滚烫。

    他刚回来,可能还没有休憩,为了让她安心,就先来看她了;她逗了他半天,他千难万难,却到底喊出来了……她却要去前面,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公主觉得自己真是渣,她的侍卫大人回来了,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呢?

    秦景看着公主走了,她又回头看他,目光晦暗不明。他很久没见公主,也很想和公主说说话,但是今天是除夕,公主有家人要陪,她不可能和他呆在一起。假山上的这片刻时光,已经值得他珍惜了。

    秦景暗自告诫自己不要贪心,然后他就看公主垂下目光,又抬起头,这次看着他的神情很直接。公主对他笑了一笑,重新回转身,向这边走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秦景愣了一下,怕天色黑,公主在嶙峋假山上摔了磕了,赶紧迎了出去。公主很快重新回来了,站到了他面前。公主坚定道,“我留在这里陪你。”

    “不,”秦景道,“公主应该去前面,属下不用公主陪。”

    公主柔声,“他们那里人多,少我一个也没关系。但是你只有我,我不在了,你和谁一起过?”

    秦景垂头,“你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公主大怒,他什么意思?!他们好上这么久了,秦景告诉她他不接受她?难道这么久以来,她都会错了意?

    秦景望着公主的眼睛,“公主,你是你自己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

    公主愕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目光那么虔诚,她受之有愧。

    好一会儿,公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呢?你也是你自己的,不属于我?”她一直把秦景当成自己的看待啊,如果他不认同,她……是该强迫他认同,还是想办法强迫他认同呢?

    秦景低声,“我依附于公主。”

    不知为什么,当他说这话的时候,鞭炮声又开始炸起了,但公主却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真是……她不知道……

    公主目中潮热,扑上去抱紧他,“好,你是我的。侍卫大人,作为你的主人,我要送你一份新年大礼。当然,我这份大礼不是无回报的,日后你得给我补一份回礼。”

    她在秦景耳边轻轻吻了一下,舔舐而过。那是秦景极敏感的地方,在她呼吸靠过去的时候,他的皮肤从脖颈就一路红开了。当她的唇与他的耳轻轻一碰,秦景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公主……”

    他伸手抓住她,以为她又要像平时一样逗自己玩了。

    但是这一次,公主只是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在他伸手抓她时,已经如一条滑雨般,从他身上溜了开去。

    秦景过了一会儿,才平息好呼吸。但他重新抬头看公主时,目光凝住,彻底地呆住了。

    宜安公主的斗篷掉落,衣裙全都褪去,秀发黑长,散下至脚踝,额头上的黑玉额饰下,乌眸如点漆,唇如桃花艳。少女□□的肌肤白如玉,柔似水,展示在他面前。她将自己的身体全部展示给他,世上再没有比一个少女的所有更美的了。

    秦景目光定在她身上,呼吸都快要停了。他又很快回神,奔过去立刻捡起地上的斗篷包住她。他别过目光不敢看公主,拉着斗篷按在她肩上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他声音哑的不行,“天冷,你……”

    “那你就来温暖我。”公主就被秦景胡乱用斗篷遮住,她也确实觉得冷,整个人都缩向秦景怀中。穿着衣裳的拥抱,和赤着身子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公主捧着秦景的脸,让他低头看自己,“你不喜欢吗?”

    秦景脸红无比,他看着怀中赤,裸的少女。再强大的自控力,在这种情况下也会瓦解。更何况,在面对宜安公主时,他的控制力总是不够好。

    他想着不能这样,天这么冷,又在外面山洞,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地方也不合适,老神医不在他也不想和公主那样……但这所有的想法,在公主踩上他的鞋子,踮着脚,将他头拉下,压向自己挺翘的胸,脯时,都结束了。

    公主被秦景向上提了提,秦景埋在她胸前,密密的亲吻如流水般,在她身体里激起战栗。公主缩了缩身子,反而将自己更紧地送向秦景怀抱。

    公主调皮地用食指挑起秦景下巴,把他往后推到山石壁上。青年退无可退了,她才嬉笑一声,送他个缠绵的热吻。

    秦景的衣衫也被公主一点点蹭掉了,她的手贴着他的后腰,一点点游走。每当她动一下,秦景的呼吸就重一分,身体绷一分。

    他的动作渐渐开始急躁,手从她的胸脯向下抚摸,力道有些重。公主擦去青年额上的汗水,亲亲他的嘴角,心中自得——秦景在这事上总是压抑,总是以她为主,他现在有急躁的时候,真是难得。

    公主在他耳边叹气,舒服得脚趾蜷起,长腿如藤蔓般,缠绕上青年的劲腰。

    空气确实有些冷,公主只能紧贴着秦景,她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脏急剧的跳动,感受着他身体的炽烈。

    两人在黑漆漆的山洞中亲吻、拥抱、爱抚,发出极低的喘息声。

    当秦景终于进入公主的身体时,两人都有些战栗。公主抱着他,仰着头命令,“快点。”

    她身上也染了薄汗,面颊因情,欲而红扑扑的,长发散在秦景臂弯间。她说话时眯着眼,声音慵懒又潮湿,脖颈向后弯成一条优雅的弧线,让秦景更激动了几分。

    公主小腹绷紧,自然察觉了胀大带来的撑痛感。她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人……骚的可真够闷的。

    “遵命,我的……公主。”秦景喑哑着声音,似有笑意。

    正是两人柔情蜜蜜的时候,外头传来锦兰的叫声,“公主,王妃派人来催你了,你好了没?”

    秦景身子瞬间僵硬,公主白他一眼,就要说话,“你……”

    她的嘴被秦景一下子捂住。

    公主看着他僵住的面部,愤愤不平地拉下他捂自己嘴的手。公主皱眉,干嘛?

    秦景声音很沙哑,“你的声音……你不要说话。”她一开口,外面的人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啊。

    公主啧啧两声,做都做了,还怕人知道啊?

    她眼珠转动,又生起了逗弄秦景的心。

    他把她抱得很紧,两人也紧贴着,但这样她就没办法了吗?

    公主眼有坏笑之意,她抿唇,小腹收紧。秦景喘息极乱,被她的动作弄得几乎腿软跌下。他伸手扶住山石撑着身子,几块石头被他的力气撞得掉下,不知道滚到哪里,在夜里发出的声音很响。

    “公主……”秦景在她耳边央求。

    公主调皮一笑,又要扯着嗓子喊了。秦景拿她没办法,俯首堵住了她的嘴。唇齿交缠,气息交融,才让公主忘了说话。

    “公主……”锦兰一会儿听不到公主的回应,又在叫了。
正文 第51章 世子来京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永远理解不了宜安公主的胆大妄为,就像公主理解不了他的羞赧一样。

    夜空被烟火照的忽明忽暗,小小的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公主借着光看到秦景的面色,他面容通红,双眉紧蹙,颤抖的睫毛下,眼里的清淡被窘迫和慌乱代替。

    公主的唇被他堵上,亲的双方都有些喘。他的那部分还留在她身体中,恍惚听到外头锦兰忽高忽低的叫声,秦景从没遇到这样的时刻——明明已经忍不住了,明明箭在弦上了,他却连动都不敢动,唯恐外边听到他们发出的声音。

    他现在隐隐后悔,他当时应该忍住的,不应该被公主诱惑。就因为他意志力不够强大,才被逼到这种进退不得的地步。

    而公主还是个不省心的……

    他不动,她动。她又软又娇,双腿轻轻蹭着他,激得青年喘息粗重,耐不住动了动,但他又很快停下。

    公主才体会到那种酥到骨子里的舒服,他却又不动了。公主怨恼地瞥他:懂不懂善始善终?!

    她又要发声了,看她这说话架势,根本没准备压住声音。这要是把锦兰她们吸引过来,秦景想死的心都有了。

    宜安公主就看到她才开口,喊出一个“你”字,嘴就被秦景紧紧捂住。他眼有慌张恳求之意,“公主……”求您不要说话好不好?!

    公主其实就是逗他玩嘛,你看他多有意思。

    她圈着他的脖颈,用他的体温暖和自己。偏过头,公主咬住他耳朵喘着气哼笑,“不想要我说话?那你就不要停!”

    锦兰在外面等得焦急,王妃来人都催了好几次了,她不敢过去怕打扰到公主。可是这都喊好几声了,她自己都燥得脸红,也没有等到公主的回应。回头看王妃派来的侍女面色都有些古怪了,锦兰只要硬着头皮笑,“姐姐不要急,爆竹声大,公主应该没听到,我这便去找公主。”

    对方理解地点了点头,锦兰是骑虎难下了,恐怕她再不能把公主变出来,对方就要怀疑她们把公主怎么了。

    她们能把公主怎么呀?是公主要把她们怎么啊!

    公主之所以去那么久,应该是因为秦侍卫回来了啊。公主要和秦侍卫说悄悄话,当然不需要她们凑过去碍眼了。但是她们心里知道这样,能这样跟对方直说么?平王妃一定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

    锦兰只好从旁边侍女手中接过灯笼,主动往假山方向寻去了。她只带了两个和自己关系好的侍女,也不敢浩浩荡荡地把所有人领着去。

    当外面在寻找公主的时候,洞中气氛火热无比。公主被抱着在秦景怀中,她贴着他的心脏,在一次次相拥中,全身粉红,出了薄汗。

    如同沉在一片水火交融中,火的灼烫和热烈,水的温软和绵密,一寸寸,遍染全身。恍恍惚惚的,忘了今夕何夕,只记得和自己亲密相拥的这个人了。

    公主的手一点点插入两人紧挨的身体间,从小腹向胸膛移动,抚摸过青年紧致结实的肌肉。她喷在他面上的气息暖热,让秦景不禁喘口气,把她更紧地提到自己怀里。

    他一手虚虚环着她,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公主总是时不时地撩拨秦景一下,秦景一直咬着牙,额上汗水流的很多。他眼中有红丝,扶着她的手臂青筋跳动,忍得自己都难受了。

    秦景脑中闪现些旖旎的幻象——

    他想将公主推倒,想把她按着靠在石壁上亲吻,想扔掉盖着她身体的那身斗篷。他想一遍遍地爱抚她,想尽情尽兴地做那些欢愉之事,想又直接又粗暴,想让她在身下哭泣嘤咛……

    但这些都不可以。

    秦景时刻记得提醒自己,公主承受不住自己的所有。他得缓缓的,慢慢的,以她为先……但公主却不是这么想的。

    在宜安公主心里:不能让侍卫大人放纵的欢愉都是不圆满的!不能让侍卫大人失去理智的欢愉都是小打小闹!她想看侍卫大人为她失控……

    公主的手在秦景胸前摸索,她在秦景耳边哑声解释,“你不让我说话,那我写字给你听。”

    秦景根本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身体韧如弦,在冲锋陷阵,根本停不下来。他只觉得胸前痒痒的,粉红色的敏感点被公主手指擦过……

    秦景发出一声闷哼,抬手抓住公主不安分的手。他手心全是汗,抓住公主不让公主动。他用一双忍得发红的眼睛恳求公主,“不要……”

    “公主!你在哪儿——”锦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秦景紧张下,身子绷得更紧了。

    宜安公主眨眨眼,恬不知耻道,“在这种时候说不要,通常都是假话。所以你不是不要,而是催着我快点?”她另一只没被秦景控住的手飞快向下,顺着她和他的弧线,流水般向下轻松游走。

    公主回忆着自己收集的小黄本、避火图……那些都有怎么让男人舒服的法子。她记性真是不错,全都记得!

    公主望着秦景的目光又羡慕又嫉妒:侍卫大人,你很幸运你知道么?谁家姑娘像我懂得这么多,还都愿意跟你尝试啊。谁像你,让你看个避火图,你跟要死了似的……我什么时候才能享受到各种福利呢?

    “唔——!”秦景大脑一片空白,搂着公主的手力气都有些控不住,将她拉倒在自己身上……

    锦兰走在假山中,小心地听着动静,突听到男人的一声闷哼,伴随着石头哗啦啦掉到水里的声音。那声音太暧昧,是压着嗓子发出来的……锦兰红着脸,盯着水中被溅起的涟漪使劲看,好像能看出一朵花来。

    这会儿没有鞭炮声,四周很静,虽然之后再没有声音传出,但走到这里的人该明白的都明白了。锦兰心想:公主这是对秦侍卫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啊,让秦侍卫激动得发出了声音,还捏碎了山石……反正她不相信公主那点儿力气能把山石砸下去。

    同时间,宜安公主也被秦景的力气吓了一跳。她不过摸了摸他,他手一抬,没有按住公主,竟是撑在公主头上的石壁上,弄掉了好几块石头。公主一僵,有些胆怯了,她好像高估自己的承受力了……秦景这一手要抓在她手臂上,她不得骨折啊。

    秦景吸了口气,低头亲亲被自己吓坏的小公主,“所以,不要招我。”

    公主强撑着哼了哼,“反正伤了我,难过的也是你,我怕什么?”为考验秦侍卫的忍耐力,她握着他的手又动了动……

    秦景嘶一口气。

    当那边冰火连天时,锦兰带着侍女们回去回报了,“劳姐姐跟王爷王妃报一声,,公主身体不适,要回去歇息,不能去前头守岁了。”

    来人怀疑地看着她,“公主呢?刚才你怎么不说公主身体不适?”她觉得锦兰等人脸色怪怪的,似乎有事瞒着自己,绕过她们,就想亲自去那边请公主。

    锦兰赶紧又拦住她,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公主的原话,姐姐也知道公主的脾气,还是不要去质疑公主了吧。”

    对方一怔,果然有些踟蹰。毕竟没过去多久,大家都记得不久前宜安公主在王妃那里的闹场。没有谁敢说自己就能得罪公主,还不怕被公主报复。

    见对方不自在了,锦兰等人赶紧添一把火,总算把对方送走了。锦兰难得庆幸公主的坏脾气:脾气坏也有好处啊,起码这时候没人敢去向公主证实真假。

    不知道在寒风中站了多久,秦侍卫终于出来了。锦兰抬目扫了秦侍卫一眼,又垂下了目。

    秦景咳嗽一声,“公主让你们先回去。”

    锦兰眼观鼻鼻观心,问都不问一声,屈膝行了安,就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秦景才回去,把包得严严实实的公主抱了出来。

    宜安公主身体没有半点力气,腿也软的站不住,她被秦景横抱在怀里。秦景为她穿好了衣裳,但少女的发髻他却不会梳,公主喜欢看他为难、当然不会自己动手,长发只能这么披着。

    秦景看公主垂到地上的头发一眼,就想起他们刚才做的荒唐事,愈发窘迫。

    公主却嬉笑逗他,“我什么时候说让锦兰走了?我明明说的是让她们进来伺候我好吧?!秦景,敢假传我的话,你胆子大了啊。”

    秦景知道公主的心思,她不怕被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还打算在做完那样的事后,继续前拥后簇地回自己院子呢。但秦景低眼看着自己怀抱里慵懒迷离的公主,他是不愿意这样的公主被别人看到的。

    秦景闷声,“属下可以伺候公主。”

    公主挑眉,接受了这个想法,“那回去后我们继续吧。”

    “……”

    看秦景跟卡壳似的,呆呆地看着公主,神色几分纠结,公主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她噗嗤笑出来,戳他,“逗你的呢,干嘛一副良家妇女被强抢的表情?”

    秦景无奈地看眼怀里乐不可支的公主,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提秦景和公主这边,小郡主一直想知道姐姐去了哪里,是不是瞒着她玩了什么好玩的。当她从娘侍女嘴里听到姐姐已经回去了,真是惊讶得不得了。姐姐肯定是有什么好玩的!

    她坐不住了,逮着爹娘不注意的时候,就悄悄溜走了。张氏正陪着婆婆说话,见婆婆目光偏向一个方向,她也跟着看去,见到小姑逃跑的背影。

    张氏汗颜了一下,“要不要我去请小郡主回来?”

    “不必,我们说我们的。”那是自己生的女儿,平王妃不问都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平王妃不阻拦,是因为她也想知道宜安干什么去了,正好让小姑娘跟去看看。小郡主知道了,平王妃会担心自己不能从小姑娘那里套出话么?她女儿在她面前,就跟一张白纸似的。

    白纸似的刘郁静拉着季章一起去找姐姐,幽静小道,树影如荫,她倏地被季章拉住,往矮灌木中躲去。小郡主清楚季章对自己的忠诚,并没有责怪季章,而是第一时间就向来路上看去。她很好奇自己和季章走的是小路,还会有谁从这里走啊?

    小郡主捂住自己嘴,惊讶地看到青年怀里抱着貌美姑娘。那姑娘长发如云,手指曲起勾青年的下巴,肩膀瘦弱……这个人化成灰她也认识啊!就是公主嘛!

    猜出了公主,那抱着公主的青年就是秦景了。

    这么晚……姐姐衣衫不整……被秦景抱着……

    刘郁静被季章捂住口鼻,好容易瞒住,没被秦景发现。等那两人走后,小郡主激动地从灌木后跳出来,小脸红扑扑的,“你看到没看到没!大姊果然和秦景那什么了!天啊,我娘会气死的!”

    她这样说着,眼里的光芒全是兴奋的。

    季章当做没听到。

    小郡主却自己一个人说的很开心,甚至已经想到公主和秦景成亲那么久远的事情上了,“让爹随便给秦景安排个一官半职,差不多能配上大姊就行了。不知道大姊什么时候和秦侍卫成亲啊?这次她总能嫁出去吧?这次肯定没问题,我可没有两次都嫁不出去的姐姐!”

    “成亲?!”当小郡主把自己的想法跟宜安公主说后,公主口中茶差点喷出。

    宜安公主瞪着她,“谁说我要和秦景成亲?!”

    “那你留秦景在你身边干什么啊?”

    “我高兴留谁就留谁!”

    “那你怀孕了怎么办?”

    “……”公主眼眸大睁。

    “你不会连孩子都不准备留吧?”刘郁静惊呼,“那秦侍卫,你都把人家给睡了,你就不打算负责,不打算给人家个名分啊?”

    “你懂什么!”公主被小郡主说得有些动摇,但她当然不会让妹妹看自己笑话。

    小郡主盯着公主看半天,同情道,“你真是不负责任,吃完就走人……秦景可真倒霉。”说完,她又拍着手若有所思,“那你恐怕跟宜清表姐很有共同话题了,过两天见了她,你们可以交流交流经验。”

    “你胡说什么?秦景又不是我男宠!”宜安公主恼怒。

    刘郁静口里说的宜清表姐,是被称为名门楷模的宜清公主。名门楷模什么的,可能是大家看在公主的份上,降低了标准。这位表姐各方面都挺不错,唯一不妥的是她和驸马关系不睦,和离不成后,就在公主府公然养了面首。

    刘郁静见姐姐还不承认,撇撇嘴,“你说这话你心虚不?”

    “……”这讨厌孩子,让公主想打她一顿!

    小郡主见姐姐动了怒,麻利地跑开,要走时又扒着门,天真无邪道,“对了我忘跟你说了,十五时皇后娘娘要我们进宫呢。据说太子表哥办了马球赛,娘让我跟你说,让秦景去参加!”看姐姐脸露怀疑,她补充,“季章也算在里面的,你别瞪我!”

    公主咬牙,“告状经,是你跟娘说秦景回来了吧?”

    小郡主心虚低头,她只是说漏嘴了嘛,谁让娘总试探她。看公主下床,刘郁静一转身就跑了,才不留下来承担大姊的怒火。

    公主若有所思:娘怎么让秦景露面呢?总觉得娘不安好心。

    说实话,公主从没觉得平王妃会就此罢手。她娘只保证不会对秦景出手,但没保证支持他们。平王妃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那娘这是要干嘛?

    公主只是好奇,她并不是特别怕平王妃的手段。除了一个秦景,公主也没有什么在意的。娘不过分,她就不放在心上。过分了,那她就带秦景走!

    娘就是太闲了……

    不过她应该也闲不了多久了。

    当公主猜测平王妃意图的时候,南明王一家进了京城。南明王准备上折子请罪,并把南明王的封号给儿子定下来。

    陈昭看着繁华的京城,面无表情。

    封王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得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邺京的圈子也就这么大,就算宜安公主不想见到他,恐怕也不太可能。

    他却并没有打算立刻对公主做什么,在找到檀娘之前,他都不会对公主出手。只是听线人说,平王妃对公主和秦景在一起很不满?

    这不满的,很好啊。

    陈昭去拜访了平王府上。

    恰时公主陪平王在书房说话,得到通报,她心中觉得惊悚。公主想退下,但陈世子已经进来了。

    他对公主微笑拱手,“公主不必对我这般不自在,虽然你我姻缘不成,但总有几分情谊在。我和王府日后总有来往,公主当我是兄长就好了。”

    兄长是什么鬼?!

    宜安公主被陈昭弄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是一对前世的夫妻吧?他们都是重生的对吧?他们彼此都知道是吧?

    就这样,陈昭还能说出兄妹这样的字眼?

    他……大约脑子有些问题吧。

    宜安公主没有理会他,转身出了书房。身后传来平王为她掩饰的笑声,“姑娘家都好面子,陈世子不要在意……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事好了……”

    比起平王妃对秦景的不喜,陈昭的到来,才更让宜安公主觉得不安。平王妃再怎样,也会在意她的感受。但是陈昭会么?

    他不会。
正文 第52章 番外 秦景公主傻傻分不清楚(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醒来,在床上坐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惯来刚睡醒的时候都要迷糊很长一段时间,想不通哪里不对劲,她就不想了。

    她疑惑地揉着眼睛,看看纱窗外昏黑的天色,想着自己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公主踢旁边的人,“秦景,伺候我穿衣!”

    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从铺了好几层的锦被中抬起,与公主四目相对。

    公主盯着这张脸看许久,长发乱披,几绺拂在面颊上,小脸因睡足而晕红,粉红色的嘴儿半张,特别娇媚可爱……

    这脸可真熟悉啊……

    公主啧啧感叹半天,突然愣神,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发出一声极大的“啊”声!

    这、这不是她的脸么?!

    ☆☆☆

    整个公主府都因为驸马爷的那声叫声而惊恐,慌慌地跪在门外半天,驸马爷一脸冷傲地走出去,瞅着他们嘲讽,“没有在出事的第一时间赶来,现在才开始慌,不觉得晚了吗?退下去领罚吧。”

    “……”驸马今天好凶啊。

    “公主……”跪在最前面的锦兰把公主放在第一位。

    驸马不满地看着她,冷笑,“有我在,公主能出什么事?能指望得了你们吗?”

    锦兰默默闭了嘴,驸马爷今天真是好阴阳怪气啊,从来没见过……

    “……公……秦……那什么……”屋内传来宜安公主虚弱的声音。

    驸马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把下人们全都赶走,自己进去了。

    锦兰和众人面面相觑,相扶着离开。一个侍女忍不住道,“锦兰姐,这是不是就叫近墨者黑啊?驸马多好的脾气,从来不拿架子,但今天……驸马和公主不高兴时的表现一模一样!都学会翻白眼了……”

    锦兰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提醒,“不要胡说!”虽然她也觉得驸马今天怪怪的。

    下人们还在讨论驸马和公主今天怎么了,宜安公主和秦景则在屋子里讨论着特别严肃的问题。

    想来到现在,大家都发现了问题。

    是的,宜安公主变成了“秦景”,而秦景则变成了“宜安公主”。

    新上任的“宜安公主”坐在妆镜前,木呆呆地盯着铜镜中那张女子明媚的脸。新上任的驸马开心地坐在她旁边,捏捏自己的手臂,看看自己的衣服。见旁边人只知道发呆,她一把抢过铜镜,带着欣赏的眼光端详自己那张俊脸。

    “怪不得我早上起这么早呢,原来是你身体的本能啊。”

    “想到以后每天一睁眼都能看到自己好看的脸,再不用扒着你了,我咋这么开心呢!”

    她喋喋不休,拿着镜子左右欣赏自己的脸,还摆出一些自认为特别有男子气概的姿势……坐在妆镜前的“宜安公主”扭过了脸,不忍直视。

    “啊我发现我力气变大了好多!能一拳揍倒你!”

    “秦景”的拳头停在“宜安公主”伶俐的翘鼻前,见对方面无表情,她乐道,“哎哟,看到我自己的脸上有这种表情,还真是刺激啊。”

    “公主,不要玩了,”现任的“宜安公主”轻声,“我们该想想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恢复。”

    “秦景”眨眨翘长的眼睛,睫毛飞扬。她再次看到对面的人扭过了头不看她,她无所谓道,“能在你我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个地步,只有檀娘啊。”

    她道,“来人!”

    驸马喊人,外面服侍的急忙进来了。

    “宜安公主”端正地坐在一边,驸马站在前面,下命令道,“把檀娘找来。”

    侍女虽然口里应了,目光却看向驸马爷身后的公主。

    驸马气道,“看他做什么?让你们喊人的是我!我说的话不顶用了吗?你们全都下去给我……”

    “咳咳,”公主在一边声音平稳地打断,“去找檀娘吧。”

    公主一开口,侍女才敢离开。驸马一脸不高兴地回头看他,“你干嘛?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打断?”她伸腿就想踢对方。

    “宜安公主”娇弱玲珑,“秦景”一脚过去,小姑娘就摔下去了。公主坐在地上抚着胸口咳嗽,气息不匀。“秦景”傻眼,奔过去扶起他,“我忘了……你现在变得这么怯弱啊。”

    她以前经常对他拳打脚踢,秦景根本没什么感觉。可她现在只踹了他一脚,他就倒了……“宜安公主”目光宁静,看她一眼,低眼没说话。

    多么娴静乖巧的小公主啊,又娇娇怯怯的,看着就楚楚动人。

    “秦景”脸微僵,侧过了脸深吸口气:她这算是对自己色心大动吗?还是说她对秦景的喜欢,已经超乎了性别?

    派去的下人没有找回檀娘,檀娘在府上消失了。

    驸马和公主对望,彼此心里有数:檀娘一定是在做了坏事后,逃走了。

    公主下令追捕檀娘,务必要把人弄回来。但在檀娘没回来之前,他们的生活还得过下去啊。

    “宜安公主”突然变得好安静,不爱说话,性格冷淡。无论谁跟她说话,她要么不开口,要么就只说两三个字。

    但就算公主现在看着很冷,大家也觉得公主的改变特别好。因为与此相反,驸马爷变得特别……奇葩。

    对下人嘲讽两句也就罢了,他还敢讥笑公主!锦兰不止一次看到独处的时候,驸马坐着,公主站着,驸马把公主训得跟孙子似的。

    这怎么可以!

    驸马能有今天,不就是靠着公主吗?

    难道他也学到了外面男人的坏脾气,娶到了公主,就不把公主当回事了?

    当锦兰跟相熟的侍卫抱怨驸马近来出格的行为时,对方无意中说漏了嘴,驸马竟然还去了青楼!

    锦兰坐不住了,她把驸马的恶劣行为向公主告状。依着公主的火爆脾气,肯定要发火。

    结果公主静静地听她说完,揉着额角,有些无奈道,“知道了,我会说她的。”

    “……”然后呢?这就完了吗?

    锦兰呆呆地走了出去。不、一定不是这样!公主一定是为了给驸马面子,才不当着她的面训斥驸马!对,一定是这样!

    但锦兰很快绝望了——

    因中午布膳时,她听到了公主是怎么告诫驸马的。

    公主柔柔道,“锦兰说你去了青楼,你不要去那种地方。”

    驸马道,“知道啦!我就是好奇嘛!以前你又不带我去,现在我有条件了,当然自己去玩一玩啊。”

    公主道,“以后不要去。”

    “好啦,我不会去了,你真是烦!”

    ……听到这番对话的锦兰,简直呆住了。

    驸马对自己去青楼,表现得这么理所当然?他有没有廉耻心羞愧心啊?他这样,对得起公主吗?

    公主一定是太爱驸马了,才只是说了一句——想来公主是看了太多婚姻的失败例子,不想和驸马闹矛盾。

    锦兰始终接受不了驸马的这种行为,在公主驸马惯常进宫问安时,她背着人,悄悄向皇后娘娘告了状。

    皇后娘娘不相信,“秦景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本宫不信。”

    锦兰连连保证,“奴婢亲耳所听,绝不敢隐瞒。请娘娘帮帮我们公主吧,我们公主都不敢给驸马脸色,太可怜了。”

    皇后娘娘一寻思,让锦兰下去,自己召唤女儿进来。结果不光是女儿进来了,秦景也跟着一起来了。她让人赐座,冷眼看那对夫妻入座,皱了皱眉。

    驸马一开始只自己坐下,理都没理旁边的公主。直到听到公主咳嗽的声音,他才想起来一般站起来,扶着公主一起坐。

    皇后娘娘盯着驸马:秦景刚开始明显没上心,后来又主动扶公主,这是做戏给她看吗?

    皇后心中不虞:她好好的女儿,可不是嫁过去让人糟蹋的。

    但皇后这里心中不快,那对夫妻却完全没有受影响。只是今天,不仅秦景不说话,公主也不说话,都听着别人讲话。

    皇后问,“宜安,你身体不适吗?”

    “秦景”本能地就要开口答话,手被旁边的“宜安公主”拉了一下,她才闭嘴。听公主声音淡漠地回答,“吹了些冷风,多谢娘关心。”

    皇后讶然地看她一眼,又把不满的目光放到了“秦景”身上:女儿变得这么冷淡,一定是秦景让女儿受了委屈!

    “秦景”特别无辜地被皇后剜了一眼:发生了什么事?她什么都没做啊。

    皇后把公主拉去陪自己说话,把驸马丢给了宫中人,言教一教规矩。等出宫时,“宜安公主”看到“秦景”苦着的脸,惊讶起身,“公……你怎么了?”

    皇后娘娘在一边冷眼看着呢,“秦景”扑过去拉住公主的手,“公主你放心,我日后一定好好待你,再不敢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

    “宜安公主”面一红,有些尴尬地看看四周,见皇后都没什么表示,她也只好僵硬地伸着那只手,被对方捧着表决心。

    等坐上马车,“秦景”才抱怨,“我娘以为你虐待我呢,专门给我上了一天课。我怎么可能欺负我自己嘛!”

    她“你”呀“我”呀地绕来绕去,“宜安公主”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才听懂。公主蹙眉道,“你得收敛下你的脾气,若我们一直这样……你会露馅的。”

    “秦景”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我尽量少说话,不给我们惹麻烦。”

    马车中灯火昏然,她侧头看对方许久,公主坐得端庄笔直,像一杆枪似的。她建议,“我跟你说啊,我身体弱,你坐得这么正,会很不舒服的。”

    她帮助“宜安公主”调整舒适的坐姿,但对方调整了半天,都学不会。好吧,某人骨子里的认真改不掉。

    她心疼道,“晚上回去腿心处肯定磨破了……”

    “宜安公主”愧疚地低下头,“对不住。”

    “秦景”看她半晌,突地伸手,将她抱在自己腿上。

    “你……”公主身子僵硬,脸一下子红透了,伸手推对方,“不要这样。”

    “秦景”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抱起来软软的,重量这么轻。她一只手臂,都能把怀中人稳稳托起。她盯着对方出了神:因为“宜安公主”脸上神情,肯定是不属于她的。

    公主雪白的面上绯红一片,耳根到脖颈,也一点点红了。她纤长的睫毛颤啊颤,垂着眼很慌张。手吃力地一直在努力推她,但他现在那点儿力气,还是别指望在自己跟前翻盘了。

    “秦景”觉得自己心跳加速,目光有些移不开怀里人。

    秦景简直太戳她的心了!

    她忽的低头,吻上对方温软的唇。

    “宜安公主”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她,面有薄红,似有生气之意。但公主才一张嘴,舌尖就被“秦景”卷走。“宜安公主”努力挣扎,羽毛般的力道被“秦景”无视。

    两人吻了许久,喘气都有些急促。“秦景”才松开了“公主”,盯着对方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啧一声,“我居然自己亲了自己……真是太重口味了。”

    “公主”看着她,蹙眉,似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景”还要说什么,眼睛却突然凝住,凑到对方娇嫩的面孔上,捧着“公主”的脸细看,“别动。”

    她看半天,“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护我的身体?我的脸上都起小痘痘了!”

    “……”“宜安公主”解释,“我有照你说的法子护脸。”

    “那我脸上为什么会起痘痘?”“秦景”凶道,“你看我对你身体多好!我每天都早早起来出去转悠呢,我以前可从来不起那么早。”

    “……属下每天早上起来,不是为了去‘转悠’。”秦景觉得公主对他有误解。

    “你不是去跟府上的侍卫们摆侍卫长的架子吗?”“秦景”奇怪问。

    “宜安公主”嘴角抽了抽,平静道,“我是练武。”

    “……那我也不会习武啊。”公主心虚。

    她支吾道,“那个秦景啊……如果以后你换回了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腰上有赘肉什么的,你别打我啊。”

    “属下腰上有赘肉?”“宜安公主”眉头一挑,了然问。

    “秦景”脸红,“我有努力嘛,但你知道我以前身体不好,不能吃好多好吃的。现在有了这么好的身体,我就不太能忍住啊。我又不知道怎么锻炼,你也没告诉过我啊……”

    她在对方脸上亲一口,嬉皮笑脸道,“你看,你也没爱惜我身体,我也没爱惜你身体,所以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你明日开始教我怎么习武好不好?我肯定不怕苦不怕累!”

    “宜安公主”看着自己的脸上出现嬉笑的表情,额角抽搐,别开了目光。他淡声,“要我教也行,但你不要亲我了。”他受不了以这种形象和公主亲吻。

    看着自己那张脸……他亲不下去。

    公主偏头想了想,“那算了,不要你教我习武了。据说床上运动也有利于锻炼身体,我可以用这种方法试一试。”

    “……”“公主”呆望着她,神色很勉强,“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谁跟你开玩笑啊。”公主嗤之以鼻。

    她无数次地想扑倒秦景,从来都需要秦景的配合,她才能任性一把。但她现在想任性就任性,想扑倒秦景就扑倒秦景,就秦景现在的状态,想躲她都躲不掉。

    她也不是要对自己下手什么的……她就是喜欢看秦景一副躲躲闪闪、为难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么一想,其实身体互换也挺好玩的啊。

    她都不想换回去了怎么办?!
正文 第53章 马球之后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在十五那天,宜安公主跟着家人一起入了宫。太子表哥确实要大办马球赛,向平王借几个人手。当然,太子也不是真的手里缺人,他只是借此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而已。平王大手一挥,就把府上的侍卫们挑些借出去了。

    公主看了下名单,她有印象的侍卫名额,全都在上面,所以也不去纠结娘专门指派秦景的意图了。

    马球赛场上气氛热烈,太子带着一组人马,和四皇子所带的队打得热烈。几场回合下来,两边人都杀红了眼。因为四皇子在朝上支持的人不少,母妃又是皇帝宠妃,深深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

    坐在不远处观战的仕女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大姊,咱们又赢了!”一场喧哗后,刘郁静拉着公主的手兴奋叫道。

    公主被她吵得头疼,却没有说什么。她目光一直盯着场中的人看,他骑马落马、持杆发球、后倾躲避……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干净利落。

    公主理所当然道,“秦景当然是最厉害的!”

    “张冉和季章也很好!”小郡主接口。

    “季章刚才球被人抢了吧……”

    “那是秦景没掩护好好吧?大姊,你看你的人!”

    “胡说!秦景离他十万八千里怎么掩护?你会不会看啊……”

    一旁的宜清公主侧头看看这对又吵起来的姐妹,微微一笑。她的驸马坐在一边,和她之间的距离几可跑马。宜清公主看两个小姑娘为几个男人吵,感叹:年少就是任性啊,看妹妹们多有精力。

    她也加入了话题,“那个人很不错啊,出自你们王府,是谁啊?”

    “表姐说谁?”小郡主吵不过公主的伶牙俐齿,气得胸闷,正好表姐来解围,她就接了话。

    “听王妃说,你们王府可是把精锐全都派过来了,真给大哥面子。”宜清公主笑得矜贵,抬了抬平王府,“我指的是那个人,就是现在别人都在前面欢呼,他一个人落在后头的那个……宽肩窄臀,腰杆笔直,双腿修长,虽然没看到脸,但身形真不错啊。”

    小郡主瞪大眼睛看半天,余光看到大姊的脸色突一变,她忍不住哈哈,“表姐你真有眼光!我和大姊刚才说的就是那个侍卫啊。他叫秦景,是我大姊的人……”

    宜清公主的目光就落到了旁边的宜安公主身上,笑道,“秦侍卫看着真不错,能不能借表姐我用两天?”

    刘郁静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看着脸色发黑的姐姐:什么叫用两天?表姐就差没明说,她想要一个秦景这样的面首啊。用用她就忘了,忘了她就不还了,不还她就把人当成自己的了,最后直接把名册要过去……搞定。

    宜清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养面首。开始只养一个,后来可能尝到了个中滋味,她开始收集各种和她口味的。驸马头上的绿帽子戴了一层又一层,可惜他也管不住公主。

    宜清公主嫁给驸马五年,驸马的长子也五岁了……其中有什么猫腻,大家都清楚。

    宜安公主之前和宜清表姐关系不错,因宜清公主的婚姻,跟她的前世简直太像了。宜清公主幸运在她就嫁在邺京,娘是受陛下尊敬的大长公主,虽然因为政治原因不能喝驸马和离,但阳奉阴违什么的,公主们都是不在乎的。

    宜安公主也很欣赏宜清表姐对待驸马的无所谓态度:前世她自己但凡想开一些,但凡不要那么在乎陈昭,她也不会死啊。

    但是再怎么欣赏宜清公主,当宜清公主看中的人是秦景时,宜安公主都坐不住了。

    听小妹妹在一边笑得幸灾乐祸,她咬牙,“秦景是我私人的侍卫,没有入编制,不能送给表姐。”

    宜清公主可惜地叹口气,目光继续移到马球赛场上,盯着青年的矫健身影出神。

    公主简直想剜了表姐的眼睛!她从来没觉得表姐这么可恨过!

    之后小郡主再和宜安公主讨论马球赛,公主都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一会儿放到秦景身上,一会儿落到一脸兴味的宜清公主身上。宜清表姐虽然被拒绝,但兴趣明显没减啊。

    宜清公主心里则想着:原来平王妃一直给她推荐的人,是这样的啊。不错,确实很不错,宜安表妹的眼光很好嘛。虽然不太合自己口味,但是有这样的侍卫,摆在哪里都有面子。

    她也不希望表妹婚姻像自己一样失败……秦景现在明显威胁到了公主的婚姻,平王妃才会这么急切。能顺手帮表妹一把,宜清公主也不介意做坏人。

    谁知道马球赛才刚结束,宜清公主才站起来,就听旁边的宜安表妹召来人吩咐,“一会儿把药给秦景下了,别弄错。”

    宜安公主的声音很小,在周围人声中并不明显,但谁让宜清公主就坐在她身边,听得很清楚。

    宜安公主侧头,对上表姐探寻的目光,她娇羞一笑,对表姐眨眨眼,“没错,就是表姐以为的那个意思,你懂的对吧?”

    宜清公主失笑,“那你玩的开心吧。”表妹的这手,正是她打断用的手段。既然宜安先用了,不管真假,起码表明了她的态度。宜清公主不至于为了一个侍卫,就和表妹撕破脸——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只是受人所托,对那个侍卫也没有太大兴趣。

    宜安公主看表姐兴趣并不强烈,松了口气,看来表姐不是真心。那么……能说动宜清表姐出马的,一定是她娘了。

    宜安公主无语:娘为了拆散她和秦景,也真是拼了。

    但娘不至于以为一个宜清公主就能搞定她吧?

    公主即刻跟表姐告别,“你们先玩,我去看看……我们王府的侍卫有没有受伤。”

    平王妃正好陪伴着皇后娘娘走过来,宜安公主就临时换了话,跟几位长辈请过安,转身就走了。

    皇后吃惊,“宜安什么时候这么平易近人了?”

    “呵呵。”平王妃皮笑肉不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宜安统共就对那么一个人表现得平易近人吗?这种丢脸的事,不拘一格的宜清公主知道也就算了,不用宣扬得天下皆知。

    皇后换了话题,“妹妹你别担心,平王被罚了这么久,陛下的怒火应该也差不多了。我改日劝劝陛下,你再让平王给陛下道个歉,这事也就揭过了。”

    “听说南明王近日也入了京……”平王妃神色担忧,欲言又止。

    皇后宽慰她,“南明王把联姻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了,你们王府不必担心。陈世子不也去你们王府请罪了么,妹妹不知道?”

    “我不想见他。”平王妃淡淡道。

    皇后便一笑,平王虽然能折腾但恰好不是爱色之人,平王妃这些年过得顺风顺水,王府没有让她受气的小妾什么的,她的战斗力直剧下降,现在对差点娶到自己女儿的陈世子……都能无视南明王的地位,而直接摆脸色,平王也不会说她。

    皇后有些羡慕平王妃。

    这对出于一脉的姐妹二人正寻思着怎么缓和平王和皇帝的关系,期待两边都不要生气了,坐下来喝杯茶,大家还是好兄弟……她们都没想到在这个美好的日子,平王介入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争斗,又跟皇帝闹了一通。

    宜安公主去太子那里找秦景的时候,发现太子腿部似乎受了伤。内侍们领着御医为太子包扎,跟着太子赛球的人都在院子里候着。

    宜安公主不让人通报,掀了珠帘进门,正好听到太子正在夸人,“当时要不是秦侍卫,孤这条腿大约就废了,你可真是孤的贵人啊……不如来孤身边吧。你想做随侍,还是进前朝?孤都能帮你……”

    “咳咳!”

    众人回头,看到公主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

    太子脸色就有些尴尬,“表妹来了啊。”挖表妹墙角的时候正好被表妹撞见,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神情复杂地看秦景一眼:出色的人果然到哪里都不能明珠蒙尘啊。

    她确信娘还不能影响到太子,但娘可能料到秦景会出彩了。说是马球赛,但真的以为是友谊第一吗?赢家如果不是太子,那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关键是四皇子那边还没有这个认知,一心想给自己大哥落面子……在这种情况下,平王把人借出后,要求的就是“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后,秦景就被注意到了。

    公主把张冉推了出去,“张冉跟着我有四年了,一直做我的侍卫长,他的才华都不得以展出。表哥你看他如何?”

    太子询问了一下自己身边的门客,对方轻轻点头,太子就松了眉,“那孤召张冉看看吧,他得感谢表妹你的举荐。”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再提秦景。

    公主出门后,在院子里看到张冉,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弄得张冉很紧张:他没有做得罪公主的事吧?公主又想出什么来折腾他们了?

    公主轻飘飘走了,张冉稀里糊涂地被叫进去,出来后一脸激动,就想去找公主表忠心:不枉他在公主身边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不枉他忍着公主的坏脾气,始终把公主奉为唯一的主子!自己出身低,能走到这一步还得慢慢熬资历,结果公主在太子跟前一提,自己就可以跳过禁卫军那一关了!公主真是好样的!

    张冉找了一圈,没找到公主,却碰上了一脸怒气赶来的平王。看到平王,张冉即刻去请安,向王爷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记得你是宜安的侍卫长?被本王一手提拔上来吧?”平王面上的怒容一顿。

    “属下一直记得王爷对属下的再造之恩!”

    平王点头,看了他两眼,“去太子身边?哦,也行,你先跟着太子两天再回来吧。”

    平王不再理他,继续摆出怒火朝天的架势,去找太子了。

    留在原地的张冉一脸茫然:什么叫“先跟着太子两天再回来”?平王不打算放他走吗?

    这……天上掉下来的惊喜来得太快……又走得太快,他都没来得及回味两下,王爷好像又给他判了死刑。

    早知道,刚才见到平王过来,一定躲着走啊!

    张侍卫长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公主用张冉换了秦景后,就出宫了。坐马车行到一半,她就让马车去西市,准备去逛逛。从公主上马车到下马车再到西市,秦景一直跟着她。他觉得公主似有些不痛快,却不知道她在不痛快什么。

    平时公主说他听,当公主不跟他说话时,秦景就有些不自然。

    他干巴巴解释,“属下并没有冲到前面,是太子的马突然摔倒,四皇子一杆子敲过去,太子肯定……属下不得不出手。”

    公主忍着怒气,“我知道!但是那么多人,张冉的武功比你差?季章比你差?人家都没出手,你为什么出手?”

    “大概是因为太子摔马的位置,就在属下眼前。”他站在那里,对他武功有数的其他侍卫,当然不着急了。他若是不救,事后必然得问罪。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公主开始胡搅蛮缠了,秦景答不出来。

    他顿一下,轻声,“公主和太子有仇?”所以希望太子受伤?

    “……”宜安公主第一次被秦景噎得说不出话,她被气得冷笑两声,背过身走路,不理他了。

    秦景被公主甩开,只好又跟上去。他又道,“……公主是担心属下冲过去,会受伤吗?”

    “……我担心个屁啊!”秦景难得的自作动情让公主脸黑,被他气得直接爆粗口。

    秦景面色一僵,他万没有想到公主有骂脏字的时候。他的话本就不多,之前绞尽脑汁为让公主开口,可换来的只是公主更大的火气。

    秦景就恢复了闷葫芦的脾性,不再开口招惹公主了。

    公主走了一程,一路上都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她没那么怪秦景,她就是意识到秦景的本事不是只是一个侍卫。他的人品性格,不仅在第一次和平王见面时被平王看中,今天能让太子主动留人——平王的吊儿郎当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他本心,是很爱才的,手下有一批能干的人。

    秦景的出色,公主早就知道。当时她诱惑秦景时,就用钱权势加以诱导。但是秦景到她身边后,公主发现自己并不希望秦景走得太快,站得太高。她怕自己被丢下,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糟糕……就算秦景能经受得住所有的这些诱惑,公主也担心秦景会没时间陪着自己。

    她要的是秦景留在自己身边啊,不是为了送秦景一场锦绣前程啊。

    但是……大家都知道用这个来诱惑秦景离开她了,他现在不心动,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心动呢?

    公主很郁闷,骗人骗色后,她还得担心人走了……秦景的大脑要是由她控制就好了。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折断秦景的翅膀,让他不被人发现好了。现在她就算想弄残秦景,也有些舍不得,不太能下得去手。

    公主走了一程,自己慢慢理顺了思绪,才发现秦景跟在她后面,一路上都没开口。她看向秦景,秦景并不躲闪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开口。

    公主回想自己先前的行为,心中忐忑:她是不是太凶了,把秦景弄得伤心了?

    不不不,秦景正经受最大的诱惑呢,她怎么能给别人的挖墙脚事业添一把火呢?

    公主心里还在气秦景的出众,面上却硬挤出一丝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问吧!

    我就告诉你我是太爱你了,舍不得你离开。你要透过现象,看出我多愁善感的本质。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所以你不用去别人那里。你就跟着我,一路走到黑好了。

    我要成为你心头的明月光、朱砂痣……你要爱我入骨。

    秦景默然片刻,慢吞吞道,“公主身体不适?”

    “什么?”公主呆了呆。

    秦景低声,“这两天,似乎是……癸……水……”他说得吞吞吐吐,躲开公主的眼睛,未说完整,自己的耳根就通红了。

    脚上被人重重一踩,秦景没觉得痛,就是察觉公主火气更大了。

    她叉着腰,怒道,“所以你就觉得我是癸水来了,心情不好,才把火发到你身上?”

    “……你小声些。”在公主几乎是喊出来时,秦景一下子就捂住了她的嘴,没有引来周围人的围观。

    宜安公主脸色更难看了。

    秦景后知后觉问,“那公主是为什么心情不好?”

    公主都没兴趣说她编好的理由了,她有气无力道,“岁月悠久使我伤怀,侍卫木傻刺我心房。”

    “……”秦景愕然,垂下眼。

    虽然他掩饰得很快,但是一直盯着侍卫大人的公主还是看到了他眼底极淡的笑——他在笑话她!

    这个事实让公主更觉悲凉了。

    公主胸闷,“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要跟我说话了!”她转身就快步走入人群。

    秦景跟在她后面,果然不主动开口了。

    公主绝不承认自己不高兴和身体不适有关,秦景肯定是在给她头上乱按罪名,他太阴险了。为证明自己很正常,公主尽量想些美好的事情,好让自己心情转愉快,然后就能告诉秦景——看!我只是在生你的气而已,我并没有因为癸水到来就乱发脾气。

    为证明自己脾气好的宜安公主开始带着秦景大采购,全是男子的东西。

    秦景一开始没理会,后来当大家都用若有所觉的笑容看向他时,他回味过来了,拉住公主,“属下不需要这些。”

    宜安公主不在意道,“我有很多钱啊,就是用来养你的嘛。今天我心情好,准备好好嘉赏一下你对本公主的忠心。你看中什么,随便挑,本公主有的是钱!”

    “……”秦景额角微抽,忍着笑别目。

    公主作得这么好玩……真是让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公主正在一家小地摊上感兴趣地挑着男子饰品,这当然不是给秦景戴的,图个有趣嘛。她正要回头跟秦景说话,却发现秦景不在了。

    公主疑惑半天,站在原地等人。她现在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秦景一旦不见,就害怕秦景抛弃了自己。公主现在知道侍卫大人相当喜爱自己,她作一作,也是调节彼此单调的生活嘛。

    在此时,一位妙龄佳人和一位年轻公子从一家珠宝铺中出来,姑娘目光随意地往这边看一眼,有些凝住,但很快又想起什么般,飞快移开目光。但她的小动作已经被身边公子注意到,随意抬目,“你看到谁了?”

    “没谁……表哥!”姑娘仍然没挽回现状。

    从珠宝铺中出来的年轻男女,正是白鸾歌和陈昭。白鸾歌到了京城后,想重新打一些首饰,就找表哥陪同。陈昭左右无事,当白鸾歌不招惹到他底线的时候,他并不介意多疼白鸾歌一分。

    白鸾歌基本上是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反正,白鸾歌的存在,根本不是宜安公主拒绝他的借口,他又何必把火发到白鸾歌身上呢?既然白鸾歌的存在不是威胁,那就继续疼她好了。

    白鸾歌对表哥的好脾气有些战战兢兢:她以前觉得表哥是真心喜爱自己,才疼自己;但她现在知道表哥喜欢的是那位公主,可表哥还是能疼她。

    她不知道表哥在想什么,却也不拒绝表哥对自己的好。

    所以当她看到宜安公主时,先是吃惊于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百姓的地方,接着就害怕表哥看到公主。可惜她一开始的诧异表现得太明显,表哥已经看到公主了。

    公主孤零零站在一处地摊前,四顾茫然,看着有些可怜。

    陈昭放下手中转动的玉扳指,向公主那边走去。白鸾歌不敢干涉,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表哥身后。

    陈昭奇怪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但他走到半路,就看到秦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向公主。陈昭目色暗了暗,步子略停。

    秦景正跟公主说,“属下在茶馆定了位置,公主过去歇一会儿吧。”

    公主确实累了,但是她仍然要跟侍卫大人撒一撒娇——

    “你去哪里了?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啊?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你能保证我一定安全吗?您能么?”

    “你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姑息……”

    公主凶巴巴的,说得兴起。秦景并不当回事,等着她说完,就带她走——公主并不见得很生气,她就是喜欢这样。

    但秦景不当回事,面不改色,不代表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周围已经有人看向他们了,看着秦景的目光很同情。

    这却是真的让宜安公主不高兴了:女的跟她抢秦景,男的也跟她抢秦景,怎么路人都要跟她抢秦景啊?

    她恨恨瞪周围人一眼,又把源头转向了秦景——都怪他太好。

    “去茶楼吧。”秦侍卫云淡风轻道。

    “……”结果从头到尾,秦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啊。

    公主想踹他,却突然破空扫过来一道凌厉的鞭子,以极刁钻的角度向公主脸上抽打而去!
正文 第54章 新的驸马?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当鞭子挥过来时,公主完全是傻在原地。那鞭子速度又快又狠,她就算反应过来,也躲不开。幸好秦景就站在公主旁边,公主不及动作,他很快地一手扯过鞭子,一手将公主护在身后。鞭子在他手中擦过,一阵热辣,秦景心中难得动怒:连他都有这种感觉,鞭子若打向公主,公主得多疼?

    “哎,你这个人……本姑娘是好心帮你,她刚才把你训得那么凶,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两人看去,一个红衣如火的年轻姑娘从人群中走出,她是不得不走出,因为鞭子的另一头还在秦景手中握着呢。

    这姑娘也就十七八岁,肤色有些黑,长眉清朗,容貌明艳,步来的姿势,怎么看怎么英气勃勃。她侧目看着秦景,目有不解之意。

    宜安公主回过神来,登时发怒,在邺京居然有人敢打她?!还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说她?!皇伯父他们也不会这样好吧?

    她从秦景身后转出来,直面这个红衣姑娘,“你方才要用鞭子抽我的脸?”

    那姑娘似不屑跟公主这种骄纵任性的小姑娘说话,漫不经心道,“是又怎样?你方才对这位公子又打又骂,大家都看得分明,别人怕,本姑娘却敢给你个教训。”

    宜安公主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哎哟喂,这位谁啊?这么大的脸?在她面前说“敢”?难道她是皇伯父某位流落在外的姑姑?不然她想不出谁面子有这么大啊。

    公主勉强忍住当场就爆的怒气,“敢问你是哪位?能说出给我教训这种话,满邺京都没几个人。”

    当她说出这话时,红衣姑娘眼中的轻蔑淡了些,有些凝重,却仍然没把公主当回事。实在是公主为出行方便,特意换了衣裳;她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怎么也认不出是公主啊。红衣姑娘几分迟疑后,道,“本姑娘行的端走的正,不怕你报复。听好了,我姓徐,我爹可是武阳大将军!”

    武阳大将军?有印象啊。

    公主翻了翻自己前世记忆,得亏她记性好,那么久远的前世想一想,还是大略能想起来的。不过她记得跟父亲打天下的什么武阳大将军,好像是个女的?正因为是个女的,公主才会印象深刻。

    再和这位红衣姑娘的话映衬,公主不得不疑心——这个徐姓大将军,不会是很快就要死了吧?之后的武阳大将军,该不会就是这个姓徐的姑娘吧?

    啊人家爹都快那啥了……公主压下自己心头火,不好再这么欺负人家。但她当然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敢打她的人,“我给你个认错的机会:明天你亲自登平王府大门,向我磕头认错吧。对了,门卫问的时候,你就说你得罪的是宜安公主。”

    她笑容几分好玩儿,“如果你不去,我就去找武阳大将军谈谈她女儿教养的问题。”

    看徐姑娘脸色大变,有些发白,公主的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指使秦景放了鞭子,自得地走了。徐姑娘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被周围人用古怪又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真是心头火大。

    她比宜安公主知道的还多些?她爹背后的靠山就是平王!她初初回京,对京中贵人还没有认全,但之前见的名门女子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再加上从小就被爹当男儿养……可她居然得罪了平王的女儿!

    她脸上热辣辣的,一阵青一阵白,紧握的手忽紧忽松,简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有人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将扔在地上的鞭子捡起来,递给她,“你没事吧?”

    红衣姑娘侧头,看到一个娇柔似水的貌美女子,正担忧地看着她。

    陈昭站在一边,见白鸾歌很快和徐姑娘建立了女人之间的友情,连对方叫“徐丹凤”都打探出来了。徐丹凤见白鸾歌站出来,以为她是好心之人,对她生了好感,不禁抱怨,“我也没想到那是公主啊……公主还会来西市啊?”

    白鸾歌笑一笑,表哥在旁边站着,她不敢给公主身上抹黑。

    陈昭淡笑道,“徐姑娘刚回邺京吧?对这边圈子不熟悉也正常。不过劝姑娘日后谨慎些,邺京这么大的地儿,到处都是你惹不起的贵人。今天是宜安公主,明天说不定就是微服私访的陛下呢?”

    “多谢公子提醒。”徐丹凤不好意思道。

    之后几人就告了别,白鸾歌跟上陈昭,不解问,“表哥干嘛要我理她?”表哥不是向着宜安公主的吗?

    陈昭没说话,徐丹凤是日后的武阳大将军,交好总没差处。虽然他没想好这个人脉能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但他就忍不住这样做——陈昭怔一怔,然后苦笑。

    他这一辈子,本来是为追上宜安公主而来。可他本能的习惯还是难改掉,喜欢权势,不自觉便与之靠拢。

    陈昭提醒自己,这一世得把宜安公主放在首位,这一世不成功,他就没机会了。

    也不知道檀娘有没有被找到……

    公主和秦景回到府后,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遇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二愣子,没想到府上气氛比她的心情还要压抑。

    “阿静,怎么了?”看到小妹妹在娘院子里晃悠却不敢进门,公主伸手把她招过来。

    “娘要被爹气死了……”刘郁静小声道,“大姊你走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四皇子把太子的腿给弄伤了,爹非常生气,拉着太子状告到了皇帝面前,说是陛下给了四皇子这么大的权力,这是错的。爹也真是的,他和皇伯父还冷战着呢,就敢这么说皇伯父。四皇子和太子的争斗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干嘛要扯进去呢?”

    “然后娘和皇后相携去为爹之前的事求情,就撞见爹又在得罪皇伯父……皇伯父这次真的发狠,把咱们王府的俸禄都停了。”

    上次罢官,这次停俸禄,下次该什么?

    爹可真了不起,每次作弄都能找到理直气壮的理由。就像他这次,是提醒皇帝储君位置的重要性,多么高大上的借口啊。大家只会说平王没脑子,说话直,却不会觉得平王错了。

    “那爹现在呢?”公主问。

    “……还在东宫安慰太子。”小郡主都无奈了。

    “……”公主可以理解娘怎么气成这样,还不去找爹发火了,这是人还没回来呢。她也决定不掺和这件事,把小郡主带走,顺便喊上不知所措的大嫂。

    大哥还在外面没回来,大嫂又不敢去安慰娘,真是苦了她了。

    张氏明明一脸忧愁,分开的时候还强笑一声,安慰两个小姑,“现在事情还不明朗,等你们大哥回来后,我再问清楚,陛下应该只是一时生气才对,一定是这样。”

    “呵呵。”宜安公主皮笑肉不笑:就她爹的作死程度,皇伯父想只是一时生气也不可能啊,爹会持续加大皇伯父的怒气值,直到皇伯父想动手收拾他……反正上一世爹造反的理由,似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独自生闷气的平王妃,其实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气恼。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只是气了一会儿,就把火压下去,开始思索丈夫为什么这样做了。她从来没当自己丈夫没脑子过,没脑子的人,会在皇帝眼皮下蹦哒那么多年?皇帝不喜欢的兄弟,可都被送去封地颐养天年,省的在自己眼前碍眼了。

    之前平王每一次惹恼皇帝,事后都会乖乖道歉。可是这几次,平王简直像是脑子出了问题,一根筋地要跟皇帝扭到底。

    他是要做什么啊?

    平王妃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想找丈夫质问,可惜丈夫还没回来,等来的却是回府向她请安的刘既明。

    平王妃本来不想理刘既明,但想了想,还是把他叫进来了,“你爹这次是卯足了劲,府上能指望的就剩你了。对了,你最近在做什么?”

    “爹之前把我安排进了刑部,让我帮他整理他没来得及处理的资料。”刘既明答,至于他什么时候回平州,爹到现在还没给个准话。

    平王妃点了点头,放他走了。

    她继续疑心丈夫那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此时,平王还在东宫替太子义愤填膺,让太子对他感激得不得了。平王一直支持他,今日还为了他叫板父皇,连累了平王府,太子是又感激又愧疚。

    “眼下也就只有伯父还肯帮着孤了……”

    “哎老大这事做岔了!我看他越来越老糊涂了,上次非要把宜安嫁到南明王府,这次你伤了腿,他只是训斥了四皇子几句……老大是年纪大了,不如以前了!”

    太子目光微闪,没敢答话。

    平王在东宫和太子说得热火朝天,离开后,手往袖子里一拢,背着手,慢条斯理地回府去了,表情淡定得不得了。

    这晚,王府注定人心惶惶。

    次日,公主起身后,张冉过来向公主表忠心,并递了辞呈,要去太子那里报告了。公主接过折子看了两眼,“嗯”了两声,“你这一走,人事都安排好了?”

    “回公主,侍卫队的人编排,属下怕公主用的不惯,并没有改。”

    “哦,那就留着吧。”

    “只是侍卫长一职,需要公主重新指定。”张冉给公主提了几个名字,皆是自己手下有前途的几个人。他看公主神思不属,在最后加上了秦景的名字。

    公主一愣:她都没想过让秦景做侍卫长呢。

    嗯,就应该让秦景做侍卫长!按正常的程序,秦景的侍卫长得做好几年,才能接着往上升。她当然不准备让秦景走升官那条路,但是起码可以给人这么个错觉啊。

    她用行为告诉众人:别挖秦景墙角了,本公主亲自送他前程,你们都歇歇吧。

    公主越想越觉得这个职位好,都省的她烦恼了。她头一点,就接受了张冉的推荐。张冉却有些尴尬:但是秦侍卫一直是公主的私人侍卫,根本没入编制,这突然□□来……

    “好了这事我会让大哥办好的,你不用担心了。”

    公主拍案定砖,让人下去了,把秦景叫进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在公主期盼的目光下,秦景勉强了自己半天,也就“哦”了一声,实在做不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来。

    公主有些受打击:这个人,真是没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她很快放下了这回事,因为徐姑娘亲自登门道歉来了。公主得到通报,就往前面去了。看到徐姑娘就自己一个人过来,没有父母跟着,她乐了,“你是打算自己一个人道歉,祸不及父母啊?”

    徐丹凤低下眼,压着自己心头的火,声音僵硬,“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找人替我出头。”她这道歉,还讽刺公主昨天让秦景挡着那鞭子呢。

    公主哼一声,不给她面子了,“你去我们府门口跪着,跪满两个时辰,你就可以走了。”

    “你!”徐丹凤怒目圆瞪,微黑的面容被气得通红。宜安公主是嫌她丢人不够,要她在所有人面前丢人呢。

    徐丹凤敢瞪自己,宜安公主眯眼笑,“木兰,让人下去送帖子,就说本公主今日心情好,请姐妹们一起来平王府赏花吃茶。”

    “……你太过分了!”徐丹凤气得都不跪了,宜安公主这是务必要让她在整个邺京圈子里没脸啊。

    她想冲去打公主,但是戍卫们都在一边看着,秦景也站在公主身旁——徐丹凤看着他的目光很委屈,她明明是为了他出头,结果他一句话都不替自己说!

    公主跟随徐丹凤的目光看向秦景,秦景询问地看她。公主对他展颜一笑,很开心他在这时候不出头:她最烦有人得罪自己的时候,自己最亲密的人还劝自己消消火。

    公主又对徐丹凤下了自己最新的决定,“哎木兰,你说我该不该让娘下帖,把徐夫人也请过来一起啊?”

    “我、我跪!”徐丹凤没辙了,红着眼圈,僵硬着背走向了外头,她和公主的梁子,可真是就此结大了。

    徐丹凤心里把宜安公主恨得没办法,忍着眼里的热泪,低着头一径往外走,却不防走得太快,撞上门外上台阶的一个人。

    那人行动很快,在徐丹凤撞过来时,就抬臂向外一推,将两人隔开了。等把人推开了,他才想起礼数来,却又不知这从平王府大门走出来的姑娘是什么身份,只好胡乱拱了拱手。

    宜安公主就在门内看着呢,一下子就觉得这个人有些意思。她不禁走近几步,想看看这是谁。这一看之下,却让她呼吸一顿,呆在原地。

    秦景!

    不……不是秦景。

    秦景本人就站在她旁边呢。

    但是……公主定睛,再看去时,心中失笑,原来只是相似。可是这相似程度,仍让她心惊胆战。

    细看这下,这男子的容貌和秦景没有一分想象,但偏偏他浑身的气质,举手抬足间的冷淡漠然,侧身而立的挺直姿势……如果不看脸的话,他真是和秦景太像了。

    公主回头看向秦景,发现秦景也盯着那个人看,显然也察觉了。

    小庄宴只是容貌和秦景有几分相似,却被公主宠得性格跳脱,任谁也不会把他和秦景联想到一起去。但这个人,撇开脸,连公主第一眼看去,都以为是第二个秦景呢?

    门卫进来,被公主拦住,“他是谁?”

    门卫便把拜帖递给公主,公主直接当面打开,扫了几眼才明白。这人叫霍青,父亲蒙冤惨死在狱中,是平王把年幼的他摘了出来。霍青这几天一直在西北当兵,今年被平王召入京,他又有事相求平王妃,就来他们府上拜见了。

    公主拿着帖子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了。她一边让人去给娘送帖子,一边让霍青进府。

    霍青刚进平王府大门,就迎面一个细碎洒金缕桃花纹锦长衣的少女,一双秋水眸流光溢彩,晶光粲烂,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这小姑娘容貌出色,正挡住他前行的路,毫不客气地打量他。

    经人提醒这是宜安公主,霍青就行了个礼。

    公主问,“你今年多大?”

    “你爹叫什么?因为什么抄的家?你还能想起来吗?”

    “你几岁去的西北?”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是我爹让你回来,还是我娘让你回来?”

    ……公主一连串问题,跟审犯人一样。

    霍青面有不虞之色,却平静地都回答了,并没有跟公主呛声。公主盯着他半天,更惊讶了:连这副脾气都跟秦景很像。

    娘可真是……为了她下了不少力气呢。

    公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娘了。

    “公主,王妃让霍公子进去。”回话的人回来了。

    公主一挥手,便让人走了。霍青自始至终目不斜视,没有看公主一眼。但他知道公主一直在看他,目光炽热而灼烫,好像要把他全身上下扒光了一样,这让霍青有些不舒服。

    秦景一直站在公主旁边,将公主从头到尾的反应看在眼里。公主对那位霍公子产生了兴趣,就如当初对待他一样。她看着霍青的目光,就和当初看着他时一模一样。

    秦景略微有些不舒服:他不希望公主将只对着他一个人的目光,放到别人身上。

    她给予他的东西,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又收回去呢?

    可是如果公主真的要收回去,他……又没有一点儿办法。

    秦景垂目,始终没说话。

    因为霍青的到来,公主快把跪在外面的徐丹凤给忘了。她吩咐人去请小郡主,让刘郁静招待客人,自己就回去了。

    她走了半路,发现秦景没跟上,疑惑问,“你不跟我走吗?”

    秦景低声,“张大哥有事要交代属下,属下要过去一趟。”他口中的“张大哥”是即将离开的张冉。

    公主点了点头,便自行走了。她不知道秦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才缓缓离去。

    平王妃接见完霍青,答应了他给几个远房亲戚求的职位。人即将告退时,平王妃问,“你在西北,没定下亲事吧?或者有看中谁?”

    “没有。”霍青目光幽沉,有些猜到王妃的意思。

    平王妃点头,看他离去后,才对自己跟前的奶嬷嬷说,“王爷跟我说,他要把霍青暂时留在身边。这个人,他要大用。”

    奶嬷嬷赔笑,“霍公子是王爷一手培养大的,王爷要用他,肯定有道理。”

    平王妃想了想,“他父亲是当年的镇国大将军,母亲是舒州名门沈家,要不是卷入当年的夺君之变,也不至于家破人亡。说起来,他出身名门,只是时运不济,家给败了而已。”

    奶嬷嬷笑道,“霍公子确实很不错,不然也不会被王妃一眼挑出来。”

    平王妃面容平淡,她能一眼从一堆画轴里把这个人挑出来,得亏这个人和秦景太像了。平王妃现在已经对宜安公主的眼光死心了,但她还是嫌弃秦景。

    公主是就喜欢秦景这类的人吧?

    好吧,这段时间,平王妃给女儿挑夫君时,完全是按着秦景的标准来定的。她嫌人少,还把平王手下明里暗里的人也加了进来。这么多人下,也让她挑中了两三个。

    不过在看到霍青的第一眼,她就丢下了别的人。霍青脾气跟秦景像,关键是出身也好,即将被王爷用起来。现在虽然看着落魄,但日后很快有飞黄腾达的时候。

    公主自和陈昭退亲后,像陈昭那个层次的人,除非爱公主爱的不顾面子,都不可能再和公主联姻了。平王妃从没指望她女儿这样子,有人会爱她爱到那个地步去。王妃现在给女儿相看人,都得把眼光放低一些。霍青出身好,但他家败了,现在是靠着王爷!

    这种人,简直就是为公主量身打造的啊。

    以宜安那破眼光,这个人八成她是能看对眼的。
正文 第55章 侍卫吃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或是有人刻意安排,宜安公主最近总能见到霍青。她尚不是出门遇见,而是在自己家遇见。公主心里觉得有趣,一是确实对这位霍公子有几分好奇,二是希望借助这位霍公子稳定她那位总在担心自己嫁不出去的娘亲。

    早知道娘这么关心她的婚事,她之前干嘛费那么大力气,在自己和陈昭的婚事上闹那么大一出啊。虽然解除了婚事,但并没有就此彻底消除隐患啊——公主开始有觉悟了,她一日不嫁出去,她娘一日不放过她。

    所以,在一次次见面中,公主由一开始的颐指气使,变得开始主动和霍青说话了。

    她想知道霍青和秦景到底有多相像,才至于在容貌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仍让人有恍惚错认的感觉。

    公主发现,霍青真不愧是名门出身的。虽然少时就家破人亡了,但他该学的该懂的,完全是名门培养继承人的路线。

    秦景出身贫苦,父母就是不上档次的乡下老农而已。他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他自己出色的武艺根骨。但也就到这个程度了,秦景没有那么多的资源,让他去学那些不该他学的东西。

    霍青却完全不同了。诗歌词曲剑棋画,霍青的水平是不如陈昭,但也能和公主谈到一起去。

    今日,院中清冷,暖阁纱窗半开,映着公主和霍青的侧脸。他们坐在窗下,手执黑白子,发出清越的声音。

    秦景站在院中树下阴影处,看着窗子里的公主。霍公子低头沉思、举棋不定、下棋有力……无论霍公子做什么,宜安公主最常做的,却只是盯着霍公子看。

    秦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为另一个人痴迷的样子。

    想来以前,她也这么看过他的。在别人眼中,她一直看的是他。却也有这么一天,秦景成了“别人”。

    微风徐徐,秦景听到公主用清脆好听若唱歌的声音跟霍青说话,“你今天怎么话更少了?我得罪你了?”

    霍青咳一声,“风寒,嗓子疼。”

    公主便支着下巴笑道,“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我自小生病,我这里可能缺别的,却独独不缺各种上等好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包一份,你记得啊。”

    “嗯。”霍青回应依然不冷不热。

    公主嗔道,“你怎么都不谢谢我?”

    “多谢公主。”

    公主叹口气,没说话了,在霍青低头看棋盘的时候,她又开始盯着霍青出神。

    公主的那声悠长的叹息,恍若敲在秦景心上。她直视着霍青发呆的样子,也深深映在秦景眼中。

    他的心蓦地就一痛。

    她为什么叹气?为什么看着霍青叹气?

    她是喜欢了霍公子吗?

    秦景一直不明白公主怎么会看上自己,毕竟自己什么都没有。他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短暂的痴迷,等过段时间就好了。过段时间,他也跟着她陷进去了。

    秦景从来不用看公主,从来不用跟公主主动搭话……他知道公主的目光在追随他。那种目光有时候是单纯的痴恋,有时候又带着悔恨的情绪,还有时候很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看他。

    秦景即使性格内敛沉闷,面对自己喜爱的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目光,他虽然窘困,心中却也有暗自得意。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能被公主看上,是他最大的幸运。只要她不开口让他离开,他就一直跟着公主。

    可是现在,公主看的人变成了霍青。

    公主对霍青的态度,就像当初对他态度的重演一样。

    秦景才蓦然明白,原来公主不是喜欢他,她只是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人而已。

    所以公主看上霍青,其实比看上他,更理所当然吧。

    霍公子沉稳坚毅,不喜言辞,性格坚忍。他又比自己多才多艺,自己连字都写不好,也不能配合公主的乐趣为她作画,下棋更是不懂……秦景不会的这些,霍青全都会。

    霍公子又是出身名门,比起秦景,他更配得起公主。

    闷热焦灼的情绪在秦景胸臆中燃烧,挥之不去。他突然很害怕,害怕公主对他说,“秦景,我找到了我最喜欢的那个人。我不需要你了,你可以离开了。”到时候,公主这么说,他该怎么办?

    可能在公主心里,有许多重要的人,秦景只是其中之一,这其中之一还很可能被即将取代;可在秦景心里,公主却是他的全部了。

    公主一直用言语用行动表示,他是最重要的,他是不可替代的。秦景相信她,在她那样说那样做的时候,他一定是最重要的。但公主毕竟只有十五岁……她没有遇到更多的男人,没有碰到更好的男人。人是会长大的,是会成熟的。今天不代表明天,更不能代表未来。

    秦景只是幸运的,在公主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在这种少女的美好梦想中,秦景也让自己跟着她一起去相信,相信可以长久,相信可以梦不醒。他希望公主真正喜欢的那个男人,来得晚一些,让他可以陪公主更久一些。

    他相信了公主说要一直在一起的话——她又不要他了。

    没有人知道,当公主不再需要他了,他去哪里。

    秦景无路可退。

    他为她背叛了陈世子,背叛了自己的原则。没有公主,他无处可去。谁会接受一个曾背叛旧主的侍卫呢?

    可他又不会去恳求公主,去恳求她让自己留下。

    他并不是多么自尊自傲,他只是不想她为难,永远不想她为难。他绝对不会让任何让公主难堪或举棋不定的事。

    “秦大哥?”有人叫了他好几声,待秦景回过神后,才指指他的手,“你受伤了。”

    秦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一直按在剑鞘上。从来没有握剑鞘能握出一手伤的,秦景却做到了。

    来找秦景的侍卫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近公主总和霍青公子在一起,秦大哥明明不好受,却非不肯走,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又何必这么固执呢?

    原本秦景空降到公主的侍卫队中,成了侍卫长,以前被张冉推荐的几个人心里都有些不自在。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秦景的武功确实没话说,性子也平和,不与人争斗。有他在,公主的怒火也不会无条件地发射。大家渐渐接受了秦景,再看到秦景现在的处境,都有些替他可惜。

    秦侍卫心眼太实了——这样的人,又怎么玩的过皇家的公主呢?

    宜清公主那个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原本以为自家公主好一些,没想到也是个三心二意的。若是没有公主,秦景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么尴尬的地位。他们不得公主喜欢,熬一熬,离了公主身边后,还有别的机会。但是秦景,却没有了。

    暖阁门帘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秦景看到公主粉色的身影出来,便迎了上去。公主没看秦景,对在门外守着的木兰吩咐,给霍公子带药方和几包药材回去。

    木兰一笑,“老神医走后,他的药房是秦侍卫整理的,我们恐怕不熟悉。”

    秦景便低声,“属下去带霍公子取药吧。”

    公主皱眉,她不喜欢秦景和霍青走在一起。两个闷葫芦在一起,有共同话题吗?便道,“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几包药,木兰你都取不了?”

    见公主有不高兴的趋势,木兰再不敢多嘴,领着霍公子走了。

    公主继续盯着霍青的背影出神,直到人影看不见了,她突然回头,看向秦景,“你的手怎么了?”

    秦景微讶然,手便被公主拉起来。

    她手指纤软清凉,在他手上跳跃,像一股溪流。看到他手心的一点伤痕,她皱着眉,神情专注,又有几分苦恼嗔怨。公主研究了半天,没看出他的新伤是怎么回事,只注意到了他粉色的旧伤,“这鞭痕怎么还有痕迹?我不是要你拿药抹的吗?你又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

    公主不高兴,秦景很在意她的身体,对自己却总是不死就行。他这种对自己敷衍的态度,让公主这么不习惯关心别人的人,都不得不每天都看他两眼。

    秦景被公主一通训斥,被公主拉着进屋去抹药。公主对他依然是那副脾气,秦景心里却暖融融的。公主并没有因为霍公子的出现,就忘了自己。她目光虽然一直看着霍公子,但自己手上的一点伤,公主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地位的。

    他心里不舒服,抑郁难捱,但只要公主看他一眼,对他笑一笑,就足以让他满足,让他继续忍下去。他的感情因她而起,她是他的中心,他围着她转。

    公主帮秦景上药,跟他嘀咕,“你觉得霍青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他比徐丹凤好多了,爹应该重用他,不应该启用那个徐丹凤。”

    她是得罪了徐丹凤,想着徐丹凤日后肯定不好好为爹办事。本着补偿精神,她打算给爹大大推荐霍青。霍青确实是爹的人,但爹手下的能人太多了,霍青若不是因为气质跟秦景像、从而被她娘挑出来,还真不容易被爹重用呢。

    徐丹凤很厉害吗?不见得吧,公主认为自己能记住这个人,应该是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子。在一群大男人间的女将军,总是惹人注意的。

    秦景心中微顿,手有些后缩,被公主拉住,斥道,“你又躲什么啊?”

    她不懂他的心事。

    她还在烦恼地跟他说霍青,“霍青这个人确实挺好,挺有建功立业的上进心。但他想替自己家的旧事平反,心中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恨意……这种人,推荐给爹,我又怕关键时候会坏事。”

    公主又说,“我不太分得清男人的想法,上进心和爱慕权势,是不是可以等同。一心想出人头地,会不会为此牺牲一些本不该牺牲的……我怕我误了霍青,霍青也辜负了我的好心。”她是想起陈昭了。

    你说陈世子是大恶不赦之人吗?

    他不是。

    他除了牺牲过她,他谁都没牺牲过,他对谁都有原则。他温和有礼,进退有度,在皇帝和平王之间周旋,始终没把战火波及到自己府上。他一开始也没选择杀了她——虽然在爹造反的那一刻,陈昭就应该这么做。皇帝也应该下过类似的命令,都被陈昭圆了过去。

    他一直是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才动的手——既无法得到妻子的谅解,又无法得到新皇的信任。他已经无法挽回局面了,陈昭就理智而冷静地选择牺牲妻子,保全王府。

    他为人不坏,只是对她坏。他谁都没牺牲过,独独一次次牺牲她。

    宜安公主怕霍青会是第二个陈昭。

    她烦恼了许久,对面的秦景一直垂着头不言不语。公主踢踢他,斜眼,“说话啊?你又哑巴了?”

    “……公主很了解霍公子吗?”秦景轻声问。

    公主想了想,“我肯定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但不是跟这个人相处了好几天嘛,该了解的,都差不多了。”下棋,作画,写诗,这些都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胸襟。

    公主这几天一直在观察霍青,他在其他方面都和秦景太像了,不动声色,温吞慢热。他和秦景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比秦景有野心,坚韧如倚天剑,即将出鞘,光芒照人。这种人,即使现在不显山露水,日后也一定会被人发现。公主挺愿意做他的贵人的。

    秦景便又不说话了,他心里沉静地想:只几天时间,就能把一个人看得这么清。公主该是多注意这个人啊……

    秦景心中颤抖,卑微又虚弱。难过的情绪如鲠在喉,让他什么都不想说。她的细心不是只对他,关心也不是只对他……她都替霍公子想前程了,考虑霍公子的未来了。秦景比谁都知道公主的坏脾气,当她对一个人克制自己的脾气时,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喜欢,为什么不能一直喜欢?人心,为什么要变来变去?

    他不怨恼公主,他只怪自己为什么不更出色些,为什么留不住公主的目光。人真是太奇怪了,当从来不奢望一样东西的时候,得不得到,都无所谓;当得到了这样东西后,最患得患失的,便是失去。失去一样曾经拥有的东西,比从来没得到过要可怕得多。

    秦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很压抑,想些有的没的。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习惯自己想这么多……

    “哎你不要握拳头啊,看伤口又裂了!”公主叫道,气恼地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公主疑心地看秦景好几眼,总觉得他比往日更显得沉默。往日他不说话,但并不消沉。可现在,公主总觉得秦景心情低落,一直在抑郁。

    他在难过什么啊?

    公主心中一虚,他该不会是想她为霍青考虑前程,却从不曾为自己考虑过吧?

    这、这个……怎么能一样啊。

    公主第一次看霍青,是把霍青当秦景的影子。她关注霍青,是想看这个影子跟秦景的区别有多大。当发现区别还是很大的时候,公主就自然而然地把两个人分开了。霍青要前程,可以,公主送他;秦景想要前程,这个……公主就得犹豫来衡量去了。

    她要秦景呆在自己身边,她不想秦景走。她觉得自己给他侍卫长的身份,就很了不起了……再多的,她真的不想给。

    可是万一秦景很喜欢呢?她觉得秦景没有野心,但万一她想错了他呢?

    公主敛着眼,挣扎许久,抬起眼看向秦景时,目光有些湿漉漉的,“你是不是很羡慕霍青?”

    “……嗯。”秦景眼睫微颤,收回手,放到自己膝上。他不骗公主,他确实羡慕霍公子。他本心不羡慕别的人,他现在羡慕,也只是因为他比自己更配得上公主。

    公主神情更挣扎苦恼了,咬着唇,怨恨极了。他果然羡慕了!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太善良了,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把秦景囚禁,毁掉他,这样他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他必得在她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在她耳朵听得到的地方,在她手能抚得到的地方。只有他在,她才有活着的感觉……不是依附于她吗?那就表现出来给她看。

    公主想,现在再毁掉秦景,太晚了。舍不得下手……呜呜呜,她真是个可怜的自作自受的公主。

    公主有气无力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她要去找大哥找爹商量,有什么的路子,是秦景可以一直呆在她身边,还能完成的?或者她有办法协助秦景的?千万不要那种把秦景派出去的任务……她不想离开他,身体素质又限制了她不能跟秦景一起走。

    公主摆出一副很烦恼的样子,直接告诉秦景,她现在不想看到他,看到他就头疼。秦景掩住目中的低落,告退下去了。

    季章去寻秦景时,发现秦景又在发呆了。是众侍卫有些担心秦景的状况,才去找和秦景关系不错的季章来开解他。虽然秦侍卫情伤之余,也没有影响日常行为,更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损伤。但大家都是侍卫,总是一路人,互相关心的嘛。

    一处小院子,一张石桌两个圆凳,季章不客气地坐在秦景对面。他皱着眉看对面的青年,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支持秦景和宜安公主的事情。

    侍卫就应该有侍卫的样子,有侍卫的责任,怎么能跟主子玩感情戏?这是要以下犯上吗?如果季章手下有谁敢勾引小郡主,他肯定直接杖杀。就算小郡主哭哭啼啼地哀求,季章也不会留下这种人教坏小郡主。

    可关键是季章认识秦景的时候,秦景已经和公主不清不楚了……所以季章一开始一点都不喜欢秦景,看到他就厌烦。

    也是后来相处多了,互相了解了,关系才好一些。但季章也从来不评价秦景和公主的感情问题,别的侍卫觉得这是骄傲,他觉得是耻辱。正是秦景是季章的朋友,季章才会为秦景担心一二分。

    看吧,他的担心,这么快就成真了。

    季章问,“你打算怎么办?等公主开口让你走?”他顿一顿,“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或许小郡主可以去公主那里打听一下公主的口风。”

    秦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上的纱布,是公主为他包的。其实他的伤只是小伤,连日常行动都不会影响,公主却偏偏喜欢这样。她既是真心关心他的手,又是存心作弄他……公主喜欢看他不自在的样子,乐此不疲。

    想到公主,秦景眉间有温柔之意。

    但他目中才有温意,又立即想到了霍青。公主看着霍青的眼神是那样专注,她不知道,在她专注的目光下,有个人的心一寸寸结成冰。

    秦景一僵,目有暗沉杀意。但很快,那凛冽寒意,又被他收敛了下去。秦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了许久,神情才重新变得平静如常。

    他呼出一口气。

    秦景声音清润,“我不想走。”

    季章挑眉。

    “我从来没主动招惹过公主,一直都是她给,我接受。可是我也不想一直都这样,我不是木头人,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秦景说得平缓,并不像季章以为的那么伤感,“我想主动,做给公主看。”

    “主动?”季章面无表情,“你一个侍卫……”他揉揉额角,没有说下去,换了话题,“那有两种结果,一个是皆大欢喜,公主告诉你她和霍青没什么,她心里一直只有你;另一种结果,就是正好反过来。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秦景答得淡然。

    季章盯着他,觉得可笑,“能接受?我不信。”

    “我做什么,本也不是为了让人信服。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得做我需要做的。即使没有好结局,也无愧于心。”

    秦景侧目,隔了半晌后道,“季章,我对公主的爱意,从来没有抱任何指望。我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也会难过,也会不好受……但我依然没指望过她必须只爱我。”

    “她不是我的,她值得最好的。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就算我比现在还要我,我依然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我不抱任何希望地去爱她,我只希望她快乐……所以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最深的爱,便是没有希望的爱。持久,沉静,如山,如海。会难过,会失望,会愤怒,会怨恼……但这都是人正常会有的情绪,并不是他要拿自己的爱去威胁她什么。

    秦景对宜安公主的爱,从不抱任何希望。他也不需要她回应,也不需要她感动,他只沉默地去爱她。

    所以他能接受她不想嫁给他,能接受她不送他前程地位,能接受她……爱上另一个人。

    公主其实很好,很温柔。她只是内心恐惧,有别人都不知道的伤口一直好不了。公主把自己藏在一个地方,始终走不出来。他想带她走出来,带给她笑容和开怀。

    然后她想爱谁——她就去爱谁吧。

    他不干涉她的心,也不会藏住自己的心。他明明白白,干干净净,他要给她看到。

    “如果公主让你走呢?”季章问。

    “那我就在公主看不到的地方,看着公主。”秦景淡声,“但我不离开她。”

    季章理解不来秦景的这种感觉,他自己没有经历过感情,对感情也没有过期待。他给不了秦景什么建议,倒是秦景快把他说服了……季章起身,决定离开了。

    秦侍卫心态这么好,哪里需要他的安慰啊?

    公主发现近几日,秦景对她越发好了。她心情真是……万分复杂啊。公主是很喜欢秦景对自己好的,但是她不喜欢秦景对自己好,是另有目的啊。

    他就那么喜欢像霍青一样啊?

    公主快被自己和秦景气哭了:自己脑子里每天都是“秦景”“秦景”“秦景”,三分之二的空间都围着“秦景”转,就这样……居然还有更多的烦恼袭来!

    她平时多喜欢和秦景在一起啊,她现在一见到秦景就头疼,就害怕,就怕他问起不该问的问题。

    小郡主来找姐姐,发现姐姐眼眶湿润,好是愁苦地看着秦侍卫出神,欲言又止,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秦侍卫在一边帮姐姐削各种水果,跟没看到姐姐复杂的眼神似的。但秦侍卫耳聪目明,又怎么会没注意到?

    刘郁静在门口站半天,觉得这两个人儿真好玩。她从季章那里听说了公主和秦侍卫最近发生的事,作为公主的“亲”妹妹,小郡主就过来看看大姊的笑话。

    “大姊,出门玩儿,你去吗?”刘郁静见公主发现了自己,就大大方方地问。

    “不……啊还是去吧。”像这种和体力有关的娱乐,公主向来敬而远之,本来说不去。但她一看到旁边的秦景,就改了口。出门散散心,秦景不会总跟着她了吧?

    “霍公子也去吗?”秦景突然问,让一对姐妹都惊了下。

    小郡主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有些茫然。

    公主却立刻警惕问,“你问霍青干什么?”这么快就忍不住向霍青靠拢了?

    秦景被公主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比自己还大。

    小郡主没见过霍青,她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经常被大嫂带着出门交际。霍青来府上拜访爹娘的几次,都被小郡主错了开去。但没见过,她也听过这个人,就点了头,“应该去吧。”她记不太清,只知道请的人挺多的。

    秦景疑心公主答应去,有霍公子在的原因。但刚才公主那种质问的口吻,看着他的眼神跟看“出轨”的人一样,又让秦景不肯定了。

    他干脆不说话了。

    于是皆大欢喜,大家准备出门。
正文 第56章 番外 秦景公主~傻傻分不清楚(完)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还是要练武的。

    秦景清秀俊朗,身形颀长挺拔,疏瘦劲练,所有的福利都是给公主的。公主怎么能在自己成为“秦景”后,把自己的福利给毁掉呢?这是万万不行的。

    大清早,公主府就迎来惊人的八卦:公主居然早起,跟驸马一起去练武场了。而且公主还让人把练武场封闭了起来,除了她和驸马,谁也不许进去围观。

    众人惊奇:不就看驸马练个武嘛,有什么值得封场的?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倒是公主她,恐怕是真的没见过。她身体那个样子,能睡下就让人欣慰了,自然是能睡多久最好睡多久,没有下人会喊公主早早起的。

    在众人看不到的练武场,纤细柔弱的公主正负着手,站在一旁,指点驸马爷的武功。驸马爷拿着刀枪乱舞,看着很有架势——其实她靠的也就是秦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得卡壳了。

    咚——!

    再一次的,在“秦景”特别尽兴地舞刀时,突然忘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长刀从手中掉落,砸向地面。这还不算,她笨手笨脚的,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啊好疼好疼!”驸马立刻不顾形象地蹲下去了。

    “宜安公主”嘴角微抽,既没有过去看她,也没有安慰她一句。他对自己身体的承受力有印象,哪至于被碰一下就跟被雷劈了一样那么大的反应。

    为防止自己看到自己身体的不雅形象,比如委屈啊迷茫啊甚至泪眼汪汪……“宜安公主”明智地背过了身,等公主作完了再说吧。

    确实不是很疼,但“秦景”这不是还没有完全习惯自己的新身体嘛。看“宜安公主”不理她,她生气地站起来,“你好硬的心肠!你是不心疼我,还是不心疼你自己啊?你跟我说清楚。”

    “宜安公主”平声静气道,“就算你再作一会儿,我也等得起你。我们时间很多,等你作完了,你还是要练武,我们昨天说好了的。”

    在两人成亲后,他被逼着改掉了“公主”“属下”之类的称呼。虽然有时候还是改不掉,但大部分时候都不再像以前那样说话了。

    “……”“秦景”的心事被一下子看穿,面色有些尴尬和窘迫,眼下染上红色。她想练武,更多存的是好玩的心。可是秦景好严厉,一丝不苟,对待她就像对待敌人一样不带感情……她好累,不想玩了。

    这就是两人好到一定程度后的后遗症——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明明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对方就能一眼看出她的小心事了。她真讨厌心有灵犀什么的被用在这个地方!“宜安公主”怎么就没有什么小辫子让她捉一捉呢?

    “秦景”死皮赖脸,毫无羞耻心,她说不要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但是她碰到的人是“宜安公主”——这位执着程度和她可堪一比。人家也不骂她,也不打她,就是她到哪里,人家就跟到哪里,一直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用眼神谴责她的言而无信。

    公主府的人都感觉到了公主对驸马浓浓的哀怨之情,身为主角的“秦景”,更不可能感觉不到。她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秦景一认真起来,她就心虚。她一心虚,就特别容易向他妥协。

    最后这件事以“秦景”乖乖练完了武结束。

    只是驸马爷以往一个时辰的练武时间,被她硬生生拖成了两个时辰。并且练完后,她气喘吁吁地过去,把“宜安公主”拉到怀里就要亲一口。公主僵硬着脸,忍了下去。结果亲一下不够,“秦景”又啄了一口,过会儿,再啄一口……没完没了。

    刚才多淡定的“宜安公主”啊,一下子就被她的流氓行为给激怒了。他使劲往外推她,黑着脸,“你不要这样!”

    “秦景”理所当然,“你让我练武,我收取一些回报啊。我这是为了谁去练武啊,不还是为了你吗?我都是为了你换回身体后,武艺不下降才这么努力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重口味的事情做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容易接受了。她又想抱着“宜安公主”亲了……“宜安公主”这是真受不了她了,叫道,“来人,把她给我拉开!”

    就算练武场被封闭了,但侍卫们仍在外面守着呢。公主一声令下,众人就冲了进来。

    “秦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被侍卫围住,而“宜安公主”趁着她愣神的时候,快速从她怀中跳出,几步就到了侍卫们身后。就光这几步退开的技巧,“秦景”就认定凭着她自己的身体,是做不到的,关键地方靠的还是秦景的意识。

    她万万没有想到“宜安公主”这么大胆,居然直接让侍卫来拦住她。

    她气得脸红,“你干嘛?!我亲自己的娘子有错吗?”

    “……”众侍卫差点摔倒,这是秦侍卫能说得出口的话?秦侍卫可是被公主当众调,戏一下就会脸红的啊,果然是近那啥那啥么?

    “……”“宜安公主”简直要给她的厚脸皮跪了:说“娘子”说得忒顺口,好像自己真是她的小娇妻一样!

    “宜安公主”冷着脸,高贵冷艳道,“我不喜欢。”他不想跟她胡搅蛮缠了,转身就走了。

    “你站住!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我!”“秦景”气急败坏,颇受打击。她怎么都不敢相信,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侍卫大人,换个身份后,居然学会她的那一套了……

    她想追上去,但没有公主的命令,侍卫们都不敢放驸马走。其实依驸马的武功,大家都很确信开始打后,驸马很快能脱身出去,所以大家都等着打一场快快了事。

    结果“秦景”和大家长久对视半天,也没有动手。她能动手吗?她虽然有秦景遗留的身体本能,但意识跟不上,在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面前,只有输惨的份。她怎么可能让侍卫大人的身体输给一群杂碎呢?不,绝不可能。

    被称为“杂碎”的侍卫们不知道驸马一脸深沉的,到底在想什么。

    好半天,见驸马一声冷笑,原地坐了下来。

    “秦大哥,你这是干嘛?”有和驸马关系好的侍卫迷茫问。

    “我便不信他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走了。”

    “可公主不是已经走了吗?”侍卫更糊涂了,“你不会觉得公主还会再回来吧?”

    “秦景”用冷嘲的目光扫他一眼,“没有成亲过的人,确定你体会得到我和公主之间的闺房情趣?”

    “……”侍卫顿时有胸口中一箭的感觉,为什么要言语攻击人的弱处?秦侍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讨厌了?就公主那副脾气,她会回来?

    然后在众人“……”的复杂目光中,公主居然还真的回来了。看到驸马果然还在原地等他,他叹口气,让人退下,把“秦景”哄了很久,才让人高高兴兴地跟他走。

    大家都觉得驸马现在变得性子古古怪怪的,一会儿胡言乱语,一会儿又像以前那样寡言,而公主现在对驸马真是各种……“宠爱”?

    众人担忧这两人没问题吧?

    “秦景”就顶着侍卫大人的皮相,天天败坏侍卫大人的名声。她都有心穿一身女装出去走一圈,看“宜安公主”会不会被她给气死。

    不过有一项事,是她最想做、而“宜安公主”万万不肯的。

    自两人互换身体后,大概是为防止她半夜偷袭,“宜安公主”拒绝跟她同床共枕。自从遇到侍卫大人,公主她可以要求亲亲抱抱,他都会满足她。但是上床这件事……她被拒绝得已经很习惯了。

    一开始她觉得侍卫大人是没有尝到此中妙趣,等尝到美味后,自然会食髓知味。她梦想各种压侍卫大人的美好日子……

    只是公主一直没等到侍卫大人有觉醒的那一天,她发现人家就是清心寡欲、一副对此不太热衷的脾气……可谁让她喜欢这个人呢!她只能捏捏鼻子忍了。

    想不到自己都成了“秦景”了,还是要面对被拒绝上床的命运。

    “秦景”和“宜安公主”对上床这个问题产生了各种争吵和对抗,无论“秦景”说什么,“宜安公主”都决不妥协。

    “秦景”怒,“我睡自己的人有什么问题吗?我都多少天没上过自己的床了你知道吗?”

    “宜安公主”道,“府上并不是没有别的床了。”

    “秦景”深吸一口气,被他弄得烦透了。她背过身,挥挥手,“好吧好吧,你睡吧。我这么可怜,被自己的夫人赶出屋子,还是去找侍卫们挤一挤睡好了。”

    “你说什么?”“宜安公主”猛地抬头,看向她,他不相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景”边说边向外走,思想更深远了,“想来侍卫们都是我的朋友,不会介意和我睡一起……喂,你不是赶我走吗?干嘛又拉着我不放?”

    “秦景”看着“宜安公主”冷着的脸,故作茫然不解,忍着笑问他。

    “你之前不是自己一个人睡,睡得很好吗?”“宜安公主”问她。

    “是很好啊,”她叹息,“我都多少年没睡过好觉了,自然觉得好。可是过了开头几天,我就觉得孤枕难眠,想找人□□……”

    她冲他眨眨眼,笑得纯洁无辜,“要么我去找府上的侍女们睡,败坏你的名声;要么找你曾经的好兄弟们睡,反正我现在是男身嘛。侍卫大人,你说呢?”

    “……”“宜安公主”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去。”

    “那我睡哪儿?”“秦景”眼中含笑,故意道,“我晚上绝对不要一个人睡,除非你把我绑到床上。”

    “宜安公主”现在的力气,怎么可能绑得住她?他又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脸皮,让府上侍卫们出手,把驸马绑在她自己房间里哪里都不能乱窜?

    他只好嗔她一眼,向她妥协,“和我睡吧。”他既不能让她去和男人睡,也不能让她和姑娘睡。他治不了她,只能自己牺牲了。

    “秦景”露出自得的笑,伸手想抱抱他。“宜安公主”这次没躲,任她抱了个满怀。“秦景”有些讶然,觉得几分无趣。当秦景无所谓放开脸皮任她闹的时候,她……兴趣就没那么大了。

    “宜安公主”红着脸道,“一个床可以,但不能做别的事,不然……”

    “不然你怎样?”“秦景”用手勾着他的脸,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耻嘴脸。

    “……”“宜安公主”脸发黑,再次败给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的角色替换,玩得可真娴熟啊。自己还要应付公主的父母兄妹的盘问,而真正的公主,却可以随便玩,反正也没有重要事需要驸马上阵。

    但是可能“秦景”的运气总是不佳,每当她摩拳擦掌想作弄侍卫大人的时候,她都会因为自己以前不经意的作而悲剧。比如现在,就因为她这段时间对待公主不够恭敬,皇帝都听说了。

    下午找了个时间,皇帝把她叫进宫训了一顿。回去后还没吃口饭,又被公主的兄长叫过去,再次训了一顿。

    她很郁闷:自己就这么渣吗?对待“宜安公主”很坏吗?以前每个人见侍卫大人,都一副满意的夸赞嘴脸。而现在见到她,每个人都在敲打她。

    有那么多真心疼爱自己的家人,有时候甜蜜,有时候又好痛苦——爹娘哥哥,你们知道你们教训的人,是你们的宝贝女儿或妹妹吗?你们知道了还舍得说我吗?

    夜色深凉,灯笼在回廊里映着幽光,随着风吹而左右晃动,照着“秦景”低迷的神情。

    她晚上披星载月地回去,“宜安公主”已经睡了。这是她跟他之间的共识,一定要爱护彼此的身体。“宜安公主”的身体熬不住,那就不要熬。

    “秦景”郁闷地洗漱后,躺在床上,侧身看着“宜安公主”的睡颜。

    月光穿过纱帐,清辉洒在床前一寸地,幽白一片。

    大概真的是相由心生,秦景版本的“公主”,睡姿标准,双手平放在两侧,锦被压得紧实,睡得那么安静。她都想问一问他,是不是睡之前,把自己的姿势都计量过啊?

    看着看着,“秦景”也困了,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觉得不太对劲,从睡眠中猛地惊起。“秦景”愣了愣,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秦景的身体实在警觉,睡眠中也保持着警惕,一旦发现周围有不对劲,身体就会立刻从沉睡中醒来。

    一只鸟叫、门外侍女的打鼾声、树叶的哗哗声……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最开始时,处于新奇觉得很好玩。过了那段时间,就觉得痛苦,觉得身边到处是干扰,到处是嘈杂的声音,让人心情烦躁。“宜安公主”教她屏蔽不重要的声音后,她的情况才好些。

    现在,她为什么会醒过来?

    “秦景”侧头,看到“宜安公主”身子也侧着,面色几分苍白,水润眸子睁着,温如清池,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一转头,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

    “秦景”疑惑一下,出于对自己身体的熟悉,她问道,“你是不是睡不着了?”

    “嗯。”他答得淡漠。

    “你醒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秦景”沉默一下,道,“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今晚你都睡不着了。”

    “我知道。”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秦景以前照顾公主时,就知道公主夜里很多时候都睡不好,会整夜地失眠。照顾她时是一回事,当切身体会到她的身体到底弱到什么程度时,又是另一回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人声全无。当她睡不着时,当她看到别人都在睡,她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遇到他的时候,就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那么多年。当她遇到他后,即使他能在漫漫长夜里陪她,可身体的不适,永远替代不了。

    长期的烦躁、难受、害怕、孤独……公主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挨过来的。

    她也许一直在想:人要活多久,才能去死呢?

    她也可能在想:自己大概要一辈子这样吧?

    ……

    秦景很心疼她,可在互换身体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不舒服。现在他就在体会她的曾经,在一点点知道她脾气古怪的原因所在。任谁长年累月地拥有这样的身子骨,脾气都正常不到哪里去。

    “宜安公主”忽然想,他是不是太苛刻她了?

    她喜欢做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忍一忍,让她去开心一下呢?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去支持她的所有?她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病好了,他为什么不让她尽情高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下了决定,“你还想和我睡吗?”

    “啊?”“秦景”不明白他话怎么转的这么快。

    “来吧。”他平静地继续。

    “秦景”傻眼,完全不懂他这样是干什么,她呆呆地看着他。

    “宜安公主”见她不动,便凑过来,轻轻吻住了她的嘴角。“秦景”真的僵住了,没想到侍卫大人怎么一下子就放得开了。甚至见她依然没反应,他坐起,翻身压住了她,唇与唇追逐……

    等吻了一会儿,喘息不定,“秦景”才侧头,惊奇问他,“你这样,是打算用这个办法来治疗你的长夜不寐?不错的主意哎。”她以前睡不着,就用这种办法缠着侍卫大人呢。

    他们果然是一对夫妻,想法都如此同步!

    “宜安公主”却答她,“我以前不知道你晚上这样难受,对不住。”

    “……”“秦景”一怔,张张嘴,没有说出话。她心有触动,像被什么重重击住,可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道,“我该感谢檀娘这场恶作剧。”

    “秦景”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双眸微红,伸手抱住他,“秦景……”

    “所以如果你想来,便来吧。”他会克服自己心里的抗拒。

    “你能接受?”她问。

    他长睫在眼窝处投下浓影,望着她的目光幽深,唇动了动,可是千言万语,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便闭上了眼,等待命运的审判。

    “秦景”去拉他的手,他手上又湿又冷;去搂他的肩,他僵得没法……这个人,对她这么容忍,让她的心软到没边。

    “秦景”目有温柔之意,摇了摇头,“我只是戏弄你,其实我自己也接受不了。”用现在的身体上以前的自己?她口味还没有重到那个地步。

    比起那个,她更欢喜的是他待她的心。他虽然总是拒绝她,总是和她想法不一样,体会不到她作乐的心……但他一直在努力跟随她。

    他心疼她,其实她也心疼他啊。

    “秦景”幽幽道,“快些找到檀娘吧,把我们的身体换回去。”

    “宜安公主”没说话,面上神色有些犹豫。她只消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定是在想她身体这么差,让他多替她挨一挨也是好的,没必要那么急找到檀娘。

    “秦景”眨眼笑,“其实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你现在觉得不舒服,是你还没适应,我自己却早就适应了。而且……”她脸微红,凑到他耳边,“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怀孕了,你确定你要帮我生孩子吗?”

    想着秦景大腹便便帮她生孩子的场景,公主忍俊不禁……那画面太美她好想看。

    “……怀孕?!”“宜安公主”傻了一会儿后,突地坐起来,眼睛瞪大,抚向平坦的腹部。

    怀孕……

    大脑混沌,茫茫然的,他又在心里将这两个字斟酌许久,辨认良久,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怀孕?!

    “你请庄先生看过了吗?”他声音沙哑又紧绷,很是不自然,明明情绪不定,还要做出平静的样子来。

    他很怕是自己听错了,或她是逗自己开心。可不管她是不是骗他,他都把她的话当真。

    问过后,他又开始担忧,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会不会对身体做了不好的事情?

    “秦景”憋笑,“我也不清楚啊,月子太浅,老神医还诊不出来呢。”

    “你、你别担心……明早我就请神医……对了还有檀娘……”“宜安公主”呆了片刻后,才有些慌乱地安慰她,说得颠三倒四。

    说是安慰她,实际上是安慰他自己吧。至少公主看起来,比他要淡定得多。

    “秦景”憋得肩膀颤抖,捧着他现在严肃庄重的巴掌小脸,又是忍不住想笑,“你别紧张啊,怀孕的是我又不是你……虽然现在用我身体的人是你。”

    之后一晚上,“宜安公主”都处于紧张焦灼的状态下,想问清楚到底是不是怀孕。结果“秦景”答得稀里糊涂,一会儿“我猜”一会儿“我觉得”一会儿“老神医什么都没说”,秦景第一次有想揍她的冲动。

    为什么她都没跟他说过?

    她不说也罢了,还闹着要和他睡?万一他没坚持住……

    这下“宜安公主”是真的被她惊吓得失眠了。

    “秦景”一开始被“宜安公主”所感动,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结果他坐立不安、如临大敌,比自己还紧张。她就烦了他,转过身不理他,自己睡自己的。偏偏“宜安公主”还特别疼她,不会非要喊醒她问个清楚。

    这夜,“宜安公主”注定辗转难眠,胆战心惊。而“秦景”却睡得没心没肺,根本什么都不担心。

    这世上有个人比她更在乎自己,她觉得放松,有人可依。有秦景在,公主需要担心什么呢?秦景都帮她把她自己的身体照顾了,照顾得远比公主自己好,她简直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宜安公主”就请了老神医,但是依然什么都没查出来。

    “宜安公主”只好把重心先放到找檀娘上,他现在必须和公主把身体换回来。看公主无事一身轻的悠闲样,他觉得……怀孕……公主怎么都比他要有经验。他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公主的身体照顾出问题。

    当“宜安公主”找人的命令更严格地执行后,檀娘的行踪很快找到了。“宜安公主”心中大安,寻“秦景”一起去见被捉回来的檀娘,把身体换回来。

    锦兰迷惘地来回复,“回公主,驸马爷留封信,骑着马就走了。”

    “信呢?”秦景有不太美妙的预感,实在是公主总给他出状况,让他措手不及。

    拿过信翻看两下,“宜安公主”叹口气,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因为公主在信里吞吞吐吐说,她看到檀娘回来了,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玩够,不太那么想换回身体。所以,她就打算私自逃家了……

    “公主?”锦兰看公主神色不属。

    秦景额角抽啊抽,已经习惯了。他能拿公主怎么办?他只能安排人手封锁城门,开始沿路寻找公主。

    为防止公主再出什么变故,他得亲自出门,来场“千里追妻”的戏码。希望公主还没有走得太远,还有点底线……

    ——“身体互换”的番外就此结束——
正文 第57章 你不要去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很少参加京城贵女圈子里的各种宴席,身体条件不允许她到处乱跑。她能到现在这样,都是老神医为她调养了十多年的成果。当初去康州见秦景,光为了这个见面,公主就花了不少功夫。

    可怜她的苦心秦景是不知道的。

    好在公主上一世对这种交际经历的多,她也不羡慕。现在和小郡主一起出门,到了请客的某位侯府千金家里,公主兴趣也不是太大。再加上,她居然看到了徐丹凤和白鸾歌凑到了一起,更加不想过去给自己添堵。

    和几个相熟的闺秀们说了两句话,公主就找个地方坐下,兀自歇息。

    白鸾歌在这里,公主担心的是陈昭也在。如果陈昭在,会不会看到她,就直接过来?她真不想跟陈昭打交道。

    目光一扫,公主果然见到了与霍青等人一同说话的陈世子,远远看着,他仪姿胜雪,温雅如玉,无论在哪里都是极出彩的。

    公主侧身,往角落里躲了躲。

    陈昭忽然侧目,与她的目光直直对上。

    公主心中一跳,打算他过来的话,自己就走开。

    但陈昭只是对着她远远点了个头,隐约含笑,就转开了目光,没有上前跟公主寒暄的意思。

    白鸾歌也看到了宜安公主,但许是陈昭提前吩咐过,那个姑娘只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同样没有走过来。

    整个邺京都知道宜安公主和陈世子的婚事,但人家两个当事人都互相不理睬,大家不是傻子,不会凑上去帮忙缓和两家关系。

    公主心中有疑问:自那日在康州,她点破重生后,总觉得陈昭变温和了啊。他不再像之前一样手段尽出地对付她,到了邺京后,他更是从来没主动招惹过她。

    陈昭不来招惹自己,公主是很高兴的。但她也不那么天真单纯,知道陈昭心结是自己,她怎么会指望陈昭会自我调节,慢慢想通?他和她一样固执,在撞得头破血流前绝不回头,就算回头了也绝不低头。

    那他这样的变化,只能预示着他有更激烈的手段等着她了。

    宜安公主心有不安,却猜不透自己一个公主,陈昭能怎么对付自己。猜不透,她也只能在心里暗暗警惕着。

    小郡主还在旁边烦她,“哪个是霍青?听说气质和秦景像,是哪个啊?”

    公主想指给她,结果一转头,霍青已经不在了,她也爱莫能助。小郡主很是失望,疑心姐姐是故意的,说了公主几句,就被公主的尖酸给气走了。

    世界清静,终于是公主一个人的了。

    在这种地方,秦景当然是不可能跟着她的,公主缓了口气,开始想该把秦景怎么办。

    一会儿,刘郁静回来了,早忘了之前和姐姐的吵嘴,坐在公主旁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面,给公主讲好玩的,“前面在起哄公子哥带着姑娘们一起玩蹴鞠,没吓死那帮酒囊饭桶!偏大家都觉得有趣,在围观呢,你去不去看?”

    “不去。”宜安公主冷言冷语。

    小郡主看大姊这弱不禁风的模样,觉得她该多走动走动,身体才能好点。小姑娘眼珠微转,有了主意,“我给季章秦景他们都报上名了!你也不去看?”

    公主果然有些意动了。

    小郡主撇嘴,她就知道!一提到秦景,公主就挪不动了。

    “去嘛!你要是不去,别人问秦景是谁,我怎么答?万一再来个宜清表姐……”

    “谁让你给秦景报名啦?他是你跟前的人吗?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以下乱上,胆敢冒犯公主!回去给我闭门思过!”

    “……”刘郁静一下子就被姐姐给气着了,脸涨得通红,“你用我的人时,也没给我打过招呼啊。”

    “我是你姐姐!和你能一样吗?”公主得意道。

    小郡主瞪着她,扑上去就挠她。公主早就所觉,在她倾身时就跳得远远的,冲她笑,“你这点儿招数,跟我玩儿?”

    “你等着!”刘郁静恨恨道。

    一对姐妹打打闹闹,竟还真的去了前头,看蹴鞠了。这里当然没有宜清公主那样豪放的人了,就算哪位公子与小姐看对眼,也是得放到私下。公主和妹妹站在四围,看着热闹的蹴鞠赛。

    公主的眼睛就追着场上的青年走了……

    小郡主回头看她的神情,忍着笑和她咬耳朵,“喂,你都这样啦,还真不打算给秦侍卫个名分啊?”

    公主呵呵笑问,“那你有没有考虑给季章婚配?”

    刘郁静一怔,“他婚配关我什么事?”

    “好吧,”公主换个问题,“侍卫五年一轮换,算算时间,季章和张冉是同一批的。张冉都走了,你打算把季章安排到哪里去?”

    “啊……”小郡主呆住了。

    五年前她才八岁多,她身边的人都是爹娘帮她安排的。五年后,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安排身边人了。大姊身边的侍卫长张冉,都被大姊调去太子身边了,那明年,季章也该走了吧?

    可是……她有些不情愿让季章走。在她懵懂的时期,随时打不过姐姐,就可以指挥季章上。季章陪着她一起长大,是她的一部分。季章怎么能走呢?

    “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季章吗?”小姑娘问姐姐。她知道,像自家这样的地位,人手都是几年一轮的。想留下也行,但得有借口。可是刘郁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借口。

    关键还是大姊和秦景的私情!让娘对她身边的侍卫很警觉。小郡主现在敢告诉娘自己想留下季章,娘明天就敢送走季章。毕竟自己身子又不像姐姐那么弱,一点刺激就又吐血又晕倒什么的,娘向来不介意狠狠收拾自己……

    公主的不靠谱是得了平王遗传的,“上了他,让他变成你的人。”

    “……”小郡主呆愣愣地看着姐姐,反应过来后脸涨得通红。她慌张地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再看公主怡然自得的轻松样,她气得踢姐姐,“你欺负我小,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季、季、季章我当他朋友!才不像你思想那么龌龊!”

    “哦,思想纯洁的你,不要来问我这个思想龌龊的人讨主意啊。”公主哼笑,蹴鞠她也看够了,转身就挤出人群。

    过一会儿,不出她所料,刘郁静也跟了出来,“有没有别的法子啊?”

    “回头把你过年打牌赢来的银子分我一半。”

    “……你先说什么办法!”小郡主常年来被姐姐剥削得都习惯了,咬咬牙就答应了。

    “你马上就十四啦,赶紧给自己找个郡马。到时候你出嫁,跟郡马商量好,把季章给了郡马。你和郡马都是一家人,季章留在你们谁身边,不是一个样子呢?”公主信手拈来,开始胡说八道。

    小郡主认真地听着公主的胡说八道,听完了还觉得,哎,有点道理啊。娘现在草木皆兵,非要把自己和姐姐赶紧嫁出去,自己还不如也开始上心呢。

    如果平王妃知道小女儿就这样被大女儿带坏了,一定气得吐血三升:那么不靠谱的主意,公主能说出口,小郡主能听进去,得说真不愧是一对姐妹吗?

    反正在平王妃还烦恼着公主的婚嫁时,尚没有及笄的小郡主心思就开始活络了。她活络的理由居然还不是思春,而是想安排自己的侍卫这么强大的理由。

    等离开了宴席,天色还早,小郡主不想回去,想再玩一玩。正好公主还不想那么快面对秦景,两人一拍即合,就一起去街上采购。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姐妹两人走走停停,说说吵吵,倒也其乐融融。

    当两人从一家珠宝铺出来,公主看到街对面的徐丹凤和白鸾歌一起。那两人也看到了她,徐丹凤眼中有恼怒之意,被白鸾歌一拉,忍着别过头,当做没看到这边的人。

    公主挑眉,“见到我竟然不过来请安?这谁啊这么没有礼数?把她给我带过来!”她吩咐自己身后的下人们。

    几个侍卫头一下子就大了:公主她老人家又开始了……

    几人将目光转向秦侍卫,希望他能制止公主,但是秦景没动。再有人看向季章,季章叹口气,根本没求助小郡主。

    刘郁静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很支持公主的行为,“对,把她绑过来!”

    这边正闹着,街头转弯处,突然冲出两匹脱了缰绳的野马,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奔过来,马蹄高扬,桀骜不驯。几个马师在后面追赶,向这边的人群大声喊着,“危险!让开,快让开!”

    宜安公主和小郡主站的位置,已经快到了街头拐弯处。她们两个站在街中央,根本来不及像后面的人群那样分散开。前一刻才听到人喊“危险”,下一刻就见马冲到了面前。

    蹄子扬起,就要踩下!

    在这眨眼的瞬间,公主觉得自己腰间一紧,她被拉入身后的怀里。当她被人抱住的时候,马铜铃大的眼睛凑到跟前,喷出的浑浊气息几乎喷到她面上。她气血翻涌,面色雪白,全身僵得动不了,直直地看着马的蹄子朝她落下……然后,她就被遮住了眼睛和口鼻。

    眼前幽黑,她只觉那人抱着自己在地上翻滚,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在耳。贴着地面,感觉到颤动。几次她都觉得要被踩中了,但偏偏躲了过去,风声擦过面颊,堪堪危险。

    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在她被抱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有秦景在,她怎么会被马踩中?

    而且若是真不幸被踩中了,她和秦景俩人死作一起,再没有旁的人想分开他们,也不用再担心秦景被人抢走。

    公主心情平静,甚至有喜悦之意:她最怕的,不就是秦景不在了,秦景不要她了吗?现在死了,他就跟她一块儿。

    多好!

    眼前重新亮起,公主发现秦景已经抱着她,躲到了路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他想扶她起来,手臂却好几次都抬不起来。

    公主怔愣地看着秦景,他……

    然后她心中一慌,大声叫道,“阿静!”回头往方才站的地方看去,见到小郡主惨白着小脸,被季章抱在怀里安慰。隔着一条街,小郡主也看到了姐姐没事,眼眶一红,扯着季章的袖子就开始哽咽。

    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戏剧的一幕——

    那两匹马没有踩中两个小姑娘,继续向前飞奔时,旁边一位公子脚上用力,街边炸油糕的一桶热油被踹起,泼在了马的前路上。马蹄踩上热油,发出一声凄哀的嘶鸣,蹄子乱打,打滑中,重重地摔倒在地。年轻公子这才出手,上手将马制住。

    另一边一位红衣姑娘持剑,向着旁边另一匹马横着砍去。众人只见姑娘身姿飘逸,如同一朵红云落到马上,剑光飞成一道凌厉的白光。等能看清的时候,鲜血喷薄,马头竟被那姑娘一剑横砍下来!

    倒霉的是,溅起来的马血,正好向着宜安公主这个方向。秦景反应再快,也没料到变故一出接一出。再加上他方才抱公主躲马的时候用力过猛,现在还没缓过劲。他只来得及将公主拉开一点,马血直冲着他们两人,虽然大部分落到了秦景身上,但还有几滴溅到了公主脸上。

    公主僵着身子,伸手摸到面上的红色血迹,手微微抖着……

    “大姊!”马解决了,不会再发生践踏事件了,小郡主赶紧跑了过来。看到姐姐眼底的冷色,她缩了缩肩。

    “姑娘对不住对不住……”马师这才姗姗来迟,先跟公主等人道歉。回头看到一匹马被青年公子拉开,欣慰地松口气;待看到另一匹马已经惨死,登时如丧考妣。是时,马价很贵,死了一匹马,可是要坐牢的。

    众人围着青年公子和红衣姑娘道谢称赞,不停夸奖。

    公主冷眼看了马师一眼,指使身后侍卫,“把他记住,回头来平王府领罚。”

    “让开!”给马师定完罪后,公主让侍卫推开人群,几步到那个红衣姑娘面前,“徐丹凤!又是你!”

    徐丹凤正被人夸得神清气爽呢,一看到公主,脸马上就拉下。看到公主面上几滴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她忍着笑,“怎么啦?我间接还算救了你呢,快向我道谢吧。”

    小郡主在一边哼道,“你就算救人,救得也不是我们!你还弄脏了我大姊呢。我们家是不是跟你犯冲啊?”

    公主也这么觉得:她也觉得自家跟这位徐姑娘犯冲。按说徐姑娘做的是好事啊,可是为什么倒霉的是自己?

    公主懒得跟她多说,“明天来平王府道歉吧。”

    “又要我道歉?!”徐丹凤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上次的心理阴影,她到现在都还没忘了呢。

    那马师一听这是个大人物啊,本来苦着脸心疼地上那死了的马,现在打了鸡血般冲出来,对徐丹凤赔笑,“姑娘,那个……马是你杀的,我也有管教之过,你看?”坐牢的话,大家一起来?

    他也不敢太过分,毕竟马的事,也是他错在先。

    宜安公主“噗嗤”乐了,“对哟,徐姑娘你明天得去坐牢,哈哈。那你什么时候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到府上向我道歉吧。不然,让你爹娘替你道歉,也是行的啊,我很好说话。”

    徐丹凤的脸一下子气得铁青。她一开始是真没想到杀马要坐牢,毕竟跟爹住在关外,看爹打仗时,虽然爱马,但要求没有这么严格。

    她方才还开心自己做好事呢,马上就被人反咬一口。她恨恨地看着宜安公主:没错,她和这位公主一定是犯冲!刚才马怎么没踩死这个骄横的公主呢!

    一看去,公主已经到了她旁边那位公子身边,“霍青,果然是你。”

    霍青向她点点头,将一锭银子给了热油被泼出去、正苦着脸发愁的小贩。对方立刻眉开眼笑,冲着他道谢。

    秦景的目光看向公主,再看向霍公子。

    “你就是霍青?”小郡主插嘴,好奇地打量他。

    公主这才想起自己的小妹妹一直想见霍青、一直无缘见,她把妹妹介绍过去。刘郁静也不是害羞胆怯的,刚才被马所惊的害怕一过,现在恢复过来了。

    她围着霍青走一圈,赞叹道,“霍公子,你真厉害!我和姐姐的命算是你救的吧?多谢多谢!”

    “两位姑娘的安危,和我并无关系。”霍青淡声,在他出手前,公主和郡主都已经被各自侍卫救了。

    小郡主随意摆了摆手,“哎他们只救一个人,哪比得上公子你救一整条街的人啊。你能在那时候果断出手,还没有杀了马……你的反应真快啊。”

    “是啊是啊。”马师也是感谢万分。

    小郡主眼睛发亮,将霍青一阵夸赞,完了还要拉上姐姐,“大姊,我说的对不对?”

    公主笑眯眯点头,实际上她的心早就飞远了。经过刚才马惊一事,她突然就给秦景想好了去处。

    她问霍青,“你现在还在东校场练兵呢吧?”

    霍青点头,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

    公主回头看了秦景一眼,微微一笑。

    秦景看着公主又回过了头,他慢慢低下视线。他不太想听公主与霍公子说话了,便走得远了一些。他歇了一会儿,听到季章问他,“你手没事吧?”方才看到秦景的手一直在抖。

    秦景摇了摇头。

    季章回头,看到那对姐妹仍然在和霍青说话,公主心不在焉,只是点头却很少说话,小郡主整个人都快被点燃了般激动……他也叹口气,不太想过去了。

    秦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看到公主和霍公子说话,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明明救公主的人是自己,公主看的人却是霍青。

    他心中低落,既不想看到公主,也不想看到霍青,只想走开,让自己静一静。

    公主见小郡主简直想黏在霍青身上,抽了抽嘴角,本来想给妹妹面子、站在一边尽量不打扰,但霍青面上都带了困扰之意……她拉回自己丢人的妹妹,“霍公子,改日再见。”

    霍青松了口气,拱手送走那对姐妹。

    他离开人群的时候,还听到刘郁静跟宜安公主说,“改日再见?你还要什么时候见霍青啊?带我一起啊。”

    霍青步子一趔趄,头有些疼,走得更快了。原以为公主脾气古怪,够难缠的;没想到小郡主的功力也不浅……不愧生在专出怪胎的平王府。

    公主扯走小郡主,看秦景落在人后,不看她。她想了想,问他手的事。秦景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公主奇怪地看他,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是人太多,她也不好问,只能等回去再说。

    回去后,公主和小郡主先去给平王妃请安,把小郡主支走后,平王妃拐弯抹角问公主,“你和霍青,相处的还行吧?”

    宜安公主点头,“还行。”

    平王妃道,“我这里还有几个人……”

    “霍公子已经够好了,真的!”宜安公主飞快打断平王妃的话,心里汗颜。还以为娘对霍青特别满意呢,原来娘给她准备的人不止一人啊。

    平王妃也从下人那里听说宜安公主和霍青相处的不错,现在见女儿坚持,便点了点头,心中满意。

    公主回去自己那里,梳洗了一番,便喊侍卫来。见来的人不是秦景,她愣一愣,“这个时辰,当值的好像是秦景吧?”

    “秦大哥和属下换了班点。”

    “你有急事?”公主没想过是秦景主动换的。

    没想到侍卫却答她,“是秦大哥有事。”

    秦景有事?

    公主心一下子就悬了,又想到在街上,秦景抱住她的时候,他的手臂一直在抖。那种颤抖,借着两人身体的接触传到她身上,她在那一刻感觉到秦景的心情。

    后怕、慌乱、迷惘……清清楚楚,她知道他在害怕。

    怕她出事,怕她受伤,怕他没有来得及拉住他。那种心情沉甸甸的,让他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她身上。当她安全了,他也一下子没了着力点。

    她那时候问他有没有事,他摇头,是不是只是骗她的?

    公主坐不住了,决定去侍卫所走一趟。

    开门的是秦景,见到公主出现在这里,他目有讶异,却没有说什么,将她让了进来。

    公主盯着他,“我要喝热茶。”

    秦景一顿,倒水的动作停住,走了出去。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玉白茶壶。

    公主见自己来回折腾,秦景倒茶的姿势和以往没区别,手势一直很沉稳,才放下了心,看来他确实没事,没有哄她。

    “秦景,我为你找了一个好前程。今天发生惊马一事,我觉得我身边的侍卫不够。我想再加些人,让你训练一下。”觉得秦景手臂没事,公主就兴奋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打算让你去东校场,很多兵部的人都在那里,你可以经常见到那些大人物。”如果秦景想要什么前程,去那些贵人面前多转转是有好处的。当然,秦景是不可能被人看中调走的。

    因为公主决定增加自己身边的侍卫,实际上是为她爹想。她爹需要加人手,怕皇帝疑心,可以用她的借口啊。平王将自己的人手加进来,自然不会让秦景调动坏事了。

    她既帮了她爹一个忙,又给秦景解决了大事,觉得一派轻松,等着秦景点头。

    公主说,“你去跟我爹说……这样我爹对你印象好了,喜欢你了,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我爹对你满意了,我娘也会受我爹影响的。”

    公主说了那么多,秦景只问了一句,“东校场?”

    “嗯。”

    “霍公子也在那里。”他道,是陈述语气。

    公主点了点头。

    秦景看着她,“你是要借这个机会,和霍公子常见面吗?”

    “这个……也是有的。”公主不否认,她娘催的紧啊。

    秦景便不说话了,又低下了头。

    公主觉得他真奇怪,催促他,“快点,去见我爹,跟我爹说这个!”

    她连连催了好几次,秦景都不言语。她渐渐不耐烦了,“秦景,你架子是不是比我都大啊?我使唤不动你吗?”

    他跟着她起身,终于开了口,“我不去。”

    “……你说什么?”公主惊讶。

    他声音低缓,目光平静,“我说,我不去。”

    “你不去?!”公主被他气笑,“你跟我说你不去?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你记得我是谁吗?你这样不听话,我、我……”她顿住,她拿他也没办法。

    公主看秦景半天,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站在原地一步不挪,任她怒目而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眸幽黑,万千话语在其中,渐有决堤之意。

    她冷笑,“好,你不去我去!”

    公主背身就去开门,腰上伸过来两只手。他从后抱住她,让她动不了,“你也不要去。”

    “什么?”

    “不要去。”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发上,他的手臂抱着她。他声音冷淡生硬,却有坚决之意。

    公主手抬起,碰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有些干,却比她的手还要冷,很冷。她手指微颤,想退开,却被他握住。

    公主仰头,看到他俯下身,面容贴着她,眼睛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凝重,像在思索着什么一样。

    秦景的呼吸喷在公主面颊上,有些暖,有些急。他身上的气息包围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这么熟悉了。

    他轻声,“不要见霍公子。”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水不会一直平如小溪,天不会一直晴朗——总有爆发的那一天。

    有问题,就需要解决。有误会,就要解释清楚。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天地静止,片刻的宁静,谁也没说话。

    公主靠在他怀里,有些恍惚:她从来没见过秦景对她态度这么强硬的时候。
正文 第58章 误会解开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不喜欢公主总注意霍青。

    他觉得公主这样好,霍公子就算现在对公主无意,时间长了,也有难说的时候。他太了解公主缠人的功力,在公主这种紧追不舍下,有几个男人定力足够呢?

    如果秦景有什么可以和霍公子争一争的资格,那便是,是秦景先遇到的公主。

    霍青和宜安公主尚未有的感情,秦景和公主却是有的。

    秦景想跟公主说清楚,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都要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况且,他也并不信自己对公主一点影响力都没有。

    “公主,霍青并非你良配。”

    “听我说……”

    秦景声音低沉地想解释给宜安公主听,公主眉头跳动,心越悬越高,渐渐觉得不对劲。她目中先是茫然,而后有激动之意:他总是“霍青”“霍青”的,该不是醋了吧?该不是两人之间产生什么误会了吧?

    这挺好的呀。

    没有误会的感情是不正常的,没有吃醋的感情是不圆满的。但是公主对误会解释什么的并无兴趣,她从不觉得只是误会就能分开自己和秦景。她知道自己一直想要的是秦景,所期待的是秦景带给她的惊喜。

    秦景是闷火,不声不响,在野风之下,火势丝毫不减弱,反而会越来越烈。公主从来没见过他烧向自己过——她想看一看。

    秦景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公主傲然打断,“我不听。”

    “……”秦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公主还要跟他作,他声音急了几分,“霍公子他……”

    “我说了我不听就是不听!”公主甩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开,还捂住了耳朵以示自己的决心。

    看着青年紧绷的面容,她兀自替这段话下了结束语,“你说不许去我就不去?好了就这样,你不愿意找我爹,我去找。”

    她的人再次被拉住,那人只用一只手就让她走不了。公主恼怒,“你敢以下犯上?来人……”她的嘴被秦景捂住。

    公主仰着头,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却也没有挣扎之意。很明显,她并不怕他。

    秦景不知道跟公主正常交流都这么难,他仍想尝试一下,“我不想去东校场,是因为我不想……”

    “你想什么关我什么事?都说了我不想听了。”公主拉下他捂自己嘴的手,伸手推他,“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就真喊人了。我不想跟你玩了,我要去找我爹。”

    秦景手一直拉着她,两人挣了半天,公主也推不开他,秦景也不放开她。公主有些累了,反正推不开他,也就懒得浪费力气了。她皱着眉头,想看他到底要怎样。

    秦景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公主的矫情随时发作,偏偏赶上最不合适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可他又万万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去见平王。就公主那副脾气,秦景可以预见之后的情形,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的。

    秦景有些颓然,抓着她手臂的手微颤,白天时在街上扯住公主时的战栗,在这时候突然发作,让他面色白了一分。

    宜安公主刚才还无所事事的模样,看秦景这样,她一下子紧张了,“你手疼?”

    秦景看着公主的目光微闪,“唔”了一声。

    公主再顾不上跟他玩了,抱怨道,“刚才不还好好的吗,现在怎么就疼了?我下午时问你你一直说没事,果然是你逞强了吧?”

    公主小心翼翼地拉过他的手,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秦景的手又不抖了,看着挺正常的啊。她怀疑地抬头看秦景,他被她拉着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神情依然冷淡,面色却有些苍白。

    他都闭上眼睛不看她了,脸色还差成这样,那一定是手真的疼了!她真不该拿自己的龌龊用心套到秦景身上。

    公主再不敢耽误了,喊人去请大夫。虽然老神医不在,但是以防万一,平王府常年预备的大夫,医术也是不差的。公主就让人把府上留着的大夫请了来。

    佝偻着背的老人家给秦侍卫诊治,左看右看,问东问西,思索良久,也没有诊出个所以然。

    公主抱臂在一旁,鄙夷的目光无疑表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庸医!若是老神医在,肯定不会什么都诊不出来。

    那是当然,老神医连她“纵欲过度”这样的话都会直说。

    庸医被公主的目光盯得冷汗直冒,最后匆匆以一大堆公主听不懂的语言说了病症,并开了一方药。公主很不信任他,但是老神医不在,凑合着用吧。

    把人都赶出去,开药的开药,煎药的煎药,屋中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

    公主看秦景低着头看她、也不说话,她想了想,“你手还疼的话,这两天避讳着点吧。”

    秦景点了点头,目光一直低着。公主奇怪地顺着他目光看了半天,就他那破手,有什么好看的?喜欢的话,也该看她啊。

    公主看他一会儿,觉得没劲,“那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她再次要走,却见原来还被按在床上老僧入定似的坐着的青年,猛然间抬目。她被一股大力扯住向后,听到他僵冷的声音,“你去哪儿?”

    “找我爹啊。”原来公主从来没忘记这件事。

    她伸手掰秦景扯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推。但任她再用力,也撼动不了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

    这接二连三的,还有完没完啊?

    “来人——!”

    公主正要发火,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感觉眼前一转,等她再次有依仗的时候,被放在了木板床。,青年压着她,吻上了她的嘴角,也吞掉了她喊人的话。

    他的嘴唇柔软,清凉,温暖,和他这个人的内里还挺像的。但这一次,却有火在两人之间烧起,烈焰灼人。

    公主摇着头想避开,秦景的吻加深,火热缠绵,酥麻感从尾椎骨向上攀升。

    公主的腰被按着,唇被人堵着,手腕也被他拉着抵在两侧。她睁着眼睛,看到他垂下的长睫毛,清俊的面孔。他眼神漆黑,却有深情无限,手抬着她小巧略窄的下巴,亲吻着她。她视线下垂,那人的腰部清瘦,线条如半开的弓弦,双腿虚压着她……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公主的脸红了,本想咬他一口泄愤,人家长得这么好看……她都不好意思了。公主难得这么乖巧,红着脸任秦景亲吻。

    秦景微舒口气,脸颊滚烫:说话不管用,武功也没有,想让小公主安静下来,他居然还得靠刷脸……

    吻了一会儿,见公主喘气有些困难,他才松开了她。她仰头看着压着自己的青年,恢复了霸道的脾气,“你干嘛?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就要去找平王?”他哑声问她。

    公主哼了一哼,不屑回答他。

    他点了点头,知道她的意思了。他说什么她都不肯听,他只能先把她留下来。于是秦景再次低下头,亲吻上她。

    公主“唔唔唔”半天,象征性地挣了一挣,无奈心早就痒痒的了。她想和秦景上床,可是自从除夕那晚后,又是被他一贯拒绝。现在有这等机会……公主作了一晚上,不就在等着这个吗?

    在和秦侍卫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前,什么吃醋误会,那统统是不重要的!

    公主无所谓地想:反正是秦景压她的,是秦景主动的,和她没关系。

    可是秦景这破床,木板好硬,好冷,都没有铺几层褥子吧?他睡的时候不冷吗?反正公主是被弄得很不舒服。

    她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别碰我的手,手疼……”

    “背也疼……”

    “你轻些……”

    “抱紧些,冷……”

    秦景胸中一直压抑着一股火,有心不理会她。可她一直强调,他动作大点她都会叫,秦景心里的火气……竟然就在她这种作弄下消了下去。

    望着怀中因他而脸颊绯红的少女,她在他身下绽放,目光湿漉漉的,自有一段风流。秦景手指轻轻擦过她娇嫩的面容,细腻如蜜,气息香甜。

    她只被他这样过。

    秦景轻声,“不要喜欢霍青。”

    “什么?”公主一开始没听清,听清后大怒,“在这种时候,你提别的男人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让你专心?”

    她目光几分阴沉。

    秦景与她额抵额,气息相连,胸中最后一点郁气,在她这般作态下也淡去了。他想,他多半是误会了吧。见公主急得胸口急跳,他忙亲一亲她,重新压下被他气得坐起的姑娘。

    公主的身子被他一碰,就慢慢软下去了。她想生气,可秦景温柔地抚慰她,脸庞正对着她,她又生不起气了。最后,她只呜咽了一句,“你耍赖……”

    欺负她看到他的脸就脑子不想动……

    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屋中温度并不高,可他们彼此的身体却火热。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冰地,雪山,火场,大海……他们相扶着,一起走过。红帐掀翻,愿此夜如是,长夜如是。若是梦,就不要醒好了。

    ☆☆☆

    陈昭接了封王的旨意后,进宫拜谢皇帝。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他,问起他,“南明王府并没有因为婚事而和平王府生罅隙?”

    陈昭知道自己入京后,一言一行肯定都被皇帝密切关注,便如实回答,并不太把这当回事。

    末了,陈昭道,“若陛下认为臣此举不妥,臣便与平王府走得远些好了。”

    平王啊。

    想起那个弟弟,皇帝心情复杂。这么多年了,平王那副作死的脾气从来没改过,最近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他居然参与进去了储君之间的争位,和太子走得挺近……难道朕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皇帝对太子的不满,迁怒了些到平王身上。他年纪大了,看谁都觉得不安好心。就连这个弟弟,他都觉得对方野心大……他叹口气,早先夺位时,血流一城,不知死了多少个兄弟。平王和他一起活到现在这个岁数,情非得已,他也不想收拾平王。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平王如何?”南明王是他的人,荣宠权势都挂在他身上,他并不觉得陈昭会向着别人。

    陈昭如实答了,都是和别人差不多的答案。总结起来,就是平王这个人不靠谱起来,是真的难以捉摸。比如他前几天跟皇帝上折子,说皇帝不喜欢他了,为什么不让他带着家人南下去游玩一圈,他还顺手画了自己准备好的游玩路线……当然,平王又被皇帝撵回去了。

    但陈昭说完了这些,却又加了一句,“但臣以为,平王此人,并不简单。”

    皇帝一顿,嗯,他也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当初夺位时就有,不安了许多年,他现在还时不时有这种感觉。

    陈昭趁机道,“臣愿为陛下耳目,替陛下分忧。”这本来也就是皇帝的意思——当初皇帝给南明王府和平王府指婚,不就有彼此挟持的意思么?

    皇帝对陈昭的识时务很满意,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不再过问陈昭和平王府走得太近的原因了。

    陈昭离了皇宫,却也没有立刻就去见平王。皇帝派去跟着他的探子们都跟得烦了,看新任的南明王摆宴庆祝、准备收拾行装南下,硬是没有主动跟平王府联系。众人回去回报了皇帝后,陈昭才在一次宴请中,无意将自己和皇帝的对话透露给了平王府大公子刘既明。

    刘既明面色不动,回去说给父亲,评价陈昭,“爹,这个人很难掌控,我们真的要用他?”

    “我心里有数。”平王心不在焉。不就是心思重,不够忠心吗?至少是个聪明人,用聪明人办事,还是比一些笨蛋效率高。只是,也得防着陈昭反咬一口。

    平王吩咐刘既明,“不要让陈昭接触重要的人事。”

    刘既明点头。

    “你们在说陈昭?”宜安公主到书房来见爹,下人们本想拦,但没拦住,书房的话,都被公主听了过去。

    平王挥手让惊慌的下人们下去,笑容满面地看女儿进来,“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爹啊,陈昭这个人可坏了,你千万不能信任他……”赶上时候,公主把陈昭黑了一遍。她前世被困在南明王府,耳不聪目不明,对天下大事的把握程度,肯定不如陈昭。陈昭对平王举事的细节,知道得一定比公主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公主一定要断绝陈昭和自己爹之间的信任。

    谁知道陈昭那个人在想什么?

    刘既明汗颜,他只说陈昭不可信,公主都快把陈昭说成妖怪在世、人人得而诛之了。况且陈昭也确实给他们王府提供了许多助力,按照公主的说话,平王就应该翻脸不认人。刘既明感叹,“幸好你是个姑娘家。”不然这样厚颜无耻,实在丢人。

    公主白他。

    平王却不在意,他最宠这个女儿,她说什么,都和自己的心意。等公主说完了陈昭的坏话,才说到自己侍卫队的事。

    “秦景的主意?”要不是平王妃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这个人,平王都快忘了。现在公主主动提起,还给了他这么个好主意,平王眼有惊叹。

    他再次询问公主,“秦景武功很好?”他问的是公主,眼睛却看着刘既明。

    刘既明点头,“很好。”又觉得说服力不够,再加了一句,“非常好。”

    平王就又想向女儿讨要这个人了。公主脸黑,“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么回报我么?”她跟平王说话向来没大没小。

    “我这也是为你好啊,”平王给她解说,“你看吧,你娘天天瞧不上秦景。你把他连着你那侍卫队的一些人给我,前程不比跟着你强?他跟上了我,你以后要嫁给他,那就容易多了。”

    公主忍着气,谁说她要嫁啊?这些人怎么到处造谣她要嫁人啊?她哪里有表现出自己要嫁人的意思啊?

    “别生气别生气,爹就是随口一说。”看女儿气得脸都白了,平王赶紧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平王可惜道,“行了,这事我应了,你让秦景来见我,跟我详谈吧。”

    公主这才满意离开。

    那晚秦景难得的主动后,翌日,他们就把彼此的问题说开了。说开了后,发现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大事。秦景本来就觉得自己是误会公主了,在公主详细说明她的意思后,他都产生了羞愧之心。

    公主这几天气焰高得不得了,有秦景任劳任怨地哄她高兴,谁也不会说什么。可也许是乐极生悲,在她高兴了几天后,平王给她的侍卫队做完了调整,上报给了皇帝,皇帝也同意了。

    秦景第一天去东校场哎,多么值得庆祝的事。

    但是公主却病倒了,上吐下泻,连床都起不了。她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看着侍卫大人,眼圈红红的。秦景有些忧心她,都不想走了。

    小郡主高高兴兴地准备跟秦景一起去东校场看呢,过来就见她大姊又缠着秦侍卫不许人走。她抽了抽嘴角,“大姊,这才第一天呢,你就要开始败坏秦侍卫的名声了吗?”

    什么叫败坏秦景的名声?她有做什么吗?

    为在妹妹跟前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公主忍着不舍,大方道,“你去吧,回来记得给我捎些好吃的。”

    刘郁静嗤笑,“你都这样了,能吃什么好吃的啊?快别让秦景浪费时间了。”

    秦景目光一直看着公主,“你想吃什么?”他这么说的时候,外头喊平王找他,他只能先过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公主认真道,“我想吃的可多了,恐怕你记不住,我写给你好了。”

    秦景觉得他记性没那么差,“公主说说看。”

    公主无视他,让一边神情恍惚的锦兰拿过一个单子给秦景。秦景茫然地接过,拉开后,越来越长,一直不完……他吓了一跳。单子从头到尾,拉下来都有小郡主那么高了。

    小郡主在一边看到秦侍卫僵硬的神情,乐得不得了,“秦景,看到我大姊的真面目了没?有没有被吓着?”

    “你胡说什么?不许教坏秦景!”公主掐妹妹一把,跟秦景严肃道,“这都是我要吃的,真的!”

    可这么多,十个公主也吃不完吧。

    秦景不发表意见,只能点点头,将单子收好。这次他是真的向公主告别,准备走了。刘郁静等秦景先走后,才问公主,“你干嘛这么折腾秦景?他光给你买东西,就得累死吧。”

    公主说得煞有其事,“新人第一天到来,都会被老人拉去喝花酒,美其名曰联络感情。若我跟着去了,他们自然不敢拉秦景。但现在我去不成,只能这样了。秦景并不是不合群,他是得为我买东西啊,反正我就这样,谁都知道。我都算好了,秦景想买完这些,下午离开东校场后,就得一刻不停地赶去集市,他根本没有喝花酒的时间。”

    “你还对秦景不放心啊?明明花心的那个人,是你好吧。”小郡主惊奇,“你都一直不肯对人家负责呢。”

    “你这么闲,想好季章的去处了?”

    “……”小郡主一下子就蔫了:姐姐现在一不高兴,就拿这招对付她。可她要到哪里找一个郡马啊?有那么快的吗?

    小郡主跳起来,“我还是跟秦景去东校场看看吧。”若是霍青不错,那就这个人了!她春心未动,也没有看上眼的,现在有个不错的,就懒得挑了。

    公主看妹妹那急匆匆的架势,就知道怎么回事。她本来想提醒小郡主,霍青不行。这个人当属下、当朋友都还好,但当丈夫,恐怕不怎么样。这个人心里有事,一直压着,这样实在让人不太放心。

    但公主又转眼一想,妹妹又不是会任人欺负的,她有自己的主意,那就随她折腾吧。不干涉别人的事,是种美好的品德呢。

    公主这场病,一直轻轻重重,让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进了三月份,她正等着老神医回来,给自己诊诊自己这是又怎么了。老神医却捎来了信:他儿子医馆所在的镇子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把他拉去一起研究了。老神医恐怕还得等段时间,才能回来王府。

    公主很郁闷,但这也是没法的事。

    这日天气放晴,刘郁静来找她出门,“你知道吗,宜清表姐怀孕了!”

    “噗——!”公主一口茶喷出,“谁的孩子啊?”

    刘郁静摇头,眼底有看好戏之意,“不过肯定不是驸马的。”

    宜安公主仿佛看到宜清公主的驸马头上,那一顶顶快把他埋了的绿帽子……现在连孩子都要替别人养了吗?

    驸马家人恐怕不愿意,就是不知道皇家这边是个什么态度。

    小郡主怂恿她,“我们一起去看看!”

    正好公主今日身体好受了些,秦景又不在,她无聊得很,就答应跟妹妹一起去看热闹。平王妃对此不闻不问,女儿一直生着病,好不容易好些了,想出门就出门吧。

    公主和小郡主到了宜清公主和驸马的府上,果见那里停了许多马车。门房见两位贵人到来,一边主动将她们往里请,一边小声介绍着现在的状况。

    “驸马那边的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大长公主昨晚就来了,跟公主商量后,就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现在,大长公主正跟驸马爷那边的族人施压呢。”

    “那表姐呢?”

    “大长公主从宫里请了御医出来,正给宜清公主诊脉。”

    宜安公主和小郡主相携去见表姐,虽然御医在诊脉,但两位姑娘和宜清公主相熟,便直接进屋,也不回避,看着一把年纪的御医跟宜清公主说着玄而又玄的话。

    宜清公主一边让人招呼两个妹妹落座,一边跟御医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白一点。”

    御医就道,“公主的月份浅,只有一个多月,老臣诊得不太清楚,还得过几天再诊一次。公主怎么觉得自己怀了?”

    “我家公主的癸水向来很准,上月却没来,而且公主从上个月就突然开始呕吐,食欲不振,整天头晕晕的,在床上都躺了一个月了,”宜清公主的侍女代公主回答,“大长公主来看我们公主,问了公主的情况,就说公主八成是有了。”

    宜安公主在一边听着,一开始神色如常,随着侍女诉说,她面色一点点白下去,额上渗出冷汗,手不自禁抚上自己小腹——

    宜清表姐的状况,和她一模一样啊。

    难道她不是生病吗?
正文 第59章 怀孕一事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坐在那里,神情惶惶,表姐和御医他们的话都没太听清,她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情。

    算算日子,正好是秦景跟她吃醋的那晚。那晚秦景难得的比以往放开了些,热情了些,激动了些……之后秦景被她爹借用过去,人家也忙,她自己也病得时轻时重,再没有做过那种事。

    公主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手心尽是冷汗。

    忽被妹妹推了一把,“大姊,表姐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

    宜清公主关切地看着表妹白得快透明的小脸,看她神思不属,道,“听说你们府上请的庄老神医还没回来,妹妹这段时间又病着,一直没好彻底。正好御医在,就让御医为妹妹诊一诊吧。”

    宜安公主惊愕,“表姐已经看完了?有没有怀?”她的耳朵高高竖起,想从表姐的脉象上推断出自己的。

    宜清公主一笑,往日就很温柔的面容,一下子更为软和了。她抚着小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御医说应该差不离了,但还是要过段时间再看看。”

    小郡主咬着唇,她既替表姐高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又忍不住想表姐驸马头顶那越来越高的绿帽子,连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要忍下来……两种情绪交集,让她的面色显得极为古怪。

    宜清公主没有注意小郡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正劝说宜安表妹让御医看诊呢。

    在这时候被诊脉?!

    万一诊出她怀孕了,那可怎么办?

    她和表姐情况不一样,她可是未婚姑娘,她爹娘都等着给她挑驸马呢,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们家的笑话,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该不该要——

    “不不不不不,不行!”众人就见宜安公主屁股跟被烫着般,从矮凳上弹跳起来,连连后退,神色难看。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很疑惑,这是怎么了?

    公主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她实在是又紧张又害怕又茫然,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怎么知道他医术怎么样?万一给我诊岔了,让我病上加病怎么办?我不信任这些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大夫。”

    “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御医正收拾着医箱,闻宜安公主刻薄的话,枯瘦的老手一抖,瞬间一哼。宜安公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刻薄任性骄横,讨厌讨厌太讨厌!

    刘郁静神情很尴尬,她大姊说话真难听!

    还好面对的是宜清公主这个脾气挺不错的人,见表妹不愿意,就把话圆了过去。之后御医背着药箱去向长公主回话,姐妹几个就坐在一处说闲话。直到长公主风风火火地过来,问她女儿怎么样了。

    小郡主好奇问起姑姑,表姐驸马那边有没有说好。

    长公主冷笑一声,“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想要的不是钱就是权,咱们家还怕他们?他们想攀附公主,舍不得跟公主和离,那就受着吧。”

    长公主膝下三个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女儿的婚事还被用作政治筹码,如此不幸。她心里埋怨皇帝,对驸马一家也没有好脸色。

    长公主看宜安公主娇怯可怜,又关心了一下这个侄女的身体。

    人家母女有话要说,姐妹两个就此告别。

    小郡主和姐姐出去,一路出府的路上,连看了姐姐好几次,“大姊,刚才过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自从进了表姐屋子,你就晃神到现在啊?”

    公主敷衍了一句,“你猜。”

    小郡主年纪小,想象力丰富,被姐姐一引,脸色就变了,小步靠过来,怯声问,“表姐屋子该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吧?”

    公主目光凝住,看到御医正被门房引着出去。

    没得到公主回答,刘郁静自发下了结论,“一定是这样的,大姊你久病成医,肯定有些神神叨叨的,说不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喜欢缠着你……这可怎么办?不行,我要告诉表姐去,让她换个院子住!”

    “快去快去。”公主根本没听清小妹妹在说什么,只听到她要走,便赶紧催促。

    小郡主领着人走了,公主喊住那位即将出府的御医,让侍女把人请过来。御医跟着这位神秘兮兮的公主,转了好几个弯,到一处廊头角落,四处没人时,公主才停下。

    公主让下人们都下去守着,严肃地将御医叫到自己面前。

    御医很紧张:这位刚才对着他凶巴巴的公主,该不会不满自己方才对她爱理不理的态度,准备在没人的时候,找人收拾自己吧?

    御医脸色忽青忽白:皇家的公主们,可不是做不出这种事啊。尤其听说平王夫妇还特别宠这位公主,这位公主在自己爹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在御医的不安中,宜安公主向他伸出了素白纤细的手腕,还怕人看到般遮遮掩掩的,含糊道,“给我诊诊。”

    “啊?”御医一愣,声音不由抬高,在公主目中喷火地怒瞪过来时,他赶紧减低音量,“哦哦哦。”原来公主只是想让他诊脉啊。

    那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拉过公主的手腕,三根手指压过去。公主目光不离他,一言不发。

    过了半天,御医抬头。

    公主一凛,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聚精会神地准备等宣判。结果御医对她和善一笑——

    “公主,你这样紧张,老夫什么也看不出来啊,放松放松。”

    公主想找人揍他一顿!

    怎么有这么讨厌的御医?!

    两人顿时相看两生厌。

    御医被公主一瞪,皇家贵气从公主身上散发出,向他压去,他登时吓得腿软。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感觉这位公主有让人把自己拉下去砍了的冲动——公主这种生物,实在太可怕了。

    在宜安公主和御医的双重努力下,诊脉得以顺利结束。让公主失望的是,御医给她的,是和给表姐一样的说辞。除此之外,还委婉表示公主身娇体虚,不要多生气,要多休息之类所有大夫都会告诫公主的话。

    公主有心问他自己有没有怀孕,一时觉得这个老头子水平差、不一定能诊出来,一时又怕他大嘴巴到处乱说,只能失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反正小郡主回来找她姐姐的时候,发现公主神情比刚才更恍惚了。小郡主很奇怪,可是她怎么问公主,公主都把她呛了回去,也不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小姑娘很郁闷。

    “去东校场看看吧。”马车都行了一半了,公主忽然吩咐车夫,让人调转路线。

    刘郁静看她,“你想秦景啦?”自从秦景去东校场后,公主还从来没去看过呢。当然,不是公主不想去,是她去不了。

    公主没说话,她确实是突然想见秦景。在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她有没有怀孕的时候,她脑子里乱乱的,非要见秦景不可。

    到东校场后,小郡主又习惯性地提醒了姐姐一句,“你还不考虑给秦景名分啊?”

    本以为公主又会像往常一样回击,没想到公主只是幽幽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小郡主被姐姐的反应弄得很惊悚,干笑一声,就告别她,准备找霍公子培养感情去。

    公主觉得自己现在真是又善良又多愁善感,“霍青这种不拒绝不接受的态度,你没多想过吗?”先是公主,后是郡主,霍青态度都没有变化过。他这样,让公主对他的好感一下子就落了。

    她当时一定是眼花了,才觉得霍青跟秦景像。霍青怎么会跟秦景像?秦景坦坦荡荡,从不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当初对待徐阿月,他一直守着一个分寸。这点,霍青就远不如秦景了。世上原也没有几个男人,在这点上比得过秦景。

    出身好又怎样?学识谈吐好又怎样?没有心的男人,只会带给你一次次的失望。

    小郡主翘唇一笑,并不在意这回事,“你是向着秦景,才贬低霍公子。我现在追慕霍公子,和你当初对秦景有什么区别?你怎么知道霍公子心里就对我没有好感?以后的事,你现在就能说准?”

    她当然知道区别啊!

    她在一开始,就知道秦景是向着自己的啊!

    她知道秦景会向着自己,她只是不知道他多长时间会做到这一点而已。这和妹妹追慕霍青,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不是秦景,公主根本就没有那份热情,去追逐一个不知道和自己同不同路的人。

    不过,刘郁静都这么说了,公主就随意了。她这个人毛病很多,少有的优点之一,便是不替别人做决定:不拿自己的准则衡量他人,不拿自己的喜好揣测他人,不抱着为人好的心去帮倒忙……

    公主自己就是不喜欢别人干涉的人,自然也不会去勉强别人,即使那是她的亲人。年少时看不出这是多好的优点,等长大了,会发现世上能做到这点的人,实在不多。

    恰好她和秦景都有这个优点。

    小郡主明显是春心未动,就随便折腾。等她长大了,或许她真的会喜欢上霍青,也或许她会发现自己心里另有其人——到时候,随她庆幸或后悔吧。

    公主不准备干涉妹妹的人生了,更关键的是——她看到秦景了。

    公主和小郡主的人一过来,就有人去通知平王府的人了。秦景跟着众人过来向公主行礼,他站在万人中,看着万人上的公主。公主衣袂飞扬,双眉轻蹙,目有愁意,隔着人海重重,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公主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等到秦景,青年白净的面孔,因常日暴晒在烈日下而肤色暗黑。经过一天的训练,他的衣裳有些汗湿,光是进来,公主就闻到了他带来的汗味。

    他也察觉自己现在的状况,便没有走近,站得远远的。他的眼睛漆黑,看向公主时又目光清亮,那么亮的光,公主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公主仪态万千、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侍卫大人,“我专程来看你,你有没有很高兴?”

    “嗯。”

    “那你有没有想我啊?”

    “……嗯。”她一句比一句问得露骨,青年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应。他连嘴都没张,就在嗓子里那么“嗯”了一声。那声音真好听,低缓平和,又有些清有些凉,幽静如夜下清流,压着公主的耳边轻轻擦过。

    公主一顿,专注地看向他。在她直接又大胆的目光下,她的侍卫大人耳根慢慢烧红了。他睫毛垂着,不太自在地低下眼,不敢看向公主。

    公主心软,向他招手,“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我不嫌你脏。”

    可是秦景过来了,她面色一变,捂住嘴探身,又想吐了。

    秦景想走近,又不敢走近。他担心地看着被锦兰等侍女围着伺候的公主,觉得是自己让公主这样,有些懊恼。

    等公主好了后,看着秦景,想到自己可能真的怀孕了。她悲从中来,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她的命好苦,不就睡一睡么,怎么就能怀孕了呢?

    “公主?”她一哭,秦景是真的慌了。

    他再顾不上别的原因,当着侍女们的面,就过去蹲下,将公主搂在怀里安慰。锦兰等侍女连忙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得专注;木兰望着秦侍卫半天,有些苦涩地移开了目光。

    公主自己一个人就作的很起劲,有秦景安慰,简直是变本加厉。原来有三分的难过,现在都有五分了。她要是真的怀孕了,那该怎么办?

    是生下来还是打掉?

    是告诉秦景还是瞒着秦景?

    公主对小孩的感情很复杂——又喜欢又害怕,但从不期待。她对自己的人生期望,除了秦景,什么都没有。

    她只在前世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了,她的心也死了。在那之后,公主再没想过生个孩子。给谁生啊?王府那么大,但谁也不在她心里。到头来,公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公主刻意忘掉那个孩子,刻意当那件事不存在……况且,她觉得自己这一世身体这么差,不孕不育都是正常的,怎么可能会怀孕呢?

    可如果真的怀了……

    公主哭了一会儿,眼睛哭得疼了,才慢慢停了下来。秦景放下一半心,主动出去给公主找水洗把脸。这种地方,全是糙汉子,哪有那么多的水准备着,给姑娘家梳洗?想要水,自己去打吧。

    秦景趁机找到季章,问他知不知道公主怎么了。季章一直跟小郡主在一起,小郡主又跟公主一起来的这里,季章应该对公主的状况知道一些。

    公主虽然喜欢作,但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开始。

    季章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望着不远处训练的兵士,漫不经心答,“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位神经兮兮的公主又怎么了?

    秦景问起公主白日的行程,季章答了一遍,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季章给他建议,“我看公主来了,你今天就到这里吧,赶紧回去伺候好她。不然她在这里,谁都战战兢兢,今天别想训练了。”

    秦景本来就有此打算,他顺着季章的目光,看到小郡主脸红红地痴望着霍青出神。秦景沉默:他之前还吃公主和霍青的醋,真没想到最后看上霍青的是小郡主。

    季章突然道,“你觉得霍青这个人如何?”

    “他并不适合郡主。”

    季章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目光悠远,却又不说话了。他觉不觉得不重要,小郡主明显不这么觉得,她现在满眼都是霍青。季章了解男人的劣根性,他不信在平王府两个姑娘都和霍青交好的时候,霍青会不知道平王府的态度,可霍青谁都不拒绝。这种人,一点都不适合简单纯粹的小郡主。

    季章看着小姑娘长大,希望在自己离开前,能看到小姑娘找到自己的良配。一眨眼,春水初盛,小姑娘长大了,知道想男人了。小郡主如今的态度,真让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有心跟秦景说一说,想让秦景给公主提提建议,让公主找小姑娘谈谈。

    可季章看眼忙着给公主取水、忙着请假的秦景,抽了抽嘴角:算了,碰到公主,秦景就变得很不可靠。靠秦景,还不如靠自己。他得想想怎么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真是麻烦啊。

    秦景回去帐篷,将公主服侍妥善了,见她情绪仍然不佳,便红着脸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出去走走。公主兴致不高,“在这东校场啊?尘土满面,一抬头满世界的男人,有什么好走的?”

    “不是在这里,”秦景解释,“属下跟人告了假。”

    公主一挑眉,看他一会儿,然后笑逐颜开。她伸手臂想抱一抱,但秦景怕她再想吐,忙往后退了退。公主也是才想起,秦景不知道她可能怀孕的事,万一一激动动作太大,伤了孩子怎么办?

    向来只顾自己的公主,难得多想了想“别人”,虽然她并没有经历过侍卫大人抱一抱就会激动得把她弄伤的事。

    公主点头,“你说得对,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好。”

    “……”

    这时候离训练结束还有一个时辰,秦景平日又严苛认真,突然走了,众人看到和他一起的公主,一下子都明白了——肯定是公主又想法子折腾秦侍卫了。

    公主这次真的是很无辜:明明是秦景告的假,明明是秦景邀请她出去,怎么恶名声都要她背啊?

    人的既定印象,真是可怕。

    秦景发现公主就算答应了和他一起出行,看起来也挺开心的,但细察之下,公主目中一直有抹轻愁。他不知道她有什么烦恼,她也不肯告诉他,他只能尽力帮公主转移注意力,让公主忘掉愁绪。

    他言语笨拙,不会逗公主笑,只能照着公主喜欢的,带她去玩她喜欢的,看她高兴的。街上一般的买卖,根本吸引不了公主。别的小姑娘看捏个糖人都看得眼睛发亮,情郎给她买个小吃都脸羞红……公主却完全不同。

    她逛街的兴趣,在于撒钱。不断地抛钱扔钱,能让她心情愉快。

    秦景只是一个侍卫,他的月俸银子就那么多,他没有那么多闲钱让公主撒。公主出行时,也没有让侍女给她准备钱袋。所以她逛街逛得意兴阑珊,甚至在看街上耍大旗的时候,捂嘴打了个哈欠。

    秦景垂目,他虽然不能让公主体验财神爷的快活,但他知道公主更喜欢的是什么。即使没有银子,他也可以让公主开心。

    秦景问公主,“公主上个月的……书,看完了吧?”

    “嗯?书?什么书,我怎么听不懂呢。”公主含笑,回头看他,看得秦景脸渐渐红了。

    秦景将恢复活力的公主带去了书铺,以前公主的小黄本都是下人给她买的,她可从来没来过这里。跟秦景一起挤进了这里,说想看些话本,老板看了他们两个一样,就取了许多话本过来。公主翻了一翻,好失望,全是不痛不痒的才子佳人型。

    但公主还是勉强收下了,“你喜欢看,便买下吧。”

    秦景一愣,在老板快瞪出的眼神中,脸上的烧红一直没褪去,低声为自己辩解,“属下并不喜欢看。”

    公主哼,“不喜欢你那时候买那么多?”

    “……”他是为了培养她的情操。

    公主一边跟秦景说话,一边想跟老板要自己想要的书。结果一个文弱书生满头大汗地挤进来,差点撞到公主,幸好公主被秦景拉过去。公主见那个书生根本没意识到差点撞了自己,她秀眉一扬,就准备发火,结果她视线太好,目光掠过去,看到书生从怀里掏出来给老板的书。

    那书有些页面翻过去,公主看到火辣的插图……

    秦景也看到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结果发现公主比他看得要专注许多。他想拉开公主,公主一把甩开他的手。秦景有些不自在,却拿公主没办法。

    他身体僵硬,陪着公主在这里站了许久。那个书生换到自己想要的书,高兴地走了。之后又过来许多男人,跟老板要的书,都是和之前那书生一样的。无论是男人,还是老板,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人家声音压得低,公主听不到,扯扯秦景,“说什么?”

    秦景很尴尬,可他拗不过公主,只好低下声音,那边说一句,他跟公主翻译一句。他好几次都说不下去,公主鄙夷地白他。

    男人买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女子买书的时候是另外一副样子,夫妻一起来的,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公主看明白了,跟秦景出去后,遗憾道,“之前是木兰买书,人家肯定看她是个姑娘家,给她推荐的都不是太好的。我都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咦,你不是也帮我买过书吗?怎么和木兰给我的差不多?”

    “属下是管木兰姑娘要的单子。”

    “……秦景你真是没救了!”公主太鄙视他了:身为男人,懂不懂利用自身资源啊。

    她指使秦景重新进去,“你就说你买来自己看的,聊以自慰的那种……看我干什么,快去啊。”

    秦景不太情愿,支支吾吾半天,被公主瞪一眼,“你不是最疼我吗?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秦景低着头,匆匆进去,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脸都快滴出血了,把一堆书往公主怀里一扔,就站到一边去了。公主习惯他的薄脸皮,留他去缓一缓,自己拿着书翻了翻,心花怒放。

    回去一定要好好看,说不得能用到秦景身上呢……

    ……啊不行,她可能怀孕了。

    公主调整了一下心情,跟秦景高高兴兴地准备继续横扫书铺。在过一条路的时候,公主正跟秦景说话说得高兴,发现自己金丝裙裾被人拽住。

    她回头,没看到人,再低头,看到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脏兮兮的,有泪痕有污渍,怀里抱着一个小破布老虎,一双眼睛亮亮的。

    公主面无表情地与小女孩对视半天,小女孩没想到自己拽住的这位大姐姐这么有个性,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善良。被公主的冷眼一扫,小女孩身子一哆嗦,吓得哇哇哭起来。

    公主吓了一跳,连忙扯住秦景,“不、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她又没有骂小孩,也没有打小孩,突然拉住她,哭什么呀。

    秦景将书给公主,蹲下身,帮公主去解决她制造的问题。没想到秦景看着冷冰冰不爱说话,抱一抱小女孩,小女孩竟然抽泣着慢慢不哭了。公主嫉妒地看着小丫头把脸埋在秦景袖口:一定是看秦景是男的,才不哭了!谁家小孩啊,从小就这么色!

    小女孩再次被公主瞪一眼,吓得又要哭了。秦景无奈地抬头看她,公主恼怒,”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就看了她一眼么……好吧我不看了!你抱着她相亲相爱去吧!”

    她扭过脸,抱着自己的书走了。秦景因为一个小孩子指责她,她真是太委屈了。

    公主还听到那小孩哭哭啼啼地跟秦景说,“娘说走丢了就找衣服漂亮的大姐姐,大姐姐又温柔又善良,会带我找娘……可刚才那个大姐姐一点都不温柔……”

    “……你说谁?”公主扭头,想回去揍那小破孩一顿,她明明很温柔好吧!

    她裙子都被抓了一手脏手印,她都没吭气好吧?小破孩懂什么,把她卖了,都不一定赔得起自己的衣服!还敢说她不温柔……

    “……阿离。”秦景抬目,轻声。

    公主一顿,默默转开了眼。好吧,看在秦景的面子上,她就饶过那小孩了。

    公主站在路边,看着秦景哄那个再次被她给吓哭的小孩子。过会儿,秦景不好意思地过来,跟她说想带小孩去找娘。公主本来想质问“那我呢”,但她想到什么,又压了下去,点点头,答应在原地等他。

    秦景安排她在一处茶馆坐下,便带着小孩走了。在秦景离开茶馆,公主就跟人换了位置,挑到窗口边坐下,瞅着秦景跟小孩说了什么,又买了一串棉花糖,就让小丫头破涕为笑。

    秦景将小女孩抱起来,走入了人群。他似突有所觉,回头看向这边,公主连忙躲开。待她再看的时候,秦景已经不见了。

    公主默默撑着下巴,秦景很喜欢小孩子啊。

    她心情复杂:如果她怀孕,他会很高兴吧?那她在他心里重要,还是一个孩子在他心里重要?

    她没有期望过孩子,所以既没想过生下这个孩子,也没想过打掉孩子,而现在,可能她真的要开始考虑了。

    当晚回去,公主要秦景陪她一起睡。秦景拒绝,公主道,“就是抱着我睡,不做别的。”

    灯火下,公主垂着头,形容几分萧索。

    秦景答应下来。

    他就算答应下来,他都没想过公主真的是什么也不做,可公主今晚又真的很乖。她没有作弄他,也没有缠他,他铺好了床,她就睡了。

    秦景觉得公主有心事,可公主没想跟他分享,他只能装作不知。

    半夜,公主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秦景虚抱着。

    她一动,他就低头来看她,“怎么了?”他面容擦过她的脸,顿住,抬手,摸到公主脸上的泪。

    秦景退开,想就着灯火看清楚,公主却一翻身,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做了噩梦,没事。”

    她只是又梦到了孩子流掉的那晚,被陈昭逼着按手印、自己把自己的手烫伤的那晚。她在梦中怕得六神无主,可她醒来,有秦景在。

    他是真的存在,不是假的。

    秦景听到公主在他怀里轻声,“你喜欢小孩?”

    秦景为她盖被子的手一僵,目光暗下,“还好。”

    “‘还好’的意思是什么,我听不懂,”公主轻轻仰脸,灯火在她面上跳跃,“喜欢,还是不喜欢?”

    “就是不重要的意思。”

    “我还是听不懂。”

    秦景停顿了好久,重新看向公主时,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在等他的回答。他淡声,“我又不会有孩子。”

    “……谁说你……”公主说到一半就停住,静了下去。

    他觉得他不会有孩子,意思是,在和她在一起后,他不认为自己还有做父亲的可能。

    没错,正常情况下就是这样。

    她已经说了不嫁他,自然也不可能给他孩子。

    公主抱着他的手臂微拢:她有些想留下孩子,想嫁给他了。
正文 第60章 怀孕一事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想,她是真的只想着自己,没为秦景考虑过吧。

    她想要他,便千方百计把他从陈昭那里哄骗过来,又是色、诱又是利、诱,非要这个人向她低头。

    她不想嫁人,没想过孩子,她本心就把秦景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并不像她这样性情古怪,如果不是她,他大约会像世间别的男人一样娶妻生子。

    秦景可真傻,两辈子都折在自己手中。

    公主又想起那时候,秦景问她,是不是要他做她的男、宠。

    公主那时是拒绝的,她认为他不是。但说起来,秦景现在和她的男、宠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什么都不给他,不给他婚姻,不给他孩子,不给他前程……她自私至此!

    两人在昏暗的灯火中对视,公主心潮起起伏伏,恍惚地想:她也不想这样,她心里明明是有秦景的,但是提到嫁人,提到孩子,她就害怕……也许秦景有一天,会发现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他对她那么好,他会体谅她的吧?

    公主又咬着腮帮,觉得她不该拿秦景对自己的好来任意挥霍。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知道,怎么能让可怕的自己让秦景看到呢?他会离开她,会怕她……

    那么,也许一个孩子的到来,是好事?

    如果她和秦景有一个孩子,那秦景日后就算发现自己的阴郁本性,孩子也会绑住他。只要他不走,她就有很多法子让秦景对自己回心转意。

    公主心中微振奋:这么一想,怀孕是件好事?

    嗯,那她就要把这个孩子生下了。

    但要生下孩子……她娘知道后,会被她吓晕,说不定秦景也得没命。

    公主辗转难安,她太喜欢秦景了,太想秦景不要对自己有一丝不喜,太想让他永远跟自己绑在一起。她对自己有多厌恶,就对秦景有多喜欢。

    她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对着他日日祈祷:不要变,不要走。爱我,爱我,爱我!比现在更爱我,比天地还爱我,在所有人里最爱我!除了我谁都没有!

    如果秦景能做到,公主也能做到!

    她虽然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强烈到足以克服自己的惶恐,让自己别无畏惧地选择嫁给他;但起码她犹犹豫豫,怯怯懦懦,在尝试着这么做。

    公主有个决定,让她心里的那杆天平左右摇晃,找不到落足点。她几次想跟秦景说,话到喉头又咽下:让她想想、再想想。

    秦景发现公主最近看着他的目光很怪异,有时他明明觉得她在看自己,但回头时,就会发现公主慌张地躲开目光。

    她开始喜欢跟他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秦景啊,你是喜欢先成亲,还是喜欢先有孩子啊?”

    她又自言自语,“要不还是先躲躲吧。”

    秦景抬头惊讶看她,公主严肃更正,“不要多想!是我表姐最近怀孕了,正和驸马一族吵闹得欢腾。我身为表姐娘家人,很关心我表姐,想知道你们男人都是怎么想的。”

    秦景无言:他什么都没说,公主就解释得这么详细。

    公主又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男人的夫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了孕,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不告诉他,他能理解吗?”

    秦景一顿,“不知道。”

    公主急了,“那如果是你呢?”

    秦景沉默半晌,他哪来的夫人……他忽的抬头看她,目光有一瞬亮,“你怀孕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公主干笑两声,赶紧排除自己的嫌弃,“我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我还生着病呢,我怎么会怀孕。你不要冤枉我!”

    秦景静默。

    公主还会神经兮兮地问他,“你以后有没有可能发生一些意外,不疼我了?”

    秦景问,“什么意外?”

    “比如你有自己的骨肉什么的。”

    秦景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他有骨肉,公主会无动于衷地在这里和他讨论吗?她该直接动手啊。正是不知道公主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秦景迟疑了一瞬,就被公主逮住了,“你果然有那个心!不想理你了!”

    甚至在他问木兰公主最近食欲不振的情况时,公主发现后也会恼怒。她明明是不喜欢他过问,偏偏怨恼的表现还与旁人不太一样,喜欢倒打一耙,“你总找木兰说话做什么?你不要告诉你你看上我的侍女了!我是绝对不会成全的。”

    秦景低头,默然不语。他知道公主有事瞒他,他心里有猜测,那猜测让他又害怕又期待……可公主不想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主心里着急,在过段时间后,宜清公主终于确定自己是怀孕时,她更加坐不住了。现在还稀里糊涂的,等过段时间肚子大了,她可怎么跟娘解释啊?

    公主有心想让大夫替自己诊一诊,但除了庄老神医,她看谁都不值得信任,看谁都像是大嘴巴。公主很怀念老神医:一定是老神医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不知道珍惜,老天才这么折磨她的。

    在公主烦恼的时候,锦兰来跟公主告假,说要回家一趟。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家里出什么事了?让你这么急急忙忙地来跟我告假?”

    锦兰面有笑容,跟公主喜气洋洋道,“我嫂子怀孕了,我哥哥来跟我说,让我回家看看呢。”

    公主低着的眼眸猛然抬起,把说得高兴的锦兰唬了一跳。

    公主斟酌着口吻,“你嫂子怎么知道自己怀孕了?请大夫看的?”

    锦兰一怔,觉得公主这问题真奇怪,只好硬着头皮答,“我家小镇上有一个婆子,专看孕相,特别准,我嫂子就……”

    公主拍案钉板,“你什么时候回家去?本公主和你一起去!”

    “啊?!”锦兰惊住了。

    就见公主又做了决定,“就明天去吧,”跟锦兰吩咐,“就我们两个去,你去安排隐秘些,别让人知道。”

    她得赶快把有没有怀孕给确定下来,之后才能做决定。

    锦兰从来没和公主这么亲近过,向来都是木兰姐跟着公主,安排公主的事。公主这副突然给她重担子的表现,让她受宠若惊。恍恍惚惚地答话后离去,锦兰想:公主好像也没有她以前以为的那么可怕啊。

    大约是秦侍卫改变了公主的怪脾气?

    第二日,公主就在锦兰的安排下,找了名头,说去看望表姐,就出门了。小郡主本来想和她一起去,被公主诱惑,“你的霍公子正在东校场等你呢。”

    “……”小郡主没有多大触动,感觉姐姐的笑容,跟哄骗小孩的恶婆婆一样。

    公主再接再厉,“想想季章今年就要走了!你有没有安排好他的去处?”

    “……我还是去东校场吧。”小姑娘被坏姐姐给骗走了。

    公主只去宜清公主那里转悠了一圈,出来后,就临近找了个酒楼进去歇脚,在隔间和锦兰换好早准备好的衣裳,让自己的人乖乖在原处等着,就从酒楼溜了出去。

    公主肤白貌美,削肩柳腰,穿得再普通,也是遮不住她明艳的面容的。公主淡定地要了一件宽厚的黑色斗篷,就准备这样下楼了。

    锦兰的表情呆呆的:公主你在逗我吗?你以为你这样,咱们府上的人就认不出你了?你的黑斗篷更显眼好不好?

    事实证明锦兰太小看公主了。

    她就穿成那样下楼,有王府的侍卫觉得不对劲,过来查看时,被公主冷眼一眼,对方一愣后,就任由公主与人擦肩而过,不敢阻拦。

    倒是有一个二愣子认出了公主,才惊奇地张大嘴喊了声“公……”,他的嘴就被同伴三下五除二地捂住了。

    锦兰佩服地跟着公主一起离开了这里:她以前总奇怪公主身边那么多人,想去哪里怎么可能开溜,原来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招公主啊。

    当然,肯定有侍卫偷偷跟在后头,但也无所谓,公主又不是要离家出走,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而已。

    她和锦兰坐上马车,去锦兰家所在的镇子上,准备去找给锦兰大嫂看孕的什么婆子。

    锦兰忐忑地带着公主先回了家,锦兰娘看到女儿还带着一个全身裹在斗篷里的姑娘,那姑娘把自己遮得可真严实,除了一双眼,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就这么一双眼,明澈若星,波光流转,看人的时候冷漠非常,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锦兰也不敢暴露公主的身份,只含糊跟娘说起给大嫂看孕的那家婆子,称这位姑娘想去看一看。锦兰娘心里猜测女儿带来的人很不简单,一点都不敢怠慢,主动招呼,“彭婆子啊,那手活没话说!咱们这里孩子接生,都请的她呢。”

    公主转眼看锦兰:靠不靠谱啊?接生?

    锦兰急忙解释,“我们这里地方小,人少,所以就……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去专门的医馆吧?”

    她也回过味了,公主要看孕,那八成是……想到这可能,她就担心得不得了。

    锦兰娘热情地留人,“别走啊,彭婆子也会看孕!二丫她嫂子就是那么过来的,肯定没问题!”“二丫”就是锦兰。

    公主点头,先看看吧。

    跟锦兰到地方一看,排队的人居然不少。公主心里安下,看来来对地方了。好吧,就这里了。地方小,人少,能注意到她的可能性无限低微。公主绝不希望自己今天看诊,明天就成为邺京贵女圈子里的谈资。

    当公主和锦兰在排队等着看诊的时候,秦景正离开东校场。大公子刘既明临时过来,把一些侍卫调走了。刘既明不敢调动妹妹的眼珠子秦景,但今天的训练确实可以提前结束了。

    刘既明忙碌之余,还顾得上跟秦景谈了一谈:

    “秦景,你从没有建功立业,挣一份前程的心吗?只要你有这个心,我立刻就能帮你安排。”

    “谢大公子赏识,属下愿跟着公主。”

    “呵,”刘既明望望灰色的天,嘴角一扯,“你被我爹借用了这么久,每天做些什么事你心里也有数。你该知道,若想出头,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母亲她不喜欢你出身低,只要你挣一份功名,她不就没话了吗?”

    “属下只听公主的安排。”

    “公主啊……”刘既明侧头看他,顿了许久叹口气,“我爹是真想用你,你再想想吧。”

    秦景没有再想想,他决定回到公主身边去。因为这段时间被平王借用,秦景和公主见面的次数急剧减少。公主最近又怪怪的,他怕她胡来,便想多些时间跟她在一起。

    秦景去酒楼买了几样公主喜欢的糕点,准备带回去给公主解馋。到王府后,他才得知公主去看望宜清公主,至今还没有回来。秦景并不忙,心里又想见公主,就直接去了宜清公主府上。

    他在临近的酒楼下看到平王府的马车,上楼后发现公主还是不在。问剩下的人,大家都心有戚戚然,“公主不愿大家知道,秦侍卫,你也等等吧,公主肯定会回来的。”

    秦景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眼皮一直跳,心里有个想法,让他现在就要见到公主。他总觉得他现在不见到公主,就会错过什么一样。

    秦侍卫提着那盒买给公主的糕点,又下了楼。

    在南明王府的常年训练中,秦景的追踪反追踪本领都极为出色。公主只是正常的偷偷离开,连抹去痕迹都不会。秦景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公主离开的路线。他一刻不停,运起轻功沿路去寻公主。

    宜安公主和锦兰等了整整半天,才总算轮到她们。她对锦兰讽刺道,“这彭婆婆看孕的手段肯定一绝,八成全邺京怀孕的人都跑来让她看了。这手艺真不错,明天我就安排人给她开个大医馆啊。这么小的地方,可真是埋没人才啊。”

    锦兰早习惯公主说话的阴阳怪气了,也知道她等了一早上心情不好,便尴尬笑了一声,伸手扯住自己娘,让她千万不要跟公主生气。

    公主口齿伶俐,说话难听,一般人还真不要去惹她。

    彭婆婆看了一早上的妇人,打算在午饭前最后看一个妇人。等人进来,她一愣,嘴角直抽:这谁家的小妇人啊?怀个孕跟会传染似的,把自己全身上下裹得这么严实,谁都认不出这是哪位。

    公主偷偷摸摸地坐下,高贵冷艳地扬了扬下巴,“看吧。”

    彭婆婆还沉浸在她震撼的装扮中,没回过味。

    公主瞥了她一眼,斗篷下只能看到的眼眸里是深切的怀疑,“呆了还是傻了?可别说是我干的啊。”

    彭婆婆嘴角再抽:这谁家的啊,性格真讨厌!

    深吸口气,彭婆婆才搭上她的脉。一看到这姑娘纤细的手腕、白如雪的肌肤、葱玉无茧的手指,彭婆婆心里一突:这不是他们这种小地方会有的人物啊。

    她全力以赴,务必使这个难说话的姑娘满意。

    等问了姑娘几个相关问题后,彭婆婆就用夸张的高兴表情庆祝她,“夫人大喜!您这确实有了一个多月的胎呢!”

    公主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刻,她收回自己的手腕,口上却淡定道,“我不是夫人,我是姑娘家。”

    “啊……这、这个……”彭婆婆张口结舌,神情诡异。恐怕她这么多年,就算见过未婚姑娘有孕,也没见过这么冷静的有孕姑娘。

    幸好她的经验丰富,很快转了话题,跟公主夸夸而谈该如何保胎。

    公主听得心不在焉,神思恍惚,她那一颗上上下下大半个月的心沉入底处,却还有一丝不确定:竟然是真的怀孕了吗?

    秦景追踪到了这里,轻易打探到公主的去往。尤其是见到锦兰后,他更加确认公主在这里。锦兰在彭婆婆的门外站着,给公主守着门,一抬头,看到秦侍卫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真是骇了一大跳。

    “秦、秦侍卫。”锦兰结结巴巴地跟秦景打招呼。

    秦景却没有回应,一门之隔,他清楚地听到里面的老妇说“您这确实有了一个多月的胎”,接着他又听到了公主的说话声。

    锦兰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茫然地看到秦侍卫手微微一送,手中提着的东西正要掉下去,她开口要提醒,秦侍卫反应很快,又重新把食盒捞了起来。

    秦景还是怔然:他清楚听到公主怀孕了。

    他心跳砰砰,呼吸紊乱,愈来愈急,自己这段时间的怀疑得到证实,让他欣喜若狂。公主竟然真的有了孩子了吗?那是他的……

    他的理智在这一瞬间都从身体里散去,这种纯然的欢喜之情,让他手扶着门,就想推开。然后他听到公主的低声——“如果我不要这个孩子,能行吗?”

    轰!

    晴天落雷,劈在秦景头顶。他扶着门的手,从开始的沉稳,到轻轻颤抖。锦兰站在他旁边,看到秦景的面色在一时间有些发白。

    “秦侍卫?”她小心问。

    秦景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让锦兰心悸,什么话都说不出。

    公主在鬼使神差问出那句话后,对面的彭婆婆倒没有意外。毕竟是未婚姑娘嘛,不想要孩子,很正常。她答,“我给你一方打胎药,你拿去喝了,保证什么后遗症都没了。”

    公主站起,语气很快,“谁要你的打胎药啊?谁知道真假?”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彭婆婆觉得这姑娘真是前所未有的难伺候。

    公主支吾半天,给自己找了借口,“我就想知道如果我打了这胎,以后还会不会再有……对!我要问的是这个!”

    “那,约莫是没问题的吧。”

    公主沉静了一瞬:好吧,选择权现在在她手里了。想不想要孩子,她都可以自己选,这很公平。

    她拉开门,看到秦景站在门外。

    他站得笔直,手上提着食盒,目光幽黑淡然,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

    公主禁不住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白。他在这里听了多久?

    她转头看锦兰,锦兰给她一个苦巴巴的表情,公主便明白了。秦景全都听到了……她张嘴,想说“听我解释”,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她没想过不要孩子,就是在那一瞬……她就是想问清楚。这个孩子留不留,都是她说了算。并不会因为她不想留,而就此失去生育的机会。

    可这些话听在秦景耳中,一定是另一个意思。

    公主心里想的就是“完了”,秦景终于发现她的扭曲一面了。

    怎、怎么能这样呢?

    “属下给公主带了些糕点。”还是秦景先开了口。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忽而挑眉,冷笑,“装什么装?”都听到了,还跟她玩这出?

    秦景沉默。

    公主抱胸,“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在清醒的时候,跟她用了“我”和“你”。

    公主顿时说不下去了,她低着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嘛!明明应该是她高兴地说“我怀孕了”,秦景不可置信地抱着她转圈……为什么被她给作成虐死人的风格呢?

    秦景默然,他第一次对自己是不是应该和公主在一起产生了怀疑:他们两人是这样的不一样。

    公主抬头,看到秦景那种惘然的眼神,就吓住了:这个眼神她熟悉,这是她前世经常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啊。

    秦景对她失望了?

    不、不、不行!

    侍卫大人,是绝对绝对不能对她失望的!

    他想要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啦。全都答应啦!再不作啦!千万不要丢下她啊!

    公主强势地走过去,抬手臂搂住秦景脖颈,无视周围各种目光,在秦景愕然的目光中,凑身踮脚,亲上了秦景。

    “……”秦景被公主霸气地亲上,上一刻还在失落,下一刻就脸红得滴血。

    他再顾不上怀疑自己和公主的感情了,他现在只想把怀里的公主扯下去——大庭广众,青天白日,怎么能这样?!

    公主就知道秦景会这样,她想亲他,他拼命躲,好像她会吃了他似的。在激吻连连中,她都感觉到他呼吸乱了,就这样,秦景都硬是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站得离她远了些。

    公主用炽烈的目光看着他被亲得水红的嘴角,秦景面上的尴尬之意掩饰都掩饰不下去,侧了身飞快道,“属下去赶马车。”话落即快速逃跑。

    锦兰用惊叹的目光看着公主:公主这么快就把秦侍卫搞定了,好厉害。

    公主舒了口气:一吻之后,至少侍卫大人不会怀疑她对他的感情了,这就好。

    在秦景得知她怀孕后,公主由原来的紧张不安,一下子就变得格外放松。好像她的那种复杂心情,全部都转移给了秦景。看秦景心情复杂,公主心情就一点都不复杂了。

    秦景能治愈她,有他在,她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公主回去后,好吃好喝地安抚自己,也不急着跟秦景谈。她每天都能见到秦景,但秦景避开她的目光,明显不想跟她说话。公主跟他玩了几天捉迷藏,就累得玩不动了:等秦景主动来找她吧。

    第三天晚上,公主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床前立着一个人影。幸好她夜里屋子一直亮着灯火,不然这么个人倏地出现在面前,非得吓死人。

    秦景面色憔悴,眼有血丝,沉静地看着她。

    公主道,“上来吧。”

    他倾身,抱住了她。衣料摩擦中,他身上的凉气染到她身上。公主正打冷战,他侧头,亲吻上她。半坐起来的公主,被秦景一下子推倒。他勾着她的下巴,浅浅吻着。

    等吻了一会儿,两人的身体都慢慢热了,秦景才停了下来。他一直很有分寸,亲了那么久,衣襟一点都没乱。

    可他身上除了有自身清冷的气息,还有浓烈的酒香,公主闻得到。

    公主被秦景虚压着抱在怀里,仍有心思想:好奇怪,她都没有想吐呢。

    “秦景?”公主拍他的脸,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想睡觉就脱衣啊。”

    “……嗯。”秦景神色镇定,淡淡应了声,却仍是抱着怀中姑娘不放开。他侧头浅吻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侧脸上,并没有照她的话做。

    “……”公主被他亲得想笑,一时无语。

    幸好她知道秦景醉后就是这样,看着很冷静,跟平时没区别;但你要他做什么,才会发现,他是真的醉了。

    想她堂堂公主,还得伺候他脱衣。

    公主爬起来,任劳任怨地帮他脱衣服。想着等秦景清醒后,一定要跟他算账。让自己这么娇弱的人大半夜不睡觉,陪他折腾。

    “木兰,拿盂盆来!”公主叫道,万一秦景半夜吐了呢?

    他一吐……她保不定跟他一起吐了。到时候两人趴在床上一起吐,那画面真是太美了。

    好不容易安顿秦景睡下,公主抹了把自己额上的汗,俯身看向他。他也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看了一会儿,他又揽她,手滑进她宽松的中衣里抚摸。

    宜安公主将他不安分的手扯出来,掩去自己眼中的绿光,遗憾又可惜,“我怀孕了。”平时想他主动那么难,这时候倒是主动,够闷的啊。

    秦景搭着她腰的手微屈,垂了眼,没再动作了。

    公主低头看他半天,突然倾身过去,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不相信你会醉成这样,不管你真醉还是假醉,我有话问你,你听清楚了。”

    “秦景,如果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爱你爱得非嫁给你不可,而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名分,只是想绊住你,你会因为觉得自己委屈自己当了踏脚板,而拒绝,而不想娶我吗?”

    “不会。”他答得很快。

    他在她身下,静静看着她,“我想娶你的……一直想。”
正文 第61章 怀孕一事3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我想娶你的……一直想。”

    在秦景说出口的时候。宜安公主幽静的目光霎时明亮,像是千万灯火在寒夜同时点亮。她趴在他胸口,将他这句话回想来品味去,想得自己又开怀又心酸,又想扑向他亲吻他,又想抱着他落泪。

    “我的侍卫大人……”

    原来你是想娶我的吗?

    终有一日,有人真心想娶我刘郁离。那个人是你……我很高兴。我喜爱你,愧于你,离不开你。如果你和我一样,那有多好。

    “想娶,那就娶吧!”宜安公主轻声答他。

    如果现在的秦景爱她,那前世的他,也一定有这样的心。

    那时,他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常日陪她,看她对另一个人爱恨交加呢?

    秦景最大的悲剧,便是遇到她。而她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他。

    公主凑近他,目光一眨不眨地虚望向他。又是看着现在的他,又是看着前世的他。她唯一的遗憾是秦景,她现在多喜欢他啊,她心里又是多舍不得前世的秦景……诸法念念逝,此衣非昔衣。

    前世的他,今世的他,看着一样称眼。

    公主的泪水落在秦景面上,她眼睛里只有他,声调平平,“那你就娶吧。”

    “有我在,你想娶就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总会知道,你遇到我,绝不是你悲剧的开始,你终会如我一般幸运。”

    秦景看着公主,他目光还是那么静,他依然一句话也没说。但他伸手将公主拉下,抱在怀里。

    公主任他抱着,他想怎样,那就怎样吧。

    只是秦景,到底是醉了。

    他夜里做了什么,跟公主说了什么,听公主保证了什么……他居然统统不记得。

    翌日,秦景起身时,公主就醒了。她睁开眼,看到他在动作迅速地穿衣,背着她,留给她一个修直的背影。公主伸出手想讨一个拥抱,侍卫大人竟然没有回头看她,赶在木兰她们进来前,想自己先走。

    公主有些傻眼:这就是吃了不认账的嘴脸吗?

    她蓦然觉得,原来她以前对秦景的所为,在别人眼中,恐怕就是这样的。

    公主受不了被秦景冷待,她一掀被子坐起,“秦景!你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秦景系腰带的动作停住,有些僵硬。他低头盯着地砖,声音极轻,“……我做什么了?”

    “你趁醉酒,想唐突我,我拉都拉不住你。”

    公主看到秦景的耳根红了。

    半晌,他侧脸一片绯红,喏喏,“……对不住。”

    公主哼一声,“你还吐了我一身。”

    秦景侧着的脸神情开始窘迫,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他态度良好地回过身,睫毛颤动,眼神都不敢对上公主。

    公主抱着迎枕,黑人黑上瘾了,“我说我怀孕了不能上床,你不听,非压着我大战……两回合。嗯,就是两回合。你看,我这里都红肿了……”她扯衣带掀袍子,要展示自己半屈着的长腿给秦景看。

    稀薄的晨光中,公主肌肤才露一点,如玉如雪,凹凸有致;她眸子扫过他,双瞳翦水,宜嗔宜喜。秦景呼吸一滞,几乎是扑过来,抓住她的手,用被子把她给捂住。他掩住极跳的心脏,低下头,排刷般的浓密睫毛在眼上投下扇形阴影。公主看不到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景半天不说一句话,只虚虚搂着公主,替她挡好春光。

    “你这个冤家……禽、兽不如……”公主被他抱着,开始呜呜咽咽地扯他的衣带。

    秦景才系了一半的腰带又被公主扯开,他抬目,拧着眉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什么……”

    “什么?”他声音都含在喉咙里,公主根本没听清。

    “……孩子没事吧?”秦景说出了口。他这么说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公主的反应了。

    果然,公主愣了一愣后,“你、你真讨厌!你居然不心疼我,心疼别人……咦?”她突然觉得不对劲,侧目看向秦景。

    秦景垂着头将她埋入锦被中,神色很平静。在公主看向他时,他轻声,“就算属下醉了,也不可能在公主未同意的时候,冒犯公主。”

    “……”宜安公主默然,所以他早看出她在胡说八道了,但是不知道该不该指出来?

    秦景心里多喜欢她啊,她缩在被子里,巴掌大的小脸上,目光闪烁,一会儿心虚,一会儿又大胆。她这么作,趁着他喝醉就往他身上泼脏水,被揭发后又无辜地低头……秦景目有柔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但一会儿,他目光又暗下:可是她如果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秦景俯身,“公主,属下回来后,有事想跟你说。”

    公主意兴阑珊,挥了挥手,“好吧。”

    早在第一次扑倒秦景后,秦景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公主就对秦景的酒品有了了解。只是了解归了解,当再次碰到后,还是觉得郁闷。

    她知道秦景想跟她说什么,只是好听的话,她昨晚都说过了,实在懒得跟他再唠叨一遍。比起跟他唠叨没用的好听话,公主更应该想,该怎么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等秦景走后,公主梳洗完毕,去向平王妃请安。平王妃对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女儿和霍青试探感情上,如何猜得到女儿都准备生孩子了……

    “阿静呢?”平王妃问。

    “她去东校场了。”宜安公主今天可乖了,娘问什么就答什么,务必服侍得娘心情好。

    平王妃皱了皱眉,“她总去那里干什么?”她疑惑地看向大女儿,“是不是你又骗她了?”

    公主好生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她是真的什么都没做嘛,干嘛坏事都想着她。

    平王妃不问了,暗自决定让儿媳多带着小女儿去交际。好好一个郡主,总跑去东校场算什么。

    宜安公主跟平王妃说了许多闲话,见娘情绪平常,她才小心翼翼试探,想不到理由,干脆又把宜清表姐拉出来举例了,“……那她现在怀孕了,如果你是长公主,会让表姐她和离,嫁给那孩子父亲么?”

    平王妃不可思议地看公主,“嫁给一个面首?你开玩笑?”她皱起眉,“是不是宜清跟你说了什么?她想跟驸马和离?”

    “啊没有,我就是心疼表姐,”公主心里给表姐道歉,口上却不停,“那表姐都有孩子了嘛。那孩子长大,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多不好啊。”

    “……连这个都经受不住,不配生在皇家。”平王妃不留情地下了结论,“宜清就算和离,嫁也不能嫁给身份那么低的人。我若是长公主,绝不同意。至于孩子……我本心也不赞成她要这个孩子。不过宜清也很可怜,想要就要吧。孩子生下来,并不是一定要有父亲,宜清若是不喜欢,可以把孩子交给她母亲长公主抚养,我想长公主是乐意的。至于那个面首……为防止他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杀了最好。”

    “……”宜安公主把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悄悄放了回去。

    平王妃这么顽固,她根本不敢说啊。万一娘在她哭哭啼啼的哀求下,只愿意让她留下孩子,但要杀秦景……那可怎么办?

    公主小声辩解,“我看姑姑也没有杀面首的意思啊。”

    平王妃看她一眼,“那是因为宜清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

    “……”公主微窘,好吧,表姐太那啥,她做不到。

    平王妃突然想起来般,“你和那个秦景……”

    “我们还好!还好!”公主赶紧打断,“娘你放心,我肯定不敢做让你生气的事啊。娘你可别冤枉我啊。”

    “……嗯,”平王妃话被打断,只看了紧张的大女儿一眼,“你注意些,你若是给我搞出什么来,我收拾不了你,秦景我还动不了吗?”

    公主默默答应,回到自己地盘后就倒在床上,呜呜咽咽起来。看来,她得离开娘的眼皮下了,不然娘迟早得发现问题。

    爹怎么还不造反啊,真是急死她了。

    她现在想去自己的封地,都找不到借口。

    公主想得头都大了。

    晚上秦景回来,并不知道公主一天在烦恼什么。他还停留在公主不想要孩子的阶段,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属。

    公主惊疑地看秦景跪下,将自己的俸禄钱袋给公主交代。

    公主坐在床上,听他说了半天,没听懂他的意思,“你的月俸都是我发给你的,我会稀罕你这点儿俸禄?你给我看干什么?”

    秦景抬目,看向她眼睛,“属下可以多养一个人。”

    公主支着下巴,“不行吧,你养不了我。”她算了算自己的日常开销,光她每日喝的人参燕窝,把秦景卖了,他能买得起吗?

    秦景道,“属下说的是孩子。”

    公主漫不经心的神情顿住,看向他眼睛,身子倾向他,“什么意思?说清楚。”

    秦景躲开公主亮得刺眼的目光,沉下眉目,想了许久,才缓慢道,“属下可以养大一个孩子,公主可以把他给属下吗?”

    “……属下知道公主不能留他,属下不会为难公主,不会让他出现在王府……”他话没说下去,因为公主抬脚,就踹向他的肩膀。

    他跪得笔直,在决定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个了。公主力道太大,自己收不住,跌倒下来,秦景伸臂接住她。

    公主搂着他脖颈,将他拉向自己这边,咬牙冷笑,“你要带着我的孩子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要孩子,你就不要我了吗?!”她厉声质问他。

    她在他怀里脸色发白,轻轻颤抖着。她手搭着他的脖颈,心里满是失望。为了一个孩子……她要输给一个孩子?

    “属下不离开公主,”秦景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属下只是想要他。”

    他擦去公主额上的细汗,抓着她抖动的手,连声道,“属下不是要离开公主。”

    在秦景的保证中,宜安公主的情绪才渐渐稳定。当秦景擦去她脸上的泪时,公主才知道自己哭了。她闭目,心里有些难过:她竟然还是没有过去心里那道坎。

    秦景和她这么好,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不在乎以前了。她可以嫁他,可以为他生孩子……可是每到这个时候,刺激将她打回原形。公主就失望地发现:陈昭带给她的伤害,原来还在。

    公主窝在他怀中,低声,“我不怕生老病死,也不怕富贵贫穷。我只怕你离开我,怕天长地久被岁月磋磨成谎言,怕你突然不要我了。”

    “属下不会的,”秦景口拙,他说不出更多保证的话,只能重复,“一定不会。”

    公主微微笑,侧脸与他相贴,“嗯。”

    她知道自己想岔了,将秦景的难受转到自己身上了——明明是他担心她不要孩子,结果变成她担心他抛弃自己。而且这个想法,居然在她脑海里开始生根。

    公主有些忧郁:侍卫大人,我有病啊,你有药吗?

    公主原来只有五分想嫁秦景的心,现在都生出六分想望了。一想到秦景会因为孩子不要她,她就难受得要命。随便什么了,他肯留下就好。

    公主娇气道,“你那点儿俸禄,就想养活我的孩子?我身为公主,我日后的孩子,再怎么也会得个郡主郡王的封号吧?你这样就想给他弄没了啊?”

    “你养?你怎么养?你一个小小侍卫,你懂什么啊?你除了武功好,你还能教他什么?十八年后,我是不是一睁眼醒来,发现我自己的儿子或女儿,跑到我跟前来当侍卫或侍女啊?每当我宠信一个人,你就跑来告诉我,那是我的孩子?!”

    公主讽笑,“那可真有趣了,爹和儿子都在我手下给我当侍卫……这么精彩的戏剧,你有编好吗?编好后找我,我给你分红啊!说不定能让你那可怜的儿子或女儿,攒点聘礼或嫁妆呢。到时候本公主心情好,也许会给你们这家穷人添礼?”

    公主戳秦景心口,“侍卫大人,你对我孩子这么坏,你有问过他的意见吗?”

    秦景心知她在嘲讽自己,面容窘迫,有些恳求地看她。

    他心中已经放下,在公主这么说的时候,她便不是不要孩子了。其实,如果她真的不要……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根本不想离开公主。

    公主本来还想多骂他几句,但她看到秦景的脸,就忍不住犯痴。最后痴望了半天,在秦景咳嗽提醒时,她才红着脸给自己的话做了结束语,“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在秦景的美色下,公主不忍心说难听的话。

    公主搂着他,心有壮志,“你别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我会养你和孩子,你们都是我的责任。”说罢,她一脸希冀地看向秦景,满眼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秦景无话半天,在公主目光转凶前,干巴巴来了一句,“……那就多谢公主了。”

    公主这才满意点头,不麻烦,她养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心里高兴得很。

    只是秦景在她背身时,忽然问她,“公主心里的那件事,还不能跟属下说吗?”

    公主回头看他,他并不躲闪,直直看着她。

    秦景便是这样,他坦荡自然,他很少退缩。他只是在等合适的时候,他并不是怯懦得一味自卑后退的人。

    公主心里有事,那件事影响到她的整个人状态。秦景一开始不知道,但和公主在一起了这么久,他又怎会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猜测,那件事——也许和陈世子,不,现在已经是南明王,陈昭有关。

    虽然在秦景的印象中,陈昭此前与公主并不相熟。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个人,变成了宜安公主。好一会儿,她才低声,“我现在不想说,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她总有一天,要把自己的过去说给他听。

    那些遗憾和伤痛,她是想让他知道的。

    秦景低应,接了公主的话。

    公主跟秦景说,她要他,也要孩子。为了躲开她娘,他们得离开邺京,去公主的封地兰桥州。当时为了照顾平王府,公主的封地兰桥州紧挨平州,好让平王能帮女儿治理。但再紧挨,都是两个不同的州郡,且又不是紧靠邺京。

    “那得等庄先生回来。”秦景只这样说。

    公主点了头,如果她要去封地,老神医肯定得跟随。不然爹娘是如何也不放心的,只是在老神医回来之前,她得想个借口,跟平王妃说自己要走。

    她该找什么借口呢?跟平王妃大吵一架?吵完后说自己不高兴,要离家出走?

    公主去尝试了一下,几下就被平王妃送回自己院子思过。小打小闹平王妃不跟她计较,她闹得厉害了,平王妃直接把她关起来不许出门。

    她娘那么高冷,岂是她可以撼动的?

    公主扯着秦景袖子哭诉,“秦景,不然你找几个人,刺杀我娘,然后说是我的主意?”

    “好。”秦景颔首,起身就要出去。

    公主一愣,连忙扯住他袖子,“我、我开玩笑的啊,你听不出来?”

    “属下也是开玩笑。”秦景平淡答,“公主听不出来?”

    “……还真的是听不太出来。”公主傻傻看着他素无表情的脸半天,默默移开了视线。侍卫大人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认真的语气跟她开玩笑,她真的听不出来啊。不过……秦景会跟她开玩笑了,这是一个进步,对不对?

    好在,公主想等一个机会,并没有等多久。没过了几天,小郡主跑来跟她说悄悄话,“大姊,霍青答应来我们家向我提亲了呢。”

    “噗——”公主简直不敢相信,瞪眼看刘郁静,“你睡了他?!”

    “才不是,”小郡主翻白眼,“我们就是简单的两情相悦啊,你想那么复杂干什么?”

    公主扶额:两情相悦?霍青有没有情她不知道,小妹妹肯定是没有情的。

    可小郡主就铁了心要应下这门亲事,“我都跟霍青说好了,我帮他在爹娘这里说好话,他帮我安排季章的去处,我们简直太合适了。”

    “呵呵,”公主扯嘴角,“你们高兴就好。”

    她觉得自己是不太在意婚姻的,本来根本不想嫁给秦景;结果小姑娘比她还不把婚事当回事,她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两个小朋友谈好各自的条件,就一拍即合,你假扮“新郎”我假扮“新娘”?什么乱七八糟的。

    公主已经提醒过刘郁静两次了,她也不打算再多说了。娘会把关的嘛,反正做坏人的一直是娘……不过,小妹妹这件事,倒是给了她一个好借口。

    小郡主要和霍青定亲?但之前,平王妃明明是想把公主和霍青配在一起的啊。

    公主可以借说这几天总和娘吵架心情不好、妹妹这订婚让她觉得尴尬不好面对,从而去兰桥州休养一段时间。

    等在兰桥休养的时候,迅速嫁给秦景,官府一批准,等娘知道的时候,她孩子说不定都生下了呢。

    这样一想,公主还挺期待小郡主去跟平王妃说,“你什么时候告诉娘?”

    刘郁静想了想,“这几天吧。”娘的疙瘩也就是姐妹同时看中一个人,除此之外,霍青没什么让娘不满意的,就这样吧。

    其实平王妃还是不满意——她之所以给公主定下霍青,是公主经过陈昭一事,不可能嫁入和她身份一样高的名门了。

    但是小郡主不一样啊。

    小郡主年纪还小,可以挑的人家多着呢。怎么能看上霍青呢?霍青之前不是和宜安公主关系挺好的吗?

    平王妃疑心公主又在中间搅和了什么坏心眼,把女儿叫来一问,结果公主大受打击,哭哭啼啼地说,“他和妹妹订了亲,那我见他多尴尬啊……娘我不要在邺京待着了,我要去兰桥州,去我自己的地盘。”

    公主哭得太厉害,小郡主都跟着吓住了。她之前怕姐姐心里不自在,不是已经跟姐姐提前说了吗?姐姐也没啥反应啊,该不会她都说了那么久,姐姐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平王妃被两个女儿弄得又头疼又心疼,又气又难过。可是小郡主倔起来,跟公主一个样。平时不敢跟娘对着抗,这会儿就敢了,非是认准了霍青。

    平王妃本来对霍青的意见不太大,见小女儿这么坚持,她就有些松口了。只是对于大女儿吵着要去兰桥州,她仍有些不愿意。

    等平王回来后,平王妃将两件事告诉丈夫。她本意是跟丈夫告知一声,毕竟这些事,平王向来都是不管,任由她拿主意的。

    谁知这一次,平王却开了口,“宜安想去兰桥州,那就由她去吧。兰桥州挨着平州,有王府戍卫跟着,再有老神医照顾,不会出什么事。”

    再沉吟了一会儿,平王道,“至于阿静和霍青定亲的事,等等再说吧。”

    “等?”平王妃不解,“等什么?”

    平王没有给王妃准确答案,只说,“总之先别急着办,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平王妃半信半疑,只能回去自己琢磨了。她实在不知道丈夫这是什么意思,但平王妃和平王夫妻这么多年,平王很少对她提意见。每次提的意见,几乎就是钉板了。平王妃心里再不解,也会尊重丈夫难得的意见。

    新任南明王陈昭从平王书房离开,在王爷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公主最近发生的事。他心中沉思:去兰桥州?她是出了什么事,要去封地?

    当陈昭回到自己地盘时,早已等候的下属即刻来见,送上了陈昭等了很久的消息,“王爷,我们找到檀娘了!”

    陈昭身子一顿,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下属,沉默不语。

    下属如实报,他们是在南湘十里外的一个叫坦溪的小部落,找到了符合陈昭要求的小姑娘。小姑娘确实只有六七岁,一只眼重瞳,另一只眼看不见。这些,都能和王爷的要求对上。

    “把她带来了吗?”陈昭语气有些异常,带些激动。

    他知道,自己垂在身畔的手,都在轻微颤抖着。

    他在邺京按兵不动,他任由公主和秦景卿卿我我,他也不去打扰公主,他也不去对付秦景……那是他一直在等檀娘啊。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檀娘引起的。那么这个结果,自然也应该让檀娘参与进来。

    公主重生这个意外,檀娘应该有办法改过来。

    下属惭愧道,“那个部落的人不许我们带走檀娘,说她是坦溪族的‘圣女’,不应该接触外人。”

    陈昭垂目,哦,前世檀娘会出现在康州,是她的部落出现了问题。

    他道,“不肯来,不会绑来吗?”

    陈昭转头,嘴角轻扯出笑意,他眼底却冰霜一片,“算了,我和你们亲自去一趟坦溪族。檀娘,她是我的朋友,一定是你们做了不礼貌的事,才让她拒绝跟你们出行。你们说,对不对?”

    下属们除了点头,还能再说什么?

    陈昭已经帮他们下了结论。

    在这一次出行前,陈昭去见平王。

    他明明没有去想见公主,却没想到,他进府时,正好看到宜安公主和秦景出门。两边人一左一右,都看到了彼此。

    陈昭停步,向宜安公主拱手,“公主。”

    宜安公主哼了一哼,不想理他。

    陈昭看向秦景,微笑,“说起来有趣,秦侍卫以前明明是我的人,现在见到我,真是如陌生人一般,让本王失望啊。”

    宜安公主立刻看向他,“陈昭,你什么意思?秦景已经不是你的侍卫了,你要斤斤计较这种小事?”

    “斤斤计较?”陈昭眼中含笑,“我本来就是心胸狭窄之人,公主不知道吗?”

    公主看着他,“你现在可真狼狈。”

    陈昭默一瞬,低眼片刻,再抬头时,恢复了往日的和气优雅,“是我失礼了,只是我想跟公主说几句话。”

    “本公主不想跟你说话。”

    陈昭笑,“那我只好在这里说了。”

    “……”宜安公主恨恨瞪他,陈昭无所谓地笑。

    公主并不想总是把“秦景以前为陈昭做事”拿出来到处宣扬,这对秦景如今的地位没有一点好处。说多了,还会让平王妃对秦景的印象更不好。可是陈昭还真不是那种会为了他们考虑的人。

    公主心里讽笑:陈昭当初来邺京时,跟她说彼此可以做一对兄妹。那时候她就不信陈昭有这种好心,现在看来,陈昭说的话,果然没有一句是真的。

    公主回头看向秦景,秦景点头,便出府了。他目光一瞥,看到陈昭盯着自己阴冷的目光。秦景心知在平王府,陈昭并不会把公主如何。而对待自己,在邺京,陈昭也不会那么做。

    那么,只是被陈昭冷眼看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他并不对陈昭愧疚——公主本也不是陈昭的,自己从来不是从陈昭手中抢的公主。

    而秦景欠南明王府的,在他当时脱离王府的时候,已经还干净了。

    公主不喜欢陈昭,陈昭便不能勉强公主!

    等众人都离开后,公主安排了地方与陈昭会面,她要听听陈昭跟她打算说什么。

    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陈昭也懒得寒暄,直接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

    “不可能,”公主冷笑,“我不要的东西,我从不会捡起来,我从不走回头路。”

    “你确定?”

    “当然。”

    “好,”陈昭点头,“那你不要怪我心狠。”
正文 第62章 檀娘出现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的表情太平静,语气太正常,好像宜安公主说什么、什么反应,全都在他预料中。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前世是那样的关系,不仅陈昭了解公主,公主也了解他。

    只是公主觉得好笑,她不知道陈昭要怎么对付自己——逼自己爱上他?逼自己嫁给他?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啊。

    即使陈昭用秦景来威胁她,公主都不觉得自己会妥协。她宁可和秦景一起死,也不想面对陈昭。

    陈昭只和公主说了这么两句话,就告别了她,去向平王请安。公主心里不安,得知陈昭走后,她立刻去爹那里,黑一遍陈昭,并顺便询问陈昭有没有跟平王说什么奇怪的话。

    平王道,“好啦,我知道你不喜欢陈昭,当初也不是爹让你嫁他的啊。现在你们各自婚配,谁也不要管谁了。你总这么关心陈昭,是不是后悔了?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公主惊恐,“怎么会误会?我怎么可能后悔?秦景不知道比他好多少倍。”

    平王“呵呵”两声,不加评论。秦景再好,女儿也不肯割爱,他是遗憾啊,也没办法不是。又听女儿打听陈昭干什么,平王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他要离开邺京办点私事,我顺便吩咐他些活计,这你就不用管了。”

    “那他不会再回邺京了吧?”

    “嗯,”平王点头,“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那他会去兰桥州找我吗?”

    平王“……”了半天,觉得女儿真心太高看自己。但公主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平王不得不佩服女儿的厚脸皮,忍笑答,“如果没有意外,他之后一段时间会很忙,行程安排得很紧。你放心,他大约是没时间追你去兰桥州的。”

    公主放下了心。

    她虽然觉得自己意志坚定,不可能被陈昭三言两语就哄骗得跟他走。但听到陈昭不会在自己眼前晃,还是让她更加轻松了。陈昭的执念要比她可怕,她现在只想跟秦景修成正果,她不愿意总拿前世的事让自己心累。

    陈昭确实如平王所说那样,在跟平王告别后,就离开了邺京。他个人行踪没向任何人透露,大概只有平王知道一点。大家知道的是,陈昭的父母回去了老家,顺便把陈昭的表妹白鸾歌也带走了。

    上马车前,白鸾歌拉着陈昭的袖子,目中含泪,“我不能跟表哥一起去吗?表哥你让我不许惹公主,我都没惹,我现在很听话……我不会坏表哥的事的。”

    “我知道,”陈昭温声,“我是有要事在身,不能照顾你。”

    白鸾歌无法,只能接受他的安排。只是她对陈昭隐约的抱怨,让来给她送行的徐丹凤听了去。徐丹凤很诧异,“你表哥……他心里还有那个宜安公主?”她脸上神情很奇怪:因为在她心中,宜安公主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白鸾歌很愁苦,“对啊,表哥一直放不下公主。”她心中觉得表哥为得到公主,恐怕还会做些什么。但这点,就没必要让徐丹凤知道了。

    徐丹凤忍了忍,“我之前以为陈公子那样的人物,清正博雅,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心里有他,他全然只当你是妹妹?!再说那个公主,她又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毁了婚?”

    白鸾歌扯嘴角,“她心里另有他人,那人还是我表哥的侍卫呢。”

    徐丹凤挑眉,感兴趣地“哦”一声,声调上扬,明显想听到更多的□□。但白鸾歌点到为止,在姨母的召唤下,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白鸾歌看着徐丹凤身影越来越小,自己眼里的笑也淡下去了。

    表哥不许她碰公主,那就不碰吧。只是让徐丹凤恶心恶心宜安公主,想起来也不错。

    白鸾歌咬着贝齿,眼中光芒不定:只要表哥肯让她留在身边,就算他要自己帮他赢得宜安公主的好感,白鸾歌都是会去做的。可是就连这样的事,表哥都不给她机会。

    她爱慕了他那么多年,又怎么会是一朝就能放弃的呢?她做不到,天下也没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再说陈昭走后,公主整个人都一阵松快。不过公主这个人吧,总是有点乐极生悲的本事。每次她高兴一点,都一定有一件不怎么好的事情在等着她。此次亦然。

    四月初的时候,长期未归的庄老神医终于带着自己的小孙子庄宴,回来了平王府。庄宴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公主身边去撒娇。

    他都好几个月没见公主了,心里万分想念。

    只是让他郁闷的事,公主闺房中,不仅有公主在,还有挡在公主前面、不许庄宴扑去公主怀里的秦景。

    小庄宴和高大的侍卫大人面面相觑半天,恼怒起来,“你让开!你霸占了公主这么久,你有没有点良心啊?”

    公主探头看到他,吃了一惊,“小宴,你……胖了。”

    小庄宴没想到自己回来见到公主后,公主的第一句话是这个。顿时小脸煞白,大受打击,往后连退几步,眼泪都开始在眼眶中转了,“公主……”

    刚见面就被嫌弃是怎样?

    公主是真的觉得可惜啊,多眉清目秀的一个小儿郎啊,几个月不见,长歪了。不过看小庄宴要哭的样子,她即刻意识到自己的残忍,赶紧补救,“胖一点很好,很……可爱。”

    “那公主喜欢吗?”庄宴用期待的大眼睛看向公主。

    公主“呃”了一声,表情为难。好吧,什么都不用说了,小庄宴被公主给气跑了。公主带给他的伤害太大,他都忘了跟秦景置气了。

    公主眨眨眼,在老神医进屋扫了她一眼后,她顿有尴尬之意,但仍强撑着道,“看什么看?本公主说错了么!胖了就是胖了,不许人说吗?”

    锦兰这段时间跟公主关系和缓了一些,闻言都敢笑着在一边开玩笑了,“公主,恐怕就你一个人会拿小宴胖了来说吧。”

    公主恼羞成怒,“你敢污蔑我?别在我背后还挤兑我吧?出去给我领罚!”

    “公主,该看脉了。”老神医镇定地打开了药箱。

    手下置一方素帕,老神医三指压着公主的手腕,垂头不语。到了正经事,公主自然不能像之前一样闹腾了,她和秦景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庄老神医的一举一动。对公主的事知道一点的锦兰也很紧张,盯着老神医看。只有木兰觉得奇怪:都那么紧张干什么?

    好半晌,老神医放下了手,“没事,只是一些老毛病,老夫调养些日子就行了。”他的眉头却仍蹙着:公主的脉象,有虚弱之相啊。真是奇怪,在自己常年的调养下,公主如今除了偶尔一些小病,大多时候和正常人无异;脉象怎么会一年比一年虚?

    他抬头,发现公主等人还看着他。老神医一愣,他给公主看病多年,从来没被公主用这么殷勤的目光看过啊。

    公主悄声,“就这样吗?”

    老神医反问,“公主以为如何?”

    “我常日呕吐,吃不下饭,身子懒怠,癸水不调,”公主心脏上下跳得厉害,“这好像不太正常吧。”

    老神医不知道这怎么就不正常了。他委婉解释,“公主,你和旁的姑娘身体不一样,别人不正常,对你来说……很正常。”

    公主的脸沉了下来,“所以我不是怀孕?!”

    木兰眼皮一跳,蓦地抬头看向公主。怀怀怀孕?!和谁?!

    老神医这次是真被公主给吓到了,在公主的质问下,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又诊了一遍,老神医才肯定说,“公主你只是需要调养而已。”

    “你胡说八道!人家都说我怀孕了,你怎么就说没有?你这个庸医……唔唔唔!”她的嘴被秦景捂住。

    公主这发起脾气来,太容易得罪人了。

    秦景看她,“公主先歇一歇吧。”

    木兰等人伺候公主躺下,秦景请老神医先离开这里,去屏风后开药方。

    公主被人服侍着半卧,她靠在床头,一会儿盯着床顶垂下的金色流苏,一会儿又看向屏风后的人影。

    她坐了许久,有些呆了一呆,眼中凝起水雾。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她相信老神医的医术,他不会开玩笑。那么,她其实并没有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怀孕?

    锦兰带她看的那什么破人啊!信口雌黄!

    她凶悍的目光瞪向锦兰,锦兰早就吓得脸色青白,哭丧着脸道,“奴、奴婢这就去领罚,这就去!”她不敢承接公主的眼神杀伤力,说完就弯着腰跑了出去。

    锦兰走了,公主又继续发呆。在老神医说她没怀孕的时候,她心里又有失落,又有放松。两种不同的情感,皆因为她自己发愁了这么久,却原来是乌龙,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她摸摸自己滚烫的小脸,偷偷看屏风后的秦景一眼。秦景没说话,这么远,又有屏风挡着,公主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她只能看到他正专注看着老神医的落笔,看老神医开药方。

    公主怔怔看着他:她没有怀孕,最失望的其实是秦景吧?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了吧?

    一会儿秦景进来,见公主一个人在发呆。他低声跟她说了会儿话,讲自己要走了。

    因为秦景想亲眼看到老神医给公主确诊,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如今诊脉已完,他得去东校场了。

    秦景往日并不会专程跟公主告别,他是觉得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有必要安慰一下公主。

    公主盯着他,“你会因为我没有怀孕就不爱我了么?”

    秦景一愣,又被公主的直接给弄得不好开口。半天后,他才道,“不要多想。”

    公主哼一声,她才没多想。她特别大爷地挥了挥手,“行了,你走吧。”她本来对孩子就没有那么期待,也没那么想嫁给秦景,如今一切都是乌龙……她肯定没有秦景感触深。

    秦侍卫无话可说,他早该知道公主会这样。

    等秦景走后,公主撑着下巴想:秦景这两天肯定很难过,她得对他好一点。哦她要亲自下厨,慰问一下秦景!

    秦景正要出门,被老神医喊住。秦景对庄老先生很尊重,虽然急着出府,但老神医叫住他,他仍然过去了。他心里忐忑,是公主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老神医不便当场明说?

    “其实你和公主不必那么担心孩子的问题。”老神医看他半天,幽声道。

    秦景无言,听老神医接着要怎么说。

    “公主体质弱,本来就不易有孕。就算有孕,生产也艰难。你懂吧?”老神医并不跟秦景拐弯抹角,“她这两年身体表面看着好了,内里还是虚。我不建议公主怀孕,她身份尊贵,只用考虑自己的身体就行。要不要孩子,对她的身份来说,没那么重要。”

    “不过秦侍卫你就不一样了,不管你因为什么理由跟着公主,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最好还是跟公主断了比较好。”

    庄老神医从小看着公主长大,自公主生下,他就被请来平王府,专心照顾公主一个人。他陪公主的日子,比他陪自己的儿孙还要长。

    老神医从来不干涉公主的私事,只是公主和秦景闹出了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即使公主日后怀孕,他也建议流掉。

    秦景有一瞬间,耳边轰鸣,什么也听不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听到远方隐约有人喊他,是侍卫队的同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了,来不及跟老神医说什么,匆匆告别。

    自老神医回来,带来的每个消息,都不是好消息。

    不过,那也称不上是什么坏消息。

    秦景吐口气,排去心中抑郁之情:那些都是身外之事,他没那么在乎。只要公主没事,其他的都没什么。

    他是喜欢孩子,他更喜欢公主和他的孩子。但如果她不能给他,那不要也没什么。他知道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绝不是一个孩子。

    晚上,老神医开了门,看到一身侍卫装、额上有汗的秦侍卫。他站在屋中明火和屋外黑沉的边界,光和暗在他脸上交映。他语气平淡,“白天庄先生跟我说的话,我想好了。”

    老神医静听。

    “如果公主日后问起庄先生孩子的问题,庄先生就说是我的问题,和她无关。”

    “你的问题?”

    “嗯,随便什么理由,麻烦庄先生了。”

    老神医第一次定眼看这个青年,良久无话。秦景站得挺直,面有风霜。但他神色坦然,目中平淡。他说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就在闲话家常一样。

    之前公主和秦景那么好,老神医统共也没看出秦景哪点值得。长得好,武功好?天下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公主凭什么因为秦景放弃别的男人,甚至弄毁自己和陈世子的婚事?

    现在老神医明白了——天下女子,身边但凡有一个秦景,便什么都不用求了。

    他什么都可以没有,他却愿意把自己的心给你。你要不要呢?

    老神医关上门,回头看到小孙子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他摸摸小庄宴的头,叹道,“你跟着这个人学武,你爹娘该放心了。”

    小庄宴立刻一脸嫌弃,“他?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我都快闷死了!”

    又得意道,“爷爷你提醒我了,回头我就向他炫耀公主和我的往来书信去。公主亲自写给我的!他有么?!”

    公主懒怠,平时根本不写字。秦景想看公主的字迹,不还得贿赂小庄宴?

    想到让那个木头脸跟自己低声下气地哀求,小孩儿自得得都快飞起来了。

    秦景跟老神医说了话,又被平王叫去吩咐了一些事,回头还和侍卫队的人交流了一番。等他洗漱一番,天已经很晚了。

    秦景在公主门前徘徊,一时想敲门,一时又怕打扰到公主。但要他就这么回去,他又不愿意。想了想,还是走窗户吧。转身正要走,门从里头拉开,一个白影跳入他怀中,秦景一把搂住。

    关上门,秦景靠着门板,低头看怀里的公主。

    她挂在他身上,还笑话他,“我就听你在外面走了好几圈,都下不定决心敲门。秦景,你武功退化够厉害的啊。我站在门边听了这么久,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你就一直没发现。”

    她一脸担忧地看他,“你武功退化成这样,是不是不适合做侍卫啦?一想到我的侍卫大人武功这么不靠谱,我就觉得我生活在一片危机中。”

    秦景又被公主嘲讽了,他脸颊滚烫,唇动了动。

    公主道,“想说什么就说啊,你不解释,我就不要你了,换别人给我守夜!”

    “属下……之所以没听出来,是因为是公主啊。”秦景轻声。

    公主疑惑,听不懂。

    秦景不想说那些话,但被公主戳着心窝,他只能吞吞吐吐地道,“公主脚步轻,属下又习惯听公主的脚步……一时间没注意到。”

    公主看着他不说话,在秦景想说不想说的态度中,她听明白了。每个习武者,都有安全距离,安全人士。当那个人走入他的警惕范围内,他会如平常一般,反应不过来。因为太熟悉了,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根本不觉得那个人是危险的。

    这就跟有些武功再高强的人,也很容易被最亲密的人刺杀,一个道理。

    公主问他,“你的这个范围,只有我吗?”

    “……嗯。”

    “是现在只有我一个,还是一直只有我一个?”那些徐阿月什么的,在不在他的这个范围呢?

    “只有你。”秦景垂着眼。

    他被公主亲一口,再亲一口。公主还觉得不够,捧着他的脸,拿口水洗刷了一遍。然后盯着秦景窘迫的样子,公主被他逗笑,前仰后合。

    秦景搂着公主,眼底温柔,也有些想笑了。

    笑完了,公主轻声,“你遗憾吗?我没有怀孕。”

    “还好。”

    公主便看着他,又忍不住咬着唇笑:她发现秦景对除了她之外的事,态度都是“还好”,特别的不冷不热。她格外喜欢他这种对别的人别的事不太在意的态度。

    公主低声,“别难过,以后总有的。”

    秦景“嗯”一声,没有说别的。以后也不会有,他知道。

    他抱着公主,借着月光清辉,看公主的脸。

    他问,“如果一直没有呢?你会因此嫌弃我吗?”

    “怎么会?”公主大吃一惊,“你问反了吧?”

    通常不是女的问男的会不会因没有孩子而嫌弃什么的吗?到她和秦景这里,怎么全都反着来啊。

    公主安慰他,“你别这么说啦,你看你长得这么好……就算没孩子,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秦景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公主一直是看属下的脸,才喜欢属下吗?”

    这不是第一次了。

    该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公主特别关注秦景的脸——秦景忍不住怀疑,他的价值就是脸吗?

    公主有些尴尬,她肯定自己不是因为秦景的脸而喜欢他。她前世,他跟在她跟前那么久,公主肯定自己对他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在她死后,她跟随他,看着他死,又在十五年的想念中……她才一点点喜欢他。

    不过这点,公主暂时还不想跟秦景说。牵扯到陈昭的事,她现在都不想说。那会让她心情很糟糕。

    她只能道,“还有你的身材好。”

    “性格好。”

    “能看上我。”

    ……公主说了一会儿,看秦景还听着呢,但她都没词了,干脆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点是你必须应该保持的。”

    秦景继续听。

    公主开始笑,“器大活好。”

    秦景一时愣住,没听清。公主见他不懂,就要给他解释,她才开了个头,嘴就被秦景捂住。秦景是真的脸红了,全身血液沸腾,身子都僵住了。

    他真不该问公主这个问题。

    公主翻白眼,“你总是捂我的嘴干什么?你就不能练练你的承受力?”每次她说个什么,他都受不了。

    秦景又被公主嫌弃了,不过这本来也是他们的日常——秦景哪天不被公主嫌弃几次呢?但公主一样喜欢他。

    公主只是又犹豫了:没有孩子的问题了,她就不用急着给秦景一个名分,嫁给秦景了吧?

    哦,那也不用非去兰桥州了。

    秦景发现公主的这种态度转变,他默然无语,知道自己失去了娶公主的那个机会。他素来不爱说话,也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这段时间小郡主在忙着跟霍青培养感情,季章就成了多余的。季章和秦景多呆了几天,就发现兄弟的烦恼了。

    他嗤笑,“秦侍卫喂,公主曾经有嫁你的心?那你多努力努力,说不定她就松口了。”公主既然曾经有那个意思,就说明公主不想嫁的心根本不强烈,当然,恐怕想嫁的心也不强烈。

    秦景虚心问,“你是让我求娶?”

    季章拍拍他的肩,“你就差临门一脚了,祝你好运!”

    秦景无言,求娶公主?他怎么求?他不会啊。

    以公主的性子,发现他有这个心后,肯定会作弄他。秦景脸上发烧,觉得自己还是委婉些好。

    于是公主最近又被秦景送话本了,各种才子佳人,各种过程艰难以成亲结尾的。公主看不懂这么小清新风格的话本,她不能理解秦侍卫口味怎么这么淡,一点都不符合她的审美。她抓来自己的侍女们询问——秦侍卫这是什么意思?

    在公主和秦景甜甜蜜蜜的时候,陈昭已经来到了坦溪族,并找到了檀娘。小姑娘只有六七岁,目光却冰冰凉凉的,看着很遥远寂寥。陈昭要带她走,部落的人、小姑娘的父母都拒绝。

    陈昭微笑,直接包围一整个部落,问檀娘跟不跟自己走。

    等带走檀娘后,陈昭才说起自己前世的事。

    檀娘冷冷淡淡道,“前世的我为你作的法?那你我已经完成了交换条件,你找现在的我干什么?”

    “我想请你纠正那点本不该出现的错误。你连逆命都能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吧?”

    檀娘声音冷漠,“如果你所说属实,我现在已经为前世的事付出了寿命代价,我并不欠你什么。我曾经做过那样的事,那现在的我,就再不会做了——我不想一觉醒来,就因为折寿而死了。最关键的一点是,我现在只有七岁,我没有十几岁的我那样的力量。你非要我做,也得等五年。”

    “只是我等不了五年,恐怕你也等不了五年,”陈昭轻笑,“你父母和你一族的命,可都在我手里呢。你还想要拒绝吗?”

    檀娘看他,默然无语。

    陈昭轻声,“我不让你折寿,你不用像前世那样花费那么大的精力。我只要你帮点小忙而已,按照你曾经展示给我的力量来看,根本是一点小把戏。”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抱歉,你没有。”

    陈昭就这样将檀娘带走了,他心里怅然。前世,是南明王府对檀娘有恩,檀娘才自愿报答她。如今,恐怕他是把檀娘逼向自己的反方向了。

    陈昭沉默:他大概已经接受公主心里没自己的事实,也接受公主和秦景的感情了。他只是最后还在不甘心——便试这一次吧,如果这一次都不能挽回,他就……

    就如何呢?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他只是想纠正那个错误:如果没有秦景,如果公主和他之前没那么多误会,那公主会爱上他吗?

    他想要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折磨了他这么久……快把他逼疯了。
正文 第63章 彼此变化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邺京有流传关于宜安公主的流言蜚语。说她和侍卫如何如何,逼得南明王府退婚什么的。

    宜安公主是个真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物,她对于这些事情是真不知道。还是小郡主告诉她,她才得知的。

    刘郁静一点都不担心姐姐,反而说得眉飞色舞,“反正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我听了,都还以为是大姊你亲口说出去的呢。”

    宜安公主脸冷了下来,“怎么会有这种不靠谱的传言?娘没有压下去?这一下子败坏的是两家的名声吧。”

    就是陈昭,也不会做这种事啊。陈昭对于这种无用功,向来是不放在心上。公主确信他就算要逼自己如何,也不会拿名声去到处乱说。

    刘郁静叹气,“传言还没传到娘那里吧,也就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传一传。再说,娘最近忙着跟皇后娘娘给爹说情,顾不上下边的小事。”

    刘郁静又转而幸灾乐祸,“不过你和陈昭够倒霉的啊。陈昭前脚离京,后脚就有人敢败坏他的名声。你人还在京里呢,就能传出这样的闲话来……你们这对前未婚夫妇,是得罪了谁啊?”

    公主淡声,“不就名声差嘛,我怕什么。反正咱们家公主的名声,就从来没好过,也不差我一个。不过有人敢这么埋汰我,我可得弄清楚是谁敢这么干!”

    公主吩咐身边人,下去查清楚,流言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安排完了自己的事,公主又问小郡主,“你真要和霍青定亲?”

    小郡主垮脸,“不知道啊,爹说再等等,也没说等什么。”她是着急哇,再等下去,这机会就错过了。这两天她可是为这事急得上火,缠着平王妃一通求助,被平王妃斥责“不知廉耻”,把她赶去抄书。

    公主嘴角微扯,若有所思。

    因为公主的吩咐,流言的来源很快有了消息。公主都没想到,居然是从徐丹凤那里传来的。

    小郡主很惊讶,啧啧道,“她不是以直快爽利称霸邺京么?怎么也会干这种碎嘴的事儿?真是人不可貌相。”

    公主也惊讶,她还以为徐丹凤跟白鸾歌交好,不敢败坏陈昭的名声呢。不过转眼一想,说不得这就是白鸾歌的意思?她本就不喜欢公主,也不希望表哥娶别的女人。反正表哥已经走了,又不知道这边的事,恶心恶心公主,也是好的。

    况且白鸾歌也不觉得表哥知道这件事,就会怎么她——这种名声,素来女子比男子在意的多。表哥听了估计也就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

    再说徐丹凤做这种事——恐怕单纯为恶心她了。这个姑娘脑子有病,可能想不到这样的名声,对南明王府也不是好事。

    公主不管其他,不管是不是白鸾歌挑拨在先,徐丹凤敢这样,就得承担后果。

    这日天光晴朗,贵女门正在西桃园游玩,商量着新一旬的游乐,也互相打趣着彼此的衣着佩饰,交流着邺京最新的流言八卦。这个年纪的姑娘们出身显贵,又不忙,成天就是多交际、多攀比,心思多的,还要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

    最近宜安公主的流言,在这个小圈子里悄悄传着。

    气氛正好呢,外头一通乱,有小厮侍女们又拦又追又求。众女惊愕中,看到一位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白毛出锋昭君兜的少女被人簇拥着,从半月门外走了进来,穿廊过山,几下就到了近前。

    少女眉目如同被山水洗过一样淡远青翠,肤色雪白晶莹,兜下的乌发漆黑,两耳下晃动的玛瑙坠子如同秋千般,烘托着她艳丽的容色。

    此时她唇抿着,不动声色地从众女面上扫过,看到其中一个人后,就直直走了过去。

    “宜安公主。”经下人慢一步的通报,大家惴惴不安地请安。大家平时也不是没见过这位公主,只是最近的流言和这位公主有关,公主又亲自过来,总觉得不怀好意啊。

    宜安公主直接走到徐丹凤面前,冷盯着她,“是你到处传我的流言?”

    “你、你有什么证据?”徐丹凤没料到公主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却当然不肯承认。

    公主笑得倨傲,“我需要证据吗?我本身就是证据!”她顿一顿,“你这样碎嘴,按理我不该管,但你闹到我跟前,我就少不得替你父母管教一下你了。”

    “你想这样败坏我的名声?你却不知道我们王府,本来也不需要我攒什么好听的名声,这样反而让皇伯父忌讳。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你且看着,多少人把你当傻子看呢。”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绑了去天牢,顺天府得给我面子吧?徐姑娘,一连进两次牢房,你不想在邺京待下去了对么?”

    “不过你为人如何,都和我无关。牵扯到我身上,我却必须让你付出代价,让你知道我是不能得罪的。”

    “哦别人会说我这样小气,不过我不在乎。至于你,你在乎吗?肯定是在乎的吧。不然你干嘛要回邺京呢?”不就是想嫁个好人家吗?

    在宜安公主的几句说辞中,徐丹凤的脸忽青忽白。她看向四周姑娘,发现大家都面面相觑,有些和她关系不错的,此时竟看天看地,根本不看她。当然也有人担心她,但被自家的人扯着,不敢上前帮她说话。

    徐丹凤面色难看:原来是这样的吗?平时的好姐妹,在公主的权势威压下,根本是当看戏?!

    宜安公主欣赏了一番徐丹凤精彩的多变脸色,拍手,“把她绑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徐府。我想见见徐大人,问问他是怎么教女儿的。”

    “你敢!”徐丹凤又惊又怒,她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她是官府千金,宜安公主竟敢说绑就绑?

    “公主,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这样冤枉人吧?”有好事者便想劝和了。

    宜安公主漠然道,“我有没有冤枉人,你心里清楚。”她竟是根本不给徐丹凤说理的机会,转身就走。而她身后跟着的侍卫,早按照公主之前的吩咐,要绑徐丹凤。

    园子里一时闹得乱七八糟,做东的千金小姐站出来,有些忍怒,“宜安公主,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事情许你做下,不许别人说?”

    “掌嘴!”宜安公主回头,自有长相粗犷的婆子上去拉住那个被吓住的小姐。

    宜安公主嘴角上扬,“在邺京圈子里,就学会邺京的生存规则。你们若想变成第二个徐丹凤,我不介意帮你们练练经验。”

    方才那姑娘也是初来邺京,心眼又实的,被宜安公主用权势压下去,脸又青又白。但她转眼一看,四周的姑娘们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嘴脸。就连平日和徐丹凤玩得好的,现在也是远远站着旁观。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家公主的权威不容置疑,有些事你知道就知道,但得管住自己的嘴。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彪悍如这位公主,可能就会亲自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了。

    徐丹凤的父亲武阳将军是个糙汉子,在军队里爬摸多年,想把女儿送回京好婚配。没想到才几天啊,女儿给他惹出一次又一次的麻烦,还次次对上他的恩主平王,府里的宜安公主。

    当宜安公主大张旗鼓地把徐丹凤绑到将军府门前时,听到消息的老太君又气又怒,又恨又悔,气血攻心,一时昏厥了过去。

    武阳将军开了府门,那公主连门都不进,就把徐丹凤扔在府门前。

    公主走下马车,下巴扬得高高的,“我不是冤枉你女儿,证人证据我都带来了。”有公主命令,自有人押着前几日找到的证人到场跪下,竟是徐丹凤的乳娘。

    徐丹凤面色发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乳娘只是有事回家去一趟,什么时候被公主拿了去。

    徐大人想阻止公主,公主快言快语,“说说看你们都听到了什么!”她一点都不想被对方拦下。

    公主这么大的架势,从西桃园一路到徐府,一路上不知道被围观了多少次。现在,好事者就站在徐府门前,看徐家姑娘跪在地上,被她爹怒得大骂“长舌妇”,徐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徐丹凤尖叫,“我哪有做错?明明就是她做的……”

    “闭嘴!你还敢胡言乱语!你是想害死这一家子么!”徐将军怒气冲冲,打断女儿,他怎么有脑子缺根筋的女儿啊。他自己是平王的人,他女儿却一次次得罪平王的掌上明珠,这……这到底是逼着他反叛平王,还是等着平王收拾他啊?

    反叛平王?

    徐将军心里发苦,他跟着平王这么多年了,就因为这点事反叛,别人会信任他吗?连旧主都说弃就弃,新主会怎么想?而且朝堂上权力争斗厉害,牵扯极多。他自己是个武夫什么都不懂,不跟着平王,他都不知道谁更可靠。

    这样一想,他心里更灰败了。

    武阳将军向公主拱手,“是老夫教女不严,改日上王府,亲向平王赔罪。”

    “那也不用,”公主向他一笑,“你好好管自己的女儿,别让她到处丢人就行了。”在邺京贵女圈,谁不知道谁啊?徐丹凤自以为直率活泼就能混得开,还不知道私下得罪了多少人。

    果如公主所料,徐丹凤这个性子,喜欢的说直率,不喜欢的就说骄横,不满意她的人多了。但因为徐将军的身份,大家也就远着她,没人会故意去得罪。现在宜安公主先开了这个头,往日对徐丹凤不满的人,心思都活络起来。反正过几天,外面的流言完全转了向,都是说徐丹凤人品如何如何差。

    至于宜安公主?哦她的彪悍大家早就知道了,习惯了。

    总之徐丹凤是没法在邺京待下去了。

    公主幸灾乐祸呢,被平王妃给叫去了。平王妃也没说公主此举不对,反正做都做了,她女儿当然不能吃亏。平王妃心里暗怪自己最近忙,没早听到这流言,不然哪用得着公主出手,她手段要比女儿快得多。她也恨那个徐丹凤,跟平王抱怨了不少。

    平王一听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被人说了,顿时对武阳将军也大大有意见。武阳将军是攀附平王府,才有今日成就。平王惜才,但不代表他离了徐将军,就没有了主心骨。是徐将军攀附平王,而不是平王依赖徐将军。

    少了一个武阳将军,不还有武德将军,武青将军,武什么将军……

    武阳将军几次到府上来拜见,都没见着平王的面。徐将军焦头烂额,知道自己这是踩到铁板了。

    小郡主跟季章酸溜溜道,“看,爹就只为大姊做主!要是这么干的是我,爹肯定哈哈一笑,说‘小孩子嘛,脾气大了点,不要紧不要紧’。”她语气俏皮,特别不满意爹偏疼大姊,把平王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季章一笑,没说话。

    小郡主看他,“季章,你最近怎么都不跟我说话了?”

    季章心想,郡主你整日忙着缠霍公子,不是你叫属下少打扰你吗?

    他心里有些酸涩,感觉跟自家女儿长大,被别人家的坏小子拐走一样。他是怎么看霍青怎么不顺眼,但又拿不准这是什么心态,根本不敢跟小郡主提。

    季章当然不能跟郡主实话实说,他想了想道,“属下在想,郡主跟霍公子定亲的时候,属下送郡主一份贺礼。”

    小姑娘眼睛圆溜溜地看他半天,总觉得季章提起“霍青”,感觉好奇怪。她想不通,就“嗯”一声,继而惆怅,“那我恐怕很难收到你的大礼了……爹不让我定亲。”要是姐姐,肯定跟爹一说,爹立刻就点头了。

    姐姐命真好啊,又是公主,又得爹宠爱,嫁不成陈世子,偏有个秦景那么疼姐姐……可自己呢?小郡主觉得自己从小爹不疼就算了,娘还总翻她白眼,姐姐变花样把她气哭,还有……反正小郡主觉得和姐姐的幸运比,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被小郡主羡慕“幸运”的公主,正被平王妃说教呢,“……总而言之,你现在的名声被你自己折腾得臭极了,前段时间你不是还吵着想去兰桥州吗?我看你收拾收拾,这就去兰桥州躲两年吧。等邺京把你那点儿糟心事忘得差不多了,你再回来。”

    “啊……”公主茫然,她前几天想去兰桥州而不得,现在不想了,娘要把她送走。

    平王妃看着她,“你爹也同意了。”她知道女儿跟丈夫更亲近些。

    果然她一提丈夫,公主就点头了。平王妃心里颇酸:好歹总是她给女儿收拾那堆烂摊子,结果女儿更喜欢爹,她那个爹除了不靠谱就是不靠谱,有必要关系那么好吗?

    公主看不出平王妃心中的郁闷,她娘表情素来倨傲淡然,就算不愉悦,从脸上也是看不出什么的。公主高高兴兴地回去,准备收拾东西,打包去兰桥州。

    “那个秦景……”平王妃犹豫,在她心里,自然还是希望女儿跟秦景能断就断。

    公主反应多快啊,“秦景要跟我一起走的。”

    看娘脸沉下去,公主补救,“其实也没什么啊,平州离兰桥州那么近,我就算做点什么坏事,也有大哥大嫂看着。我大嫂就是你的跟屁虫,你说什么她就照做什么,你说对吧?”

    “哼,”平王妃挥了挥手,不想看女儿那张维护男人的嘴脸,“快走吧你。”

    宜安公主并不知道,这一次她去自己的封地兰桥州,就算她有什么事,也不用向大哥大嫂请示。在她离开邺京两天后,平王因为过度参与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争斗,被皇帝斥责,下旨贬他去平州。

    自此,平王府一家,从邺京退出,前往平州。

    到了这个时候,平王妃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王爷让公主早早走了,也不让小女儿定亲……恐怕这一切,都在王爷的预料中吧。

    平王妃却还有些不明白,王爷怎么就能算得这么准?他是要做什么?

    她想不通,也只好放下心,安慰自己:去平州也好,以自己丈夫这种心性,呆在邺京太容易得罪皇帝了。彼此冷静冷静,也是很不错的。

    平王一家离开邺京的时候,太子因为愧疚,来给平王送行。太子对平王这些年对自己的关照很感激,随着四皇子的母家势力近年突起,四皇子这些年把太子压得够呛,也就这个皇叔,会经常帮自己。

    太子也为自己的前途担忧,“皇叔走了,邺京还有谁向着孤?父皇近年,越来越……”

    平王拍拍太子的肩,漫声,“为君者,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

    太子眸中神情微闪,不言语。

    平王很快上了马车,车队都渐渐走远,太子仍盯着日落的方向,目光不移。他将这些年的许多事在心里转啊转,把平王的教诲仔细想啊想,目光暗下。

    若他一直如此,平王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平王还是父皇的亲兄弟,都被父皇派去封地了。而他呢?他为太子,一旦被废,他连退路都没有。他若失败了,下场恐怕远不如平王。

    当夜,留在太子身边的私卫张冉,在无人时给平王送密信:太子即将动手,邺京将乱,请王爷静候佳音。

    如果宜安公主在,她会知道这是平王造反的前兆。平王正是借助这一次的事件,在天下将乱时,找到了动手的机会。

    不过现在,这些宜安公主都是不知情的。她更加不知道,有一位姑娘,一直远远跟着她去往兰桥州的马车。

    这位姑娘,是白鸾歌。

    陈昭要白鸾歌跟着他父母回去,但白鸾歌自有想法,她认为自己若走了,恐怕再不容易见到表哥了。她想跟着表哥,只要她能跟上去,只要她不犯大错,表哥素来对她心软,也不会再把她赶走。

    可是陈昭的行踪不定,陈昭的父母都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白鸾歌当然更不知道。

    只是她虽然不知道表哥去了哪里,她却知道表哥肯定会去找宜安公主。她从小跟表哥长大,表哥一个眼神,她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表哥心慕公主,表哥是不可能放过公主的。那么,不管表哥现在在哪里,只要白鸾歌跟着宜安公主,迟早会等到表哥。

    于是半途上,白鸾歌就哄骗自己的侍女扮成自己,自己则从姨父姨母眼皮下逃了出去。她还给姨父姨母留了信,说自己去找表哥,让他们不要担心。

    白鸾歌是个胆大的,偷了表哥留下的南明王府印章,偷了不少银票,乔装打扮一下,就上了回邺京的路。幸而如今太平盛世,她又运气好,身上还有南明王的符印在,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

    白鸾歌不敢找上宜安公主,就在平王府附近住下,每日观察王府的动静。公主离开邺京去兰桥州的行为,又没有遮遮掩掩,白鸾歌稍微一探听就知道了。她也不用跟得很近,跟近了,容易被公主的人发现。反正公主的车队很显眼,她只需要远远跟着,也不可能跟丢。

    宜安公主一无所觉,她都没有收到她爹去平州的消息。也是,她如今在赶路,爹娘那边也在赶路,兰桥州和平州相距又不远。急匆匆下,那边就决定等定居下来,再和公主联系。

    公主正带着自己的人马,一路上玩得不亦乐乎。老神医不建议她赶路赶得太紧,所以公主的车队就走得很慢。走一路,玩一路,真真是潇洒自在。

    马上到了端午节,到处都在准备过节,赛龙舟、包粽子,公主一路走来,看到一派欣荣的景象,也有参与进去的兴趣。

    于是倒霉的就成了秦景。

    公主玩什么,都要拉着他一起,还总爱往他身上折腾。

    小庄宴一开始也嚷着要和公主一起玩,但自他看到公主学人给秦侍卫画脸谱,还要秦侍卫顶着这张脸谱不许洗、逛了一天后,小庄宴再也不肯和公主一起玩了。

    公主的爱好实在太诡异了些!

    秦景在小孩儿被吓跑后,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脸谱,看对面公主笑得捂肚子,禁不住叹气,“他一个小孩儿,你何必作弄他。”

    公主挑眉,“你懂什么!”

    她、秦景,再加上庄宴,一起走路上,别人会以为这是一家三口好吧。她才十六,庄宴都七八岁了,她到哪里生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去啊?这个误会一点都不美好。

    端午那几天,公主的车队停了下来,打算等节日过去了,再继续上路。

    公主缠着秦景出去逛街了,侍卫们大都跟了上去。公主却不需要侍女跟着碍手碍脚,这会把她给衬得与众不同。她一个侍女都没带,让大家自去玩吧。公主不在,给大家放了假,端午嘛,大家自然是留了几人留守后,就各找各的乐趣去了。

    庄宴一心想当侍卫,可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被他爷爷拉着去义诊了,苦不堪言。

    木兰跟其余几个侍女安排好交换时辰,便出去买些针线。到夏日了,要给公主准备一些新衣。她回到客栈,上楼的时候,经过一间房,漫不经心下,竟不小心听到里面有提到“公主”两个字。因为自家主子就是公主,木兰难免对这两个字极为敏感,停下了步子。

    她屏息,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回王爷,已经探听过了,公主如今就住在这个客栈。”

    另一道温和的男声道,“我知道了。”顿一顿,又道,“那便麻烦你了。”

    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幼女声音,“不麻烦,如你所说,我根本不用浪费太大精力,只是一点小事而已。只望你达成你心愿后,放过我的父母和族人。”

    男声和气道,“檀娘放心,只要你不耍手段,我不会连累旁人。”

    “嗯。”幼女声音不冷不热。

    “谁在外面?!”先前那道沉下去的属下声音响起,语气狠厉。

    木兰一惊,慌慌张张地后退,怀里抱着的篮子都掉到了地上,发出巨响,她的心差点跳出来。她也不敢收拾,顾不上篮子,急忙咚咚咚跑远,连头都不敢回。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什么阴谋……她心想自己真是倒霉,干嘛要留下去偷听呢?

    青年打开了门,月白长袍,眉目清雅,明玉如水。他盯着地面上掉落的针线篮子看了几眼,抬头看看走廊,并没有看到人的行迹。

    “王爷……”属下跟出来。

    陈昭目有所思,带着笑意,“没什么,约莫是被人听到了不该听的。”

    “那要不要属下……?”他做个“杀人”的手势。

    白衣女童在最后走出来,淡声,“你本是逆命而来,我不建议你造更多的杀孽,这对你不好。”

    陈昭温柔看她一眼,笑,“檀娘放心,我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说不杀,那便不杀吧。”

    木兰自逃回自己房间后,心脏仍然扑通扑通直跳。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立不安,唯恐被人找上来。她找熟识的侍卫大哥帮忙保护自己,对方跟她呆了一会儿,就说她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监督她。木兰有苦说不出,她想说自己可能探听了什么可怕的针对公主的阴谋,但她其实并未听清楚。

    再说,公主不在,她大嘴巴地到处乱讲,回头公主得罚她啊。

    木兰只能请锦兰等几个侍女陪自己一屋,但一下午都没事,连她自己都放心了。锦兰问,“木兰姐,天黑了,公主和秦侍卫恐怕不会这么早回来,咱们先下去吃饭吧?”

    木兰尴尬笑,“好吧,你们先下去,我收拾一下就下楼。”她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谁会对付她一个小侍女呢?

    这件偶尔听到的不完整的秘密,因为连后续都没有,木兰根本没对公主提。自己吓了自己半天后,她也放下了这个事。

    但就是在她放下心的时候,那件事却又找上她。

    半夜,木兰醒来,忽地发觉有些不对劲。她看到床前立着一个人,白衣在沉夜中若发着一层微光,那人转过来。月色清辉拂过他,面容皎然,高洁清和。

    他微笑,“木兰姑娘,又见面了。不要叫,不要吵醒别人,不然我会杀了你。”

    “陈、陈、陈……王爷,”木兰捂住自己的嘴,结结巴巴道。

    她认出来了,这人是陈昭。她大脑空白,想不通陈昭怎么会在这里?

    她硬挤出一丝笑,“王爷也在这里啊,怎、怎么会想到找奴婢呢?奴婢和王爷,并不熟啊。”

    陈昭诧异笑,“怎么会不熟?以前我不是送给过木兰姑娘很多小礼物吗?”

    木兰面色僵硬:她也不想收啊,退回去成吗?

    恐怕是不成的。

    陈昭又悠然道,“再说,我们下午时,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也听到过彼此的声音啊。”他对木兰笑笑,“那时我听着脚步声觉得熟悉,可是想不起来。好在后来我用心想了想,想起了姑娘你。”

    木兰一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在这么可怕的敌人跟前,她能说什么。

    她心里后怕又后悔,也想明白了:下午听到的,原来是陈昭在准备对付自家公主。可当时她听得断断续续,根本没听懂……只是她现在明白了,也晚了吧?

    她听到了陈昭的阴谋,陈昭一定会杀了她。

    “我不杀你,”陈昭如同看出她在想什么般,声音始终平缓轻悠,不紧不慢,“我正是有事要求助姑娘你,不然,我也不会留你跟我说这么久的话啊。”

    他的语气如此轻柔,反而让人生出遍体寒意。

    木兰低了头,声音哑的自己都控不住,“你要我做什么?”

    “一点小忙而已,”陈昭笑容淡淡,“你不是喜欢秦景吗?我想得到公主,正好你帮我这个忙,可以让彼此如愿。”

    “这是一瓶鸠毒,”陈昭交给木兰一个小小玉瓶,语气温柔得仿佛对待情人,“会用吗?需要我教你吗?”
正文 第64章 先后落水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夜景繁荣。

    灯火辉煌的深夜,熙熙攘攘的人流,流觞漫香的曲水,水上竞逐的龙舟,呢喃妩媚的小曲……混在一起,让人沉醉其中。

    因人潮太挤,走着走着,公主就与身后远远调着的侍卫们走散了,不过有秦景紧跟着她,她也不怕。一会儿天晚了,自有木兰等侍女在早先订好的崇明楼等着他们。

    公主从来没有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觉得耳边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声,根本听不清具体的声音。

    秦景一开始跟在她身后,后来人实在太多了,他也招架不住,不得已与公主并排,只怕自己一个错眼,公主就不见了。再后来,人越来越多,公主气质容貌皆是出彩,立在人群中,如珠玉与瓦砾的区别。

    偏偏公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旁人的区别,她从来没见过民间这么多花样,这趟出来真是让她过足了眼瘾。哪里热闹她就喜欢往哪里去,完全不管身边人能不能跟上。

    “秦景,你看……”公主看一出水戏看得高兴,那么高的台子,人毫不害怕地就往下跳,如同极快的流星,在半空中花样皆出,迎得满堂喝彩。只是公主回头一看,人太多了,竟没看到秦景。

    公主并不怎么慌,她心里很镇定,想着秦景很快会找到自己,自己最好不要乱跑。因此,她一直尽量站在原地,目光一边看着水上游戏,一边时不时往人群中扫一眼。

    渐渐的,公主却觉得不太对劲了。

    因为人太挤,根本是互相推着往前走,公主想站定,都不由她。这么多的人,看着头就好晕。再加上,公主发现自己似是被人有意无意往一处推。身边总有两三个男人时不时地挤一挤她,并偷偷瞧她一眼。

    男人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任何时候都会被女子察觉到的。

    公主皱眉,有些害怕了。

    她想逃开,远离这里,但是她才自主想退,那些人就发现了她的意图。方才还收敛的行为,一下子就突露出来,向她包围过去。

    “你们干什么?!”这里全是人,公主不相信他们敢公然做坏事。

    她即刻就想向身边路人求助。

    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反应速度很快,很明显是做惯了这种事,竟率先扯住了公主手臂,回头给人解释,“这是我家小姐,不听老爷的劝偷偷跑了出来玩耍,见谅见谅——”

    公主的手臂从没被陌生人碰过,人一碰她,她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一般。那种感觉,像是冰河里的一缕红血,触目惊心。她吓得连连后退,身后却也有男人堵住路。

    “小姐,不要闹了,快跟咱们回家去。”假扮小厮的坏人还玩上了瘾,看着她的目光却淫邪无比。

    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她是公主,她压根不觉得这些人在自己手里能讨得什么好处。可就算她知道自己最后不会有事,这个时候,还是觉得害怕,想找人依赖。

    突然,公主感觉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一松,那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往后退。公主的肩被人扯住往后拉,她闻到青年身上熟悉的冷气。

    “秦景!”公主目光晶亮地仰头,青年却只是扶住她的肩膀,并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对面被他扫开的几人身上。

    “你这个小白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被推开的人厉声质问,看那个青年手拢着姑娘的肩,根本没回头。他向自己人使个眼色,几人一同扑上去。

    四周路人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只这几个痞子在当地很有人撑腰,大家都不敢管,却也尽量让出一条路,好让那个青年带着姑娘离开。

    几个人有的扑向秦景,有的想去抓公主,却都感觉还没挨上对方的衣角,整个人像被什么排斥般,扑去的力道越大,跌倒的姿势就越难看。

    “你是什么人?敢拦着我们找小姐……”那几个人色厉内荏,还想挣扎一番,“告诉你,我们老爷可是……”

    他们看到人群中有好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住了他们,均身形高大,腰间带刀,看起来并不好惹。这些人包围的方式,分明与之前他们包围那个小姑娘一样,只是这些人有些本事在身,当人都走近了,痞子们才察觉。

    那是自然,公主后面远远坠着的侍卫们不是吃干饭的,只是一时到不了这里而已。等到了跟前,秦侍卫护着公主走了,这几个坏人就交给他们处理了。

    地痞子们咽口唾沫,心想自己八成是遇到不好惹的人了。再是什么都不敢管,爬起来就想开溜。侍卫们彼此一笑,三脚猫而已,随便派出一个兄弟,就能解决了。

    再说公主被秦景扶着,她也不知道秦景要把她带去哪里,反正有他按着她的肩,推着她往外走。

    公主嚷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还没玩够呢。”

    她的声音淹没在人声中,她自己都听不到。不过公主肯定,以秦景的武功修为,他肯定听得到。只是他听到了,也没有搭理她。

    他当然是没有搭理她——如果他开口,就算再轻的声音,也肯定有本事让公主听到。这些练武之人,就跟开了外挂一样厉害。

    公主闭嘴了,秦景生气了,不想理她了。

    她眨眨眼,秦侍卫生气多稀奇啊。她便乖乖地任他推着,也不挣扎,就想看他生气能生成什么模样。

    秦景很快带公主从人流量大的街上离开,他带公主从两家紧挨的铺子间穿过,走了半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带着公主拐进了一道黑巷子里。

    长而窄的巷子里,竟没有一个人,也离方才的吵嚷街道远了许多。

    公主走累了,推他,“你到底要干嘛?”

    秦景一回身,便将她抱在怀里。公主微惊,她从来没想过情绪内敛的秦景,在光天化日之下,能做出这种行为。方才若不是他不肯和她拉手,他们不也不会走散吗:

    秦景低头,借着巷外的那点儿昏色灯火看着怀中姑娘。她有发丝凌乱垂落在颊畔上,面容病弱,因被他推着走得太快而气喘不匀,脸上妆容也有些花。可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么好看,眼睫湿润,眸子清亮如洗,黑白分明。

    秦景拉起公主的袖子,露出她一段皓腕。公主的肌肤莹润若雪,细腻如丝,可眼下,她的手臂上却有被男人抓过而留下的红痕。

    秦景眸子暗下,有杀意升起。公主身子娇弱,他从来都不敢碰一下,怕她喊疼。可是今天,竟有人敢这么对公主。

    若当时他赶得慢一点,会发生什么呢?

    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光这样一想,秦景全身的血液就冻住了一般发冷。

    公主被秦景的大胆弄得太惊愕,便往后退,直到靠上墙壁。这还没完,她纤细的腰肢被人往胸前一扣,眼前黑影低下,她因迷惘而半张的娇唇,被人含住。

    秦景根本没有费力气,便打开了公主的唇齿。她对他,从来就没有提防。秦景的亲吻火热,如飓风一般席卷公主。公主被迫迎合,头一次觉得原来秦景也有进攻性,他在她口中肆掠侵占,不管不顾,大有抵死相缠的味道。

    这吻突如其来,让公主十分意外。她傻傻地被人又亲又吮,舌根都有些被扯得疼了。公主的本能,却是扯着秦景,让他低头,再低头,好让自己过过瘾——

    怀里的姑娘吐气如兰,口脂香艳,鼓囊囊的胸脯在他胸前磨蹭,手也不知不觉环上他的腰。她是法力无边的小妖精,气息甜蜜,粉嫩香甜,将人的三魂七魄吸走。

    在这种缠绵的亲吻中,秦景的火气被压下去,被另一种火开始占领意志。气息相连,他的呼吸开始沉重急促,抓住公主腰肢的手也不禁用力,让怀里姑娘发出一声甜腻的“嗯”声。那一声又软又娇,在他耳边轻轻擦过。

    就这么一声,秦景一下子就起了反应。

    他心跳加速,额上渗汗,很是艰难地离开公主的唇瓣。他靠在公主肩上喘气,平息自己的呼吸。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得靠自己,永远是指望不了公主会叫停。

    果然,公主还不满意呢,“怎么停下来了?”

    她不怀好意地用手碰了碰他下面,声音带着情,欲后的慵懒,“侍卫大人,你能不能诚实一点,忠于自己的身体啊?”

    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反应都控制不了,那就是禽兽。

    秦景当然不敢这么说公主,他只用手拍了拍她缠上自己腰的腿,沙哑着声线,“下来。”

    公主不要,更紧地夹紧他。秦景喷在公主脖颈上的呼吸一下子更为火热滚烫,他却还坚持,“下去。”

    公主摇头,搂着他的脖颈撒娇,“我要在这里做!”

    “不行!”秦景脸红透了,拒绝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含糊。

    “怎么不行啊,”公主在他耳边吹气,看他耳根红得跟煮熟了一般,她放软自己的声音,诱惑着他,“你看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你和我。你武功那么高,就算有人来,你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啊。而且你想啊,光天化日,几墙之隔就是刚才的大街,那么多人离我们那么近……有没有一种禁忌的兴奋感?”

    秦景有没有公主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自己是兴奋开了。

    她好想跟秦景各种场合地做一场,偏偏秦景总冷着脸拒绝。摊上这么个不懂情趣的人,公主也是百抓挠心。她每天看着秦侍卫都想流口水,想扑到他——可是她武力值不如他,打不过他。

    秦景依然不答应,看公主这样子,他干脆开始动手,把她从自己身上往下拽。

    公主急忙贴他贴得更紧,一叠声地浑叫,“亲亲,郎君,大爷,冤家……”

    “……”秦景的脸一会儿绿一会儿黑,反正肯定不是高兴的意思。

    公主终是斗不过秦景的体力值,明明他还那个样子,可是就是不肯跟她在这里做。她真是把自己从话本里学的荤话全用上了,秦景的脸除了黑得更快了些,根本没体会到她的情趣。反正他最后是把她给扯下去了,“公主,不要闹了。”

    公主哼一声,她才没有闹!她明明表现得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他放不开。

    她抱着胸,面无表情地看秦景迟疑了一下,背过身去。她有些恶意地想:下面都那样了,还不肯碰她。明明是他先撩拨的她,最后脸皮厚不下去的反而是他。她就站在这里呢,他宁可自己解决也不用她,这样的男人……活该他上辈子娶不到老婆!

    她懒得理秦景怎么解决他自己身体的事,反正一会儿,秦景回身时,面色赧红,很是尴尬。他不敢触公主的目光,只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可以走了。

    公主才不走呢。

    她大爷似的靠着墙,看秦景烦恼地站在她对面,拿她没办法。

    公主道,“以前你就这样,现在你还这样!你刚才时不时看我一眼,一直勾引我,吃到一半又不继续。我这么好心,帮你纾解,你还嫌弃我多事。你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作?!”

    “……”秦景呆住了,他居然被作得要死的公主嫌弃作。

    他顿一顿,脸红从来没消下去过。他是不想说话,只是公主一直数落他,他也忍不住道,“属下没有勾引公主。”

    他什么时候时不时看她,撩拨她了?真是天大的冤枉。

    公主用一种“你真是不诚实”的眼神看他。

    秦景:“……”

    他无奈,低声,“那公主要属下如何?”

    “亲我,抱我,做……”

    “不行,”秦景打断,“这个不行。”

    公主挑眉,“你是不想在这里做是吧?”

    秦景没说话。

    公主当他默认了,想了一会儿,“那你写个欠条给我,我现在就不闹了,乖乖跟你走。”

    “什么欠条?”秦景感觉不太美妙。

    “就是说你欠我一场房事,以后要补给我啊。”公

    “……”

    公主神色如常,秦景神色僵硬。公主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她想好了,秦景实在太难搞,总是不喜欢这档子事。说好听点是怜惜她身体弱,他照顾她,不太想折腾她。但公主又不是认识秦景一个男人,她这么多年的话本不是白看的,她身边的这么多侍卫也不是白做事的。稍微用下心,公主都知道别的男人不是像秦景这样的。

    秦景就是禁,欲,以前没有公主时禁,有公主了还禁。对男女之事,他从来没太大兴趣。公主简直想不通他在没有受任何刺激的情况下,怎么可以这么清心寡欲。

    公主动情后,就想扑倒他。但是秦景动情后,顶多就想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如果没有她暗示,秦景几乎就没主动过。

    公主都担心,会不会有一天,秦景捧着小本本来跟她协商——咱们一个月做一次吧。

    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十天有那么一次,都是公主死缠出来的。

    一想到他可能要求一个月才一次,公主就觉得忧心——侍卫大人特别的无欲无求,我该怎么办?简直太急了!

    所以,公主深觉得,让秦景打欠条,才是正确的。

    以后当他不想做的时候,她就可以拿出一沓沓欠条,找他兑现。侍卫大人一言九鼎,肯定不会赖账的。

    秦景哪里知道公主那么……色,他现在只在为难:哪有人打欠条,是为了“床事”?太丢人了。

    况且,秦景还有一点担心。如果这欠条真成立了,下一次碰上这个时候,公主要他履行,他该怎么办?他是真耻度低,接受不太来公主的豪放风格。

    可是他看着对面扬着下巴的公主,知道自己不答应,她就不会跟自己回去。

    秦景只好点了点头。

    公主这才高高兴兴地站直,“这就对了嘛!如果你早点点头,我们也不会缠这么久了,天都暗了。”

    公主着急要把欠条写好,虽知秦景不会赖账,但有个字据,她才放心。

    这下,公主不耽误时间了,跟秦景一去去了崇明楼,木兰等几个侍女已经带人打扫好雅间,等着公主了。

    锦兰在一边问公主的建议,“公主歇一歇后,是打算继续逛一逛,还是先回去呢?”

    公主嫌她们烦,把人赶下去,就留秦景坐在对面。木兰出去前,神情复杂地看了秦景一眼。秦景低着头,听公主跟他说话。但木兰的目光看向他时,他倏地抬头看向她。木兰一惊,没想到秦景这么警觉,自己只是看了他,他都能察觉到。

    木兰笑容僵硬,关上了门。

    秦景重新垂目,并没有让公主发现:木兰心慕他,他知道。他心中坦荡,并不觉得如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他自不回应,木兰姑娘应该也会慢慢淡下去。只是木兰刚才看他时间长了点,公主知道后,难免疑心。他最好想个办法,消除这种误会。

    在秦景想事的时候,公主已经让人备好了笔墨,推到了秦景面前,“唔,立字为据吧!”

    秦景心情从方才的儿女情长,重新变回了窘迫。他真不想写,却被公主用恶狠狠的目光逼着去写。写完后,他远远推开笔墨,就不想再看到了。

    公主喜滋滋地欣赏,先嫌弃了他的字难看,又夸奖了他的态度诚恳。公主将字据一式两份,自己留一份,给秦景一份,“喏,收好吧。我可是最讲究公平的了,绝对不哄骗你。”

    “公主留着就好,属下不用了。”秦景根本不想看到字据。

    公主不理会他的拒绝,硬把纸条塞入他怀中。她还趁机摸了他几把,手被秦景抓出来。秦景无奈地看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他已经习惯公主的色,心了。

    公主向他皱了皱鼻子:禁,欲的怪胎!

    她也把自己的字据收好,这才坐到秦景对面。打开了窗子,倒热茶给彼此,公主目光看着外面,很得意,“我让人订的位置不错吧?在这里,可以看到水戏,还不用去挤。”

    秦景无言,低头喝茶。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样的静,是为之后随时出动的毒蛇准备。黑暗里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

    他看着对面眉飞色舞的姑娘,她的眉目在月色下清晰又朦胧,披着一层圣光。她侧脸幽静,像是定格一般。一会儿回头,她对他微微笑,唇瓣极快地上下动作,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公主说得口干,正要低头抿茶。手腕猛然间被秦景大力按住,她手一颤,杯子摔地。他从来没对她这么用力过,她被按住的肌肤一下子就红了。

    公主吃惊道,“秦景,你怎么啦?”

    秦景声音依然平静,“茶里有毒。”

    “什么?!”公主吓得站起来,她反应很快,没有急着去查谁下毒,而是弯腰看秦景的面色,“你好不好?”

    “公主不用跟属下说话,”秦景淡声,“属下现在听不见。”

    他话音一落,身体瞬间爆发大力,箍住公主的腰,将她提到怀中,就从窗口跃了出去。仅这一次提力,他就能感觉到体内气血堵塞,渐有吃力之状。

    他们没时间多想,因为在秦景带着公主跃出窗子的那一瞬,公主就看到有箭支向他们射过来。秦景在半空中打掉箭头,几次提气,都让他一次比一次艰难。他却仍护着公主离开了危险之地,楼下有因主人喝酒而留在树下的马,秦景带公主上了马,绝尘而去。

    公主在秦景怀中,看到身后有黑衣人追上来。看到只有寥寥几个侍卫赶上去拦截,她心中又气又怒,想着自己的人,大约都被那毒放倒了。

    能让自己手下跟出来的侍卫不提防,恐怕只有内贼才能做到了。

    她的手下,竟然有内应?又是谁要追杀她?

    秦景因为听不见,护着公主的行为就略微迟缓。每当危险离他们很近的时候,他才能发现。那么近的距离,有时候他能躲开,有时候不能躲开。他不能让公主受伤,只能自己送到箭下,替公主挡掉。

    秦景有心想往人群中纵马,想让对方投鼠忌器。但这显然是一场针对他们的谋杀,离人流越近,杀出来的人越多。秦景逼不得已,只能骑马出城。

    颠簸的马背上,公主害怕地搂着秦景的腰。她乖乖地缩在秦景怀里,什么都不敢做,连动一动都不敢,唯恐自己让秦景分神,给他带去更多的伤。

    公主的那些侍卫们没有挡住追杀的人,出了城,秦景纵马入了丛林,靠着复杂的地形和黑夜,把后面的人甩开了一些。但很快,更多的人追上来。

    秦景顺来的这匹马只是普通家马,很快脚力就缓了下去。秦景抱着公主从马上跳下,运起轻功带她走。他也想过把公主留在什么地方会安全些,也不用连累自己;但四顾一望,黑夜幽沉,丛林兽鸣,他怎么敢把公主丢在那里?

    城内的曲水由城外而发,秦景在林中和对方绕了许久,最后仍因为毒发的限制,而不得不出来。出了丛林后,长径顺着河道延伸。一边是远处逐渐高起的山峰,一边是宽广奔涌的曲水,水面撒着银光,清幽安静。

    在曲水边,他们很快被追了上来。公主看向秦景,他面色依然平常,但他一直都这样,她更为关注的是他发紫的唇瓣,和他偶尔趔趄的步伐。

    数十人将他们围在中间,秦景将公主推到身后,便与人缠斗在了一起。公主看得心焦,已经发现自己成了秦景的拖累。那些人总是将刀剑往她身上偏,秦景就不得不救场。

    公主咬唇,忽地推掉秦景的手,一步步后退。

    “公主!”秦景发现她的动作,想重新拉回她。但对方似就等着这个机会,重新将秦景围住,密不透风,杀向他的动作更为狠厉。

    公主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想杀的根本不是她,而是秦景!

    可她想再次冲进去时,已经没有了机会。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出,不容拒绝地拉住了公主的手腕。

    公主回头,对上陈昭含笑的眼眸。

    “是你!”她一愣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瞪向陈昭的目光充满仇恨和怨愤,她恨死了这个人,她多想一刀杀了他!她不想跟陈昭说一句话,她转目去寻找秦景的身影。

    他被人下了毒,耳朵又听不见,那些人百无禁忌,一定要他的命!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陈昭,看到了陈昭身边的公主。他目有松动:只要确保公主不会出事,他自己如何,并没有什么关系。

    公主却目眦欲裂,她看到他被人打伤,看到他嘴角渗血,看到他……

    她忍不住,想向他跑去,却被陈昭拉住。

    公主想都不想,低头就一口咬向陈昭扯着自己的手。陈昭吃痛,手松了一松,却仍然没有放开她。

    “放开我!”她张口时,唇角溢出血丝,那是陈昭被她咬伤的血。她一点都不在乎,她目光只追随着被人围堵的青年。他步子每迟缓一次,她的心口就停跳一次。

    她看到他跪地吐血,看到他半天起不来,她的心跟着他悬在一起,痛得不得了。她的眼前像在下一场雪,那雪铺天盖地,掩埋了整个世界。

    那个青年在雪地中看着虚空出神,他倒在血泊中,闭上了眼。

    那样大的雪,她只能看到他。

    “陈昭,”她第一次向陈昭低头,前世今生,加起来的第一次,她颤声,“你要的是我,放了他……放了他!”

    她错了,她以为陈昭威胁不到自己,以为即使是秦景,也不能威胁到自己。可是她看到他吐血,看到他面色苍白……她受不了。

    不,不能死。

    他不能死的。

    公主泪水沾睫,恳求陈昭,“你放了他!”

    陈昭的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根本没回答她。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秦景,他在等着看秦景去死。

    公主又岂能让他如愿?

    她看向陈昭的腰间,忽地伸手拔出他腰间的剑,横在脖间,“陈昭,你要是杀了秦景,我就死在你面前。”

    陈昭身子微微一震,看向她。

    公主面容憔悴,眼有泪水,妆容也花了一片。她形容惨淡,目光却亮得发寒,“你要我死吗?!”

    “郁离,你一次次这样威胁我,一次次要他不要我,”陈昭平静答,目光只深深看着她,“你以为,我在乎你的威胁吗?”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你都不要。我说过,你不要怪我心狠,”陈昭对她一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狠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放过。”

    是,她知道。

    这个人没有心!这个人禽,兽不如!

    她怎么会以为他的心结是自己,就爱自己如生命?

    公主再次回头,看向秦景——秦景爱她如生命,他一点都舍不得她受伤,她能用自己的安危去威胁秦景;她又怎么会天真地以为,陈昭会在意自己的性命呢?

    这个恶心的男人!这个根本不该活下来的男人!老天何其不长眼,居然不降天雷,劈死这个人!

    公主忽然就不在乎了,她温柔地看着秦景:无论如何,她和他在一起的,她又何必害怕?

    当公主在看秦景时,陈昭就在看公主。他目中幽暗,谁也不知他的想法。

    他有些出神:终究,他是落了下乘了。

    眼前蓦地有亮光起,陈昭一凛,发现公主手中的剑劈向他。她只是女子,力道弱,又从不曾用剑,她顶多是趁他不备。若陈昭回过神,她又如何动的了他?

    陈昭将剑从公主手里躲下,丢在地上。公主冷笑着看他,扑上来便掐住他脖颈。她目中是深切的仇恨,她是真心想他死。

    陈昭神色有一瞬恍惚,每当公主对他露出这种眼神时,他都忍不住如此。公主说得对,她是他的心结,他跨不过去。

    既然跨不过去,那两人就一起毁灭,又有什么关系?

    “刘郁离,”陈昭的手也掐向公主脖颈,他温柔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公主咬着腮帮,手上用力。她嘴角渗血,这一次,是她自己咬伤了自己。

    陈昭看着她嘴角的血,心微抽痛。

    她目光幽亮,如鬼火般,“陈昭,你该去死。你为什么要活着?!”她拔下自己一头的步摇簪子,向陈昭脖颈上划去。

    陈昭急于躲开,他手按在她脖颈上,这么纤细的长颈、雪白的肌肤、跳跃的血液,他手轻轻颤抖,到底是掐不下去。

    “你离开秦景,跟我走,我就放了他!”他终于心软。

    公主却扯嘴角冷笑,“做梦!你杀了秦景吧,你也杀了我吧。你别想我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可能!”

    “当年之事各有两难,为什么你非要计较到现在?”

    “我不计较啊!我不想跟你计较啊!是你纠缠着我不放!若我早知今日,当初在康州,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你落水的那天,我就该杀了你!”

    “你从那时就已经……!”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可惜苍天不眨眼,你怎么就没被淹死呢?可惜我太心软,我怎么就没在那时候对你下手?如果你那时就死了,该多好啊!”

    “……你总是一声声咒我死,你就这样恨我?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你机会啊,你去死啊!你去死,我就不怪你了!”

    她目光恨意不减,她身体和他缠在一起,两人用肉体在厮杀。每当陈昭和公主在一起时,他总是容易忘记自己,被她给带的偏激。像如今,他明明能用武功制住她,可他只是掐着她的脖颈,不想用力。

    公主眼中写的分明:是日何时丧,予与汝皆亡!

    她喜欢秦景,所以她愿意和秦景一起去死。

    她厌恶他,恨他,所以她愿意舍掉自己的生命,哪怕跟他同归于尽,也要他去死!

    在公主的目光中,陈昭的心一次次凉下去,结成冰霜。

    他目有哀意,看着她,又像是看着前世的她。她总是恨他,总是诅咒他,她连拜个佛,都在念着他去死。这样的公主,他是没办法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心有灰败,心有自嘲。忽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在她这样明亮得带着恨意的目光中,他要如何挽回她的心呢?

    陈昭步子趔趄后退,一脚踩入曲水中。一股大浪打过来,他伸手抱住公主,将她与自己一同拉了下去。

    他声音幽凉,“你若不爱我,这样的你,死了也罢。”

    在公主被陈昭拖下水的时候,秦景明明已经力竭,众人只觉得马上就可以杀了他。但他看到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浪潮中,秦景眸中骤缩,猛地窜起,爆发出比先前更可怕的力道。他身形极快地越过众人,跳入水中……

    众人毫不犹豫,跟着追杀而去。王爷的命令是杀了秦景,不惜一切杀了秦景,他们自然听王爷的命令。

    ☆☆☆

    白衣幼女面色疲惫地推开门,走了出来,声音冷凉,“好了,从此后,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多谢。”
正文 第65章 再次相遇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夜里空气骤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层云散去,月辉照着大地,四面阒寂。

    一间破旧的屋宅,床上沉睡的青年突地惊坐起,身体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才没有倒下去。

    一只素白的手捧着药碗,送到他面前。

    青年沉默半天,才接了药,“多谢白姑娘。”

    “不必谢我,表哥要杀你,你能死里逃生,靠的是你的本事。正巧碰上我,只能说是你的运气。”坐在床边的妙龄佳人幽声答。

    一时间,周围重新静下,谁也没开口。

    这两人是秦景和白鸾歌。

    几日前,秦景为救公主而落水。当晚城里大火,山贼入城抢劫。一直在找陈昭的白鸾歌发现了不对劲,她不相信会有这种巧合。

    白鸾歌打听中,原是宜安公主和她的侍卫秦景一起失踪,公主的人报了官,要求抓住那些山贼,并找到公主。

    白鸾歌确信,以表哥的手段,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她决定出城,跟着几个好心的路人,去打探下消息,说不得能直接碰上表哥。

    她没有遇到陈昭,却遇到了城外曲水下游地段、被水冲过来昏迷不醒的秦景。白鸾歌认得秦景,她找到秦景时,青年身下的水已被血染红,他身上衣袍湿透,也沾着血。白鸾歌给了同路人一些钱财封口,救下了秦景。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就算是太平盛世,想到处行走寻找表哥,也有很多不方便。如果有一个男子陪同,更何况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她会自在许多。况且,白鸾歌心知,秦景伤得这样重,和表哥一定脱不了关系。

    之后几天,白鸾歌一直悄悄地照顾秦景。她不敢去城里的药铺买药,只能跟好心的山里采药人买一些,还得乔装好自己。很快等来了封城,要全城搜索宜安公主和秦景。

    白鸾歌得知封城后,就知道表哥一定已经离开了。他心机深沉,是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公主失踪一事,大约是推到山贼身上去了。

    过得几日,秦景醒来,白鸾歌从他口中得知了更多的真相。她极为不可置信:表哥竟然狠心杀害公主吗?他不是最喜欢公主吗?

    白鸾歌问,“那你现在要去哪里?去找官府的人吗?”

    秦景没说话。

    白鸾歌说自己的建议,“再等等看吧,我怕表哥的人还留在这里,一旦你出去,他们就会杀你。”

    秦景声音冷淡,“我中了毒,听不到白姑娘说什么,白姑娘不用费心跟我说话。暂时先不要与官府的人接触,看看陈昭是否有后手。”

    白鸾歌心惊于他中了毒,又听他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便点了点头同意。

    如今,他们二人倒是相同的目的:秦景想找到公主,白鸾歌想找到陈昭。而公主和陈昭,大约是在一起的。

    接下来几日,秦景都在想办法逼出体内毒素。他曾经执行过很多艰险任务,中毒也不是第一次。他自行上山,寻找解毒的药材。白鸾歌则凭借女子的优势,去跟人打听近日的官府动向。

    这日,秦景回来,发现白姑娘已经在等着他了。

    她看到他回来,心中焦虑,直接道,“公主找到了,跟我走!”

    经过几日相处,秦景体内毒素在减轻,也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字句。他看到白鸾歌的口型出现“公主”二字,心中一跳,便跟随而去。

    离城桥极近的曲水河畔,已经被官府封道,但仍有好事百姓站得远远的围观。秦景和白鸾歌藏身于人群,看到公主手下的侍女和侍卫,上前去验明身份。

    他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被人围住的女子身形。一身青翠长裙,乌发散开披落,露出的侧脸白如纸……他看到木兰面容凄哀,抱着女子便哭道,“公主,公主……你让奴婢怎么跟王爷王妃交代?”

    那一瞬间,清寂无声了好久的耳边忽然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他的头开始一阵阵抽痛。

    秦景在那时,听着耳边渐大的声音,看着被抱起来的女子……

    他心中漾过被竹签扎进盐水浇过的血肉般的痛意,他所有的思绪,被一层层冻住。他像是冰河里的尖锐红血,被冻穿,欲挣扎而出,欲沉入水底,两般皆不能。

    秦景上前,手腕被白鸾歌抓住。她声音极轻,怕被旁人听到,“你不能过去,万一他们要拿你问罪呢?你要想见她,等夜里无人看守,你再偷偷去。你武功那么好,没人会发现你。但是现在青天白日,这么多的人看着,你不能过去寻死。”

    秦景停住步子,他的思绪,随着白鸾歌的说话声,而重新活过来。他没有再想过去,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被人带走的落水者。

    他听到锦兰的哭泣声,“公主的身体都被泡肿了,怎么认得出?其中一定有隐情,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下不管!”

    木兰驳斥道,“能有什么隐情?连尸体都找到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回禀王爷王妃……”

    “让开让开!”小孩儿的声音在一群大人中突兀响起。

    秦景看到庄宴从人群中挤进去,怒气冲冲地推了一把木兰,“公主才不会死!那肯定不是公主!要让我爷爷看过,才知道是不是……”

    木兰蹲下来哄他,“小宴,尸体都泡成了那个样子,老神医又不是仵作,怎么认得出?姐姐知道你和公主感情好,但你也不能不讲理啊。现在得找到秦侍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锦兰在一边恨声,“秦景吗?出事时他不是和公主在一起?他人呢?是不是和那些山贼串在一起,谋害公主?!”

    “胡说!秦侍卫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人呢?!半路出来的人,真不知道公主怎么会信任他。我要告诉王爷王妃,追捕秦景。公主肯定是他害死的!”

    ……

    秦景和白鸾歌退出了人群。

    白鸾歌跟着秦景,看他侧脸安静。她心中叹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个人感情太沉,从他面上,根本看不出他的伤痛。

    他心中如何煎熬,那都是别人不知道的。

    白鸾歌并不是那么在意公主的死去,她甚至心有窃喜。如果公主不在了,表哥就解脱了。只是如果公主死了,秦景还愿意陪她去找表哥吗?

    秦景开口,“白姑娘,明天我们便一起出城上路,寻找公主……和陈昭。”

    白鸾歌有片刻呆愣,“你不去看尸体?”顿一顿,“你不相信公主死了?”

    “那不是她。”他说得很肯定,却也没有跟白鸾歌解释。

    白鸾歌心中稍顿,秦景这样一说,让她也有了动摇之心。表哥那么喜欢公主,真的会忍心杀掉公主?她也不太信的。

    只是白鸾歌其实更希望公主死掉,若公主死了,表哥就会变成以前的表哥,他就不会再抛下自己了。

    白鸾歌讽刺道,“你都没有上前看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公主了?你是不愿接受现实吗?连去夜探的勇气都没有?”

    秦景没有答她,他们两人唯一的交集是那两个人。若不是觉得白鸾歌可能会对陈昭有影响,他根本没想带白鸾歌一起上路。

    那当然不是公主。

    公主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

    他也不用去官府查探,他总要找到陈昭的。

    公主没死,他一定会找到她;

    公主死了,他也会杀了陈昭为公主报仇。

    无论如何,他都是要走这一趟。

    几日后,公主的侍卫中有人收到了秦景的信。秦景将事情大概说一遍,请他们去向平王府求助,寻找公主。

    但这样一封信,也让人半信半疑——

    “公主怎么可能被南明王带走?南明王明明被王爷派出去执行秘事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秦景是要把事情推到南明王头上,让我们王府和南明王府两败俱伤?他这种背叛旧主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你怎么收到的这封信?秦景人呢?你怎么没擒住他?他要没死,我们怎么向王爷王妃汇报?”

    没有主心骨,众说纷纭。有人信任秦景人品,有人怀疑秦景人品;有人主张公主没死,应该去寻找公主,有人觉得要紧的是向王府汇报……到最后,只能兵分两路,一队回去通知王府,一队试着去寻公主。

    不过不管是哪种意见,都主张擒住秦景,拿他问罪。

    当那些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秦景已经乔装打扮,和白鸾歌一起出了城。找到公主的尸身后,封城令就已解除,可以让人自由出入。

    只是秦景看到官府贴出的告示上,自己成为了逃犯,人人得而诛之。

    秦景从告示下走过,根本没有被认出。他心知自己没有回去的决定是对的,就算他们相信自己的话,自己也一定会百般被询问。这样,一定会耽误找公主的时间。

    他不相信别人会如他一般,全心全意地去找公主,他只能依靠自己。

    不过他也抱着希望:这些人拿不定主意,回报给王爷王妃后,他们一定会下令找公主,包括向陈昭发难。只要王爷出手,希望就大一些。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嘉庆十三年的这一年夏,发动兵乱,全国暴动。这一乱,持续了好几年,全国才得以再次统一。

    嘉庆十三年的夏天,太子逼宫,将皇帝囚禁,要皇帝禅位与他。两月后,太子登基。登基这一天,四皇子发动兵变,带禁卫军和世族私军入朝,斩杀新皇,救出先皇。先皇很快病逝,将皇位传于四皇子。四皇子登基,下令四王来朝,共贺新帝。却接连有入京的王爷被莫名杀害……

    九月,平王以皇叔身份,向天下发了一道通报,称太子逼宫一案有隐情,王爷们前后被杀也与此相关,将矛头对准新皇,要求新皇彻查此事,并拒绝入京。新皇大怒,下令擒拿平王……平王反,以“清君侧”为号。

    秦景和白鸾歌一路而行,朝廷局面动荡,人心惶惶。等到九月份平王与新皇交恶,反了天下,长达几年的“玄武之乱“由此拉开序幕。

    谁做皇帝,谁理朝局,这些间接,也与秦景有些关系。平王一旦造反,便不可能花费太大精力去寻找一个已经找到尸体的公主。他要么对此不理,要么看在父女情谊上,也只会派少许人马去寻公主。

    南明王的行踪,一直没有得到公开。

    秦景猜测,大概陈昭在一开始就投靠了平王,为平王做一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私事。想寻到陈昭,还得靠他自己的能力。

    时局的动乱,也给秦景和白鸾歌的行走带去不大不小的麻烦。到处都要路引,到处都要人指正,唯恐放了不法之徒进去。好在秦景和白鸾歌都是容颜出色之人,一开始秦景还要躲官府的逮捕令,后来国家一乱,根本没人在意了,他和白鸾歌的出行比之前方便了很多。

    整整一年的时间,秦景和白鸾歌都在不停地走啊走。时间长了,白鸾歌都开始迷茫:表哥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自己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是否有意义呢?

    当她绝望的时候,便去看秦景。

    青年从来淡然无比,每一次的失望,每一次的遍寻无果,白鸾歌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茫然的神情。他一直坚信公主没有死,坚信公主还活着,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公主。

    白鸾歌不懂他为什么这样确信。

    常日相处,他们两人虽然同路而行,相互照样,但其实他们并不熟,一直不熟。

    白鸾歌有心跟秦景打好关系,想从他那里探听一些事情。可惜秦景沉默寡言,大多时候都不说话。时间长了,白鸾歌也没有兴趣理会他了。

    大多时候的赶路中,他们都是各管各,谁也不跟谁说话。秦景的作用,大概只有白鸾歌的美貌被人觊觎时,才能看出来。就冲着这一点,白鸾歌也要跟着他走。

    日升日落,月明月暗,前路不知到哪里,后路不知怎么退。白鸾歌起码知道陈昭活着,可是秦景连公主的生死都不确认。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看不到前景的路,他却仍坚定地走下去。

    看不到前途又怎样呢?

    他当初喜欢公主时,向公主低头时,一样的看不到前路。那时候他都走了下去,这时候又害怕什么?

    他只是常常看一张皱起的纸条:那是出事的那晚,公主非要他打欠条,硬塞给他的。

    后来泡了水,纸上字迹早就模糊,纸张也烂了。他是一点点把纸条拼起来的,但即使拼了起来,仍有缺失,当初的字迹,也已经看不清了。

    公主曾经送过他很多东西,但是出事的那晚,那些全不在他身边。等他逃离危险后,身上留下的,和公主有关的,只剩下这一张纸条。

    就连这字据,他一开始都不愿意写,是公主逼着他写的。

    他常看着纸条,想当晚公主的笑靥,心中便一阵阵痛。

    若知道、若知道……那晚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她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了。

    他想念她当时骄傲又淘气的笑容,作弄他,逗他,想看他出丑。

    他那时总觉得尴尬,总觉得不好意思。如今他想要她再那样,她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他还想起曲水边,她流出的眼泪。公主大多时候的哭泣,都是病痛、做作、故意。那晚,他第一次在公主清醒的时候,看到她泪水中的绝望和难过。

    秦景更为难过:是他没有护好她。

    秦景从不后悔遇见公主,他只开始后悔,自己以前,没有对她更好些,让她更开心些。

    千里月明,万里云同——她如今,又归于何处?

    ☆☆☆

    一年后,临夏府。

    街旁一间铺子里,一对青年夫妻正带着家仆一起逛着。青年气质儒雅温润,目带柔意,一直追随着旁边的女子。

    女子着金橘色云烟衫,外罩一层雪色轻纱,她长发如云,只用一根镂空雕兰碧绿簪子斜挽着,松松垂在脑后。额上挂黑玉额环,额环下长眉如翠,双眸漆黑,唇如丹朱。她执着一把扇子看花样,露出一段皓腕。

    掌柜热情道,“夫人真是好眼力,这是新到的货,时下可流行了。”

    女子勾唇,“时下不是打仗呢么,哪来的流行花样?谁有这闲心?”她啪地扔下手中扇子,“我不喜欢,走吧。”

    “夫人,”她身旁的丈夫追上去,扯了扯她袖子,无奈轻声,“你好歹给人留点面子吧?没看到人的脸都被你气青了?”

    她冷眸看眼他,“你没看到我的脸也被气青了?”

    男子低眸看她,肤色雪白,晶莹剔透,哪里有气青?

    他忍着笑道,“抱歉,为夫真没看出来。”

    女子眸子一扬,就从他身上掠了过去。她不再理会他,自己先出了铺子。男子并没有追上去,而是跟掌柜好言好语地沟通,为自己夫人说话。

    “公主,王爷请你在前面的茶馆等他。”有侍女追上来。

    公主无话,任由人带路。

    她气质高贵出尘,行走悠然,眼下分明是一个人也没有的。

    可此时,她似感觉到什么,抬目,看向一个方向。

    她看到重重人海后,有一靛衣青年望着她。烈日当空,阳光刺眼,她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可她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

    公主从来不把人放在眼底,她从不喜欢别人直视自己。

    可是这一次,当那人看向自己时,她竟然没有分毫厌恶之色。

    好像这个人,她在梦里见了千万遍。有一天,她突然在现实中看到了他。有伤怀,有欢喜,有酸涩……将她的心一点点填充。

    公主蹙眉,向那人的方向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她伸手推开妨碍自己的人,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想走到那人跟前。

    “公主?公主!”侍女们不知道公主突然发了什么疯,忙追上去。

    公主感觉自己就要走过去了,一辆马车从前头驶过,她被身后人扶住。再次抬头看时,之前青年站立的地方空白一片,根本什么都没有。

    公主怔然站立原地,半晌,她都一动不动。

    “怎么了?”陈昭从铺子出来了,走到她旁边,关切问她。

    公主垂了眼,“突然发病了。”

    陈昭顿一下,忍着笑问她,“发病?你有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公主抬眼看他,“脑子有病。”

    “何谓‘脑子有病’?”陈昭虚心请教。

    “有个好善心的夫君,我都说不要那扇子了,他还偏回去买回来。我可不是脑子有病,才嫁了你这样良善的夫君?”

    陈昭听了她的歪理,一声笑后,将手中扇子给她,“我知道你喜欢,你就是嫌那掌柜不会说话……郁离,你这怪脾气,可得得罪不少人啊。你得庆幸嫁给我,有我帮你收拾后脚。”

    “是么?”她冷冷淡淡的,不置一词。

    她和陈昭说着话,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青年。她见过他!就算在现实中没有见过,也一定在梦里见过很多次。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不可能错的。

    可她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她做公主的时候,身边不记得有这个人。嫁给陈昭后,也没见过这个人。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天这样热,你就要非要在太阳下站着吗?”陈昭问她。

    公主哼一声,被陈昭拉着去往茶馆。她再次回头,看向刚才的地方,却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公主心有疑惑,将其掩藏。

    在公主走后,秦景立于人群中,白鸾歌慢慢走到他身边。

    她肯定道,“那就是表哥和公主!我没错看!”她茫然,“可公主什么时候嫁给表哥了?朝野正乱着,宜安公主若是嫁人,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她那样……”看了秦景一眼,“她和你那么好,又怎么可能嫁给表哥?”

    秦景低下眼。

    方才他在大街上,看到公主。

    她从一间铺子里走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跳骤然停止,只呆呆看着她,什么都忘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如日常般,只是买了些胭脂花粉,随意逛了逛。她眼神冰凉,没有感情,清冷傲然,明明就是宜安公主,却又那么不一样。

    秦景认识的公主,一直有些矫情,故作娇怯……她很少露出这种属于公主的真正神色。

    她也看到他了,她也向他走过来了……但还是那么不一样。

    她看着他的目光,是疑惑,是探究,是想要答案的心。她表现出来的,是根本不认得他。

    陈昭,到底对公主做了什么?

    白鸾歌想不明白,只开心道,“好了,现在找到表哥和公主了!你去找公主,我去找表哥,我们可以分开了。”

    “白姑娘,恐怕事情有变,”秦景拦住她,“你先不要出现,万一陈昭六亲不认……还是我去探寻一番。”

    白鸾歌迟疑了一下,就点了点头。她的表哥为人,她自己清楚。旁的事他好说话,但涉及到公主——他都敢欺骗平王,不怕人猜忌是他杀了公主。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刚才,陈昭和公主以夫妻形式出现,也确实透着一股古怪的意思。

    况且,这一年走来,白鸾歌对秦景的为人很是信任。

    白鸾歌轻声,“那你小心点吧……我怕我表哥会对你设下陷阱。”

    秦景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可能不太大。

    一年前,秦景和白鸾歌离开那座城时,就采用了一些手段,制造了“秦景”的死亡。那时秦景专门看过,追杀他的人,确实走了。也就是说,在陈昭眼里,秦景现在是死人。

    更何况,已经过了一年多了,陈昭的戒心,会逐渐降低,不如以前那般。

    秦景决定,自己要想办法,到公主身边去。

    ☆☆☆

    夜里,公主喝完药后入睡。陈昭查探完她的情况,便离开了内房。他去寻找了被自己关在黑牢中的檀娘,“她前几天又病了,恐怕还得找更好的大夫来。”

    檀娘无谓地坐着,手脚都被铐上链条。闻言道,“和我无关。”她的术法很少用,不可能用于给公主治病上。

    檀娘道,“你该满意了。你又不想让她彻底失去记忆,怕她疑心。我便暂时封住她现在的记忆,对她记忆进行了篡改,你才能让她承认你是她的丈夫……你却还想把她的身子也治好,陈公子,你贪心了。”

    陈昭坐在她对面,微微一笑,“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当然会贪心,这是人的本性。我知道一直这样关着你,你有不满。请檀娘再等等……再过段时间,我就能带她去见平王,让她真正嫁给我。那个时候,我就会放你走了。”

    檀娘声调清泠,“没关系,只要我的父母与族人安好就行。”

    陈昭沉默半天后道,“檀娘,她只有二十年寿命。我没法看着她一日日衰竭下去,你有办法吗?”

    檀娘看他,“我就说你太贪心了。”

    她冷声冷气,“我现在年幼,没有能力去做什么,你求我也没用。如你所说,我前世为了你耗费了很多寿命,今世我基本上不可能用术法。这一次,也就是篡改记忆只是小手段,我才答应的你。但你要改她的命,我做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呢?”陈昭好脾气地问。

    “我这一生,最好都不要再耗费精力了,”檀娘答,“不过,如果你愿意继续把你的命借给她,这个忙帮起来,倒是很简单。”

    她看着他,“你舍得吗?”

    陈昭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低声,“我这一世,本来唯一的目的,也就剩下她而已。”其余的心愿,他在上一世都差不多做过,并没有什么遗憾。

    檀娘“嗯”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来找我吧。最好晚两年,我现在年纪太小。”

    在檀娘和陈昭说话的时候,秦景已经悄悄潜入了府宅。他一进来,就发现这处府邸的布置,与南明王府极为相似。乍一看以假乱真,等再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同。只是即使发现不同,当进入府宅后,便总有一种感觉,在告诉他这里是南明王府。

    这里不是南明王府。

    秦景得靠很强大的意志,才能抵抗住这种诱惑。

    这处地方,有些古怪。

    当秦景到了这里后,与陈昭说话的檀娘,眸子微有闪烁,光芒瞬时亮起又暗下。

    “怎么了?”陈昭见她不开口,便询问。

    檀娘摇了摇头,“没事。”她的眼睛,却已经“看”到了秦景的身影。

    她不仅“看”到秦景进来了,她还发现公主从噩梦中醒来,没找到陈昭,便推出门,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并且不许下人跟随。

    秦景和公主,都在她所设下的这处迷宫般的府宅走着。只要檀娘稍微改变一下阵法,这两人很快就能撞见。

    檀娘并不打算改变阵法,也不打算把秦景的到来与公主的醒来告诉陈昭。

    一次相遇是偶尔,是幸运,是上天的宽容。一次次的相遇,为之努力的相遇,那就是天意。

    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非要照着陈昭的心愿行事。檀娘已经帮公主篡改了记忆,其余的,她只冷眼旁观,并不会帮陈昭去害人。
正文 第66章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迷蒙夜雾中,几点星光,小风徐来,湖里荷香飘来,凉气中夹带潮湿的水汽。

    公主离开昭华院,白衣黑发,衣袂飘飞;

    秦景绕入主人居住小院,避开人视线,跃上房顶。

    公主走过八角亭,裙裾曳过地上杂草,向天井的方向。

    秦景发现有巡夜的侍卫,他跳下圆井屏气躲藏,等人走后才重现身。

    公主在天井旁站了一会儿,夜雾很大,她不知道陈昭在哪里。她想了想,穿过一个东西走向的穿堂;

    秦景连躲开好些人,一抬头,目光微怔。

    公主站在半月门下,抬目面对他。

    秦景看到她着家居宽松白衣,长发如缎垂至脚踝,黑眸映着额上的黑色额环,一样的黑漆漆。她用一种奇异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向他走去。

    “你敢夜闯南明王府?”公主开口,声音凉澈,并没有太多感情。

    秦景看着她,心神恍惚。他向她伸手,想拉起她手腕,想与她说些话。但在他抬手的时候,面前的公主快速后退,一段松软的袍袖从他手中滑过,如水一般。

    她冷声,“你是谁?想做什么?再不说,我便喊人了。”

    秦景目有暗色,面有白色。全身的血在一点点凝固,针尖在骨肉上一遍遍扎。这种痛,比之前见不到她时更甚。

    他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公主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陈昭对公主做了些什么?

    他张张嘴,可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公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公主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她心里有疑团,等着他回答。不过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开口。她心中一顿,发现自己并不着急。

    就好像……她很习惯这个人不说话一样。

    只是她怎么会习惯呢?平日陈昭回答她的话稍微慢一些,她心里分明都会不耐烦。

    为什么对这个陌生人,却不一样?

    公主走得更近些,探身过去。她发现他明明有后退躲开的意图,却仍站在原地望着她。他目有太多情绪,她想看个究竟——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让我觉得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她一个答案都没有得到,因为很快,青年似发现了什么,眸子闪了下。

    他低声,“公主,属下会再来找你。还有,这里不是南明王府。”

    公主眉一扬,看到他几下就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她四顾而探,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有灯火曲折着向她这边走来,刚才的青年已经不在了。

    陈昭很快赶来了,为公主披上斗篷。伸手摸了摸她冰寒的脸,叹口气,“你身体不好,为什么要夜里出来?还不许下人跟着?郁离,你不能总这么不听话。”

    公主没出声,低着头不说话。

    “郁离?”陈昭对她的态度觉得奇怪。

    她突抬眼看他,“我醒来不见你,你去哪里了?我身体不好,不能侍奉你,你是不是在府上养了我不知道的花娘,背着我偷情?”

    陈昭停顿下,微笑,“只是睡不着,四处走一走,你可不能冤枉我。”

    “那你去了哪里?”公主追问。

    陈昭被她弄得没法,只好答,“处理些公务,你没兴趣知道的。”

    “在哪里?”

    陈昭皱了皱眉,每次当公主咄咄逼人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适。不过大多时候,他都会忍下去。公主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他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跟她争吵。这是这一次,涉及到檀娘……陈昭不想让她知道檀娘的存在。

    他柔声劝她,“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好就是。”

    “我怎么知道你是为我好?”公主冷眼看他,“你派给我的侍女小厮,全是你的人。我的人在哪里?连我问你的去向,你都不肯说。我一介公主,在你这里像个囚犯一样。我做什么都有人向你汇报,你做什么,我却根本不知道。”

    “……抱歉,是我的错。”陈昭安抚她的情绪,“我们先回屋,再说这个好不好?”外面风大,他真怕她又生了病。

    公主推开他扶自己的手,冷着脸往回走。她自己心里也奇怪,平时她不会对陈昭这么不耐烦。但是今天,在见过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后,她心里的烦恼渐渐生起。这火气,就全冲着陈昭发了。

    被陈昭哄着再次睡下后,公主做了个梦。

    这个梦,是她经常做的。

    她置身于茫茫大雪中,看到一个青年背着她,在雪地上踽踽独行。

    她总是梦到这个场景,她总是看到这个青年在雪地中走着。可不管她怎么看,怎么转,她都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转身。

    一场大梦,她竟一直看着一个青年走啊走。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陈昭,背影不一样,步伐不一样,全部都不一样。她还没有傻到去和自己的夫君讨论她经常梦到一个陌生青年,所以这个梦,她一直埋藏在心底。

    一开始,她总是跟随他,不停地问他,“你是谁?转过脸让我看看好不好?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和你什么关系?”

    只是他从来没理会过她,他沉默地走着。

    后来,公主也没有发问的兴趣。她坐在雪地上,就看着他走。反正这是她的梦,不管他走到哪里,始终都在她的视线中。

    这样枯燥无趣的梦,公主每隔段时间就会做一次。当今晚,她再次进入这个梦境中时,她一点也不意外。席地而坐,公主无聊地托着腮,看他走,等着梦消失。

    她看到他停住了步子。

    公主诧异地站起来,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她梦见他这么多次,从来没见他停下来过。

    她心跳禁不住越跳越快,快步奔向他,想奔去他前面。频繁出现的梦,在她无聊了那么久之后,终于等来了下半段。原来她之前看到的都是不完整的,原来这场梦,还有下半部分——

    雪地,烈日,他回过头,看向她。颀长挺拔的身形,眉目秀朗的面容,淡远沉郁的气质,他看着她,清淡的神色中渐渐有了暖意。

    他说,“公主,属下是秦景。”

    ……!

    寒夜掌灯,雪日读书,红帐掀翻,血色弥漫,形销骨立……

    他和许多侍卫打斗在一起,他追上她抱住她,他在雪中码头等她……

    公主头痛,一步步向后退。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

    谁是秦景?谁是秦景?!

    她想不起来,她不认识他!可是她看到了他的脸,他就是今天两次出现的那个人……她认得他!她应该认得他!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梦里的秦景用复杂的眼神看她,“是只不记得我,还是所有的都不记得?”

    “我从未失忆,我记忆里从来没有你!”她厉声打断他的话。

    他看着她,不说话。

    公主也用阴郁的目光与他对视,哪怕她心里惊涛骇浪狂卷,哪怕她也开始怀疑,可她什么都不会说。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她会自己看!绝不会听别人的只言片语就下结论!

    ☆☆☆

    秦景悄悄开了锁,只身进入地牢。这里和南明王府分明不一样,但不知道陈昭出于什么目的,都尽量把这里布置成南明王府的样子。直接的,这给秦景的行动带来许多方便。像现在,他就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牢,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让人发现。

    他在地牢中,见到了一个七岁多的白衣小姑娘,手脚全被链条锁着。但她并不狼狈,身上没有受刑的痕迹。她怡然地坐在高椅上,自己与锁着自己的链子玩耍,链条随着她的动作而摇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秦景确信自己步伐很轻,寻常习武之人都很难听到。但他才看到那小姑娘,小姑娘就抬起了头,目光都没有梭巡,就直接落到了他身上,让他猝不及防。

    同时,秦景也看到小姑娘的脸。粉雕玉琢,晶莹似雪,她长得极好,奇怪的是一只眼戴着眼罩,另一只完好的眼,形状精致,却是让常人觉得害怕的重瞳。

    分明是个小孩子,小姑娘却一副大人样地向他点了点头,“你是秦景。”她说的很干脆。

    秦景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却也不敢离这个古怪的小孩子太近。他没有跟她说话,只探究地看着小孩儿。

    小姑娘跟他打了声招呼,又低头去玩锁着自己的链条了。

    秦景看粗大的铁链趁着小姑娘纤细的手脚,看起来实在可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开去,想看看地牢里还有没有别的大人在。

    小姑娘冷冰冰地开口,“不用找了,整个地牢只有我一个人。”

    秦景有些惊异地看向她,她还低着头,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小姑娘淡声,“我当然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处府邸,都是我的毛笔。你在这里的任何地方,我都知道。”

    她才说完,秦景的手就搭在了她肩上,她不怀疑,只要她说出不好的答案,秦景就会选择杀了她。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应该杀我,刚才若不是我帮你瞒住了陈公子,你和宜安公主的见面,早会被发现。陈公子会杀了你的……他好像一直想杀你来着。”

    “你是什么人?”秦景声音又轻又低,“你在帮陈昭害公主?”

    “我叫檀娘,”她淡声答,“我不觉得我在帮陈公子害公主,我只说为之前的事情做些收尾工作。如果我要害人,现在就能喊来人,让陈公子抓住你。”

    秦景的手放开了她,“你和陈昭,对公主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不记得我?”

    “我帮陈公子篡改了公主的记忆,让公主沿着以前的途径去走,每当有争议的地方,我就把公主往良好方向引去。”檀娘道,“很可惜,在公主的记忆最开始,每一个良好的支点,都与你无关。所以她不记得你。”

    她看着这个青年,本以为当自己说公主不记得他时,他会目有沉痛。但秦景并没有,他垂目想了想,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道,“你会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檀娘点头,秦景没有好奇心,倒是省略了她的口舌。她真懒得跟他说公主有两世记忆,懒得跟他解释公主和陈昭的爱恨纠缠。既然他不在意,她自然也无所谓。

    檀娘的奇异,让她生来就远离人世,没有太多复杂的感情。

    秦景问,“你既然肯告诉我这些,那一定有办法帮公主恢复?我想你并不愿意与陈昭合作。”

    “嗯,”檀娘赞同,皱了皱眉,“他拿我父母和族人威胁我,我心里不高兴。所以虽然他让我篡改公主的记忆,我也只是使了小手段,暂时封住公主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去。公主的记忆一直在,就看她什么时候能想起而已。”

    她想了想,“陈公子应该也不相信我,所以他把我关起来,不许我走。”

    “我要如何帮公主恢复记忆?”秦景问她。

    檀娘摇了摇头,“你没办法,因为你又不是公主。公主的记忆都是真的,并不是我虚构出来的,那根本没有疑点。我只是封掉了她之后的记忆而已……你想让她想起你,得她自己有那个意图。光靠你告诉她这是假的,正常人都不会信吧?”

    “……你不能解除你之前的术法?”

    檀娘晃了晃锁着自己的链条,“第一,公主清醒时,陈公子根本不让我见到公主,我每次施法,都要在陈公子眼皮下;第二,这个其实才是主因,因为一些和你无关的原因,我这一生,都最好少用术法。我得为之后留一些机会……所以这点小事,我是不会帮你的。”

    “如此,也多谢你肯相告。”秦景至少知道了公主现在这样的原因,况且檀娘也说了,即使她不出手,公主若有意愿,也会想起来。他问,“需要我救你出去吗?”

    “如果你能救出公主,到时再救我吧,”檀娘自始至终的冰冷,“如果你都不能让公主跟你走,救我又有什么用,陈公子还会抓我回来。”

    秦景点了头,他素来不会许不恰当的诺言,当下也不再与檀娘说话,就出了地牢。他心里,却已经决定不管如何,最后起码要将檀娘救出去。

    这个小姑娘并不是坏人,她心里有善念——如果不是她,公主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

    只是,公主会愿意恢复记忆吗?

    秦景不知道——毕竟,她现在看起来很好啊。

    在现在的公主眼里,她所经历的,恐怕才是真的;而他所言,都是虚假,都是欺骗。

    她不是他印象中做作矫情、淘气恶劣的宜安公主,她变成了另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宜安公主”。

    宜安公主正在跟陈昭置气。

    她觉得他总派人看着自己,是把自己当犯人,是不信任自己。她要自己以前的侍女侍卫小厮,她冲陈昭发火,“你把我的人都赶了回去,我还像个公主吗?”

    “你当然是公主,”陈昭躲过她砸来的花瓶,好声好气地走到她身后,头疼道,“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气了。我接到你父亲的一道命令,要离开这里去做些事,等换了地方,我就帮你换手下人好不好?”

    公主顿了顿,在陈昭好脾气的安抚下,有些脸红地同意了。她也知道自己性格倨傲目下无尘,又极为难说话;陈昭能一次次忍了她,心里定是爱极了她。

    她又怎么好总让他为难呢?

    只是……公主心里又开始烦躁了:那天遇见两次的青年,他到底是谁?

    这几天,她的梦一直在进行后半段。那个人说他叫秦景,说起万潮村,说起许多她没印象的东西。每当她追问,他便又不说了。

    搞得她心里越来越烦。

    每当她闭目,脑海里时而是陈昭,时而是那个青年;陈昭的面容清晰无比,那个青年却很模糊。可就是那么模糊的人,她居然一直没有彻底忘记。

    公主凭栏而立,望着天边夕阳的余光一点点消去。她眸色幽黑,扶在栏上的手紧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叹口气,揉了揉额角。

    陈昭因为她父亲的原因,要带她离开这里。不巧的是,当诸事准备妥当的时候,公主又病下了,没法跟陈昭一起走。

    送走大夫后,面对照顾自己的夫君,公主很愧疚,“都怪我,耽误了你的行程。”

    陈昭笑了笑,用帕子为她擦汗,“我和你之间,何必那么见外?本想带你多走走,看看四下风景。只是你病了,也不好再走动了。你好好养病……我尽快赶回来,到时候你病好了,想去哪里,我再陪你一起,可好?”

    公主目有笑意,点了点头。

    她被他抱在怀里喂药,娇娇弱弱的,小脸苍白,笑起来却又那么灿烂,把平日的疏冷一下子冲刷掉。陈昭抱紧了她:这样的公主,就很好。

    她记得他们的婚姻,记得他们的琴瑟和鸣。她记得他们一切美好的开始,而他并没有让那些消失掉。

    陈昭才知道:原来当初,若他对她好一些,他们可以这样好。

    那都是他的错,他总算知道,若没有后来那些事,她心里是喜欢他的。她一定是喜欢他的!

    平王的命令很紧,公主不知道她父亲让陈昭做什么,她不关心政事,陈昭也从来不跟她说这个。她只用知道陈昭对自己很好,他很用心地为父亲做事,这样就可以了。

    说起来,她心里一直愧疚。

    当初爹兵变造反,陈昭和她的婚姻并没有受到影响。南明王府本该是陛下的人,陈昭却一开始就站在了她父亲这边。如果不是她,陈昭也不用背叛先皇。

    他对她,虽然不说,心里却是疼爱极了她。

    她真是喜欢他。

    而那个青年……公主眸子暗了暗,她不记得他。

    陈昭走后几天,公主的病慢慢好了。她依然不喜欢陈昭的人跟着自己,就大举为自己招新的侍女侍卫小厮。下人为难,但是公主写信告诉了陈昭,陈昭都无奈答应了,下人们当然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

    在招侍卫时,公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她看到靛衣青年时,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心里早觉得他会出现,果然,他确实出现了。

    公主将这个人招了进来,她看过管家写的名字,撇了撇嘴:这个人居然没名字。

    “公主要给他们命名吗?”管家看懂了公主那个不以为然的神色,恭敬问。这位公主可是王爷的心尖肉,大家几乎都是把她给供起来了,一点都不敢惹她不高兴。

    公主同意,她随意给其他人命了名,轮到这个人时,她漫不经心道,“就叫小秦子吧。”

    他突地抬头看向她,目光骤亮。

    她冲他一笑,笑容冰凉。他眸子微闪,又垂下了头。

    “这个,何解啊?”管家不明白公主这么叫的缘由。

    公主白他,“我乐意!”甩袖就走了。

    管家苦着脸,送这位祖宗走掉,回来才训斥这批新招来的人。训话的中心思想就是:公主的话就是圣旨,你们得永远捧着公主;如果你不幸惹了她不高兴,你们就把自己的姿态放低放低再放低,最好把她当天当神……这样,也许她心情一好,就原谅你了。主要是公主生气,王爷回来知道了,还会再罚一次。你想想,那多可怕啊?

    秦景听得漫不经心,心里失笑:原来不管是哪个样子的公主,都这副臭脾气。

    宜安公主把秦景招进来后,就不管他了,也没去多关注这个人。她招的一批人多了,还要经过各种训练,等能在她跟前出头再说吧。

    公主还以为秦景会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注意到他,她发现自己错了:在这批侍卫中,秦景很低调,很不显眼。每次她吩咐个什么,他绝对不是最快完成的,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时间就卡得那么好,中规中矩。而且他的完成情况,也是丝毫不出彩。

    旁的侍卫,公主都能看出他们想出头的心;就是秦景,她完全看不出来。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人家就只是一个侍卫,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些复杂的原因。

    秦景的低调,让公主冷眼旁观得很无聊。真是个无趣的人——和梦里一个样。

    这么普通的人,却又让公主吃了惊。在侍卫所中,他竟然会与人打了架,被状告了自己跟前。

    公主坐高位,看跪了一地的侍卫,拄着下巴听他们狗咬狗。其他侍卫都说是秦景莫名其妙动的手,一切都是秦景的错。秦景却只低着头沉默不语,一点为自己辩驳的意思都没有。

    公主让管家把其他人都带下去分别审问,只留了秦景在大厅。

    所有人都走了,公主懒洋洋道,“好了,如果你是想在没有人的时候告状,你现在可以说了。我们王府可不留你这种徒惹是非的人。”

    秦景沉声,“这里并不是南明王府。”

    “你!”宜安公主目有怒意,猛地站起。可她看着跪在下首的青年,却一时有些呆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有那么一会儿,公主都没有开口说话。

    秦景也没有再开口,他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

    公主心情很复杂,这么个人……她总是料不出他在想什么。

    “公主。”管家回来了,打断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凑在公主耳边,说出了分别审问的情况。

    公主看着秦景的目光就更为难言了——原是那些侍卫无意间用言语亵渎她,秦景言语制止一次未果后,就动了手。

    她向秦景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秦景起身,跟上公主的步伐。

    他跟得不远不近,就是侍卫该处的位置。公主几次转弯时,用余光扫过他:他确实是个出色的侍卫。

    到了自己房间,公主还是让人都下去,找来一瓶膏药,扔给了秦景,“那么多人打你一个,就算你武功再好,也是受伤了吧,拿去用吧。”

    她把药丢给了他,就坐了下来。

    公主看到秦景接过了药,迟疑着没动作。她也不说话,就看他如何。秦景看了她一眼,公主面无表情。

    他重新低下了眼,长睫落在眼上,一片浓影。他的睫毛,可真长啊。

    秦景背过了身,开始脱衣裳……

    公主扬了扬眉:若她没看错,这位侍卫大人,一开始可是有犹豫的。可他犹豫的结果,是并没有离开。他就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

    他分明就没把她当做已婚之妇。

    青年的衣袍一点点滑下,公主看到他的肩胛、后背,那里隐有旧伤,留了不少疤痕。他吃力地开了药瓶,为自己上药。

    公主突然道,“秦景,我记得你。我记得万潮村,记得雪中码头……”你是我的情郎,对吗?

    她那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在她说出前半句的时候,秦景蓦地回头看向她。他幽暗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随着她的开口而渐次点亮。

    公主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只是来不及了。

    下一刻,她就被青年搂抱在了怀里。她的腰被他搂着,她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她禁不住抬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一阵懵懂迷惘,公主眼看他低下头,吻上了她。

    唇齿相撞,炽热缠绵,气息交互。
正文 第67章 心若不动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有些懵住。

    唇齿间的温度让她身子发软,脑袋发晕。她完全是一种放空的状态,任由秦景亲吮。他箍着她腰的手臂收紧,将自己身上的滚烫传到她身上。这个吻有些直接,像春日的第一片绿叶,初冬的第一片雪花……她浑浑噩噩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不能怪她。

    以公主这些天对秦侍卫的观察,他实在是个感情内敛、低调到不行的人物。她又怎么知道这是他的禁处,提都不能提?

    她又哪里料得到,当一个陌生男子侵犯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恍惚又熟悉,而不是挣扎。

    对,挣扎!

    公主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抬手把他往后推。也许是她力气太小,也许是她的反抗激起了他的烈性。反正随着公主的小幅度挣扎,他抱她抱得更紧,她被吻得更深了……

    公主怒意渐起,贝齿用力咬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这一次,秦景才松开了她。公主恢复自由后,立即抬起手,向他脸上打去。

    她不管多快的动作,在秦景眼里,都如同慢动作。他轻而易举就能躲开,只是他并没有躲。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屋室中响起,很是突兀。

    响声过后,公主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她咬唇,发现自己嘴好疼,是刚才被自己咬的。她盯着青年白皙面孔上的掌印,胸脯气得上下跳动。等张开嘴,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把秦景叫进来,想跟他说的话,现在好像都不合适了。她脑子乱哄哄的,她没想到他敢亲她……她想下令让人抓起他,可这个命令到了嘴边,又说不下去。

    她不爱这个人,她确定。

    可是他又是那么让她为难,她心里又舍不得罚他。

    还是秦景先开了口,“属下冒犯了公主,请公主责罚。”

    他已经回过神,发现公主并没有恢复记忆,她并没有想起他。也许她有那么点印象,只是那印象太浅太淡,不足以让她想起一切。

    公主低头,手扶住自己发烫的面颊,轻声,“你先出去,我们以后再谈。”

    秦景停了半晌,公主猜他想跟她说些什么,只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她低下的余光看到他走开,一会儿,关门的吱呀声起,屋里终于剩下她一个人了。

    公主手扶着额头,默默想了许久。方才秦景亲她的那刻,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过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捕捉不到,却到底是留了痕迹。

    也许她真的曾和秦景发生过什么,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自从那天后,秦景又退回到了侍卫的位置。只是他不再像之前一样低调,他开始出头,开始积极,他的目的公主能看出来,他想要她看到他。

    她看到了,却根本不想看到。

    她有自己的夫君,她爱自己的夫君,她不想辜负自己的婚姻。秦景的出现让她困惑,她既好奇他到底和自己什么关系,又觉得自己不该去好奇。有些事,不知道也许比较好。

    又一日黄昏,公主在凭栏而顾,她眼底的风景,没有人懂。

    天色昏沉,有小雨溅落,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公主仍然站在那里,动也没动。一会儿,一把伞为她挡住了头顶的雨。

    秦景看到公主侧头看向自己,她的眼睛很漂亮,那么暗,又那么亮。看他的时候,大多是审度的神情,即使在笑,笑意也落不到眼睛里。

    秦景心头微涩,她和他隔了段距离,烟云笼罩。他想走近她,她拒绝他走近。

    公主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半天后,她开了口,“你是我的情郎?”

    “……属下曾是公主的侍卫。”秦景的声音并不大,有些凉。

    公主点了头,“我能请你以后离我……远点吗?秦侍卫?”

    “……”秦景握着伞柄的手收紧,青筋跳动。他沉默,没有开口。滴打在檐瓦上的雨声潺潺,他的心被她踩中,碾着伤处一遍遍踩。

    他知道这不怪她,她什么都不记得。“公主,其实你知道的那些并不是……”

    “秦侍卫,”公主不想听解释,她温柔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有些事是我不知道的,只是我现在不想知道。也许我有想知道的一天,也许我一直不想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你是好人,你的出现却带给了我困扰,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叫他“秦侍卫”,声音冷冰冰的,透着疏离。她看着他的目光尽量温柔,尽量让他感觉到她的善意。

    他也感觉到了。

    秦景静默点头,“属下知道了。”

    公主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停顿一会儿,才移开。她想自己把秦景招进来,可能错了。等陈昭回来,她要如何跟陈昭解释?有人觊觎自己的妻子,陈昭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出来。与其让秦景成为他们夫妻之间的一根刺,不如在现在,就找个理由,让秦景离开吧。

    自那天她与秦景谈过,秦景又成为那个低调的侍卫,他不再强出头。但当公主看向他时,他会很快抬起视线回应她。每一次,他都能很快发现她的注视。

    公主问过学武的人后,知道习武之人天生对别人的目光敏感。但因为太敏感,所以大多时候都要刻意去忽视,不然会活得很累。所以日常生活中,通常是别人探看的时间过长、或者有很深的恶意,才会让习武之人在第一时间迅速察觉。

    公主听后,沉默不语。

    她与秦景的情况不是那样的。

    她并没有长时间看他,她也没有对他怀有恶念。她只是随意扫他一眼,他就能快速发现。这只能证明,秦景一直在关注她。

    在她看得到的地方,他在看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还在看她。

    他分明看着她,却怕她困惑,又不让她发现。

    公主心有涩意,这个人、这个人……温柔得这么不动声色,让她有些难过。

    所以,他还是离开,对彼此好一些。

    不过很快,公主就不用头疼秦景了。发生了一些意外,她不用担心陈昭回来会如何如何。

    公主夜里听到嘈杂声音,她买回来的侍女急匆匆奔进来,喊公主起身。公主穿好衣裳,走到窗前,看到外头火光大胜,远处有刀剑碰击和人的厮杀声。

    侍女们都是新买来的,在这时候除了露出一张惊慌的小脸,没有别的反应。

    管家敲门,见了公主的面,擦把额上的汗,“公主,快离开这里,这里不能呆了!”

    管家和身后许多侍卫护着公主从密室出去,走一些小路捷径,费力地躲开那些杀进来的陌生人马。

    公主走得不停,口里却快速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是谁?”

    “回公主,该是王爷做的一些私密事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些人便派人来杀王爷。这些人不知道凭借什么手段找了上来,好在王爷行踪不定,他们应该还不知道王爷并不在这里……请公主快些走!”

    这样的紧急关头,宜安公主也不去矫情了。

    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明眼人都看出这边着重保护的人是谁。一开始只是侍卫拼杀,到后来,连管家都不得不从一位死去的侍卫腰间拔过刀,杀向那些人,帮公主争取时间。

    公主心中焦躁,环视一下四周的人。她才走到一处矮丛,一道亮光从旁边劈过来。又一个侍卫精疲力竭,躲闪不及,死在了刀剑无眼中。陌生人的眼睛看到了公主,向公主追去。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法躲。眼看刀锋到了面前,长发都被劲风带得飞起。公主鼻上渗汗,闭上了眼。她没有等到刀砍下来,睁开眼,看到靛衣青年背着她,随手一去,那人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秦景回身,按住她的手腕,言简意赅,“走!”

    公主被他踉跄带了几步,腰就被他扯了起来。她腾空而起,被人抱在怀里,四周景物退得极快,寒风拍打着面颊。几次拦截的贼人,都没在秦景手里讨到便宜。

    公主被秦景一路带着飞檐走壁,可并不见他如何吃力。他显然很轻松,连杀数人,却连剑都没有抽出来过。

    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直在掩藏实力?!”平时他在她跟前表现出来的武功,根本只是冰山一角?

    公主想到自己后来招进来的这批侍卫,不是专门训练,不如陈昭留给她的武功高。她以为秦景在这里面是武功最好的那个,尽管他平时不表现出来,但她就是觉得他很厉害。只是现在她才知道,她以为自己高估了他的实力。可原来他的真正武功,比她以为的还要厉害。

    秦景不言语,他当然要掩藏实力。陈昭还在府上留了一些侍卫,他注意过,那些人他并不认识,陈昭不是在防着他。不过他出身南明王府,若他武功真的全部暴露,那些侍卫就会怀疑他的出身。秦景并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复杂。

    再说,他又不图什么,也不是耍猴的,武功很高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公主没等到他的回答,嗤笑一声。她早知道,这个人不喜欢说话。她命令他,“还逃什么逃?回去,你把他们都杀光!”

    秦景“呃”一声,“他们人很多。”

    公主虚眼,“几十个人你就打不过了?我看你现在很轻松啊。”她话才落,秦景的掌心被对方临死前一剑滑过,鲜血渗出。

    公主:“……”她是乌鸦嘴吗?

    秦景低声,“属下并不轻松。”

    公主很怀疑秦景是在骗她,他之前明明很轻松啊,他好像就是故意要带她走似的。可是人家现在都受伤了,她也不能太任性,对吧?

    公主根本不懂秦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很厉害,自从他手划伤后,他就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前面两招就能解决的人,现在他要五招……

    公主闭了嘴,不妨碍秦景了。

    反正,等追来的人都被秦景放倒后,公主已经不知道秦景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是在一座山上,公主举目四望,望了半天,也没望出个所以然。她回头看秦景,秦景身上沾了血,正在找晚上能歇脚的山洞。他表情平静,一点看不出来刚杀过不少人,也看不出他有疲累之感。

    公主又开始怀疑他之前武功大幅度降低是在骗她了。

    人生地不熟的,公主心中忐忑不安:该不是她年少无知的时候,在自己没印象的时候玩弄了秦侍卫的感情。秦侍卫苦练武功数年,成为天下第一后,想起当年被玩弄感情很是愤怒,就回来报复她?现在他把她从王府哄骗出来,是打算卖掉她吗?

    “公主,今晚就在这里歇一下吧。”扒开丛草,秦景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山洞,回头向公主解释,见公主离他好远,用警惕的目光瞪着他。

    公主向他纡尊降贵地点点头,“嗯。”

    她想了下,反正秦景要对付她,她也没力气反抗,就看看他要做什么。她走过他身边,探身往黑乎乎的洞里瞅了一眼,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她却也没有矫情,大方地走了进去,借着暗淡的月光,勉强找到一处能坐的地方,她坐得离秦景很远。

    “……”秦景完全不懂为什么只是找个山洞的时间,公主面对他的反应,就好像他在拐骗她一样?

    他揉了揉眉,转身要走,刚才还躲他躲得十万八千里的公主即刻跳起,如兔子般窜到他身后。公主眼底明显有慌乱之色,扯住他衣袖后,又恢复一贯的傲然,矜持问,“你去哪里?”

    秦景看她一眼,“属下去找山泉,洗浴一下。”他身上又是血又是汗,别一会儿把公主给恶心吐了,那就糟了。

    公主有些踟蹰,山中不知躲在哪里的野狼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让公主马上做了决定,“本公主和你一起去。”

    秦景脸红了下,目光有些闪烁。在公主美眸坚持的神色下,他低头咳嗽一声,并没有拒绝。

    山中一汪湖水清澈如人眼,天边明月倒映其中,水波一层层柔柔漾起,美丽如画。

    公主转身坐在一处山石上,脸微红,口上却正直道,“你去洗吧,我帮你看着。你放心,既不会有人来,我也不会回头看你。”

    秦景低低应了一声,情绪并不高。他脱了鞋袜下水,清凉的水从他腿间流动。他当然知道她不会回头看他,现在的公主,并不稀罕看他。

    曾经她总是占他便宜,总是看到他目光就沾到他身上,热情大胆,让他每每消受不起。

    他那时并不知道,当有一天,她不再看他了,原来他心里这样不好受。

    秦景脱了外衣,看着公主纤瘦的背影,缓缓吐掉胸中郁气。

    没关系,不管她成为什么样子,他都喜欢她。

    公主靠着山石,石上还带着白日烈日烤后的余温。她仰头,看着天上稀落的星辰,身后有水声哗哗,与静静流淌的声音那样不同。

    公主闭目,眼前好像铺展开衣服画面——波光粼粼的湖水中,青年乌黑长发垂散,湿淋淋披在肩上,他的后背有狰狞伤痕,不一而足。从肩向后背的弧线过渡圆滑,随着他每一次动作,紧致的肌肉和修长的身材就能完全展开,挺长如树,风格料峭。他的臀部紧窄,腿修长有力……

    公主的脸越来越红,不禁弯身,将头埋在双膝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肖想秦景的裸,身,她不知道她这么好,色。她口上说对他没感觉,可是心里又总是不经意间对他有奇怪的念想……真是没脸见人了。

    她可是嫁了人的啊,怎么能对外人有想法呢?

    秦景换好衣服后,在山石后找到缩着肩垂头的公主。他有些讶异,方才他洗好后,故意将声音放大,就是想提醒公主。可看公主这样子,根本没听到?

    他试探地推了推她的肩。

    宜安公主如同惊弓之鸟般弹跳起来,看到是他后,咳嗽一声,干巴巴道,“你好了啊。”

    “嗯。”秦景发现她脸有些红,担心道,“公主身体不舒服吗?”该不是吹了风,她又着凉了吧?他并不觉得公主被陈昭带走后,就会身体健康如常人。

    公主这次还真不是着凉,她瞥了他一眼,不理会他,就往来时路寻了去。

    公主有心远离秦景,可是山中夜里本就温度低,就算洞里烧了火,还是觉得冷。这样的温度,公主根本没法睡。她不得不被秦景抱在怀里,凑合了一夜。

    她越发怀疑这一切都是秦侍卫的阴谋。

    天亮后,两人收拾一番,就下了山。秦景磕磕绊绊地跟她说,恐昨晚的贼人还没有离开临夏府,为防止意外,不建议公主回去。

    公主当然不准备回去,秦景想的,也是她想的。但她就是觉得他不安好心,他可是不喜欢说话的人啊,都硬着头皮跟她解释了这么一大堆……公主能不怀疑他吗?

    两人到一个镇子上,公主跟秦景进了一间客栈。柜台前打算盘的掌柜耷拉着眼,看了两人一眼,“几间房?”

    “一间。”

    “两间。”

    异口同声不同语。

    公主转眸怒视秦景,“谁要跟你一间房?!”

    秦景在掌柜投来的八卦目光中,面有窘意。他被公主拉到一边说话,顶着公主的目光,并没有屈服,“属下没有那么多银两。”他翻出钱袋子给公主看。

    公主冷笑一声:穷鬼,本公主需要你掏银子?

    她重新走回柜台,虽然她根本没有带银子的习惯,但她身上戴的各种首饰,哪样不贵重?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两间房!”

    掌柜又开始拨算盘算账了,这次连头都没抬,“只剩一间房了。”

    公主愤怒,这客栈怎么开的?

    她想出去再找找别的客栈,可她走了好久的路,脚上都磨破了,根本不能再走。让秦景去别的客栈问一问?

    她对上秦景的目光,撇开眼:这个人,她不信任他!秦侍卫的司马昭之心,不说路人皆知,起码公主是能看出来的。说不得他回来告诉她都只剩一间房,她是该信,还是不信?

    她想了下,突而一笑,“好,那就一间房。”

    “登记一下,”掌柜找出一册厚厚的本子,“两位什么关系啊?”

    “兄妹。”

    “夫妻。”

    又是异口同声不同语。

    掌柜从账本中抬起脸,笑眯眯地看着这一男一女,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神情,又低头刷刷刷开始记录。

    公主气得眼前发黑,手微微颤抖:某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谁跟他是夫妻?!还有那掌柜,凑什么热闹?

    “等等,”公主冷不丁把掌柜登记的册子抽出来,冷言冷语道,“你瞎写什么?我一个人住,写他干什么?”

    “……”秦景和掌柜的目光一起落在公主身上。

    公主对秦景翘唇一笑,笑容矜傲,“你这个侍卫不尽责,本……我不喜欢你。你被解雇了,不要再跟着我了。”

    “……”秦景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呆,显然没想到公主会来这么一出。

    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是不待见你,就是不想看到你,你要如何?

    秦景轻声,“是属下救公主出来的。”

    “携恩要报答啊?”公主语气不紧不慢,“等我夫君回来,你找他要去吧。”

    她看到秦景呼吸微滞,目光有些冷,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他僵立在原地许久,看着公主很快跟掌柜协商好,由小二领着上了楼。他被她丢在原地,她不要他跟随了。

    公主进了房,把小二赶出去,心烦意乱地坐下歇了歇。她发呆了一会儿,又疾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向下一看,正好看到秦景走出去的背影。

    他走了。

    公主说不清自己的心事,她痴痴地维持着这个动作站了半天,才重新关上门。她揉揉自己的头,“我真是傻了。”方才竟有舍不得的感觉。

    秦景走了,才是应该的。

    她心里承认,这个人太可怕了,她定力不够,她不能离他太近。

    公主的轻松心情,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她出门去找驿馆,想把自己的情况发给陈昭。回来的时候,又想起掌柜催着她的房钱,便打算去一趟当铺,换些银子来用。

    公主从集市人群中走过,眼眸随意一扫,就看到了一个身影。她盯着他看了半天,走了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看到秦景正拿着一根雕着兰花的簪子,在和热情的小贩讲价。他察觉到身后人,侧身触上公主冰雪般的眼眸。

    秦景只看了公主一眼,又继续去讲价了。等买好簪子,他才跟她打了个招呼,声音不紧不慢,也没有丝毫心虚。

    公主都被他气笑了,“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秦景在前面走着,公主不得不跟上他的步子。她听到他随意的口吻,“这镇子也不是公主家的啊。”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喜欢这里,想住在这里?”

    “嗯。”

    公主微笑,“那会不会我现在离开,你也跟着离开?”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你很可能跟我一起走?”

    这次他没答她。

    公主被他气得没话说了,秦侍卫这么死皮赖脸,还不承认是跟着她。她要跟他计较,倒像是她无理取闹一样。

    可是,明明就是他跟着她啊!

    公主看到他珍贵地把簪子收起,嘲讽道,“装什么装?不就是给我的吗?”

    “不是。”秦景淡声。

    公主被他噎住,半天没说话,心里有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他不是给她的,还能给谁?

    公主让自己平静下来:秦景肯放开她,去追慕别人家的姑娘,这是好事,她替他……高兴!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昨天的客栈前。公主都不想开口了,能走到这里,显然是秦景送她回来。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想理他。

    公主一个目光都没有给他,就从他身边擦过,进了客栈。秦景默默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开时,耳边听到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他重新回头,公主已经到了他跟前,“钱袋拿来。”

    秦景没搞清楚状况,只在公主开口后,从腰间卸下钱袋子,乖乖交给公主。公主理所当然地打开钱袋子,从里面取了自己需要的银钱,把钱袋子扔给他后,回去给掌柜付自己的房钱了。

    秦景耳力多好啊,就算他没有跟着公主进去,也听到了公主和掌柜的说话声,自然知道公主是干什么去的。他想了想,是不是他以后得帮公主付房钱啊?

    这起码证明,公主间接默认了他的存在。

    其后几天,公主并没有去寻秦景。不过她每天出门去打听消息时,都能发现秦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正处乱世,到处打仗,一个姑娘家四处走动本来就不便。秦景愿意跟着,公主起码对自己的人身安危不再担心。反正她又赶不走他,随意了。

    在公主等陈昭回信的时候,她又生了一场病。等她苏醒时,发现已经换了个环境。她茫然地坐起来,看到端药进来的秦景。

    公主冲他扬了扬眉:你做了什么?

    这真不能怪秦景。

    那天秦景如常等公主出门,没等到公主后,他怕她发生意外,就主动去找她。接着,秦景就发现了生病的公主。他自然要留下照顾公主,为公主又请大夫又熬药。掌柜见公主病了好几天都不见好,就嫌晦气,要把他们赶出客栈。

    秦景不欲与人相争,就带着公主离开了那里。好在他找到一个民风朴实的小村子,一位田嫂见他们可怜,就收留他们住下。

    公主喝着药,听秦景简单概述了一番事情经过。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袍,朴实简单,显然不是自己的。她问,“你换的?”

    “……不是,是田嫂帮忙的。”秦景耳尖红了红。

    公主“嗯”一声,心情复杂道,“我又欠了你一次。你这恩情,可真是越积越多啊。”

    秦景收拾药碗,没有答她。

    公主病一点点好了,能下地出去走走。田嫂果然如秦景所说一般好心,搀扶着她在院子里活动,还劝她多走走,身体才会好。

    公主随意点着头,“那个谁呢?”以前不是总能看到他吗?怎么现在她都能下地活动了,他反正不在她跟前晃?

    公主明明说得含糊,连人名字都不想叫,难为田嫂居然听懂了,“你男人可真是好心!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正为庄稼烦着呢。你男人听了,二话不说就跟他下地帮忙。别说,你男人真挺厉害的!我家那口子回来一直夸你男人哩。”

    “我男人?!”公主声音不由抬高,“他说的?!”

    “不不不,他可没说,”见这位美姑娘冷了脸,田嫂急忙补救,却又对公主露出暧,昧的笑容,“咱们都懂得。看姑娘你那时候的穿着,肯定是好人家的姑娘啊。是家里不同意你和他好,所以你们就出来私奔吧?放心,咱们嘴巴很紧的,不会到处乱说,害你们。”

    “你也这样跟秦景说?他没反对?”公主追问。

    田嫂笑,“这有什么好瞒的,男人脸皮本来就没有姑娘家这么薄。”

    秦景从地里回来,回房正拿着毛巾擦身子,门被重重拍响。他去开了门,公主直接走了进来,关上门后看着他,“秦侍卫,听说我跟你私奔?”

    “……啊,”秦景反应略慢,“那不是属下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只是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你不会否认吗?你一声不吭,不就是默认?!”

    “是属下的错。”

    公主笑得冷淡,“认错态度总是这么良好,可惜我说什么你都不照做。秦侍卫,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侍卫跟着。”

    在他开口前,她把话一下子说完,“至于我欠你的恩情,我会想办法还的,不会让你吃亏。”

    说完这话,公主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旋身就要出去。

    她的腰被青年从后面抱住,他的两只手臂环在她腰间,禁锢住她,让她动不了。

    “放开我。”公主淡声。

    秦景的呼吸就在她耳边,“你心里没有我,为什么总是赶我走,怕我留在你身边?”

    “……”公主睁大眼,看着虚空。

    秦景的话在她心里一遍遍回旋,在清池中落下涟漪,在山谷中激起回响:如果她心里没有他,她又怎么会怕他乱自己的心?

    过了许久,公主忽地回头,踮起脚。她搂住他脖颈,就那么仰头亲上了他的嘴角。
正文 第68章 秦景前世番外 —如果可以HE(1)二更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那条山路的雪漫过膝盖,纷纷扬扬如撒盐,如飘絮,如鹅毛,如斗羽……越来越大。

    世界空寂,青年倒在雪地上,再也没有睁开眼。他身下的血迹,被大雪覆盖。他的身形,也被埋藏在雪中。

    好几天的大雪。

    她的魂魄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眉目被凝固,被掩盖,被藏住。

    直到她再也看不到他。

    然后她的魂魄消散后,可以去找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

    沉夜似水,周围出奇的宁静,偶有夜中寒鸟飞过,叫声凄哀。

    空落的房中,拉式门大开,有院中白色小花被风吹落,刮入屋中。靛衣青年以极轻敏的步伐走进来,他神色淡漠,直到他看到地上的公主。

    她一身白衣,长发如黑色瀑布般散开。她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眸禁闭,面容白如月光那片最清的影子。一个药碗扔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余下药汁从碗里流出。滴答滴答,诡异幽静中唯一的声音。

    秦景将她抱起来,手轻轻颤着。他声音紧绷,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连自己都快要听不到的声音,“公主……”

    她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真是太静了。

    他的手缓缓伸到她鼻下,没有气息,如他所料。

    秦景怔怔地看着她,他抱着她,如同抱着空气。

    她时而嘲笑他,时而与他开玩笑,时而厌烦他,时而又与他柔声说话……那么多面的公主,统统不见了。

    他眼底的神色渐渐空落,心里有个答案在冰冷地回答他,一遍又一遍——“她死了。”

    宜安公主死了。

    在世子将他派出去之后,她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她的尸身已寒。

    他的心跳像是跟着一同停住,全身的血液刹那凝固,他手臂挨着她的身体,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她。哪怕是对他的厌恶,都再也感觉不到。

    世子……是他害了公主!

    他心有愤恨,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公主已经被折磨成了这样,为什么世子连公主的性命都要夺走。

    而他、他……若是早知道世子会这样对待公主,就算公主再不情愿,他也要带公主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呢?一切都晚了吧。

    公主死了。

    秦景看着公主:她生前从来不记得自己,从来不喜欢自己。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注视,在她死后,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起码,他可以为她杀了世子吧。

    公主感觉到有大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随即滑向脖颈,继续向下。她手指动了动,疑惑地睁开眼。

    她清亮的目光,对上青年湿润的目光。

    两人都呆了一呆。

    “公、公主?”秦景叫得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唯恐这是一场梦,他稍微大声点,便会惊醒这个梦。

    他怀里的公主定定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她只看着他,眼眸黑得幽亮。

    就在这时候,秦景听到院落外纷沓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终于把他惊起。他目光亮起,公主没有死!

    他想起来了,世子亲手杀了公主,那一定会让人来收尸……

    不!不行!

    公主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世子如果知道他一心想杀的公主没有死,一定还会下手第二次。而公主,以公主对世子的心,以她心死如灰的状态,她大约是愿意死在世子手里的。

    可是不行……如果她没死,秦景也不想让她死。

    自从世子将秦景派到公主身边,秦景从没违抗过公主一声命令。公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即使知道世子待公主不好,但只要公主愿意留在这里,秦景也从来都是只陪着她,没有干涉过公主什么。

    就是这一次不一样。

    秦景第一次反抗了公主。

    他心里暗道“抱歉”,在公主惊异的目光中抬起了手,向她后颈劈去。才醒过来的公主,又重新昏睡在了他怀里。

    秦景舒口气。

    公主爱世子,公主也恨世子。按照公主本身的意愿,她大约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南明王府的。

    可是这一次,秦景却要带她离开这里。这片伤心地,这片要伤害她的地方,即使她醒来会怪罪于自己,秦景也要带她走。

    ☆☆☆

    “你是我的夫君吗?”这是公主醒来,面对他时的第一句话。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正好有热情的村民进来看望公主。公主立刻就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躲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外来人。她与他说话的口吻极为娴熟,“夫君,这些人是谁呀?为什么我一个都不认得?”

    秦景对公主醒来的异状目瞪口呆,他对她亲近自己的行为觉得毛骨悚然。公主怎么可能对他这样呢?

    等人出去后,秦景解释自己并不是公主的夫君。他正要说公主的夫君另有其人,公主就语快道,“你怎么不是我夫君呢?我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啊。现在我又看到的是你,你一定是我夫君!”

    秦景不能理解公主是怎么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和“你一定是我夫君”之间找到因果关系的。他只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察觉了她的不正常。

    宜安公主有没有笑靥如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呢?一定是有的,只是秦景从来没见过。当秦景认识公主时,她已经在和陈昭的常日争吵中,日渐沉默。

    她越来越不喜欢说话,越来越喜欢发呆……她总是站在檐下铁马前,看着夜中的大团黑暗。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都从来不与人分享。

    到几天前,秦景认识的宜安公主,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她明明活着,可她的灵魂已经快散了。她像潭死水,在南明王府的后院,等着消沉逝去的那一天。

    而现在,秦景眼睛看到的公主,却是一副纯真干净的模样。她的眼角明亮比繁星,唇角笑容是春水。她用一脸信任又真诚的神情面对他——秦景却从来不记得公主对他露出这种样子来。

    她明明因为世子的缘故,而并不喜欢自己的。

    秦景小心翼翼问,“公主,你不记得之前所有事了吗?”

    公主眨了眨眼,好像这一刻才想起不对劲的情况。她的脸霎时苍白,变得难看。不过她只消极了一会儿,就以理所应当的姿势扯了扯他衣角,笑道,“我是不记得了,夫君,以后都要靠你提点我啦。”

    “……属下不是公主夫君。”秦景再次解释。

    其后几天,秦景慢慢告诉公主她的身份,自己的身份。当他提到公主的婚姻时,不由停顿了一会儿。

    迎着公主信赖的目光,秦景不禁想:也许公主不记得世子,不记得她以前的婚姻,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南明王府的生活,对公主来说痛苦不堪。如果她能忘了那些,如果她能一直这么无忧下去……失忆对别人来说很迷茫,但对公主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吧。

    秦景不太想多提南明王府的旧事,只匆匆两句带过,公主听得云里雾里。

    她并没有追问,她一脸哀伤地看着他,“好不容易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么好看的人。你却告诉我你不是我夫君,生命如此多厄!”

    秦景僵在原地,他的呼吸都轻了。他疑心自己有没有听错,公主在夸他长得好看?

    在此之前,公主从不正眼看他的啊。

    秦景脸有些发红,他出去的时候,几乎是同手同脚。听到公主在他后面噗嗤笑出声,他感觉整个人都跟煮熟了一样。

    可是他不知道,当他出去后,公主的神情重新变得寡淡幽冷——如果记忆都是些糟糕的东西,不如忘掉那些,把那些美好的铭记,重新开始。

    原来,当公主不记得那些苦难时,当她没有烦恼时,她也有这样活泼的时候啊。

    秦景心里喜欢公主常常笑,喜欢公主看他,喜欢公主和他说话。可他是个尽职的侍卫,当公主失忆后,他一定要带公主去看病。

    遇到的大夫都纷纷摇头,“也许是受了刺激吧,不知道何时记忆才能恢复。”

    公主转身一脸伤怀,“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天地茫茫,我身孤独……”

    秦景心里跟着发紧,他让自己声音温和,怕惊着公主,“不管公主如何,属下都会陪着公主的。”

    公主笑看他,“你当然要陪我啊,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得对我负责。”

    她怔怔看着他半天,突然异想天开,“不如我和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夫君和离,你娶了我吧?”

    秦景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正文 第69章 开诚布公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仰头亲他,她的架势,大有亡命之徒那种有今天没明朝的不管不顾之感。秦景愣一下,搂着她腰肢的手就收紧,开始回应她。

    亲了好久,分开时,俩人喘息均不定。秦景看到公主鼻尖渗出细汗,她的眸子还是那么亮,有明火在跳跃。

    公主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已有夫君,你还敢跟我这样。你就不怕我夫君回来对付你?”

    秦景不怕,公主根本就没有嫁给陈昭,这一切都是陈昭欺骗的公主。她根本没有夫君!

    他多想告诉她实话,可是这时候的公主不相信他,不愿意听他的真相。

    秦景不能说这些,他道,“是你亲的我。”并不是我亲的你。

    “对,是我亲的你,”公主承认,“我意志不坚,我被你所惑,可我毕竟是嫁了人。秦景,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秦景不说话,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开心。

    他心里又茫然:公主现在不开心吗?不是的。她虽然被陈昭所骗,可她沉迷于陈昭编制的假象中不愿醒来。她是开心的。反是自己的到来,让她举棋不定,左右为难。

    难道他不该找到她吗?

    他不该告诉她真相吗?

    秦景心有颓然之感,一时间沉沉浮浮,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你对我太好,我让我夫君回来,给你官职,给你财富,这些够吗?”

    “公主觉得你的命,财势就可以偿还了吗?”

    “好,对!还不了。你救了我两次,那些怎么够还呢。”公主一直看着他,她抬手抚着他面孔,平声道,“也许你以前是我情郎,我却辜负了你。我还又欠了你两次恩情,总是我对不住你。你喜欢我,我就用肉体偿还你。你要么?”

    “还完之后,你就不要再主动靠向我了,好不好?”

    秦景看着公主的眼睛,她目中火焰生起又熄灭,熄灭又点燃,反反复复,像她心里的挣扎。就算她在下决心,她仍然在动摇。

    比起公主,秦景淡然得许多。他言简意赅——“好。”

    他俯首,手按住公主后脑勺,就亲上了她。她还没下定的决心,他帮她下了。在唇齿再次碰撞的时候,公主望着秦景垂下的眼睑,闭上眼,舒了口气。

    她被青年横抱起来,走向床边。她手扣在他肩上,时松时紧。

    她被放在床褥上,他欺身压向她,公主感觉自己的衣带被解开,衣衫褪下。她重新睁开眼,见秦景俯身看着她。他眼眸黑沉,唇角紧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看着她半天没下文。

    两人对视着,公主又觉得自己隐约想起了些什么,蠢蠢欲动。好像某个时候,他们真的这样做过一样。

    秦景其实心性比她坚定,他要做什么,很少徘徊不定。你看她方才问他问的那么不要脸,比起他往日的沉闷,他回答得是那么痛快。

    只是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每到这时候,秦景都更在意她的感觉一样。

    公主忽然笑,到了这一步,她都放开了,他又犹豫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需及时行乐,谁还有功夫去管明天会如何呢?

    公主抬起手臂,将他拉入自己怀中。青年的脸埋入她挺立饱,满的两座玉峰中,他的呼吸更为滚烫灼热,他脸颊的火热传给她,让她也烧成大火。

    公主仰躺着,酥酥麻麻的战栗感,颤巍巍的,从胸口游走向四肢百骸。被亲吻,被吸吮,被爱抚……欲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可以让人瞬间大脑放空,什么烦恼都在此瞬间,就此忘记。

    她变成游走的水花,变成寒夜江雪,变成无所谓的样子。

    她看着他抬起的脸,温柔摸上去——她有没有变成他的朱砂痣,明月光呢?

    紧密相贴,身体的一点点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感觉。在这时,她是逃无所逃,完完整整的展示给他的。

    他们互看了半天,又不自禁亲在了一起。

    “爱我。”公主喃声。

    “你必须爱我!必须心里只有我!必须将我放在第一位!必须膜拜我!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我也能做到!”

    在秦景的拥抱中,公主蓦然想起这话。似乎是她说的,也似乎只是她想的。

    她弓起身,有些想落泪——那么,在以前,秦景认识的那个宜安公主,有没有做到这些呢?

    从此后,她大约是忘不掉秦景的。

    她是背叛陈昭了吧?

    可这个时候,她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许她天性就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呢,谁知道?

    随便吧,反正她是公主,反正在这一刻她脑袋被砸晕了。她对不起陈昭——若陈昭不原谅她,她只能自食恶果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和自家那些表姐堂姐们一样的公主。

    ☆☆☆

    那晚的缠绵,是开在夜里的花。天亮后,花就重新收回了自己的枝叶,将鲜嫩的花骨朵包裹住。

    他们一整晚的颠倒,浑浑噩噩。公主的体力分明撑不住,可她咬着牙,硬是不许他从自己身上离开。

    天亮后,秦景看着她强撑着坐起,拾起昨晚被丢到床下的衣衫。微光中,秦景静静地看她背着自己穿衣。他伸手想帮忙,被公主拒绝。

    公主说,“你情我愿,交易已经结束。你对我的两次恩,我还过了,你不要再找我了。”

    秦景没吭气。

    公主回头看他,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秦景,你听明白了吗?这是我们之前就说好的。”

    “嗯,”秦景淡淡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知道,我不会主动找你了。”

    公主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神情顿时有些复杂。她缓缓点了点头,对此划上了句点。就这样吧,不要再有什么交集了。

    她想回去自己的婚姻,她不想被秦景给带得离自己以前的生活越来越远。

    公主在村子里养身体,等着陈昭来找自己。她在镇上时就给陈昭去过信,告知了自己的现状。没有人陪同,她也不敢回去临夏府看看。公主根本没想过让秦景陪自己。

    秦景……他还是没有离开这个村子。

    公主皱着眉,对此不满。不过他根本没有再来找她,让公主的怒火也无处发泄。以前田嫂误会他们两个是一对私奔的可怜人,现在田嫂很茫然,这两人各过各的,见了面连头都不点一下,目不斜视的架势,看着跟陌生人一样。

    这是吵架了?

    宜安公主看着就孤高,与一般人有距离,田嫂也不那么敢跟她主动说话。倒是秦景看着不爱说话,脾气却不错,田嫂都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这人每天默默给他们家干活,可真是一把好手。

    一开始是秦景帮这家干活,酬谢这家收留之情。公主知道后,直接把一对明月珰送了出去,“这是我的谢礼。”她不要秦景帮她做什么。

    田嫂正对着这一对成色极好的月黄耳坠发呆,心里算着是留给自家女儿做嫁妆,还是到镇上当铺里问问价格。她丝毫没怀疑这是假货,就看那位姑娘刚来时的穿着打扮,这样的好东西,恐怕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田嫂正对着耳坠思量呢,秦景打完水回来,看到时愣了愣。他过来,提出跟田嫂买回这对耳坠。田嫂吃惊,“这……那姑娘刚送给我,你又要买回去?你们两个是在闹什么别扭呢?”

    秦景平淡道,“她以后会要的。”

    秦景翻了翻钱袋子,发现已经空了。他本来就没有多少银两,他以前挣的那点可怜月俸,早在找公主的一年时间里花的七七八八。这段时间跟公主在一起,公主就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秦景的存钱以之前十倍的程度快速减少,现在他是彻底没钱了。

    秦景有些不好意思,提出多帮田嫂干些活。

    田嫂心肠好,笑着把耳坠直接给了他,“你拿着吧,这种好东西,给我们也是浪费啊。”田嫂很八卦地凑过去,“不过秦小哥啊,你家那姑娘看起来可真不好说话。这几天根本就不理你,你们吵架了?”

    秦景“唔”了一声。

    “你得罪了她吧?这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娇气的很。你可得好好哄着。”

    “嗯。”

    “……”田嫂败退,跟这种不喜欢说话的人,真是没法好好聊天,不是“嗯”就是“哦”,再不就是半天不开口。真是快憋死她了。

    可田嫂的八卦欲很热烈,她忍了好久都忍不住,还是想找那位宜安姑娘说一说。谁知道她才提起“秦景”的名字,宜安姑娘就严肃道,“他以前是我家的侍卫,跟着我是保护我。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出门时遇到危险,他是偶然救的我。他和我之间并无私情,请不要误会。”

    “怎么可能?”田嫂不相信,秦景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对这位姑娘没想法的啊。

    公主下一剂猛料,“我夫君马上就要来接我回家了,被人到处说我和别的男人有私情,我怎么向我夫君解释?”

    田嫂这次是真的呆住了,“你、你居然成亲了?!”看着不像啊。

    公主特别真诚地点头,她真的嫁人了。

    田嫂不敢相信,但在公主的肯定下,她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心里可惜,多好的一对啊,结果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秦景多好的人啊,人家姑娘却嫁了人。田嫂顿时同情秦景,又想解救秦景——“我们村子就有不少漂亮的小姑娘喜欢秦小哥,我这就去说道说道。”

    “……”宜安公主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就看田嫂兴冲冲去找人说媒了。

    公主心中觉得古怪:所以她不仅睡了秦景,她还帮秦景找了老婆?

    秦景深陷田嫂带来的冲击中,经过田嫂的拉和,不少姑娘都看上了这位俊俏小哥。村里姑娘哪里有城里那么骄矜,公主觉得自家公主们都是行事少有的豪放,跟这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比,简直不够看。

    被姑娘们缠得头疼的秦景抬目,看向站在篱笆后的公主。她看着他,脸色难看至极,像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一样。碰上秦景的目光,公主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却还是那么僵硬。

    秦景知道当他不看她时,她一直在用目光谴责他。那种火辣辣的程度,和以前她盯着他发痴时的目光,差不多。

    她不来与他说话,他也谨遵之前的约定,不去找她。

    不过他知道,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她会比他先忍不住,他一直都知道。

    当公主在并不记得他的时候,能准确喊出他的名字,他就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她不会一直不记得他,他也不想让她忘记。

    公主的忍耐力确实不怎么好:她以前每天看到秦景就烦,现在看到秦景还是烦。以前他总在她眼前晃,她好烦;现在他不出现在她眼前,她又总想他是不是去和哪家姑娘勾勾搭搭了,总是一样的烦。

    这个人真是讨厌,为什么她一开始耐不住好奇心,把他招进来呢?

    公主对秦景的这种难以明说的怨念,在一个月后村里的一出婚事上达到了顶点。村里婚娶多热闹啊,多开放啊。新郎新娘被推着唱小曲跳舞,完后还有其他姑娘小伙们的丢花游戏。

    平时多娇羞的小姑娘,这时候都纷纷向情郎抛花,以后说不得会成就一段佳话。就算没看中,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一个娱乐游戏嘛。

    公主愤愤不平地坐在人群后的角落中,看到秦景又被一堆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缠住。她气得胸口疼,又没理由冲上去,只能自己拿过桌上的酒,喝一口压火。

    村里的酒是自家酿的,分量足,后劲大,实在不是公主这种从未喝过酒的人的首选。

    公主喝一口,就被呛得眼泪汪汪,捂着嘴咳嗽。

    她心里难过,眼泪流出来后,那种酸涩感再也忍不住,全变成泪水,一直往下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伤心什么,只是到底不开心。

    高冷的公主,连伤怀起来都是默默落眼泪,根本不让人知道。

    秦景被人围着,时不时抬头,往公主的方向看一眼。她一个人孤独坐着,低着头拿酒往嘴里灌,头都没抬起过。秦景一看就觉得不好,她哪里会喝酒?

    秦景再不管缠着自己的姑娘们,大步向公主走去。他过去的时候,推了推她的肩,她都没有理会。

    秦景蹲在她脚下,轻轻抬起她的小脸。脸红若三月桃花,眼中晕然,泪水如珠,挂在桃腮上。她身子微晃,向后倒去,被秦景扶住。

    “哟,这是喝醉了?”田嫂也发现了不对劲,顿时有些尴尬。开宴前秦景还拜托她照顾宜安姑娘,但她见宜安姑娘安安静静的,就放心去和别人看新娘。谁知道回来一看,宜安姑娘这就醉倒了?

    秦景叫了公主两声,她都没有反应。他再不等了,将公主抱起来,就向田嫂告一身,先行离开。田嫂哪里会拦?赶紧让人走,并不好意思地问需不需要自己回去,照顾下这位喝醉的姑娘?

    秦景摇了摇头,公主不喜欢陌生人近她的身,他照顾就好。

    他抱着公主回去。

    公主歪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她头靠着他的肩,呼吸喷在他脖颈上。也许是夜风凉,一会儿,公主眨动了下眼睛,有了些清醒。

    见到抱着自己的人是秦景,她就挣扎着要跳下去,“放开我,我不要你抱。”

    秦景不跟喝醉的人辩解,没有吭气,只是步子趔趄了下。她在怀里胡闹,那么不听话,给他带了些小麻烦。

    公主挣不开,力气也很快用光了,身子软绵绵的。她开始掉眼泪,啪嗒啪嗒。

    这一次,秦景才慌了,“公主?”

    他喊了她好几声,喊得她心烦意乱。公主愤怒地瞪他一眼,“喊我干什么?你不去喊你的那些姑娘们,跟我凑一起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讨厌的人!”

    “不要胡闹,”秦景低声,“你醋了?”

    “我才没胡闹。”公主反应很慢,听清了前句,忘了后句。她仍用她的伶牙俐齿,逼他放下自己,“我不稀罕你管我,你走开,我自己可以走,我跟你说……”

    “……听话,阿离。”

    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如突然卡壳一般。她瞪大水雾雾的眼睛,直愣愣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叫‘阿离’?”

    陈昭都没那么叫过她。

    一个情郎,她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秦景和她的故事,恐怕比她以为的还要多,还要复杂。

    秦景察觉了她的变化,他平声静气地答她,情绪都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叫刘郁离,并不叫宜安。你让我记到心里去。你说我记到心里去,你就跟我走。”

    他用聊天气的平和语气说,“我记到心里了,你跟我走吗?”

    他连敬称都不用了,和她说话,就像和自己喜爱的姑娘说话时一样。他本来也喜欢她。

    公主懵懵懂懂,一会儿才听清他的花。她脸上有惊吓的表情,向外挣得更厉害了。

    秦景叹口气,“属下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

    公主呆愣地看着他,“我……”她说不下去。

    “你……”她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被抱着,怔怔看着这个人。酒劲上来,她头又开始晕了。她嘤,咛一声,头靠着他,只顾得皱着眉难受,又把之前的话题忘了个干净。

    秦景并没有失望,一个喝醉的人,他和她计较什么?

    喝醉的人不需要计较,可是很麻烦。

    秦景才知道喝醉后的公主,比他之前见到的任何时候的她更难缠,更难说话。她一会儿嫌弃他,一会儿找不到他又哭;一会儿嚷着要洗浴,一会儿又戏弄地亲他;一会儿抱着他的腰不让他走,一会儿清醒了又喊他强迫她……秦景被公主的反复无常弄得头疼。

    等将公主安顿好,他也出了一身汗。他本该离开,不然她第二天醒来,又要说他不守信;可他离开了,公主夜里难受,又谁能照顾她?

    秦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做一回小人也没事。

    他留在了公主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公主就是枕着秦景的手臂醒的。她与他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互相也没说话。

    每天早上醒来的公主,都是一脸迷糊茫然的表情,你让她干什么、说什么,她都是恍恍惚惚的照做。

    秦景心里微痒,低头亲她。

    她乖乖地张嘴,任他亲吮。

    亲了一会儿,秦景呼吸加重,急忙克制自己离开她。他低头看她,她脸上染红霞,却还没有清醒过来。

    这样的公主,他好想她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随便揉搓,随便捏玩,她也不反抗。

    他轻声,“叫我秦景。”

    “秦景。”

    “你喜爱我吗?”

    “那你喜爱我吗?”

    这对话不对。

    秦景抬头,对上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脸开始发红发烫,目光闪烁,虚飘向一旁。

    公主伸脚踹他下床,“你趁我不清醒时诱拐我,你这个小人!”

    她气得脸红,把枕头被褥都扔到他身上,“亏我一直觉得你为人正直,你就这么对我啊?”

    秦景无言以对,他确实对公主有难以言明的心思,这是没法辩解的。

    公主低头怒视他,“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你说吧。”

    秦景在她凶悍的目光中,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公主恐怕得更生气。可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啊,“属下没有解释。”

    “你……你……你明明说过不再纠缠我的!”

    两人正在屋子里争论这件事,秦景忽然向门的方向看去。公主知道他武功好,恐怕是发现了什么。她也不说话,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距离近了,公主也听到院子里田嫂热情的声音了,“陈公子是吧?你家娘子就是住在这里……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我没怎么照顾你家娘子。”后面她的声音很是心虚,因为她明明知道是谁最照顾公主了。

    只是公主的正牌夫君来了,她能说吗?

    陈公子?

    公主心头一跳,环顾一下因为她昨夜醉酒而一团乱的屋子,然后目光落到坐在地上的秦景身上,咬牙切齿,“你还不躲起来?!”

    “不用吧……”他和陈昭,迟早得见面。

    “快点!”公主比他要着急。

    秦景慢吞吞地起身,他的不紧不慢,看在公主眼里就是挑火。秦景到底拗不过公主,在公主的怒瞪下,他跃上屋顶横梁,藏住了自己的身形。

    陈昭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被褥什么的扔在地上,公主端坐床上,正经又高贵,与眼前一切格格不入。陈昭怔了一下,笑,“你这是怎么回事?”

    公主声音冷淡,“昨夜喝了酒,头痛。”

    她发现自己面对陈昭时,心情居然如此平静。按说之前临夏之变,再见陈昭后,她应有不少话说。可她觉得那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不值得浪费口舌。

    这个人是她夫君,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又哪有心思说别的。

    公主急于先让陈昭离开,好给秦景提供离开的机会。陈昭向来是配合她的,在公主几句话后,就出去了。出去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丢在地上的褥子。

    陈昭来了,公主肯定就要跟他一起离开这里了。

    陈昭还专门带了侍女,服侍公主着衣梳洗。侍女为公主梳着发,见公主漫不经心的神情猛地滞住。公主推开身边人,快步走了出去,“陈昭呢?”

    不对劲,事情不对劲!

    陈昭是个心机极深的人,她的故意不提,真的就能瞒过他吗?她之前一直由秦景陪着,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陈昭如果一路过来找她,他怎么可能一句都没听到?

    扔在地上的床褥,妻子乱七八糟的屋子……哪个丈夫都会怀疑吧?

    陈昭却根本没有问她。

    他问都不问她,说明他一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会找秦景!

    他说不定会杀了秦景!

    “陈昭在哪里?”公主逮人就问,她一定要见到陈昭。

    公主一路问人,跌跌撞撞地追去打斗的地方。她看到陈昭站在一边,白衣如雪,姿势闲适。他安然负手,看着他的侍卫们和青年缠斗在一起。

    公主冲了过去,陈昭发现她时,伸手探向她。可她看都没看,就从他旁边跑了过去。陈昭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的手,放了下去。

    凛冽剑光中,公主不由分说地冲入了打斗中,挡在了秦景面前。

    “你不能杀他!”她对陈昭说。

    陈昭默了一瞬,脸有些白。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凄戚。他声音轻得没有重量般,“哦,为什么我不能杀他?”

    公主看到他眼里的哀色,她顿一顿,有些无力道,“我有些话,要和秦景说清楚。”

    “说完后,你就让他走。”

    “为什么我要让他走?”陈昭奇怪问。

    公主淡淡看着他,“你我都知道,有些事你瞒着我,而我不想跟你计较。这些够么?”

    陈昭看着她,没说话。他早知道,他不可能瞒公主一辈子,公主迟早会发现不对劲。他也早决定,当两人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后,当公主离不开他后,他就向她坦白。

    只是秦景的到来,打破了这个时机。

    就算檀娘改了公主的记忆,原来公主心里忘不掉的,还是秦景。

    他争来争去,又何必呢?

    陈昭幽幽看着他们,浑身无力。

    公主拉住秦景手腕,带他走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陈昭就在后面看着他们走开,他并没有下令阻拦。

    陈昭想着:他也想知道公主会怎么做。

    同样的他和她,这一世,不是他背叛她,而是她背叛他吗?

    他也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宜安公主是他的心结,她的选择,足以让他失望或欣喜,后悔或庆幸。他这一次,本来就只在乎她了。

    公主带秦景回去屋子,把手足无措的下人们都赶了出去。她关上门,对秦景说,“告诉我,你一直想说的事情。”

    “告诉我,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那么刹那,秦景好像都不会呼吸了,她终于问了。

    他胸臆中沉着难以说清的奇怪感觉,“公主以为呢?”

    “我不知道。”

    “公主说自己记得属下,记得万潮村,记得……”

    “其实我并不记得,我只是骗你而已。我那时想知道你是谁,就用这些套你的话。谁知道……”

    “公主想套属下的话,为什么要用万潮村之类的?公主一定记得些什么。”

    公主冰雪般的眼眸低垂,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笑了笑,没什么感情,“你还真是难缠。”

    她抬眼,“我的记忆出现问题了,对么?你所知道的记忆,和我所知道的,并不一样,对么?”

    “……对。”

    “哦,这样啊,”她再次笑了一笑,“原来你喜欢的,不是我啊。”

    “不……”

    “不用解释,记忆都不一样,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公主说得心不在焉。

    秦景没有辩解,他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不用跟她说,他又从来说不过她。

    公主回头看到他,失笑,“你这个样子,是不认可?你这个人真是……”她声音低下去,这一次,她停顿了很久,也没有说下去。

    屋里是多么的静。

    “秦景,不如你放弃吧。你看,我想不起你,我还嫁了人,我……”

    “你没有嫁人,”他开口打断,“陈昭没有娶你,是你不愿嫁他的。”

    公主愣了一愣,看着他,“嗯,你说下去。”她很好奇,在另一个故事中,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正文 第70章 秦景前世番外 —如果可以HE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大夫搞不清公主明明喝了□□,为什么会活下来。他只能给公主开了药方,除去公主体内的余毒。

    至于公主的没有记忆,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公主深深遗憾于秦景不是自己的夫君,秦景没有体会到公主的遗憾之情。他只是对于公主暂时还没法恢复记忆,而感到庆幸。

    那是段对公主来说很痛苦的过去,她不记得,比记得更好。

    秦景不知道别人没有过去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总是担心公主没有过去,会很不好受。所以,他想尽量陪着她。

    其实他本来也只能陪着她。

    他和公主,算是从南明王府逃出来的。陈世子不欲他和公主的事情被邺京所知,公主被他带走,陈世子一定会派人来追杀他们。

    秦景带着苏醒后没有记忆的公主赶路,逃亡的第二天晚上,就遇到了陈世子派出的人马。

    侍卫从天而降,将秦景和公主团团围住。秦景把迷茫的公主推到人后,就和众人战到了一起。他并不用担心公主被人误伤,身为宜安公主,身为南明世子妃,除了世子,没有人敢真的碰公主。

    公主若受伤,那只能是南明世子亲手所为。

    好在,这一次,陈世子没有跟随而来。他没有跟出来,恐怕是他以为秦景只是带走了公主的尸体。他不知道,公主还活着。不过侍卫们这一趟回去,肯定会把公主活着的消息告知给世子。

    公主被秦景护着逃亡了一夜,等到天亮,借着进城的机会,他们才摆脱了追杀。公主看着精疲力竭的秦侍卫,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你不是说陈昭是我的夫君吗?我的夫君还派人追杀我?!”

    秦景默然,陈世子暂时追杀的是他;不过等消息送回去后,恐怕他会真的恨不得杀了公主。

    公主依偎在他身边,看他一眼,更为难过了,“为什么你这么好的人,居然不是我的夫君,而我名义上的夫君,却要杀我?”

    秦景对于公主总希望自己是她“夫君”的想法,觉得有些尴尬,他分明不是。

    只是公主说多了,他竟也被她感染上了:如果他是她的夫君……“如果”真是一个美好的字眼。

    秦景和公主的逃亡路分为两段:第一段离康州太近,陈世子会拼力追杀他们,除掉他们,不让他们把南明王府的情况说出去;第二段靠近邺京后,陈世子就不会再派人了,如果让秦景和公主进入邺京的地盘,那就相当于世子的追杀失败,等着陈昭的,就是皇帝的责罚,他不会再有时间关注秦景和公主了。

    秦景建议公主给皇帝送封信,把他们出来的消息先透露出去,好让世子有些忌讳。

    公主把信纸推给他,“怎么写?”

    “……”秦景头疼,“那是公主你的父母,不是属下的。”

    公主无辜道,“我失忆了嘛。”

    失忆真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公主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秦侍卫烦恼地抓着笔写信。一会儿,秦景抬头,对上公主直勾勾的目光。他干咳一声,“不然还是不写了吧。”

    “写啊,”公主不解,“你不是说这样,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夫君,就不会大张旗鼓地追杀我们了吗?”

    她说完又恍然,“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平时跟我爹娘写信的口吻啊?”

    秦景其实知道,在他陪伴公主的五年多时光中,公主渐渐对所有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身边人也被世子一点点换走。到后来,公主身边只剩下秦景能用了。秦景对公主的所有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信,怎么也不该他写啊。

    他要解释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要说我失忆的事。”

    秦景到底落笔,公主站到他身边,看他写字。她看他的字迹疏瘦劲练,有熟悉之感。她怔了一怔,“你的字迹……”

    秦景抬头看她。

    她顿了顿,“眼熟。”

    秦景低声,“公主不记得了,属下是照公主的笔迹学的字。”

    公主从他手里夺过笔,在一边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和秦景那笔字对比了一下。她的字疏放妍妙,笔势恍如飞鸿戏海;他的字笔法隽美,有沉厚安详之韵。两笔字并不完全相同,却是同出一家。

    公主挑挑眉,手扶在他肩上,口气古怪,“学我写字……你偷偷爱慕我吧?”

    “咳咳咳!”秦景被公主给弄得下不来台面。

    他脸涨得通红,急忙解释,“是公主让属下练的,不是属下……”

    “我不记得了嘛。”公主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又把目标放到了他身上。

    “只解释了一半,那就是说你其实还是偷偷爱慕我的?”她弯身,看着他的眼睛,看他身子后倾,“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喜欢我来着?”

    “……”秦景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漂亮灵动,光华流转间,色泽澄澈。在她这样的注视下,他的脸越来越红,心跳声越来越大。

    公主离他越来越近,他紧张万分,别说动了,连呼吸都憋住,怕惊扰了她。公主轻声,“秦侍卫,考虑一下呗。你看等我跟陈世子和离了,你就娶了我呗。你觉得呢?”

    “……!”秦景眼眸微瞠,眼底光芒突地大盛。

    在她的呼吸几乎碰上他时,公主感觉到眼前人影一闪,小风刮过。等她定睛后,一扇窗被晃得啪啪,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公主方才的嬉皮笑脸收起,她露出寡然的模样。静了一会儿,她才坐下,接着秦景写了一半的信,往下续写。

    秦景在外头晃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后,才敢回去。他心里提醒自己,公主是不记得以前了,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她才会那样说。自己不能趁人之危,不能占公主便宜……

    他心头又有庆幸:幸好公主不记得,如果公主知道他是世子派给她的,她一定还像以前一样讨厌他吧?

    她不再像以前一样不愿意见到他,不再对他冷眼以待,秦景心里……是那么的高兴。

    他可以为她做许多事,可以帮她很多忙,只要她信任自己,只要她愿意让自己插手。他以前一直想对她好……他现在才有这个机会。

    秦景回去后,便看到公主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心口微疼。他抱她上床去睡,起身时,公主一翻身,抱住了他手臂。

    秦景抽了抽,没抽开。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安静美好。她不知道,自己能从她的呼吸中探出她并没有睡着。她在装睡,他一眼就能看出。

    秦景缓缓蹲下来,看着公主。

    公主从没有依赖他的时候,她现在肯依赖他,他只会高兴。他又怎么会点破呢?

    他当做不知道一般,任她拉着自己的手不放。他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悠长,真的睡过去。

    公主醒来后,对自己借用了秦景的手一晚上很愧疚。秦景没说话,并不点出他知道公主一开始是装的。公主还在自责,眨眼看他,“不过你也不能怪我啊,我晚上睡觉一个人害怕,得有人陪着我。不然你陪床?”

    秦景当做没听到她最后的调,戏之语,看她,“属下会守着公主的。”他知道她所有的小习惯,她夜里怕一个人,怕黑,他都知道。

    曾经多少个夜晚,他陪她在府上提灯而行,陪她剪各种小玩意打发时间。她并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公主在他眼中看到他瀚海般的感情,他只透露出了一下,就重新收敛了。不过就是这一点,都让公主出神。

    得多深厚的感情,才能像他这样啊。

    公主很快眨眼掠去了心头的复杂:她失忆了嘛!懒得管那些!

    秦景和公主还在逃亡途中,这逃亡生涯,过得可真精彩。他们上一刻还假扮兄妹,下一刻就成了夫妻。要么公主扮作老婆婆……秦景没多大感觉,倒是公主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的逃亡生涯,一点都不寂寞。且随着他们进入了邺京周边数十里的范围,更加放松下来了。到了这一步,陈世子已经不可能对付他们了。陈世子得为皇帝之后的雷霆之怒做准备。

    而公主,还在时不时地调,戏一下秦景——

    “秦景,以后我们成亲了呢,最好不要定居在一个地方,我觉得我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

    “秦景,咱们以后不能住在大城镇。这样繁华的景象我看多了,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小一点的地方。”

    “秦景,你喜欢几个孩子啊?”

    ……

    秦景结结巴巴地打断公主对未来的畅想,“公主,什么叫做‘以后我们成亲了’?!”

    公主自然十分地道,“就是表面的意思啊,我上次不是说要休了驸马,嫁给你嘛。我们不是达成共识了吗?”

    “……”秦景恍惚,一瞬间觉得失忆的人是不是他啊,他怎么不记得他有和公主达成什么共识?

    “什么时候……”秦侍卫声音都有些飘忽了。

    公主奇怪地看他,“我上次说让你娶我,你不是没拒绝吗?”

    可他,也没答应啊。

    公主看着他。

    无人的巷子深处,她向前走一步,秦景向后退一步。

    她笑问,“你不喜欢我?”

    她再向前走,秦景不停地往后退。

    她再次追问,“你不喜欢我吗?”

    她把他逼得退下了两层台阶,自己也没留意脚下,踩空后,“啊”一声,她被秦景接抱在怀里。

    她就顺势搂着他脖颈,笑眯眯地继续问,“你到底喜不喜欢?”

    秦景眼下飞红,他张了几次嘴,还是没发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嗫嚅了一句,公主没听清,“什么?”

    “属下配不上公主,”他轻声,“属下什么都没有。”

    他垂着眼,“公主恢复记忆后,会怪罪属下的。”

    “那你就努力让我更喜欢你啊,让我恢复记忆后,舍不得怪罪你啊。”公主顿一下,“或者,永远也不恢复记忆好了。”

    秦景抿唇,垂下目光。

    公主眼睛晶亮,“不说话?那就是你默认了?你默认自己是喜欢我的,想娶我的?不许再反悔了啊。”

    秦景低声应了“嗯”。

    公主看着他垂下的脸,出了一会儿神,目有哀色,有水泽在眼中流连凝聚。当秦景看向她时,她怕他看到自己的神情,凑上去垫脚,亲吻上他。

    秦侍卫果然僵住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公主和秦景成功回到了邺京,秦景侧头看公主,她对这里没有什么不适应。公主到邺京后,很快就被皇后娘娘召进了宫。

    自公主嫁去南明王府,她和皇后娘娘有七年没见过面了。皇后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其后皇后又跟皇帝征战四方,她最挂念的,就是被嫁去南明王府的女儿。

    当公主向她行礼时,皇后娘娘侧了侧头,眼圈隐有发红。

    公主对皇后的热情有些不安,她往后躲了躲,依赖地看向秦景。皇后娘娘的目光也随着落在这个青年身上,几分探究。秦景不得不出来为公主解释,“回娘娘,公主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什么叫不记得?”皇后娘娘声音因带着哭腔而沙哑,“南明王府,到底是怎么对待你的?”

    有皇后娘娘亲自出手,南明王府多年来对公主的不公,都揭露了出来。皇后娘娘怒不可赦,要皇帝下令,封查南明王府,并让南明世子进京。

    公主和秦景走在后宫中,她很高兴,“有娘帮我,我那没见过面的夫君,很快就要倒霉了。”

    秦景为她高兴,也为她数年的经历而心疼。若不是因为战乱,若不是敌我不明,公主也不用在南明王府苦熬很多年。

    不过他也庆幸:世子把自己派到了公主身边。

    秦景想:公主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是不是就不那么需要他了?皇后娘娘会安排新的人到公主身边……

    皇后娘娘如秦景所料,给女儿安排了新的侍女和侍卫。不过在一堆陌生人面前,公主慌慌乱乱地拉着秦景不放手,“你不能不管我啊,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万一丢脸了怎么办?”

    看到女儿如此依赖一个侍卫,皇后娘娘只觉得心酸,又感激秦景对女儿多年的照顾。若不是秦景在,公主真的能在王府活下去吗?

    在皇后娘娘眼里,秦景简直成了公主的救命恩人。

    这些,都是因为公主对他的态度,而带给他的。

    陈世子很快进京了,他开始与皇帝周旋。他还抽空见了公主一面,他看着公主的眼神很复杂,又后悔又欣慰。他说了一声,“你活着啊。”

    秦景看公主的第一眼时,发现她眼中流逝的一道浓烈恨意。那恨意何等强烈,玉石俱焚般。

    但只片刻,公主就以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躲在了秦景身后,“秦景,他是谁啊?”

    其实方才在通报的时候,已经叫过了世子的身份,公主大约是忘了这茬。

    在陈世子幽幽的目光中,秦景平声,“他是南明世子,陈昭,公主的夫君。”

    公主这才看了陈昭一眼,陈昭与她对视,两人都很快移开目光。

    南明王府的旧日主子是先皇,陈世子也从没指望公主会帮助南明王府在现在的陛下眼底存活。他和公主是政治联姻,闹到这一步,只有他会为王府上下而周旋,公主不往上添把火都是好的。

    陈世子得知了公主失忆,他失神了一会儿,就丢开了这事:不记得了?也好。

    那些事情,不记得也算好事。

    陈世子的到来,没有对公主产生影响。公主在皇后娘娘的要求下,熟悉着邺京的生活。她很快游刃有余,就开始出宫,到处游玩。皇后怜惜公主多年的不易,并不拘束她。

    秦景跟随公主在街上逛,听街上有消息灵的,说南明王府被封,陈世子已经不是世子了,正要离京云云。

    公主回头跟秦景感叹,“陈昭手段真不错,他以前是先皇的人,现在还能活着离京,啧啧。”她又幸灾乐祸道,“不过王府没了,嘿嘿,他得多难过啊。”

    秦景没说话。

    公主奇怪,“你怎么啦?”

    秦景低声,“公主,你还是南明世子妃。”

    “对啊。”公主一脸的天真无邪,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纯真表情。

    秦景提醒,“公主不是说要和世子和离吗?”

    公主“啊”一声,想起来了,她为难地撑着下巴,“可是他才遭遇大难,我忽然就要和他和离,会不会不太好啊?还是等等吧,不能给百姓留下咱们仗势欺人的印象啊。”

    秦景情绪低落,他不想和公主说话。明明说和离的是她,现在说“等等”的,还是她。她怎么能这样?

    秦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公主的步子停住。他迟钝地抬头看向她,她噗嗤笑,伸手扯他的脸,“你醋起来,可真好玩儿。”

    她逗他,“你是不是想着我说的和离后就嫁你的话啊?难为你记得,不错,有进步!”

    秦景这才知道公主在这里等着他呢,他的脸瞬时就红了。他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本来,公主说得也没错,他是在想她那时候说嫁他的话。

    他一直记得,就怕她忘了。

    好在,公主的心意没变过。

    一个月后,宜安公主就和陈昭和离成功。半年后,皇后娘娘将宜安公主嫁给了秦景。

    皇后娘娘把这场婚宴办得极为风光,务必让人知道她对女儿的疼宠。

    成亲那晚,红烛高烧,天亮才尽。

    喜房中,没有人吵闹,一对新婚夫妻交颈而眠。

    秦景想起这一年来,公主的变化。他只不说,心里却都有数。不管她想怎样,他都陪她。她愿意嫁他,已经是他极大的福分。他再没有别的奢望。

    如果不知情,就可以永远陪着她,他愿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窝在他怀里的公主,遥想着一切的一切——她远嫁康州,她和陈昭不断争执,她和陈昭分道扬镳,她在大雪中看着秦景死去……

    那时候她就想着:如果可以,她要挽救秦景的性命,不要他去死。无论如何,该死的都不是他。

    生命那么奇妙,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死前那一刻时,当她看到秦景的泪水时,她突然就想导演这一出了。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如果她不再无视秦景,如果她和秦景之间从头开始,那她是不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呢?

    她当然不是突然就爱上他,当然也不是最爱他的,但为了他的心意,她在努力尝试。被陈昭伤掉的那颗心,想重新补回来,又哪里会那么容易。不过有秦景陪着她,她就有了勇气走下去。

    他都可以为她去死,她为什么不能为他“失忆”一次呢?

    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正文 第71章 公主恢复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太阳的余晖俯照大地,公主站在窗前,看到窗外远处袅袅的炊烟,还隐约听到远处不知谁家孩童的笑闹声。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院外篱笆后,相貌秀丽的青年长身而立,看着自己这边的方向。他们是相对的,落日照着陈昭的脸,公主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她想,那大约不是什么好看的样子。

    自从自己和秦景进屋后,陈昭让人包围了这处院子。可他也没有打扰她,他就这么站在外面,像在等着命运的宣判一样。

    她眼睛看到的是陈昭,耳边听到的,却是青年的声音。

    秦景的声音沉缓清冷,像月下树上露珠滴向青砖,那股泠泠之淡之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过他的声音虽然很好听,他讲的故事却不怎么好听。

    他言简意赅,跌宕起伏的故事能被他三言两语说完。一场打斗,也能被他用“谁输谁赢”论结束。他讲的故事,听得公主都想睡了。

    公主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睑染着夕阳投射而来的淡淡暖意。

    秦景坐在靠墙的角落,知道她看向自己,就抬起了眼,并没有躲闪。看着他依然平静的脸,公主的心像被刺了一下般,微疼。

    他的爱人是她,她不仅忘了他。而且在他找来之后,还百般拒绝。

    屋子十分简朴,在侍女们出去之间,也早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简洁,一望到底。阳光从窗口透进来,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照在他面上。让他如同一团雾影般。

    公主微微笑,“你故事说得这么难听,我那时候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木头疙瘩?”

    秦景没有质疑公主对他的调侃,他的眼睛有亮光,因她对自己说话的声音是如此和气。她肯和他这样说话,是信任他吗?

    他声音并不高,“公主相信属下的话?”

    “信啊,”公主给了他信心,但接下来,公主寡淡的语气,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秦景,你人真挚,对我又这么好,我其实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秦景垂下眼,他有了预感。

    果然公主道,“但是相信,又如何呢?我信你和以前的我真的相爱,我信那时候的感情真的无人可比。可是我依然不记得你,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你看,你说给我听,我像是听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我也很想把以前的公主还给你,可是我人只有一个,只有一份记忆,我怎么还你呢?”

    公主并不是跟他胡闹,她在很认真地跟他分析,“我的记忆属于这里,我的心属于这里。你是要我放下这一切,为了你的一个故事,就跟你一起走吗?你要我用你的几句话,来说服我自己吗?”

    她的表情困惑,“秦景,你要我如何呢?”

    秦景不想她如何,他只希望她好。

    “我现在又有什么不好呢?”公主低眼,不看他,轻声,“纵是你和以前的我真的那么好过,毕竟已经过去了。而且,你又怎么确定,以前的我像你喜欢我一样,那么强烈地喜欢你呢?你是侍卫,只是一个小小侍卫,你怎么敢和公主相爱?你是个好人,跟公主谈感情,你玩不过公主。公主有后路,你却没有。所以,秦景,你还是放弃吧……”

    秦景心里有些难受。

    以前,许多人说过他和公主不合适,他心里其实并不伤心。他知道他的前路一片黑暗,他就是在走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他坦坦荡荡,他不觉得自己如何错。

    却有一日,这样冷冰冰的分析,出自公主口中。连她都觉得,这是错的——

    秦景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指责,他不能忍受她的污蔑。

    “不是的,”秦景打断公主的话,“属下想帮公主找回记忆,不是为了属下自己。现在的公主不想要记忆,不想要以前的那些,当然没有错。只是现在的公主,并不是完整的公主,你不该为完整的自己提前做出选择。属下支持公主的所有决定,但必须是完整的公主所能决定的。如果公主记起一切,仍决定维持现状,属下绝不会干涉公主。”

    公主怔了一怔,“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秦景答,“属下是为公主。”

    公主愣愣地看着秦景,这个人所思所想,全是为了以前的她。他这么真挚又诚恳,他不是在哄骗她,他是真的这么想。公主忽然有些羡慕被秦景爱着的那个她——她是何等的幸运,有人这样全心全意为她着想。

    可惜、可惜……就算再羡慕,就算再怜惜,她也不能为了秦景,就去抹脖子自杀吧?

    公主沉默后,慢慢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以前的我做决定。”

    “所以你……”她看着秦景,想开口说“你离开吧”,可是她说不下去。这个人对待她,是真的好。她明明喜欢的是陈昭,可在这个人面前,她也会心动。

    身体的反应,确实骗不了人。她就算口上不承认自己和秦景以前的关系,她心里也承认。

    “所以,属下先离开。”秦景替公主说完了公主没说完的话,“等属下想到了妥善的办法,再来找公主。”

    “好,”公主目光低垂,看着地面。

    他长久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再没有抬头向他看一眼。想来,在她心里,决策已经下了。秦景吐口气,即使现在的公主,还不是真正的公主,他却依然为她着想。

    他不会打扰她想要的生活,除非他能找回完整的公主。

    他没有再和公主说话,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耳力又是那么好,即使拉门发出刺刺的声音,他仍然听到了公主呢喃般的声音,“我等你……我不是你的,她却是你的。如果你能找到她,我就把她给你。”

    秦景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公主一眼。

    她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垂着眉目,如同一道白雾。秦景心里稍顿,这样的公主……他移开了目光。

    出了门,秦景看到等在院落里的陈昭。陈昭见他出来,微绷的面色松了松,紧蹙的眉峰平缓下来。秦景目不斜视,并不打算与陈昭打招呼。

    陈昭害公主落到这个地步,以秦景本心,绝不放过陈昭。可是现在的公主喜欢陈昭,秦景不会做让公主为难的事。

    她是那样好,率然干脆,即使爱的不是他,也丝毫不为难他。

    秦景不理会陈昭,反是陈昭拦住了他,“秦景,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陈昭目光微散,看向屋门。他想了半天,才跟秦景平和道,“你为什么非要公主想起以前的事呢?你心中最希望的,不就是公主安乐愉悦吗?公主现在不正处在这样的状态中?你为什么非要打破?”

    “秦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非要公主想起一些事,那些事对公主来说是折磨,是痛苦,是不如意。那些想起来,对她没有什么好处。你那么喜欢她,要的不就是她快乐吗?你怎么忍心她伤怀?”

    陈昭问的,正是秦景前段时间想的。

    那时候,他看到她惬意舒心的生活,也自我怀疑过。他怀疑自己要公主恢复记忆,到底对不对。公主已经很开心了,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想要公主变回以前的样子,公主不一定比现在更开心。

    只是秦景心思澄净,早就想通了。

    他淡声对陈昭说,“公主有权利选择她要的生活,也许她以前好,也许她现在好,但这不是她选择的,是你强加给公主的。我想要给公主选择的权利,她可以决定她想要什么,而不是你给她什么、她必须接受。”

    “秦景!”陈昭面容有怒色,眼眸冷下,神色阴沉。

    秦景看穿陈昭的尴尬窘迫,不置一词,从他身边走过。陈昭目光幽沉地看着秦景离开,他没有制止,也没有让下属们去拦住这个人。

    给公主选择的机会?

    呵呵。

    陈昭心里发苦,目光暗下:他比谁都知道,如果给公主选择的机会,不管是选一千次,还是一万次,公主都不会选他。

    她受过的伤,即使伤口结痂,也永不会忘掉。

    他只能强迫她忘。

    他是多想知道如果他没有对不起她,她是不是会选择他。

    陈昭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公主。公主目光幽若,冷淡地看着他。她一如既往的高贵傲然,面如冰雪,可她是看着他,却没有看秦景的背影。

    陈昭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她清清淡淡的,依然没什么反应。陈昭伸出手臂,温柔地将她搂抱入怀,“郁离,谢谢你……谢谢你可以选我一次。”

    他无数次的后悔,后悔那时候如果没有那样对她,是不是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种后悔,持续了他前世的后余时光。在他发现自己重生后,后悔转为欣喜。当发现自己仍然挽回不了困局,他的后悔就愈发深了。

    不管公主在哪里,不管公主是哭是笑,公主站在他面前,公主远离他……他想到她,都有微微涩意涌上心头。

    愧疚,难过,自责,哀伤。他每天被这样的情绪所包裹,他自己都觉得好累。

    他希望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即使有秦景,公主还是选他。

    公主选择他。

    她心里当他是夫君,当他是爱人,就算心不自觉地向秦景靠拢,就算在秦景话中,知道陈昭为得到自己而耍了一些小手段……她仍然不愿意因为别人的话,而把所有的错推到陈昭身上。

    爱她爱到不惜改变她记忆的陈昭,她并不害怕。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喜欢这种强烈的感情。

    希望他是值得的。

    希望她没有选错。

    公主当然是选错了,陈昭并不如秦景口中所说那样无辜。秦景并不知道陈昭和公主两世的爱恨纠缠,他口里的陈昭,不过是爱极了公主而已。

    公主很快就知道,她错了。

    等秦景离开后,陈昭和公主也离开了这个村子,回去临夏府。陈昭本心在见到秦景后,想除去这个人。只是在他和公主感情摇摇欲坠的这个危险时期,陈昭不愿意做任何足以影响公主感情的事。

    如果他杀了秦景,以公主现在的记忆,她未必跟他决裂,却是一定会和他之间出现罅隙。

    而他留着秦景……陈昭并非小气之人,只要公主选择陈昭,陈昭并不担心别的。

    陈昭加固了公主身边的防护,坚决不许秦景再出现在公主身边。陈昭其实多虑了,秦景和公主说过他会离开,在他想到办法前,他都不会再打扰公主平静的生活了。秦景想去找檀娘,在陈昭回去临夏府之前。

    在之前,陈昭并不知道秦景还活着,他都没有来得及把信号传送出去。秦景速度又那么快,陈昭和公主还在半路上磨叽时,他人已经到了临夏府。

    檀娘一直被关在府邸的黑暗深牢里,之前那帮闯入府中的贼人,没有找到这处地方,也很遗憾地没有把檀娘从这里救出去。秦景见到的小姑娘,和上一次并无异样。她坐在高高的椅上,双脚踢着锁住自己的链条玩。

    秦景才站到她面前,她分明没有抬头,却已经开了口,“不要找我,我不会帮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努力帮你去做。”秦景道。

    檀娘抬了眼,“你想让我帮公主恢复记忆,陈公子想要我继续加封公主的记忆。你们都要求我,正好是相反的要求。我的父母和族人在陈公子手里,你说我会选择谁呢?你说我会不会被陈公子胁迫,对你说一些谎言呢?我不帮你,是正确的。”

    秦景默了片刻,点头,“你是对的。”

    他还得自己想办法。

    秦景离开了府邸,自己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他走在人群中,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公主、公主,他如何帮她呢?

    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秦景听到有人喊自己。他顺着声音看去,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美貌的姑娘,见到他终于看过来,她才舒了口气。

    白鸾歌很快走了过来,站到他面前时,已经一脸怒容,“秦景,你不是说帮我探听表哥的情况吗?你都消失多久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秦景“呃”了声,有些抱歉,“对不住。”他见到公主后,确实把白姑娘给忘掉了。

    白鸾歌真没想到秦景这么不靠谱,平时看着为人挺值得信赖的啊。她有心骂他两句发发火,可看着他脸上平淡至极的表情,她就不想骂了:反正人家也不在乎,她何必浪费口舌?

    白鸾歌抱怨道,“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都没要你回报,你就这样待我啊?”

    秦景低下头。

    白鸾歌问,“那我现在能去见表哥了吗?”

    秦景迟疑半天,点了点头,“他和公主随后就会回来。”

    秦景经过和白姑娘一年的相处,算是对白姑娘了解了几分。白姑娘不喜欢公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因为陈昭的原因,因为怕被表哥厌恶,白姑娘也不会主动跟公主对招。

    只要白姑娘不做伤害公主的事,她见不见陈昭,秦景都不在意。

    他却错了,白鸾歌的出去,给公主带去了影响——很大的影响。

    十天后,月上中天,寒鸟惊飞。白鸾歌发现陈昭回来后,就将自己收拾一番,上门去寻陈昭。她自称是陈昭的“表妹”,门人不敢阻拦,将她迎了进去。

    白鸾歌在大堂中等得心绪不宁,唯恐表哥还怨着她,不来见他。当她见到表哥时,当她见到表哥望着自己的眼神时,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爆发,让她的眼眶湿润。

    她鼻子酸楚,什么都顾不上,扑入陈昭怀中,“表哥,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

    陈昭伸手扶住她,感觉自己肩下的衣衫迅速被泪水浸湿。他安抚地拍拍白鸾歌的肩,温声道,“好了,你不是找到我了嘛。”

    在白鸾歌失踪后,先南明王夫妇就联系了陈昭。白鸾歌是陪着陈昭从小到大的表妹,又得姨母托付给陈昭,当白鸾歌不见后,陈昭不可能当做没有她这个人。他也派人去找了,只是时局混乱,到处都是战乱,找一个人,如同大海里捞针。很快,就不了了之。

    陈昭心里渐渐接受白鸾歌失踪的事,这样一个乱世,一个姑娘家,真的能一个人平安活下去?

    他都没想到,她真的能找到自己。多少自己的政敌,都寻不到自己的行踪。跟白鸾歌确认她只是误打误撞、并不是刻意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陈昭才放下了心。

    白鸾歌见陈昭并不厌恶自己,还温柔安慰自己,感觉以前的表哥又回来了。她心中越发委屈,依偎在他身边,扯着他袖子撒娇,“表哥,我真的找得好辛苦,路上有那么多坏人……”

    陈昭听着她讲,怜爱地看着她。

    白鸾歌咬唇,有些忐忑不安地问,“表哥,我不想走了,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我不想离开你。”

    陈昭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但他垂头看到白鸾歌惊弓之鸟般的小白兔表情,心里微刺,狠话就说不下去。

    他叹口气,“你先住下吧,等日后我闲了再安排你。”

    白鸾歌惊喜,她觉得这一次见表哥后,表哥不再阴阳怪气,对她好了很多。表哥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他的脾气又回到以前那样了?

    白鸾歌心里微顿,大约是公主了。

    她摇摇头,不想去记起公主。她依在陈昭身畔,又开始跟他嗔怨地讲自己一路上多么多么辛苦。她并没有瞒是秦景带自己来的这里,反正,表哥想知道,迟早会查出来的。

    陈昭一直微笑着听白鸾歌讲述,他听着时,蓦地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让他回头——

    宜安公主白衣宽舒曳地,黑发垂落至底,她一双幽沉沉的目光,看着他们。她眼睛那么黑,她的脸色那么白,崩溃的情绪在她脸上蔓延。

    陈昭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他快快推开白鸾歌,奔过去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一幕何等熟悉。

    那个时候,他将白鸾歌带到公主面前时,所见到的公主,和眼前又有什么区别?

    宜安公主怔怔地看着陈昭和白鸾歌依偎在一起说笑,从指尖开始,身体一点点开始抖。回到府后,她去洗浴,出来不见陈昭,问起下人,吓人支支吾吾眉目闪烁。公主厌烦,喝退他们,自己去找陈昭。

    然后她就看到陈昭和旁的女人这样好,看他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和那个女子说话。

    公主当然听到了白鸾歌喊陈昭“表哥”,她心里还很冷静。哦,这是陈昭的表妹。公主知道陈昭有个表妹,只是她从来没见过而已。表哥表妹之间,说话亲昵一些,也没什么的。

    眼见的,耳听的,公主都能找到理由,让自己不去生气。陈昭那么疼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就算有什么,她也应该先听陈昭的解释。况且,陈昭真不一定有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公主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发冷,她咬着牙,还是觉得牙齿在打哆嗦。身上的血都在冻僵,她连动都动不了,眼睛睁大,看着前方的目光发直。

    她好像透过他们,看到另一幅展开的图景。同样是陈昭带着白鸾歌走到她面前,同样是这么温柔的语气——

    “郁离,这是我的表妹,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她留在府上。”

    “郁离,你不能这么任性,我们南明王府的骨肉,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我之前从没有对不起你过,之后也不会。可是表妹当然不是别的女人,你得接受她。”

    ……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是谁在凄声叫喊,用掉自己的全部力气。

    “陈昭,你不能这样对我!”是谁在夜里哭得喘不过气,白天又要伪装什么事都没有。

    “让我宽容?你怎么不宽容呢?我可怜你?你怎么不可怜我?!”是谁的心在一次次践踏后,被撕碎,被捻破,最后再也没有。

    一步退,步步退。

    一步输,步步输。

    她也曾爱过他,那样浓烈的爱,在记忆化成的一块块碎片中,燃尽了一切。到后来,再也爱不起。

    ……

    “郁离!”陈昭扶住她的手,碰到她手上的冷汗。

    他却被她的手一下子反握,她力道极大,恨不得撕掉他一块肉。她看着他的目光万分仇恨,“陈昭!你怎么敢!”

    陈昭心里慌乱,他隐约猜到什么,他不敢去想。他张口,他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手被她的指甲扣出血,他看着她,连碰一下都不敢。

    公主现在的情况何等糟糕?面如金纸,唇瓣颤抖,眼中那种崩溃的情绪……

    她全身都在抖,终于承受不住,身子向下歪去,被陈昭抱在怀里。

    陈昭抱着她,紧步离开了这里,“来人!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他的心被撕成一瓣瓣,血迹斑斓。

    现在的公主身体弱,当她痛苦到极点,承受不住时,她就会晕倒。

    可是前世的公主身体健康,她都不能随意所欲地受不了就晕过去。她睁着眼,强撑着,看他那样对她。她冷眼看着,不肯后退,一步也不退。

    她的爱是那么强烈,她的恨也是那么强烈。

    她在他手里,燃烧尽了一切感情。

    陈昭愧疚又悔恨,他却没什么办法。“如果”他自己看到了,他带给她的伤害,原来这样强烈。

    他的心结是公主死在自己手中,公主的心结是他带给她的伤害。忘不了,就一直痛,遍体鳞伤。

    白鸾歌被推开后,泪水凝睫,模糊的视线中,看表哥急匆匆地抱着公主离去。他眼里只有公主,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咬着唇,慢慢蹲下去,头埋在双臂间。她只有表哥了,表哥为什么不能只有她呢?公主……真是讨厌。

    ……

    公主的意识如同煮熟般,从血液冲出,沸腾中。

    她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她娇气又活泼,淘气又矫情,看着自己,皱了皱鼻子,恶声道,“你这个笨蛋!”

    记忆的碎片如同万道波光,向她扑面而来。好像置身于一片汹涌的大海中,各种各样的人事,乱七八糟的喧嚣,世界从安静转为嘈杂。这么多碎片全都飞向她,她被打中,头痛欲裂。

    那些欢喜的,悲哀的,难过的,自得的,争先恐后,全都进入她的身体。

    原来这才是我么?

    她在心里慢慢想。

    陈昭正在为公主遍寻大夫,可府上请了许多人,都无法让公主醒来。公主病得很重,昏昏沉沉,谁来都不醒。他看着她的气息在一点点弱下去,再也坐不住。

    他去找檀娘,请求檀娘开始给公主续命,他怕公主等不及。

    檀娘奇怪道,“我又不是大夫,公主现在也没有命绝,找我没用。而且就算续命,我现在也做不了。”

    陈昭冷声,“你的父母在我手中!”

    檀娘目光微闪,怒意渐起,“陈公子,你过分了。”

    陈昭在威胁檀娘的时候,秦景轻身落入府中,向公主住宅摸去。他虽然没有去公主身边,但他时时刻刻关注着公主。当他发现陈昭到处找大夫时,就猜测公主生了重病。

    秦景再也不顾什么了,他要进来,一定要确定公主好好的。他打晕了看守公主的侍女侍卫,在屋中没有找到陈昭。

    秦景快步到床边,拉开床帐,他看到公主安静地躺卧在那里,心登时就沉入了谷底。

    公主是这么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面白如纸,气息弱不可闻,一派死气在她身上蔓延。

    秦景呆立当地,大脑轰鸣,如遭雷击。他找不到自己的意识,只觉得雾气冲上眼睛,让他站都站不稳。

    不,不会的。

    她说过等他,怎么会出事?

    好久,秦景才找到了力气,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他的手催金断玉,握刀杀人从不会抖。可这个时候,他的手抖得这么厉害,甚至过了好久,他才探出公主是有气息的。

    那瞬间,如同地狱到天堂中。

    他伸出手掌到她后心,一点点的,把自己的内力传给她。他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功力,脸都有些白了,才感觉到公主的体温热了一些。

    秦景死死咬住嘴唇,弯臂,将昏迷着的公主搂抱在怀里。他抱着她,慢慢站直身子。

    他将公主交给陈昭,陈昭却让公主病成这样,他决不能再任由公主呆在这里。

    他要带公主走,他要带公主离开这里。他们照顾不好她,他会照顾她的。

    几个侍卫发现了不对劲,从门外冲进来。秦景抬腿用力,将床头摆着的灯盏疾踢而出。烛火飞溅,众人躲闪。秦景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但他一抬手,就将窗子破开,带着人飞身而起,如一道黑弧,无人能阻拦。

    秦景抱着公主,面对众人。他面色平静至极,一双眼却冷如刀锋,神鬼皆不可挡。

    院子里灯火幢幢,明晃晃刀戟枪尖,全都对着这个身形极快的靛衣青年。

    秦景武功极高,当时陈昭对付他,都要先让他中毒,才能下手。现在秦景虽然给公主传了一些内力,他没办法把这些人都杀掉,但他们想拦住他,也是没办法的。

    秦景冷眼看了包围而来的侍卫们一眼,提起一口气,

    秦景身形暴起,如孤鹤纵气,拔地数丈高。他身形如鬼魅,在众人忙乱间,向外疾掠,只留下一道残影。即使在不断的打斗中,秦景的注意力,其实大部分都在公主身上。

    所以当他发现怀里公主轻轻嘤咛一声,身子一下子顿住,被人打了一掌,嘴角渗血。

    秦景哪里会去和这些人计较,他行驰得更快。没有做丝毫停留,在陈昭赶来之前,带着公主纵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府宅很大,有陈昭威胁檀娘,檀娘并没有让秦景离开这里。秦景很快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便随意寻了间屋子闪进去,将公主放在床上,紧张地看着她。

    他目光一点都不敢离开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公主的眼睫如同羽翼般,颤颤地抬起。她长睫上沾着露水,睁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与他对视。

    秦景屏住呼吸,看着她,不敢发声,唯恐是梦。

    公主看了他许久,猛然坐起来,扑入他怀中。她嘴一扁,就哭了起来,“秦景,我好想你!”

    她扑得那么快,他又僵了那么半天使不上力。公主第一次将秦景扑倒,摔坐在地。秦景却仍抬着手臂,将公主紧紧护在怀里。

    他听她扯着他袖子呜呜咽咽,嘴上不停,“你怎么这么坏,都不早点来找我!我那么可怜,天天想你都见不到你。你这个铁石心肠……”

    秦景目有笑意,抱紧她——

    他确信,他的公主回来了。

    只有她,刚醒来,就会把罪状全推到他身上。全是他不好,只有她最好。

    他低头,在她额发上亲了亲。
正文 第72章 衣橱之乐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指责完了秦景,又开始骂陈昭。在公主口里,陈昭卑鄙无耻,罪孽深重,满口谎言,该下阿鼻地狱。她又哭又骂,口里词还不重样。

    秦景听得有些累,他见到公主的激荡之情,都快被公主给消磨没了。结果公主无意一抬头,就看到了秦侍卫无甚表情的脸,非常不高兴,“你见到我,一点都不开心吗?我说这么多,你是不是心里在诽谤我?”

    秦景连忙道,“属下不敢。”

    在公主又要发作前,他低声,“我们该离开这里。”

    公主哼一声,“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在乎我?是不是觉得我烦?是不是……”

    秦景叹气,他若是真有此心,哪里会找她。

    公主仰脸,“快说,你是不是最爱我?”

    秦景沉默半晌后问,“公主是不是不愿意离开这里?”

    宜安公主愣了一愣,目光有些躲闪。秦景的心如铅锤般重:果然。她跟自己转移话题,就是有这样的心。

    秦景有些低迷:如果公主恢复了记忆,公主还是不愿意跟他走,那怎么办?

    “秦景,不是这样的,”公主搂着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她口气也远比以前柔和,“我愿意跟你走,却不是现在。陈昭那样对我,我怎么能就这样走,不给他一点礼物呢?”

    秦景望着她,想看透她的心意:真的只是这样?

    公主目有悲色,但转瞬即逝。她亲昵地跟他道,“当然是这样啊,侍卫大人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但我不要放过陈昭,我越想要什么,我越不给他。我的乐趣,就是看他伤心难过……”

    公主是在秦景耳边呢喃出这话的,她尽量让自己正常些。秦景却还是听出她话里的仇恨和诡异,公主心里有阴暗面,这一面,她不再藏了,她展现给他看。

    秦景一顿,他发觉,公主似乎,比以前更信任了他一些?

    公主很快发觉她把自己不好的一面暴露给秦景了,她马上捧着秦景的脸,认真补救,“快忘了我刚才的话!还记得你说我是纯真善良美丽贤惠的公主吗?”

    “……”秦景没说话,默默看着她。

    公主眨着眼,用目光逼他。

    秦景真是受不了她,侧过脸,“属下从没说过公主你是‘纯真善良美丽贤惠的公主’这样的话。”

    公主一脸大受打击,伤心绝望地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果然是得到就不知道珍惜了吗?我把自己交给你,你总是对我这样不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秦景怎么了她呢。

    秦景眼底噙笑,并没有说什么。他就看着她还在自己怀里,就开始作天作地了。以前她作起来,总让自己头疼;现在头疼还是有,不过比那更多的,是欣喜。

    欣喜于他还能等到这个时候,随便她说什么,他都有耐心听下去;随便她要做什么,他都乐意陪她。

    陈昭赶来找到公主时,秦景从人海中逃窜了出去,却并没有带走公主。陈昭看到公主撑着额头起身,眼中神情清冷凉淡,幽幽看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公主根本没理会他,就从他身边走过。

    陈昭心中焦灼,哪里还顾得上秦景,他的全部心事,都压在了公主身上。在公主走过他身边时,他不由自主地拉住她手腕,声音颤抖,“郁离……”

    他轻轻地拉着她,唯恐她会推开自己。他心绪难平,就怕她想起了一切后,再不要自己了。

    公主“啪”地打开他拉扯自己的手,在陈昭面色苍白惶惶呆立时,她冷言,“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

    “什么?”陈昭没想到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

    公主凉笑,“你和你的表妹啊,你不该给我解释吗?”

    陈昭目中的光彩,一点点亮起。他道,“对,解释。”他唇角上扯,露出放松的笑,“我会给你解释。”公主并没有恢复记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公主背过身,她方才的表情就淡了下去。她摸摸脸,看到陈昭,她就恨不能捅死他啊;听到他声音,她就忍不住想掩耳。可是不说她力气小,一匕首下去真不一定能杀了陈昭,倘若她真能杀了陈昭——她也舍不得杀他啊。

    他这样对自己,总要给他些回报才好。

    公主不许陈昭去找秦景的麻烦,陈昭跟公主解释他和白鸾歌并没有什么。两人达成暂时和解,不过公主表示她很生气,最近一段时间,她都不要见到陈昭。

    陈昭当然知道她那副脾气,她现在还愿意跟自己说话,陈昭都觉得受宠若惊。单是要冷淡他一段时间,他又何必在意?

    不过公主醒来的这么突然,总是很蹊跷。陈昭去问檀娘,公主的记忆是不是还封着。

    檀娘怎么知道?她又没有见到公主。

    而且因为陈昭之前拿她父母威胁过她,她对陈昭留着怨念。当陈昭来问她时,她就仗着陈昭不懂这些,随意应付他。

    陈昭的生活重心是公主,可除了公主,他还得忙别的事。在他忙碌旁的事时,秦景悄悄进来探望公主。陈昭当然针对他的来去自如,在府上加强了侍卫防护。不过有公主这个内应在,陈昭还真挡不住秦景。

    秦景进屋时,看到公主在写字。她立在窗口边,手持狼毫,长身玉色,倭堕如云。他十分讶然,因为公主的惰性,她很少动笔。如今她肯动笔,显然是有大事。

    大事就是公主要跟平王夫妇联系,她还要跟自己的侍卫队联系,她要把这里的情况送出去。公主看到秦景时,心里就有些虚。

    如果不是她当初一直不肯给秦景地位权力,秦景不至于连她的人都指挥不动,不至于连救她,都只能孤身一人。秦景在公主身边的人中并没有威信,这是公主强烈的控制欲造成的,她心知肚明。

    公主愧疚极了,连忙把信交给他,吩咐他把信发出去。秦景记住了公主的吩咐,拿到信,突想起一件事,“公主,属下之前见过一个叫檀娘的小姑娘,似乎公主的记忆是由她所封……”

    秦景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告诉公主,公主却听得心不在焉,“嗯嗯嗯”回答着。等秦景话落,她就要继续自己的话题,“什么檀娘什么记忆,那都不重要,先放在一边吧。秦景啊,我是想问你,你跟着我,会不会觉得委屈啊?”

    秦景疑惑看公主,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用鼓励的微笑看他,“你若是委屈,直接说,我现在心情好,说不定就愿意给你你想要的。”

    她在努力压制自己的那股舍不得,她要好好待秦景,她要给秦景他想要的。

    秦景听懂了,他垂了垂目光,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是公主非催着他说,他面有难意,半天都没说出口。

    公主问他,“你是不是想要我,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秦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被公主的厚脸皮给呛得咳嗽不止。

    公主笑道,“想要我你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莫以为公主是在开玩笑,她是用很真诚的语气在和秦景这样说,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于是秦侍卫咳嗽得更厉害了——他可真是冤枉。

    公主逗着秦景说话,看他脸红又拿自己没法的样子,很是满足。秦景打断公主,“陈昭来了。”

    公主皱眉,她现在是忍着恶心跟陈昭相处,实际上她根本不想见到这个人。她看看秦景,目光再扫了扫外面,忽然莞尔一笑。她拉住秦景的手,“跟我来。”

    公主拉着秦景在屋子里穿梭,如雾的纱帐飞扬,他们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公主拉开一个极大的衣橱,将秦景推了进去。秦景默认公主的行为,她想他躲起来,他便躲起来好了。谁知,公主不仅将他推了进去,自己还紧跟着进去,“啪”的拉上了衣橱门。

    秦景被公主快速的行为弄得反应不及,他呆傻地低头,看她依偎着他,还白他一眼,“往里面挪一挪,我都要挤死啦。”

    衣橱里全是各色衣裳,秦景向后一摸,将一张折叠起来的夏帘往旁边推开,给公主让开了位置。他就是不解,“公主进来做什么?”若是躲陈昭,他一个人躲,不就行了吗?

    公主跟着凑什么热闹。

    公主踩着他的脚,贴他贴得极近。扬起小脸,馨香气息喷向他。她声音极小,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侍卫大人,这种时候,你有没有一种和一位已婚少妇、背着她夫君偷情的快感?”

    “……没有。”秦景寒毛直竖,不好的预感又来光顾他了。

    他的唇被堵上,公主奉送他一记热吻,吻得两人都气息紊乱,公主又问他,“这样有没有?”

    秦景闭了嘴,他说什么都不好。

    公主轻笑一声,拉下他的头,继续深吻。她不仅亲他,手还乱摸。秦景心跳剧烈,额上渗汗,还得拉着她的手不许她乱动。

    秦景听到陈昭进屋的脚步声,一路向这边而来。

    公主在他耳边声音轻柔,“你是一个小侍卫,心慕自己的女主人。可你的女主人已经嫁人了,你心痛难忍。有一天,你就趁你家女主人换衣裳的空当,胁迫了她。”

    秦景的呼吸加重,他伸手捂公主的嘴,不能让她说下去。公主的手从他小腹向下滑,他身子僵硬,向后跌退。这一退,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一堆带着香风的衣服盖下来,公主忍着笑,蹲跪在他怀里。

    她继续道,“你家女主人不肯跟你做,你忍不住,脱下她的衣服,用布条将她的手绑住……”

    “陈昭来了。”秦景声音又哑又低,打断公主的话。

    公主“呵”一声,“来就来嘛,我就喜欢看他脸绿。”

    她对自己和秦景的现状明显更感兴趣,“你正压着你的女主人欲行苟且之事,听到了男主人的脚步声,他就在外面……”

    “他真在外面!”秦景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

    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秦景却能想象公主那副表情。

    “那你叫啊!”公主白他,“你叫出声,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她凑上去,本是向着他的唇。秦景躲了一下,她亲上他的脖颈,公主舌尖一舔,轻咬他滑动的喉结。

    秦景闷哼,紧箍住她的腰。
正文 第73章 公主计划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夏日闷热。

    在屋子里时便能感觉到独属于夏天的燥意,现在和公主埋在这间紧窄的衣橱中,到处都是公主的气息,她的衣裳、她的手指、她的呼气……秦景强自忍耐,公主脸颊靠着他脖颈,感觉到一层汗湿。

    她伸出舌尖舔一下,他就直抽气,将她紧压在怀里。

    公主小声与他诉说,“男主人越走越近,他听到帘后有不寻常的声音。可你已经难以忍受,你知道,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靠近你的女主人。你将她压倒在身下……”

    她用鼻尖蹭着他,又在他紧闭的眼皮上舔了舔。公主嗓音之中带着沙哑,随着她的诉说,秦景脖间大动脉跳得更快。

    秦景五感极强,他一边要应付公主,一边还要注意听外头陈昭的动静。他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紧张万分。别说是陈昭,任何一个人撞见他与公主现在这样,他都羞愧欲死。

    也许是在这种别样紧张刺激情况下,当公主碰到他后,他确实比以前更为敏感。当他的身体在公主手中发生变化时,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随便吧,等公主玩够,快点结束吧。

    黑暗的衣橱中,各式衣服被乱扔乱塞,秦景一直想退,可又退不开,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公主一直往他跟前凑,一堆衣服帘子帐子里,她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哎哟”一声就要摔倒。

    秦景简直被她给吓死!

    她那声“哎哟”完全不知道压制吗?!

    在她出声时,秦景最快的反应,居然是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将她的声音堵住。他甚至没来得及扶稳她,公主向后跌倒,又被绊了一下,还把秦景给一起拉倒了。身下全是软厚的衣服护着,公主并没有摔疼,她就是对秦景居然不知道扶自己而感到不满。

    青年撑着手臂想坐起,这才伸手摸她,看她有没有摔痛。

    公主恶狠狠地骂他,“活该你家女主人不喜欢你!你这个榆木脑袋,是要摔死她吗?”

    她骂着骂着,声音又不知道压制了,高高扬起,好像要给他开个□□会、大家一起来围观一样。

    公主是真心不在意会不会被陈昭发现——她本该和秦景远走高飞,她现在肯留在这里,本心就是为陈昭添堵。

    她还没想好怎么为陈昭添堵,但想必她和秦景这样,绝对会让陈昭一口闷血含在喉口。

    秦景心跳到嗓子眼,极快地凑身,亲上了她的嘴角,用唇舌堵住了她的骂声。公主被他即刻爆发的凶悍给弄得一懵,舌根被缠得有些疼。她侧头,想往后退一退。秦景误以为她是要躲开再开骂,更急地贴上去。他现在真怕她不要脸皮地喊出声,所以他坚决不能给她开口的机会。

    现在,真成了秦景在压着公主了,两人紧贴的身子滚烫得像岩浆。

    身体燥热中,秦景心中也生了烦闷,他不耐地拉扯下公主半松的衣带,唇舌一点点向下……公主呆愣愣的,事情是怎么突然发展到了这么快的地步?不过秦景这样亲近她,她很高兴,她拉下他,把身子更紧地贴向他。

    两人唇齿缠绕的空当,公主依然不忘自己的故事,她呢喃着:

    “你家女主人的皮肤在暗中发着莹润的光,摸上去润滑细腻。你如同置身深海中,被她包裹,紧致又舒缓。你的唇一点点向下,轻轻擦过她的敏锐点,带给她战栗……对,就是这样,向旁边一点……”

    秦景照着公主的描述,去让她快活。他的身体又猛地僵住,因为公主的手摸向他精瘦的侧腰,又开始使坏。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刮过,他的血液流动极快,全冲向下面。

    公主沙哑的笑声中带着得意,“你欲,望强烈,无法得到满足,就拉着自己女主人的手,摸向那里……其实还有别的法子,你想着那些画面,身体兴奋又紧张,你想要一一尝试……”

    秦景咬着牙吸气,他根本没那么想尝试。想一一尝试的,是她吧?!

    这时,陈昭已经走得很近了,连公主都能听到他和侍女说话的声音。

    “公主呢?”

    “回、回王爷,奴婢不知道啊。”侍女诚惶诚恐,满心迷茫。公主之前不就在屋子里吗,怎么王爷回来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连公主的去向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陈昭皱了眉,他这几天和公主冷战,等有了闲工夫,就想来打探一下公主的态度,结果却连人都找不到。

    “公主最近做事,不许奴婢们跟着的。”侍女欲哭无泪,公主的那个脾气,以前就烦人跟,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王爷又要求她们必须听公主的话,这能怪她们吗?

    陈昭眉头攒起,走向里屋,目光一一扫过屋子的角落:刚才进来时,看到桌上的笔墨还没有收掉,显然公主没有走远。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她能去哪里?

    会不会被秦景给带走?

    陈昭的心一跳,他从来不敢小看秦景的武功。

    他不再看屋中摆设了,转身向外走去,想要侍卫们查一查府中防卫。

    在陈昭和侍女说话的时候,公主只能听得模模糊糊,秦景听得一清二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两人的身体贴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紧,感官刺激也比往日要强烈很多。秦景一直用唇舌吸引着公主的注意力,他感觉到她的心跳速度也极快。他不敢放开公主,唯恐在这个时候,公主嘤,咛出声。

    他放过公主,公主却不放过他。她身软如水,指如灵蛇,要把秦景擒拿而下,拜倒在自己脚下。

    在陈昭走到矮门前,听到了里头似有一声撞击声。他脚步一顿,觉得这声音不同寻常。他快步转身,重向屋子走来。

    秦景抱着怀里的公主,喘气剧烈万分。他面颊与公主相贴,大脑迟钝,显然已经顾忌不到外面赶来的陈昭。而坐在他身上的公主一手黏湿,一股微腥的气味在散开。她好玩般地低下头,看不到手中之物,就伸出舌尖去舔。

    秦景微燥,拉住她的手不许她那样。

    公主嘻嘻一笑,凑在他耳边亲了一口,“还好嘛,不难吃。”

    就随着她这句话出口,公主敏感地发现他身体又起了反应,抵着她。她咬着唇笑,真想欣赏秦景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快被她给弄哭了?

    陈昭的脚步重新止住,因为外头有下属来报公务,八百里加急,耽误不得。陈昭听了听,没再听到异声,下属又在外面报了一声,他沉思片刻,脚步声向外远去。

    或许,他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想去猜。也或许,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等陈昭走后,过了半晌,衣橱门才从里头推开,青年横抱着一身薄汗的姑娘走出来,一股麝香般暧,昧难言的气味在屋子里冲散开来。

    公主仰头看他,噗嗤乐了,“秦景你看你的脸!”一道红一道白的,可真是精彩。

    秦景“唔”一声,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想看——跟着一个没羞没躁的公主,秦景渐渐有自暴自弃之感。

    公主忍着笑,被秦景抱着去浴池。她不敢过分嘲笑秦景,他现在这么平静,但说不好她一笑,他就想不开去自杀什么的。她最喜欢看侍卫大人被她玩成这样,当然不能一下子给玩没了。

    公主下了池子,拉绳索让侍女送水。侍女很惊奇,不知道公主如果在屋子里,刚才王爷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人?

    侍女哪里知道,隔着一道帘子,公主还在缠着秦景洗鸳鸯浴呢。

    秦景没有推拒多少,就顺从了。他今天颇有种“随便”的感觉,想来是刚才刺激太大,还没有缓过劲。不过洗浴时,公主还要闹他,他就不肯了。

    秦景点了公主的穴道,认真道,“公主,你忘了庄先生的话么,不要‘纵欲过度’。”

    公主瞪着明黑的眼珠子,不敢相信他敢点自己的穴道。她气得叫道,“我哪里有‘纵欲过度’?!不就这么一次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那么喜欢做和尚啊?”

    “……”秦景早知道公主嫌弃他,只是——

    清心寡欲什么的,他确实有点。他却没想到公主的怨念这么大,他是有多旷着她啊?

    他低下眼,帮公主洗着身子,却不理会她,任由她一个人生闷气。反正公主脾气就这样,作一作,你不理她,她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等秦景抱公主从池子里出去的时候,秦景直接抱她去床上,安顿好她睡下,又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公主幽怨道,“妾身别无所求,就请侍卫大人时时来看妾身,别把妾身给忘了。”

    “……”秦景慢吞吞点头,忍着笑意,“睡吧。”

    下一次,公主是在大晚上见到的秦侍卫。秦侍卫一身黑就算了,夜行嘛。他还带着面罩,当他突然出现在公主面前时,公主还以为是哪个黑衣侠要截杀自己。

    她吓得一抖,等看到他的眼睛时,才认出这人。

    公主一爪子挠向他,又气又笑,“你干什么?扮演采花贼?还戴着面罩!怕我认你认得太快啊?”

    “不是。”秦景解释。

    他又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拉下面罩让公主看自己的脸。公主一看之下,就噗嗤直笑,“哟,你脸上的痕迹还没下去啊?”

    她指的是上一次见面,在衣橱中激动下,秦景又不许她发声,不经意间给秦景脸上挠出的痕迹。青年俊朗多姿,右脸有一道极长的指甲划过痕迹,左脸有五道极细的手指压痕,不管怎么看,都是公主给他留上去的。

    有人就是天生的好看,每每让你看着这张脸,就不想和他生气,就算他本人不在乎。秦景的脸比别的男人要白,这痕迹别人脸上看不分明,他脸上就极为明显。这出去一走,谁都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

    不过公主也没想到这么久痕迹都没消下去啊,“你回去后都没照镜子看看啊?早点抹药,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秦景看她一眼,他又不是姑娘家,哪会天天照镜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公主给他找药,边帮他上药,边忍不住笑,“我这里这么多好药,你该早点来找我啊。”

    秦景严肃建议,“所以以后,公主不要再那样了。”

    公主横他一眼,原来他的中心思想是这个。她的脸冷下,“如果你是想跟我说这个,我知道了,你走吧。”

    秦景知道公主不高兴,默默转了话题,“属下是想跟公主说,公主还记得属下上次提的檀娘吗?”

    公主的眉扬了扬,上一次她满心都是秦景,根本没把檀娘的存在放到心里。秦景总提檀娘,听这个名字,是个姑娘家,秦景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公主警惕起来,表示一定要见见这个檀娘。

    其实她和秦景的重心,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因为陈昭不在府上,秦景很容易就带公主去了地牢,见到檀娘。看到大名鼎鼎的檀娘是个□□岁小姑娘,公主的心放了下来。嗯,秦景的口味那么淡,不可能喜欢这种的。

    公主这才有了和檀娘对话的冲动。

    因为秦景不知道公主和陈昭的爱恨纠缠,所以他从檀娘口里听到的消息,都是一知半解。但公主完全知道,即使檀娘是把同一句话告诉她,她也能听出檀娘真正的意思。

    公主闲适的神情渐渐凝重,她看了秦景一眼。

    秦景低声,“属下去外面守着。”

    公主一愣,他以为她是想让他出去,不要听到自己和檀娘的话吗?嗯,她心里确实有那种犹豫,但在看到秦景时,就一点点打消了。

    秦景在任何情况下都选择她,她为什么不去选择他?

    公主对他的想法一次次放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底限了。他要的,她都给他。他想知道的,她都告诉他。

    公主拉住他的手,“你不用走。”

    秦景察觉到公主对自己的信任,不是他的错觉,她是真的在试图走出关着自己的地牢,走向他。

    秦景的目光长久凝视着公主,公主在看着檀娘,“他的重生,也和你有关吧?”

    檀娘点了点头。

    公主若有所思,“我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檀娘点头。

    公主目中怒意渐起,原来她的存在,都是陈昭搞的鬼?她就一直奇怪,自己从来没有过重生的想法,从来不期待生命再来一次,怎么会一睁眼就重生了?她那时以为上天是让自己补偿秦景,却原来这都跟陈昭有关。

    公主冷目看檀娘,语气凉凉的,“你亏待于我!”

    檀娘默然:她的身份,让她比别人更在意因果。公主就在其中,被强行拉进来。虽然她是为感谢陈昭前世的救命之恩,但对公主,确实不公平。

    檀娘道,“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能帮你做些什么,了却这段因果?”

    因为前世的逆命,檀娘这一世都要收拾后果。之前她答应陈昭为公主借命,也有了断这出因果的原因。她不想自己一生,都被绑在陈昭和公主身上。至于她的族人和父母……天下的权贵之人,又不是只有一个南明王。

    公主闻言,眉头挑起。咦,原来这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不用她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自愿帮她做事啊?

    她兴致勃勃道,“你能让秦景和我心连心,永远不背叛我,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么?”

    “或者你能帮我给秦景换换脑子,让他只听我一个人的吗?”

    这样她就不用怕秦景离开自己,不用担心秦景被别人所惑了!

    “……”秦景怔了一下,在檀娘纯澈单纯的目光中,脸烧至极,无言看公主,觉得心好累。

    小姑娘平时表现得那么成熟,这会儿,却只知道呆愣愣地看着公主。还是在公主又问了一遍后,她才摇头。

    “那你能给秦景施个法什么的,让他以后必须跟着我。我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吗?”公主又问。

    檀娘呆呆地看着她,继续摇头。

    “给秦景下个咒,让他只爱我?”

    “这也不能啊?那你起码能帮我治好秦景那副无求无欲的毛病吧?”公主自觉自己的要求在一次次降低,可檀娘除了摇头,就是摇头。

    秦景的脸红得渗血,轻轻扯她,“公主……”

    “叫什么叫?”公主白他一眼,心烦地抱起胸,对檀娘的能力感到质疑,“你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你什么都不会,我能让你做什么啊?”

    檀娘总算理解这位公主异于常人的想法了,她的所思所想,都是围着秦景转。

    所有的都不重要,只有秦景最重要。她明明恨陈昭,明明知道檀娘有能力后,第一个要求对付的就是陈昭。可是宜安公主的第一想法,居然还是秦景。

    她的心里只有秦景,就算陈昭这样待她,她依然连一点空间都不想留给他。

    檀娘为陈昭觉得可悲。

    檀娘道,“我不能帮你和秦景做什么,你的要求,只能和你与陈公子有关。”

    公主略微失望,她最在意的是秦景。陈昭?那只能往后排。

    不过,她不是一直想恶心恶心陈昭吗?

    如果檀娘肯帮忙,这一下子就太方便了。

    公主问,“你能照我所描述的,给陈昭弄个幻境吗?”

    “可以。”这点很容易,一些小把戏,檀娘可以满足。

    不过也许是经过之前檀娘接二连三的“不能”,公主对檀娘的能力很怀疑,“你都不能给秦景下咒,居然能织幻境?不会是那种吹口气就消失的幻境吧?”

    秦景已经彻底无奈了,眼观鼻鼻观心,不打扰公主的思维。敢情公主的一切,都是以他为参照。

    檀娘第一次被人质疑能力,深吸口气:这个公主性格真是太差劲了,让她这么冷淡的人都想生气。

    她道,“我不是不能帮人下咒,我是不想帮人下咒。我可以织幻境,这整个府邸的角落,都有我的手笔!不然仅凭一个府宅,陈公子如何让你相信这里是南明王府?”

    “对,你和陈昭联手骗我!”公主被提醒,瞪她,“我该杀了你!”

    “……咳咳!”秦景觉得公主再说下去,就不是请人帮忙,而是得罪人了,没看小姑娘的脸都青了吗?

    秦景怕檀娘一生气,就使点什么手段到他们身上。毕竟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有秦景劝着公主,公主和檀娘的对话才能友好持续下去。不过就算这样,檀娘的语气也冷冰冰的,很明显心情不虞。

    等公主和秦景走后,檀娘目光低下:公主这么作,她就不告诉公主二十年寿命的事了。等日后真到了那个时候,公主再来求她吧。

    公主和秦景安排完自己的计划,问起了自己能调来的戍卫什么时候能到。秦景答过公主的疑问,发现陈昭来了,就告别公主,不想在。

    公主现在想到办法恶心陈昭了,便也端坐着,等陈昭来见她。

    陈昭进来,目光往公主的四周一扫,没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公主侧目看他,目光淡漠幽凉,“看什么?”

    陈昭笑了笑,坐在她对面,迟疑一下,“我最近安排表妹离开这边,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公主手支下巴,懒懒“嗯”一声。

    陈昭盯着她,窗下的灯笼照着人影,烛火微光中,公主的面容变得邈邈,忽远忽近。她坐姿优雅雍华,乌云低绾,碎玉流珠在轻轻摇晃。丽人面白如月,眉如墨画,唇若含丹,玉肌花貌。

    陈昭微微放了些心:这种神态,只属于前世的公主,他应该是多虑了。

    他也不想把前几日自己听到的不寻常说出来,和公主吵。他心里已觉得他们必然会争吵,那还是忍一忍再看吧。

    现在,陈昭放下了那些心,提起了过几天的乞巧节,邀请公主出门去游玩。

    公主目光微闪,“外面人那么多,我不想出门。”

    陈昭“哦”一声,唇边的笑容半僵,“我以为你会开心些。”

    不知内情的公主或许会开心,现在的公主肯定不会开心。她心里冷笑,面上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咱们在府上过吧,到时我送你一份大礼。”

    “你送我大礼?”陈昭眼睛隐有亮色,他笑道,“为夫还从没见过你这么贤惠的样子,真是稀奇。”

    “当然是大礼啊,”公主心情好,都不计较跟陈昭作秀了,“这份大礼,绝对让你一生铭记,想忘都忘不掉。”
正文 第74章 公主许嫁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陈昭微微笑,公主望着外边月色出神,他则看着她的脸出神。

    陈昭和公主的感情,是开在夜里的花,每一时每一刻都不见光,都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他将这些珍藏,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可能会全部消失不见。

    他并不觉得公主能送他什么礼,珍贵到让他一生铭记。不过只要是公主送的,他就开心了。

    那是一幅画,还是一张字?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珍藏。

    乞巧节的计划,公主跟秦景提了。秦景默默记下公主的要求,打算帮公主安排。他本就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也这样,公主看去,却觉得心疼。

    她说着说着,就歪到他怀里坐着。

    秦景眼下赧红,不管多少次,每次公主来作弄他,他都手忙脚乱。

    公主正对他觉得不好意思呢,“乞巧节本来应该就我们两个过,今年却还得跟陈昭斗法……秦景,我真是对不起你,自从遇到你,都从来没跟你过过乞巧节呢。”

    第一年她和秦景相遇的时候,秦景处于特别被动的时期。那时候他脸皮比现在还薄,他们的感情也没有稳固下来,秦景不可能和她过这种充满暗示性的节日。

    第二年,跟她在一起的是陈昭,而她的侍卫大人,正走遍天南海北,想要找到她。

    第三年,就是现在。她想给陈昭一次难忘的经历,她还得委屈秦景。

    秦景却不觉得如何,一个节日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和公主在一起,无论怎样,属下都不会觉得委屈。”

    公主微微笑,与他额抵额,“我也是。”和他在一起,她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委屈。她自己都难以相信,她会这么相信秦景。

    她当然要相信他啊,世上有几个人像他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仍坚持要找到她。

    她的父母、她的亲人,都疼爱她。但他们的人生中,不是只有她。他们不可能为了她,就放弃自己的生活不要,他们的目光不可能一直跟随着她。

    只有秦景会跟随她。

    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在她一点消息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仍然没有放弃。

    别人都不是她的,只有秦景是她的。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秦景就可以了。

    秦景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淡色表情,他从来没有像陈昭那样一脸温柔宠溺地看她。他就算对她好,也一直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她就是喜欢他这样!

    公主几乎脱口而出一句话,可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惊喜不应该这么无声无息,她才不要这么随便说出来。

    乞巧节那晚,陈昭走入府邸,便觉得不对劲。

    周围太静了。夜雾弥漫,房舍在其中若隐若现。风声赫赫,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越发显得不同寻常。

    在深夜中,陈昭的脚步声慢下,他听到好多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

    “宜安公主死了,听说是被我们世子亲手杀的。”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到京里去,咱们王府可就遭了殃。”

    “哎……公主也是可怜,年纪轻轻,才嫁了几年啊,就那么没了……”

    ……

    公主死了?

    陈昭茫茫然的,听各种人声在耳边不停说道。

    不、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重生了啊,公主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啊。

    “人呢?!人都在哪里!”他高声喝叫,可放眼望去,又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木然地呆立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公主、公主……对,他要找到她!

    陈昭快步向公主的院落寻去,他走得那么快,步下生尘,但他最快赶到的,却不是公主的院落,而是接见外人的大厅。

    天又黑又阴,白幡高挂,他走入空荡荡的大厅中,看到正中央的一口棺材。旁有木盆,纸钱飞乱,烧成黑屑,火还未曾熄灭。

    陈昭的心如同重重一击,登时喘不过气。

    在他混乱的记忆中,这一幕何等熟悉。

    公主死了,他一个人跪在灵堂,默默烧着纸钱。他不知道自己该期盼什么,或许他什么也不期盼。他的心跟着她一起死去,没有一点儿希望。

    “她……死了?”陈昭喃声。

    他眼中神色迷茫,又听到各种声音在他耳边诉说,有的说公主死的可怜,有的说恶毒的公主终于死了……

    可他明明记得,他已经托檀娘,让公主活过来啊。为什么他又看到那时候的景象?

    那时候的情景重现,把他最大的心事放大给他看,直击他的心脏。他形容枯涩,冷风灌进他宽大的衣袍中,他也完全没感觉。

    陈昭的心一阵阵发凉,他站在厅门口,望着那口巨大的棺材出声。他的思绪完全混乱,他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又没有做什么。

    他回身,忽看到公主白衣黑发,背着他走向远方,她的衣衫飞扬如蝶舞,走得漠然无比。浓雾渐起,遮挡住她的身形。

    “郁离……”陈昭喃喃一声,目有清明之色,“郁离!”

    他追上去。

    公主走得不快,看着悠缓。他在后面追她,却一直无法追上。一会儿能看到她,一会儿看不到她,他一点都不想放弃。

    他走到了公主的院落外,公主的身影已经消失,看不见。

    陈昭定定地看着院落,他走进去。

    他看到拉式门大开,窗外合欢树的白色粉色花瓣,从树上飘落,在一阵阵风中,吹入大敞的窗子。

    他想起他就是死在这样的时候。

    陈昭走去,他站在门口,看到公主在圆桌前坐着,桌上一壶清酒两个杯盏。她望着桌上杯子,侧脸凉如月。

    “郁离……”陈昭轻叫,好怕惊醒她,好怕这是一场梦。

    她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他,冷漠的眉目开始活过来,她唇角勾了勾,声音寡如死水无波,“花好月圆,你不去陪你的美妾,还送酒到我这里。”

    陈昭知道她的下一句话:你送到我这里,我是给你面子的。

    公主声音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你送到我这里,我是给你面子的。”

    这是一壶毒,酒,是他送给她上路的。京中情况未名,他不能让宜安公主把南明王府状告入京。杀了她,才会保全王府。

    陈昭神情恍惚地看着她,看着她拿起那壶酒,看她寡淡无味的表情……一声声闷雷,好像响在他耳边,把他炸焦。

    好像一睁眼一闭眼,什么改变都没有。

    他还是南明世子,她还是南明世子妃,他还是要亲手杀了她。

    他托檀娘重生,他看到公主与秦景那样好,他不惜改变公主的记忆也要留住她……那些突然就变得好遥远。

    就好像是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千机百术,梦醒后,束手无策。还是这样的夜晚,他送酒给她,看她死在自己怀中。

    腥甜涌上喉间,苦意遍地都是。陈昭抬起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

    他眼见公主拿起了酒杯,“等一下。”

    他踏步进了屋。

    公主看他,没有说话,眼里却有疑问。

    陈昭看她许久,走到她面前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我陪你喝。”

    左边是妻子,右边是王府,哪边都无法得到妥协,他千难万难。

    他陪她一起喝那壶毒,酒,如果他们都死了,那就两全了吧?

    公主没有说话,她和他之间,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两人默默喝酒,一杯见底后,公主摇着手中玉杯,晃动间酒色衬着杯盏,流光溢彩。

    月色微凉,树影婆娑,四周静成这个样子。

    金杯玉盏,映着她浅淡的眉目。她淡淡问,“酒里有毒吧?”

    陈昭猛地抬头看她。

    他在她那样淡笑又凉澈的目光中,心里的难受如沉石落海。她的目光,表明她是知道酒里有毒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不是被他胁迫而死,她是心甘情愿地去死。

    虽然她总说要和他彼此互相折磨一辈子,虽然她总说她绝不轻生……可是如果他亲手把死亡的机会给她,她是会选的。

    活着这么累,这么苦,公主苦苦煎熬,早熬不下去了。

    她感情强烈,情死便是心死,心死后,身死也是很快的。这样的人,活着太辛苦。可宜安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公主只是问了一声,并没有想得到答案。她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要喝时,持杯的手被陈昭握住。

    两人的目光相对。

    他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了那杯酒。他轻声问她,“如果死的人是我,你能不能看在我已经死了的份上,放过南明王府?”

    “你猜。”她口气凉凉的,没什么感情。不像在和他论生死,而只是在和他闲话家常。

    陈昭手撑着垂下的头,嘴角渗出苦笑。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才要杀她啊。

    只是他却又后悔了。

    他后悔了那么久,无人可诉说,无处可发泄。

    陈昭垂着的余光中,看到公主站了起来,走到了他身畔。她低声问他,“你这样对我,你可曾不安?可曾有悔意?”

    陈昭笑了笑,他没有抬头。他口中血迹渗出,他连擦都不想擦。

    他感觉到后背一痛,他这才抬头,看向公主。

    他看到她手上的匕首,沾着血。公主面色惨白,她力气那么小,匕首才擦过他的衣衫,根本没刺中他的要害。

    看到他看向她,她目中带恨,又有些害怕,不禁后退了两步。

    陈昭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柔声,“你别怕……我不怪你,没人会怪你……”

    “公主!”宜安公主被后面落下的青年搂入怀中,离陈昭远了些。

    陈昭看着他们,低头咳血。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痛所致,还是公主给他的酒中确实有毒。他看着秦景和公主,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微微笑,“他总是对你好,我总是对你不好,你便选他不选我……”

    他眼底有落寞之色,秀致的眉眼垂下,话说得疏淡。也许他不是在和她说话,只是在和自己说话。

    公主怔怔地看着陈昭,这是她曾经的爱人,她曾经最爱的人就是他。当她没有之后的记忆,秦景叫她千万遍,都没有陈昭一声叹息有用。秦景想帮她恢复记忆,可他根本没有办法;陈昭只用和白鸾歌出现在她面前,她立时就能想起一切。

    这个人……她曾经花掉整个生命去爱他。

    可他对她那样坏。

    就算他想补偿自己,她也不要了。

    “公主,有人来了。”秦景提醒道。

    檀娘帮公主制造了幻境,让陈昭回到当年他最后悔的时候。公主一定要陈昭再次感受到那种痛苦,只有他难受,她才能满意。

    陈昭也听到了秦景的说话声,他武功没有秦景好,听不到那么远的声音。他却相信秦景的话,对公主柔声说,“没关系,别害怕……没人敢动你,他们不敢抓你……”

    他凝望着她的面容,声音带着颤,“……我再也不会杀你的,你别害怕。”

    害怕?是啊,当然是害怕的。

    她被自己的爱人所杀,谁都会害怕的。

    公主泪水沾上眼睫,雅致的陈昭,对她拱手的陈昭,看着她笑的陈昭……她也爱过他,可是在最后,爱恨都不重要了。

    当她看到这个人就难受,当她只想远离他,就算他再对她再好,她也不想要了。

    公主眼里还流着泪,却抬高下巴,冷冷道,“报复是件令人快意的事,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是不是也感同身受?”

    陈昭只看着她,嘴角在不停地渗出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说。他只看着公主,目光始终平和温柔。

    这一次,他没有杀了她。

    这一切,都是幻境,不是真的。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放下心来。

    他知道自己有过错,他也是能改正的啊。只是她不给他机会而已。

    秦景看着公主,不言不语。公主忽地握上他的手,“我们走!”

    秦景抱住她的腰,带着她拔地而起,向远处掠去。在公主的院落深处,陈昭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很快,他的下属们赶来了,发现王爷受了伤,心中都大惊。

    “王爷,公主被那个秦景带走了!”直到这时候,才有下属发现这里的异常。

    陈昭吃力道,“不用追,放他们走吧。”

    他顿一顿,“至少现在,趁我还没后悔前,让他们走吧。”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也打开了自己的心结。从此后,他只会比以前更难受更后悔,却不会总想着“如果”了。

    他经历了那个“如果”,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让他不想醒来。

    当然,他到底是要醒过来的。

    很快,又有人来报,“王、王爷,地牢门开着,檀娘也不见了。”

    陈昭的呼吸已经极困难,唇瓣已经发紫。闻言,他竟然忍不住想笑。一笑下,肺部受伤,更多的血从口鼻流出。

    他的声音微弱却坚决,“让她走吧……把她逼去公主身边。”

    公主早恢复记忆了,檀娘也在骗他,还有平王的怒火……陈昭笑出声,他总是这么不好哇。

    合欢花落,朝舒夕敛,这花也叫夜合。夜合,倒是衬了他和公主的感情。昏昏沉沉间,陈昭默想着: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倒也很不错。人活着这么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去呢?

    秦景带着公主离开那里,见公主仍回头看向那处府邸。她浑浑噩噩的,站在街中央,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景怔怔看着她,心里猜到几分,却又说不清,微苦涩。

    他垂目轻声问她,“公主要回去看看吗?”

    “什么?”风大,公主又在出神,没听清秦景的话。

    他声音极轻,恐他自己都听不到,“你要不要回去再看看他?”

    这个“他”,他们都知道,指的是“陈昭”。

    秦景声音那么低,公主居然都听见了。

    她侧头看他,“我回去看他,如果再不回来,那你怎么办?”

    秦景抿嘴,没有回答。他想说“属下没关系”,可他张了口,又不太想说。最后,他道,“属下当然希望公主留下,不过如果公主更想回去,公主也不必在意属下的感受。”

    他的眼神很专注,“公主,你永远不必为属下而为难自己。”

    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开心。她想要什么,他都拼力给你。

    “噗嗤。”公主乐了,飞他一眼。

    她舒服地靠着他,仰头看天空。已经到了后半夜,月亮被掩在丛云中,几乎看不见。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会亮起,红日会升起,又会是新的一天。

    小风吹拂。

    先前在那处府邸里觉得阴冷的风,这时候就觉得很温和了。

    公主静静与他诉说,“秦景,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嫁过陈昭的。他曾是我的丈夫,我们也有过夫妻恩爱的美满日子。”

    秦景听着她说,他心里早有猜测。在公主与檀娘说那些奇怪的话时,他已经猜了一半。公主现在亲口告诉他那些事,他自然是愿意听的。

    谁知道公主这样没形,她说着说着,觉得悲哀事说得烦了,就转头亲秦景一口。

    秦景:“……”

    公主看他表情呆滞,笑着戳了戳他的脸,“我在嫁给陈昭做世子妃的时候,就跟你睡过呢。说起来,我和你,也算是再续前缘。”

    秦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公主期待的目光下,他讷讷,“属下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公主哼一声,“你那时候对我可坏了!你总是对我那么坏,欺负我,把我气哭……”

    秦景看着公主口若悬河,他一开始惭愧,想着原来自己曾经对公主那样坏过。但公主说着说着,秦景就没感觉了。

    他就坏成那样,被公主骂了大半个时辰?而且,公主到后来完全是胡说八道了——“我想要你陪睡,你都不肯……”

    秦景真是忍不了她,“如果公主所言是真,公主那时候是嫁过人的,属下怎么能、怎么能……”

    在她恶狠狠的目光中,秦景红着脸,没说下去。

    公主踹他,伸手戳他胸口,“怎么能怎样?你说啊!你是要骂我水性杨花吗?”

    秦景不敢。

    在公主的步步紧逼下,秦景只能认输。只是对于公主讲的前世故事,他持了怀疑态度,他总觉得公主是三分真话,夹带着七分的“胡说八道”,是故意逗他。

    秦景搂着公主,为她披好斗篷,自己也站在外侧,替她挡住寒风。他心想:胡说八道就胡说八道吧,只要她不难过了,不哭了,他愿意听她总在有意无意间抹黑自己。

    公主渐渐也说累了,不再开口。

    他们两人站在谁家屋檐下,彼此都没有再说话。虽然不说话,可并不觉得尴尬。他们看月色淡去,朝阳初起,从云后爬出,把东方一点点照亮。

    他们看着清晨初生的日头,红光满天,那是何等的壮美。

    公主慢慢开了口,“秦景。”

    “嗯。”

    “如果我嫁给你我会很开心,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快乐,你会因为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我而不要我、把我让给别人吗?”

    “不会。”

    他答得低沉却平缓,并没有因此而如何如何激动。好像他早知道,她会问他这句话。

    公主回头,看他俯下来的目光。

    她踮着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金光璀璨的时候,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也不觉得如何激荡,这就像是自然而来的决定一样——

    “等回去后,你就娶我吧,我愿意嫁给你了。”
正文 第75章 侍卫相见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两人一起站在檐下,听到清晨小贩推车上街的各式叫卖声,公主听到秦景低声问她,“公主,你是因为前世……以前的我对你好,所以才喜爱我吗?”

    她是因为什么而喜爱秦景呢。

    回忆告一段落,故事到了休场。

    公主可以骗他,可以哄他,可以告诉他自己的喜欢,那是一见钟情的缘分。可她现在又不想那样说。也许是因为前世的故事太深刻,秦景问她的时候,让她总是想起陈昭。

    想起陈昭,她的心情就没办法愉快。

    公主幽幽道,“我既然已经喜欢你,你又何必问我为什么而喜欢你呢?你只要相信……”

    她慢慢回身,与秦景面对面。他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搂着他脖颈,让他低下头,两人额与额相抵。秦景听到公主声音又淡又轻,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味道,“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她的那片心意,迷茫到无言可诉,又绝对到百折不挠。她心有千千言,万万语,到最后,想与他说的,不过是这句话。

    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这句话,已经足以表明她对他的感情。

    公主对秦景是由愧疚而生爱,她自己知道。

    公主的感情扭曲而执着,强烈到让人恐怖,她也知道。

    她的一切感情,建设基础无非是前世的恩怨——你曾经对我那么好,我很喜欢;这一世我会补偿你的心意,你想要什么我都送你,只要你继续对我好。

    “我需要你的爱,需要你的忠诚。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拉着你一起死。”这是她埋在心里最深处的想法。

    她之前就已经喜欢秦景了,挺喜欢的。但那种喜欢,仍然没有足够让她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她由陈昭而带来的伤害太沉重,她遍寻无门,很难走出。

    是秦景带她走出来的。

    公主和秦景之间,看似强势、主动的那个人是公主,其实最脆弱的人,也是她。

    如果公主失踪了,秦景可以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去找她,他这个人向来对自己极为坦诚恳切,永远直面自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在做什么;可如果秦景失踪了,公主会发疯,她疯起来会做什么,她无法预料,她还会不会记得找秦景,她也不知道。

    她依赖着他,无比的依赖他。

    这样的心意,在公主从黑暗中醒来,一边是纷沓而来的磅礴记忆,一边是关心等着她的秦景。公主听到自己心跳加速而无法平复的声音,她那时看到秦景,就已经决定了。

    她要嫁给秦景。

    他证明了自己的感情,她也会证明给他看。虽然时刻害怕背叛,时刻担心受伤,可她会证明给他——就算我害怕嫁人,我也还是愿意嫁给你。

    婚姻是公主埋在心间的一块大石,她自己都没想到,当她确定下来时,心里反而一阵轻松惬意。

    公主豪气万千,“秦景,本公主一定娶你!”

    秦景沉默看她。

    公主很快发现自己说错了,补救道,“是嫁你嫁你!”

    看公主意气风发的得意样,小小的,娇娇的,软软的,还那么霸气。秦景眼底有笑,忍了一会儿,仍没忍下心下那股酥酥的冲动。他眼角余光飞快地飘过四周,趁着没人时,伸手快速揉了一把她鼓起的腮帮。

    “……你居然调戏我!”公主不敢相信秦景会对她下手。

    秦侍卫脸很快红了,尴尬地转开目光,将自己的手背到后面,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公主却因为他的动作而兴奋了,挽着秦景手臂就缠他,“再摸一把再摸一把!”

    “……”秦景很困窘,这种流氓似的口吻,为什么是出现在公主身上?

    人间喧嚣,热闹繁华。公主逗了秦景一会儿,干脆拉着秦景在早市上逛了逛,翻着黄历数吉日。这一算,让她脸色大变:今年最近的吉日,居然是在十月份,接下来的好日子,就要等明天开春了。

    现在已经进入了八月,离十月统共也没几天了。公主心里开始忐忑,就这么两个月的时间,她真没把握说服她爹娘,把秦景许给她,啊错了,是把她许给秦景。

    她爹还好说,心思不在这上面。但是一想到平王妃那张孤天皓月般的冰冷面孔,公主的勇气就没了。平王妃会不会直接赐死秦景啊?

    公主想得心烦,伸脚踹秦景,“都怪你!”

    秦侍卫很无辜:这也怪他?

    公主振振有词,“如果去年的时候,你让我成功怀孕了,现在我们不光把孩子生了,亲事肯定早办完了。你这么磨磨唧唧,没效率,我不该怪你吗?”

    秦景没跟公主计较她的强词夺理,他想起庄老神医说过的公主不易孕产的话。他想着,是不是该告诉公主?

    公主正在忧心计划呢,“等回去后,我得跟爹娘大闹一通,说不定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娘那么不喜欢你,她肯定……”

    “公主,属下想依靠自己。”秦景打断她的话。

    公主不解地看着他。

    秦景解释,“属下希望能靠自己娶公主,而不是公主为属下铺好一切路。”

    公主目瞪口呆,“你疯了?你知道我娘有多难搞吗?!”

    在她想来,秦景简直太天真。平王妃现在是王妃,日后必然是皇后,以她的地位,如何会接受一个做侍卫的驸马?平王妃肯定不同意。

    别看之前在邺京的时候,公主跟平王妃把秦景给争取下来了。那是因为那时候,公主没有提嫁给秦景。

    平王妃是真正的名门教养出来的闺秀,勉强能公主婚前有一两个相好,她是无法忍受女儿嫁给一个身份不相配的人的。

    公主叹气,捧着秦景的脸,温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辛苦了?没关系,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只要我们能好好成亲,让我做牛做马,我也甘之如饴。”

    “……”秦景看公主深情表白,在公主柔成水又恶狠狠威胁向他的目光中,他不得不忍着头皮发麻,配合她。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段矫情的话,到口边,秦景就简单回了个“哦”。

    秦景心中却想:以平王妃对公主的心爱程度,公主往死里作,王妃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的。除非公主拿死威胁……可是身为一个男人,秦景又怎么可能让公主扛着一切呢?

    他现在不说话,只是让公主高兴点。反正她做什么也没用,他就任她乐吧。等到时候,秦景再想办法。

    公主翻白眼,她心里还在埋怨秦侍卫的无情调死心眼。给他创造机会,他都珍惜不起来。活该前世到死,她才发现秦景的心意。

    他前世不能抱得美人归,都是他自己作的。

    公主这是把一切罪往秦景身上推了,就她前世和陈昭那种状态,如果秦景向她示好,她也只会“呵呵”以待。前世的她,根本不需要秦景的心。

    公主伤感于自己去年没怀孕,又异想天开了,“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怀孕?如果现在怀孕了,大概就能说服娘,把我十月份就嫁给你了。”

    公主要大张旗鼓去找大夫来看孕。

    “……”秦景好心累,他和公主才相遇几天啊,公主现在又活蹦乱跳的,哪有怀孕的架势?况且,他也不希望她的身体出问题啊。

    因为秦景之前帮公主联系公主手下的人,等秦景和公主消磨几天后,公主的侍卫队就赶来了,纷纷向公主请安。

    在拜见公主前,侍卫们先见到了秦景。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又刻意透出亲近的笑来:去年因为公主的失踪,大家没少埋怨秦景,没少往秦景身上泼脏水。

    而现在,公主居然真的没死!秦侍卫又和公主在一起,那还用说什么吗?

    这两人肯定重新好上了啊。

    众人心中也是感叹:对比其余公主的节操,自家公主也算是长情的了。

    秦景不爱说话,面对众人点了点头,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众人却围着他,向他求情,“秦大哥,之前我们不相信你,是我们不对。不过也不能全怪我们吧?我们直接听命于公主,公主失踪了,你也跟着不见,我们的前途一片黑暗……”

    众人大倒苦水,这一年来,他们也算是尝尽人情冷暖了。王爷正处于急需用人的阶段,按说他们的实力也不错,可就因为公主失踪的原因,没少被平王妃施以“冷暴力”。如果不是还需要他们将功赎罪、去找公主,平王妃恐怕早将他们给处死了。

    秦景淡声,“我没怪你们。”他性子淡,本来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众人敢一开始就这么说,也是摸准了秦景这种脾气。跟秦侍卫寒暄完了,大家就求他帮忙向公主求情:凭自家公主那个坏脾气,肯定不给他们好脸色啊。

    秦景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和这些同伴之前交情也还行,毕竟他算是公主新派的侍卫长,他性格又不是很糟糕,不至于和人如何有隔阂。现在昔日同伴相求,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秦景就点头了。

    众侍卫这才去见公主。

    公主看到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以后秦景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们听他的话,要像听我的话一样绝对服从。”

    众人先是一愣,后是心里一咯噔:来了。

    秦景也诧异看公主:他没想到……公主会舍得提升他的地位。

    公主第二句话就来了,“你们去年针对秦景的事,我不罚你们不足以服众,先罚你们两年俸禄……”

    两年?!

    众人想晕倒,齐齐看向秦侍卫。
正文 第76章 侍卫背情话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之前受众人所托,帮忙向公主求情。而且吧,两年俸禄,他也觉得多了。他自己领着侍卫的俸禄,自然知道银钱的多少。拿他自己举例,和公主重新相遇才多久啊,他已经身无分文。不过众目睽睽下,秦景是做不到贸然张口、驳公主面子的。

    公主正说得兴起呢,听秦景一声咳嗽。

    她斜眼看他,冷笑,“一年俸禄。”

    原来秦侍卫求饶真的有用啊!

    众人望着秦侍卫的目光更加火辣辣。

    秦景颇为无奈,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在桌下扯了扯公主袖子。

    公主不理会他,“一年俸禄,再轮流打扫一年的马厩,排换期自动推后一年,期间出现任何一个问题,都拿着铺盖给我滚蛋!”

    众侍卫直接面如土色,其他都没什么,俸禄忍忍也过去了,可公主让他们去打扫马厩,在一年内不给他们升调机会……一年之间,新的侍卫会重新调进来,补充他们造成的空缺;一年后,公主还记得他们谁是谁吗?

    秦景也觉得这个惩罚太重了,在众人求助的目光中,他有些急,“公主你……不行……”

    公主一听他说“不行”,比男人听到这两个字反应还要大。她跟炮弹一样炸起来,眉眼翘得极高,有戾气横生,威胁地看着他,“你说我不行?!”

    “……”众侍卫的脸一下子由方才的土黄变成诡异红色了,大家都想歪了。

    秦景也一样,他额上渗汗,完全没料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正常的话题都能被公主歪掉。

    公主蛮不讲理地回看她那些脸色各异的侍卫们,“找人求情是吧?不用求了,两年俸禄,两年打扫马厩,两年空档期……”

    “公主!”秦景语气严肃了些,眼底有烦闷之情。

    谁知他这一眼,真跟捅了天一样。骄横的公主眼眶一下子红了,委屈万分,“凶什么凶?我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不错,但是她这脾气……

    公主冷声,“既然秦侍卫求情,就只罚你们一年俸禄好了。”言罢,她谁也不看,就冷着那张脸,气冲冲进里屋去了。

    众人就眼见秦侍卫以极快的行动力,追着公主而去,甚至都忘了跟他们点头打个招呼。众人惊叹,没想到秦景脸皮这么薄的人,被弄急了,也敢这样啊。

    有一侍卫酸溜溜道,“秦侍卫现在是跪舔公主,日后的升职路,要比咱们顺利很多吧?”

    众人一阵沉默:公主一开始说的让他们听秦景的命令,不就是在给秦景铺路了吗?恐怕日后,他们真的得接受秦景这个侍卫长,而不是之前那样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有人欣羡,有人感叹,有人嫉妒,但被人一逼,说一句“你也去跪舔公主试试看”,众人如惊恐之鸟般散开。宜安公主这尊大佛,除了秦景,还真没几个能消受得起。

    秦景进了里屋,见公主背着他躺在床上。他默默坐过去,在那里有一会儿,也不见公主回头搭理他。他轻声,“对不住,是属下不对,惹公主生气。公主不开心的话,罚属下就是。”

    公主动了动,却不是向他靠过来,而是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一翻身,脸埋入了枕间,一副不想跟他说话的样子。

    秦景有些憋闷,以前总是公主缠着他说话,她现在不理他,他就有些发慌,有些无趣。想着让公主自己静一静,他起身便欲带门出去。

    他听公主闷声,“你就这么哄我啊?”

    秦景扶着门的手一停,回头看公主,公主还埋在被褥中,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他有些失落,想了想后,虚心问,“那属下该怎么做?”

    “自己想。”

    秦景是真的认真想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哄公主,待她出去玩?她都不理他。

    公主这么作,又开始变着法折腾秦侍卫。众侍卫一边不忘帮公主请该地方的医者上门,一边帮秦侍卫出主意。毕竟,一则,秦侍卫被公主嫌弃,起因是给大家求情;二则,秦侍卫大概是替大家一起承受公主的作了。大家又回到了以前那种“公主一出事,赶紧喊秦侍卫”的状态中。

    公主现在就是需要秦景逗她开心。

    可是秦侍卫这么木讷,大家出了不少主意,他连公主的人都喊不出来。大家都累了,就有人建议,“秦大哥,姑娘家都喜欢甜言蜜语,你也试试吧。”

    甜言蜜语啊……

    大家纷纷热情怂恿,“咱们来试一试,先练习练习!”

    练习的结果是惨痛的。

    秦景词汇量少,说话也没什么感情,他的声音偏清冷,拿来吸引小姑娘的第一次回头还行,拿这副不咸不淡的“甜言蜜语”,恐怕只会让公主更怒。

    “秦大哥,公主是怎么看上你的啊?”众侍卫真是对秦景的语言天赋绝望,这人说情话跟汇报任务似的,一点趣味都没有。

    秦景也烦了,他为什么要学说这个?他根本不适合啊。

    秦景起身站起,准备想别的法子。

    大家赶紧拦住他,“秦大哥,其实这事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要是不服软,不露点狼狈给公主,公主怎么会搭理你?”最关键的是,看秦大哥顶着这副严肃面皮,被人这样戏弄,还挺好玩的。想来公主也是这样想的。

    秦景被推着坐下,又被众人批判他说话简洁、不含感情。

    试了好久,有人拿主意,“秦大哥声音没起伏,也就这样,没办法了。但可以用别的来弥补啊!比如加大词汇量,没感情可以用大段情话来挽救啊。”

    “……”秦景默默看着这帮比他还要激动的同伴们。

    他其实根本没那么急,公主就是日常的作嘛,她哪天不作呢?这伙人明面上说帮他出主意,其实都在幸灾乐祸看他出丑。秦景无奈,这群混蛋……不愧是跟着公主混出来的。

    秦景不喜说话没关系,大家集思广益,帮他一起想情话。秦景听得各种肉麻的话,浑身不自在。想到要跟公主说这些,他的脸憋得爆红。他还被人推着,“秦大哥,你想什么呢?快点记下来?”

    “……我还要背下来?”秦景微囧,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众人很认真,“秦大哥,咱们都指望你帮大家应付公主呢!这几天公主都不理你,我们天天生活在公主的冷暴力下,战战兢兢,别提多苦了!”

    一支笔被硬塞入秦景手中,秦景被念得头疼,半推半就,开始记录。他开始写字,就有人眼尖认出,“咦!秦大哥这笔字,用的是跟公主同一路字帖练的吧?”

    秦景含糊应了。

    众人心照不宣彼此看看:一定要紧抱秦侍卫的大粗腿!公主难讨好没关系,秦侍卫容易讨好就行了。

    整天憋闷在屋子里生闷气的公主,等来了秦景的道歉。秦景进来前,她还悠然地歪倒在床上,翻看一本话本打发时间,自得无比。一听到门外秦景的声音,她一下子把书塞入枕下,自己重新埋入被褥间,背对外面。

    秦景如平常般,敲了门,也没听到公主开口。他自己推门进去,关上门,到床边坐下。他呆呆地看着她背着自己的身影半天,叹口气。看来,还真的要实行众侍卫出的那个主意了。

    秦景脸烧红,憋了半天,才缓缓道,“公主,你不要不理会属下。属下并非不照顾公主,实际在属下心中,一直是把公主放在第一位的。以前没和公主好时,总患得患失;当公主和属下好后,属下做的所有,也是因为怕失去公主。于属下而言,公主如月华满天,如清风徐徐,你美好而富有,如一年四季繁花相照。悠长时光中,公主偶尔投身于属下,青云直上,黄泉坠落,属下都……”

    他说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脸愈发红透,可公主仍然没理会他的意思。而且因为他自己不认可这些话,他自己说得很别扭,越来越别扭。

    和公主之间,秦景几乎没患得患失过。

    他从来没去想日后被抛弃,日后被丢下……他坚韧而决然,百折而不屈,虽败而不悔。前路茫茫,道路坎坷,他当然知道。但会因为知道,就整天去忧愁吗?秦景不是那种人。

    他偶有的失落,也会极快地自我调节好,哪有那些情话里说得那么多愁善感?

    因为本心不认同,他就记得磕磕绊绊,到后来,居然忘词了。秦景微尴尬,匆匆抬眼扫公主。公主头仍然埋在枕间,似乎没发现他说不下去的窘境。秦景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背不下来,就念吧,“大金樱、天冬各三两……啊拿错了。”

    公主猛地坐起,转身看向他和他手中纸条。

    秦景微紧张,有一种做小差被当场抓住的羞愧感。他不敢看公主,余光只见公主又将自己重新埋入了被褥间,依然没跟他说话。秦景惶惶抬目,见到公主长发散开遮着消瘦背部,双肩不停颤抖,有急促的吸气闷声从枕间传来。

    公主哭了?

    秦景六神无主:公主被他给气哭了?

    秦景之前多不自在,现在就有多慌张,他最见不到公主哭泣。一下子就把所有的脸面抛下,手搭着公主的肩就想抱她,“对不起,是属下不好。属下不该拿别人写的话糊弄公主,不该连背都没背下来……是属下不用心,公主不要哭了……”

    他想将公主抱起来,他的手一碰公主的肩,公主就挣扎着躲他。她的脸始终不肯抬起,双肩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秦景都听到她哽咽声了。

    秦景的心真是被硬生生割下肉,他后悔得不得了,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既然早知道错了,为什么因为面子下不来,态度还始终模糊?现在公主被他给气哭了……秦景恨不得敲死方才的自己。

    他本来就不会说话,慌到这个份上,前前后后统共那几句,被他翻来覆去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不见公主起来,秦景手扶在她身畔,低声哄她,“公主不愿见属下,属下走就是了。但是公主不要这样脸埋在枕间呼吸,会胸闷,应该……”

    他居然开始一本正经地教她怎么呼吸了!

    公主转过身,正要翻入他怀中。秦景忙伸手搂她,怀里的公主哪有伤心欲绝的样子?她是笑得快岔气,笑得出眼泪了!

    公主笑得喘气,“你、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呀!你给我背情话!还接不下去!你还偷看!偷看还因为太紧张拿错纸条!然后你居然教我怎么呼吸……秦景,你真是我的宝贝疙瘩,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呀。”

    她伸手拉下秦景的脖颈,把俯身坐着的他拉向自己。囫囵中,秦景和公主滚在一处,他被公主压在身下,唇被堵着亲了好几口。

    秦景知道自己又逗乐公主了,他脸因窘迫而微红,可还记得认真问她,“公主不生气了?”

    公主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生你的气。我就是喜欢看你急,哈哈!”

    这个,秦景是知道的。

    他没想到公主会亲口承认。

    秦景心里松口气,只要公主不跟他生气,肯理他,那他逗她一笑也没什么。他撑身要坐起,又被公主按下去,她也不跟他废话,抓着他修长又匀称的指,含入了口中。

    她低头,舔吻着他的手指,眼眸垂下又飞起,盈盈地望向他。他的指被她含在口中,一根根,一节节……

    轰得一下,从指尖开始,秦景的身子僵硬,傻眼地看着公主。公主模仿着某种抽,插的动作,眼中神情魅惑天然,一丝丝扫过他。秦景抽口气,将手往回抽,他的脸这次真是红得没边——不行!

    青天白日!不能这样!

    公主也没有多抵抗,就任由他抽去了手指。秦景匆匆背身,去寻手帕擦手,肩被从后面扑上来的公主搂住。她的手藤蔓般,从后面揽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脸一侧,贴上秦景红得滴血的耳尖,跟他说了几个字。

    她说着,目光往往他的手指,又扫向他起了反应的下身,暗示性极强。

    秦景窘得没法,只道,“现在不行。”

    场景时间全不对,他不能任公主胡来。公主跟他的手战斗了半边,也被扭过秦景。她张口,咬上他耳朵,闻得秦景吸气声。

    其实公主早就只道秦景会拒绝,大部分让她感兴趣的时间地点,他都会拒绝。公主就是试一试,结果是没成功。她气,“阴阳协调你懂不懂?”

    秦景诚恳建议,“公主你忘了庄先生曾说你‘纵欲过度’的话么?”

    公主欲哭无泪,“我就是那什么了一次啊,你怎么能判我死刑,不给我申诉机会?你剥夺我应有的权利!”

    公主可怜兮兮道,“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是有一天我们的三百回合,你能一次性满足我,而不是总是不肯。”

    “……”秦景微汗,他是有多旷着公主啊?

    公主道,“算了,你这个呆子,不为难你。老规矩,给我写张欠条,我以后要用。”

    欠条啊。

    这样一说,两人都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是在那张欠条后,公主被陈昭带走了,生死未卜。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落,两人都没有说话。

    公主不想记起那么不愉快的事情,就以轻松口吻抱怨道,“你那时候就欠了我一次,还写了字据。可惜我给弄丢了。”

    “属下的还在。”

    “嗯?”

    秦景极为珍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给公主。公主对秦景从来没有“尊重他私人空间”一说,她认为秦景的一切都该是她的。她趴在秦景背上,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夺过荷包,把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除了那张字条,还有一对月黄明月珰,一根红线缠绕的两绺发丝。

    公主的目光最先落到头发上,她拿来,抓过自己与秦景的长发比了比,就笑着看秦景一眼,“青丝?情丝?情思?秦侍卫,你有进步啊,懂得情调了嘛,值得夸奖。”

    秦景干咳一声,被公主嘲笑了一番薄脸皮。

    公主又看了那对明月珰,秦景解释是从田嫂那里取回来的。既然公主看到了,就还给公主吧。

    公主哼一声,拆穿他把戏,“我要是没看到,就不给我了是吧?你小心眼挺多啊,我真是看错你了。”

    就这几样东西,除了破旧的荷包,其余哪样都跟公主有关。

    公主怔怔地看着这些物件半天,眼圈微红。

    世上有个人如此珍重她,每天看着她,还会把她给的揣在心口藏住……她在秦景心中的地位,必然比她以为的还要重。

    公主吸了吸鼻子,先是嘴脸恶劣,“你拿我的这些东西干什么?是要带到棺材里去啊?”

    不过她下一句话就好听多了,“有我在身边,不跟着我一起进棺材,要那些头发有用吗?”

    “公主……跟属下一起入棺材?”秦景抬目,双眼幽亮。

    公主的回复,是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去。她没有开口答他,动作更有说服力。

    公主心想:她当然要和秦景一起进棺材了,当然是这样的。经过陈昭的这桩事,她想通了,生前,她给秦景一切她能给的、他想要的。死后,她一定要拉着他陪自己一道走。

    没有谁先谁后一说,必须是一起。

    公主心里对秦景说抱歉:我生前愿意给你一切,但如果我死了,你就算活得好好的,也得给我陪葬。

    她心里觉得自己这一世身体这么差,寿命肯定不长。可是秦景不一样,他身体那么好,怎么看都是长命百岁的样子。

    她不管,她什么都给他,所以他得陪自己一起死!

    公主的性格扭曲,由一面,转向了另一面。

    秦景被公主扯着,再次和她滚到了一起。气喘微微中,他低声,“不……”

    “我要用那张欠条!”公主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秦景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可到底陪公主一起沉沦。温度上升中,秦景听到公主还在嫌弃他的荷包,“都破了角了!本公主亲自给你做个荷包,感恩戴德吧你!”

    公主会做针线活吗?

    秦景心里有疑问,他从来没见过她碰过针线。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屋中温度正高,两人气喘吁吁,飞霞染颊……

    公主和秦侍卫重新和好了,众人纷纷向秦侍卫打探,是不是那些情话起了作用?秦景哼了哼,态度敷衍,大家露出一个懂得的表情,不多问了。

    公主心情好了,终于开始上路。他们这次不是为了去兰桥州,而是去平州。这也是自然的,公主失踪一年多,到处打仗一年多。重新找回人后,公主肯定得回爹娘身边报告。

    只是这一路上,公主祸害了不少大夫,给自己诊脉。

    这日,公主觉得头晕恶心,把新请来的大夫喊来,给她看看。

    大夫摇头晃脑半天,“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玉……”

    公主脸色差劲,“我不是让你给我看喜脉!我知道我没怀孕!”

    大概是因为她之前孕象,被大夫们广而告之,现在来个大夫给她看诊,居然先看是不是怀孕……靠谱吗?!

    公主怀念庄老神医的时候,对面的大夫也红了脸,自讨了个没趣。

    大夫出去时,正巧见一个靛衣青年撑着伞,伞下有一位白衣幼女。那幼女生的美丽又和常人不一样,大夫不禁多看了一眼,碰触上女童无表情的重瞳,打个哆嗦,匆匆低下头。

    檀娘早就习惯世人对她样貌的惊慌。

    公主撑着头看书,珠帘一阵轻撞,秦景通报后进来。她吃惊地看着秦景不光自己来了,还把之前认识的檀娘给她带了过来。

    秦景解释说出去替公主买东西时,发现陈昭手下在追杀檀娘,檀娘躲得吃力,他就顺手把小姑娘救了回来。公主看檀娘,小女孩确实一脸污渍,消瘦苍白了许多,和她一脸的冷淡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秦景为什么要救这个小姑娘啊?

    秦景向来是不喜欢管闲事的啊,和他无关的事,他通常就跟没看见一样。

    公主警惕地瞪着檀娘,口上却问秦景,“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秦景微愣,他觉得檀娘怎么也算和公主有交情。公主现在这态度,跟他背着她偷人一样。秦景迟疑问,“大约是觉得公主会收留她?”

    公主看他,“我为什么要收留她?她是你什么人,你要为她说话?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她口无遮拦,檀娘面无表情,秦景却被呛着。

    他眼下飞红,见檀娘不在意地别目,才低声跟公主说,“她才多大!”

    公主道,“八岁了吧?不小了,养两年就长大了。你是要玩童养媳的把戏?”

    秦景额角微抽,无力道,“怎么可能。”

    公主心里不以为然,她在皇室长大,看到的腌臜事多了,这有什么。秦景劝她留下檀娘,因为檀娘有些异能,说不能日后会有用。公主心里不愿,她特别怕秦景身边有别的女人——就算那女童才八岁,她也有危机感。

    可是公主才说要给秦景他想要的,总不能才几天就自己打脸吧?这么出尔反尔,秦景还会再信她吗?

    她心不甘情不愿道,“那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留下啊。”

    秦景欣慰地发现公主成熟了,考虑得很周全,他出去把帘后听话的檀娘叫进来。

    檀娘心里是愿意的,她才躲开陈昭,如果有谁能跟陈昭对抗,能从陈昭手中救下她父母和族人,公主绝对可以。况且她和公主的因果还没有了断,正好留在公主身边回报,两得其所。

    公主却分明不愿意她留下,威胁道,“我告诉你啊,我这里可是不养闲人的。你看秦景,他武功高吧?就他这样,还是我的侍卫里武功最差劲的一个!你的能力,怎么也得比秦景强吧。”

    秦景都替公主脸红,她骗小孩可真是不见一点愧疚感。

    檀娘“嗯”了一声,不放在心上。她在自己族中是圣女,能力绝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公主就不信她这么好说话,再接再厉,“我不能白养你,正好我出门的急,身边没有侍女。你要留在我身边,就先当个侍女用吧。”

    当侍女?

    檀娘想了想,还好,能接受。

    公主惊了,“做我侍女是要卖身的!”

    檀娘想了想,“我最多可以卖身给你五年。”

    “不行……”公主蛮横。

    “咳咳!”秦景提醒公主:不要太过分。

    公主不甘愿地收了自己周扒皮的嘴脸,却还是不放弃恐吓檀娘,“我身边的侍女,都是要任我婚配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你要是留在我身边,说不定哪天我就给你指婚了……”

    谁知道之前的话都没有引起檀娘的注意,这句话倒是吸引她了。她淡漠的眼睛亮起,有惊喜之色,“做公主的侍女可以包办婚宴?真好啊……我做了!再多做两年也成啊。”

    “……”被堵得无话可说的人,顿时成了公主。

    公主难以想象:檀娘居然嫁不出去?才多大的小孩儿啊,就开始担忧自己嫁不出去了?不等等,重点是檀娘这种奇异的人,原来可以嫁人啊?不是应该终身不嫁、侍奉什么神佛吗?

    秦景在边上围观了半天,此时看公主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顿时忍不住,闷笑出声,被公主狠狠一瞪,他立刻收敛自己眼底的笑。

    任性矫情的公主想吓唬檀娘,却被檀娘给吓住……他真是每天都要被公主的做作给逗乐。

    真是个宝贝疙瘩。

    别看秦景和公主现在很自在,等他们回到平州,见到平王妃后,欢乐日子就得暂时告一段落。

    一年多没见,平王妃憔悴了许多,眼底有疲惫之色,只是在见到公主时,才有真心笑意。

    可就算心中欢喜,平王妃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是淡淡的,“回来就好。”

    “娘,我好想你!”公主红着眼,扑入娘怀里撒娇。以前总是怕娘,可现在看到娘眼底的倦色,她也心中微疼。

    重见女儿的欣喜,并没有打乱平王妃的计划。

    她眼风都没给公主身后的秦景一个,只看着公主,“既然回来了,明天我开个宴,带你见见人,认认脸吧。”

    平州的生活,平王的野心,一切都是新开始,宜安公主当然需要重新认人,融入这个圈子。

    “娘,其实我和秦景……”公主心知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张口,想告诉娘自己的决定。

    平王妃凉凉打断,“有不少青年才俊,不仅有我挑的,也有你爹挑的,还有你大哥帮你看的。”

    她冲女儿一笑,“都是你的口味。”

    “……”娘你当这是挑大白菜吗?还我的口味?!我的口味是什么啊?

    公主好像能想象远方成千上万个霍青正在向她飞奔扑来的壮观景象。

    她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正文 第77章 一年变化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哪里想得到自己才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平王妃就要把她快速嫁出去。把下人都赶出去,公主跟平王妃努力抗争,平王妃听了公主一通洋洋洒洒的废话后,“嗯”一声,“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别忘了明天的宴席。”

    “……我都说了我要嫁秦景!”公主大声道。

    平王妃平平淡淡的,“我也说我知道了,要你回去安心准备明天的大宴。”

    “可我对别的男人没兴趣啊,娘你也别祸害别人了好不好?”硬的不行,公主又来软的,“娘你最疼我了,你看我都失踪一年才回来,还是秦景出的力找得我呢。人家救了我,咱们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不是一直有以身相许的说法吗?娘啊……”

    “宜安,听话,”平王妃打断公主的痴缠,“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不用怀疑我的理解能力。我现在对你的要求就是,乖乖回去睡一觉,明天记得参宴。”

    “……”简直是鸡同鸭讲!

    公主悻悻地离去,她跟娘说了那么多,娘就记得宴席宴席。还不是为了把她嫁出去啊?说到底,还是秦景只是一个小侍卫,平王妃根本不满意。

    等第二日,公主按照王妃的吩咐去参加宴席,见到小郡主,才算了解现下的情况。

    昨天公主是傍晚回来的,小郡主不在,等她回来的时候,姐姐已经睡下了。到翌日,刘郁静才见到了姐姐。她陪姐姐一起入宴,帮姐姐介绍这些姑娘妇人们,有时候还指着远处射箭比武的男子评价一番。

    “大姊,你也别怪娘。娘现在可不容易了,爹真是的,说反就反,事先根本没跟娘打个招呼。娘心知爹是为了防她跟娘家人报信,心里很不舒服。去年爹刚反的时候,外祖父家来了信,把娘狠狠骂了一顿。你不知道,娘从来都没掉过泪,那时候眼圈都红了呢。”小郡主向来和平王妃比较亲,对爹的先斩后奏很不满。

    “明明是夫妻,爹那么防着娘,娘多伤心啊。爹怎么就知道娘知道实情后,肯定不会向着他呢?他根本没把娘当妻子看啊。”刘郁静撇嘴,“反正从那时候,娘就有些心灰意冷。”

    “虽然爹后来跟娘赔罪了,可是娘心里肯定有疙瘩啊。就这样,爹造反冲在前头,平州这边,都是娘和大哥他们帮爹在周旋。不然,大姊你现在回来平州,平州还不知道多乱呢。”

    这些事,宜安公主是不知道的。

    前世的这时候,她被陈昭关在南明王府,所有的来往信件都要通过他的眼底。他隔断了她和外界的交流,她像睁眼瞎一样,根本不知道爹和娘之间有这一出。

    公主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了:说起来,她爹是真渣,真不靠谱。爹心里除了皇帝梦还是皇帝梦,连妻子都能辜负……她现在得爹喜欢,是她今世努力的结果;可是娘,她从来没有巴结过娘,娘却是两世都对她好,娘是从来不需要她付出,就会疼她的。

    若前世娘知道陈昭那样对她,一定会想办法的。

    正因为心里知道这些,就算平王妃反对她和秦景,公主也不敢采取粗暴方式,让娘伤心。

    刘郁静等着姐姐感动得热泪盈眶呢。

    公主偏不如她意,撇了撇嘴,心虚道,“就算娘很辛苦,也不能我才回来,就要把我嫁出去吧?跟卖女儿似的,也太急了。”

    “当然急啊!”小郡主是知道公主不了解这边情况,因此也不刺姐姐,耐心解释给她听,“因为爹造反,以前的那些世家大族都有些乱了,有的观望,有的参与,也有的跟朝廷站一起。反正局势被爹打破后,到处都有些乱,新贵涌出,向爹投诚。爹怎么对待自己人,好上下一条心呢?最好的法子,就是联姻啊!”

    公主怔了一怔,爹要联姻?把她嫁出去?

    她以为爹疼她……

    看公主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小郡主幸灾乐祸地欣赏了半刻,才解释,“你理解错啦,爹不是要把你随便嫁出去,爹就是有这个想法。但你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啊,爹可疼你了,根本没提你的婚事。就算给你挑了不少人,都等着你回来点头呢。”

    公主这才舒服了些,狠狠白了小郡主一眼。这个大喘气!小丫头就是故意看自己笑话的!

    但转而,公主就想到了什么,“爹不提我的婚事,那就是拿你的婚事做文章啦?”

    “对,”小郡主点头,“在大姊你不在的时候,去年我就定亲了呢。”

    去年,小郡主刚好十五。定亲,也不算早。

    “啊。”公主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她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被爹娘给安排着定亲,他肯定要闹一番,必然极为受伤。所以当听到妹妹定亲的时候,公主就特别豪放地想替妹妹去说情……可是,她冷眼看着小郡主,刘郁静一副无所谓的怡然姿态,分明没什么伤心的样子。

    公主试探问她,“你被许给了谁?”

    小郡主眉开眼笑,特别嘚瑟地跟姐姐显摆,“就是霍青啊!霍青现在可了不起呢,跟着爹打仗,还被爹封了个什么什么将军。他每次回平州的时候,一看到大街小巷的姑娘们向他抛花,我心里就特自豪!”

    “……”这小姑娘可真是个傻子,情郎被人抛花,她不嫉妒,居然还自豪?自豪她眼光好,提前把霍青挑走啦?

    公主没想到霍青还真和小郡主定了亲,那个人心机不浅,妹妹这么天然纯粹的傻大姐性格,真能把那人的心给收了?

    霍青和秦景是同样的不爱说话,只是秦景的不爱说话并不阴沉,他是本性不喜多言;霍青,却是因为幼年家中变故,自此对人都产生了提防。

    这样的人,真愿意娶小郡主啊?

    “你该不是还为了安排季章,才嫁霍青的吧?你这样对霍公子,未免太不公平了吧?”公主故意引妹妹说话,想知道妹妹到底在想什么。

    小郡主得意地瞥她一眼,“才不是呢!因为爹爹造反,手下人都不够用,又不再听皇帝的安排,季章的正常调动,当然就不需要了啊。所以季章现在还是跟着我,安安稳稳地做我的侍卫呢。我愿意嫁霍公子,才不是跟季章有关。”

    公主惊,“你真睡了霍青?!”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让小郡主定亲?

    “嘘,你别那么大声,好丢脸!”小郡主真被姐姐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一跳,赶紧把公主拉走。

    等走了一段,小姑娘才捧着脸傻笑,“我当时跟霍公子说清楚啦,说我不用和他定亲,连累他了。霍公子那时候也点头了,可他跟爹走了两个月后,回来找我,说他喜欢我,仍想娶我。”

    小姑娘的眼睛亮如天上繁星,不知道自家姐姐在一旁嫌弃地对她翻白眼。

    她满心都记得那一天,如平常一样,日光正常,她在家里坐得无聊,就出去找新认识的姐妹放纸鸢玩。就在朱红大门后,一阵风吹过,她被一双手抱上了马背。恍恍惚惚的,她听到有人过招的声音、质问喊人的声音,可她那时已经被抱在了青年身前。青年策马,就带她离开了家门。

    她一直记得那一天,霍青带她躲开身后的追兵,在一个小巷子里,对一脸迷糊的她说,“我想了想,还是想娶你。”

    她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把自己堵在墙头的青年,都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霍青目中有怜惜神情落下,他叹口气,伸手在她面上摸了一下。只顿一下,就快速离开了。他低声,“我曾经想过,没有缘分,就算了。可走了两个月,我一直忘不了你。郁静,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闭上眼,想的人都是你?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继续呆呆看着他,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闭上眼就想一个人?这是不是有毛病啊?

    霍青目中有太多神情,她看不懂。他也知道她看不懂,轻声,似有失落,“你还这么小,根本不懂。”他转身就想走。

    可小郡主又突然反应了过来,拉住他手腕,激动地问他,“你是看上我了吗?喜欢上我了?你想娶我?”

    这下轮到霍青傻眼了——小姑娘的反射弧太长。

    等霍青都走了,小郡主见到默默出现在她身后的季章,仍激动得没办法,抱着他手臂就开心道,“霍公子真的看上我了!哈哈,我第一次被人喜欢!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不知道被她抱着手臂的青年,被她摇来摇去的青年,在她那么高兴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现在,把当时情景还原给公主时,小郡主记得的,也就是霍青向她表明心迹。这让她一直得意到现在,“你那时还说霍青不好,让我不要一头热。看到了吧?是他爱慕的我!是他向爹娘求亲的!我可矜持了呢。”

    公主瞥她,“你自得什么?人家说喜欢你,你就当真。你就不多想想?你就因为人家喜欢你,就答应定亲?刘郁静,我真不知道你脖子上的那个玩意儿整天在想什么。”

    小姑娘又被姐姐骂了,她怒道,“我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不要以为就你知道什么是感情,我也知道的!我答应嫁人,肯定是我很喜欢啊。我才不是稀里糊涂答应的,天下的聪明人才不是就你一个。”

    公主哼笑一声,懒得理她。爹娘都觉得好,她又何必多说?小姑娘正掉进爱河里晕头转向,就让她美着吧。

    小郡主感觉到了公主的嘲讽和不屑,真是太讨厌了!她愤愤不平地结束了话题,“正是因为爹娘已经给我定好亲了,如果你还不赶紧嫁人,我要怎么嫁人啊?所以你得快点啊,别耽误我嫁人。”

    说完,她就不想理讨厌的姐姐,转身去和别的姑娘说话了。

    公主也哼一声,不理她。正好没人烦她,她准备回去睡觉。什么相看,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把刀嫁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因为什么愧疚心或歉意,去随便挑个人嫁了。

    她要嫁,必然只会嫁秦景!她才不像那个傻妹妹一样,傻妹妹迟早得尝到苦味,看她到时候笑话傻妹妹!

    不过也就这样了,小郡主吃不了大亏。

    她一没有情窦初开,二有娘护着,小姑娘顶多得些教训罢了。

    公主要忙着去跟娘游说了。

    谁知她才要溜,就被大嫂抓住了,“公主,王妃叫我带你去认认人。”

    公主一脸抗拒,“我不要!”

    张氏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公主,这是王妃交给我的任务……”

    公主冷着脸,不看大嫂。可大嫂这么温柔似水,也不说别的,就跟小媳妇似的跟她后面。要是个陌生人公主就不理了,可大嫂这么如花似玉的,她也不好太辣手摧花。

    公主仰天长叹:娘真是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啊。先用自己和妹妹的事情对她晓之以理,看她油盐不进,就派大嫂来动之以情了……不愧是娘!

    “好啦大嫂,你别一副被抛弃的样子看着我好不好?我跟你去就是了。”公主屈服。

    公主来参加宴席前,跟秦景说好最多两个时辰,要他不要离开,等她出来后,两人一起去逛街。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平州,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可事实上,秦景等了她四个时辰。从日生等到日落,公主才被一群贵妇贵女们簇拥着出来。在那之前,秦景碰到了同在外的熟人季章。季章在等小郡主,就跟秦景聊了两句。等晌午的时候,小郡主出来,季章就走了。其余侍卫们邀请秦景喝个茶听个曲,劝他随便留一人守着就行,贵女贵公子们的宴席,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秦景自然拒绝,他既不是喜欢享乐的人,也不想公主出来后,见不到他人。

    公主特别愧疚地到秦景面前,“出了些意外……”平王妃太了解她,专门针对她的短处下手,她一整天都离不开身。她露出自己的跋扈脾气,对方也都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扒着她,不与她争吵……这些人这么知礼数,又有大嫂跟前跟后,公主根本脱不开身。

    秦景问她,“累不累?”

    公主可怜兮兮道,“累。”

    “那便回府吧?”不要再逛街了。

    公主想了想,“还是要逛的。”

    秦景为难地看着她,你不是说累吗?

    公主调皮笑,“你抱一抱我,我就不累了。”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秦景怎么会做出抱她的动作?

    公主看去时,见青年僵着身子,面染红晕,他挣扎着,半天不会动弹。公主叹口气,榆木疙瘩,指望不上。

    她正想说算了,青年身子一倾,手臂绕过她的身子,俯身抱住了她。公主愕然,不可置信地抬头。秦景是真的在抱着她,她从他肩膀方向,看到自家侍卫们不敢相信的神色,还有……那些没走远的男子奇怪的表情。

    秦景在她耳边低声问,“可以了吗?”

    “多抱一会儿。”

    多抱一会儿,公主又得寸进尺,“亲亲我。”

    “……”秦景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他并没有怯懦退开,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公主,你得给属下时间,属下暂时,还做不到。”

    公主惊讶,然后又点头。嗯,秦景坦率自然,这是他能说出的话。

    公主想笑,她错了,侍卫大人还是能指望得上的。

    就是……等娘知道她和秦景这一抱,几乎前功尽弃,恐怕得疯了吧?

    公主建议秦景,“你躲着点我娘。”

    秦景问她,“还逛街吗?”

    “逛!”公主豪气顿生。

    平州的夜市没有邺京那么繁华,彻夜如昼。不过在刘既明多年的治理下,也算热闹。现在因为平王入主平州,别的地方战乱不断,平州作为大后方,却安全十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的萧条,百姓一边讨论着战事,一边摆摊子做买卖。

    公主和秦景换了身衣裳,在人流中穿梭。

    街两边有平州的特色小吃,公主想从头吃过去,往往只吃一口,剩下的都丢给了秦景。她还要扮贤惠,喂给秦景吃。秦景慌得后退,她伸脚踹他,虎着脸不许他动。

    可怜的秦侍卫被公主一口热汤喂下去,那汤里加着火红的不知名调料,嘴里差点没烫出热泡,火辣辣得疼。可对上公主期待的发亮的眼睛,秦景强忍着不适道,“很好喝。”

    忙着做生意的小贩一抬头,就被这彪悍的姑娘吓傻了,“这是我从番邦换来的新调料,特别辛辣。汤也刚出锅,你一口喂下去……”他同情地看着秦景,“小哥你还好吧?”

    公主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手足无措,垂下头。

    秦景看那个小贩一眼,多事。

    他安慰公主,“没事,是真的好喝。”

    公主扁嘴,“那我喝一口。”

    秦景快速夺过她手中的碗,一仰头全喝了下去。公主目瞪口呆,看灯火中,青年本来白皙的肤色,在灌下热汤后,绯红上脸,眼下更是一片红。他却还认真道,“属下喜欢喝,公主能都赏给属下吗?”

    “……你都喝完了你才问我啊。”公主被他的体贴逗笑。

    秦侍卫见公主终于笑了,才放下心。可他嗓子里却真的如同火烧,一阵不适。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哑。

    于是公主又拉着他去看大夫。

    大夫对这对小情人一阵无语:喝个汤都能把嗓子给烫坏,看两人穿着,也不像是没喝过汤的穷鬼啊?

    大夫批评公主,“你看不到他受伤,在一边杵着等发芽啊?”

    这个大夫嘴特别毒,公主也不是好欺负的,反骂回去。公主的伶牙俐齿,经常能把小郡主给气哭,又怎么会输给一个大夫?

    到后来,公主和秦景被扫地出门,还被大夫提着扫帚追着骂了半天街。

    好不容易跑掉,公主喘气吁吁,瞪着眼,“这么野蛮,不讲道理!还敢骂我,我明天就让人抄了他的医馆!”

    秦景将公主抱在怀里,靠在墙上,抬头看到明月当空,夜风清凉拂面。他心情愉悦,眭然而视她,又听着怀里的姑娘喘着气抱怨、愤愤不平,他禁不住笑出声。

    低凉的笑声让靠在他胸前的公主呆了呆。

    确实是他胸膛传出的震动,公主抬眼,望着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消去的笑容,“秦景,你居然笑了!”

    秦景眼底仍有淡淡的笑意。

    公主手抬起,抚摸他弯起的嘴角。公主颤声,难以压抑自己的激荡,“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你笑了。”

    秦景感情淡漠,他大多时候是没表情的。即使被她逗乐,也只是眼底有笑,就这么点笑意,都是很快就散。公主从来没见过他笑出声,而现在——秦景是真的在笑。

    月色清辉浮照,公主定定地看着青年。

    她确定,这个瞬间,他确实是微笑着的。

    他的笑,如同一根羽毛投到心里,哪里高一分,哪里低一分,□□□□,把一潭清池搅乱。他真正温和下来的表情,将整张冷淡的脸给改变。虽然只有这么短暂一瞬,公主却一直记得。

    原来他也会笑。

    他是因为她而笑。

    公主的心忽然很宁静,“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秦景的笑容就那么短短一下,很快便消失了。不过他现在虽然不笑,虚虚搂着公主,眼底的温和却不曾退下去。听到公主的问话,他想了想,“属下喜欢和公主在一起的生活。”

    爱之欢喜,令他生有所待。

    他喜欢的是有她在。

    是如此喜欢她。

    喜欢这个有她的人间。

    公主被秦景抱着,和他一起抬头看月色。

    层云散尽,皎月清晖。微光隐隐,星辰闪灭。远远近近有人影闪动,人声高低,热闹喧哗的人间,千万灯火连成一片海洋。有水波流动,水声潺潺,月影也跟着在其上摇晃。

    公主其实对平凡人的生活没什么感觉,她生而尊贵,金枝玉叶。她就算受苦,伤的也是心,在日常间从未被苛待过。

    她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那对她来说很遥远。她当个趣味远远一看,并不羡慕。

    可这一刻,公主忽而也喜欢这个热闹的地方,和秦景一样。

    他喜欢什么,她也要跟着他去喜欢。

    公主给他比划,“到时候我们成亲了,也要经常出来玩。我陪你。”

    秦景“嗯”一声,并不多言。

    这是个静谧的夜晚,秦景和公主享受温馨。远在千里的陈昭,从昏睡中醒来,慢慢有了意识。

    千里共婵娟,他长久看着窗外的月光,又不知道公主是不是和他看着同一个月亮。

    白鸾歌端着药进来,默默递给他。陈昭还是没说话,他有些疲累:到底还是活过来了。

    “表哥,你不要这样,我担心你,”白鸾歌靠着他,垂着头,半晌后轻声,“你就算喜欢公主,也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给养好啊。”

    “等你身体好了,要找公主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啊。”

    陈昭没说话,他抚着胸口咳嗽。因白鸾歌的话,他微微笑出声,胸口因而更痛。找公主?还需要找吗?

    他知道她在哪里,他还是自己放她走的。

    有下属进来汇报,“王爷,檀娘已经到公主身边了。”

    这样的汇报,让陈昭有了些精力。是啊,事情还没有结束,还不到他倒下的时候。

    陈昭问,“有接到平王的信件吗?”随着公主的离去,他对公主造成的伤害,必然瞒不过平王。平王会如何做?

    见王爷有心情处理这些,大家都大喜过望。之前见王爷死气沉沉,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只要王爷肯管事,说明王爷恢复过来了。

    下属连忙把堆积如山的信件送来给陈昭。

    陈昭并不避讳白鸾歌,当着她的面看信。白鸾歌幽幽看着他的模样,自己出神。表哥是默认她留下来了吧?

    可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开心。

    她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公主离开,表哥能让她陪着。

    现在表哥让她留下了,公主也走了,白鸾歌的心并不好受。表哥分明在她眼前,她却觉得他离她好远。他走得太快,她追得跌跌撞撞,还是追不上他。

    她多想问问表哥:你还记得你答应我娘照顾我吗?你还记得你说过要救我爹我家人出来吗?以前的那些,你是都抛下不要了吗?

    可她又不敢问,她多怕陈昭的答案,是她最害怕的那个。

    陈昭慢慢放下了信件,出着神:平王为公主出头了,写信来质问他,要他给个答案。

    其实有什么答案呢,如果不是因为秦景的出现,现在,他说不得已经让公主恢复了记忆,带着公主去拜见平王,真正迎娶公主。

    秦景的出现打乱了他一切计划,而他心灰意冷,也懒得继续布置。

    他数次想杀秦景,秦景都能死里逃生,如有天助。他还能怎么办?

    而公主……

    陈昭闭目,手扣着信件,默默沉思。

    好半晌,他有了决策,“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郁离,我不防再送你一段好处,你自会知道,自然要感谢我。”

    “王爷?”

    “表哥?”

    屋中的余人没听懂陈昭的话。

    陈昭抬了目,淡声,“跟陛下联络吧。”
正文 第78章 侍卫告别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自回来后,一直很忙。她既要了解现在以平州为圆心发散开的天下局势,还要处置自己手下不安分的人。

    公主从来没有忘记,她之所以出事,秦景之所以被下毒,是因为她自己的手下出了内应,被陈昭趁虚而入。

    公主把所有的下人喊到了院子里,就开始筛选是谁出卖的她。

    “公主,我就知道你没事!”时隔一年才见到公主,小庄宴个子抽长了不少,乍一看,还真有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青葱感。跟着自己爷爷过来,他才见到公主的面,眼睛就又亮又水汪汪,飞快扑向公主。

    公主被他这么激动的架势吓一跳,小孩儿跟个射向自己的炮弹似的,被他一撞,自己站得稳吗?

    秦侍卫帮公主解决了这个难题。

    秦景和侍卫同伴们站在一处,离公主还挺远的。小庄宴冲过去的力道太猛,根本不给秦景留时间。秦景也就根本没赶过去救公主,他抬脚踢起一块石子,力道极准极快地弹向小孩儿的膝盖弯上,重重一顶。小庄宴跑得高兴呢,膝盖一痛腿一软,“哎哟”惨叫着跌倒了。

    “公主,有人欺负我……”庄宴委屈地抬头,想向公主告状。

    他趴在地上慢慢扬起小脸,眼眸眯成可爱的水滴状,萌得不得了。结果他伸手抓住一片衣角,觉得不对劲时抬头,看到的却是纤尘不染的白底兰开缠枝长裙,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儿低头看着他,只有一只眼的黑瞳闪着奇诡的光泽。

    “你、你……妖怪啊!”小庄宴尖叫一声,往后退。居然有人的眼睛是那个样子……

    小女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不转睛,任他被自己的异样吓到。她回头,特别认真地看着公主,“公主,这就是你为我指婚的对象吗?”

    “……噗!”公主手中茶盏飞出,一口茶喷出,呛得直咳嗽。

    小庄宴更是惊恐得跳起来,“什么指、指婚!你不要胡说,我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这就对了啊,”檀娘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同,“公主说要把她的人给我指婚,你都说自己是公主的人了,当然没错。我和你现在当然没关系,以后就不好说了。”

    她定定看庄宴许久,从袖中掏东西,发现自己没带占卜的器具后,有些呆愣。她眸子光澜飞烁,似在计算着什么。然后她似失望,回头跟公主说,“能不能换个人?”

    “你还嫌弃我!”小庄宴气得哇哇叫。

    公主咳嗽得更厉害了,一边咳还一边笑。她随口哄骗檀娘的哎,哪里有指婚?她要是指婚,木兰锦兰这么大了,都还跟着她干嘛?

    不过檀娘和小庄宴的鸡同鸭讲似的对话实在太好玩儿了,她越听越是忍不住笑——檀娘是真的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吧?

    檀娘确实挺忧心自己嫁不出去的。

    他们族中不是每一代都会出现像她这样灵异的圣女,圣女出现的机会,说是看天眷,其实就是看运气。每出现一个圣女,珍贵程度堪比国宝。族人恨不得把檀娘给供起来,每天三炷香地跪拜许愿——嫁人?不不不,圣女是大家的,怎么可以被亵渎!

    但是檀娘并不是就因此要莫名其妙地守身如玉,族中根本没有类似的规定。而且相传,圣女的后代,有很大可能还是圣女。族人挺支持她嫁人,就是自己不敢娶圣女而已。

    大家就把目光放到了族外。可是族外人,一见檀娘的异样就害怕。而且想到自己娶的老婆这么诡异,可能对自己的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大多数男子都会退而却步。

    没人敢娶檀娘。

    偶尔的几个勇敢之人,也因为各种原因被嫌弃。

    檀娘的婚事,从她出生起,爹娘和族人就为她头疼。到现在,还是没解决。

    公主肯帮檀娘解决这个人生大难题,檀娘登时舒了口气。

    就是她跟公主回来后发现,身边的所有男性,全是大她一轮的。所以小庄宴的出现,才让檀娘误会了。

    公主笑够了,肚子也好疼。她本来酝酿出来准备抓内贼的严肃气氛,都被檀娘和庄宴两人的话搞得没影儿了。公主懒懒挥手,“小宴,檀娘刚来没有朋友,你多照顾她知道吗?不要欺负人家。”

    “……明明是她欺负的我啊!”庄宴觉得人生真绝望。

    他在公主心中的位置,是越来越低了吗?之前被秦景抢走,爷爷说男女之间的感情不能强求,让他不要胡闹;现在来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姑娘,也要跟他抢公主!

    他怨恨地瞪檀娘一眼。

    檀娘重瞳微动,看向他。小庄宴双肩垂下,吓得低下头——这个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奇怪!

    檀娘看着庄宴:唔,只是害怕,没有厌恶,比她以为的要好。凑活吧。

    直到现在,檀娘都没有意识到公主根本是骗她的,她一直以为公主是真的会为她负责婚嫁。公主这个骨子里坏的人,也故意不点出来,就等着看笑话看热闹。

    檀娘满意地被心不甘情不愿的庄宴带走后,公主没兴趣审问是谁出卖了自己,一抬手,“拉下去,请李公子来,当着我面公开审问。”她口里的“李公子”,是开宴后来投靠她的门客。等她以后开府,说不得是要跟着她一起走的。

    公主想着自己也不缺钱养闲人,试了对方是真有本事后,就把人留了下来。现在,她手下很有几个不小本事的门客。都等着平王这趟出征回来,推荐给平王。

    李公子来了,先向公主请安,然后搬高堂,坐在侧位,开始审问。

    一排侍女、小厮、侍卫,都被带了上来,被问及各种细节。

    一时间口争舌辩,众说纷纭。李公子判断着众人中的谎言,一一排除,大道理分析得一堆又一堆,听起来很快就能把内应找出来。

    一个时辰下去,大部分人都摘除了嫌疑,就剩下木兰、锦兰等四个大丫鬟,还有三个侍卫。其余人都站在一边围观,看李公子还要怎么审。

    李公子自信满满,向公主看一眼,想让公主看到自己的本事,却见到公主优雅地打个哈欠。他心一凛,额上冒冷汗:公主这是不耐烦了。

    果然,在休场的时候,秦景就找他了,“公主身体弱,希望李公子不是真的要公主听你审一下午。”

    李公子欲哭:人证物证这么难找的情况下,从公主的一百多号下人中,只留下七个嫌疑人,他认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下午开审时,李公子要继续问时,公主不耐烦了。公主抬手做个停下的手势,“就剩下七个人了,先打一顿再说。”

    “这个,公主,”李公子为难道,“不教而惩为之虐,您这也太粗暴了。”

    公主漫不经心说,“李公子,你看看,他们七个都是我身边伺候得比较近的人。我出了事,杖杀他们也是应该的。现在打一顿,还算轻的。不然一会儿你查出内应了,只能打一个……那多可惜。”

    “……”七人都齐齐打个哆嗦。

    几人都心绪不定。有的在怨恼到底是谁,连累了自己;有的在怕这位李公子本事不够,弄个冤假错案,把自己给冤枉出去;独有木兰是真的汗流了一身,神思恍惚,冰火两重相交。

    七人中,女的打了十棍,男的打了三十棍,都是结结实实,由侍卫们亲自操守。这不仅是打人,还有扫面子的意思。公主的院子里噤若寒蝉,每个人都把心中公主的地位提升了再提升,提醒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能犯错。

    人打完了,李公子灵机一动,想到了主意。他要公主先进屋歇息,他分别审问几人后,回来就把答案告诉公主。

    公主“嗯”一声,她也累了。

    本该是大丫鬟伺候公主进去,可现在,四个大丫鬟全被叫出去问话,二等丫鬟很少进公主的主屋,又经过刚才院子里的刺激,现在战战兢兢,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服侍公主。

    公主的侍女们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倒是秦景进去了。众人松口气:有秦侍卫在,公主就不会向大家发火了。

    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立屏后,月白细纱帐子勾起,公主歪靠着弹墨大迎枕,发着呆。秦景进来,她感觉到阴影,扬了扬下巴,示意秦景坐在自己旁边。

    秦景伸手摸她额头,又探她手腕,觉得她一切正常后,听公主轻声,“你猜是谁背叛的我?”

    秦景没有答她。

    公主横他一眼,他才道,“属下希望没有人。”

    公主失笑,坐起来,靠向秦景,“我猜是木兰。她方才脸色就不对……我虽然不喜欢管下人,可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底。”

    公主目中有深切疑惑,“为什么背叛我?我很坏,很差劲吗?我就是喜欢捉弄他们,动辄的打骂、克扣月钱,我都从来没干过。为什么背叛我?”

    秦景揽着她肩的手微紧,“公主,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公主瞥他,“你又不在意?”

    秦景是不在意。

    公主怒,“你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我身边的事!”

    秦景顿一下,“别人的心事,属下又怎么控制的了?属下只能管住自己,属下不会背离公主。”

    公主笑逐颜开,她等得就是秦景这句话。他说的自然是心里的大实话,听在公主耳边,这实话比情话要好听得多。

    秦景的很多真心话,都让她特别喜欢。

    一会儿李公子进来报告情况时,发现秦侍卫脸红透,站得离公主老远,而公主鬓角微乱,雪颊染霞,正不满地对秦侍卫横眉竖眼,甚至顾不上看李公子……李公子咳嗽一声,打断了公主的好事,他自己也很尴尬。

    等公主想起李公子了,李公子才说了调查结果,“是木兰。”

    和公主之前猜的一样。

    秦景不禁看向公主,怕她伤心。公主正在心里诽谤秦景的薄脸皮,李公子的结果,对她的影响,没她以为的那么大。她就“哦”一声,把这件事放下了。

    秦景放下心:牺牲自己来转移公主的注意力,看来确实行之有效。

    “公主要把木兰如何处置?”李公子积极为公主出谋划策,想在公主身边谋得一席之地。

    “把她给我娘吧,前因后果你都写个册子,递上去。”

    “是!”李公子一阵激动,公主这么快就给他向平王妃搭桥了,在平王妃面前有了印象,引起平王的注意,还会远吗?

    公主太知情识趣了!

    平王妃是怎么处置木兰的,公主不关心。她再没见到过木兰,而她自己要应付大大小小的宴席,并没有因为之前和秦景那一抱,就扫了平王妃的兴致。

    平王妃依然努力拆散她和秦景。

    不光每天拉着她赴宴,还给秦景找了活。平王妃告诉她平州人手不够,希望她懂事点,借点人用。公主含泪把自己手下的侍卫一一借出去,最后连秦景也被借走了。

    平王妃根本不提给她找夫婿的事,端的是义正言辞,“宜安,你要乖一点,不要给娘添乱。现在人手紧张,阿静出门,都只剩下一个侍卫可用,其他的都被你爹借走了。你已经好啦,起码手下人都留在平州,你要用的话,随时可以召回来。”

    “我想要秦景……”公主嘤嘤婴咬手帕。

    平王妃指给她看千千万万的大好儿郎,“宜安,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看,他们都为你竞折腰呢。”

    “娘你不要这样!”公主无奈了,这有什么用啊?

    平王妃又道,“宜安,人手是真的不够用。”

    “……”人手确实少,公主是知道的。

    她爹一直在缺人中,急召天下有才之人。大部分可用之人都被爹带走了,得有人守着平州啊。公主虽然不情愿,也只能噘着嘴不高兴,看娘把她的人全都借走。

    庆幸的是,自从陈昭给她一年的教训,她恢复记忆后,性格没有以前那么尖锐了。起码,不会秦景一刻不在跟前,一刻听不到秦景的声音,公主就心慌意乱。

    她现在能接受秦景短暂离开她,只要她知道他去哪里了就好。

    在这期间,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作为一个小八卦,传到了公主耳中——陈昭居然重新回到邺京,向新皇投诚,投靠了朝廷。

    公主愕然,心里不知作何想:是因为她的原因,让她爹损失了陈昭这员厉害人物?

    陈昭一直没有正式投靠她爹,一直是在为她爹做一些不方便平王出马的事。陈昭的能力,公主从来不怀疑。而现在,或许正因为跟她翻脸,陈昭投向了朝廷那一边!

    先不说陈昭这种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人物,居然能哄得两边都不杀他,他的本事该有多大。

    单说陈昭是重生的,他知道未来的许多发展轨迹,知道许多战事的起末。前世他虽然从来没离开过康州,公主却绝不敢以为他身为皇帝这边的人,会什么也没做过。

    这样的一个人,带着两世记忆,还带着她爹让他做的一些隐秘事,一起投靠朝廷——平王得气疯了吧?

    正是因为觉得陈昭的反叛是她造成的,公主心里愧疚,当平王妃管她借走秦景时,她才没有反抗得那么厉害。

    她只跟平王妃约定,“不许派秦景危险的事!我要每晚回来,都能见到秦景。”

    平王妃自然知道不能逼得太甚,点头答应女儿的约法三章。

    公主看平王妃把秦景派给了她大哥,这才是真正放下了心。她又跑去缠大哥,要大哥发誓照顾秦景。

    刘既明的手臂被公主摇个不停,公主的痴缠弄得他头晕眼花,“我怎么照顾啊?小小一个平州,又不需要打仗,我就算想弄死秦景,也不容易吧?”

    “反正如果秦景在你手里出了意外,我就再不理你了!”公主威胁。

    刘既明笑着拱手,“不敢不敢,小的一定把秦侍卫供到神龛上,烧几柱香摆几盘瓜果,让大伙按照一日三餐的顺序,一起来拜拜,明儿一起得道升天呐。”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刘既明该用秦景时还是照用。他和秦景本来就无冤无仇,平王妃也没有特意吩咐,他很不必跟秦景过意不去。只是几天下来,刘既明实在可惜这个人物:武功这么好,办事能力也强,不含糊、不多话、不争斗,不愧是影卫出身。这样的人留在公主身边做个小侍卫,太大材小用了。

    比平王妃立志于拆散公主和秦景,刘既明看了几年,反倒觉得这两人还好。就公主那一身的孔雀病,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大概也就秦景能全盘接受。秦景差就差在出身上。

    盛世中这是没办法解决的,好处是,现在是乱世。

    乱世中最容易出人物,秦景若能从中混出头,等爹夺了天下后,给他随便封个什么,平王妃再由公主求一求缠一缠,也就接受了。本来嘛,这个乱七八糟、百废待兴的时期,平王妃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也不可能找到多登对的门户。

    登对的大门户全在邺京呢,他们现在能回到邺京去吗?不能。

    谁又知道这仗要打多久啊?

    刘既明找上秦景,旧话重提,希望引起秦景的重视。

    秦景居然没像之前一样直接拒绝,而是道,“属下回去跟公主说说。”

    刘既明惊讶,秦景的上进心,是被他挖掘出来了吗?

    秦景心里有自己的考量,他很明确地知道平王妃不喜欢自己的出身。最近公主被王妃带着出门,努力为他争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不是不低迷。

    如果王妃只是嫌弃他出身不好,那他努力挣一分功业,就可以娶公主了吧?

    他希望他是堂堂正正地娶公主,而不是偷偷摸摸做贼一样,或者因为婚娶,还要引起公主和父母之间的不愉快。王爷王妃都是真心疼公主,秦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公主伤了王爷王妃的心。

    当晚上回去,亲亲抱抱之后,秦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公主时,公主被吓住了,激烈反对,“上战场?打仗?这怎么行!绝对不行!那多危险啊。”

    秦景解释,“这样才是建功最快的。”

    公主狠狠瞪他:她当然知道,只要秦景能出人头地,爹满意了,娘就不会那么反对。

    可现在她能让秦景离开自己的眼皮去跟着大哥,已经很了不起。再让秦景离自己更远,上战场去?她、她舍不得他。

    公主问,“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秦景没说话,他以为自己的心意,一直很清楚很明白。

    公主垂着头,泪眼汪汪地怅然道,“我怕你有了功名,就看不上我,就嫌弃我这不好那不好。我怕你走的太远,就不再想回头,想忘了我。我怕鲜血和战争激起你的雄心壮志,让你觉得儿女情长没意思,让你想干一番大事业,我却成为你的羁绊。我还怕……”

    “不要怕。”秦景低头,抬起她的脸,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睫上的泪珠。他的手指那么硬,她的面颊却那么软。他的手碰到她的面颊,再不想离开。

    公主眨巴着明眸看他。

    秦景表情还是那么的冷淡,说的话却带给公主暖意。他说——

    “我其实没有别的男子那样满心抱负壮志满怀,我也从没想建功立业拼出一番事业,我大约就是那种不求上进的人。我现在想求功名,想出人头地,所作所为,说到底,只是为了你一人。等我能娶到你,我就想留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该怕的人是我,我最怕自己配不上你的身份。”

    “我到底只是一个侍卫出身,而你是公主,日后会一直尊贵下去,越来越尊贵。在你之前,我没有自卑过。你出现后,我多次遗憾自己身份低微。许多事情我想帮你做到,可我只凭自己,根本做不到。我想保护你,但我除了一身武功,什么都没有。就连武功,也不是万能的。你的地位越来越高,我只会离你越来越远。我想追上你,起码有保护你的机会,起码有被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挡在你面前,而不是你来护着我。”

    “其实这样也好,你给予我一切,我回报你一切。我的心早向你靠拢,头早向你低下,我的身份地位全由你附加。你若想夺去,我反抗不能,什么都不会有。你该对我放心……公主,秦景的所有,都取决于你。”

    他又不说“属下”和“公主”了,他说的是“你”和“我”。

    他说的平静,既不激动也不迷茫,他只是在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剖析给公主。语气平平淡淡,没有自贬,也没有清高,他说的是实话。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娶公主。

    公主和他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委屈了她。

    不想让她委屈,不想让她被人说三道四,想有能力护住她,他就不能只是一个侍卫。

    当他只是一个侍卫的时候,陈昭只用派手下人全部出手,就能缠住他,而带走公主。一个侍卫,根本保护不了公主。

    他心爱的姑娘身份太高,当危险到来时,那也不是普通人吵个嘴一样简单的危机。

    秦景想要地位,想要身份。只有他变强大,他才有能力护住最心爱的公主。

    公主原本只是想示弱、想撒娇、想要求秦景不要离开自己,但秦景说了这么多后,她就觉得自己太狭隘,太无理取闹。秦景把一切想得很通透,她心里知道,他是对的。

    公主伤心道,“我只想你是我的侍卫。”

    我一个人的,不和任何人分享的,只属于我的……侍卫大人。

    “我是,一直是,永远是。”

    秦景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公主看了吧。

    他对她的喜欢深沉而浩瀚,永远不是简单的“我喜欢你”那么容易。他不喜欢说话,他更喜欢做给她看。前世他愿意为她去刺杀陈昭和白鸾歌,愿意为她而死。这一世,只是上个战场,秦景又怎么会不愿意?

    公主眼圈通红:她都知道,她就是舍不得嘛!

    秦景将自己的心事剖析给公主,自然也有他害怕的。

    他手扶着她下巴,看着她沾着水雾的眼眸,问她,“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会因为我从来没有上进心,而不喜欢我了吗?”

    “那你是因为别人都说你的闲话,说你是靠着我而发家,觉得有损你男儿尊严吗?”公主反问。

    秦景摇头。

    于是公主也摇头,她伸手抱住他的腰,一个劲摇头。她开口说话,嗓音因为哭泣而沙哑,“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建功立业的心,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地位……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这已经是公主第二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是他被关在康州南明王府的黑牢中,眼前一片混沌,意识也模糊。公主就突然那么从天而降,抱着他哭泣。那时他心里那么难过,问她自己以后能不能去找她。

    她那时就哭着说,她要他的。

    在南明王府刑具的日夜折磨中,秦景也受不了。在见到公主前,他也萌生了死志。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见不到公主了,大概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南明王府……是见到公主后,公主的话,给了他活着撑下去的力气。

    他一直不知道那时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公主真的去地牢找过他。

    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之后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

    秦景望着泪凝于睫、哭得可怜的公主,忍不住失笑,他恍惚的神智回来。哭得这么惨的公主,又哪里是梦。

    他低头,亲上她嘴角,温柔地抚慰她。

    公主实在是太哀伤了,一想到秦景要抛弃她走掉,她就难过得恨不得死去。秦景现在越吻她,他越温柔,她就越伤心。

    秦景亲都亲不下去,他被公主的伤怀给感染得哭笑不得,抱着小公主到床上,看她由一开始的小声抽泣,慢慢变成抱着他的腰嚎嚎大哭,他的袖口都被弄湿了。

    秦景叹气,“别哭了……”

    她哭得跟他得了绝症不日身亡一样。

    公主哭得打嗝,声音软绵绵的,“你都不要我了,都要抛弃我了,我哭一哭怎么了!”

    “……”公主那么大声音,恐怕外面守着的侍女侍卫,都听到秦景要抛弃公主的话了。

    秦景真是冤枉,“你小声些……”

    “你现在就嫌弃我了么!我就要大声,你能把我怎么办!”公主边哭边骂他,“负心郎、坏蛋、禽兽、不要脸……”

    “……”秦景憋着笑,拍着她的后背,提防她别哭得岔气了。

    虽然她哭得那么厉害,把他骂成了天下第一混账,秦景的心却很温暖:他知道公主喜欢他,他是不知道她这么喜欢他。

    任性骄横的公主,肯为他哭成这样,秦景觉得自己死了也甘心。

    不,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哄哭得吐起来的公主呢?

    秦景把上吐下泻的公主揉进怀里,又是叫人进来收拾,又是请老神医过来。他喂公主喝水,满心无奈,又好气又好笑,“都说不要哭那么厉害了……”
正文 第79章 王妃离别(上)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虽然心里已经认同秦景的话,但要她这么快放秦景走,她还做不到。

    比起公主的矫情,秦景要比公主果敢得多。他给了公主十来天时间想清楚,十来天后问公主,公主还是可怜兮兮的,“让我再想想……”

    她缠平王妃缠得更紧,不过平王妃若是那么容易被她说服的,这么多年也不会如佛祖一样,把公主这只小猴子压得死死的。随便公主说什么,平王妃都是“我知道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秦景觉得只能自己替公主做决定,不然让公主拖下去,恐怕拖到跟平王妃翻脸,也下不了那个决定。秦景去寻了刘既明,把事情告诉了刘既明。

    刘大公子大喜过望,当初秦景的名册入印,就是他帮公主弄的。现在需要了,他专程来找公主,把秦景的名字加入编制。

    为此,公主和秦景大吵了一顿,好久不想理秦景。

    心情不好的公主没人说话,去拿妹妹寻开心。小郡主开开心心地做荷包中,被上门的姐姐从头批评到脚,“你这线头捻得不对吧,这线也太弯了,哎哟你手拿不稳针呐,小心小心,鸳鸯被你绣成鸭子了。啧啧,你这绣的是一群苍蝇吧?”

    “你太讨厌了!”刘郁静气得摔针线,“我绣的本来就是鸭子!本来就是苍蝇!你看不懂不要乱说话。”

    “……”公主被一堵,直了眼后大肆嘲笑,“你绣一群苍蝇送人,对方知道吗?”

    小郡主得意道,“当然知道啦,我跟霍青说我绣工不好,他非要我做。我就说做个别致的,他说哪怕一根草也好呢。我哪里只绣了一根草啊,我绣了好多草呢!”

    公主被小郡主的自我感觉良好给弄得无语,她酸酸地看着小郡主:这么烂的绣工还有人要,对方一定是眼瘸了。

    小郡主看到姐姐脸色差,她就满意了,笑眯眯问姐姐,“你绣工那么好,你怎么不给人绣一个啊?”

    说到这里,小姑娘又要嫉妒姐姐了。平时根本不见姐姐读书写字做女工,可姐姐偏偏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每当自己的手心被娘打板子时,看姐姐舒舒服服地睡觉,她就羡慕到了极点。

    小郡主一问,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谁要给他绣!做梦!”

    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中,小郡主目光往外面一瞥,看到了站在廊下等人的秦侍卫。秦侍卫那么厉害,肯定听到姐姐的话了。她无辜道,“我又没说让你给秦侍卫绣,我说的是给‘人’绣。那么多人,你就知道我说的是谁啊?”

    “阿静,你皮痒了是吧?”公主伸手去拧小丫头的小脸,被对方笑着躲开。

    公主欺负了小郡主一排,等没话说了,小郡主又趴着去绣自己的荷包了。小姑娘哼着不知调的小曲儿,心里还挺美。公主出门时,听到她嘀咕,“霍青看得懂我绣的什么吗?要不要先敲敲边鼓再送啊?”别人家的绣工有多好,她看自家姐姐就知道。那手绝活……公主认真起来,简直没有小郡主的活路。

    站在檐下,一把伞举到她头顶,就这么个功夫,公主都不忘白秦景一眼,务必让他清楚看到自己对他的厌恶。

    秦景看到了,这几天他每次见到公主,公主都要拐弯抹角刺他几句,还怕他听不到,声音那个叫高。现在全天下估计都知道他要抛弃公主了……作成这样的公主,秦景想揉一揉她。

    可她不给他揉。

    公主幽幽道,“你都要走了,还给我送伞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伞,就是‘散’。你要跟我分伞,就是分散。哎,我的命真是苦如黄连。”

    “……”秦景不知道手里的伞该不该给她举着。

    她哼一声,走入大雨中,秦景撑着伞追上她,“公主……”

    “你还关心我会不会淋病?你都要走了……”

    秦景忍着笑,无奈开口打断她的自怨自艾,“公主,属下已经知错了。”

    “知错你就留下来啊!”

    秦景道,“你知道原因的。”

    “你这个陈世美!讨厌,离我远点!看到你就心烦!”

    公主天天要刺一刺秦景,等刘既明来管她要名册时,一本小册子从公主手中递出,刘既明接过,抽一下,没抽动。他抬头,看到公主可怜的模样。

    刘既明再抽,公主也用力,一本小册子在两人之间拔河,半天抽不走。

    刘既明提醒,“你可是答应的啊,不能反悔。”

    公主还是不情愿。

    刘既明一个眼色看向公主身后的侍女,想让她帮忙劝公主。结果,咦?公主的侍女怎么是个女童?而且他向这个女童使眼色,这个女童明明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

    这个女童的眼睛还和正常人不一样……

    檀娘也疑惑呢,这个人老向她抽眼睛是什么意思?

    她回忆了一番自己入世以来、听到看到的常人习俗,自以为了解了刘既明的意思,脸色变得古怪。

    檀娘转头看向公主,“公主,你大哥是爱慕我吗?”

    “噗……”公主一下子笑得岔气,手一抖,秦景的名册就从自己手中飞向了刘既明。刘既明虽然抢到了秦景的名册,可同时,他也被檀娘的没有眼色给惊得狂咳嗽。

    公主这是从哪儿收的这么个妖魔鬼怪做侍女啊?

    他怎么会对一个八岁小丫头有想法?

    公主根本不给檀娘解释清楚,册子飞走后,她忧伤地看着大哥,“从此后,秦景就做威武大将军去了,他自骁勇善战,带兵横扫三军,飞黄腾达。而我这个黄脸婆注定被遗忘,”她凶悍地瞪刘既明,“如果秦景抛弃了我,你就赔我一个秦景!”

    “……公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刘既明扶额,“是什么让我误会我是要秦景去作战,去当什么大将军,带兵打战?”

    刘既明扯了扯嘴角,“兵法,阵法,人马分配,粮草出行……这些,秦景懂么?他就是一个侍卫出身,我会让他一开始去带兵吗?”

    “那你要他做什么?”公主疑惑。

    “刺探刺探敌情啊,刺杀刺杀敌将啊,保护保护我方重要人物啊……”刘既明举例子。

    “滚!你居然还让秦景做侍卫干的活!”公主之前怨秦景要走,现在看秦景这么不被大哥重视,顿时为秦景抱不平,“他很厉害的!他就应该做大将军!你这么没眼光,我不要秦景跟你走了!”

    公主怒气冲冲喊秦景进来,抱着秦景手臂跟他挑拨,“我大哥瞧不起你,他根本不是真心用你。你不要被他拐走了,还是我对你好,你留下吧!”

    “……”刘既明和秦景都哭笑不得。

    刘既明再次解释,“妹妹,没有谁是以上战场就带兵的。秦景武功高,你得让他发挥长处吧?他既没上过战场,也没度过兵书,你非要我给他安排个要职,我怎么跟爹开口?你是盼爹兵败吧?”

    公主张口结舌,却说不出理由来。在她心里,秦景自然是千好万好,无一不好。她怎么能接受自己心爱的人,在刘既明眼里,居然连将领都做不成?

    那个霍青都是将军!

    那个让她特别讨厌的徐丹凤一个女的,也是将军!

    秦景凭什么就不行?!

    可是刘既明是冷静分析,又不是故意针对秦景。公主是个讲理的人,她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说不过刘既明,公主还有别的法子,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掉,“你欺负我!”

    公主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眼泪特别充沛,作用就是当她想哭时,眼泪说来就来。她这动不动就哭,把刘既明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

    公主呜呜咽咽,哭倒在秦景怀里。比起刘既明的张惶,秦景显然更有经验。他拍着她的背,帮她止哭,取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棉签,抬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棉签能随时变出来,当然是因为他时刻准备着。

    “不要哭。”秦景看她通红的眼睛,肃然道,“你忘了庄先生说你最近不要哭,眼睛会疼?”

    公主才不理他,依然掉眼泪。

    秦景道,“公主不哭了,属下晚上带公主出城玩儿。”

    公主的眼泪说停就停,半信半疑地看着秦景,秦景点头,她才喜上眉梢。刘既明看得好笑又欣慰:看来,秦景真的能制住他妹妹。

    趁着公主不哭了,刘既明赶紧作揖道歉,连连保证一定让人照顾好秦景,才被公主放行。可公主仍觉得不满意,大哥那么说秦景,她得让大哥知道秦景说不得!

    公主回头看到檀娘,促狭的法子就出来了。

    召来锦兰吩咐,“你让人去传,就说大公子看上我身边叫檀娘的侍女了。”

    “咳、咳咳!”锦兰被呛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檀娘,“不不不不能吧?”

    大公子多光风霁月一个人,居然有这种癖好?檀娘才多大啊。

    锦兰木然离开,一直恍恍惚惚的。

    秦景看公主一眼:她又开始作弄人了。

    公主向他飞一眼:我爱怎样就怎样!

    流言的传播速度是极快的,尤其是这种关乎主子的八卦流言。连小郡主都跑来向她证实,公主一脸无辜,“不信,你问檀娘嘛。”

    小郡主还真跑去问檀娘了,檀娘根本不知道这是公主在玩她,她以为自己的猜测得到公主确认呢。小郡主问,檀娘就点头,“是真的。”

    “啪。”吭吭哧哧抱着一盆花进院子的小庄宴呆呆站在月洞门边,花盆在他脚下摔成碎片。

    他不可置信地跑过来,盯着檀娘看,“你是绝世美女吗?”

    檀娘不理他。

    小庄宴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檀娘哪里值得大公子欣赏了。他转而开始担心檀娘,“没想到大公子那样的人,口味这么重,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你别怕,如果大公子来了,我保护你!”

    檀娘冷淡,“不用。”她不需要人保护。

    庄宴哥俩好地哎一声,“别这样嘛,我们可是好朋友。”

    两个小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孩子气的话,小郡主捧着脸,在一边都呆滞了。她的想象力向来丰富,现在已经向着不可捉摸的方向发展了,“难怪大嫂进门这么多年,都没有怀上……原来是大哥的问题啊。大嫂也太可怜了,不行我要去提醒大嫂,该和离时就和离!这种丈夫,真是太可怕了。”

    公主没想到她传出的一个流言,连大嫂都忧心忡忡地被吸引了过来,期期艾艾地在她这里废话半天,最后不好意思地要求看檀娘。

    公主傻眼,“大嫂,你误会了,我是跟大哥开个玩笑……”

    等闹清楚真相后,张氏哭笑不得,“等你大哥回来,收拾你着。”刘既明这几天很忙,根本不沾家,流言还没传到他耳朵里。不过以流言这种飞速传播的速度,也不远了。

    在大嫂走后第二天,刘既明就黑着脸来找公主算账了。

    “妹妹,我对你向来不错吧?你就这样编排自己的哥哥?”

    公主乖乖认错,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

    刘既明道,“秦景入伍的事,我要往后压两个月啊,作为对你的惩罚。”

    公主惊喜:大哥一定以为她迫不及待要秦景建功立业,好嫁给秦景。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更想跟秦景多呆两天,她到现在想起秦景离开自己,都还胸口一阵疼呢。

    公主高兴地想:如果早知道作一作,就能让大哥晚两天安排秦景,她早就作了。

    她开开心心地答应下来,把刘既明弄得莫名其妙。秦景那么急着入伍,都找他好几次了,这次因为公主的作给推晚,秦景不找公主?公主高兴什么劲儿?

    秦景还真的没找公主。

    他从旁人口中听说后,心里就有了数。他家公主哪天不作一作,他都不自在呢。

    这一留,就一直留到了十月份。公主这是自暴自弃了,反正今年秦景肯定娶不了她。反正秦景都要离开她了,她再不去照娘的吩咐参加各种宴席,她整天就围着秦景转。

    平王妃也听说了刘既明对秦景的安排,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她对秦景一堆意见,身份配不上女儿也就罢了,也从来没见秦景努力过。她只见到秦景疼公主,却没见过秦景争取过什么,这样的人,她怕只是甜言蜜语哄公主上位,怎么敢放心把公主交给这样的人?

    现在秦景肯做点什么,平王妃也就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不是两人地位实在差的太远,平王妃也不想惹女儿伤心。

    秦景作为一个侍卫,现在的水平就够了。可他如果想做驸马,不需要应酬吗?不需要为公主多做点事吗?

    平王妃确实更看重秦景的身份地位,个人能力,至于秦景和公主的感情,平王妃不太信这种小儿女的玩意儿: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真真假假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一个丈夫最重要的是有能力地位,护住自己的妻子。感情?总会有的。

    可有件事,打破了平王妃这种想法。

    十月份,她收到从前方军队中送来的一封信,就再也坐不住了。
正文 第80章 王妃离别(下)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主屋里十八盏青铜莲花灯齐亮,照得屋如白昼。平王妃让所有人下去,自己在屋中独坐了一宿。第二天,平王妃就让人去请刘既明。

    也不知道平王妃跟刘既明吩咐了什么,反正在两人谈过话后,平王妃就让人收拾行李,决定离开平州,前往前方军队中,分明是要去找平王。

    两个女儿被平王妃的架势弄得紧张,“爹受了重伤了?为什么娘要亲自去?”

    “他很好,没受伤,”一夜未眠,平王妃面容苍白,疲累之色纵是再浓的妆,也遮掩不住,“出了一点小事,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两个听你大嫂的话,在我回来前,不要给我胡闹。”

    公主看去,平王妃撑着额角,叮嘱奶嬷嬷念单子对东西。冷艳倨傲的平王妃,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底有了鱼尾纹,深深浅浅,而她却从来没注意到。

    公主拉着小郡主的手,高乖乖告别了平王妃,不让娘为她们两个头疼。不过一出屋子,两个小姑娘本性就暴露了。

    小郡主切声,“娘是看了封什么信啊?她那么淡定的人,居然有坐不住的时候?爹是给她惹了什么□□烦啊?”

    公主吩咐秦景,“你想办法,把给我娘的那封信偷出来。”

    秦景的武功没问题,能力也没问题。他做影卫的时候,这种事没少帮陈昭干过。但是吧,哪一次干,不需要踩点,了解具体情况?现在公主会给他时间去了解吗?

    “属下对王妃的物种摆设和日常习惯不熟悉。”

    小郡主立刻道,“让季章和你一起去!他熟悉!你们两个一起,总能把信偷出来吧?”

    秦景没说话,季章不想说话:他们两个一起行动,都取不出一封信的话,这侍卫也白当了。

    当晚,平王妃驱动马车出城,小郡主和姐姐一起趴在姐姐的地盘,看偷来的信。信不是平王写的,而是来自一个她们两人没听过的名字。想来,这人应该是平王妃安排过去的人。

    这人写信说,前方战事一切顺利,新皇怯懦迂腐,重文轻武,又连续败仗,引得诸人不满,而自家王爷知人善用,广招人才,又不忘深入民间美化自己的形象,现在百姓们的天平正在逐渐向平王这边倾。

    这个人乐观道,大约明后年,只要平王一直保持现在的劲头,不要突然犯抽,大半江山都会落入平王手中。至于平王会不会突然犯抽,这就需要平王妃多加关注了。

    可是虽然战事顺利,却出了一些小问题。写信的这个人前思后想,觉得放任不管,这个问题会越来越严重,威胁到平王妃。他受平王妃的恩惠,自然要以平王妃的利益为重云云……

    这些废话写了两页纸,公主和小郡主都看得无聊,到最后一页,才写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平王一路北上,打到了戎州。戎州是一处大州,并不比平州小多少。地理位置既特殊又重要,易守不易攻。平王都严正以待,做好牺牲军马的准备了,当地知州却开城门相迎,热情无比地向平王投降,表示折服于平王的威望,愿意携带一州人士投靠平王。事情到这里也正常,谁知接下来会发展得让人目瞪口呆。

    宴席上,这位知州大人向平王推荐了自己的女儿,言辞间有送给平王的意思。平王向来不爱美色,自然拒绝。不过这位知州话里话外,有如果平王接受了自己女儿,一州的军队任由平王调动,而且他还会写信,联系自己的熟人,说服他们一起向平王投诚。这位知州的熟人,最次都是县令一层次的。如果可以不战而降,平王不知道要省多少兵力。

    平王这个特别喜欢做皇帝的人,就开始动摇了。

    见平王有动摇之心,这位知州说得更起劲了,跟平王阐明其中好处。

    他还把自己的女儿叫过来,美其名曰跟平王介绍介绍戎州的风土人情。这位知州大人的女儿,那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通的才女,才十□□岁,看到平王,一张瓜子脸飞红一片,媚眼横生。

    有美人作陪,有州郡相送,平王高兴得简直想仰天长笑了。

    写信的人认为男子三妻四妾,本也没什么,若单单是这样,他还懒得写信专门说这件事呢。他虽然是平王妃的心,但他也是男子,他就认为平王府的情况太不正常。哪有平王妃连生两个女儿,多年未孕的情况下,平王身边一个妾室都没有的道理?平王膝下都没有个真正的嫡子!

    往长远说,若平王真做了皇帝,百年之后,这江山是要传给谁啊?

    平王妃当年生女时落了病根,这么多年肚子再也没动静过,能指望她再生个儿子吗?

    平王膝下,就只有一个刘既明。谁看了,都觉得太少。

    如果这位知州只是送女儿给平王做妾,写信的人认为是应该的,平王妃若不满意,他说不定还会劝王妃呢。但是,坏就坏在这个知州有别的心思。

    当这个人写信时,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位知州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平王耳边念叨平王妃的坏话,还是那种有理有据的说服。比如平王妃不给王爷纳妾啊,比如平王妃身份尴尬啊,她是邺京名门之女,等平王入主邺京,平王妃是向着自己娘家,还是自己夫家啊?

    纳不纳妾的,平王不在意。但平王妃的出身,确实是平王心里的一根刺。平王妃的出身太好,跟皇后一脉,大家族枝叶相缠,抱成一团,还真能对皇帝造成威胁。

    在这时,知州又劝服了自己的小舅子向平王投降。他给自己的女儿铺桥,开始说想让女儿嫁给平王啦,和平王妃平分秋色啊。一脸为难道,“嫣儿当然不敢跟王妃的身份相比,所以不敢奢望正妃之位。王爷可以效仿商人之法,做个平妻来。若王爷同意了,小人还能为王爷弄来粮草……”

    平王是真的心动了。

    他确实不爱美人,但他爱江山!

    平王妃收到这么一封信,如何还能坐得住?有人想对她取而代之,她丈夫是个多么容易不靠谱的人她心里有数,还真容易被人忽悠两句就点头。他们王府,什么时候下作到搞商人平妻那种玩意儿?她自请下堂都不允许王爷胡来!

    而且,她若让一个乳臭未干的狐媚子骑到头上,她的两个女儿该怎么办?喊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母亲”?

    想到这,平王妃如何能忍?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戎州,女人的战争,她得自己打。

    看完了信,刘郁静为娘不平,“爹怎么意志这么不坚定啊!他有没有为娘想过,为我们想过啊?”

    “他大约觉得无所谓吧?”公主还算了解她那个爹,为人不靠谱,就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他不在意,以为娘也不在意。

    想想爹要真给她弄个“二娘”出来,公主真想立刻离家出走。

    好在,爹不靠谱,还有娘。娘那么的高贵冷艳,那么的厉害,从来替爹擦屁股擦得顺手。不过一个小姑娘,娘又怎么会解决不了?

    就是想来,也是伤心的吧。自己的丈夫,随便一点利益都能动摇……爹可真是渣啊。

    两个小姑娘也就是讨论一番,心里其实没多么紧张。在她们两个心里,娘亲自出马,还有什么疑问?爹虽然脑子不清楚,可有娘镇着,也出不了啥意外。

    刘郁静折好信,让秦景和季章重新送回去,捧着下巴跟姐姐感慨,“说到打仗,我就好想霍青啊。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我……”

    季章出去的脚步遁了一刻,才继续往外,小郡主当然没有察觉。

    秦景看了他一下,若有所觉。不过秦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根本不可能去八卦。

    公主敲敲妹妹的头,有了主意,“那咱们两个也出平州,去戎州那边吧!你可以去看看霍青嘛,反正信里说得很清楚,现在他们那边不是在打仗,正休养着呢。”

    小郡主的眼睛瞬时被点亮,又踌躇,“这个,不太好吧?娘才要我们乖乖的,她前脚才走,我们后脚就走……娘回来会气死吧?”

    “等她回来再说啊!”公主怂恿小妹妹,“想想霍青!想想你的爱人!你不想给他个大惊喜么?!”

    “而且啊,谁知道娘要在戎州待多久啊。咱们偷偷的,又不进戎州,只是去军营走一趟。说不得娘回来之前,咱们就回来了呢。”

    小郡主想啊!本来只有三分的想,硬生生被公主怂恿到七分了。

    她又疑惑看公主,“那我去看霍青,你去干什么?你要看谁?”

    公主理直气壮,“秦景要入伍,我和秦景一起去踩踩点,不行吗?!”

    “……”小郡主第一次听到入伍前踩点的说法。

    两个小姑娘要离开平州,当然逃不过刘既明的眼线。他和小郡主感情不深厚,却被公主缠得头疼。公主掉两滴眼泪,他就屈服了,“好吧,想去就去吧。想来有季章和秦景在,你们两个也出不了事。不过沿途,记得给我报信。若有一天我没收到信,就立刻派人通知母亲。”他知道这两个妹妹,都比较怕王妃。

    “知道知道!”公主高兴答应。

    刘既明想着自己还有没有什么纰漏,看着秦景,他沉思一会儿,再次点头,“去去也好,公主,我不怕现在就告诉你。到时候我让秦景入伍,就先把他安排到霍青麾下。你要想踩点,就多踩踩这个吧。”

    “霍青算什么玩意儿,居然要秦景给他做手下!”公主大为不满。

    小郡主听到姐姐的抱怨,立刻上前来撕姐姐的嘴,“你夸你的秦景,干嘛非踩着霍青说?你以前明明还夸过霍青的!”

    “我现在认清了他的本质!他就是不如秦景好!”公主叉腰,躲在秦景身后,冲妹妹皱鼻子,“你忘了霍青一开始被娘注意的原因了?他一开始只是秦景的替代品,是娘给我的!谁知道……”

    “你不要乱说!”小郡主气得跳脚,可有秦景帮着,她打不到公主。

    小郡主挽袖子,并指挥季章,“季章,你给我对付秦景!打伤了算我的!”

    公主也不甘示弱,“打就打,秦景武功可是比季章要高的!”

    刘既明看她们两个这么快就吵上了,只能无奈摇头,预感到这一路,两姐妹必然热闹得很。他想了想,干脆把公主的侍卫队还给公主,安排公主的侍女、老神医等,全都跟着一起去。就算季章和秦景武功好,他也不能放心两个妹妹就这么走,还是公主的侍卫队跟着,他放心些。

    公主对此无意见,她真的就是想去秦景未来待的军营看看。如果太辛苦……她就把秦景绑回来,不许他去了。
正文 第81章 军营一行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公主这一年还真够折腾的,她身体明明不好,还喜欢跑来跑去,很显然是外面的精彩生活把她性子玩野了。

    檀娘被命令收拾行李跟随,也没有点出公主的问题。在她看来,公主的二十年寿命这个魔咒,起因在于陈昭,主动权在自己手中。一则陈昭目前不见人,二则自己现在能力不够也不想帮公主,干脆什么也不说,让公主先开心着吧。

    宜安公主其实就想和秦景玩儿,她根本不需要别的人来扫兴。

    一同上路后,小郡主无数次围观公主把肉麻当饭吃,缠着秦景泛酸,对周围人视若无睹。被公主当着众人面说些没羞没躁的话,秦侍卫一直很尴尬。就这么尴尬了一路,秦景居然能顺着公主,没有发过火。

    刘郁静托着下巴,又一次被姐姐无视,她围观着公主想喂秦侍卫吃饭、被秦侍卫一次次拒绝、公主越挫越勇这种无聊透底的戏码。她打个哈欠,下巴微侧,跟季章说话的时候,语气却不无羡慕,“我也想霍青像秦景对大姊那样,待我。可我连他面都见不了几次,哎,命苦。”

    自小郡主和霍青相识,在邺京时他们尚能常常见面,到平州后,小郡主很少见到霍青。虽然霍青每次回来都会找她,带她看戏听曲逛园子,可是……

    小郡主蹙眉:她虽然年纪小不懂情事,可也隐约觉得只这样是不够的。

    有姐姐和秦景那样的给她做榜样,让她把自己自得飘了一年多的心微微收回,审视自己和霍青的感觉。

    不过,也许她只是想多了。

    天下的爱人那么多,也不是每一对都像公主那样啊。

    小郡主重新振奋了些,想到自己去找霍青,一定会给对方一个大惊喜!

    她又开始忧愁了,“季章啊,你说我这么贸贸然去找霍青,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啊?他那么忙,会不会不高兴见我啊?”

    季章不太想说话,他对小郡主和霍青的感情发展不感兴趣,也不想插嘴。可小姑娘跟他说话,初见端倪的美人面上有淡淡怀疑和幽怨,一双明眸水汪汪的,看着他的目光殷切又茫然,期待又探寻……

    季章不忍她伤心,答,“他会很高兴的。”

    “真的?”小姑娘眼睛瞪大。

    “嗯。”

    “一定?”

    “嗯。”

    “噗嗤。”他们正对话着呢,被进来的公主听见,公主毫不客气地嘲笑。

    秦景意识到不妙,想去堵公主嘴时已经晚了,公主清越的声音跟爆竹般噼里啪啦,让屋中众人一起沉默。

    她说的是,“季章,阿静是把你怎么了?你嗯嗯啊啊的是叫,床呢?!”

    秦景扶额,看到季章的脸瞬间就黑了。

    季章脸色几遍,估计如果不是顾忌公主的身份,他肯定要揍公主一顿。就算是女子,也解不了他的怨气!

    秦景推公主一下,示意公主赶紧走吧。公主慢条斯理地整自己的长袖,傲慢地瞥他一眼:小家子气,这有什么关系?

    觉得没关系的公主,下一刻就被小郡主追杀了。

    别人不敢碰公主,小郡主却从小到大就不怕。她一直被姐姐毒舌,一直被姐姐打压,要是不能反抗的话,早给气死了。等听清公主的话后,小姑娘脸色忽青忽白,公主明明在说季章,可刘郁静敏感地觉得公主在指桑骂槐说自己。这能不动手吗?

    公主才不怕小郡主,小郡主扑过来时,她就躲在了秦景身后,还大言不惭地要秦景挡住小郡主。那可是公主的亲妹妹,秦景怎么动手?

    他夹在两个姑娘之间,左右为难,被绕得头疼。

    比起秦景,季章就好很多。也许是被公主骂得窘迫又尴尬,刘郁静被姐姐欺负后,并没有喊季章去拖住秦景,她选择的是自己上。

    季章就在一边围观公主和小郡主的打闹,他收敛了方才的神色,将目光转向了窗外,思维又回到了小郡主方才问他的问题上——

    霍青会不会高兴小郡主的到来呢?

    如果他是霍青,自然是高兴的,一定,肯定,绝对。

    可惜他是季章,不是霍青。

    不理众人的心思,眼下的问题是,过了几天,公主又病倒了。大家都很习惯,公主的身体从来没康健到让大家放心的地步。问了庄老神医,发现这就是日常的小病后,除了秦景悉心照顾,众人都没有那么担心。

    只有檀娘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算公主生病的次数和间隔时段。

    庄宴来找她玩,盯着她那个小本子看了半天,登时惭愧,“我一直以为你不关心公主,不是个合适的侍女。没想到你连公主生病的次数都要记,比我爷爷还认真。我对不起你,不该总欺负你……以后再不会了!”

    小姑娘无甚表情地收了自己的本子,她懒得跟庄宴解释自己的记录和关不关心公主没关系,她更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小庄宴再次熄了跟这个木头小美人做朋友的打算。

    公主生病了,行程自然要耽误下来。刘郁静很着急,她急着见情郎呢!

    勉强留了三天,公主仍然没有病愈的架势,小郡主就坐不住了。她找个机会,跟公主说自己要先去找霍青,公主可以在后面慢慢走。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还很心虚:她也觉得自己丢下姐姐去见霍青的行为,不太好。

    公主根本不在乎,只要秦景不走,妹妹想走就走吧。

    只是她说话从来就不好听,“那你得每天写信汇报你的行踪,不然你是死是活,爹娘得找我麻烦。”

    处于心虚状态的小郡主自动忽略了公主的难听话,“大姊放心,我和季章一起走,季章会保护我的!”

    小郡主就这样先行走了。

    公主却要在床上抱着枕头打滚,呜呜咽咽像个小可怜儿,“阿静都不要我了,跟个男人跑了。秦景啊,你看她多坏,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坐在床边低头为她吹药的秦景头都没抬,似没有听她的抱怨一样。

    公主见他又不理自己,牙痒痒,从后面扑上他的肩,咬他一口。多亏秦景腰力好,被她从后面扑上来,端药的手晃都没晃。

    他的头发被公主乱揉,秦景平声,“别闹。”

    他总算开口了。

    公主搂着他,脸颊靠在他脖颈处,小声哼道,“阿静都不要我了,她这么没良心,说抛弃我就抛弃我……”

    “那不是你让她走的么?”秦景被她勒得快不能呼吸了,只好顺着她的话开口。

    “秦景!”公主怒瞪他,勒着他脖子,强行让他仰头看自己,“你向着谁呢?!你是不是也打算抛弃我?”

    “向着你。”秦景表情极淡,答得波澜不惊。他把药递给公主,公主扭头不喝。秦景早了解她那点儿道行,低头自己喝一口,捏住公主的窄小下巴,将药强行灌了下去。

    公主挣扎未果后,怒起:秦景敢强迫她!

    秦侍卫喂完药后,抽身欲走,被公主按住肩膀不许撤退。公主盯着秦景的俊容,唇齿绵绵,她的脸微红,眼微醉:被强迫喝药也没什么,就是得收一些好处啊。

    秦景被公主压在床上,好一通缠绵。等分开时,两人呼吸紊乱,衣衫半褪。公主扯秦景松开的腰间带子,秦景僵住。

    又来了。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你生着病,这样不好。”

    “我病好后,你就随我便?不许骗我!”公主眯眼。

    秦景无言。

    “看吧,你根本就不想!”公主下了结论,好是伤怀,又还不肯放弃,“这种事,彼此相爱,灵与肉的结合,你怎么就欣赏不了呢?你每次都身体诚实,口上却不认,你不要紧张啊,你看啊……”

    秦景哭笑不得,他根本就不是紧张,根本就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把公主抱到怀里不许她胡闹,同时也很费解,“公主,你脑子里整天只有这种事吗?”

    “当然。”公主大方承认。

    她的面颊贴着他胸口,蹭了蹭,抱怨般道,“我每天脑子里全是‘秦景’,九成都是‘秦景’‘秦景’‘秦景’,剩下的一成才是爹娘哥哥妹妹……我都一直想你的。”

    她因为生了病,声音又软又绵,还带着湿气。她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并不是那种邀功型的,而是阐述事实般。

    也许是确实累了,也许是自知秦景不会任由她闹,说完话后,公主就乖乖地闭上了眼。

    她感觉青年的呼吸微顿,心跳加快,他搂抱她得更紧。

    在公主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她恍惚觉得秦景将她用锦被盖住,她的额发被掀上去,有道目光幽静持久地落在她面上。

    青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酡红的面颊上,她的额头被湿软的东西轻轻一碰。她听到青年淡凉的声音,“我也是。”

    他也是什么?

    公主稀里糊涂,她已经忘了他们之前说什么来着。

    好在青年接着说了下去,“我也一直想你的。”

    他自温柔款款,向她低头靠拢。她心潮澎湃,激荡万分,恨不能拖着他一起死一死来证明爱的坚贞和永恒。

    这时候距离公主最后一句话,已经过了至少一刻钟了。

    秦景安顿好公主,亲了亲她额角,起身时手被拉住,他碰撞上公主灿然若星河的明眸。秦景震愕,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醒的,自己竟然没发现。

    “再说一遍!”公主任性道,“像刚才那样,说你爱我想我要我,离了我你就活不下去,我是个魔人的小妖精。”

    “……属下从未那么说过。”

    这时候,他们早忘了谈话的最初,是小郡主的离去这件事……

    生着病,调,戏着秦景,小日子真真不错。公主又耽误了好久,等病好后,才慢吞吞地上路。

    公主的病虽然好一些,庄老神医还是把秦景叫去叮咛一番。老神医也发现,公主天大地大谁的话都不听,就只给秦景面子。好在秦景是个好青年,严格遵照医嘱,对公主的日常行为严格限制,宁肯公主对自己又踢又咬又骂,也不许公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主被气得够呛,每次不想理秦景了,秦景不说话,跟前跟后地在她左右晃来晃去,公主就自动心软。

    她给自己找借口: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啊呸!秦景是拿他的脸诱惑自己!他是坏人,欺负自己!

    行将了一个月,公主的车马才到戎州地界。秦景和一众侍卫先行探路,发现有军士在操练,烟尘滚滚,吼声震天。他想劝公主等尘土散了再去军营,公主坚定摇头,“我就是要看他们操练!”

    “你身子不好……”

    “为了侍卫大人,我头可抛血可流泪可撒,虽死犹荣!”

    “……”

    宜安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秦景:如果太辛苦了,说什么也不许秦景入伍。

    秦侍卫想着公主那羸弱的小身板,心焦于怎么说服她。磕磕绊绊半天,实在没词,在公主烦了一次又一次、即将对他下最后通牒时,秦景干干道,“公主不想去买些胭脂水粉吗?”

    说完秦景就后悔:这什么破借口啊?公主要去军营,他居然怂恿公主去逛街。

    秦侍卫深深懊恼于自己的口拙,遗憾自己这样笨,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等着公主嘲笑他,拒绝他。

    宜安公主却沉默了。

    公主的思绪开始乱飞:秦景是不是嫌弃她长的不好啊?居然要她去买胭脂水粉?公主其实长得挺漂亮的,就是她病这么多年,虽有老神医调养,自己也很注意,可常年病容,是难免的。

    她平时不上妆,因为要养病,老神医不让她碰那些胭脂膏子。等后来身体调养得差不多,能蹦蹦跳跳地玩了,她也是在出门时才会上妆,平时在自己家里都素面朝天……秦景是不是觉得她长相不美啊?

    公主心酸,弱弱道,“你不能嫌弃我,我前世长得可漂亮了,明艳照人。你见我第一眼,就被我容貌所摄。你还夸过我好看……”

    她厚颜无耻,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也快编不下去了:当着秦景坦诚的目光说谎,好有罪恶感。

    但是公主有办法应付自己面对秦景时的心虚。

    她讲不下去后,嘤咛一声,躲到秦景怀里哽咽,掉眼泪指责他伤自己的心。

    秦景被公主的突然伤怀弄得手足无措,她一哭,他就心慌,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等终于闹清楚怎么回事时,秦景嘴角微抽。

    公主坐在他怀中,小脸仰着,由秦景低头为她一点点擦眼泪。

    秦景道,“你不能这样。”

    公主眼睛湿漉漉,如无创人间的森林小鹿。她搂着他哼,“我不省心吧?我就是要不省心,你才能一直记挂着我,不放心我,怕我出事。不管你在哪里,都时刻替我担心。我就要你一直想着我。”

    “如果你心里没我,我再作,你也不会管。我对你没有一点影响力,你不会这么烦恼。”

    “如果你心里有我,我安安静静的,望夫石一样沉默,沉默着沉默着,会不会一转身,因为太安静,你就把我忘了呢?太听话的人,都容易被人遗忘。”

    “现在这样,你要是背着我做坏事,只要一想到我就心疼,就头痛。你照顾我还来不及,怎么去关注别人?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

    秦景轻声,“属下……”他顿一顿,觉得这样难以表达自己的心意,改口称“我”,“我不会不管你,不要怕。”

    公主抿嘴,眼眶再一次潮湿。

    他拭掉她眼下泪光,“就算走开,我也一定会回来,不要害怕。”

    公主对他的即将离去,一直抱有惊慌心态。她努力掩饰,冲他发火,冲他抱怨,又要自己来军营看……她想让自己不要这么害怕,说服自己秦景会回来,可她依然怕。

    爱情实在太奇怪了,让人患得患失。保证发誓都没有用,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都可能欺骗……公主是信秦景的,可她不信别的。

    她在他怀里闭目,死死揪住他衣襟。反正他是她的,她不放手。

    最后,秦景还是和公主进了戎州,去逛街买胭脂水粉。秦景说自己不嫌弃她,这个“嫌弃”一词糟了罪,让公主怒发冲天,“嫌弃?你对我用嫌弃这个词?秦世美,你太过分了!”

    秦景自始至终没搞清楚公主在生什么气,不是她那么问的么。

    若是小郡主在,一定被公主的大胆吓住:她不是说不进戎州吗?!不是说怕被娘发现吗?进了戎州,就在爹娘眼皮下了,多危险?

    公主从来都是个不怕生事的人,进了军营,一样被爹娘知道,就是早晚的问题而已。小郡主真以为能悄无声息进军营啊?公主可不相信大哥会什么安排都没有,就敢让她们两个小姑娘上路。

    公主现在正在秦景的陪伴下,气哼哼买水粉。公主时不时口头刺秦景两句,她生怕秦景听不懂她的咬文嚼字,说话越来越白,秦景对她只能用“……”来回复。

    公主骂得好累,秦景问她要不要上茶楼喝水。

    公主:“……”侍卫大人你都不生气吗?

    秦景忍笑,提醒她,“这些话回去别说,王妃会罚你的。”若是让平王妃听到公主学乡野人家骂人,平王妃得气死。

    “你不嫌我?”

    秦侍卫现在一听和“嫌弃”有关的字眼就格外敏感,赶紧保证,“属下站公主这边。”

    公主高兴道,“那你夸夸我。”

    “……”秦景僵住,这有什么可夸的?公主明明在骂他……

    当秦景跟公主说话时,敏锐的五感让他察觉有人在看他们,抬目时,看到同铺子一正准备出门的姑娘,被几个侍女围着,时不时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一眼。

    正好对上秦景的目光,看到对方是一俊朗的青年,姑娘愣了愣,脸飞快红了,慌乱地躲开目光。

    只这一转眸的动作,流光潋滟中,光华满目。便是秦景这样淡泊的人,都失神了片刻。

    他这才发现,那位陌生姑娘,容颜十分出色。他学不来太多的形容,只觉得这姑娘本身已美如一幅画,行动间,更添风流。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这样的美人。

    “你看够了没?”耳边听到公主冷冰冰的问话。

    秦景回眸,公主瞪着他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秦景低声解释,“她在看我们。”

    他说话间,那姑娘又看过来了,他再次抬头,想指给公主。公主却更不高兴了,“这才多一会儿啊,你们就眉目传情了?!”

    “不是,”秦景道,“她一直在看我们。”

    “是看你还是看我啊?”公主说话阴阳怪调。

    秦景索性不开口了,多说多错。

    那美丽姑娘又看过来了,这次对上的是公主布满寒霜的目光。公主的目光露骨直接,一声不吭,就让人无端低头。那姑娘被公主的敌意所惊,微微一笑,便放下手中物,掀开门帘,准备出铺子。

    过了一会儿,公主也很不痛快地出了铺子。公主冷静地吩咐跟上了的侍卫,“查一查她是谁,这样绝色的容貌,这样的衣着打扮,还注意到我,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注意到公主并不难,公主的气质和一般人家的姑娘,总会不同。但注意到是一回事,一直盯着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秦景很欣慰,看来公主并没有被嫉妒给冲击得失了理智。

    但是吩咐做事的侍卫一走,公主闷闷不乐地和秦景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问秦景,“她好看吧?”

    “嗯。”秦景很诚实。

    公主闷了一会儿,再次问,“我好看吧?”

    “嗯。”

    “那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跟公主相处这么久,秦景一开始就察觉公主的意图。当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般,问出这样的问题时,他便忍不住想笑。

    他说,“你最好看。”

    公主满意了,她要的就是秦景这句话。但是吧,“我好看,那你为什么一直看她?你知道你这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吗?秦景,你这样是不对的。”

    秦景绝倒,公主这是要给他上思想教育课了。

    公主洋洋洒洒,跟秦景说一大堆“你再这样我就休了你”“你不要学坏”之类的话,她说得义愤填膺,秦景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他目有笑意,看向来去的行人,都不敢与一脸认真的公主对视。

    他怕自己会把持不住,抱住她亲她。

    这么矫情这么做作,这么喜欢想东想西,明明只有她一个人,还要争宠……秦景低头看她,只觉得好气好笑。这么个宝贝疙瘩,他怎么能不喜欢她呢?

    公主说得太激动,脚下趔趄,差点摔倒时,被秦景从侧边扶住。停下来,她才觉得腿软脚酸,顿时不想走了。

    公主迟疑,她觉得秦景脸皮这么薄,肯定没办法的。

    可她又喜欢为难他。

    公主霸气道,“你背我。”

    秦景手从公主手腕上滑开时,就知道了公主现在的情况。他当然不懂医术,只是习武之人,对脉象都不陌生,简单的情况,还是能看分明的。

    秦景蹲在公主面前。

    公主吃了一惊,他现在这样放得开,之前连拉个手都脸红?这还是秦景吗?

    秦景轻声,“上来。”

    公主俯身,看向他。如她所料,他的耳根已经开始红了,眼角也染上薄红。虽然强作镇定,可秦景到底是秦景。

    公主趴在他背上,由秦景背她起来。她亲亲他耳尖,他步子一晃,声音紧绷,“别闹。”

    公主就不闹了,她多喜欢秦景啊。他对她多好啊,忍着不适也要拥抱她。他真好,最好了!

    他怎么会喜欢别人?他肯定只喜欢自己啊。

    秦景这样的人,若移情别恋,肯定不用她去猜。

    公主决定自己要好好待秦景——她总在一遍遍想要好好待秦景,这个人让她觉得怎么做都不够。

    “去哪儿?”秦景问她。

    “去军营好么?”公主温柔地跟秦景商量。

    “……嗯。”秦景有些惊讶,公主还会跟他商量呢,多稀奇啊。

    秦景之前不想公主去军营,是怕那边在大举练兵,公主去了不方便。可现在已经拖了这么久,练兵早结束了。

    果真,等公主收拾妥当,入军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公主带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过来,霍青等几位将军带着众将士相迎。

    小郡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挽住公主的胳臂,兴致勃勃地要跟公主介绍军营风景。

    公主鄙夷又不屑地看着她:有没有眼力劲啊?把秦景都挤一边去了……有秦景在,根本不需要她来献殷勤好么?

    小郡主很受伤,被姐姐的见色忘义给打击。她只是愧疚于前些日子抛弃姐姐来找霍青,现在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居然还被姐姐嫌弃了?!

    霍青的目光看向秦景,他们彼此见过面,却从未说过话。这种情况下相见,让他们想起霍青一开始出现的原因。两人心情都很复杂,很快移了目光。

    等公主埋汰完妹妹,霍青才上来见礼。公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心情面对霍青,她不干涉妹妹的事,就是对霍青有些疙瘩,所以随意应付了一句,但目光再往人群中一扫时,她有些吃惊。

    公主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众人都发觉了。

    徐丹凤不得不站出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公主见礼,“末将见过公主。”

    公主无言以对,徐丹凤真成了万绿从中一点红,当了女将军了?看来徐丹凤上天注定是这块料。

    徐丹凤头皮发麻,知道自己和公主不睦,这位公主脾气又骄纵,很大可能让自己在众将面前丢脸。

    但公主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嗯”一声就不理她,转由霍青介绍人给公主。

    徐丹凤呆呆看着公主,渐渐失神:也许在公主心里,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回事。自己把公主当生平劲敌,公主大概都不记得自己吧?

    霍青问公主,“郡主已经为公主安排了营帐,公主可先去看看?另军营多有不便……”

    “我不管,”公主横道,“你能瞒住一个阿静,就不能把我也瞒下来?”

    小郡主乐道,“我和霍青什么关系,你又和霍青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帮你瞒啊?”

    “咳咳!”霍青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浑身不自在。

    小郡主口无遮拦,天真烂漫,倒霉的人往往是他。

    顶着各色目光,霍青耐心跟公主解释,“郡主只是一个人,公主你这仪仗太大,实在瞒不住。”

    公主这又是侍女又是车队又是侍卫又是小厮的,得多瞎,才会看不到公主的到来啊?

    公主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爹娘发现前,你们不许主动告密。”

    她真的是来探查军营的嘛,才不是为了被爹娘骂。

    霍青勉强点头,“末将尽量。”

    不过想来也瞒不了多久,公主人马到来,得专门腾出地方,还得定规矩不许人打扰。军士日常倒是没问题,就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要住在这里,谁不想看一眼啊?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不是戏台上那些假扮的!

    霍青却了解公主的脾气,恐怕不耐烦被人当猴看。

    谁知公主这一次,脾气却极好。她出行时,经常有普通军士悄悄看她,她也不生气,看到时,还会朝对方微微一笑。

    那笑容亲切柔和,让她的雍贵淡去,走下高堂步入民间。

    军士们受宠若惊,无比振奋。

    将军们每天操练士兵时嗓门都会嘹亮一轮,平日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不说粗话:给公主留个好印象嘛。

    更有的被公主勾了魂,开始做白日梦:小郡主跟霍青定了亲,就不提了;大家同是将军,哪里比霍青差了啊?宜安公主容貌性情都不错,身份又高,说不定自己立个大点的军功,求求王爷,王爷就许了呢?

    有这方面心思的人一打听,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听说王爷确实在为公主选驸马,有了不少人选,就是还没定呢。

    徐丹凤吃味:平时她因为女子身份,在军营里受到不少好待遇,现在这待遇全倒向了公主那里。宜安公主明明就不是一副和气脾气,现在这么矫情,真是让人看一眼就恶心。

    徐丹凤呛了几句,被大家默契地无视后,她就远远躲开,眼不见心不烦。

    同时间,秦景也很心烦。

    他常常被人问公主,公主的喜好啊兴趣啊……对方司马昭之心,他想无视都做不到。

    有的爱慕公主容貌,有的仰慕公主身份……长相年龄都不差的,基本都有些心思。就算年纪大的,也要为自家儿子或侄子来问一问。

    为什么不问其他人?

    因为看起来,只有这位秦侍卫天天跟着公主啊。

    可惜秦侍卫闷葫芦一样,问十句不答一句。问得烦了,他平静看你一眼,那目中的凛冽冰霜,就让人心头一紧,想摸刀。之后才想起:这是公主的侍卫!怎么能动手呢?

    众侍卫幸灾乐祸:在秦侍卫面前问公主有没有心仪之人,真是问对人了。

    秦景烦恼,公主也很烦。她就想和秦景卿卿我我,每天却一堆苍蝇围上来嗡嗡嗡。她想发脾气,又忍下去,忍得她快内伤了。

    又一晚,公主想让秦景教自己射箭。秦景才拉开一半弓,就有热情的将军来到校场,问公主有没有什么需要。

    这将军一边跟公主说话,一边奇怪地用余光扫秦景:这位侍卫好大脾气,好没眼色,主子说话,他都不知道避开吗?看看人家小郡主的贴身侍卫,每次郡主跟霍青亲密时都会识趣地退开,而公主身边的这位侍卫……自己都看他了,他仍然没反应。

    好不容易摆脱这个将军,公主和秦景回去,胸火下不去,“秦景,你明天找人把他揍一顿!别让人发现啊,但得让他知道,别往本公主跟前晃!”

    秦景“嗯”一声后,迟疑问她,“公主不喜欢那些人吗?”

    “你自己不会看啊?”公主白他,“你得多对我上心,你知道吗?”

    “那公主为什么对他们……脾气很好?”秦景垂目,扇睫垂在眼上,一片阴郁。

    他认识公主的时候,公主脾气就没好过。对他死缠烂打,又动辄闹性子。他认识公主这么多年,见到的公主笑容,恐怕都没有这几天多。

    秦景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公主理所当然道,“我是为了你啊。”

    秦景停住步子,侧目看向公主。为了他?

    公主道,“大哥说你要来霍青手下啊,我现在就帮你打好基础。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不要欺负你,念着我现在对他们好,他们日后也照顾你……”

    秦景心中微动。

    月光下,宜安公主仰着脸,圣光拂面。她的眼睛澄亮,里面只有他。

    他胸口滚烫,不由上前一步,手碰上她的面孔。他捧着她的脸,长久地凝视她。

    秦景别过脸,问,“……你在为我走后门?”

    “当然,你不要嫌弃这个,”公主觉得秦景死脑筋,肯定理解不了,“你不知道这些事,他们都是看我爹的面子,看我的面子,才会注意你。你武功那么好,就算一开始只能给霍青当手下,也一定有脱颖而出的一天。但你又不喜欢说话,不耍手段,被人使绊子怎么办?本公主都想好了……唔!”

    她眼睛瞪直。

    因为秦景居然低下头,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明月清风,人影寥寥。守夜的小兵在后方三三两两地站岗巡逻,前面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营帐……这几乎是秦景最不可能亲她的地方。

    可偏偏秦景就这么亲了她。

    难得的亲吻,还在露天……公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侍卫大人久违的主动,竟让她有久违的羞涩感。

    公主细细品味着这个温存的吻,她的下巴被捏着,他的呼吸拂着她的面。

    这是秦景的一贯风格,浅尝辄止。

    而公主的一贯风格,就是根本不满足。

    她上前一步,就想搂住他。秦景突抱住她,整了整她发丝,极快地退开。等秦景都站得远了些,公主才听到密密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

    公主心情糟糕:侍卫大人难得的情动,这么快就被打断。

    她抱着一窝火,回头看去,看是哪个人这么不长眼,她得狠狠骂一通。

    公主没想到,她见到的人,居然是跌跌撞撞跑来的小郡主。

    “大姊!”小郡主看到了她,哑着嗓音跑向她。

    小姑娘面容惨白,发丝凌乱,裙裾下摆全是土渍,灰头土脸,一眼就足见狼狈。

    她脸上全是泪,手擦过,一片黑一片白。小郡主看到公主,就像看到救命恩人一般。她扑上来,膝盖一软,就想给公主跪下,“大姊!”

    “怎么了?”公主一下子凝住眉,她从没见妹妹这样过。

    小姑娘哭着拉她的手,“大姊,你救救季章吧!你让老神医出来,救救季章!”

    “季章?”

    公主这才看去,不仅是小郡主来了,还有霍青,还有霍青背上的那个青年……全身是血,奄奄一息。

    “去请庄先生!”公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小郡主哭成这样,季章又那个样子,她不能不管。

    公主知道自己的人只听自己的话,当下动身,自己回去安排营帐的事。秦景上前,探向季章脉象。

    公主听到身后一声极脆极响的巴掌,她回头。

    看到小郡主站在霍青面前,霍青侧着脸。这个举动,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小郡主一字一句道,“你把季章交给秦景,你就不要进来了。”

    “阿静……”霍青沉沉看着小郡主,他目有波动,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在口边,出口时,只知道怔怔喊她名字。

    “如果季章死了,我一辈子不想看到你!”小郡主大声道,她的嗓子带了哭腔,又绝望又无力。

    那种眼神,公主原本以为,小郡主永远也不会有。

    公主没说话:先请庄老神医来看看吧。
正文 第82章 含笑饮毒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季章被公主的其他侍卫快速带下去,霍青上前一步,被秦景挡住。

    刘郁静冲霍青喊完那句话,全身的力气就被抽光了。她跌坐在地,手捂住脸,双肩轻微地抖动。她没有发出一句声音,大家却都知道她在哭。

    公主倏地极为愤怒:她的小妹妹,阿静,从来都是天真娇憨,在平王妃的保护下,她自我自得自信,从来没有伤心成这样子。

    不管霍青到底做了什么,都是不可饶恕。

    公主看也不看霍青,只走过去弯腰,用力将小姑娘搀扶起来。她力气不够大,撑不住无力的小郡主,却知道如何让小郡主自己活过来,“阿静,你不管季章死活了吗?”

    这样一句,才让小郡主提了力气,随姐姐起身。

    “阿静!”霍青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公主感觉到妹妹搭着自己的手发着颤,她看去,小姑娘的脸白得瘆人,目有隐隐泪意。小姑娘有回头的冲动,可到底咬着唇,死活没有回头看去。

    “走。”

    猎风和打斗声从后传来,公主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霍青与秦景动起了手。霍青想过来,秦景却谨遵公主吩咐,要隔开霍青。公主对秦景有信心,她看了一下,就重新转了视线,拖着紧一步慢一步的妹妹离开。

    对季章的伤势,小郡主肯定要比公主更关心。她一开始还要公主搀扶,走了几步后有了力气,便快步向灯明处跑去,顾不上管落在后面的姐姐。

    公主进营帐的时候,里里外外围满了侍女,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庄老神医的吩咐声不断传出。

    众人向公主请了安,见公主就站在厚重的门幔旁,默默瞅着床上那脸白如纸的青年,还有跪在床边说什么也不肯走的小郡主。

    十盏青铜大灯里的火光暗了又暗,照耀着伏在床边少女幽白泪湿的面孔。

    她像一团白雾,风一吹就散。

    小姑娘拉着季章的手,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仍不停地说话。她是自己害怕,声音都在发抖,“季章,你别睡啊,老神医可厉害了,他肯定能救活你的……你跟我说说话,别不理我……”

    泪水在打转,湿了视线,她越说越哽咽得厉害,头渐埋入双臂间,说不下去。

    她心有绝望,对前路一无所知。除了走下去,她别无办法。

    营帐中的血腥味浓重,传到公主鼻端。

    公主皱了皱眉,她身体娇弱,对血味向来敏感。一旁侍候的锦兰发现了公主的不适,小步踱过来,建议公主出去比较好。老神医似有动刀子的意思,别说公主了,她们这样的侍女看了那一盆又一盆放出来的血,心里都怕得不行。

    公主摇了摇头,向小郡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守在那里干嘛?不妨碍庄先生的诊治?”

    锦兰快速扫了一眼,低声,“听庄老先生的口气,季侍卫的情况很不乐观,出气多进气少。郡主哭着不肯走,庄老先生也说有郡主在边上说话,也许能帮季侍卫提个神……”

    秦景掀开帘子进来,正好听到了公主惊讶的声音,“季章的情况这么严重?”

    久病成医,公主对病情的等级大概了解,也清楚庄老神医的治病习惯。她这些年大大小小一堆病,老神医也从来没喊过她亲近的人跟她说话,帮她分神。

    秦景轻声,“他胸前肋骨断了好几处,恐伤了肺部,再加上内伤极重,自然严重。”

    公主回头,疑惑看他:你怎么知道?

    秦景解释是方才在外面时探过的。

    一时间,几人情绪都很低落,没人想说话。公主对季章没感情,她担心的是小郡主。看妹妹现在的样子,似受了极大的打击,公主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秦景却更关心季章的情况,到底是朋友。

    老神医道,“老夫要下刀子了,空气需疏散开,闲杂人等都出去,不要挤在这里。”

    小郡主哆嗦着问,“那我能留下来吗?”

    “不能。”

    “那……庄先生,季章严重么,一定没事吧?”

    “不好说。”

    眼看再说下去,小郡主遭受的打击越来越大、摇摇欲晃,公主使个眼色,即刻有侍女上前,扶着小郡主,跟随在公主等人身后,一同退出了这里。

    出去后,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吩咐人给妹妹洗脸换衣,小郡主木呆呆地被一群侍女围着梳洗,眼睛空洞洞的,目光时不时往外飘。她实在坐不住,非要站在老神医军帐外守着,谁说也不顶用。

    公主被她气着:到了十一月,天气转凉,到了夜里温度更是降得厉害。阿静一个千金小姐,在外面站一宿,能撑得住吗?

    她斥责了妹妹几句,小姑娘只知道掉眼泪,连跟她吵嘴都吵不起来。公主看得心烦,让人跟着去守,就不管了。

    公主气哼哼坐在帐篷里生气,“不就一个侍卫受了伤吗?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秦景在一边站着,没有回应公主的话。他的脸没表情,眸子幽冷冷的,在想着什么,都没有听公主说话。公主最受不了被秦景忽视,她侧坐在床榻边,抬脚就踢向他的腰,“秦景!是你老婆生病了么?看你那操心劲儿!”

    “……”

    秦景回过神,解释,“季章的伤势,是致命伤。”

    “那又怎样?”

    这说明是有人故意要杀季章。

    可如今在这里,季章是郡主的贴身侍卫,有谁敢杀季章?又为什么要杀季章?

    秦景认为这不是小事,他觉得这应该引起公主的重视。但公主不了解啊,“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大夫。”

    直面秦景肃穆的目光,公主不好意思说自己根本不关心季章的生死。她漫不经心,神态懒散,季章一事,公主放在心上的只有小郡主。而现在商讨中,公主只在吃味于秦景的多心。

    秦景是多寡淡的一个人啊,从来不多事,季章何德何能,能让他跟公主开口?

    公主闷闷不乐:总有人跟她抢秦景!真想把那些人统统赶走,就此消失!

    秦景听公主这语气,就知道她根本没明白。他想了想,找来纸笔,跟公主画图说明。人体有几处穴道几大位置极为重要,习武之人致对方于死地时,都会专攻那几处。耳后,脖颈,胸下……季章这几处,都有伤,或轻或重。

    公主冷了眼,“有人要杀他。”

    季章是郡主的人,有人要杀季章,跟要杀郡主有什么区别?

    秦景迟疑,“大约不是一人。”

    “嗯?”

    “属下方才探过季章脉象,他体内有两道外力在冲撞……”他垂了眸,顿半天道,“不过,属下也不肯定。”他只从习武这方面分析,到底不是医者。

    公主抿唇,盯着秦景画给她的草图。秦景以为公主在研究,陪她一起默默看了半天。半晌后,公主惊喜道,“秦景,你的画有进步了哎!”

    “……”秦景愣一下,继而无力。他说了那么多,公主就关心他的画?她有没有在想季章的伤势啊?

    公主确实没有。

    她顾着欣赏秦景的笔迹,哪有心思想别的?

    “好啦。”公主打个哈欠,搂住他脖颈,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轻拂。她软声道,“反正阿静是知道一些的,等明天她好一些,再问她吧。”

    秦景点头,看她神色倦怠,就催她去睡。公主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摇头,“我得等季章的消息,不能睡。”

    季章的死活关系着小郡主的状况,公主如何能不上心?

    “属下帮公主去看,公主睡吧。”公主以前总是睡不着,在她想睡觉的时候,秦景一向是希望不搅扰她的。

    公主想撑一撑,可被爱人哄着睡,她又真的很累,最好还是没撑住,睡了过去。反正有秦景在,公主相信他,胜于相信自己。

    翌日,公主起床后梳洗时,听秦景汇报现在的情况,老神医诊了一夜,季章未醒,小郡主在露天站了一夜。公主低声骂了一句,急急起身去看人,路上意外地遇到了霍青。

    霍青站得笔直,身形高瘦又憔悴。看到她,他目中微动,却连点头问安的心情都没有。他眼下青黑,睫毛上沾了晨露,想来这一晚,他同样没睡好。

    公主走过他,没有理会。她现在不喜霍青,是因为小郡主的缘故。

    等公主见到刘郁静时,刘郁静已经进了军帐,在焦急又忐忑地询问季章的情况。小姑娘形容萧索,面容惨淡,平日晶亮的目光此时暗淡无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甚至不敢看老神医的眼睛,怕自己接受不了真相。

    老神医道,“尽人事听天命,季侍卫能不能醒来,得看能不能熬过头三天,老夫已经尽力了。”

    “季章肯定能挺过的!”只需要老神医一句话,小郡主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乐观无比。

    老神医欲言又止,看小姑娘那把一小点烛光当明火的执拗模样,不忍多说。

    等跟公主出去后,老神医到底说了实话,“老夫并不是真的神仙,下刀子一事,左右与普遍医术理论相冲突。郡主那时哭得可怜,老夫是被求得厉害,才动了刀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夫没多用过这种手段,技术不成熟。季侍卫现在呼吸还在,老夫都觉得是幸运。不过,也就这样了。”

    “你是说季章醒不过来吗?”公主眨眨眼,惊问——那妹妹该多伤心啊。

    “季侍卫能不能醒来,得看天意。老夫指的,并不是这件事,”老神医看向秦景,“这方面,秦侍卫应该更清楚。”

    秦景低声,“他伤的地方太重要,没有几年的休养,别想完全康复。”

    “那就休养啊。”公主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秦景扯嘴角,平声静气,“怎么休养?”

    “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该补什么就补什么呗……”说到一半,公主就住了口。她听明白老神医和秦景的意思了。季章只是一个侍卫,他哪来的闲钱,去给自己看病治伤?就拿这次说,老神医肯救人,那也是公主的命令。

    庄老神医医术是高,可他是王爷王妃专门请来看护公主的,并不是为府上上下的人一起看病。

    季章请不起老神医出手。

    再说,治病后,养伤更重要。按照秦景的说法,休养,那就是不要动用武功了。不动用武功,王府是养一个废人陪着郡主玩吗?

    季章醒后,大约也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小郡主从小被王妃保护得太好,没有自己的势力,之前连季章的日常调动都没办法,现在更加没办法了。

    说到底,还是侍卫的出身限制了季章。

    公主不由看向秦景,她紧紧拽住秦景的衣袖,目有恐慌。侍卫、侍卫……秦景也是侍卫出身,难怪对季章的遭遇感同身受。

    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地方,秦景也受过这么重的伤,他也时刻面对着被抛弃的命运?他默默承受一切,生死之间来回徘徊,看天意是否成全。

    秦景正详细问老神医季章的身体状况,问季章受伤的位置,伤势大小。随着老神医的讲述,秦景完全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在脑海中还原打斗过程……

    秦侍卫正思索着,腰部被公主从后抱住。

    他一下子就僵成木头了,在老神医快瞪出来的目光中,秦景面红似滴血,“怎么了?”

    公主认真道,“秦景,就算你失去武功了,不能做侍卫了,我也不会抛弃你。”

    “……嗯。”迎着老神医的目光,秦景脑子混乱,不知道说什么。

    “是真的!”公主觉得秦景太淡定,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转过去,急急跟秦景保证。

    秦景很尴尬,他看向老神医:您怎么还不走啊?

    老神医正在欣赏公主对秦侍卫莫名其妙的动情呢,他红着老脸厚着脸皮,看得津津有味,根本舍不得走。

    秦景打断公主的诉情,“属下知道了。”所以不要再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么肉麻的话。

    公主说得兴起,想要证明感情的忠贞,哪里高兴被秦景打断?她情意绵绵地问他,“你喜欢我吧?”

    “……”

    公主发现她问错问题了,秦景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她挠挠脸,真是烦恼:她以前并不喜欢把“感情”挂在嘴边,一般贵族小姐都不这样。她说那些,都是为了寻秦景开心。可说多了,她是真觉得有趣。

    公主换个问法,“那你喜欢我什么?”快点夸我吧!

    秦景为难,他消受不起公主时刻的索爱。余光轻瞥,老神医还在看!他耳根红得厉害,不想说话,可他不说,公主又不放过他。

    喜欢公主什么?

    如正常人一般,秦景先想到的都是公主那一大堆毛病。小毛病不断,矫情,任性,不管不顾……秦景干干道,“你长得好看?”

    “……”公主被他噎住,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要她如何相信,秦景对她的感情,起因如此肤浅?

    其实世间一切感情,最开端的时候,都是肤浅的。若她不是公主,若她不是生得好,若她不是若有若无撩他……秦景不会关注她。

    她抿嘴笑,她皱着脸,她骄横,她哭泣,一样的好看。

    而他也一样。

    宜安公主最开始注意秦景的时候,也是凭着一张脸。

    “那个侍卫生的真俊。”即使爱着陈昭,她也看到了秦景。

    诱惑啊,那是天意。

    公主微微发笑。

    秦景赶紧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公主,季章是与两人打斗时所伤。其中一人,是霍公子。”

    “霍青?”公主凝了目。

    “属下昨晚与霍公子打过,他的掌法套路,属下方才从老神医的诊断结果中,已经看到了。”

    “那另一人是谁?”

    这个秦景就不知道了。

    等小郡主冷静下来后,公主从小郡主那里,将秦景的话得到了证实。

    “是霍青伤的季章,”小郡主坐在昏睡不醒的青年床头,提起霍青时,小脸绷得很紧,目光有些呆滞惘然,“我赶到时,亲眼看到季章被霍青打飞。若不是我喊出来,冲上去,季章就……”她的眼圈又红了,恨声,“如果季章不醒来,我绝不原谅霍青!”

    “霍青为什么打伤季章?”公主不解。

    对此,小郡主也不知道。

    还是要和霍青见面的。

    当两人的说法对上时,宜安公主才还原了当时情况。

    当夜,小郡主去找霍青,被告知霍青去了密林练功。小郡主算着时辰已经差不多,就打算去密林找霍青。她和季章在林中转悠,没有找到人,却把小郡主自己走得脚疼。小郡主怂恿季章去找人,把人带到自己面前。

    过了很久,小郡主没有等到季章回来。她心有疑惑,季章就算没找到人,也会很快赶回自己身边啊。她一个人呆久了害怕,季章最知道了。这时,小郡主歇够了,起身去找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喊着人。等她听到打斗声,等她跑过去时,看到的就是季章被霍青一掌推飞出去。

    现在回想起当时那一幕,刘郁静仍觉得心惊肉跳,血液逆流。

    腻腻答答,躲闪不及,万箭穿心,尽是包袱。

    她看到季章倒下,脑子空白,天都跟着塌下来。季章出事,她心肺俱碎,六神无主。

    小郡主冲霍青喊,“你为什么要打伤他?!”

    霍青的回答简洁到可怕,“天黑,林密,我没看清,不知道是他。”

    小郡主呆愣,眼中仍挂着泪珠。她以为霍青和季章有什么仇恨,这样简单的原因,她根本没想到。

    她的一滴泪掉落,霍青为她擦去,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眼下肌肤。小姑娘欲躲,霍青伸手扶住她的肩,柔声,“阿静,我在练武,又在军中,我不习惯被人暗探。即使有人出来,为什么不警示?不警示,我便以为是敌人。我不知道是季章……他是你的人,我若是知道,怎么会伤他?”

    “可、可是……”小郡主仍然接受不了。

    霍青为她擦泪时,她不再躲。霍青低声问她,“为什么季章出现在我身后,不吭声?”

    “我、我不知道啊。”小郡主茫然。

    公主冷冷插话,“季章体内有两道外力,都是你打的?”

    “是。”霍青愣了一下,没料到公主会知道这个。但想到公主身边那青年,他眸子微缩。那个青年,武功极高。昨晚与他缠斗,霍青一开始不上心,不以为一个侍卫的武功会如何。后来他甩不开对方,对方挡下他后仍游刃有余,他才察觉对方的武艺在自己之上。

    那个人,他知道,叫秦景。

    他早就知道公主身边那青年,叫秦景。

    霍青道,“公主可以问清楚,我确实能打出两道不同的力。”

    公主反驳不了,她哼一声,出去问秦景。秦景证实了霍青的话,他被公主瞪眼,“你让我丢人了!”

    秦景若有所思,“属下不知道霍公子习武与众不同。”

    “他的情况少见?”

    “嗯。”

    “那他肯定在撒谎!”公主蛮不讲理道,“秦景你怎么会错?你都不会的武功,他怎么会?他肯定在骗人。”

    秦景哭笑不得:公主不懂武功,她得结论的方式居然以他为参考。

    虽然知道公主在胡说八道,秦景的心仍然暖了一下,他经常被公主无条件的喜爱、全盘接受而打动。他轻轻抱了公主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他一抱她,她就惊喜地腻在他怀中不肯起来,接受来往诸人的注目礼——秦侍卫又因为一时冲动,给自己引了个甜蜜的麻烦。

    季章一直没有醒来。

    霍青的话也没有明星漏洞。

    小郡主很纠结,她一面恨霍青伤了季章,一面又被说服霍青不是故意的。霍青很内疚,每天来看望昏睡的季章。小郡主由一开始的打骂,到后来沉默接受。

    独自守着季章时,她却总是哭,觉得是自己害了季章。

    如果她那时不让季章去找霍青,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小郡主伤心的时候,公主大张旗鼓地要办比武大赛。理由是有将军缠她,正赶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公主本性暴露,刁蛮不讲理的脾气,吓退了那位将军。不光如此,公主还让秦景和那位将军打了一架。

    临走前,公主傲然扬下巴,“一群废物!连秦景都打不过,凭什么来讨本公主欢心?”

    众将感觉受辱,纷纷来约秦侍卫打斗。公主欣然允诺,一人舌战群将,把众人说得不打过秦景,简直无颜苟活。

    针对公主闹出的这么大动静,上面根本没人管。公主自己都诧异,她和妹妹在军营闹的动静不小吧,爹娘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管平王夫妇知不知情,公主都成功挑起了整个军营糙汉子的血性。一场一场的打斗,秦侍卫输少赢多,输的那几次,都有各方面的理由。总之,众将发现,难怪公主敢叫阵,公主的这位侍卫大人,武功是真的好。

    夜幕降临,营帐中,公主问秦景,“你还没找到打伤季章的另一个人吗?”她边问,边细心为秦景上药。

    没错,公主闹这样一出,都是为了找出另一个人。为了找出这个人,她不惜让秦景动手。用武力征服敌人,也是一样的征服。

    刘郁静是她亲妹妹,只能自己欺负,万不能被外人哄骗。霍青现在在公主眼中,就是那个欺骗妹妹的坏人——谁让霍青说自己会两种相反的掌法,秦景却不会呢?

    秦景微踟蹰,“也许是属下想错了,那晚只有霍公子一人。”

    “侍卫大人,你不能这么消沉,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宜安公主捧着他的脸,惊奇道,“你一定是对的!再说,季章和霍青的武功,相差有那么多吗?”

    秦景垂目:正是觉得相差没那么大,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觉得是两个人一起重伤了季章。

    可真正动起手来,情况本就千变万化,不是谁武功好,就一定能赢。秦景没有亲临,他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再说,小郡主和霍青一起证实了,当时只有霍青……

    秦景拥抱公主:他自己都不确信的事,公主无条件相信他。

    绝不要辜负公主。

    最后一天,秦景仍然没有找到那个人。此时,整个军营里的将军,没和秦景动过手的,只有巾帼女将军徐丹凤。公主听闻,直接道,“肯定就是徐丹凤了。”

    秦景看公主一眼:人家姑娘根本没动手,你这是公报私仇。

    这几天,据他观察,徐丹凤一直躲得远远的。徐姑娘不喜欢公主,也惹不起公主,她从来不往热闹的地方凑。公主却认为,动手的另一个人,肯定是徐姑娘。

    不理秦景的劝说,公主直接找上徐丹凤。和这位跟自己有旧仇的徐姑娘面对面,公主思索:她该找什么借口,让徐丹凤先动手呢?

    公主道,“你挡着我的路干什么?”

    “……不是公主你喊住末将的吗?”徐丹凤对公主的倒打一耙很费解,她就知道,这位公主很难相处。

    公主哼笑,抬下巴,“本公主喊你是让你让路!你非但不让,还主动迎上来,本公主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给本公主跪下,道歉!”

    “……”一段时间不见,宜安公主的厚颜无耻让徐丹凤大开眼界。

    她被气笑,踩都不睬公主,抽身便走。后头传来公主怒声,“你无视本公主,罪加一等!来人,拦住她!”

    风声扑将,徐丹凤转身迎敌,被身法简锐的靛衣青年逼得步步退。她盯着对方淡色瞳眸,心底恨意强烈:当日初见,明明是为了他跟公主结的仇!结果他、他……

    这种愚忠的可怜人,根本不值得她救!

    徐丹凤身形飘逸快速,打出了火气,完全不躲闪。几次堪堪躲开对方的掌力,又一次次迎上。她冷目看着青年,想从他眼底看出一丝愧疚。可惜对方表情欠缺,从头到尾没多余情绪流露。

    一直到号角响起,集营声一遍遍高喊,徐丹凤和秦景的打斗才匆匆结束。徐丹凤不敢耽误军情,忙跟众将一起去集合。公主并不急,现在就没什么对她有约束力。

    她和秦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公主探寻地看向秦景。

    秦景面色严肃,点了点头,“是徐丹凤。”

    公主眸子眯了起来,唇角溢出讽笑:霍青果然是说谎了。

    当晚有人和他一起在密林,那个人是徐丹凤。

    那么,季章被打得差点没命,恐怕就是他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霍青和徐丹凤想杀人灭口。如果不是小郡主出现的太及时,季章大概就死了。

    老神医说的三天时间早就过了,季章依然没有醒过来。

    死无对证,谁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现在……老神医仍然说尽人事听天命。季章一死,霍青和徐丹凤不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没人知道了。

    公主甚至怀疑,霍青每天探望季章探望得这么勤,是不是就有秘密动手的打算?

    公主想着妹妹的事,进了主营,传令官上前见礼,她才恍然发现,自己被所有人看着。她蹙蹙眉,被迎接进去。公主赶到后,传令官才将诏书传下。

    其实这诏书,和军营常务无关。是平王夫妇知道了两个女儿的到来,要她们进戎州。

    公主叹口气,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爹娘现在才找她们两个,她都觉得晚了。

    小郡主不愿离开,“我要等季章醒来再走。”

    公主顿一下,“对,我们要防着有人杀人灭口。”

    “大姊?”小郡主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先没理会妹妹,跟传令官约了三天后再入戎州。传令官苦着脸,跟她后面哀求,“公主,小人只是传令的,您不能让小人没法交差啊。”

    公主懒得理他,一个眼色下去,就有侍卫上前,把人拦了下来。

    找到机会,公主将徐丹凤的事说了出来。她观察着妹妹,说之前,再三要妹妹冷静,怕妹妹支撑不住情郎的谎言欺骗。

    刘郁静沉默地听着,无慌乱也无惊恐。

    她甚至低头笑了一声,幽凉冷漠。

    这个角度的眉眼,公主恍惚,隐约看到当年的自己。

    小姑娘脸色苍白,眸子安静,并没有被打倒,双目更加明亮,“我就知道季章是无辜的。”

    霍青骗了她。

    她却没那么受不了。

    大概从头到尾,她就没相信过霍青吧。

    她不信季章会不为自己考虑,不信季章会无缘无故惊扰霍青。季章跟她许多年,从来都没有做让她为难的事。

    季章和霍青动手,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或霍青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霍青要杀人灭口!

    “季章一定不会死!他会醒来,告诉我霍青做了什么,是不是对我不好!”小姑娘的眸子澈亮,说得斩钉截铁。

    季章不会这样死掉,不会不管她。她之前怕他醒不来,现在却不怕了——他肯定会醒来,他怎么忍心自己受霍青的欺骗呢?

    她相信他!

    公主有些发愣,看着妹妹坚定的目光:她、她、她觉得妹妹是不是太相信季章了……公主开始思索妹妹和季章之间,是不是有问题。

    她有心问小郡主是不是和季章那啥,但想着季章还没醒呢,她贸然问出口,往小郡主胸口一刺,小姑娘得多伤心啊。

    公主默默走出了帐篷,看到秦景后,她扯扯嘴角,“我娘会疯掉的。”

    如果小郡主真的看上了季章,高贵冷艳的娘亲,平王妃一定会疯掉。千防万防,没防住内贼。

    公主跟传令官约了三天时间,她的打算是一日日拖下去。反正爹娘又不可能亲自过来,把她和小郡主揪回去。

    期间,小郡主并没有跟霍青摊牌。霍青来看季章,霍青跟她说话,小郡主都默默应着。只是在霍青看不到的时候,小郡主用幽静到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个人。

    她要看清楚,霍青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公主看到了小郡主的变化。

    她沉默:阿静被迫长大了,多么可怜。

    她们等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寒夜铺雪,静的无声。

    在这场雪夜中,季章终于醒来了。

    是小郡主一直陪在他身边,第一个等到了季章的醒来。

    公主坐在自己的帐中,喝着茶赏雪。季章醒来的消息传来,她舒口气。不管小郡主和季章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季章醒过来,对小郡主来说,一定是好事。

    公主吩咐,“准备收拾行李,进戎州吧。”

    她没有专门去看一个侍卫的道理,秦景却去了。去了一会儿,又很快回来。公主嘲笑他,“你被赶回来了?”

    秦景疑心公主早就猜到怎么回事,无奈道,“郡主在里面。”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郡主没有出来的意思,大约一晚上都不打算让出位置,秦景只好退回来。

    公主“嗯”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金杯玉盏,玉手如笋。

    “你听到阿静和季章的对话了?”秦景那么好的武功,她不信他什么都没听到。他要是没听到,为什么会回来?

    “霍公子和徐姑娘说起一些旧日恩怨,对郡主并不太好,”秦景其实听到这些,就觉得不对劲,他匆匆离开,认为这些不该由自己知道,“属下听到郡主说,她绝不放过霍公子。”

    公主眨眨眼,白了秦景一眼。听墙角都不会!

    小郡主不放过霍青,这是怎么说?她仍然不打算跟霍青摊牌?

    含笑饮毒酒,咽下这口毒,非要还到霍青身上,才能解恨?

    小郡主不要后路,眼底燃起报复的烈火。爱不爱,都不放过那个人。

    外面雪声和风声交替着,与帐中灯火不远不近地相衬。一个越冷,一个越暖。

    公主冰凉的手指被蹲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卫大人握住,她呆呆看着他。想着在秦景眼中,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

    她被秦景拥入怀中,心里忽然安静。

    那种从心底生出的暖意,抚慰她,熨帖她,拯救她,让她从过往醒来。

    公主闭上眼:感觉一夜之间,就快不认识阿静了。阿静和前世的她,那个被陈昭所负的宜安公主,变得好像。

    这不是她那个调皮爱笑的妹妹,她的妹妹,一下子就不见了。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正文 第83章 结束一切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清晨,公主出了帐篷,被吹来的飞雪遮眼,颤颤打了个哆嗦。锦兰忙将暖手炉塞到她手中,劝公主不要在外面多站。

    这么冷的天,谁没事会喜欢站外头啊?

    公主折身欲走,余光看到挺拔颀长的青年转过弯,走了过来。秦景站的位置微妙,正好替公主挡住风。

    公主问,“秦景,你一大早的,从哪里来?”

    秦景语调平淡,“属下听到前面动静,怕会吵着公主,去看了看。”

    “有事?”公主实在了解秦景,阿猫阿狗的打架争执,秦侍卫从来不上心,更不用说去围观。

    秦景不喜多事,不论人是非。早上的事他本不想说,但是公主问起来,他会实话实说,“郡主在和霍公子争吵。”

    小郡主和霍青开撕了么!

    公主挑挑眉,一下子提起了所有兴致。她也不回去保暖,催着秦景带路,要去看场热闹。

    到场的时候,小郡主和霍青的争吵已经到了尾声——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你动手想强杀季章,绝对不值得我原谅!”

    “你单凭季章一面之词就定我罪?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都是徐姑娘的推测,你不能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阿静,你得讲点道理。”

    “你……你到现在还骗我!你不要往季章身上泼污水……”

    “他若真对你好,为什么把莫须有的事情告诉你?”霍青厉声质问,“而你,宁可相信一个侍卫的话,也不信我的话?”

    “你要我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把心剖给你看么?!”

    “我不要你的心,”小姑娘眼有泪光,雪花在她眉目间化开,“你敢说你没有犹豫吗?你只是在利用我而已。”

    “阿静……”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小郡主赫然打断霍青,她转过身,看到角落处站着的宜安公主,“霍青,我们要彼此冷静一下。我要去见我爹娘了,你我之间的事,日后再说吧。”

    霍青抬目,也看到了走过来的公主。霍青抬手,压住眉目间的抑郁,向公主见了礼。公主没有顾得上为难霍青,她只发现,方才远远看到阿静的侧脸,纸白又难过,随时会崩溃;而现在,当阿静背着霍青,转过脸来看自己时,那张俏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淡去了,静寂无比。

    阿静在跟霍青演戏!

    公主惊讶,她发现自己需要重新认识阿静。

    公主自己上了马车,一会儿,车前帷帘拉开,着雪白狐裘的小郡主爬了上来。钻进暖融融的车上,小姑娘自觉歪在了公主身旁,挽住公主的手臂。

    公主在煮茶呢,嫌弃地推她,“别捣乱。”

    小郡主郁闷,“我这样伤心,你既不同情我,也不问我。我还没有你的茶重要吗?”

    车内工具一应俱全,马车也行得稳当,煮茶根本不受影响。公主垂着玉颈,认真地洗茶,姿势曼然优雅。袅袅烟霞衬得她眉目朦胧,她声音凉薄,“我不问你,你不是也要告诉我吗?”

    小郡主愣了愣,然后点头,“对,我要告诉你的。”只有姐姐,可以让她放心地告知所有事。

    就算是最疼她的娘,有些话,她也不敢说。

    “季章刚醒来,行动不便,我把他留在了军营。我又怕霍青趁我不在时对付季章,干脆在今早将事情挑开。我要把季章摘出去,把事情变成我和霍青之间的问题,让霍青不要想着杀季章,就能解决一切。”

    “那你和霍青之间的问题是什么?”

    “我疑心他和徐丹凤之间有私情,”小郡主侧了侧脸,跟说闲话一样的平和语气,“我还疑心他当初求娶我,是报复爹他们。”

    昨晚,当季章醒来,当他每说一句话、肺部就痛一次的时候,他仍然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小郡主。

    期间,小郡主红着眼,几次求他不要说话,那会加重他的伤势。

    季章到底说完了,他不在乎自己伤得多重,他只怕小郡主被蒙蔽其中。

    他躺在床上,高烧烧得双唇裂皮、肤色晕红。在老神医为他扎针让他强行睡下时,他仍一遍遍呢喃,“他利用你,他不是好人……你莫被他骗了……”

    小郡主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她伸手握住青年的手,安抚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季章与她相识多少年,霍青又与她相识多久?

    这个人对她这样好,满心都记挂着她的安危。她又怎么忍心辜负他?

    “爹那时候是刑部大员,徐丹凤说,霍青家人遇害,和爹脱不了干系。徐丹凤问霍青和我定亲,是不是准备报复爹。这一句,霍青没回答。”刘郁静眼含泪水,说的时候,却轻轻笑了一声。

    又悲凉又无奈,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好像能亲眼看到夜间密林,那一对男女在林间私会,并说起这种根本不适合被外人知道的话题。

    徐姑娘英气勃勃,霍公子端正刚毅。那样远远一看,男才女貌啊。

    霍青的家人出事,和平王脱不了干系的话,那刘郁静,在其中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为什么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徐丹凤会知道?

    是徐丹凤自己查的,还是霍青告诉的?若是自己查的,徐丹凤凭什么查,出于什么目的调查?

    当想到这些,小郡主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

    她不仅得知自己被利用,还察觉霍青已背叛她。

    他不曾在意她,一直利用她来麻痹自己父母。日后等他功成名就,他可以揭穿一切,抛弃自己,迎娶真爱。

    小郡主将头埋在膝上,喃声,“我简直不认识他。”

    也或许,她从来没有认识过霍青。

    是她主动追慕的他。

    放弃后,又是他找的她。

    一切完美浪漫,如童话。世间女儿都憧憬这样的爱情,刘郁静也自洋洋得意,向所有人炫耀霍青对她的好。

    她这样好,又漂亮又乖巧,霍青凭什么不喜欢她呢?

    他说自己对她心动,她一下子就认可。她都不知道,原来她也会被人骗。

    一直要到季章濒死,她才直面惨烈的真相。

    公主将妹妹搂入怀中,小姑娘泪掉得更厉害,在姐姐怀中哭得身体颤抖。当然是很伤心的,两年多的时间,小姑娘一直把霍青当爱人。

    霍青是混蛋。

    在她年少不知情的时候,就开始哄骗她。

    一直到现在,到两人摊牌,他仍然在骗她。

    “他是混账。”小郡主哽咽。

    宜安公主怒意染上眼眸,此刻她除了抱住妹妹安慰,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心底其实还有庆幸:幸好季章没有死,幸好妹妹早早知情,幸好妹妹只是伤心被人欺骗,并没有对霍青情根深种。

    不然这时候,小郡主受到的打击,绝不止现在这一筐眼泪。

    公主问,“你要如何做?”

    “我要告诉娘!”小姑娘恨恨道,“我要让娘看到霍青的真面孔,要爹惩罚霍青。我才不要嫁给他!”

    小郡主从小长到大,都没有被人这么耍过。她心中愤恨,脸颊生痛,觉得自己给全天下人闹了出笑话,给人一起嘲笑。

    如何能等待?一刻都等不了。

    让霍青栽跟头!立刻,马上!

    可最后,当见到平王妃后,小郡主到底没有将自己和霍青的事情告诉娘。

    公主和小郡主一起下马车,入了专为他们备下的府邸。她们被婆子引着去见王妃,雪已经停了,路还很滑,踩着积雪,发出簌簌声,无人说话。

    转廊一过,主屋前的雪已被扫净,她们看到一个妙龄姑娘跪在地上,面对着主屋。那姑娘眉目极美,脸容苍色,因跪的久,身子摇摇欲晃。廊口檐下站着数十个婆子侍女,冷眼看着,见到公主和小郡主,脸一下子笑开花,热情相迎。

    那美姑娘也看到了公主二人的身影,面有羞愧之色,垂下头,乌发下耳珠烧红。

    “时辰到了,”奶婆婆掀开帘子出来,让人把美姑娘扶起来,“王妃说你可以走了。”

    那姑娘被自己的侍女扶住,努力无视周围的各色目光,温柔俯身,行礼的仪态楚楚可怜,“多谢王妃教诲。”

    她转身抬目,与公主对视,眼有点点泪光,怕公主看到般别目,之前,还冲公主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小郡主看得分明,她家姐姐下巴抬得极高,眼睛直视前方,把对方的善意从头忽视到尾。小郡主见对方面有受辱之情,眼圈更红了,忍不住想笑:跟她姐姐套近乎?公主那脾气,一般人能套的近吗?

    小郡主问公主,“她是谁?你认识?”

    “叫程嫣,”公主怎么可能真的没认出对方,不说她记性极好,单说那日在胭脂铺子时,对方和秦景“眉目传情”,公主就不可能忘掉,“下人们给爹准备的玩物吧。”

    公主的声音根本没收住,清清楚楚地传到程嫣耳中。姑娘肩膀僵硬,颤了颤,还是被人扶着,走出了院子。小郡主猜,程嫣肯定被公主气哭了。

    “她来干嘛?”公主问给她们揭帘子的嬷嬷。

    “程姑娘听说王妃名门出身,便跟王爷说,想和王妃学规矩。所以,王妃正在叫她规矩呢,”奶嬷嬷目有鄙夷之色,很快掩饰,徒留冷笑,“这下跪的礼数,不也是规矩吗?”

    公主和小郡主面上都带了笑意:这还真是娘的风格。

    她们二人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们见到平王妃后,都愣了一愣。平王妃美艳冰冷,相貌出色,高高在上,平时不见笑不见哭,高冷得快得道成仙。现在,她们见到的平王妃依然高傲,依然漂亮,眉间却有了阴郁之色。

    她目有疲累,脸色苍白,跟两个女儿说话的短短一段时间,就抬手捏了好几次眉宇。她甚至没有责怪公主怂恿小郡主出远门,跟她们两人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们出去,“去向你们爹请个安吧。”

    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才让王妃这样。

    平王妃这样,小郡主又怎么会拿自己的事去烦娘?

    她们去见了爹,爹还是老样子,不着四六。可比起以前的没谱,现在又多了意气风发。公主看到一些大官围着爹奉承,爹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宜安啊,爹就知道你会平安的!”平王果然极疼公主,见到面就嘘寒问暖。看公主脸颊瘦小,还关切问,“你又病了?好好听庄先生的话,不要乱跑。你娘没罚你?”

    公主摇摇头,问他,“爹,我娘是不是生病了啊?”

    平王愣了愣,疑惑又茫然,“有么?”他看向自己的随从,随从连忙派人去问。

    公主隐有失望:娘都那样了,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之前觉得爹和娘相敬如宾,不谈多么恩爱,但也不冷淡。可现在她想她错了。爹很渣,他一点都不关心娘。

    从平王妃奶嬷嬷的口中,公主才知道最近的事。程嫣就是知州程大人送给平王的女子,不仅父亲有本事,这个女儿手段也不错。十几岁的姑娘,温柔款款,百般挑逗,把平王勾得心痒痒。

    看惯了这么一味迎合自己的俏佳人,再见平王妃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便觉得平王妃有些面目可憎。

    再加上,身边所有人,都给平王妃施压,要求平王收了程嫣。

    这倒不是为程大人考虑,而是为他们自己考虑。打压名门,提拔新贵,自然需要给平王送女人来联络感情。数十年,平王府就只有平王妃一个,大家都纷纷猜测是怎么回事。

    如今借程嫣一事,大家都在试探平王夫妇的接受程度。

    “所有人都在给娘施压?”公主喃声问。

    奶嬷嬷叹气,“是啊,那些人都推自己的夫人,来游说王妃。连平王都被那贱蹄子撺掇着找王妃,跟王妃说什么大度之类的话。”

    奶嬷嬷气道,“王妃不是不大度,而是之前王爷一直没这样的打算,王妃以为就这样了。谁知道现在,王爷给她闹这么一出。王爷真是糊涂了,为了城池,还真打算让那个贱蹄子跟王妃平起平坐啊?”

    “娘怎么说?”

    “王妃说,纳人入府可以,想跟她地位一样,不可能。王爷若敢闹平妻一策,她就当堂撞死以名志,”奶嬷嬷红着眼,求公主道,“王妃一直在为公主和郡主考虑。若王爷成了……,日后公主和郡主的身份绝不可同日而语,王妃不可能让公主和郡主的地位受到动摇,不可能让公主去给一个同龄姑娘请安。公主,你去劝劝平王吧,他不能这样对王妃。”

    公主沉默:某个层面来说,娘已经屈服了吗?

    她心里有些伤心:自己那个跟仙女似的娘,一贯不把谁放在眼底,到今日,却连自己的婚姻都保不住。

    求爹?

    公主不屑,爹一向不着调,求他没用。还得靠自己!

    当夜回去,公主依然烦恼着这件事。她越想越气,把火发泄到秦景身上,“你们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坏,就会欺负我们女人!”

    “属下并未欺负你,”秦景不接受她的说法,“公主不能这样说。”

    公主知道自己说错话,便给秦景道歉。她伏在秦景肩上,把自己爹娘的事情一说,郁闷道,“秦景,娘虽然总凶我,都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可她是为我好,她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秦景当忠实听客,不加以多言。

    公主看着他,“你记恨我娘的不通情吗?”

    “不。”

    “那你愿意帮她吗?”公主小声问。

    秦景转眼看她,“公主,你不用跟属下这样说话。”

    他淡淡道,“你要属下做什么,属下绝无二话。你不必试探属下。”

    公主抱住他脖颈,蹭了蹭。外界的各种寒冷,让她更加喜欢秦景。你看,陈昭、霍青、平王,他们各有各的坏,在外面多风光多有本事,却都让女人伤心。你看秦景这样好,他就没让她伤感过。

    公主和秦景温存了半天,才说出自己的决定,“我爹这个人,我最了解了。他根本不爱什么美人,程嫣能得他的眼,靠的根本不是那张皮,而是程嫣父亲许给我爹的好处。我爹脑子里除了皇帝还是皇帝,别的人别的事,不同程度上,他都能牺牲。所以解决这件事,很简单,让程大人失去利用价值。当程大人没有价值了,程嫣就算是绝色佳人,我爹也不会心动。”

    她顿片刻,垂目道,“但其实,我娘的地位会很危险。我爹要打压名门,现在打压,入了邺京后还要打压。什么时候,我娘的处境都很艰难。这是我爹的政治抱负,我也没办法。”

    秦景温声安慰她,“王妃不会让自己那么被动的。”

    公主笑了笑,也对。这一次是太过措手不及,让平王妃没有准备。但看那日程嫣被平王妃罚跪一事,就知道平王妃在慢慢缓过气。一切会好的。

    公主道,“秦景,我要你出行一趟,打破程大人的布局。他要联系周围几城向爹投靠,我要你偷偷潜去,或囚禁或杀人,打破这种联盟。同时,我会给大哥写信,求大哥布置破城。”

    她迟疑下,“希望大哥不要拒绝。”她也不确定刘既明会不会答应她,那虽然是她大哥,可也是爹的儿子。刘既明会不会帮平王妃,公主不确定。

    “不过,只要秦景你能成功,大哥出不出手,都起码成功了一半。”公主很快振奋。

    秦景点了头,这样的任务,对他来说并不算艰巨。当他是陈昭影卫的时候,就经常出这样的任务。秦景至今没有把南明王府的隐秘跟公主坦诚,他当然永远也不会说。

    第二日天未亮,秦景便出了城。

    公主和小郡主在戎州,小心翼翼地陪着娘,想让娘心情愉快。公主很快发现自己多心了,平王妃很正常,并没有崩溃。该做什么做什么,面对程嫣,也是该收拾就收拾。

    光公主所见,程嫣就在娘手下哭了四五次。每次都顶着泪眼汪汪去找爹告状,不过爹一次都没有来找娘算账。

    平王妃心不在焉地翻着册子,“王爷是有大志向的人,程姑娘为这么一点小事去烦他,只会让他厌烦。”

    “可这样用处很大吗?”小郡主质疑,“你还不是答应让她入府啊?”

    平王妃唇角翘了翘,不置可否,“那得她真的有本事入府。”

    公主的心跳了跳。

    平王妃问起小郡主,“听说你和霍青发生争吵,出什么事了?”

    平王妃都有心情问小女儿的事,可见她确实恢复过来了。公主一面欣慰,一面还觉得不妥:总觉得娘恢复得太快了些;接受纳妾又接受的这么迅速,不太符合娘的脾气啊。

    平王妃是什么脾气?

    看看公主和小郡主吧。

    公主和小郡主都是她女儿。

    公主什么样的脾气,平王妃身上一定有。虽然平时看不出来,公主却很确信,只要她是娘亲生的,她不信娘和自己与妹妹的脾气差得太远。

    你看现在,小郡主明明之前因为霍青伤透了心,却能一本正经地跟平王妃说,“没什么事啊,他惹我不高兴,我要冷他几天。”

    公主回眸,静静看了一眼跟平王妃巧笑作痴的小妹妹。

    等出了门后,刘郁静认真道,“大姊,我想过了,我现在不能跟霍青退亲。”

    公主看向她。

    “我不想让爹娘知道季章在其中的作用,就算季章无错,他知道了这样的事,爹娘也会选择封口。他们会杀了季章,而我绝不允许。可我又没有理由保季章,我保不住他。所以,不能说。”

    “二则,霍青是爹的一员大将。我这几天查得很清楚,爹人手紧,霍青在他手下位置很重要。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就害爹损失一个人才。霍青毕竟没有动手,他说得对,莫须有。徐丹凤的信口,难以服众。”

    “爹娘已经很忙了,前朝后院的事情一大堆,我再把自己的婚事拿出来闹,这也太热闹了。到底是要跟朝廷打仗,还是办家家啊?外敌还没有收拾,自己家里先乱成了一团?我不能让人把我们家当笑话看。”

    “最后,霍青的价值没有被榨干净,我怎么忍心就这样放过他?他得为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他得为今日对我的伤害,付出实质的代价,而不是只‘取消婚事’这么简单啊。”

    小姑娘负手盈盈而立,俏丽如昔。她对公主嫣然而笑,眼有天真,那天真让人惊乱,“大姊,我说不放过他,就绝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

    “我要自己收拾他,比借用爹娘的关系更好。”

    公主眸子抬了抬,搂住妹妹肩头,“阿静,你狠起来,真可怕。”

    像曾经的她一样。

    那时她是南明世子妃,她既不能跟陈昭和离,也不想跟陈昭和离。她要折磨陈昭,要陈昭的生活一团糟,要陈昭永无宁日。要自己在一日,陈昭就别想舒心。

    公主那几年在南明王府的生活,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榨干了她的所有。南明王府的人,却也不舒坦。

    而现在的阿静,不就在像她以前那样做吗?

    唯一的区别,是她爱惨了陈昭;阿静却不爱霍青。

    公主问妹妹,“你打算把季章怎么办?”

    小姑娘睁大了眼,有些无力地垂下肩。她想留下季章,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留。老神医说了,季章这几年都不能用武,不能保护她的贴身侍卫,就是废人一个。爹娘知道了,肯定会把季章换下去。

    刘郁静不想季章走。

    公主又给她出糟主意,“我早就说过了,让你睡了季章!这样他不就得负责,不就必须留下来吗?”

    “……”小郡主目瞪口呆看她,脸红似血,结结巴巴道,“你好龌龊,你、你这是骗婚!”这主意公主都给她出两次了!

    公主满意笑:可爱单纯好玩的妹妹又回来了。

    她摸下巴,“我当初就是这么留下秦景的。”

    “你……”小郡主再一次好同情秦景,“秦侍卫真可怜。”

    公主恼怒,什么可怜?那明明是秦景的幸运好不好?

    她再不想和这个讨厌的妹妹说话,哼一声就走。小郡主被留在身后,兀自陷入了纠结:睡、睡、睡了季章?那那那那怎么行!

    她和季章又不是那种关系!

    她会心虚的!

    可是不这样,又该怎么留季章呢?

    小郡主沮丧,又开始嫉妒公主的身份地位了:如果自己是公主,手里有权有兵有人,就不至于连个人都留不住。

    平王妃有烦心事,小郡主也有烦心事,公主发现自己居然是最清闲的那个。清闲的她常日无事,便常去平王妃那里坐坐,顺便欣赏平王妃打压程嫣小白花。

    平王妃却不喜她总来自己跟前晃,一开始说她,公主不听后,平王妃干脆让人守门,不许公主进来。

    侍女传着王妃的话,同情地欣赏公主青白交替的脸色,“王妃说了,让公主没事就在屋子里坐着,不要跑来跑去,生病了多麻烦。”

    当晚,宜安公主就浑身虚脱地病倒了,她猜测是娘诅咒自己的缘故。公主郁闷:亏自己让秦景帮娘奔波呢,娘就这么待自己?

    庄老神医为公主诊治,得出的结论让公主吃惊,“不是大事,只是老夫吩咐公主养病为主,自小就不要沾香料。公主之前一直做的很好,现在怎么不听话了?”

    他摇头,准备写方子,语气严厉,“公主你的身体经过老夫多年调养,是好了很多,可也不能自己不当心。你没发现你最近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吗?”

    公主梗着脖子,“我没有沾香料啊,我从不用香料!”

    老神医却肯定她用了香,“并不是淡的不容易注意的香,就不叫‘香’。”

    公主不服气,她怎么可能给自己屋里熏香?正要再反驳,公主一顿,猛然想起平王妃不许自己进屋。那香……

    娘肯定不会害自己啊,可为什么会这样?

    公主不熏香,平王府上下的人为了照顾公主,也从来不熏香,不让身上带一点异味。这个规矩,还是平王妃当年定下来的。平王妃贵女出身,本身是很喜欢调香之类的事,后来为了公主,她硬生生改了自己十数年的爱好,再不碰香料。

    如今,平王妃又怎么会突然开始用香?

    而且老神医还说——味道极淡,很难察觉。

    公主派锦兰多去王妃那里走走。

    锦兰回来,让老神医诊看,果然沾了香。老神医摸着胡子,一大把年纪的人,提香提的很费劲,却对王妃赞不绝口,“王妃好手段,这种香若不是老夫,常人根本发觉不了。没想到王妃有这样的爱好……”

    “这香是不是有毒啊?”公主忐忑问,不然娘为什么不让她进屋呢?

    老神医摇头,“无毒,公主你受不住,是你自己身子差的原因。”老神医招呼小庄宴帮自己搬东西,还要锦兰跟自己一同出门,“这香有点意思,老夫要再研究研究。”

    公主挥挥手,把人放走了。

    人走后,公主一人沉思,百思不得其解,实在不知道平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都快忘记这茬了,老神医给她日常诊断完,收拾医箱的时候,不经意道,“公主劝劝王妃,那种香还是不要调了。香本身无毒,但再加上虎尾兰,却称得上是十日剧毒。”

    “十日剧毒?”

    “慢性毒,十日后亡,悄无声息。”老神医若有所思地看向公主。

    公主白着脸,颤声,“我娘不喜欢养虎尾兰。”

    她脑子乱糟糟的,本能反驳。后来她镇静下来,慢慢确信,没错,平王妃不喜欢虎尾兰。她嫌虎尾兰难看,从来不往跟前摆,见到了就扔掉……可是,她扔谁的呢?

    府上有一个人,是很喜欢虎尾兰的。

    公主猛地跳起,顾不上换衣,在侍女的大呼小叫中,奔出了院子。她一路不停,向爹的书房跑去。不断有人来阻拦,但没人敢碰公主。公主横冲直撞,在自己侍卫的帮助下,成功到了平王的院子里。

    她站在院门口,抚着胸口喘气,看娇媚的姑娘抱着一盆绿色植物,迈着小步款款走向书房。公主还记得当日,娘拿爹的爱好考程嫣,语气严肃,“他最喜的植物是虎尾兰,我最不喜的也是虎尾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日后如何入府,伺候王爷?”

    当日程嫣被平王妃说得泪如如珠,今日程嫣抱着虎尾兰,笑容羞涩甜蜜。

    “啪!”一声脆响,怀中一空。

    程嫣不敢相信地瞪眼,看到宜安公主站在她面前,那盆花木,很明显是被公主推掉的。

    “你、你……”程嫣气得颤抖,却还记得对方是公主,不敢说过分的话。

    公主冷声问她,“你一直给我爹送虎尾兰?”

    “是,”程嫣小声解释,“王爷喜欢的。”

    “你送了几天?”

    “这是第十天了。”程嫣不知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却不敢不回答公主的话。

    十日剧毒,无声而亡。

    公主厉声,“日后再让我看到你往爹这里送花,我就罚你去做园丁,天天给人送花!”

    “公主你不能……”程嫣没把话说完,公主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公主说完自己的话,转身就走,遇上好不容易追上来的锦兰等侍女。程嫣孤零零地被扔在后头,又成为了大家的笑话。平王在外办公,并没有回来,连为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程嫣浑身发冷,感觉每个人都在嘲笑自己。

    王妃、公主……那都是从邺京出来的大人物,每个人都能捏死自己。她要忍,不能输!

    姑娘慢慢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片,抱起自己的花。她安静又沉默,隐忍又可怜,美人孤瘦的模样,总是惹人怜惜的。

    公主背着程嫣出月门,问锦兰,“我娘呢?”

    平王妃不在府上,她去了城楼散心。公主在半个时辰后赶到平王妃身边,她看到平王妃白衣似雪,风吹衣扬,她手撑着栏木,静看虚空。

    独立城楼的平王妃,姿容秀美,外看冰冷,身体里却仿若有火在燃烧,壮丽又肃冷。

    “娘!”公主走过去,站在平王妃身后。

    平王妃若没听到般。

    公主咬唇片刻,轻声,“我刚从爹书房出来,撞见程嫣抱着虎尾兰。”

    平王妃猛地回头看她,眸子静沉,幽黑无光,似在吸食一切光明。她盯着公主雪白的面容看半天,肯定道,“你都知道了。”

    宜安公主脸更白,她声音颤抖,“娘,你要杀我爹吗?!你要杀他吗?!”

    “我不该杀他吗?”平王妃凉凉问,漫不经心般。

    公主语塞,那人是她爹,这人是她娘,她娘要杀她爹,她该说什么?

    “阿离,男人真是不可信。”平王妃静静道,“他以前对你甜言蜜语,你说什么他都答应。那其实都是骗你的。”

    “他说以前的事都算了,之后只有你一个,你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那是骗你的。”

    “他说你不能生育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不需要再多的,你可以安稳当自己的王妃。那也是骗你的。”

    “他对你千应百应,除了政事不与你诉说,其余什么都听你的。那到底……还是骗你的!”

    “他对你好,是为了借你的权借你的势!他听你的话,是为了麻痹你,让你放心!他其实一直在骗你……阿离,你说,怎么有人能这样隐忍,骗了整整二十年呢?”

    天长地久啊,终被生活所磨。鸡零狗碎啊,这才是常态。

    平王妃笑一声,凉淡讽刺,“我不如他,我确实不如他。纵使别人都说我控着他,实际上却是他控着我。可是,既然要骗,又为什么不干脆骗一辈子呢?为什么要让人半路发现?”

    “皇帝梦,帝王梦,他做梦都在想,时时刻刻都不忘,”平王妃低眼,幽声,“而我一无所知。”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疼痛不是一朝到来,却是一朝迸发。在漫长的等待和期许中,她开始麻木,开始疲累。

    为什么要无条件地容忍和原谅?

    诸法念念逝,昔日早被他丢在脑后,却还被她时刻铭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娘,爹他、他……”公主说得磕绊。

    平王妃指着城楼下面,“我知道他不爱程嫣,他爱的是皇位,他想要的是那个。我是不是需要给他让路?阿离,我想……我想着,他若是死了,那便好了。”

    “他死了,我的女儿们地位就保住了,我的父母亲人,就不用指责我了。所有人都解脱,再不用背着‘逆贼’的名号苟活,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他的一个皇帝梦,谋算了多少年,牺牲了多少人,卷了多少家庭……我真想给他一朝结束。”

    公主看着娘的背影,楼上风这样大,娘的身影纤瘦,在风中这样弱。她看不到娘的表情,却可以想象。

    冷到骨子里,一切都成了累赘。

    人生,怎么这样艰辛呢?

    她听到平王妃道,“他死了,我也不苟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陪他一起死。”顿一顿,“而那个程嫣,会陪他么?不会的。”

    公主心中大恸,泪水滚出眼眶。她上前抱住平王妃,“娘,你不要这样!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我不要你们离开,你们是我爹娘啊……我来想办法,我会解决一切!秦景已经动身走了,我让他去……娘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了!”

    “秦景啊。”平王妃回头,怜惜地看着在怀中痛哭的女儿。她伸手擦去女儿面上泪痕,温声问,“我从来没问过,秦景待你好吗?”

    公主泪眼朦胧,只知道点头,“他很好!他对我很好!”

    平王妃轻声,“那么,阿离,你就嫁给他吧。”

    公主微愣。

    泪眼中,她看到平王妃面容倦怠又柔和,“阿离,我同意这门婚事了。如果秦景对你好,他身份高低,根本无所谓——只要他疼你,那就好了。”

    “娘!”公主哭得更厉害,紧紧抱住娘。

    她在茫茫尘世中,惘然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想过、从来不知道……平王妃对她和秦景的婚事点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上前一步,她要跳下城楼;

    后退一步,丈夫即将死亡。

    千难万难,她踩过荆棘,饮下这杯毒酒,含笑走过。
正文 第84章 回返平州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这有什么好哭的。”平王妃靠着围栏,搂着女儿,她伸手擦去女儿面上的泪水,眼睛却看着城楼下的人流。

    人来人去,各种各样的背景,各式各样的琐事,从高高的城楼上看去,也就是一片一片的蚂蚁大小。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平王妃静静道,“我和你爹不在了,你和阿静也不必担心未来,你大哥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他与我有交易利益在,你们和他又没有利益纠缠,他自然会看护你们。”

    宜安公主忘了哭了,扬起脸,惊讶至极地看着平王妃。

    公主之前就跟大哥刘既明联系了,她知道信件传递没有那么快,她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大哥的回信。可是王妃却说,她和大哥有了交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心有所觉,看着平王妃出神:也许在平州的时候,在准备出发去戎州的时候,平王妃和刘既明长谈了一次,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事实上,公主猜的□□不离十。

    平王妃走之前,就问过刘既明,“若我和你爹都不在了,你能否代为看护两个妹妹?”

    刘既明被平王妃吓住,呆了瞬间后,勉强笑,“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愿意跟你爹的步伐,争那个皇位,还是打算像以前那样?”

    刘既明愕然看着平王妃,不知道该答什么。因为无论是哪个答案,都太过大逆不道。况且,刘既明和平王妃并不亲近,他不懂平王妃为什么这样问他。

    虽然不懂,他心里却有了预感,沉默地看着平王妃。

    平王妃悠然道,“也对,你不必回答我。若你想要皇位,你现在手中就有权势,你爹不在了,你也有本事收为己用;若你不打算像你爹那样,这有一封信,你回去邺京去请罪,平王府自然要就此消失,但你将功补过,我又会让我父亲他们为你求情,你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无论左右,我背后的势力,都能帮上你的忙。而我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无论哪一步,我的两个女儿,你都得护住她们。”

    “……母亲,不怕我将今日所言告诉父亲?”刘既明问。

    平王妃笑一声,冷淡道,“那你就去说吧。”

    她知道刘既明不会说,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儿子,刘既明敢跟平王打这样的赌吗?他自信平王会完全相信自己吗?平王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都知道,除了那个皇位,有什么能让平王在意的?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平王妃问。

    刘既明目光低垂,“容我想想。”

    想想的意思,就说说可以考虑,并不想拒绝;为了面子好看,打算矜持一矜持。

    平王妃心中冷笑:不愧是一家父子。

    公主听平王妃说起约定之事,更为难过。她紧揪着王妃的金纹流云长袖,脑子里乱哄哄,各式想法大爆炸一样,可她知道不能点头,“娘,不要这样。你和爹之间,一定有别的法子可以缓解。爹虽然爱皇位,可他心里也一定有我们的。你不要杀他……他是我爹啊,娘……”

    她说得颠三倒四,断断续续。

    爹很渣,爹野心大,但爹也并没有万恶不赦……她不想爹死。

    为什么娘要选择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一切呢?

    公主心中绝望,感觉自己看到一片泥沼,沉浸着最宝贵的东西。她努力跑,努力想捞起,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她无能为力……

    为什么要这样呢?

    公主不管不顾,大声道,“我不管!你要是杀了我爹,你要是不活了,你前脚跳下去,我后脚跟着你一起跳!我陪你一起死!”

    平王妃为她拭泪的手势停顿,幽幽问她,“你不是还要嫁秦景吗?”

    公主理所当然道,“秦景也陪我一起死啊。我死了,他当然也不独活。”

    秦景……

    公主心口蓦地一顿,有灵光啪的打开,将她惊起。但她眼下顾着娘,没心思多想秦景。

    “……”就因为公主这不讲道理的一句话,平王妃默然无语,额角微抽。

    公主一脸倔强地看着平王妃,她也不劝王妃,自说出“一起死”这样的话,公主觉得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死比活着容易多了,死了一了百了,多干净!谁也不用害怕未来,谁也不用纠结了!

    公主心里开始变得轻松,面上也挂上了笑。她挽着王妃的手臂,表情几乎是在催促王妃,问王妃“我们什么时候死啊”。

    死亡在后面等着,像一个退路。每当宜安公主觉得活得太辛苦,一想想后面那个退路,就会一下子轻松,重新对未来有了无限勇气。

    她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一死。

    死,她又不是没死过。

    生死之外无大事,她都不怕死亡,又害怕什么呢?

    公主的执拗扭曲,源于她前世的经历,并不是由平王妃遗传给她的。现在,平王妃就被公主诡异的思路给弄得无语。

    平王妃心中叹气,抚弄女儿被风吹散的脸颊发丝,几分无力地想:阿离性格,还是有些像她的丈夫平王。这种不讲道理的思路,也就平王能想出来。

    “娘,你还要死吗?”公主眨着眼。

    头被平王妃敲了一下。

    “在你到来,在我知道你爹没死,在那个时候,我就不打算死了。”平王妃淡声,计划被打乱,她没打算一根筋下去。

    平王没死,死的是她,她是发了什么疯,去给程嫣让路?做梦。

    公主舒口气,微微笑起来,“娘!”她撒娇般的,更紧地歪入平王妃怀里。

    理智渐渐回笼,公主也想明白了。没错,平王妃若真打算死,是没必要跟她说那么多的废话。按照平王妃的决然脾气,她根本不屑于死前唠叨。她肯说,那一定是有了别的打算。

    公主懒得想那些,只要娘不死,她就有办法挽回局面。公主热情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娘,“……所以啊,您根本不用这样啊。秦景就快回来了,他特别厉害,肯定能打破程大人的联盟势力……”

    平王妃目光幽若,不置可否。她知道女儿在刻意给秦景说好话,让她对秦景印象好。她这个女儿,真是时刻不放松,让她无可奈何。这种秉性,又不像她。

    又像那个人。

    所以,怎么能断?

    根本断不了。

    她和丈夫的命运时刻缠在一起,方方面面都有影子。爱啊,恨啊,怨啊,两人都是分不开的。分是分不开,但关系的冷暖,靠的是自己为维护。

    平王妃之前是懒得维护。

    但现在,公主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她自然要找后路。她怎么能让女儿时刻担心,自己的娘亲要杀自己的父亲,呢?

    母女二人说着话,公主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未近而到的通报声,“王、王妃,不得了啦!”

    来通报的小厮看到公主,也顾不上请安,赶紧把自己的话说完,“王爷遭到围拥刺杀,从马上摔下去了!大出血!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平王妃嘴角勾了勾,很快淡下去。

    在听到通报的第一时间,宜安公主白着脸,回头看向平王妃。

    平王妃不冷不热道,“看,这是天意。天不饶他,我也没办法!”

    小厮一脸糊涂,没听懂平王妃这话的意思。但他不需要听懂,因为下一刻,平王妃脸上就挂上了正常妻子该有的焦虑担忧之情,果断道,“怎么回事?!王爷怎么会出事?带路!”

    宜安公主站在平王妃身后,看平王妃强作镇定,在众侍从的引路下,急忙下城楼。她一心忧虑,又气又惊又怒,要去看望自己那生死不明的夫君。

    可是在上一刻,公主明明知道,平王妃有杀平王之意。

    爱恨都在一瞬间,真假难辨。

    有个大胆的想法,在公主脑海里生成。一旦产生,分明不敢置信,这个念头却怎么也下不去。会不会,爹的出事,还是娘的一手策划?

    她有两步棋。

    上前一步,平王死,她死。

    后退一步,平王生死不明,她扮演挂念夫君的妻子。

    会不会,娘在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公主面色雪白,唇角颤抖。她心有那样的猜测,却连问的勇气都没有。那是她爹娘,手心手背,她……不想做选择题啊。

    公主浑浑噩噩地随着平王妃一起回了府邸。

    众医者已经全都请了进来,进进出出,一起救治平王。但因为主事者不在,众人失去主心骨,皆不知该做什么。一群谋士在前厅坐立不安地等候,以程大人为首,脸色极其难看,嘴里不停轻声祈祷,祈祷王爷平安无事。

    他当然着急,当然是真心希望平王安康。毕竟,平王是在戎州出的事,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事!若王爷有个万一……程大人头晕眼花,摇摇欲倒,觉得自己经受不起这个刺激。

    气氛低压若黑云压境,纷沓而来的脚步声许多,都让人提不起劲。

    平王妃冷静的声音从厅外传来,“从现在开始,立即封锁府邸,封锁王爷的一切消息。若有一个字传出去,提头来见我。”

    众人抬头,门扇大开,高贵雍容的平王妃从外进来,她一边走,一边吩咐,身上披着的斗篷被侍女褪下,一道道传到后头。她一步步走来,用抚平一切的声音,用生来带有的威压,把厅中一切阴郁扫除。

    她眸子冷冷扫过厅中诸人,“各位,王爷出事时,你们与他在一处。从这一刻此,你们吃穿用度都得在这里,不能离开一步。等王爷平安,自会解禁。现在,先委屈诸位大人了。”

    “不委屈不委屈……”众人连忙表示,大家都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有莫大嫌疑,王妃这样的安排,反而是保护他们。

    真是奇怪,之前这些人明明看平王妃不顺眼,认为是平王妃绊住了平王的脚步,让王爷不能彻底打压名门,束手束脚。但现在,平王妃一来,大家竟齐齐松了口气,又心有惭愧。

    平王妃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和这些人多话。

    “大夫是从哪里请来的?以我的名义,向戎州陆家、谢家、陈家……发帖子,请他们相助请名医,不管成否,本王妃日后都感激不尽。”陆家、谢家、陈家,都是戎州有声望的大家族,大豪门。平时,都是被平王冷着处理的。

    “还有刺客,是从哪里冲出来的?戍卫军首领来见我!那刺客有没有自尽?自尽后有无同伴?查!给我一步步查!”

    ……

    “是!”

    “遵命!”

    命令一道道颁布下去,六神无主的诸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宜安公主站在门后,看娘熟练地处理这些事。爹打压名门,娘在提拔名门。爹昏迷不醒,娘在帮忙理事……所处位置不一样,平王妃却没有什么不正常,她是真的在查这件事。

    可是,真的要查?

    那刺客……真的不是平王妃安排的?

    公主咬着唇,沉默看着平王妃。

    “姐姐!爹怎么了?”清脆如铃的声音一叠声响起,公主被身后人撞一下。

    小郡主焦急万分,“爹呢爹呢爹呢?”

    公主看了妹妹一眼,再看眼被人围着的平王妃,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阿静的样子,才是担心亲人的真正模样。平王妃太冷静,她要么是对爹彻底寒了心,要么是早知此事。

    公主跟小郡主一起守在屋外,不安地等着消息。到晚上,里面仍然没传出好消息。平王妃处理完前面的事,一脸疲惫地过来,并吩咐两个女儿下去休息。

    “尤其是阿离,这里环境不好,你不能守在这里。等你爹醒了,娘会派人去通知你们的,都下去吧。”

    小郡主不想让娘在这个时候还为自己头疼,点点头,乖乖下去,泪眼汪汪,一步三回头。

    平王妃揉着额角,听到背后幽幽似鬼魂的声音,“爹还会醒来吗?”

    “……!”平王妃惊怒回头,被公主吓住,她抚着胸口,眉目冷厉,“宜安,你要死么?!这样吓唬自己的娘?你爹当然会醒来!他肯定会醒来!”

    公主专注地与平王妃对视,默默点了点头,被平王妃派人送了出去。

    她一脚深一脚浅,被侍女们送回自己的院落。她走得跌跌撞撞,思维浑浑噩噩,又累又怕,全身发抖,可又没人敢说。

    进了自己的房屋,宜安公主将侍女都赶下去,反手关上房门。她头抵在门上半天,忽觉得不对劲。猛地回头,便撞入青年清冷的怀抱。

    “秦景!”公主惊道。

    青年低头看她的眼睛,“嗯。”

    公主顿觉委屈万分,眼泪开始掉,“你走了这么久,把我一人丢下。我就知道你没良心,可没想到你这么没良心……”

    秦景无话可说,他不是被公主派出去的吗?公主倒打一耙的技能,越来越无下限了。不过秦景没说什么,他伸手将哭哭啼啼的公主抱入怀中。一入熟悉的怀抱,公主哭得更惨。

    人就是这样,知道有人疼自己,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哭一哭的。

    “你都走了十二天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遇到了多少事。我天天想你回来,可你总不回来。秦景,别再走了好不好?”

    秦景将公主抱在膝上坐下,从她袖口取帕子,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脸,方便自己为她擦眼泪。这番动作,秦景做的极为熟练。

    十二天四个时辰。

    他心里记得很清楚。

    这段时间的难捱,也超乎他的想象。心里牵挂着人,和以前的独身一人完全不同。他开始犹豫,开始踟蹰,开始留后路。

    秦景知道,从此以后,他大约再没办法像以前那么洒脱了。

    不过,他甘之如饴。

    “出什么事了?”秦景问公主。

    公主抽抽搭搭,把这些日子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对别人不敢说,也面对秦景,却把自己对娘的怀疑也说了出来。

    “秦景,我觉得娘有两步路。第一步是毁灭性的,爹死,她也死。第二步,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要翻牌,要给爹一个教训。我怀疑……那什么刺客,都是娘派出去的。”

    秦景问,“公主要属下杀了王妃吗?”

    “当然不是!”

    “那公主是要属下帮王妃,再次刺杀王爷吗?”

    “当然更不是!”公主瞪直眼,看着一脸严肃的侍卫大人,“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秦景没解释——看,效果多么好。刚才还一脸愁苦伤心的公主,在他两句话后,就恢复了生气,眼眸亮灿,火光跳跃。

    公主生气打他肩,“我是真的为难,你怎么这样开玩笑?”

    秦景点头,“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公主狐疑地看着秦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秦景就知道了?

    她没有从秦景口中问出话,因秦景说,她该歇息了。

    哎,侍卫大人在这点上从来很坚持。

    公主被安顿好,却发现秦景打算走。她扯着他袖子不放行,幽怨无比地看着他,“你都不想我嘛?!”

    秦景将她的手移开,委婉道,“属下刚赶回来,要去洗漱。”

    公主从来听不懂秦景的拒绝。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迅猛的动作,让秦景都愣了一愣。公主抓着秦景的衣襟,抬下巴,“洗漱?就是洗浴吧。你看你赶了那么多天路,身上多脏啊,一股味儿,很该去洗洗。”

    秦景有些羞愧,点头。

    他起身时,发现公主也要起来。他静默片刻,疑问地看着公主。

    公主催促他,“怎么不走?愣着干什么?”

    “公主你要做什么?”秦景慢吞吞问。

    公主抱胸,任性十分,“本公主也要去洗浴,正好和你顺路。快点,不要磨蹭!回来我还要睡觉呢!”

    “……不顺路吧。”秦景轻声,遭公主一记白眼。

    秦景弯身看她,“会不会顺路到跟着我进浴房?”

    对方的脸靠近,睫毛密长,排刷一样,面容俊秀,唇角微紧……怎么这么好看呢。

    公主红着脸,强声,“那我怎么知道?”她虚虚道,“秦景,你好大的胆子,轮得到你来质问本公主的行踪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里全是我的!”

    “属下也是你的。”

    “对!”

    秦景笑了一声,抱着她的腰,把这个骄横的人儿提起。公主那点小九九,他心里一清二楚。随她吧,反正他,也喜欢她的胡闹。

    在见不到她的时候,他无比想念她。现在能见到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情牵。

    公主惊诧,秦景……这么好说话啊。

    “你吃春,药啦?”公主问他。

    “……”秦景脸一下子刷黑,别过了脸。

    公主乃破坏气氛的高手,把秦景的一腔柔意扫了个散,自己还一无所知。当她没有达成洗鸳鸯浴的目的,没有照计划那样“吃”掉秦景,她左抱怨右抱怨,又是嫌自己力气小又是怪秦景太难搞,她就是没想到是此刻的语言,给埋下了伏笔。

    秦景回来了。

    公主的开心就写在脸上。

    然后她终于承认,她是很肤浅的一个人。

    之前担心这个为难那个,看起来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秦景一回来,她统统忘了个干净。

    她锁着门,不许秦景出去。

    她要和秦景呆在一起,要和秦景玩!

    要秦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要看秦景的无可奈何。她要听秦景动情后低哑的“嗯”声,看他眼下飞起的红色。

    她要舔他,亲他,把脸蹭着他的腹肌。要看他出汗,看他冷淡的目中染上欲,色,看他失去控制。要被他箍着腰往上提,要他在她耳边喘气。要搂着他脖子,要和他抱成一团,要从他尾椎一寸岑往上摸,要逼着他小声说喜欢……

    她有那么多工具,那么多药,那么多好玩的把戏等着秦景!

    她怎么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和秦景无关的地方!

    ……这当然都是想象。

    秦景点了她穴道。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呻,吟,秦景淡定地为她揉捏腰部,“公主,不要纵欲。”

    公主怒道,“我就该一开始给你下药!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下药?

    秦景眸子闪了闪,暗沉。

    他用复杂的眼睛看着她,希望公主只是一时异想天开。

    公主病歪歪地在床上躺了几天,在心里各种想象秦景。秦景来看她,她都哼一声不理。秦景无所谓,随她闹。小郡主来看姐姐,听完姐姐的抱怨后,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她。

    “大姊,秦侍卫跟着你,真是太可怜了!”小郡主对秦景同情到了极点。

    小郡主难以理解,“你这个样子……你不担心是你自己先被榨干啊?”

    公主忧郁道,“你不懂,秦景他对这种事特别冷淡。”

    “跟我说说!”小郡主兴奋道。

    公主回头想跟她说,张了张嘴,嫌弃地推开人,“你又没经验,你懂什么。”

    “……”

    秦景要进门,被这对姐妹的聊天内容给弄得无语。只能说,不愧是姐妹。

    公主依然不理秦景,但等小郡主走后,秦景告诉了公主一个消息,“属下把那几个刺客杀了。”

    “……啊,”公主愣了片刻,垂下眼,“你没有问出什么吗?”

    她都没有问,就知道秦景指的是什么。

    秦景摇头。

    公主怅然片刻,吸吸鼻子,搂住秦景感动开了,“秦景,你真好!”

    最好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审不出来。

    公主也派自己的人悄悄暗查过,那些刺客出自邺京,是大家族训练的死士。那当然有可能是哪个大家族不满平王,派死士来刺杀。但邺京的名门都自持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皇帝还没急呢,他们急什么?

    所以那是平王妃的人,也有可能。

    公主是不可能让人查到平王妃身上,她自己也不想知道答案。她觉得眼下这样,就挺好的。刺客死了,死无对证。大家都说是皇帝派来的杀手,不会疑心到王妃身上。

    平王依然昏迷不醒,在各种珍贵药材不要钱地吃了后,一点消息都没有。

    父亲出了大事,平王妃已经一道手书,将刘既明召来,替平王理事。现在知道平王出事的,被看押;不知道内情的,只疑惑地看刘既明接手王爷之前的计划。

    只是上上下下,都隐约传出,是平王出了事。

    “是谁泄露的消息?”刘既明沉思。

    平王妃坐在丈夫床畔,为丈夫擦拭面孔,闻言勾嘴角,“戎州是谁的地盘,谁现在最害怕,最怕翻脸不认人,最希望闹起来,最可能有别的想法……那就是谁传出去的。”

    刘既明笑了笑,他知道平王妃的意思了。他点头,对平王妃投桃报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程大人要完了。

    刘既明望着父亲沉睡的面孔,轻声问王妃,“爹还会醒吗?”

    “当然,”平王妃淡声,“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大业将成,还没有看清奉承自己人的嘴脸,还没有看明白谁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他怎么能不醒?”

    刘既明深深看了平王妃一眼,心中警惕。这个母亲,实在是很可怕的一个人。不动声色地下手,而到现在……刘既明都没有查出蛛丝马迹。

    他一直记得在平州时,平王妃跟自己的约定。可到了戎州,平王遇到的却是刺客。

    刘既明敛目,随便吧。随便平王妃做什么,只要她不加害爹,不加害自己,自己并不打算跟王妃闹开。

    各位大夫依然被请去给平王医治。

    庄老神医也去了一次,回来跟公主汇报,“王爷已经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息,自会醒来。”

    “那就好。”公主放下心。

    庄老神医又皱眉,“公主劝劝王妃吧,王妃恐怕是急糊涂了,根本不听人说什么,她非要看到王爷现在就醒。一个大夫救一天,王爷没醒来,王妃就要把人杖打后送入牢房。医者不是神仙,王妃未免太为难人。”

    公主“呃”一声,娘原来这么关心爹吗?

    她去看平王妃时,发现平王妃面色惨白,身子瘦了一圈,嘴里起了一圈泡,眼眶通红。平王妃这副憔悴的模样,与以前高冷的形象判若两人。

    公主产生羞愧感:她应该是想多了,娘都这样了,一定是很在意爹的。她之前怎么能认为是娘害的爹呢?

    第五日,有个老大夫给出了个昏主意,说古书上有记载,亲人喂肉,或许能救活平王。这纯粹是胡说八道,庄老神医知道后,恨不得啐那个老糊涂一口。怎么能因为平王妃焦急,而胡乱说话呢?医德在哪里?

    古人却是真的很迷信。

    平王妃六神无主下,坚信这个说法的正确性。两个女儿都劝她,她也不理。连刘既明都关心地赶来,试图让平王妃冷静,平王妃反而斥责他们,“你们难道不想早点看到你们爹醒来吗?!”

    这话说的,几个人再不敢多言。

    平王妃切了自己腕上的肉,亲自去煮食,喂平王吃下。

    也不知道是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平王到了醒来的时辰。在吃下肉后一个时辰,平王就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几个儿女,还有神色萧索却眼含泪光的妻子。

    这是自己的家人。

    当自己遇难时,只有他们会陪着自己。

    平王妃舍身割肉的行为,自然有神医们一五一十地说去跟平王邀功。平王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她手腕上的白纱布,感动无比,“辛苦你了。”

    平王妃摇摇头,侧脸时,眼圈隐有发红。

    可谁也不能否认平王妃的功绩。

    在平王昏迷的数日,是平王妃撑着一切。她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最后,更是她救了平王一命。平王妃都能平王的恩人了。

    至于平王醒来之前的纳妾一事,再没有人敢提了。

    还纳什么妾?

    程家都快没了。

    刘既明认为程家和刺客脱不了关系,审问,再审问。重刑下,没几个人受得了。消瘦苍白的小白花程嫣哭到了刘既明跟前,没有用,刘既明要大公无私。

    程嫣被逼得没办法,跟刘既明暗示,只要他肯网开一面,自己愿意做奴做妾,服侍刘既明一辈子。刘既明刚正不阿,冷笑一声,将此事捅了出去。

    轰。

    程大人的脸被打得火热!

    自己的女儿前跟父亲纠缠不清,后转去勾引人家儿子。

    这……他颓然,察觉到自己是被算计,被过河拆桥了。

    为了保住程家的家业,程大人最后撞死在狱中,写书道冤。人一死,刘既明就开始怀柔:哎,程大人太小心了,我也没说是他干的啊。

    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平王醒来的时候,程嫣还跑到他跟前哭泣,却被平王挥手拉了下去。

    牵扯越来越大,能收手就该收手。

    大家认为戎州不祥,平王醒后,大家便建议平王回平州养病。平王确实觉得精力不如以往,常日萎靡。他在平王妃的陪伴下,打算回平州。这边的事,交给了刘既明处理。

    公主等人自然也跟随爹娘一起回去。

    小郡主想起季章,央求姐姐暂时把季章收编到姐姐那里,给自己另派一个侍卫。小郡主仍打算能瞒一时算一时,公主被她缠得烦,点了头。

    期间,小郡主和霍青吵来吵去,闹了好几个轮回。到小郡主回平州的时候,小郡主居然奇迹地跟霍青又和好了。

    大家感叹,“这一对儿,就是天地良配,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分开了。”

    知道内情的公主扯嘴角:“天地良配”的其中一方,小郡主才跟她说,“看到霍青就来气”。

    小郡主才跟霍青演完戏,便高兴地去找季章,通知他一起回平州。

    季章已经能下地,闻言,却对小郡主说,“属下想跟郡主告辞,不再回平州了。”

    “为什么?!”小姑娘大惊失措。

    青年答,“属下已是废人一个,不能再保护郡主,属下不想自己成为累赘负担。请郡主为属下留些尊严,放属下还乡。”

    “你怎么会是废人呢?你可以陪我说话陪我聊天陪我玩啊,”小郡主泪水盈睫,泫然欲泣,“季章,你不要我了么?”

    “咳、咳咳!”季章咳嗽不止,指责地看小姑娘一眼。不要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

    公主早等得不耐烦,走了过来,“你们这是打算十八里相送吗?”

    小郡主呜呜向姐姐告状,公主挑眉看季章。青年比以前,瘦了很多,却一排豁然样。他再次向公主重申自己欲离开的理由,斩钉截铁,大义凛然。

    公主眉头抬得高高的,看看小郡主,再看看季章。她摸下巴,觉得这个事情吧,有点意思。

    秦景旁观许久,公主看出的,他也能看出来。他不光看出来,还想起了季章当日跟他说过的话。

    他的大意说,“若我手下人有谁敢勾引郡主,我定杖杀了他。”

    秦景若有所思地看着季章:这位季侍卫,是打算杖杀自己了吗?
正文 第85章 月下动心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信奉简单粗暴。

    小郡主和季章这点儿破事,在她眼里都不叫事儿,居然能让小姑娘嘤嘤婴半天拿不定主意,拿不下季章。

    季章还真诚严肃地列举理由,说服主子他应该离开。

    他唧唧歪歪半天,公主根本没放在心上——呵呵呵,谁管他在想什么啊?妹妹高兴就好了嘛。

    公主一个手势一个眼神,秦景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季侍卫身后,一抬手,就把人敲晕了。

    “……!”小郡主深吸口气,呆呆看着季章缓缓倒地,她不敢相信。

    “季章!”刘郁静放下自己心中的烦恼,奔过去要抱季章。

    她瞪着秦景半天,反应过来后,回头瞪向公主——你干嘛啊?!

    宜安公主满不在乎地拍拍手,“你不就是想让他跟你走吗?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把人打晕带走不就行了?!你是郡主,他是侍卫,你干嘛还要看他的眼色啊?再说他现在又没有武功,谁都能解决得了他。”

    公主语重心长地教育眨巴着眼的小郡主,拍拍她的肩,“阿静,你是郡主,要有气势一点!”

    这么霸气侧漏的公主让人无言以对!

    秦景在旁看半天,不忍直视地侧目。公主自己歪就算了,这是要把小郡主一起带歪吗?

    好玩的是小郡主居然犹犹豫豫地赞同了公主的歪招,“你说的有点道理呀。”

    公主翘唇,面有得意之色。当然有道理啦,她就是这么搞定秦景的呀。季章还能比秦景更难搞吗?

    不过呢,小郡主和季章的情况,到底不同于公主和秦景。

    公主从头到尾就把秦景当成自己的,我爱他所以我要得到他,我爱他所以他也要爱我,我爱他所以不能忍受他眼里有别人,我爱他所以好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可谁都不能杀他我自己也舍不得……

    小郡主多么的活泼可爱天真善良,她才没有姐姐这么扭曲!

    季章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

    季章是伴随她从懵懂迷糊长大成娇俏佳人的一个人,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她最重要的人生阶段,陪她成长的那个人,既不是公主,也不是她爹娘,而是季章。

    季章是像亲人一样的存在。

    小郡主到现在都记得她见到季章的第一天,那是她又一次被公主姐姐气哭的一天。那时季章还是刚到王府的少年郎,也没有被编到她身边。但那时候,他就陪她玩,给她擦鼻涕,还跟随嚷着“离家出走”的她,两个人一起迷路迷到山沟沟里。回来后,两个人又一起受罚……

    她现在才十五六岁,可占据她生活最重要的那部分,都是季章陪着她的。

    小郡主怎么可能像公主那样,不由分说就把季章敲晕,强行要把他带走呢?

    她舍不得对他那样。

    所以前一刻还答应公主答应得好好的小郡主,下一刻就眼巴巴守到了季章的马车中,被公主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公主鄙夷小郡主,骂她“没出息”。

    季章睁开眼,迎面小郡主忐忑不安的表情。他的后脑勺还有痛,之前霍青造成的伤势到现在也没有好。眼下伤上加伤,他头晕眼花,神思涣散,几乎看不清小郡主。

    不需要看清,小郡主扑上来拉住他的手,他就知道是谁了,“季章!不是我打晕的你!是秦景打的!是大姊让秦景打的,不关我的事!”

    宜安公主。

    季章嘴角微抽,想起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宜安公主是郡主的姐姐,他不好评价。不过秦景这种毫无原则的行为……他深深鄙视。

    季章没有说话。

    小郡主呜呜咽咽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诉苦了,“季章,你不要走好不好?霍青那么欺负我,我都没有报仇呢,你甘心走吗?你走后,霍青再欺负我怎么办?你不保护我,别人让我伤心了,怎么办?”

    季章眼有苦意,他轻声,“属下已是废人,无法再守护郡主。郡主总要习惯一个人,从属下这里开始习惯,也不错。”

    “我才不要习惯!”小郡主瞪起眼,一下子就有了怒火。

    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在想办法把季章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好不容易碰上爹要争皇位这么好的机会,她才有借口留下季章。结果季章说走就走……她决不允许!

    季章眼低垂,下敛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小郡主。他怎么能不走?就算现在不走,王爷王妃知道后,他一个不能用武的人,也是要离开的。现在走,总比到时候被人赶走,有些尊严。

    在醒来后知道自己不能用武,要休养三五年,他心里难道不难过吗?

    他年龄比小郡主大,想法比小郡主成熟。在得知自己身体状况的第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守护小郡主了。

    心口被刺尖锐划破,鲜血淋淋,呼吸初困。

    他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小郡主。

    “而且你是因为我受的伤,你这么走了,是让我下半辈子都不安心吗?你是要我愧疚死吗?季章,你不能走!”小郡主不知道季章心头的惆怅涩意,还在努力说服季章。

    季章温柔地看着小姑娘绞尽脑汁地想留下他,她一会儿说自己这边人手安排不方便,一会儿说爹娘都在忙顾不上自己,一会儿还说要季章亲眼看到自己对霍青的报复……

    小姑娘说得口干舌燥,季章都不表态。

    她着急焦躁,抓着青年的手。季章也看着她,有些苦恼。同时,他心也有暖意:郡主是他的第一任主子,他永不忘她。

    小郡主百般无奈,实在没办法,泪水在眼中转啊转,最后抽抽鼻子,直接哇哇大哭。

    “郡主!”季侍卫被小郡主的说哭就哭吓到了,他一脸惊恐。

    嗡一下,哭声起,季章耳朵被炸得直轰,好半天都听不到声音。

    小郡主平时还顾着自己贵女的风范,哭都要哭得优雅。可她真伤心到极点后,那哭声,分明可以用“鬼哭狼嚎”来形容。

    她哭得忒难听!表情也太扭曲!

    肃着脸的季侍卫脸一下子全黑:他最怕小郡主哭了!从小就怕!那哭声绕梁三日,每次都把他弄得耳鸣阵阵。走出十几里,都还隐约觉得耳边有哭声。

    季章左右为难,认真地给小郡主擦眼泪,哄她不要哭了。

    一会儿,马车停下,车壁就重重敲了好几下。拉开车门,宜安公主冷着脸,手里提一把宝剑,呼啦一挥,摇摇晃晃地打向马车里头。季章眼皮直跳,幸好秦景还算反应快,抓住了公主的手,没让她乱挥舞这种危险刀具。

    宜安公主拿剑敲着车壁,斥责季章,“你看她哭得多难听!你不知道管管吗?再哭下去,拿剑抹脖子好了,一点出息都没有……”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小郡主哭得更惨了。

    “你吵得我头疼!”公主嘴脸恶劣,声音扬高,恶姐姐的形象她扮演得很熟练,“再吵把你赶下马车!”

    小郡主愈发伤心了,谁让她连点自由权都没有?之前为了在爹娘眼皮下偷偷带着季章,她甜甜蜜蜜地挽着公主的手臂,说要跟姐姐一起走。姐姐是公主,她自己有车队仪仗。现在自己在她手里,连坐个马车都被威胁……她太可怜了!

    小郡主扑在季章怀中呜咽,季侍卫也觉得公主太不讲理。郡主不就哭一哭嘛,虽然哭声难听了点,但居然提把剑就来威胁人了……对了她的剑哪来的?

    季章看向秦景。

    秦景面无表情,腰间悬着空了的剑鞘。

    季章恍然,无语凝噎:秦景在面对公主时,照单全收,全无条件,毫无原则!乃侍卫的耻辱!

    一通闹腾,公主威胁着再鬼哭狼嚎就把小郡主赶下马车,小郡主抽抽搭搭道“季章都要走,被赶下马车就赶下马车,我要和季章一起走”……季章扶住小郡主肩头,“属下不走了!”

    小郡主的哭声戛然而止,眼中一泡热泪,紧张地盯着季章。

    她不哭了,季章耳边还嗡嗡嗡的,仿若听到她的哭声。好在,季章早已习惯这个。他平平道,“属下安排好侍卫替换,养好伤再走,可以吧?”

    小郡主忽视他仍想走的那个意愿,连连高兴地点一下头,再点头,一连次点了许多下。她望着季章,扶着小脸嘿嘿傻笑。季章看她笑得这么呆,也禁不住软下面孔,找帕子给她擦脸。

    公主也松口气:魔音入耳终于消停了!

    取得暂时的和解,皆大欢喜。

    马车悠悠回往平州。

    平王把大业交到了儿子刘既明手中,在平王妃的陪伴下,回平州休养身体。一路上,平王妃对他细心照顾,嘘寒问暖。平王拉着王妃的手,叹息,“人往往经一场生离死别,才知谁是真心待自己啊。”

    “是啊。”平王妃勾嘴角,点头认同。

    不是这一遭,她如何对平王彻底死心呢?

    呵呵呵,这个老东西,想动摇自己的地位,看这个教训,多有趣儿!

    平王妃无甚表情地从平王手中扯回了自己的手,又从侍女手中端过药,一口口喂给平王。平王感动无比,深情地看着王妃。王妃冷然,对他抬头一笑。

    那笑容阴冷冷的……

    平王默默侧头:王妃这种毛骨悚然的笑,他一看多年,每次看都有心惊胆战之感,总觉得自己的枕边人会时刻提起匕首宰了他……嗯,这一定是他的错觉!

    他们都老夫老妻的了,这一次平王妃还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再不敢随便伤王妃的心了。

    经过生死一事,平王的心结也看淡了许多。

    他主动跟平王妃说,“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等我过几年瘾,把那位置传给大郎,就好好陪着你。一辈子就咱们两个,也挺好的。”

    平王妃慢悠悠道,“是吗?”

    她心里有没有信他,只有自己知道。老东西自己悔悟了,就让她也忘记那些事?平王妃偏偏记仇得很,她记他一辈子。

    这是第一次,她给他一个教训。若有下次,她就真毁了他的大业,让他后悔不及。

    平王妃看着平王英俊的面孔,默默疑惑,年纪都大了,眼角都有皱纹了,居然还能吸引那些小姑娘?她是不是也该多出门走走,吸引些少年儿郎,跟平王一起来个平分秋色啊?

    此时,平王根本不知道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王妃已经因他而心灰意冷。她最不愿使手段到自己的亲人身上,可她到底对平王用了手段。

    平王若知道让自己感动得不得了的王妃心里在想什么,恐怕得又吐血,又伤心。伤透了的心想弥补?哪有那么简单的道理。

    不过,他也不必失落。

    总有一辈子时间,让他们互相看下去。不到死,谁知道故事会怎样呢?

    回到平州后,在公主一日日往跟前晃了许久后,平王妃才像是突然想起来般,跟平王提了公主和秦景的婚事。

    公主泪眼汪汪地看着王妃娘亲:她就喜欢娘的一言九鼎!当时答应她让她嫁秦景,这时候也没反悔!

    平王妃自然不会反对,在她经了平王这场深重的打击后,对身份地位什么的,都看淡了。那么有本事,那么有野心,如平王,对妻子又如何?夫妻之间,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身份地位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了,感情还是很重要的。

    平王妃之所以没有立刻提婚事,是她先要让人去彻底调查秦景。之前她也查过秦景,不过那是出于拆散公主和秦景的目的。现在她是要促成这门亲事,调查的方向,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调查结果让她很欣慰:秦景确实把她那个女儿疼到了骨子里。

    宜安那种任性无理的脾气,说摘星星就不要月亮的坏毛病,她作为娘,都时常火冒三丈,要收拾这个女儿。而秦景居然很少生气!他最生气的时候,都只是不想跟公主说话、不想见到公主而已。

    平王妃跟公主谈后,公主连连点头,满眼粉红,“对啊对啊,秦景特别好特别好!娘啊,你别看他不说话,他其实……”

    巴拉巴拉巴拉。

    提起秦景,公主多话得让人烦。

    平王妃凉凉道,“我把你扫地出门,一个子儿都不给你,你也要嫁秦景吗?”

    “要啊要啊!”公主坚定极了,“秦景会养活我的!”

    “你那么铺张浪费,他能养活的了你?”

    “反正他肯定不会让我委屈的!”公主坚定道。

    平王妃还能说什么?准吧。

    谁想她跟平王提了,平王居然有些犹豫,“宜安啊……这秦景也没啥本事吧……”

    平王那点心思,平王妃怎么能不了解?他就是给公主挑了好几个满意人选,都有助于自己的大业。现在公主居然还选一个对他没啥帮助的驸马,平王就有点挣扎了。

    平王妃顿时好气又好笑,她丈夫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宜安说了,要让秦景入伍,让秦景建功立业,帮你打天下。你当初可是说过,秦景武功很高的。”

    平王还是迟疑,不太想点头。但是他又疼公主,舍不得女儿伤心。最后左右为难,一脸求助地看向平王妃。

    平王妃对他真是无话可说了,这个不着调的人,她觉得跟他生气都掉价。“不然这样,等秦景挣得第一份军功后,再让宜安出嫁?现在先定亲吧。”

    再不定,宜安的嘴得撅到天上去。

    平王转眼一想,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虽然一般情况下,定亲后就肯定要婚娶。不过事急从权,到时候总有办法圆过来的。

    平王妃瞥他一眼,不想理这个人:宜安这次定亲,肯定是一点意外都不能出了!她绝对不可能让女儿连续嫁两次,都嫁不成。

    只是她到底也对秦景心有存疑,军功一事,也用来考验考验秦景的本事。

    宜安公主要和秦景定亲了!

    公主又兴奋又伤心!

    兴奋的是这一世,她和秦景在十五岁时相逢,今年都快十九岁了,她跟秦景定亲,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伤心的是,爹娘说了,一定亲,秦景就要入伍去了,她就见不到秦景了。

    难过之心与日俱增,是这么强烈,让她都快进行不下去定亲。看到秦景的脸,就好想哭。

    在被告知公主因太伤心而病了后,看着定亲单子算账目的平王妃冷笑一声,“随她作,不理她。”公主这种行为,在平王妃眼里就是有病!她才懒得惯女儿的矫情。

    她不惯,有人惯。

    秦景陪公主养病,被公主提各种得寸进尺的要求,他能满足的,都一一满足。

    公主和秦景甜甜蜜蜜着,檀娘盯着自己的记录单子发呆。算来算去,等公主和秦景成亲的时候,最快,公主也十九岁了。

    公主近来病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以前晚上总睡不着,现在却能一觉睡到天亮。

    这不是因为她身体好了,而是诅咒开始发挥作用了。

    说不定哪一天,她睡着后,再也不会醒来。

    檀娘默默在纸上勾画:没想到前世的自己,真的成功把公主和陈公子的性命连到了一起。现在怎么办?

    陈公子之前不是还说要把他自己的命续给公主吗?现在,陈公子在哪里?他还记得自己的话吗?如果陈公子不愿意了,自己要怎么解决这事?

    千里之外的邺京,新府南明王府中,南明王陈昭休养在家,看着新送来的各种折子和情报。

    在朝廷眼中,平王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可就是这样大逆不道的人,从前年反叛开始,竟然到现在都没被压下去。现在四成的江山落入了平王手中,朝廷这边高冷的文臣诸人终于急了,终于不再忙着遵古制、习古礼、修古典,而是把吝啬的目光投放到了前边的战场上。

    然后每天,一群大臣们就在朝上吵来吵去。大家分成两派,一方主和,一方主战。

    和的一方说,平王不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吗?皇帝赶紧把那几个蹦哒的最厉害的臣子砍了,跟平王和好。大家是叔侄,喝两杯酒,谈谈旧情,山又高来水又深,大家还是一家人。

    战的一方说,平王都造反了,怎么能还想着对方服软?简直是白日做梦。

    新皇性格有两面性:他本性暴戾,想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但他做皇子的时候,这方天性被皇帝批评来批评去,打压来强扭去,到后来,硬生生扭转成温和迂腐。只有他像个孔夫子一样天天之乎者也,他父皇才放心他。

    所以新皇就两个方法都采用:打仗?打!求和?也商量着!

    陈昭初初投靠新皇的时候,就一针见血指出过新皇性格的软弱处,说他不能这样。新皇恼羞成怒,觉得陈昭是自己父皇的臣子,又不是自己的,明明之前投靠了平王,回来后自己肯接纳就算了,他还敢冲自己指手画脚?

    新皇要打压南明王这种锐气!

    陈昭一哂:呵,和前世一样嘛。

    陈昭主动站在了主战一方,但也不做出头鸟,每天应付两句。但他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朝廷抱有乐观的想法,他一直在收集着前线和平州那边的情报。这些情报皇帝也该看,但皇帝认为天佑我朝,根本不会败!每天依旧歌舞升平,讨论自己的古礼该怎么复。

    这日黄昏,陈昭又一次读着平州那边传来的情况,却愣了许久。他僵直着身子,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过。

    白鸾歌为他送糕点,敲门进屋后,也看到了那情报。陈昭对白鸾歌是真的不错,她不踩他的底线,他就满足她一切要求。她想知道朝廷之事,陈昭也没有拒绝过。

    “宜安公主要和秦景成亲了啊,”白鸾歌喃声,她偷偷观察表哥的脸色,小声问,“表哥,你要去吗?”

    陈昭嘴角扯动,似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手撑着额,神情萎顿,面色几分难看,但又平静至极。

    也许是因为早有这种预感,事情扑过来时,除了让他喘不过气,并没有让他接受不了。

    他垮着肩,再次感觉活着真累啊。

    “表哥?”白鸾歌推了推陈昭的肩,他一动不动。

    好半晌,陈昭抬起了头,盯着情报。上面不仅有公主和秦景定亲的消息,还有秦景要入伍的消息。

    陈昭漫声,“郁离,我曾说过要送你一份大礼。这礼,我现在就送给你,为你庆贺你的……新婚。”

    “表哥不去看公主吗?”白鸾歌以为,表哥不会这么放过公主。表哥怎么能忍受公主忘了自己呢?她虽然心里不舒服,可她确实很了解表哥。

    变得阴沉的表哥,那也是她表哥。可谁又说,这不是陈昭的本性呢?喜欢一个人,就什么时候都喜欢他,哪怕他变得面目全非。

    陈昭手敲着桌面,微笑,“我不必去,她看到我这份大礼,必然会记得我。”

    陈昭起身,唤属下进来,又吩咐白鸾歌,“我要进宫一趟,你自己在府上待着,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向我请示。”

    白鸾歌点头,怔怔地看着表哥玉树临风的背影。她靠在门边看他,心里苦顿,也说不清现在,自己和表哥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心慕他,他又心慕公主。

    可那又怎样?

    留在表哥身边的,是她,而不是公主。

    她选了这条艰苦的路,一次次地受伤,却也固执地不肯回头。

    这一年的新年,各有各的过法。

    公主和秦景在院子里看完烟火,她突想起要去看看小郡主。自回了平州,刘郁静只见过霍青一次,照样的吵来吵去,最后又和好。她一次次和霍青拿季章那件事来吵,每次不愉快,都要拿出来说一说。霍青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生气。争执就是这样爆发的。

    霍青问她,“你是不是一辈子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我已经向你道过歉!阿静,你以前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

    小郡主:“那恭喜你提前看清了我的本质。我就是要一直揪着这件事!”

    “他只是你的侍卫!你不觉得你太在意他了吗?是不是你嫁给我,还要把他带过来?”

    “你不敢面对他啊?心虚啊?你不要瞧不起季章是侍卫,你自己不也是靠我爹吗?我就跟你说了,季章是我的人,你动了他,我就不会高兴!”

    “……我们还是彼此冷静一下吧。”

    因为霍青和小郡主的争吵,平王夫妻也知道了小女儿的事。平王不以为然,霍青身世确实有些难办,但其实也没什么大碍。男人嘛,都看重功名。霍青现在只是怀疑自己的身世,但等他既得利益越得越多,他还舍得放手吗?古往今来,多的是皇帝杀了臣子的家人,臣子照样忠心耿耿的案例。

    平王妃更关心女儿的感情问题,她也得知了是季章说破小郡主和霍青的事。

    怎么又是侍卫?

    平王妃皱了皱眉。

    她看着气鼓鼓跟自己抱怨霍青不是的小郡主,试探问,“你是不是很在意季章?”

    小郡主悚然一惊。

    她看娘的眼神不对,手掐进肉里,警惕道,“人家救了我一次,为了我还重伤,好几年都不能用武呢。娘,我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不该为季章抱不平吗?”

    “哦,”平王妃点点头,身子前倾,“仅仅是这个原因?你没有别的想法?”

    小郡主凛然道,“绝对没有!”

    她不是傻子,已经看明白娘的试探意思。娘是怕她跟姐姐一样,跟自己的侍卫不清不楚。娘虽然答应了姐姐和秦景的婚事,也说什么身份地位不重要……可看吧,她还是心里别扭的。

    这个小女儿比较单纯,平王妃试了几句,放下心。还好还好,小女儿现在只是为季章抱不平,并没有跟季章产生什么私情。

    但平王妃仍要问,“那我调走季章,你也没关系吧?”

    小郡主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很重要,娘对自己的事情,和对姐姐,完全采取不同的态度。娘怕姐姐身体差受不住,从来不敢狠下心处理公主和秦景的事。娘却从来不怕自己受不住!自己一个回答不妥,季章的命就没了!

    小郡主小声道,“季章是我救命恩人,他现在还受着重伤,娘你不能狠心地把人这就赶走啊。”

    “我不赶他走,他是你救命恩人,他的伤情,府上自然会帮他养着。只是他不能呆你左右了,你得换个贴身侍卫。”

    小郡主心沉入谷,难过十分。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季章走?

    她就不能留下季章吗?

    可为了季章的性命,她却只能点头,“这个季章也在安排……娘他真对我很好,你不要欺负他!”

    平王妃诧异地扬扬眉,季章居然已经在安排小女儿身边的侍卫了吗?平王妃满意点头:不愧是她当初专为小女儿选出的侍卫,如此知分寸守本分,没有像秦景那样……

    为此,平王妃专门接见了季章。小郡主稀里糊涂,自己的事情都没闹清楚。季章却比小郡主大那么多,该懂的早懂了。平王妃要试探一下季章的态度:她最怕因为秦景的原因,府上这些侍卫的心思全都活络开来,认为自己可以上主。小郡主现在明显对季章有心愧之感,季章若利用小郡主的这种心态勾引小郡主……平王妃绝不留这个人!

    试探的结果,让平王妃很满意。

    季侍卫安分守己,逻辑清楚地汇报情况。他把自己手下的侍卫性格武功特点之类的,做成了册子给平王妃。并秉着自己的职责,为王妃提了意见,建议小郡主选谁做贴身侍卫比较好。

    平王妃观这个青年的眉目:眼睛很正,一心为小郡主好,并没有别样心思。

    平王妃觉得自己真是被公主给吓得草木皆兵了。

    她接受了季章的建议,选了一个叫“韩硕”的侍卫,重新派到了小郡主身边。平王妃又关心问起季章的伤势,表示他是因为小郡主受的伤,府上绝对不会委屈了他。

    “郡主之前为属下求过公主,公主已经为属下安排了去除,去公主的庄子上做看守之事,方便属下养伤。”

    平王妃“哦”一声,没什么要补充的了。还行,隔开了小郡主和季章。季章去公主手下,正好。公主那里人手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季章的去处,就这样被安排好。

    他走的时候,小郡主泪眼婆娑,把他送出了好远。

    等人看不到影子了,小郡主低头,擦去脸上泪,面容变得肃冷:总有一天,她要让季章重新回来!

    十六是小郡主的生辰,小郡主才过完了自己的及笄礼没两年,常年的生辰,并不会大过,只自己在小院子庆一番而已。公主想着妹妹这个年应该过得很寂寞。爹娘有自己的玩法,季章走了两个月,小郡主一直闷闷不乐,除了可劲儿折磨霍青,她也没有别的娱乐。

    公主决定和秦景去看看妹妹,陪妹妹吃碗长寿命也好哇。

    她甚至大度道,“要是阿静太无聊,就让她陪我们一起玩吧。不过秦景你可不能爱上她哦。”

    公主赶到小郡主院落的时候,听到里屋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语速飞快,声调上扬,很明显心情并不如她以为的那么低落。

    公主进屋,小郡主着雪色杏花缠枝斗篷,回过脸,明珠熠熠,满室华亮。她笑道,“大姊,我正要出门呢,你要和我一起吗?”

    “你去哪儿?”公主好奇问。

    小郡主嘴角上翘,开怀之意掩都掩不住,“季章邀我出门,说送我生辰贺礼!我当然要去!”

    哟,难怪小丫头这么好心情呢。

    季侍卫常日不联系小郡主,一联系就是这么个大招。

    给小郡主过生辰?霍青记得吗?

    公主欣然愿往,她很好奇季章能送妹妹什么贺礼。

    同时间,她眼睛不停扫向秦景,“侍卫大人,你每年有送过我什么吗?”

    “……”秦景只为公主下了一碗面,没把公主给气哭。

    秦景头疼,因为这事,他被公主翻白眼翻了好久。其实并不是他不记挂公主的生辰,而是公主什么都不缺,他自己的俸禄又在之前被公主花了个干净,身上并没有什么余钱。

    秦景知道,自己让公主失望了,他选择闭口不言。

    季章能给小郡主送什么礼?

    季章性格那么刻板严苛,秦景不以为然。

    他这个不以为然,却让他吃了一惊,还让他又被公主念了许久。

    进了庄,公主和小郡主从马车上下来,小郡主兴奋地跑向早等在车前的季侍卫。她拉着季章的手就说个不停,“你的身体有没有好些啊?现在头还晕吗?我上次给你的药你还有吗?没有的话……”

    “你的药不是从我这里顺走的吗?”宜安公主破坏气氛,凉声打断小郡主的诉旧情。

    小郡主瞪姐姐一眼——还是这么讨厌!

    季章不言语,为小郡主戴好兜帽,她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季章看着小姑娘的眉目出神,心有恍惚:只隔了两三个月没见,她就变得这样好看。

    季章在前面领路,带两位主子去用餐。两位主子却不急,公主等着看季章给妹妹准备的贺礼,要季章拿出来。小郡主不高兴,“那是给我准备的,你可以不凑热闹吗?!”

    “不可以!”公主道,“季章吃我的用我的,我得看看他能准备什么贺礼,是不是又占了我什么资源。”

    “……”小郡主了然看秦景一眼,偷笑,“你是嫉妒吧,哈哈?”

    那礼物,是很拿得出手的,并没有让小郡主在公主面前丢脸——

    从院门到主屋的几十步,铺着一条小路。那路幽静微蓝,在月色下发着幽幽若若的光。月色低俯,清辉与路面幽光交相辉映,流光斑斓潋滟,夺人眼目。

    站在院门外看着,就禁不住让人屏住呼吸。那蓝光太美,像梦中一样,心都一下跟着凉润,眼睛也舍不得眨。

    几人都呆呆地看着,仿若惊着这道美梦。

    季章率先走了上去,回头看向小郡主。他面容冷峻,眉目严整,看着特别不好说话。但这一刻,俊朗的青年站在小路上,回头望向小郡主,眉眼在幽光和月光中浮动,让他的不苟言笑也变得温和许多。

    他看着小郡主说,“属下用萤石,亲自为郡主铺的路。这是属下送给郡主的生辰贺礼。”

    他没有问她喜不喜欢,他知道她肯定喜欢。

    这个小姑娘,他陪着她一起长大,他对她的喜好了然于心,他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什么意思。

    他还知道自己陪着她的时日不多,早想着送她一份大礼。

    他以前总是没机会,现在闲下来了,铺着这条路,就想着:大约这是他能为郡主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他目光温润若雨露,看着仰着小脸的小郡主。

    晚径沿月急,春衣逐吹轻。

    小郡主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看进他黑沉沉的目光中。他的面上有流光流动,他的眼睛里有她。

    在这一刻,啪嗒一声,小郡主听到心花开放的声音。

    她听到那花开的声音,听到那花从枝杈上落下,微微地穿越宇宙八荒,在飘落,轻轻的,飘落到她的心湖中央。

    灵台空明,神静八荒……她只能看到他。

    她盯着他,一眨不眨。

    后来,小郡主跟公主说——

    “那个时候,我忽然下了决定,我要季章!”

    “我要他的人,也要他的心。我要他属于我!必须属于我!”
正文 第86章 驸马奇丑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韩硕原以为,自己被季大哥寄予厚望,提拔上去做郡主的贴身侍卫,肯定能做出番成绩。韩硕雄心壮志被点燃,感觉自己有了出头之日,明天就可以升官发财走向人生巅峰……

    事实上,他发现他想多了。

    韩硕身为侍卫这么多年,都没有这段时间郁闷。

    小郡主不需要他贴身保护,时时给他派任务。而且这任务吧,还是给季大哥传信。一两封就算了,小郡主恨不得隔一个时辰派他给季大哥送一封信。

    韩硕变成了小郡主和季章之间的信使,他欲哭无泪。

    他送信送得烦,好在季大哥英明神武,把他叫过去,思索片刻后问他,“郡主怎么了?”

    “……”韩硕一口水想喷出来。小郡主怎么了?他也想知道啊!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来问季章吗?小郡主写信的人,是季章啊。

    季章是很严肃地问韩硕这个问题,他收了小郡主一大堆信,全是“我今天被娘骂了”“街上有个谁挺有意思的我跟你讲啊”之类的废话。浪费纸张之余,季章疑心郡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韩硕将季章的话传到,小郡主就又坐着马车来找季章,专门解释自己写信的原因,“我和霍青又吵了架,为了爹的大事,我还不能跟他闹得太僵。我身边又没有可说道的人……季章,你也觉得我烦吗?”

    她凝着目,虽楚楚地垂着头看上去很可怜,余光却一直瞅着季章。她看到季章脸色的变化,放松、心疼、暗恨、苦涩……季章一定已经为她脑补出了一个悲惨的故事!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

    果然,她那个总是严肃过头的季侍卫,特意为她柔和了面部表情,尽量用和气的语气跟她说话,好像怕挑起了她哪根敏锐的神经一样,“郡主如果心里不痛快,随时可以给属下写信,属下一直在这里。”

    “季章,你真好!”小郡主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破涕为笑,跳起来扑入他怀里抱了抱他。

    季章只是微僵硬了一下,又放松身体配合小姑娘:哦小郡主在难过呢,现在是感动于自己的体贴才激动地抱一下,她那么天真无邪,懂什么啊。霍青那样对她,自己还要说她“不合规矩”,给她雪上加霜,那郡主得多难过啊……起码现在不能说。

    但是呢,肯定要找个机会跟郡主说一说。她都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再高兴也不能随便抱一个男人啊。幸亏是他,不会说出去。若换别的人,那郡主的闺誉还要不要啊?

    季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小郡主悄悄欣赏着季章那副表情,明明很为难、想一把推开她,可碍于怕她伤心的原因,青年硬逼着自己适应,还在她抬头时,冲她僵硬地笑了一笑。

    小郡主默默扭头,抬袖掩去自己嘴边淘气的笑:季章真是太善良了,太好玩了。

    可是,也不能就一直写写信吧?除了能跟季章保持联系,还有什么用?

    在那晚后,小郡主跑去问公主。她特意拿了小本子,准备记录姐姐的金玉良言。记了一半,小郡主就黑着脸走了。

    因为公主听明白她的问题后,敲着桌子一副尾巴快翘到天上的样子,“缠着他,拖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不要什么你就消灭什么,给他最好的待遇,腐蚀他的心……”

    “你这是养小白脸吧?!”小郡主叫道,“我问的是怎么拿下季章,不是问你怎么养男,宠!”

    “有什么区别?把男,宠养成自己的男人就好了啊。”公主洋洋得意,越说越嘚瑟,“把他的一切命脉篡到自己手里,先把他和女人都隔离开,就你一个。然后睡了他,让他负责!要还不行,就考虑下药!”

    “下药?”小郡主多纯洁啊,眨巴着眼,拿小本本记录,“下什么药?”

    “就是苗疆那种情蛊之类的东西啊,让他爱上你。要不让人把他蒙起来打一顿,专对着脑袋,说不定他就失忆了,你再告诉他你们是一对爱人……这多好啊,都不用前戏,直接搞定!”公主说得欣然向往,大有自己亲自动手的架势。

    秦景端来公主的药,站在门帘后,脚步顿住,将里头公主的话听得忒清楚。

    “你、你不怕没让人失忆,把人给打成傻子了啊?”小郡主声音放低,“你这样是不对的!”

    公主双手在胸前交叠,悠然神往道,“打成傻子,那不更好吗?他就永远不能变心了,彻底成为你一个人的。多好啊!感情的最高境界!”

    “呵呵呵。”小郡主终于发觉她来问公主要建议,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公主这种有病的脑子,能给她想出正常人的主意来吗?

    她诚心问,“大姊,你说实话,当初你是不是打算这么对秦景来着?你没有实现你后面的设想,你心里是不是很遗憾?”

    公主正要回答,猛看到窗外隐约的人影。她立即欲盖弥彰道,“你不要污蔑我,我从来没有那么可怕的想法,我可善良正直了呢。”

    “……”小郡主疑惑地看着她,直到扭头看到秦侍卫进门,她才恍然大悟。

    秦景几乎是乐着进了屋,想来公主是看到他,才临时改了口风。公主时刻想让自己在秦景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成为他的朱砂痣白月光。秦景忍笑,公主什么德行,他早就知道了。

    小郡主走后,公主仍忐忑地看着秦景,怕秦景问起他刚才的话。因为心里飘虚,连跟秦景惯有的矫情都不敢了。秦景喂她喝完药,起身时还被公主拖住,他茫然中,被公主挑着下巴热情索吻。

    秦景挑眉:这是在封他的口吗?

    公主自和秦景甜蜜,小郡主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制定针对季章的计划。她倒是考虑过和季章发生点什么,不过一试探季章的口风,小郡主就烦恼得抓头发。

    小郡主跟季章讲自己看的各种才子佳人的话本,专挑小姐侍卫那种类型的。

    她从韩硕口里得到季章的回话,“季大哥让我不要给郡主挑那种不学好的杂书,说会移人心志,还说我再敢帮郡主买这样的书,他就向王妃建议调走我。”

    韩硕颇为心酸,苦着脸求小郡主,“那话本是郡主您自己从公主那里顺来的,和属下无关啊。郡主您不能这样不讲道理,属下的仕途还得靠您呢。”

    小郡主白他一眼,又跑去给季章写信了。中心思想是,我在想办法跟霍青一拍两散,再找郡马的事,作为我最信任的人,你对我有什么建议么?

    季章建议她多等两年。

    小郡主快把字从纸上抠下来:多等两年是什么意思?

    她催啊催,强迫一次又一次,季侍卫才委婉道,“郡主还小,听王爷王妃的安排便好。”

    晴天霹雳,当头炸下来!

    季章说她还小!

    他说她是个小孩子!

    他嫌弃她长不大!

    小郡主恍恍惚惚,觉得向季章求爱的路好是遥远:原来在季章心中,她还是一个小妹妹。

    这这这怎么行!

    她已经长大了,她该懂的都懂了,她前凸后翘身材极好……季章居然看不到!

    必须扭转季章对她的既定印象!

    小郡主狠狠记下这个极为重要的信息,又去套季章的话。问他想不想娶妻,有没有什么心爱之人。小郡主伸着脖子等着两天后,认命地接受季章不理她的现实。

    于是她又问他,如果她爱上一个侍卫该怎么办?

    小郡主没想到季章的反应那么大!

    她还等着他的信呢,季章表示要见她。小郡主万分雀跃,将自己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出门的时候,全身上下光亮华美,闪瞎人眼。

    小郡主要惊艳季章一番。

    季章却没注意郡主的精心装扮,他满心焦虑,思索着该怎么让郡主打消那个可怕的念头。当他收到郡主的话时,真是大脑空白,天崩地裂,山河崩塌。

    怒火升起,第一个想法就是,谁这样大胆,敢勾引郡主?!

    若他知道,决不轻饶!

    他把郡主身边的侍卫全都过滤一番,因为自己不在郡主身边,而深为无力。他心里将韩硕问候了无数遍,自己做郡主贴身侍卫的时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过;韩硕一调过去,郡主春心萌动就算了,居然和自己的侍卫看对眼了!

    这怎么行!

    季章又气又急,又深恨自己眼下状况。他若是在府上,若是在郡主身边……可他到底不在。

    他又想跟郡主谈,要压下自己心里的烦躁,了解郡主的想法,努力说服她,将她一点点掰回去。

    季章又想了几遍,稍微镇定了些:问题应该不大,郡主一向和他亲密,什么都跟他分享。她应该是一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倾向,就向自己倾诉了。自己一定来得及挽回郡主……

    “郡主,王妃派给你的侍卫,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他们各有心思,你不能听人一面之词就相信他们的话。他们……”

    刘郁静闷闷不乐地听季章教育了她一下午,唯一的幸运,大概是能见到季章?

    她不高兴道,“你是说不会有人喜欢我啊?喜欢我的全都是利用我的?”

    季章顿了顿,他真有心给郡主造成这样的错误认知。没有他在郡主身边,他总担心郡主被骗。他心里沉沉,想着霍青……那时他也跟郡主说过霍青不可靠,郡主照样忽视。

    季章没回答,小姑娘也不奢望他这个回答。

    她好奇地看着季章,“如果我真的喜欢一个侍卫,你怎么办啊?”

    季章沉着脸,“是哪个人?这样的人心思不正,就该杖杀,万不能留人。郡主告诉属下,属下一定……”

    “是我喜欢他,不是他喜欢我啊。”小姑娘叫起来。

    “那一定是那个侍卫不守本分,勾着郡主学坏!”季章下结论,又安慰小郡主,“这不是郡主你的错,是那个人不好……”

    “你才不好呢!”小郡主气得跳起,反应过来后又急声,“不对你很好!是是……我怎么跟你说不通啊!”

    她气得抱胸,扭头不想看季章。季章好言哄她,等郡主消气后,还试图从郡主口里探听是谁。小郡主看季章冷厉的神情,好像知道是谁后,那个人就别想活了。

    小郡主举例子,“你看秦景和我大姊就很好啊。”

    “……”提起秦景和公主那对,季章就牙疼。他表情变得古怪,大概心里瞧不上这种不合规矩的,又不好说出来。

    小郡主败给他了,此路不通,她明白了。若她真的跟季章说爱上他,他说不定为了让她学好,会一头撞死在她面前,以明志。

    公主还建议她睡了季章呢,说不得季章脑子一根筋,察觉自己亵渎郡主后,直接就抹脖子了。

    那就是催命符嘛!

    小郡主忧伤:为什么季章不像秦侍卫那样好说话呢?

    她总觉得秦景为人太淡,跟谁都不深交,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现在却觉得这种性格真好!因为比较淡漠,心里对条条规矩并不太在意,所以就很好勾搭。像季章这种……郡主决定回去继续做计划。

    到她走的时候,季章还在试图从郡主口中知道那个大胆的侍卫是谁。

    小郡主只能承认没有这个人,她就是随口说说,季章这才半信半疑。

    在小郡主和季章纠缠的时候,秦景终于要离开了。

    五月的时候,宜安公主咬着帕子、红着眼给秦景送行。

    她为秦景准备了两大马车行李,让人直翻白眼。

    把人送出院子,秦景转身,袖子被公主扯着不肯放。众目睽睽下,秦侍卫红着耳根,强作镇定道,“公主!”

    “为什么你不能带我一起走呢?”公主突发奇想,“要不我女扮男装吧?”

    “……”秦景无言。

    公主撇嘴角,“你好没心没肺!我哭了好几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还笑我!”

    没错,某天当公主哭得干呕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拍着自己背的秦景眼里有笑。有什么好笑的?他这么狼心狗肺!公主当即不再伤心,跟秦景大打一架,把秦景的脸给划破,还不给药,让侍卫大人硬是几天不出门,陪足了她。

    秦景不是没有离别之愁啊,只是再多的离别之愁,在公主的“充沛感情”下,都不够看。他都没感怀几下,就被公主逗得忍俊不禁。

    她一会儿说要是自己是拇指姑娘就好了,跳进他怀里跟他一起走;一会儿又嫌弃他出身差,没有托生到名门大家中;一会儿说做恶梦他死了,檀娘说他不宜当兵……秦景被公主的奇思妙想弄得一头黑线。

    自从他入伍的事敲定板砖,宜安公主就每天变着法子想留他。

    秦景都怀疑她会不会给自己下迷药,会不会让人困住自己……

    “别哭了,”秦景拿帕子给公主擦泪,“我很快回来。”

    “哪里快了!”公主愈加悲从中来。

    秦景不知道,她却知道,她爹的这场谋反,要四五年时间呢!秦景起码要离开她两年!两年!

    公主头晕眼花,感觉前景一片黯淡。

    “秦侍卫,还不走吗?”终于,前头有等得不耐烦的来催,被公主一眼瞪回去。

    公主道,“喊什么?在本公主面前,也是你能开得了口的吗?拖下去杖打,五十鞭!我就不信……”

    “阿离!”秦景的语气略重,她太胡闹了。

    宜安公主泪眼汪汪,瞥见他不赞同的神色,只好算了。躲过一劫的小厮感激地看秦侍卫一眼,默默缩到了人群后争做小透明。

    公主的手下人头皮开始发麻:从这一刻,就可以预感到,秦侍卫一走,大家都得重新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了。没有秦侍卫当挡箭牌,没有秦侍卫约束公主,公主的无法无天嚣张霸道无人压抑……大家苦矣!

    公主本来打算把人送到院门口,可舍不得,于是又送到府门。公主依然嘤嘤婴不放手,好吧,这次送到城门下。城门下公主还是拉着秦景试图留下他,于是又送了两里……

    两里再两里,宜安公主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入伍的青年小伙子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得那个叫心惊胆战。谁不知道公主华丽的马车就跟在他们后面?听说公主是为未来驸马送行呢。众人兴奋四顾:谁啊?未来驸马是谁啊?

    秦景答应了公主一系列不平等条件,好不容易能摆脱掉公主入了队伍,便听得大家都在讨论宜安公主的驸马。大家把那位神秘的驸马说得玄乎,秦景听了半天:大概是出于嫉妒之心,公主的未来驸马被描绘成一个长相奇丑猥琐言行粗莽的鲁男子。

    又有人疑惑了,“那公主怎么看得上?”

    有人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听说是那个莽汉救了公主的性命,公主以身相许!”说完一脸遗憾又感叹,“咱怎么没有这种好运气啊!”

    大家一脸“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惋惜之情,四处看着找那个面容奇丑的驸马,想狠狠唾弃他一番。

    这些糙汉子闲来无事,找不到别的谈资,就拿那位驸马说了一路。到后来,还有多才多艺的人编各种儿歌唱公主和驸马,无一不是对驸马的唏嘘和嘲讽,对公主的惋惜和仰慕。

    秦景就这么听了一路。

    得亏他心性强大,顶着压力,硬扛了一路,还没有被气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呃,大家把驸马传成那样,也许真的有这样险恶的用心?

    秦景出了一头汗:人心太脏了。

    夜里枕天地而睡,大家三三两两分开,还有人拿这事跟秦景套近乎,“也不知道那位驸马到底是谁啊?在哪里?”

    秦景没吭气。

    他被人推推,“你这人别这么闷啊,说说话。那个驸马……”

    秦景手拿着一根树枝勾着火堆,淡淡道,“我就是。”

    几人反应了半天,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哈哈哈,秦小哥你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我还说公主是我表妹呢……”

    “我真是。”秦景面无表情。

    回答他的是一阵更大的笑声。

    秦景无奈,不再说话了。

    过一会儿人笑够了,还跟他说,“秦小哥啊,你说人和人的察觉咋那么大呢。就拿你来说吧,这几天相处长了大家都能看出来,你有些本事,长得那什么……小白脸,就是女人们喜欢的那种长相!秦小哥别生气,咱这是夸你呢!可你说你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公主的驸马居然长得那么丑,哎!”

    秦景默默将他们望着。

    他表情太静,让人渐觉得有什么压上心头,难以喘气,再想也没什么好笑的,便讪讪地闭了嘴。大家心想,秦小哥开不起玩笑啊。

    秦景头疼的是,为什么是大家对宜安公主的未来驸马那么好奇?

    赶了一路,这话资都没有淡下去的意思。到了军营,连刘既明都私下来见他,盯着他瞅了许久,秀朗的面上笑意浮现,“听说秦侍卫生的牛头马面,三岁小孩见了都要大哭?公主许给你,是倒了十八辈子大霉?”

    “……”秦景脸黑的能滴出水。

    刘既明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拍了拍他肩,大笑着出门了。他要把这个流言宣传下去,让大家都知道……

    宜安公主当然是不知道秦景现在的压力的,她每天就盼着写信。府上的信使原本紧挨着平王,现在都搬到了公主的地盘上。公主天天写洋洋洒洒的信,催信使发信。她还挑剔信使速度慢,没有秦景的回信……

    平王妃把公主叫过去训了一顿,“秦景是去从军,不是走亲戚!宜安,你给我消停一点!”

    公主不理娘,她要写信!不写信,她就要疯啦。

    因为也许是不敢跟娘说自己思慕季章,小郡主天天来跟公主交流心得体会。小姑娘见天的痴痴对着季章流口水,还拉着她一道……公主把小郡主赶走,不许她上门:烦死了!天天能看到心上人了不起啊!

    公主安慰自己,“没关系,秦景心里是有我的,他每天能收到我的信。我能跟他鸿雁传书,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人家说相见不如不见,距离产生美,每天看着迟早要腻歪。秦景走得好,走得太是时候了,写信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呜呜呜,我编不下去了!我的秦景!我要我的侍卫大人!呜呜呜我要去哭一哭!”

    锦兰好笑地看公主埋在床褥间哭泣,摇摇头,拿公主没办法。

    说实话,公主那一封封厚厚的信,真给了秦景无上压力。他的直接上司霍青,看他的眼神就十分奇怪。当秦景刚到军营后五天,收取信件的时候,别人一封薄薄家书,秦景一箱厚厚的书信。力图低调的秦景,成为众人的焦点。

    跟他同营的小兵张大嘴,“秦小哥,你家里有多少亲戚啊?给你写了这么多信?”

    秦景脸红,他怎么跟人说,这全是公主一个人写的?

    秦景坐下开始拆信,拆了几封,他捂着脸,笑意收也收不住,看公主的信实在是一件乐事。

    公主那一封信顶别人十封信的厚度,秦景一开始以为她身边出了什么大事,要跟他写这么多内容,还紧张了一下。等他看到内容,他的心一下子就放松。

    公主通篇信,就是想他想他好想他……

    一开始公主是借诗词来想念他,后来是写赋,写骈文……到后来估计她写得烦了,直接就是大白话“好想你啊”,直白得跟没读过书的村妇似的。

    她除了想他,爱他,想亲他,想抱他以外,就没有别的话说了吗?

    秦景翻着信,继续笑:唔,还真没有。

    大概在公主心里,一切琐事都不重要,给他写信,只用写思念之情就够了。

    一个营帐里的士兵们有的看家书看得泪眼婆娑,有的不识字在等人念,大家都发现秦小哥那张冰块脸,居然边看信边笑。

    大家的眼花了一下:秦小哥平时不笑时就已经很勾人了,这一笑,哎幸好这是军营,唯一一个女人还是个大将军。

    不过秦小哥笑成这样,这是在看情人的信吧?

    心里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

    秦景大方承认,“还没过门。”

    那就是说即将过门啊!

    一群还没娶到老婆的男人问秦景,“你未来娘子漂亮不?”

    秦景点头。

    男人们眼睛发亮,“那你能说说她为啥看上你不?”大家耳朵竖起来,等着听秦景的娶妻经验。

    秦景想了半天,迟疑道,“我生得好?”因为一直到现在,公主都经常看着他发呆,眼冒绿光。公主那种能把他看出一个洞来的热辣辣目光,曾经让秦景一度苦恼。

    “……”秦侍卫杀人不见血,众人胸口中箭,想一起杀了秦景!

    有眼尖的发现秦景还在低头看信,他速度极快,跟大家说话的功夫,所有的信都看完了。有人惊道,“一箱子家书!秦小哥你都看完了?!”

    提起这个,秦景又想笑。他看得快,是因为公主根本没写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除了无病呻吟还是无病呻吟,他通常是扫一眼,一页就看完了……不过,秦景仍然把信都收好,妥善保存。

    公主在写过信后,就翘首以盼秦景的回信。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总等不到秦景的信,便怀疑秦景是不是出了意外。有一天晚上,平王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哭哭啼啼的大女儿吵醒。

    公主拉着平王哭丧着脸,说得煞有其事,“我做梦梦见秦景被大批兵马围住,逃生不能。爹你不知道,我和秦景有感应,我突然觉得心口好疼,肯定是他出事了……爹我觉得我身子更差了,我离不开秦景,你去把他叫回来吧!”

    公主说什么围困的时候,平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以为女儿和秦景有什么小情人间的感应。等公主说让他把秦景叫回来,而不是“救回来”,他才明白女儿又在胡扯了。目的,就是为了把秦景弄回来!

    最后,是平王妃阴着脸把女儿给提走,“宜安!你再不听话,我就不让你嫁秦景了!”

    公主捂着脸绝望道,“不嫁就不嫁,我连人都见不到,嫁什么嫁啊?我要出家,我不要活了,我……”

    “……”平王妃被公主给气得牙痒,她就作吧!平王妃忽然间很期待秦景不要公主、不想娶公主、公主痛哭流涕的时候……她才有这种想法就赶紧压下去:太罪恶了,宜安是她女儿,她怎么能向着秦景,埋汰自家女儿呢?

    平王妃也开始怀念秦景,当秦景在时,公主的作是只冲着秦景一个人;当秦景不在后,公主的发病就是发散型的,逮着谁是谁……难怪平王妃觉得女儿最近两年乖了许多,原来不是因为女儿乖了,而是有秦景镇着公主。

    咦,这样一想,秦景真的挺不错的啊。

    公主用自己的作,让平王妃对秦景产生了好感,这也是极为不容易的。

    公主在作来作去后,终于等到了秦景的信。她盯着信奉,不敢相信地左右翻看,始终难以想象自己给秦景写了那么多信,秦景一封薄薄的信就打发了她。

    等她沮丧地接受事实后,看到信的内容后,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主想念秦景那么多遍,秦景就回她一个“属下亦然”。公主发现这四个字和之后的字迹笔墨不一样,她猜,秦景该是写完这四个字就没话写了,但因为了解她,又不会真的回她这么四个字。于是秦景憋了几天,才把后面的信件内容给憋出来。

    后面的信件内容那个叫无聊,今天将领训话啊,明天队中有人打架啊,后天要执行任务啊。大约秦景是真的没话说,凑不够字数,他把将军的训话都写了上去……

    公主托着腮帮,看着信笑,想象秦景那副为难的样子。

    长夜豆大明火,秦景就着那点儿光,提着笔苦恼她的心该怎么回。他话不多,也不像她一样读书多有各种词句凑字数;他还脸皮薄,说不来露骨的情话;公主走前还跟他约定,他必须多写,不能三言两语打发。

    秦侍卫定然是夜夜为难,发愁了好久才写出这么一封信,估计把他那点儿有限的词汇量全都榨干了……

    想到秦侍卫冷着张无表情的脸,在思索她的心该怎么回……

    公主捂脸,好喜欢好喜欢!

    她抱着秦景的信亲几口,舍不得放手。来找公主玩儿的大嫂张氏和小郡主,毫无意外地欣赏到公主那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

    小郡主抑郁:情投意合真好啊。

    哪像她,季章那根木头总不开窍。她明示暗示,他都听不懂。她天天去找他,就是为了培养感情啊。季章却认为她是受了情伤,找他去疗伤……小郡主只好将计就计,心里却吐血三升。

    现在看到公主和秦景明明不在一起,公主还笑得这么开心,小郡主更加烦了。她把公主曾经的意见往心里放了放,是不是该逼一逼季章啊?

    “天气好一些,公主出门参加赏花宴吗?”张氏邀请公主出门交际。

    公主拒绝,“我要给秦景写信,没空出门。”

    “你有什么可写的?”小郡主讥笑她,“你每天连门都不出,什么事都没有,哪有那么多内容可写?”

    她本意是奚落公主,谁知却被公主听出了另一次意思,公主拍案而起,“你提醒我了,我该出门跟你们一起提取材料!这样写信才有内容可夸啊!”

    “……”刘郁静哑口无言,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跟秦景通了这么几次信,公主把秦景有限的那点儿才学榨了干净。公主还有一箩筐情话情诗写给秦景,秦景除了军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半句情话也憋不出来。在公主写信骂了他回信越来越短越来越无聊后,秦景问她,能不能换个话题?

    换个话题?

    公主拄着下巴,唔,有点意思啊。

    若秦景知道公主这个“换话题”会换到什么方向,他一定穿越时空到那个时候的自己跟前,把自己一掌劈晕过去!

    下一次,秦景收到公主的信,公主就又变得诗情画意开了。她写一些酸不拉几的话夸他,“明珠将于瓦砾”“无微痕半暇”“通体流畅”“瘦不露骨”……秦景越看越不对劲,细细琢磨着,脸轰的一下通红,猛地盖上信纸站起。

    公公公主她写淫话给他!调戏他!

    军营里全是汉子,不打仗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女人,丰乳肥臀啊生有异香啊,怎么香艳怎么来。秦景清心寡欲,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当别的男人讨论女人讨论得口干舌燥、彻夜难眠时,秦景一直很冷清。

    可此夜,在公主这封信送到后,秦侍卫心跳加速如擂鼓,脸红如赤,血液倒流,再也睡不着。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时,他又想起公主笑盈盈的模样。

    她面容娇俏,趴在他身上看着他,眼睛如秋水濛濛。她伸手褪去身上衣裳,一层又一层,丰腴的玉峰、细软的腰肢、弯曲的长腿。她向他埋下身子,将手伸向他……

    秦景一头汗水,僵坐起,喘着气再无法入睡。他察觉到身下黏腻,更加羞惭。秦景呆坐半天,叹口气。

    “阿离……”他轻喃一声,又禁不住笑。

    她可真是他的克星。

    秦景不重欲,他自己知道。之前并没有出现这种意外,一则他习武,多余的精力借武功发挥掉;二则他本性淡,没有想女人想到这种地步。现在,他却因为思念公主而出了这样的意外……

    秦景瞅着自己起立的下身,无奈起身,决定去练会儿剑,过两个时辰,他还要执行任务呢。

    至于公主这次信要怎么回,且容他回来后,再慢慢想。

    公主眼巴巴地等着秦景的信,这一次比上次还久。她心痒得不得了,想知道秦景的反应。一想到他窘迫的样子,她就特别开心。想到他满心都要融化,还在参加宴席呢,公主都咬着唇笑。

    那几句话,秦景的脸估计得烧红。

    等她身体好一些,就仿着话本写一则黄色小故事给他,也要他交换军营里的荤段子。不是说军营里的男人们很喜欢说这些吗?她非要秦景写给他看!他不写,她就也不给他写信了!

    “大姊,你不要笑得一脸淫,荡好不好?”宴席上与公主同坐的小郡主真是受不了公主。

    公主白她,正要伶牙俐齿说小郡主几句。她耳朵动了动,听到大嫂她们在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朝廷那边屡战屡败后,换了新监军。这新监军送粮草上战场后,被皇帝封了个军师跟着军队,因为他的缘故,朝廷都连胜了两场战。”

    “谁这么厉害?”大嫂张氏好奇问,毕竟她以前也是邺京贵女,对圈子里厉害的人物都有耳闻。

    知情的妇人答,“是南明王,年纪轻轻,很了不起呢。”

    然后一堆不知情的开始请知情的说南明王是谁。

    平州离邺京的圈子远,公主和陈昭那点儿陈年旧事在平王府刻意的压制下,平州这边竟没人知道。只有张氏小郡主她们,在听到“南明王”后,回头看向公主。

    宜安公主呆了片刻,陈昭?他要干什么?

    公主再听了几句,那个知情的有意无意炫耀自己的本事,说起了那几场陈昭胜了的战事……

    公主往后靠了靠,手扶着椅柄。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知道陈昭这是在做什么,也就只有她了。

    他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那个人、那个人……他不让她忘他。
正文 第87章 婚事取消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那是宜安公主前世的事。

    那时她父亲刚反叛,宜安公主初与陈世子反目,与陈世子针锋相对。宜安公主在那时候还是满身戾气,锋芒毕露。

    有一日午后,两人争执时,由家事上升为国事,一样的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便以棋代兵,各执一子,议论输赢。陈昭执子为朝廷,公主为她父亲。

    公主才学胸襟都有,但论用兵论打仗,她不如陈昭。她之所以能和陈世子不相上下,乃是陈世子相让缘故。只因那时候,两人虽初初反目,但尚没有走到之后决裂的一步。陈昭与她下棋不是为赢她,而是为说服她。

    从午时到子时,陈世子步步为营,将她赢了一次又一次。公主夏衫被冷汗浸湿,定定地看着对面温润的青年。她那时想着,幸亏不是陈昭带兵,不然她父亲怎么可能赢得那么容易?

    公主心里恨陈昭薄情寡义,但这人的本事,她从来不敢小看。她唯恐陈昭将此策献给皇帝对付她父亲,便在下棋时,一直努力记着他的攻略。

    “纵横交替,大摆尾,杂术……”青年微笑看她。

    若他的布局能完美实现,定能封死她父亲。

    可惜的是,那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闲谈,陈昭一直未将他的战术思想献给皇帝。这自然有种种政治原因在,比如君臣之间的信任问题,君上的过分自信,南明世子的妻子居然是平王的女儿……公主那时只认为,是陈昭对她留情,所以不赶尽杀绝。

    后来皇帝输了,她爹赢了。公主冷冷地想,不知道陈昭可曾后悔。

    前世的陈昭有没有后悔,公主无从得知。这一世的陈昭,将那日下午的对策,付诸实际……

    年代久远,旁人可能记不住,但宜安公主一直自得于自己的过目不忘之能。她知道自己能记住,陈昭曾是她最亲密的人,他也知道她能记住。

    当他实现那步棋的时候,何尝不是在隔空跟她打招呼呢?

    宜安公主仿若能看到夏日树荫下,习风吹拂,面白如玉的青年支颌而坐,缓缓抬起头。他目若点墨,幽深无底,拨了拨棋盘,棋子清润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雅致无双的青年温声笑,“郁离,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虽一心要和我相离,我却总是护着你的。”

    他是护着她的。

    公主恨他绝情,却也不得不承认,陈昭一直在护着她。若不是他,也许在她父亲反叛的那一刻,她就被皇帝赐死了。

    他最后杀她,是因为他已经护不住她,不能护她。

    他是护着她的。

    就连现在,他将这步棋落下,那也不是为了打败她爹,而是让她知道他的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知道陈昭的步步为营为哪般,只有宜安公主。

    若公主看不到,一直不知道他的布置——那也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陈昭已经把把柄送给她了,她仍不知道把握,那也不能怪陈昭。

    别人叛国要三五部署,思前想后,偷偷摸摸,陈昭光明正大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就把消息送了出来……他不做间谍,真是可惜了。

    公主心思沉重,涩意涌现。陈昭,陈昭……她已经把这个人忘了好久,有一天,他突然冒出来,就给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为什么选这个时候?

    公主心一动,因为秦景!

    秦景从军赚军功,公主不相信陈昭没本事获得这个情报。秦景独自拼杀,那要拿命去换,很是艰难。但若提前知道朝廷那边的部署,想赢,是何等容易。

    公主想嫁给秦景,但她爹娘得秦景挣了军功,才给他们两个办婚事。

    所以陈昭就让他们能早成亲,满足她的心愿。

    她好像听到他淡声,“郁离,你要的,我便都给你。”

    公主贝齿咬唇,指甲掐肉,垂着扇睫,坐得僵直,而她的心神从冰水淌从烈火滚,堪堪艰涩。

    张氏因怀着孕,坐久了便不舒服。小郡主察言观色,扶大嫂起来走动。她手不小心碰到公主,惊讶地缩了缩眸。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水渍潮润。

    姐姐在哭?

    “你怎么了?”小郡主弯腰看她。

    公主眨掉眼中水雾,推开了小妹妹凑过来的脸。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不就是这点儿小事嘛,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陈昭这个人,从来是彼此不饶恕。

    他过不了自己那关,便也不让她过。

    她感动于他挂心自己,现在突然想起,陈昭哪里是挂心?他是让她记得,她欠他。她和秦景,都欠他。就算她和秦景成亲,两人和乐,也得记得,在这之前,有陈昭相助。

    若是换做一个稍有骨气的、宁愿玉石俱焚的女子,若是公主还是之前的她,她现在定然唾弃陈昭,绝不用陈昭的相助。

    她恨不得和陈昭一起死!哪里会用他相帮?!

    但是公主已经变了。

    她不是前世的宜安公主,她也不再一想起陈昭就头痛欲裂心怀仇恨……她现在当然没有对陈昭释怀,但也只差一点点。

    在当日陈昭将她变回前世的她,当她再一次选择跟秦景走后,公主对陈昭的心结,就在解开了。

    所以,她会用陈昭递过来的枕头。

    欠就欠!她从来不怕欠陈昭的!大不了以后想办法还他的情。

    重要的是侍卫大人!重要的是公主自己和秦景的婚事有了一丝光明!

    公主兴高采烈地告别宴席,回去准备跟秦景写信。她信都写好了,又踟蹰,给自己找借口:这么重要的信,怎么能和之前那些信混为一谈呢?这信里情报极为重要,几乎可以提前葬送朝廷,就这么让信差送走,也太随便了吧?

    “万一我里面有生僻字,秦景不认识呢?这信不能给别人随便看的!”

    “万一他一根筋,把信给别人看了怎么办?那我要怎么解释我知道朝廷动向啊?”

    “万一秦景嫌我总写信看得好烦,还没什么实质内容,把我的信直接给扔了呢?”

    “万一送信的信差中途吃东西给噎着喝水给呛着,命太苦给死了呢?”

    “万一……”

    公主的奇葩想象力,在这种时候,极为活跃,天马行空地给秦景那方增加了无数莫须有的灾难。然后她愉快敲板定砖,“本公主要自己送信!”

    一想到自己从天而降,出现在秦景面前,秦景的表情,公主想大笑。他肯定惊呆了,还掩饰不住心里的欢喜。说不定他一激动,就答应她跟她打野,战呢?说不定他一不留神,就把自己死都不说的秘密跟她讲了呢?

    公主兴奋得难以自持。

    她即刻梳洗,去找爹娘报备。平王夫妇这段时间,日日被宜安公主以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相扰,话题从“我要秦景”到“你们把秦景还给我”,两夫妻听得耳朵生茧。

    这日下午,平王舔着脸想喝一杯平王妃煮的茶,在王妃这里蹲了一下午,侍女通报公主来时,他头就开始疼。不光是他,平王妃持着摇扇的手也抖了一抖。

    “爹娘,我有重要事情跟秦景说,我要去找他!”人未到,话已近。

    平王妃面无表情地冲平王伸手,“两锭金。”

    平王心痛地把钱两给了,回头跟女儿抱怨,“宜安,你怎么都不长进一点?!”

    原是两夫妻在打赌,看宜安今天会不会找他们,又为什么找他们。平王妃认为是秦景,平王则认为他女儿不会每天就这么一个理由……

    平王妃现在就在凉凉说了,“她那颗榆木脑袋,每天就被秦景给塞满了吧?”

    宜安公主对平王妃的嘲讽充耳不闻,跑过去挽住他爹手臂,跟平王耳边叽叽咕咕说悄悄话。平王妃早就对此习惯,大女儿和丈夫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和她就没有。

    平王眼亮,“你说的是真的?”

    “爹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意外啊?”

    平王眯眼笑,“陈昭那个人,嘿嘿。”

    平王准了公主的出行,他怕妻子不同意,还想帮公主跟平王妃求求情。平王妃已经挥着手道,“走吧走吧,你走了,我还能清静会儿。宜安,你天天让我头疼!”

    公主皱皱鼻子,认为她才没有错。若她不整天来吵吵娘,娘不言不语纹丝不动,离成仙就不远了。以前娘还为爹上心,现在她冷眼看着,娘根本不在意爹。

    公主如愿以偿地离开平州,去奔向心上人的怀抱。她走之前还问小郡主,要不要跟霍青去培养培养感情。小郡主一脸吞苍蝇的恶心表情,扭头不想理姐姐。

    小郡主不高兴,公主就高兴了。

    公主得意地告别。

    然后吧,她这个人,每次在特嘚瑟的时候,都会遭受一下重击。这次亦然。

    公主走到半路上,便病倒了。她听到前线战事不断,有输有赢。偶尔也能听到秦景的名字,据说他杀了谁谁谁,提高我军战气……公主多想亲眼看到啊!无奈她病得可严重了。

    等她病好后,赶到城下,听到军队正在拔营准备赶往下一城,顿时如遭雷击。这是还没见着面,还没温存下,人家又要走了啊?

    “我要见我大哥!”公主脸色难看。

    “大公子前日就走了……”

    “那、那霍青呢?”公主好半天才想起一个认识的人。

    “霍将军昨天也走了啊。”

    “那秦景呢?!”

    “……”这下对方挠着头,不知道这是谁了。

    公主气哭,想让手下把这些人都抓过来,让她狠狠揍一顿消消火。

    有机灵的凑上来,“先行军行程紧走得快,公主追不上。但大部分军队昨晚才开始拔营,公主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呢?”

    公主一听,不再想法子惩治这些人,带着自己的人马追了出去。

    等公主一走,留守官员擦着额上冷汗,“公主也太难说话了,你没看她刚才那表情!好像大家一个说得不好,就要被统统抓去坐牢。”

    “赶紧写信通知军队,说公主追去了吧。再让公主失望,她真发起火,大家都难做人。”

    “有道理!”

    刘既明没有和军队在一起,他身份重要,行踪当然不能张扬,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所以守城的人,信送到的是几个将军手里。几个将军左右看信,迷糊问,“宜安公主追来干什么?”

    大家想起曾经跟宜安公主打的那次交道,对宜安公主的印象有好有坏。

    徐丹凤抱着胸,“完了!这个骄纵的公主又想办法找咱们麻烦了!”

    “说不定她是来找我的呢,”有将军沾沾自喜道,“上次我跟公主说话,公主还冲我笑了。你们说,她是不是……”

    “老魏你能别恶心人不?就你那样儿?!”

    在说说笑笑中,霍青退了出去。别人不知道宜安公主为了谁,他知道。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霍青没有让人知道秦景就是那位神秘的驸马。秦景是他的直系部下,升迁调动都要经过他的手。虽然刘既明说了公主要求照顾秦景的要求,却被霍青驳了回去,“我的军中,从来不收这种关系户。”

    刘既明笑,“随你。”

    也许是因为秦景和公主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刘既明的打招呼,霍青对秦景的印象并不太好。他一言未发,等着军营教会秦景什么是军人,绝不是他以为的杀两个人就行。

    霍青对秦景的偏见,很快打消。

    这个人低调,存在感极低,若不是知道他在,一扫而去,很难发现他。但行军作战时,骁勇无比,根本没有从军新人各种稚嫩的症状。

    他面容秀气,看着斯文,杀起来人,却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霍青曾见过秦景站在血泊中出神,那场围城战,打了两天两夜,破城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秦景身上也沾了血迹,他就在黎明下,靠着城门发着呆。

    霍青第一次想跟自己这个手下打个招呼,“你在想什么?”他顺着秦景的目光,看着白骨嶙峋,血流成河。秦景该不是不忍心吧?

    一将功成万骨枯,霍青心中微黯。

    “家书。”秦景淡道。

    “什么?”霍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刚杀过人,站在满地血中,想什么?!

    “我在想给公主的书信该怎么写。”

    “……呵呵。”这个人根本没把战事放在心上,霍青瞬间没了跟秦景聊天的兴趣。

    现在,宜安公主赶来,除了找秦景,还能找谁?

    霍青将公主到来的事,通知了秦景。秦景站在他面前,目光幽沉,一言不发。军中有军令,他不能罔顾军令,听到公主来的消息,就去见公主……

    “明天晚上要到冀州,你得在那之前赶回来。”霍青对他道。

    秦景有些惊讶看他,霍青表情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秦景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出去后,徐丹凤进来,问霍青,“你还挺有人情味啊?”

    霍青没理会。

    徐丹凤微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给郡主一个面子是不是?哎哟,公主和郡主是姊妹,怎么公主来看秦景,郡主一句话都不带给你呢?”

    霍青刷的起身,吓了徐丹凤一跳。他冷声,“若不是你,她怎会疑我?!”

    徐丹凤回以笑,“你心里没有鬼,她怎会疑你?”

    两人剑拔弩张,目中都有火光在跳跃。良久,徐丹凤幽声,“郡主是那么好尚的?我早说过,我们才是一类人,都是从血泊里爬上来的。你在这里拿命拼,她满心是她的情情爱爱,你们根本不适合。”

    霍青僵直着身子,敛眉沉目,唇线硬朗,一言不发。徐丹凤看着他,突地凑上去,吻向他唇瓣,“霍青……”

    帐中很快传来打斗声,听得外面小兵面面相觑。

    天下了雨,公主的车驾行在山路上,走得极度不稳。一开始是小雨,后来是大雨,公主的马车陷进了泥坑,大家不得不请公主先下来。

    锦兰撑着伞,陪公主站在路边,看侍卫们推马车。

    斜风细雨,公主的金丝裙裾沾了泥水,让公主恼怒不已。

    她心情很是糟糕,烟雨茫茫,前后无路,她被困在这里,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破马车,走一段,就要栽进泥里,她就得下马车,看人推车……

    公主恼道,“这地方归谁管?不知道把山路修一修吗?”

    也怪她自己,本来走得是官道,她嫌太慢,就要求抄近道。结果赶上这破天气……公主自怨自艾,她的命真苦!

    更苦的在后面。

    在又行了一程后,马车又出了问题。这次是马匹踩中了山中猎人布下的陷阱,掉进了提前挖好的泥洞里。要不是侍卫们反应快把公主救出来,公主得跟着马车一起翻下去。

    “你们怎么赶的马车?!”公主气得身子颤抖。

    “雨大,看不清路……”车夫们知道公主气得不轻,跪地求饶。

    公主杀了他们的心都有!

    锦兰颤颤道,“不然公主坐婢子们的马车吧?”

    公主怒瞪她,“那我这次是不是就直接摔下悬崖,死无全尸了啊?”

    一众侍女和侍卫们一起跪下,“公主!”公主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公主低着头抹眼泪,她抬头看路,雨大如豆,山路难行,进退维谷。她被卡在这里不上不下,她还能见到秦景吗?

    等她从山路上下去,那恐怕得离军队更远了吧?

    那边又要开始打仗了,她还怎么过去?

    她这一路,注定要无功而返吗?

    她伤心着呢,忽听到马蹄声踏踏,她也不抬头,不让自己的人让路。本公主心情烦着呢,挡我者死!

    公主太难过,连侍卫们的惊声都没有听到。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熟悉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她因气恼而抛下的兜帽被人戴在她头上,锦兰斜了的伞也重新替她挡住风雨。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青年撑着伞,低着头看她。

    他的眉毛粗密,却不粗犷,反而有山清水远的清淡。

    他的鼻梁挺翘,极为立体,像他的人一样刚正不阿。

    再是他的唇,也许是沾了雨水,显得水润,弧形很漂亮。

    他的身形也好,宽肩窄腰,站姿从来都是直挺如树,不带一丝敷衍。

    他像她的一场梦,梦了快二十年。

    然后梦醒后一睁眼,他还在。

    公主呆傻地看着他。

    秦景道,“属下明晚之前要赶回去,没有时间。公主,我们能边走边说吗?”

    公主心算能力强,她知道军队驻扎的下一站在哪里。默默在心里算了遍,就一惊:那时间是挺紧的。

    按照正常的速度,秦景找到她,能跟她歇一晚,第二天就要走。只有这样,才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回军营。

    这只是正常情况下。

    现在情况分明不正常——因为,下雨了,路不好走,秦景的时间更紧。

    “还说什么啊?”公主垂头丧气,把青年重重往外一推,“哪有时间说话?我知道我倒霉,运气不好,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能见到你一面,我已经很满意,不奢望其他了。”

    她把自己准备的信一股脑扔给秦景,“这是我找你的目的,你回去看吧。走吧走吧!我要在这里等我的马车修好!”

    因为接连的不顺,公主心情极为不好,同时也怨着秦景。就记得听上面的命令,赶时间!那去赶好了!反正她已经这样了,就算更可怜一点也没关系吧!反正也没人疼她,呜呜呜……

    她背身时,被青年从后抱住。

    公主踢他,“干什么?放开!信都给你了,我和你没话说!”

    “属下想跟公主说话。”秦景低声。

    她回眼看他,青年全身湿透,手里的伞却完全地偏向她。他目光恳切又焦虑,看着她哀求——不要作了,陪陪我,跟我说说话吧。

    不要走,我舍不得你走。

    公主眨着眼,泪水雨水沾着眼睫,她没吭气。她却又紧紧靠着他,抱住了他脖颈。

    听到他的呼吸,闻到他的气息,摸得到他,碰得到他,公主又哪里真舍得让他走?

    “呀!”她叫一声,因为身子突地腾空,天地旋转。

    她被放置在马前,秦景也骑上来,从后拥住她。公主回头看他,秦景脸上的水落在她面上,他轻声,“边走边说,好不好?”

    公主道,“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同意。”

    秦景低头亲她。

    “……!”一众侍女侍从齐齐抽气,年轻的姑娘们赶紧红着脸背过身:秦侍卫也太放得开了吧?

    秦景如愿带走了公主,公主的侍卫们一部分留在后面修马车,一部分远远地调在后面跟随。秦景和公主共乘一骑,走得极缓。

    风声雨声,包围着他们。

    外面是一个极大的世界,秦景的怀抱又是另一方世界。外面的世界再怎样也和她无关,他的世界,那才是她的。

    公主抱着秦景的腰,听着他在自己头顶的呼吸,也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早就不哭了,正嘴角噙笑呢。

    她走的不是官道,为什么能碰上秦景?

    因为秦景也急着见她,他走得也不是官道。

    他想多和她呆一会儿,连骑马的那点儿时间都不想放过。所以他带着她往军营的方向慢悠悠晃,当然不是为了去军营,而是时间能充裕点。

    他虽然没说,可他也是想她的啊!

    公主觉得自己这封信送对了:就算是陈昭,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早点嫁给秦景,即便是陈昭的好心,她也愿意接受!

    “公主冷不冷?”头顶传来青年的声音。

    “你抱我我就不冷。”

    她被抱得紧了些。

    “公主的腿疼吗?”秦景又问她,指的是她腿跟细嫩肌肤有没有被磨破。

    “你帮我揉揉啊。”

    秦景的手真的伸向了她腿跟。

    她仰脸看他,他低眼看着她。一个目光清亮,一个目色黑幽。一个扬着唇,一个紧着唇。

    公主噗嗤笑。

    两人在马上相抱着,亲了起来。

    放开了缰绳,任马随意走。马上的两个人亲得忘情,管它天南地北呢,先亲了再说!

    秦景还说要争取时间呢!

    结果因为他一时激荡,放马随意跑了会儿。等他回过神后,只知道还在山上晃,却不知道这是到了哪里。面对公主赤,裸,裸的取笑,秦景脸微红。

    他把公主抱下马,又怕山路漆黑、路况滑腻,弄湿了她的裙裾,就把她抱在怀里走。那马儿?先扔着吧。

    公主拍他,“我自己走吧,你明天还要赶路,不要太累了。”

    秦景摇头,他想抱一抱她。

    公主咬着唇笑,勾着他的脖颈,跟他说,“我胖了呢,你发现没?”

    秦景心想,她这么轻,哪里有一点重量?提一把剑,都摇摇晃晃的。他猜公主可能是和别的姑娘家一样,注重身材。其实秦景多希望她身上长点儿肉,她身体不好,胖一些他才放心。

    可是方才见公主的第一眼,秦景就发现她的脸又瘦了,下巴也尖了一圈。面容雪白,衬得眸子更大更亮。她一定是又病了一场。

    秦景诚实摇头,表示她没胖,不要学别的姑娘那样不敢吃。

    公主恼了一阵,怎么会呢?

    她抓着秦景的手往上拉,“我真的有胖!”

    秦景忙把她放下地,顺着她的力道手抬起,他万没想到,公主将他的手放在了她挺,翘的胸脯上。秦景手僵硬,动都不敢动。那团雪白的肉随着公主的呼吸在跳动,“有没有觉得大了?我专门找大嫂要的方子,说天天抹那种药,可以长大的。”

    秦景望着她,呼吸一点点乱起。

    公主问他,“真的有变大吧?”

    那团高,耸的玉雪,在他手掌见微颤,灼烫他的手。他的心也跟着烧起来,雨还在下着,他只觉得热,口干舌燥,火烧四野……公主还催着问,他含糊应一声。

    确实,大了。

    公主便高兴地退开了,秦景的手掌一下子脱离那团玉,峰,他微怅然,有些失望。公主得意地跟他炫耀,“你在军中赚军功,我也没闲着呢!秦景,等我们成亲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你大吃一惊!”

    “我现在在跟大嫂学着保养,女儿家的胸啦皮肤啦,还有腿跟啦花心啦……”公主真是一点忌讳都没有,说这些就跟说“我今天吃了饭”一样自然。

    秦景心中焦躁,跟在她后面。他想拉她的手,想抱一抱她。心有万般痒,那种只给他摸一下的感觉……勾起了他的火,她却又不负责。

    他又想起他那几晚做的春,梦,更加难以忍受……

    公主自个儿说得高兴,跟没看见秦侍卫僵硬的表情一样。她催秦景,“我们晚上睡哪儿?”

    睡?

    秦景有了丝动力,回过神。他主动带路,想找个山洞。只要有地方睡觉,以公主的无底线和喜欢挑,逗他的习惯来看,他肯定能如愿以偿……

    秦景太小看公主了。

    宜安公主手支着下巴,笑得一脸坏蛋。

    找到山洞了,烧好篝火了,甚至连湿衣服都被秦景用内力帮忙晒干了。公主打个哈欠,靠着山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双膝笑一下,“睡吧,明早见,侍卫大人!”

    “……”秦景哑然,木傻傻看着她。

    她闭着眼,洞中火光在她娇艳的面容上浮动。她唇角微翘,显然心情不错。秦景在她身边蹲了半天,痴痴地看着她。

    他呼吸时快时慢,额上渗了汗,感觉已经难受得不得……

    秦景伸手,想碰她,又犹豫。公主都说要睡了,他还为自己而打扰她……他手顿在半空中,终于叹口气,垂了下来。秦景背过身,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两只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向着他的小腹而去,向着下面的挺立而去。她准确地握住了,秦景呼吸瞬间停顿。

    “公、公主!”秦景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公主头靠着他僵直汗湿的背,手下拨弄,听着他呼吸乱成一片,公主惊讶道,“秦侍卫,你也有反应啊,我还以为你是和尚呢。”

    她说完,手就缩了回去。

    秦景的心从温水柔润中,一下子被重新丢到了火山里烧烤。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公主冷了脸,淡声,“放开,我要睡觉!”

    “……你不能这样,”秦景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勾的我。”

    还在山路上时,就是她撩拨的他。公主装得天真无邪,可男女之间,谁是傻子呢?有个人总在勾着你,时轻时重,秦景怎么会不知道?

    公主撇嘴,“那又怎样?我那时有兴致,你不来;我现在没了。”她不耐烦推他,“你才是不要这样呢,睡觉!”

    秦景看她许久,猛地倾身抱住她。公主的唇被堵上,本就宽松的衣裳内,某个安禄山之爪摸了进去,细软如雪,将松未松。她的呼吸微急,呜呜咽咽,脸颊红透,控诉地瞪着秦景。

    眉心、眼角、唇畔、下巴、脖颈、玉胸……秦景的呼吸渐下。

    她了解他的身体,他又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公主很快沉浸其中,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啊。但她不满意被秦景压在身下,踢着他要求,“我要坐起来,我要看你!”

    麻烦的小公主。

    秦景坐起,将公主抱起来,坐在自己腰间。他与她面对着面,青年按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喘气,“动。”

    这种新姿势,给了彼此别样的刺激。

    “动!”秦景硬声,向上挺。

    能看到对方一点点情,动,看到对方迷离的目光,看到对面汗湿的面孔……今夕何夕,不复苏醒。

    众侍卫第二天接到的公主,奄奄一息,秦侍卫却神清气爽。公主被秦侍卫抱着交给他们时,公主连睁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秦景厚着脸皮,在众人暧,昧的神情中,贴着公主的耳边告别。

    公主疼得想踹他,秦景这个禽,兽!辣手摧花!

    她不理他。

    秦景摸了摸她的脸,再没时间了,只能就这样走了。他走出一段,又听到公主喊他。秦景回头,听公主说,“一个月,你必须回来娶我!你不回来的话,我就不嫁了。”

    秦景微愣,看公主被人扶着上了马车。

    一个月?那是他能控制的吗?

    她是在……惩罚他昨晚的行为吗?

    秦景心中焦虑,想跟她解释赚军功不是那样容易的。但一则他真的没时间,二则公主把车上的帘子全都放了下去不听他说话,秦景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寻思着回去写信跟公主解释,希望公主谅解……

    自然,等他回去后看到公主给他的信,他就会明白怎么回事。提前知道了敌方的行动,想出奇制胜,自然比他以为的要容易。

    公主回去后,就催着爹娘开始办婚礼,还放言要一个月内成亲。

    平王妃问她,“你把秦景怎么了?”

    她现在都不问“秦景把你怎么了”了,平王妃现在充分意识到在秦景和公主间,谁才是那个霸道无礼的。

    公主不管他们的揶揄,反正她要嫁人!她都成老姑娘了!要不是因为打仗,爹娘管她的时间没以前那么多,早把她嫁出去了。

    公主算的是真准,大半个月后,秦景就在军中立了大功,大破敌军。平王大喜,给秦景论功封赏。秦景匆匆处理完军中的事,就告假赶往平州——公主那一个月的时间期限,跟催命符一样,秦侍卫时刻不敢忘。

    但中间出了一件事,秦景路过一城时,赶上百姓暴动,被留在城中呆了好几天。

    婚前三天,公主这边时刻掌握着秦景的行踪,一算他大约是要推迟婚礼了,公主就极为不高兴。极为不高兴的公主拉着小郡主,把一坛酒拆开,要和妹妹不醉不归。

    这酒,是公主刚出生时,平王自己酿的,并埋在自家院子里。说等公主嫁人后,就把这酒给公主。这么多年,南南北北的,从邺京到康州,从康州到邺京,再从邺京到平州,这坛酒一直没丢。

    这是多么有纪念价值的酒,怎么能随便弄丢呢?

    小郡主早眼馋公主的酒了——她想知道爹酿酒的水平如何,好给自己的那坛酒有个心理准备。

    这可是将近二十年的好酒呢!

    初喝香醇,味道厚美,并没有别的酒那么刺辣。公主这种不能喝酒的人,喝了都无不适,眼睛晶亮,觉得这是坛好酒。

    公主和小郡主坐在院子里,抱着她那坛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并兴高采烈地说着闲话。小郡主还没多喝,这毕竟是姐姐的酒啊;公主就喝得一点顾忌都没了。

    下人们没人敢拦——在公主的地盘,公主向来说一无二。

    等平王夫妇把庄老神医急匆匆叫来时,庄老神医看到的就是两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平王妃冷目看平王,“你是不是给酒里下药了?”

    “……”平王真心冤枉。

    秦景紧赶慢赶,好几日未睡,好容易在婚礼前一天赶回来。平王妃都不敢面对他——要如何告诉秦景,他的新娘子醉得人事不省呢?

    秦景蹲在床边,看着脸红扑扑、却晕乎不醒的公主,拿帕子给她擦汗。

    高贵冷傲的平王妃羞愧至极,干干道,“秦景,你看你还是回去吧。这婚礼,看来是不能办了。都是宜安胡闹!等她醒来,我让她给你道歉!”

    风尘仆仆的青年,眼下青黑,神色疲累。听说秦景被困在城中好几日,就这样他都能赶回来。而宜安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她只用乖乖等秦景娶她就行了——就这样,她都能出问题!

    这个姑娘太作了!

    看吧,眼看要把自己的婚礼作没了!

    平王妃只想说:活该!

    就是对不起秦景。

    秦景抬头问王妃,“最近的良日是什么时候?”

    平王妃真觉得对不住他,“那得五个月以后了。”

    秦景抿嘴:他现在就想娶公主。

    他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她。他不想拖下去,不想夜长梦多……可是床上的公主昏迷不醒,秦景目子暗下。

    难道真要等五个月以后才能娶到公主吗?
正文 第88章 郡主季章 番外 —小时候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刘郁静跟季章讲故事:

    “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她小时候,遇到一个人,她问那个人,‘你能陪我一起长大么’。那个人说,‘好’。小姑娘以为诺言就要遵守,她慢慢长大,从八岁到十岁,从十岁到十五岁。在这中间,那个人果然陪着她。”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那个人说他要去远方了,不能陪小姑娘一起了。他忘了他们的约定。”

    “然后呢?”

    “再然后,他把小姑娘也忘了,成家立业,过上了自己的生活。”

    长时间的沉默,呼吸浅淡,刘郁静看着季章。

    季章漫声,“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也不是一时就忘了。”

    “嗯?”

    “他是用漫长的时光去遗忘。”

    风吹起她的衣衫,香气拂向他。他怔怔地看着她——

    那是用他一生的时间,去慢慢忘记她。

    ☆☆☆

    季章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到平王府。在这之前,他和许多同龄孩子一起,被师父收养。师父教他武功,教他习字,他是孤儿,师父虽然严厉,却是对他最好的人。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跟几位师兄一起进平王府。据说五年一轮换,平王府要换新一批侍卫。师父跟季章讲,如果能留在平王府,那日后前程将无比光明。

    师父这话不是对季章说的,他是对季章的师兄们说的。季章这样刚长成的少年,别的贵门会用他,平王府这样尊贵的地方,有更好的选择,并不会用他。所以季章跟师兄到王府,是以长见识为主要目的。

    仰头,便是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狂草“平王府”。门边两座雄狮威风凛凛,睥睨众人。只这一照面,便把之前还嘻嘻哈哈的半大孩子们吓得不敢言语。

    从侧门被领进去,一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长廊迂回。屋顶上的瓦片密如鱼鳞,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压在众人心上,连呼吸都困难。

    他们这些侍卫被带去别院的侍卫所,师父先拿着名册去见平王,之后又领着出色的师兄匆匆而去。其余几个孩子看自己没希望,眼眸便暗淡了。

    管家看他们无聊,便许他们可以在别院到处走走,只不可出去,冲撞了王府的贵人。

    季章便四处走走活动,同龄少年中,他已难得的沉稳。但毕竟是少年,第一次入王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有惬意。那侍卫守着他们,小厮侍女规矩来去,掌事站在门口对他们指指点点……少年被周围这种紧张的气氛所感染,心头跟着压抑。

    总是在别院里走着,他突听得一阵惨烈的哭声,那哭声又憋又闷,带着嚎音,听起来极为恐怖。季章被那哭声弄得一激灵,后背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管家不是说让他们安静吗?怎么还有人敢哭得这么幽怨,这么难听?

    好奇地循声而去,看到一个屋檐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粉衣女娃。细发油亮,眸子圆亮,手抹着眼泪,哭得特别伤心。

    小女娃抬头看到了他,她眸子水汪汪的,泪水污渍挂在脸上,把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弄得惨兮兮。她哽咽着,“不许告诉别人。”

    因为哭得太用力,跟他抽抽搭搭说话时,她捂着小嘴禁不住打嗝,声音含糊。

    听到她哭得打嗝的声音,季章嘴角翘了翘。他素来不喜欢小孩子,这时候却觉得她真是好玩儿。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在自己怀里翻了半天,递帕子给她。

    小女娃跟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扭过头接着哭,不再理会他。季章见她不理他,便讪讪收了帕子。他低头,看到了小姑娘袖子上精细的云纹,线条如流云般,金丝萦绕。

    季章猜测她的身份,定极为尊贵。

    但有尊贵身份的小孩子,怎么跑到别院的一间客居来独自哭泣?服侍她的人呢?她的父母呢?

    季章只是好奇了下,并没有升起把她送回去的打算。

    他默默蹲在一旁,看着她哭啊哭。小女娃的哭声让他耳朵轰鸣鸣的,季章在此之前,从不知道有人能哭得这么难听。可他又不烦她,也许是平王府的威严逼人,所有人都谨言慎行轻言细语,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敢大哭的小孩子,让他心情轻松了许多。

    小女娃体力差,一会儿就哭累了。

    季章又把帕子递过去。

    她这次接了,胡乱把小脸擦一把。

    季章见她擦得没有章法,脸更脏,正要指出来,就见她嘴一咧,又开始哭了。

    “……”季章默默把手帕收了回来。

    有整整一个时辰,季章都陪着这个哭泣的小女娃。她需要手帕时,他给他;她哭得打嗝不禁时,他帮她拍背;到后来,她哭得没力气时,红着脸生自己气时,季章犹豫了下,把她抱入怀里,替她揉捏手脚。

    这个小女娃,就是平王府最小的孩子,清平郡主刘郁静,今年八岁。

    她眨巴着一双乌黑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这个奇妙的少年。少年着束袖黑衣,墨黑长发披束在肩上,低着头,给她擦眼泪的神情很专注。

    金色的阳光,金色的湖波,金色的彩绘,还有蹲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

    他揉着她的手腕,力道绵柔,竟然很舒服。

    从来没有这样年龄的少年敢靠她这么近,还给她擦鼻涕。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我大姊说我哭得可丑可难听了,你不嫌吗?”季章听到怀里的小女孩瓮声问。

    他诧异了一下,刚才哭声那么难听,可她说话时,声音娇软清甜,即使嗡嗡嗡,还是能听出玉脆的感觉。

    季章摇了摇头,“你爹娘呢?”

    八岁的小郡主扁了扁嘴,又有哭的架势。季章连忙哄她,可她已经开哭。这么近的魔音入耳,他头晕眼花,开始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们才不关心我……只顾得我大姊……明明被欺负的是我,他们还让我跟大姊认错,我才不去……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才不理他们……”

    八岁的小孩子,伤心事不过如此。

    季章害怕她的哭声,用心地哄着她。他不擅长哄小孩,可这时候也是花费了他全部的精力,开动了全部的脑力,用心让她不要哭了。终于,在他磕磕绊绊地讲完最后一个从市井间听到的笑话时,小郡主破涕为笑。

    “不哭就好了,”季章给她擦鼻涕,又在她的指挥下端水给她洗脸,“你看,多漂亮。”

    小郡主歪着头看他,“你这人挺有同情心的,我平时哭都没人理我呢。”

    季章心想,也许是你哭得太可怕的原因。

    小郡主又问他,“你的笑话从哪听的?”

    “市井里到处都是。”季章愈发肯定她和自己不是一样人。

    小郡主“哦”一声,扭头看向窗口金灿的阳光。别看她才八岁,心里却极有主意。默默在心里琢磨着自己的事,打着小九九。

    过会儿,季章又问她,“你爹娘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郡主垂下眼,“我是被抛弃的可怜小孩,我没有爹娘。”

    “……”季章一口血堵在喉间,贵人家的小孩都这样吗?

    小郡主再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季章正欣慰,听她走了两步后,回头问他,“我要离家出走,你来保护我。”

    “我?”季章讶然,“你不是说你没有家吗?”那还“离家出走”干什么啊?

    小郡主恼羞成怒,红着脸叫道,“对,我没有家!”

    她本来想自己走,但突然思及平时偷看的那些姐姐房里的话本,都说像她这样漂亮可亲的小女娃,出了家门,可容易被人贩子盯上。小郡主心有怯意,才临时拉上这个看起来不错的少年,谁知他这么不听话!

    小郡主怒气冲冲,哼,她自己出门!

    她机灵又调皮,虽然从来没“离家出走”过,但仍然在一堆大人的眼皮下悄悄溜走。这得益于府上公主生病、大家都去照顾,而她人小个子小,从大人膝下溜过去,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

    小郡主自得于自己的聪明,很快就逃了出来。她躲在离自家很近的一个小巷角落里,见没有人找出来后,拍拍小胸口,一回头,就惊讶地看到刚才的青年。

    季章与这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到底,是他无奈低头,蹲下身到她面前,“你可真聪明。”

    小郡主得意一笑,翘了翘下巴,然后又威胁他,“不许说出去!”

    季章去向谁说啊?

    师父不在,师兄也不在,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知道怎么处理。又担心这个聪明过头的小孩子走丢,只能留下个口信,就追了出来。

    小郡主这是第一次出门,她小小的人儿,走上街头,各式各样的把戏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并不害怕人多,也不怕别人瞅着她看。她自小长大的环境,哪个地方不比民间规矩大?

    她不怕这些,她怕的是想买糖人没有钱,想看杂耍挤不进去……小姑娘委屈极了,这里怎么跟她家不一样?

    小郡主盯着捏糖人的老人都看了一刻钟了,还是舍不得走。

    季章想了想,递铜板给她。小郡主瞪大眼,与他看半天,然后突然笑开,接受他的好意。

    八岁的小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眉飞色舞,眸子弯成月牙形,无邪又灿烂,把一切阴霾驱散开。

    不知道为什么,季章觉得她笑得真好看,充满希望。

    小郡主数着铜板给老爷爷,捧回来两个小糖人,一男一女。她开心地跟他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喏,这个给你!”

    季章受宠若惊地接过,她乌黑长发下,露出的耳垂上紫色耳钉摇晃,“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对了,你叫什么啊?”

    到这个时候,小郡主才开始好奇他的名字。

    “季章。”

    “那我叫你‘季大哥’好吧?”小郡主自来熟地摇晃着他的手,“季大哥,我还要吃那个!”

    也许在小姑娘天真的世界里,叫他一声“季大哥”,他就会像疼妹妹一样疼她。她就可以花他的钱,让他带自己玩,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被她好看的笑容感染,季章任劳任怨地照顾这个小女孩。

    她个子小,想看的都看不到,还容易在走动间被大人挤开。季章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抱着她走。

    就这样简单的动作,小郡主红了眼,“季大哥,你对我真好,我爹娘都不抱着我走。”

    抱她的是奶娘,奶娘是伺候她的人,不跟她亲;她娘是仙女,从来不抱她,一个冷眼扫过来,她就得乖乖听话;至于她姐姐,她姐姐抱她一下,还要挤兑她,跟她谈条件;至于别的人抱她,那都是看她爹娘的面子,他们都不是真心喜欢她。

    小郡主人小,眼睛却亮:她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大哥哥,对她很心软。求他,没错的。

    季章被小郡主忽悠着,一个风车就花光了他身上最后一分钱。他还没有开始挣工钱呢,这点儿,哪够刚入民间的小郡主花销?

    小郡主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季章就不忍心责怪她。她再“季大哥”软软一叫,他脸色都好了很多。

    季章揉揉她的发,“现在开始,只能看,没有钱花了。”

    小郡主点头,侧眼时,嘴角却抿起狡黠的笑:这个小哥哥太好骗了!姐姐说得对,适当的装可怜,效果果然很好。

    只是天很快黑了,逛玩了一下午的两个人蹲在墙角,都有些饿了。季章问她,“回去吧?”

    小郡主咬着手指头,坚决地摇头。

    “那跟我回家吗?”季章柔声问她。

    小郡主眼睛眨了半天后,鄙夷看他,“你不要见我是小孩子,就很好骗。跟你回家,我不是一样得回家吗?季大哥,你真不是好人!”

    心思被小姑娘一眼看穿,季章很羞愧。

    两个人半天都没有说话,忽然间,季章听到奇怪的咕咕声,他顺着声音看去,看到小姑娘通红的脸。小郡主低头绞手指,不与少年染笑的眼睛对视。

    季章犹豫了一下,起身,“我去给你买两个包子吧。”

    小郡主坐在墙角,看少年快步走到对面的小摊前,跟老板说着什么,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似怕她不见了。撞上小郡主带着怯意的楚楚目光,季章柔和了脸部表情,对她笑一笑。

    很快,季章拿着一个油布包,包着热乎乎的包子回来了。

    小郡主被他抱在怀里,被喂着吃东西。她问他,“吃东西不是要花钱吗?你不是没钱了吗?”

    季章道,“我拿东西换的。”

    “你拿什么换的?”

    季章不语,只将热乎乎的包子喂到她嘴里。

    小郡主道,“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对不对?”她停顿了下,疑惑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季章道,“你不是饿了吗?”所以别再说别的了行不行?

    小郡主自小就是个认真的脾气,你对她好,她就绝不辜负你。你看她从小在娘和姐姐的打压下长大,都没有长歪,就知道她本性善良,知道谁是真的向着自己,并不被表面所迷惑。

    在季章的疑惑下,怀里的小郡主站直,掀起自己的头发,露出耳垂上的紫色耳钉,“好看吧?”

    “嗯,很好看。”

    小郡主笑得开心,跟他悄声说,“这是我偷我大姊的。”

    季章惊讶,看着小郡主把耳钉卸了下来,放到他手中,“我娘不让我打耳洞,我悄悄打的。然后我又偷大姊的耳钉戴,被她发现,跟娘告状……我今天就是被她们说得可惨了。你拿去当了吧,把你的东西换回来。”

    季章怔怔看着她。

    小姑娘目光开始忐忑,“不够吗?可我大姊的东西,大家都说很贵重啊。那我再……”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玉手镯,踟蹰半天,要卸的时候,被季章拉住手腕。

    季章轻声,“以后不要这样,被人骗了你都不知道。”

    “季大哥对我这么好,你怎么会骗我?”小郡主歪头笑看他,“我看书上说,外面有当铺可以换银子,你去当了吧。反正是大姊的东西,我又不心疼。”

    真是心宽的小姑娘,说完还抿嘴笑。

    季章在她的催促下,去当铺换了钱,把自己的东西赎回来。小郡主要去看杂耍,不想跟他再走一段,季章只好同意。他之前明明时不时回头看她,她站在墙根下,眼眸笑盈盈的望着人群,拍着手跟大人一起笑。但他最后一次回头时,竟发现小姑娘不见了。

    季章凛然,顾不上跟老板说话,就跑向了杂耍人群。他以为她人小看不到,就挤了进去。季章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低着头找人,遭了无数白眼,仍然没见到小人儿的身影。

    他心中焦虑,要找人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连小姑娘叫什么都不清楚,“喂!”

    谁知道他要找的是谁?

    季章出了人群,让自己冷静,想周围行人打听,“八岁大,这么高的女童,长得漂亮……”

    他一路寻着人问话,忽听到一声小猫般的声音,“季大哥……”

    季章猛地循声追去。

    小郡主就是被坏人掳走的。

    她看杂耍看得高兴,头顶一黑,一个罩子当头罩了下来。她这么小的人,周围的大人都难以注意。她呜咽了两声,隔着麻袋,嘴被捂住。

    泪眼汪汪的小郡主害怕得不得了,却强作镇定,咬着唇不敢发声。坏人以为她吓傻了,都没走多远,在一个小巷子里就把麻袋里的小姑娘放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这皮相真不错,估计能卖不少钱……”

    小郡主瞅着机会就往外跑,嘴里叫着,“季大哥季大哥……季大哥救我……嗯!”她后脖颈被重重一敲,人就被提了起来。

    季章奔到巷口,就看到小女孩被一个人敲晕扛到了背上。小女孩眼中的泪,把他的心口一下子灼烫。他目光寒冷,看向这几个恶贯满盈的坏人,握紧了腰间长刀。

    少年身形凛冽,目幽似冰,几步窜来,身影如浮光残影,众人头皮一麻,知道这是遇到练家子了,但到手的东西,怎么会吐出来?

    几人叫道,“老六,你带着人走!我们堵住这个人!”

    那个叫“老六”的毫不含糊,抱着小郡主跑出了巷子。季章要追的时候,又被同伙围住。少年看他们一眼,毫不犹豫地出手。

    这些人想止住他的路,未免太小看他!

    季章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这几个人却着实给他带了麻烦。等他出巷子的时候,那个“老六”去了哪里,已经找不到了。

    心焦似火,走避不及,万箭穿心!

    季章天黑的时候,出了城,才在一个小山沟里,追上了那个老六,把小郡主救了下来。那个老六看少年一脸凶悍地走来,心里也恐惧,一不做二不休,他竟然伸手要掐死怀里的小人儿。

    季章出手杀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闻到血的味道。

    他本应害怕。

    但当他跪在血泊中,把泪眼汪汪的小女孩抱入怀抱时,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轻松感。

    小郡主在他怀里哇的大哭,“季大哥!”

    “别哭,”他拿手给她擦眼泪,“别怕。”

    小郡主抽泣着,在他怀里哭了好久,直到睡过去。她这一觉睡得沉,一整天过得这么刺激,又是好玩,又是担惊受怕,幸运的是她运气好,碰上的人是季章,没有出事。

    她醒来时,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在少年背上,头上明月浮辉。

    “季大哥?”小郡主搂着少年的脖颈,茫然叫他。这是哪里啊?

    这个山沟沟可真大,树可真多,季章学业不经,背着她,竟然还没走出去呢。季章道,“可能是迷路了。”

    小郡主却不担心,“季大哥,我们歇一歇吧。”

    她天然而纯洁,对一切危险都没有堤防和预见。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可怕的事,现在她有季大哥保护她;她的王妃娘发现她走失后,也会派人来找她。

    不用担心。

    小郡主更想和季章说说话呢。

    少年抱着小女童在树下坐下,被小女孩问,“季大哥,你是我大姊手下的人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啊。”

    季章摇头,“我不是王府的人。”

    “那你是谁呢?你不是王府的人,怎么会到王府呢?”小郡主追问。

    季章将自己到王府的起因跟小郡主提了提,他犹豫下,问她,“你大姊是谁?”而你又是谁?

    “你不用管我大姊是谁,”小郡主声音绵绵的,担忧地看着他,“季大哥,等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后,你会跟我疏远吗?”

    季章心里有了数:果然,她身份很高,恐怕就是王爷王妃的女儿了。那就是郡主了吧?

    他和郡主之间,自然离得很远很远。今日一别后,此生可能也见不到。

    所以,在小姑娘快哭了的眼神中,季章柔声安抚她,“我不会和你疏远的。”

    “那我要你陪着我一起长大,你答应吗?”

    季章心里一动,他点了点头,如愿看到小郡主的笑靥如花。

    ☆☆☆

    季大哥……季大哥……季大哥……

    午夜梦回,季章常听到当年的小郡主一叠声叫着他。

    在山沟沟里,在明月下,在山石前,她坐在他怀里,甜甜地叫着他“季大哥”,跟他说着各种话。

    那一晚,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季大哥”。

    在那之后,她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季章”!

    她在私下跟他说,“我心里一直叫你‘季大哥’,但我不能口头上那么叫你,我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心里和你亲近,但我不能让人知道。你懂么?”

    季章点头。

    在王府人马找过来,把他们两个带回去后,季章才知道小女童的真实身份——她是王爷王妃的小女儿,封号清平郡主,闺名刘郁静。

    在他和郡主双双受罚后,他被提前调任,到了郡主身边,做郡主的贴身侍卫,也有了自己的手下。

    他师父走前,用感叹的目光看着他:难得这个孩子,能有这样的际遇。

    季章这个贴身侍卫,却一直当得很辛苦。

    他最年轻,武功最不好,在侍卫中地位却最高。小郡主看中他,管王爷王妃要了他,他不能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给她带来麻烦。

    季章此前习武,没有明确的目标;此后习武,却都是为了护好她。他之前习武只是按部就班,之后却不要命了般,急迫提高自己的能力。他年少,管不住人,常常夜里别人都睡了,去用功,比别人花几倍多的时间,去达到和别人一样的成绩。

    小郡主总说他,“季章,你怎么都不笑一笑?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看你多累啊。”

    他不能笑,他得肃着脸,他不能让手下看出他的心思,继而钻空子,给小郡主带去不便。他把侍卫的条条框框记到骨子里,时时刻刻约束自己……

    小郡主总说他越大越没趣,他在一开始,却都是为了她。

    小郡主的姐姐宜安公主,那是个天才型人物,除了身子差,除了脾气古怪,那位公主真是从小的聪明,学什么都一眼过;这便给小郡主带来很大压力。

    她弹琴弹得手指流血,写字写得手腕酸肿,背书也背的不好……总是她边学边哭,他心疼地跟在后面,恨不得替她学了。

    平王府压在小郡主头上的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难说话,只有小郡主最单纯。季章经常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小脸,便心想:平王府的所有精华,一定全给了郡主。

    所以她才这么好!

    他要护好她,要她平平安安长大,要她常日喜乐,常日无忧!

    她说他在变,他却看到她也在变。

    她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缠着他,整个世界里好像就他一个;她走出他给她营造的那片天地,走入热闹的人群。当初吸引他的美好品行,在这个如花初绽如日初升的小姑娘身上一点点展开,吸引大家的目光。

    大家都为她的魅力所吸引。

    而这也是季章该淡出她生活的生活。

    小郡主问他,“你忘了你说过要陪我一起长大么?”

    他没忘。

    他只是放手,让她去过真正属于她的生活。

    十六岁的小郡主望着他,微微笑,“季章,你看,人生就像一场梦。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哇!你怎么都没被我的哭声吓晕呢。”

    季章嘴角噙笑。他也记得那时候,那一晚,她睡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明月当空,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

    季章温声,“确实像一场梦。梦前,郡主才八岁,那么小。属下从梦里醒来,郡主已经这么大了。”

    小郡主眯着眼,好像回溯时光,仍能看到那个时候,小小的她,还有抱着她的少年,在人间人潮中走动,说着数不清的亲密话。

    她笑盈盈,“但不管梦前还是梦后,我一睁眼,你还在。”她顿一顿,“你一直在。”

    季章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问他,“你后悔过遇到我吗?”

    她背着手笑,“若不是我,你现在早成家立业,早走出王府,孩子都能叫我‘姨’了呢。”

    季章失笑,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少女的目光凝重而专心,整个眼睛里好像只有他,让他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走。

    作为侍卫的他,绝不让自己影响到郡主。所以他想告别,宁愿自己用一生,去慢慢忘记她。

    而后悔吗?

    季章低声,“愿无岁月可回头。”

    我绝不后悔。
正文 第89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刘郁静是在她十六岁生辰那天,对季章上心。

    那天季章送她的生辰礼物,让她的一颗少女心嘭的开花,然后飘飘然然,枝脉全都借此舒展。

    她之前对季章看了无数眼,每天都看,每天都面对这个人,但她硬是没有生起什么心思过。她姐姐宜安公主多次建议她睡了季章,小郡主都觉得赧然不可接受:这怎么可以呢?

    季章和她又不是那种关系。

    所以有时候,感情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打开你心房的那扇大门,让之前忽视的种种全都想起来,在你眼前晃啊晃。到后来,简直是非这个人不可。

    小郡主想过了,她是喜欢季章的。

    就是季章对她太好了,总是在她跟前晃来晃去,让她总意识不到。霍青重伤季章的那晚,她恨不得杀了霍青。那时她想着,如果季章死了,她一定要霍青偿命。

    什么一辈子再不见霍青这个人,如果霍青死了,她当然一辈子都不用见这个人了。

    季章总以为小郡主天真善良心无杂苟,但其实,她自有黑暗面。只是平时被爹娘保护得太好,她根本不用自己去操心什么。

    让季章爱上她,可以嫁给季章,这居然成了小郡主活这么多年唯一靠自己努力去达到的事情了。

    小郡主在纸上写写画画,针对攻略季侍卫做了一系列计划。

    首先,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季章认识到她是不同的,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清晨,宜安公主慢悠悠地去娘的院子里请安。自从侍卫大人去参军后,宜安公主闲得无聊,每天都要去娘耳边念一念,期待娘大发善心让秦景回来。

    她悠闲地行走,看到小郡主在院门口发呆,翠烟衫配绿草百褶裙,她抬着头看虚空发呆,阳光照在她晶莹的肌肤上,又恬静又清新。公主正想打个招呼,见小姑娘蓦然想起什么般,跳起来,从她跟前一闪而过。

    “……”公主居然被自己的妹妹无视了!

    她压下恼怒,磨着牙想回头再教育这小姑娘,她又走了一段路,忽觉得眼前金光闪闪,把眼睛都快刺瞎了。

    公主别目半天,再看去,才发现又是她那个妹妹。小郡主装扮的光鲜靓丽,明媚无比,亮橘色薄烟衣裙,整个人都在发着光一样。她不仅专门换了身闪瞎人眼的亮色衣裙,袖口腰间还镶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别提多吸引人眼光了。

    “大姊,早啊!”小郡主热情地跟宜安公主打招呼,露出贝齿,雪白耀眼。

    公主觉得自己的眼睛又被闪了一下,侧过眼,“你这是干什么?”大清早一刻钟不到,她就见了小郡主两面,两次都不同的打扮不同的衣服,平时参加什么宴也没见小郡主这么积极啊。

    “好看不?”小郡主挽着姐姐手臂。

    “能吓死人呢。”

    小郡主满意了,她姐姐说话难听,这种程度完全可以理解为“好看得吓死人”。她亲切地跟姐姐一起去向娘请安。

    “……”同大女儿一样,一照面,平王妃就被小女儿给闪了一下眼。这么耀眼,金光流华,阿静发什么疯?

    小郡主说她要去参加一个赏花宴,姐妹们都打扮得可漂亮了,她身为郡主,不能落后。她前面这么跟娘说着,出了门,坐上马车就转去了公主的庄子上,去找季章。

    季章正靠着木栏,看田间农人劳作。他嘴里叼着一根长草,神情悠然惬意。以前在平王府时他要管好手下,以身作则,时时刻刻绷得紧。现在他成了伤员,在庄子里养伤,整日无事可做,绷着的神经也就慢慢放松了。

    他眼有微叹之意。

    若不是小郡主拼命挽救,他就离开这里了。说起小郡主……小郡主近日行为有些不妥,他得提醒她一二分。

    “季章!季章!”季章才想起人,就听到小郡主清脆的叫声。

    他回头看,不禁眯了眼,感觉一轮明日撞入他的实现,金亮明艳,眼睛都快刺瞎。等小郡主摇晃着他的手臂,他才回了神。

    “郡主怎么来这里了?”季章问她。

    小郡主看他拧着眉,根本没有自己所期待的那样惊喜,微有失落。听了他那一板一眼的问题,小郡主垂着头沮丧答,“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她习惯性地又去拉他的手,发现季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手正好和她伸出的手擦过。

    “……”小郡主傻眼。

    季章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话,“这里没什么好玩的,郡主不要总往这边跑。”

    小郡主专注地研究着季章的表情,她很熟悉季章。他眉毛抬一下,她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所以季章现在心里的纠结,小郡主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他想提醒她“男女有别”,又怕伤害她那单纯的一汪好意,把小郡主纯洁的世界染黑……所以季章就自己在纠结了。

    小郡主故作失落道,“我昨天收到了霍青的信。”她故意停顿,偷偷用余光看季章,见他果然看过来。

    她接着道,“他真不是好人。”

    郡主其实没有收到霍青的信,她就是故意这么说。季章这么疼她,她都不用明说,含糊地点几句,季章就会自动脑补出霍青又怎么欺负她了。

    小郡主不知道季章都脑补了什么,反正他刚才还刻板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他温声和她说话,怕惊吓了她般,“郡主受委屈了。”

    季章的表情,好像她被霍青给五马分尸了一样。

    小郡主心里偷笑:不用她编剧情就自动帮她编好的季侍卫太可爱啦!

    乡间空气好,小郡主吸吸鼻子,季章立刻递手帕。她傻了下,听季章声音特别轻,“别哭了,郡主不要为那种人难过……”

    小郡主接过他手帕,背过身擦擦自己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无视季章伸出想拿回帕子的手,小郡主若无其事般,将帕子飞快地塞入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季章的手帕这是季章的手帕!拿回去再也不洗了!要每天拿来回味!

    她抽抽鼻子,酝酿一番,回过头就猛扑入季章的怀中。抱着青年僵硬的身子,小郡主嚷道,“我好难过啊,霍青是大坏蛋,他总是让我伤心。因为爹的缘故,我现在还不能跟他掰,还得忍着他。季章啊……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嫌弃我,对吧?”

    她抱着这根木头,扬起小脸,楚楚道,“你不会因为我总跟你说这些,而觉得我好烦吧?你要是也烦了我,真就没人在乎我了。”

    如她所料,季章就吃她这一套。

    他一开始全身僵直,手顿在半空,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落。等小郡主越说越可怜,季章已经完全一脸疼惜了。他手放在她肩上,“郡主不要这样说,王爷王妃他们都是关心你的。”

    “但是郡主不开心的话,随意可以来找属下。郡主有事可以跟属下说,属下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却起码可以陪郡主说话。属下一直在这里,不会离开,郡主不要担心。”

    “季章,你真好!”小郡主又埋入了他怀中,感觉他又开始僵硬了。

    哎这个人对她太好了,她都不忍心骗他了。不过不骗他,怎么能把他追到手呢?

    小郡主心里对季章觉得抱歉,该出手时绝不含糊。

    回去后,小郡主翻开自己的攻略小本本。本子正面用炭笔画着青年英挺的面孔,小郡主托着腮帮痴望了许久后,翻开本本开始记录:天天见季章的主动权,拿到了!季章不会怀疑她用心不良了!

    第二步,善待季侍卫,让季侍卫发现自己的好处,潜移默化地让季侍卫习惯自己!

    但是季章已经跟她习惯了好多年,还要怎么习惯呢?

    不不不,那不一样,以前他是把她当郡主看,当主子看;现在,小郡主要他把自己当姑娘家看,当他最亲密的随便什么人看。

    小郡主就天天打扮得美得冒泡,往季章跟前跑。他在养伤,王府说不会亏待他,但当然也不会像照顾公主一样去照顾一个侍卫。所以季章的伤势,一直是时轻时重。

    小郡主很用心想办法,她没那么大的面子把庄老神医给请来为季章看病,她就只能帮季章买些好药。这就又要求到她姐姐那里了——姐姐是个药罐子,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姐姐都有。从姐姐这边拿药,不会引起娘的怀疑。

    公主趁机搜刮了小郡主的小司库,把自己眼馋了许久的好多宝贝搬走,让小郡主又郁闷了许久。

    小郡主从来不信奉做好事不留名,她要让季章看到自己的牺牲。

    季章目光扇动,望着她,“郡主为什么对属下这样好?”

    小郡主就差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未来夫君嘛”,这话被她硬生生忍住。不能这么说,还不到时候。

    小郡主做一脸无辜样,疑惑问,“我不能对你好么?”

    季章盯着她纯真的面孔,将多心压下去。小郡主一定是因为他对她好,他又为她受了伤,心里愧疚难忍,才拼命补偿他。

    真是个善心的好姑娘。

    季章接受了郡主的善意。

    小郡主偷笑:所以她最喜欢季章了——他总能自行脑补,帮她找好自己都没想出来的借口。

    小郡主又做荷包给季章,做的难看。如她姐姐批判得那样,绣棵草都跟蜈蚣爬一样丑。她把荷包送出去,拿自己被戳破的十指博怜惜。

    季章又气又怜,“属下不需要荷包,郡主不要做了。”对了郡主做荷包给他干什么?

    季章盯着她的头顶:送男人荷包,暗示性太强了。

    小郡主忐忑不安地揪衣袖,“可是别的男人都有啊。”

    季章想:郡主可能是拿他练手?

    心里虽有刺痛感,季章却接受了这个解释。

    小郡主又好气又好笑:还说她天真无知呢!看看季侍卫自己吧,荷包都送他了,他还在给找借口……

    小郡主有一次看季章咳血,季章还没如何,她已经哭得抽抽搭搭,让季章还哄了她半天。

    小郡主擦着眼睛,“如果那天,我没让你去找霍青就好了。”

    “帮郡主看清霍公子的本性,属下一直很欣慰,”季章道,“郡主不必对属下愧疚,属下为郡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小郡主扭头看他,泪水还挂在脸上,半天后,她摇着他手笑,“为什么不要我愧疚?你心里很在乎我吧?”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在季章心中,小郡主本来就是最重要的。

    他严肃地点头,“属下可以为郡主做任何事。”

    “你对我这么好,只因为我是你的主子吗?”郡主忧伤问,“那你以后有了新的主子,是不是也这样对人家?然后就把我忘了?”

    季章温声,“郡主不要怪属下逾矩,属下心里一直把郡主当妹妹看待的。所以不会有别人。”

    “……妹妹?呵呵。”小郡主脸裂了下:她就知道。

    妹妹?呵呵。

    她家里有哥哥,哥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可不想没把季章攻略成情郎,给攻略成哥哥。

    小郡主立刻回去修改自己的攻略方案——她要做情人情人情人!才不要做妹妹!

    小郡主发现,季章在庄子上养身子期间,也有不少农家女对他动心。不过姑娘们害羞,又觉得季侍卫和她们身份不一样,是王府来的大人物。姑娘们通常只敢远远看,不敢对季侍卫抱有太多心思。

    小郡主发现这个,还是因为她看到有个姑娘跟季章结结巴巴地搭了一句话,就红着脸跑走了。幸好季章跟谁说话都冷着脸,看着特别不好亲近,才没有更多姑娘去找他。

    小郡主羡慕:哎,她也想这样啊。

    如果她能够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只为跟季章说一句,季章一看懂,她就害羞、愧疚、自恼,脸憋得染血,泪水随时会掉下来……如果她比季侍卫还不能接受两人相爱,如果她比季章还要尴尬胆怯,季章光哄她就够了,哪有精力想离开她?想离开她,都怕她把自己埋怨死呢。

    可惜小郡主做不来那样的事。

    她实在是跟季章太熟了,实在是从小在娘和姐姐的打击下长大,抗打击能力特别强……如果她娇娇弱弱地去见季章,季章得怀疑她脑子是不是坏了。

    不过,小郡主自有办法!

    她去买通了那些姑娘,让她们去常和季章说话。然后每次她们缠着季章时,自己都一脸不舒服地强行插过去,把季章和那些人隔开。

    如是几次,季章终于意识到小郡主不喜欢他和旁的姑娘家说话。他竟然没怎么抵抗,就接受了。

    小郡主再去找季章时,先前的法子已经不灵,姑娘们偷偷跟她汇报:季侍卫现在可凶了,谁跟他说话他就瞪谁,还一句话不回;大家都不好意思找他了。

    小郡主去问季章,“你是因为我才不理她们吗?”

    季章安慰她,“不关郡主的事。”

    小郡主瘪嘴,“可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别的姑娘说话,我觉得她们会抢走你!”

    季章点头,“属下知道了。”

    小郡主“呃”一声,他接受的好快啊,让她准备的一堆词都无用武之地了。

    她试探道,“季章,我不喜欢你和别的姑娘好。你能为了我,不娶妻吗?”

    季章愣了愣,与郡主的目光对望半天。他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小郡主振奋了下,“真的?”

    “嗯。”

    小郡主两手交握在胸前,小脸红扑扑的,美了半天,才想起问他,“为什么啊?我是你什么人啊,我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啊。”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难得的害羞,心脏砰砰跳,如小兔乱撞,耳根也微红。

    季章一定是喜欢上她了!

    季章微笑,“属下不是说过,在属下心里,把郡主当妹妹看吗?”

    啪。

    心碎成一地渣。

    小郡主面无表情抬头,“妹妹?”

    季章多体贴她啊,自行为她想好了理由,“郡主心里,也一定是这样的吧。因为属下只跟郡主好,乍看到属下身边有别的人,郡主都接受不了。郡主不要多心,属下特意问过了,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都这样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你是指望我过了这段时间,给你指婚吗?”小郡主认真问。

    季章被噎住,“不是。”

    “那你是把我说的‘不想你和别的姑娘亲’‘不想你成亲’当童言童语吗?”

    季章看懂了她的不高兴,他摇了摇头。

    “那你是真的答应我对吧?”

    “是。”

    小郡主微微满意,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看她不再露出刚才那种尖锐的眼神,季章舒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放松多久,因为小郡主突地凑上来,拉住他手踮起脚尖。

    吧唧一声。

    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季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小郡主无辜无辜再无辜,“怎么啦?季大哥?我心里当你是哥哥呢,特别喜欢你,不能亲一下吗?兄妹间就不要在乎这么多啦。你说对不对,季大哥?”

    时隔数年,季章再次听到小郡主喊他“季大哥”,却含着深深恶意。

    这个坏姑娘。

    小郡主回去在攻略小本本上满意标记:妹妹?嘿嘿,从今晚开始,季章一定会对“妹妹”产生心理阴影。

    看他再把她当妹妹看!
正文 第90章 汝之素年,谁予锦时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秦景拉着公主的手,一直没说话。

    他不想五个月后再娶公主,他现在就想娶她。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瞬间,秦景对宜安公主难得的有些怨恼:她作归作,怎么能连自己的婚事都要作没呢?

    可是新娘不醒来,秦景又有什么办法?

    秦景垂着肩,有些颓然。

    算了。

    他正要起身,猛感觉自己握着的手动了动。秦景身子僵住,再感觉了下,确实在动。他立即低头,看到公主面容红晕,覆盖眼眸的长睫艰难地颤抖着。

    她喃声,“秦景……”

    声音小猫一样细,真不容易让人注意到。

    秦景登时重新蹲下,紧握了下她的手,“属下在。”

    他慢慢将她半抱半扶,坐了起来。

    平王妃等人惊异地看着之前还昏迷不醒的宜安公主,在秦景怀里睁开了眼。她睁开了眼,眸子雾蒙蒙的,神采黯淡无光。也许是与自己身体的这番挣扎,酒气渗出,让她的脸更红了。

    秦景拿帕子为她擦脸。

    “什么时辰?”公主声音软绵地问。看她那随时晕倒的架势,不是她在说话,大家都以为她还没睡醒呢。

    “明天就是婚事了。”秦景低声。

    他看到公主唇角上勾了一下。

    她没有错过两人的婚事。

    他们都知道。

    明明醉得厉害,但她仍然醒了。那一定是花了她很大的意志力,才把自己喊醒。哪有醉得糊涂的人,像她这样,如期醒来呢?

    秦景为自己之前对她的埋怨而感到惭愧:她心里有他,心里在意他。她虽然作,却从来没把婚事当玩笑过。

    秦景动摇了,“公主身体不适,婚事还是取消罢。等以后……”

    “不!”他怀里的宜安公主坚定打断。

    “嫁!我一定要嫁!”

    “八月飞雪我也要嫁!”

    八月没有飞雪,天光正好。虽然新娘仍然醉晕晕的全身无力,可她到底醒来了;新郎日夜兼程披星载月常日未眠,那也赶回来了。

    宜安公主和驸马的婚事如期举行。

    晚上给公主上妆的时候,是在床上进行的。因为公主还醉着,昏沉沉的,根本走不了几步路。

    平王妃一直坐在一边,看着侍女们给公主面上抹粉涂胭脂。

    平王妃心有伤感:堂堂宜安公主,嫁得这么近,却因为乱世,连个公主府都不能为她准备。她的女儿嫁一圈,最后还得回到这里来住。

    乱世之中,一切都能将就。人心惶惶,一个公主的婚礼,也没有盛世那么繁华。

    平王妃曾想让女儿风光出嫁,最后却也只能这样。

    她恍然又想起几年前,宜安公主与陈世子的那场婚事。红妆十里,铺至城外。而今,恐怕连当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且女儿还糊里糊涂的……

    平王妃脸色自始至终不好看,她不喜欢这个样子。

    平王倒是乐呵呵,秦景给他立了战功,他现在就看秦景舒坦了很多。平王是个没讲究的,在前院招待客人招待得烦,还跑后面来看女儿,就见他妻子僵着脸坐在那里看人忙活。

    平王妃的心思,平王也能猜个大概。他这个妻子,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贵女出身,总是放不开身份地位这些东西。她好不容易接受婚事了,却得面对一个醉醺醺的新嫁娘……平王能理解妻子一句话都不想说的心情。

    平王劝了几句,却勾起了平王妃更多的伤感,“若是在邺京,会来真正的贵人。宜安上一次嫁人,我娘家还送了礼……”

    平王笑容有些勉强,平王妃的娘家啊,那就是他的心病。平王妃以前也知道,不在他面前提,现在却随便提,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

    平王只能道,“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有风风光光地重回邺京的那一天。到时,我一定为宜安备公主府,不让她像现在这么委屈。”

    这是一种变相的许诺,说得隐晦。其实就是想做皇帝的另一种说法。

    平王妃眸子微闪,没吭气。以前她老做梦,梦见丈夫兵败,他们一家人死的死关的关,不是一般的惨。后来她不做这样的梦了,丈夫成败,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担心。她现在只担心两个女儿——所以她还是希望丈夫能真的实现他的抱负。

    刘既明作为大哥,通报一声后进来,要背公主出门。但公主现在醉得厉害,谁都不许碰。刘既明哄了她半天,她仍然抿着嘴往床里头缩。

    “我不要你!你是谁啊?走开!再碰本公主,让秦景抓了你!”宜安公主挥舞着手里的苹果,差点砸到刘既明头上。

    刘既明的妻子张氏挺着大肚子,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丈夫被公主弄得一团糟。

    平王看到自己夫人的脸更黑了。

    “王妃,小郡主吐了,喊着要找季侍卫,说对不起季侍卫……”有侍女匆匆来报。

    哦,差点忘了,跟公主一起喝酒的另一个小女儿,也是状况迭出。

    平王妃冷声,“那就去找季侍卫!谁能管住她就去找谁!今天不许她胡来,让人看笑话。”

    平王妃这边处理着小女儿的事,那边刘既明深吸口气,站起来无奈地看着不配合的公主。公主又开始头晕,趴在床上哼唧。刘既明转身就走,都没有跟平王夫妻打招呼。

    一对夫妻都有些傻眼。

    平王妃斜眼看平王:你的好儿子在干什么?不管宜安了?

    平王干笑。

    张氏结结巴巴地上来解释,“娘,夫君他一定是去想别的办法了,您别生气……”

    “……”平王妃冷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儿媳。自己就是这样的表情,自己没有很生气。就算气,那也是气公主不懂事。平王妃从来不因为不在意的人生气——刘既明就是她不在意的人。

    转个身的功夫,刘既明重新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人。众人扬眉:哦,刘大公子把救星搬过来了。

    救星到床那边去哄公主,都没有说几句话呢,公主就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脖颈。

    秦景红着耳根,“别这样。”他的喜服还没换好呢。

    “不是要成亲么,你怎么还是以前的样子?”公主疑惑地眨眼,然后笑逐颜开,“侍卫大人,我帮你换衣服!哎哎哎,不许躲!你敢躲我就生气了!”

    “咳咳!”平王红着老脸,提醒那对打情骂俏的小夫妻,他还在这里呢。

    同时,他偷偷去看妻子的眼神,唯恐妻子一个不虞,就不许公主嫁人了——这还真是平王妃能干出来的事。

    平王却发现妻子怔怔地看着那对夫妻,居然在发呆。

    平王妃想起了公主十五岁的时候,那天也是在梳洗。她进门,就看到阿离抱着秦景,房间到处是大红色,公主凤冠霞帔,打扮得别提多明艳。只有青年着靛衣,和周围的喜庆不相宜。

    那时,秦景被阿离抱着。

    现在,秦景还是被阿离缠着要抱。

    两次都是在公主的婚礼上。

    平王妃疑惑想道:也许真是命中注定,那时候她一心想掰回女儿的心,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她会点头让公主嫁秦景?

    若是正常流程,秦景是不可能娶公主的。

    只能说秦景幸运,赶上了好时候。

    他现在立得军功,若平王真实现了多年抱负,一个“从龙之功”是少不了了。这样的身份,迎娶公主也配得上了。

    按平王妃的意思,是要等那时候再说。

    只是宜安的年纪大了,她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只能自己屈服。

    平王妃想起当日,再想到如今,面部表情微柔和,不再如冰霜般。又有侍女来报,“王妃,有客人上门……”

    本来这些事,都要张氏去处理,但张氏现在大着肚子,总是不方便。

    又有人报,“小郡主在喊头疼……”

    平王妃不得不起身,这还真是什么时候都离不了她。她顺便把平王也一同拉走,“都走吧,规矩暂时可以松一松,只求婚事能顺利进行。秦景,宜安就交给你了。”

    “是。”

    众人都走后,下人们也关上门出去,公主趴在秦景肩上,仍然无知无觉地扯着秦景的腰带,“趴下!我要给你换衣服!”

    “……”秦景很抑郁。

    在公主答应嫁给他后,他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婚事。他也打听过公主的婚事流程,他还专门跟人偷偷学过这个时候应有的礼仪,唯恐自己出错,给公主丢脸。

    但那些,居然在真正的婚礼时,统统用不到。

    因为大约,公主是第一个不照流程来的。

    人家成亲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他们都见了多少次了;人家新娘图吉利,手里要抱苹果,公主的苹果掉到了床板下,而有习俗,除了过年,平时是不能趴床下清扫杂物的;她现在还嚷着要脱他的衣服,亲自给他换喜服……

    秦景怕耽误吉时,又不能跟喝醉酒的公主计较,只能任她玩。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从床上爬起来时,可算把衣服换到了。秦景没有看自己现在什么打扮,他在给公主正冠,抚好她的衣袍。

    公主傻乎乎地看着他:谁家好儿郎喂,眉目疏朗,英俊不凡,看得人流口水……

    秦景突然被公主撞入怀里,她手捧他的脸,拧着眉,痴痴地想了半天。她记得她之前准备过好多好听的话,预备这时候说给秦景。可现在她喝醉了,她全给忘了。

    公主直接给自己给蠢哭了。

    “……”秦景愕然,好端端的,她哭什么?

    秦景正要哄她,又见她突然止哭,高声嚷道,“汝之素年,吾予锦时!”

    秦景顿住,出了神。

    秦景几乎是个半文盲,在认识公主前,他从来没读过书。认识公主后,被公主狠塞了几本书,不再是大字不识。但他文学素养依然不高,公主大部分文绉绉的话,他都听不太懂。

    可是这一句,他却听懂了。

    公主说完那句,很为自己的好记性而得意。她晃了晃头,却发现秦景没反应。公主抿唇,有些生气,她硬邦邦地用自己的话重新翻译了一下,“以后你过得好不好,都是我的人。反悔无效!”

    她仰头,“你是我的!”

    宜安公主强调着这句。

    “是。”秦景笑着,俯身亲了亲她。

    他难得的笑容,让公主看痴了眼,也不知道等她醉醒后,还会不会记得。

    最后,宜安公主是被秦景抱出房间的,从屋门到府门,一路上,公主全是秦景接管,刘既明根本没啥事。喜娘目有异色,但看平王府一家人各有各的淡定,她们也是机灵之人,立刻说着“驸马真是疼爱公主啊”“白头偕老”啊之类的吉祥话。

    从头到尾,因为公主的醉酒,以防公主半路上出差错,整个婚礼,全是靠着秦景一个人抱着公主完成。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得哄无所事事的公主不要突然乱讲话……

    不过秦侍卫甘之如饴。

    当司仪唱号的时候,当夫妻对拜的时候,和他牵手的那个人是公主,被他扶着弯腰的人也是公主,他已经满意了。

    他心里轻声跟着司仪的声音念——汝之素年,吾予锦时。

    他想娶她,一直就想娶的。

    平王妃一直心惊胆战,怕秦景看不住公主,怕公主好端端的突然耍酒疯,幸好,这种意外没有发生。把公主成功送入洞房后,平王妃大大放下了心。不过秦景还不能就此休息,平王兴冲冲地领着这个新出笼的驸马,去前头敬酒,并带他去认识自己的得力助手们。

    秦景看到霍青那些将军们围坐一起,霍青几次抬目想找郡主,但是很遗憾,小郡主也喝醉了酒,平王妃不可能把小女儿放出来丢脸。

    霍青几次想起来找人,都被徐丹凤打岔了过去。

    徐丹凤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却不知,这一切正好落在陪秦景敬酒的大公子刘既明眼中。刘既明沉眉:虽然他和小郡主并不亲近,但到底是一家人,总觉得之前有什么,被他忽视了啊……

    秦景在敬酒中,心中一直存着焦虑,他不放心公主。

    有人匆匆从后院跑出来,解救了秦景。

    锦兰和几个一等侍女从后院跑出来,将形形□□的人一扫,看到秦景高挺的身影后,如同看到救星般,几乎要喜极而泣。她们奔到秦景身边,急声,“驸马爷,您快去看看……公主又开始了……”

    话都不用说完,大家就知道公主又开始作了!

    刘既明早看出秦景心不在焉,想早点回去抱美娇娘,可他偏偏不松口,不放行。把他最疼爱的妹妹娶了,现在辛劳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一听公主又开始胡来,刘既明也头皮发麻,赶紧让秦景回去,侍候好那位小祖宗。

    秦景跟锦兰她们赶回公主院子时,发现院子里酒气熏天。

    宜安公主站在屋门口,指挥着没喝醉酒的人,把喝醉酒的侍卫们,一会儿摆成“大”字,一会儿摆成“一”字……与南归雁似的。

    秦景一问,原是他走后,公主就从喜房出来,把院中人分成了两派拼酒。锦兰她们阻拦不得,还被公主看着不许动。好容易等公主眨了眼,锦兰才到前头就找人……

    “继续给我喝!喝得最多的本公主许他一个愿望!”宜安公主玩得兴奋不已,突看到前头走来一个顶好看的青年,眼睛亮起。

    她甩下人就迎上去,踮起脚,伸手勾起秦景的下巴,“这位公子,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长得不错,本公主看上你了,跟我走呗!想要什么都给你!”

    “嘿嘿。”说完,她还无耻地笑了两声。

    “……”秦景无语。

    “……”锦兰一行人想以头抢地:公主太流氓了!调,戏良家男!

    还是秦景半拖半抱半哄,把公主带回了屋子里。

    锦兰她们还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侍候,只先把院子里醉得乱七八糟的人收拾妥当。不然传出去,她们又得受罚了。锦兰指挥好这些,便要带着侍女进去伺候公主,她与出来的秦景撞了一下。

    锦兰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

    只因那一眼,她就已经扫到秦景眼角有女儿家胭脂印,衣衫也一派凌乱,腰带半解。难得秦景还记得门没关,硬是摆脱公主的纠缠,出来当着锦兰的面,把门关上。

    锦兰等人站在外头,又听到公主娇气的说话声,还有秦景的低声劝。一会儿,里头又砰砰砰,跟打架一样噼里啪啦,听得锦兰心惊胆战,好几次想不管不顾冲进去,被同伴拉住。

    锦兰到底没有听到洞房夜应该有的暧昧声,音,里头的所有声音便都消失了。她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放松,总是指挥着大家离开——她的脾气古怪的公主,可算是嫁出去了。

    在公主的新婚夜,另一个喝醉酒的小郡主,被她娘关起来。她还嚷着要给公主庆贺,吵得平王妃头疼,干脆把她关到公主的院落里,不许出去。为怕她吵闹,还把季章给找到。

    平王妃对季章就一个要求,“看着阿静!别让她出去吓人!”

    小郡主虽然和姐姐一起喝酒,但她喝得少,醉得没有姐姐那么厉害。季章见到小郡主时,她还是有意识的。有意识的小郡主嚷着要他陪她喝酒,不停地灌他。季章不喝,那就是不给她面子。

    小姑娘低着头抹眼角,“你还说听我的话,一杯酒都不喝……”

    小姑娘又甜言蜜语哄他,“我敬你以后娶个好娘子,前途似锦,风光无限!”

    一杯又一杯……季章头也开始晕。

    他昏沉沉间,感觉小姑娘清亮的眸子热烈地看着他。

    他感觉唇上一热,抬眼,碰上小郡主凑近的脸……

    锦兰认为公主的这场婚事,再没有更让她心惊的。直到第二天,锦兰为公主打洗脸水时,在长廊拐角撞上偷偷摸摸的小郡主。

    “嘘嘘嘘!小声点儿!”小郡主把锦兰的嘴给捂住。

    锦兰瞪大眼看着小郡主的造型:小姑娘秀黑长发垂地,只着中衣,手臂间抱着薄薄的衣袍,一手提着鞋子,赤着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小心翼翼,跟做贼一般。

    若不是知道这是小郡主,锦兰都怀疑这是哪来的采花大盗,刚刚偷吃完走人……

    小郡主小声道,“帮我找大姊的衣服换上,我这样子不好叫人看到。”又威胁锦兰不许说出来。

    锦兰木木点头,转身,又被小郡主喊住。

    小郡主结巴一下,小声,“那什么,你去我睡的屋子里看看,找人处理下……”

    她说得含糊,没说处理什么。锦兰不敢多想,只先答应下来。等她过去时,看到屋中的景象,闻到屋中浓郁的血腥味,再看到瘫在床上昏迷着的青年,真是嘴角抽搐、眼皮直跳:小郡主这是杀了人,让她来负责收尸吗?

    对于所有人来说,公主的这场婚事,真是一场难忘的经历啊——各种意义上的。
正文 第91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在公主的婚宴上,小郡主其实并没有醉得那么厉害。

    公主还能硬撑着睁开眼呢,更何况身体远比公主健康、喝酒也没有公主多的小郡主?

    她无非是借着醉酒装疯卖傻罢了。

    果然,她撒酒疯,喊着要“季章”,平王妃也没有对她产生怀疑,就想先把这个小女儿给哄好。

    之后,当前面为公主庆婚,被关在后院里的小郡主,就强迫季章陪自己喝酒。

    她现在属于半醉半醒间。

    季章的温吞不解风情,早让小郡主耐心快告罄。平王府的两个女儿,耐心都称不上好。这一晚,小郡主看着季章,就心痒难耐,想着先把这个人吃下去再说!

    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愁季章不娶她!

    小郡主豪气上头,面上笑得更温柔更娇憨,哄季章喝酒时,表情软得过分,就像一个坏蛋一样。季章疑心别人,却从来没有疑心过小郡主,所以他就倒霉了。

    小郡主试着他的酒量,也陪他喝,当真是放开了……

    再有下人来斟酒时,小郡主耍酒疯,喊着让他们放下几大坛酒,然后把人都赶得远远的,还把门给栓上。公主的婚事本就繁琐,前面还有个公主在闹脾气,所以小郡主把人赶走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两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小郡主头越来越晕,灯火中看季章,只觉得他面染红色,眼中昏沉,玉杯抵在唇边,唇角湿润粉红……

    奇怪,也许是看习惯了,以前并不觉得季章长得多好看,现在等下看季章,倒觉得他生得真不错,让人口干舌燥……小郡主摸摸燥红的脸,舔舔嘴角。

    “郡主,不要喝了吧?”神思时而恍惚时而清醒,清醒的片刻时间,季章还记得劝小郡主。

    “再喝!”小郡主挽起袖子,势要把季章弄得昏头昏脑,“不喝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她虽然劝着季章喝酒,但她自己却不喝了——再喝下去,她自己得先倒了。

    小郡主一边劝酒,一边观察着季章的神情:嗯,还不能让他彻底醉;他要是醉得昏过去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等又不知道喝了多少,看季章好半天不说话。小郡主大着舌头叫了他几声,他手撑着头,好半天才迟钝地“嗯”一声。

    激动之情让小郡主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围坐圆桌另一边的季章。步调不稳,中途还踢倒了好几个空了的酒坛,被绊得摔倒。

    小郡主摔倒也摔得好时机,不忘把糊涂的季章一起拉过来。

    也许保护她已经成为了季章的本能,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事,被郡主伸手拉倒时,还张臂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当了肉垫子。

    季章呆了一会儿,撑着起身要查看郡主的状况。

    紧接着唇上一热,小郡主漂亮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又湿又软,还带着酒气,男人的气息……原来男人的嘴巴,尝起来是这种感觉吧。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抛向云端,下不着地,却满心欢喜,没有一点惊慌。

    小郡主大着胆子,去舔身下男子的嘴角。

    很长一段时间,季章都茫然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姑娘家的香唇自动送入嘴边,对他又亲又咬,他皱着眉,想后退,但姑娘家凑得更近。那道熟悉的清香飘入他口鼻,又让他自动停下,眷恋难舍。

    好像是……郡主……

    季章头昏着,发现自己被小郡主压在身下亲吻。这是不对的,他们怎么能……他转头欲躲,香吻追随,唇齿交缠,一路不放。

    “郡主……不行……嗯……”

    小郡主一惊,这不是要清醒了吧?

    虽然还醉着,小郡主却本能知道,不能让季章推开她。机会只此一次,错开就没了。

    这个时候,人的本能是多么的重要。

    小郡主的本能,就是一把拉扯下自己的衣裳,把发育饱满的酥,胸自动送入了青年口中……青年秉着呼吸,被香软白玉晃得眼睛发直,再移不开视线。

    他颤颤地伸出手握住,小姑娘不知意味的一声“嗯”,带着颤音,更刺激了他……他侧头,痴痴地看着向他俯着身的小姑娘。

    长发垂在他面两边,小而精致的脸孔,是他日日可见,日日牵挂的。

    这个人他舍不得,当她向他俯身时,他心尖颤抖,理智觉得不对不行不可以,感情上却拒绝不了。

    两人互相看半天,同样晕红的两张脸再次靠近,季章眸子暗黑,恍惚着;小郡主却突然再次亲上他,将他的世界重新掌控。

    小郡主本性是个极大胆的,她虽然是第一次,但为了这第一次,她之前就向公主借过许多相关的图本。公主那个人无所顾忌,有时候会一脸遗憾地看着妹妹说“你不懂那期间的滋味”,但只言片语,小郡主也从姐姐那里知道了不少。

    她以前总不服气想着:那有什么?这种事,就是为了生儿育女。看避火图的时候,小郡主也没觉得有什么感觉。

    这就是她得到季章的一种方式。

    现在小郡主知道,姐姐没说错,是她错了。

    和自己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原来是这样的愉快。想要他,也想把自己给他。恨不得能融为一体,鱼水交融……

    她是很喜欢季章的!

    听他在她耳边喘着粗气,看他抱起自己微抖的手,察他身体一点点的变化……□□感从尾椎骨生起,继而爬遍全身。

    两个同样喝醉了的人,都有些放纵。

    大概因为喝醉了,因为糊涂了,因为自己的意识都算不得真……当他进入的时候,小郡主都没怎么觉得疼。

    她就一直处于一种兴奋激动中。

    躺在床上,看着床帐上绣着的云秀彩绘晃动,慢慢都活了起来,形成一幅幅彩画,向她压下来。画中橘红石榴开花,一个个小小美人从中飞出,或立或坐,或笑或嗔。她们都在唱着一支久远的曲子——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小郡主抱紧季章的身体,紧缠着他,目光瞪大,闪闪的烟火在她的世界里绽放。她大口喘着气,咬上青年的肩头。偏过头,他的湿发擦过她的脸,小郡主轻笑一声。

    她缠着他,死活不放。

    愿就这样纵情到地老天荒去。

    ☆☆☆

    在睡到半夜的时候,刘郁静抱着头,清醒了过来。

    她突然发现自己赤着身子,头顶还有青年微浅的呼吸声。

    刘郁静僵硬着身子,猛地抱起被子坐起来:她的房间怎么会有男人啊?发生了什么事?

    她傻傻地看着青年沉睡的面容,肩胛在月辉下,许多狰狞的伤口向下划去。青年的脸在阴影中,看得并不真切。却因为太熟悉了,刘郁静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她是一不做二不休,终于把季章给睡了?!

    小郡主扫扫屋子,之前的记忆开始回笼,是她拐着季章喝酒,扑倒季章;每当季章有清醒的势头,她都及时把季章重新拉回欲,海中……

    小郡主咬着手指颤抖,恨不得以头撞地:喝醉酒的她,怎么就那么勇猛,那么没脑子呢?

    这可要怎么办啊?

    她数次不对季章下手,不就是怕季章清醒后,反弹太厉害吗?

    季章心里还把她当“小妹妹”呢,这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得多愧疚啊。会不会他一清醒,就直接在她眼皮下抹脖子啊……

    小郡主欲哭无泪,焦急地思考补救的法子。并庆幸自己酒醒的早,在季章之前就醒来了,让她可以思考下该怎么办。

    她才庆幸,就听到青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声,吓得小郡主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低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青年:他眉头蹙着,睫毛微颤,手向下摸索着什么?

    小郡主特想问他:亲爱的你在找什么啊?我给你后你再去睡一睡好么?!

    她试探着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青年停顿下,却并没有停下来。她恍然了一下,把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围上去,才见青年动作停下来。

    原来是冷了啊。

    小郡主微心酸:季章以前有武功,根本不怕冷;哪像现在……都是为了她才受这么重的伤。

    她没有感叹完,发现青年突然睁开了眼,明亮的目光看向她。

    这一眼,把小郡主吓得心跳几乎停止,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捂住他的眼睛。

    完了完了!季章醒了!要被她给吓死了可怎么办?

    极致紧张担心下,小郡主生了急智。

    她凑上去,以女王的姿态跨坐他腰上,风流无比地挑起青年的下巴,“夫君,你还想要吗?”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就低头亲上了他嘴角。

    就让季章认为他还没清醒过来,这是一场梦吧。刚醒来的人,最容易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得庆幸,季章确实没有醒来。他只是突然睁了一下眼,在小郡主重新亲上他后,他又闭上了眼。

    可算是忽悠过去了。

    小郡主咬指甲,心里得意得不得了:姐姐攻略男人,靠的是计划;她攻略季章,靠的是急智!看她多么聪明,到这一刻都没露馅呢。

    真是完全不懂她有什么可自豪的。

    混过去一次后,小郡主也了无睡意,就干脆欣赏沉睡的青年。之前是她借酒装疯,她其实都没看过季章的身体呢。现在有了机会,小郡主当然要大饱眼福啦。

    至于等季章醒后怎么办?

    唔,边看边想嘛。

    小郡主悄悄掀起被子,钻了进去,在里面拱啊拱。大概如果可以点烛火,她就把灯搬到被窝里陪她一起看了……

    小郡主看得口水不已,好想上手摸一摸。又怕惊醒了季章,只能看着吞口水。这种别样的刺激,跟偷,情似的,让小姑娘紧张又兴奋,脚趾头都蜷起来。

    就是,季章背上有很多旧伤,胸前也有一道很长的疤痕,还有一大片未消的青紫痕迹……小郡主沉了美目:这是庄老先生动刀子后的痕迹,是霍青留下来的。

    庄老神医只让季章养伤,秦景却说得更详细,说季章受了很重的内伤。表面上能看到的伤痕都不严重,严重的肉眼也看不到。秦景说,季章不能用武功的话,这内伤得养好几年才会好。

    都怪霍青!绝对不要霍青好过!

    等快天亮的时候,小郡主终于依依不舍地把目光移开,开始处理后续事件。在两个时辰的看美人过程中,小郡主已经想出了办法解决这件事。

    她要把现场布置一下,等季章醒来后,就告诉他两个人一起喝酒,有外面喝醉的侍卫闹进来,季章喝大了,跟人打了一架;床单上有血迹,唔,这个就说是季章自己的血啦,小郡主还要布置一下,让这一切变得像是打架后的现场。

    总之,小郡主绝不告诉季章是两人发生了关系。

    就是不知道季章自己脑海里有没有印象……无所谓啦!不管有没有印象,小郡主都绝不承认。季章能怎么办?他总不能凭着模糊的酒后印象,就对她惭愧得恨不得死去吧?

    她要剪掉这一段,重新制定对季章的攻略方案!

    “季章,对不住啦。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不受伤,我可是蛮拼的呢。”

    小郡主想布置血迹,但她不能划破自己的身子,被季章发现后就完了。她到处找工具,想找点儿血,急得她满头大汗。

    在小郡主着急时,她发现季章再次醒来。

    “季大哥,你好哇!”小郡主比上一次有了经验,对季章甜甜一笑。

    看青年眸子漆黑没有笑,她心一咯噔,季章这次,恐怕是真的醒了……她急到极处,竟一把抓过床上的玉枕,向季章后颈砸去。

    “呃……”小郡主心虚地发现她真的把季章砸晕了……

    不光人晕了,还有血迹渗出……

    她不会把季章砸死了吧?!

    小郡主慌慌张张地爬过去,眼泪直掉,呜呜呜,她不是故意的……查看半天,小郡主收了眼泪。血流的不多……是他之前后颈的伤口渗了血,不是新伤口。

    她没有把她的季大哥砸死。

    不过现在,到底是有了血嘛。

    小姑娘从床上赤着脚跳下,开始就血迹布置现场。还记得把季章的耳朵堵住,怕他听到自己砸花盆、推倒桌子的声音……

    刘郁静发现自己真是这方面的天才呢:她一点都不紧张,很快就把一个现场布置完整。

    然后她跳着脚躲开自己布置好的地方,从床上一点点扒拉下来自己的衣裙,偷偷摸摸地开了门,逃了出去。

    中途遇上姐姐的大侍女,顺便让锦兰带人去解救季章。虽然伤口不深,但流多了血,小郡主还是心疼的。

    锦兰带人赶过去时,闻到一室血腥味,看到床上苍白的青年……她飞快别了目,心里大惑不解。她之前觉得小郡主那个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看,好像是季侍卫受伤了呢。

    没有喝醉酒的侍卫们被锦兰招了来,把季章带出去,收拾现场……

    三个时辰后,季侍卫苍白着脸,在宜安公主院落的大厅中,找到了怡然吃着茶赏风景的小郡主。

    他细看小郡主的容颜:面色红润,神态安康,一脸笑意,见到他,还热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季章慢慢走过去,目光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好半晌,他轻声,“昨晚……”

    小郡主侧目,冲他“嘘”一声,“有事咱们出去说。”

    等出了公主的院落,小郡主才问,“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昨晚的事,郡主记得吗?”季章盯着她的眼睛。

    小郡主露出茫然的神情,想了半天后,一脸天真道,“不太记得呢,我就记得看到你打架来着,流了血,我好害怕。”她边回忆着,面上便露出惊恐表情。

    小郡主忐忑不安地看着季章,“我早上起来,发现屋里很可怕,我太害怕,就逃了出来,但我有记得让人去叫你啊……”她眨着眼,虚弱道,“你不会连这个都要怪我吧?”

    “别怕,没事的。”小姑娘双肩颤抖,季章心软安慰,安慰半天,他一顿,他说的不是这个!

    季章再次拉回话题,“郡主真的记得昨晚就那样吗?”

    小郡主瘪嘴,有些伤心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伤是我打出来的,所以总逼问我?你不相信我是吗?”

    “不,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季章很烦躁,他想直接问“我们是不是睡过了”,但直面小姑娘纯如清泉的目光,这样直接的问题他又问不出口。

    他面红耳赤,隐约有那些靡丽缠绵的印象,醒后心惊肉跳,就想寻小郡主确认。小郡主却告诉他另一种答案……

    可他明明记得……他明明记得,他亲了她,抱了她上床,还这样那样……

    季章沉默半天后,低声,“郡主再想想,属下有没有伤了你。”

    小郡主认真地回忆了半天,斩钉截铁,“我现在很正常啊,没有受伤。”她颇为不耐烦,“季章,你到底要问什么啊?”

    “……请庄先生看看好吗?”季章低声。

    小郡主要拒绝,但她看季章的脸色,惨白黯然,眸子恍惚又隐痛……她心一软,就答应了他。

    小郡主忐忑:庄老神医的医术,不会连她还是不是处,子都能检查出来吧?不会有这么神奇吧?对、对、对了……季章提醒她了!她得找个时间,偷偷摸摸管庄老神医要一碗避孕药,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怀孕!

    小郡主越接近庄老神医的地盘,就越没勇气。她甚至想跟季章商量一下:可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进去,季章在外面等?

    季章垂着眼,“郡主是不是有事瞒着属下?”

    小郡主干笑,“怎么可能嘛,你不要多想。”

    季章没说话。

    小郡主眨巴着眼把手送到庄老神医面前,希望老先生看懂自己的眼色,不要说些无所谓的话。人手上脉象千千万,各种讯息都包涵其中。但医者看病,是对症下药,又不是专揭人隐私去的。所以虽然庄老神医没有看懂小郡主眼底的恳求是什么意思,却也没去专门看她是不是处,子。

    老神医摸着胡须,“郡主没什么病啊。”

    “季章你看,庄先生说我很正常!”小郡主先声夺人。

    “……”庄老神医默默把那句“补补血”给咽下了肚子里。

    季章神情复杂地看小郡主一眼,“郡主先出去,让属下跟老神医说。”

    小郡主只能出去了,她左思右想,不知道季章在跟老神医说些什么。好在在她快等得不耐烦前,季章出来了。小郡主追问,季章只说,“老神医只是给郡主开了一些补身子的药,没什么。”

    看他不想多说,小郡主只好闭嘴了。

    小郡主和季章一同回去,一路上,小郡主好几次想跟季章说话,季章都恍恍惚惚的,她说半天,他才会“嗯”一声,闹得小郡主也没兴趣跟他多说话了。把小郡主送到她的院落,小郡主跟他告别时,季章忽然开口问她,“郡主不是说什么都没发生么,为什么穿公主的衣服?”

    糟糟糟了!这个点忘了改了!

    小郡主心里急得抓耳挠腮,面上却淡定道,“我就是喜欢我大姊新做的这身衣裳,怎么啦?你连这个也要管啊?”

    季章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没说话。

    小郡主莫名其妙喝了好几天药,没去急着见季章。那天晚上不觉得疼,等她放松下来,倒真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小郡主央求到公主面前,想请姐姐出面,给自己弄避孕药。宜安公主是谁啊,特别不好糊弄,诈两句,就把妹妹和季章那点儿事诈出来了。

    公主上下打量她,“小丫头,可以啊。就是你都睡了人家,然后一点效果都没有?”

    小郡主面有愁苦:效果……是有的。

    效果就是季章躲她躲得很厉害。

    小郡主猜,季章就算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也对她有了警觉。她天亮的那番布置,让大家都相信季侍卫只是打了一架,但是季章自己却不信。

    小郡主难以理解:她做现场做得多逼真啊!

    她事后还专门摆脱姐夫去看:姐夫也承认,小郡主很心细,任谁都觉得这是几人打架后的场所。

    就是这样,小郡主都没让季章相信。

    小郡主垂头丧气:好像因为她的一时意气风发,两人关系降到了冰点。

    小郡主再次去庄子上找季章时,十次有九次都见不到季章;唯一能见到的那次,都一定是巧合碰上的。

    季章都不怎么跟她说话,总是躲着她的目光。她每次想靠近他一步,他都不动声色地错开。

    小郡主很烦恼:她真是酒品太差了!明明知道季章不能用那种方式逼,她还在喝醉后用了……以后一定要远离酒这种东西!再不要做傻事了!

    小郡主拿着她的攻略小本本乱画,满心愁苦。可她没想出改变季章态度的法子,季章居然先出招了。

    小郡主又一次去庄子上见季章,这一次,她居然见到了季章的面。还没等到她窃喜一下,季章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怯怯向她行礼的妙龄姑娘。

    小郡主脸一沉,有不好预感。

    果然,季章垂着头,低声道,“属下上次跟郡主说,不娶妻,是属下骗郡主的。属下现在想娶妻了,求郡主成全。”

    “出去!”刘郁静叫道。

    季章转身就走。

    “我说的不是你!”刘郁静一个茶杯砸到季章脚边。

    季章身后那姑娘惶惶然,逃跑似的奔出了屋子,还带上了门。看样子,小郡主难得的发脾气,是很吓人的。

    等人出去后,小郡主阴沉着脸,“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对不对?”

    季章道,“属下不知道郡主在说什么。”

    刘郁静眯眼,猛地快步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衣襟,让他低下头,她亲上他嘴角。季章慌乱,连推开她向后移。他反应很快了,嘴角却还是被小郡主亲破了皮。

    两人互相看着,半天后,季章低眼,“属下冒犯了郡主,当以死谢罪。”他跪下。

    小郡主冷笑,“你去死啊!然后你就在黄泉路上,给我掌掌灯,你信不信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走?”

    “……”季章脸色变白,他唇颤了颤,没发出声。

    小郡主又柔声走到他面前,弯下身扶他,“季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心里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呢?你看我姊夫,他现在和我大姊不就很好吗?”

    那是不一样的。

    秦景是秦景,季章是季章。不是说秦景能坦然接受,季章就能接受。

    他心煎似火,惶惶难捱。他想点名问,又怕她什么都不知情。他该以死谢罪,又担心她做什么差事。他心里把自己恨了一千遍一万遍,怎么能酒后唐突郡主?

    他生平最怕小郡主被带坏,结果却是自己把她拉入了深渊。

    季章心里已经把自己杀了无数遍。

    郡主如明珠般,当得起和她身份一样的郡马。霍公子不好,可以找真正的好人。郡主该光明似锦,一生无忧……而不是被他带入泥泞间挣扎。

    小郡主可怜问他,“季大哥,你心里就没有我吗?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季章无言。

    他从来没想过他喜不喜欢郡主。

    到现在,他也没有心思想喜不喜欢她。

    因为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把郡主拉回正途!

    季章硬着心肠道,“属下将郡主当成主子看,从没有男女情爱之事。郡主也不必把属下放在心上……”

    刘郁静脸拉下,“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日后迟早会碰上喜欢的人……”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季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难道我现在的喜欢,都不重要吗?现在的我,就没权利没资格说喜欢吗?”

    小郡主眼含泪花,“你和我娘他们一样,只想把我嫁给门当户对的,根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对不对?”

    不是的……

    他只是想给她最好的……而他恰恰是最不好的。

    他并不是要逼她,她的喜欢,自然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啊。

    小郡主捂着脸哭,偷偷从指缝间看季章的脸色。她发现季章脸色很差,萧索万分。他怔怔地看着她,目中有太多感情……那里面全是她。

    她便又心疼,季章就是太把她放在心上,才左右为难。

    “季大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小郡主也深深疑惑,“你不要骗我——你从来不骗我的。”

    她看季章要开口,那个“不喜欢”的口型都要出来了,小郡主连忙补充,“你要是骗我的话,就让我一生不幸。”

    “……”季章的话被堵了回去。

    从来没有人发誓用自己来说。

    就算是一句玩笑,季章都不想拿小郡主当赌咒。

    小郡主还认真看着他,就想知道他的答案。这个答案,也直接决定了她将对季章采取什么措施。是先冷一阵子,不要逼得那么紧;还是干脆趁热打铁。

    季章轻声,“属下对郡主,从来没有男女之情。这是肯定的,绝对没有。”

    小郡主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小郡主痴痴地看着季章,季章神情很严峻,他不是在哄骗她,不是拿这个开玩笑。

    没有男女之情——她感觉天都黑了。

    没有男女之情——她感觉一道雷劈了下来。

    没有男女之情——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她心里把季章喜欢来喜欢去,原来季章对她都没有男女之情吗?小郡主泪水这次是真的凝聚眼眶了,她哭丧着脸嚷,“没有男女之情,你就不能努力产生男女之情吗?你不是最疼我么,你怎么就不能为了我而努力爱上我呢?”

    “……”季章无言以对,皱起眉头。

    这要怎么努力?

    男女之情是可以努力出来的?他要怎么去努力?

    小姑娘哭得太惨了,嚎嚎大哭。季章怜惜万分,拍着她的肩,“郡主不要这样,属下也不是不疼你啊。属下可以当哥哥……”

    “我不要哥哥!”小郡主现在恨死了“哥哥”,“你都跟我那样了,你还怎么当我哥哥?”

    季章脸上神情重又变得苍然,几分勉强,眼见又有索然之势。

    小郡主紧拉着他的手,“季大哥,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呢?你能不能告诉我呢?”她哭着,“你不要叫我‘郡主’,不要自称‘属下’。你就像小时候一样,当我的季大哥,跟我说实话,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小时候啊……

    季章表情变柔。

    “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特别重要。我可以放弃自己,也绝不放弃你。”

    “这不就是喜欢吗?”小郡主不哭了,眼睫上还挂着泪,疑惑问。

    季章给她擦眼泪,这么大的姑娘了,一哭起来,居然还像小时候一样流鼻涕,“不是,比喜欢要重要。喜欢,应该是心跳加速的感觉吧,但我并没有,一直没有。我只想给你最好的,让你最好。只要你活得好,我怎样都好。”

    “……”小郡主抽抽鼻子,她没有听懂。

    不过她起码明白了,季章把她看得很重要。

    这就够了。

    要说心跳加速……其实她平常也没有对他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啊,只有对他做坏事的时候才有。

    季大哥一定是和她一样,彼此太习惯,就不太容易动情。

    这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挑明这个话题了,季章有这个意识了,只要她再勾一勾,季章一定就上勾了!

    小郡主重新振奋起来。

    她拉扯着季章的袖子,“我听懂了,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你对刚才那个陌生姑娘有男女之情。所以你想娶她不想娶我,是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他对那什么姑娘也没感情,他只是想打消郡主的这个念头。不过,郡主能接受,好像达到目的了?

    季章迟疑点头,又低声,“至于我和你那晚……”他羞于启齿,却还是艰难说了下去,“你别怕,我求老神医给你送了避孕药,不会有事。至于你日后成亲,未来郡马发现……”

    季章面有对自己的恼恨和对她的愧疚与怜惜,他又恨不得自己死了最好。

    “你别怕,这没什么的!”反是郡主看他太难过,安慰他,“我们这样的人家,新婚之夜,想让夫君发现不了自己早已破身,有很多宫廷秘法的。”

    季章艰难地点了点头,还是觉得对她不住。

    小郡主又道,“我那时候说不许你娶妻,其实是小孩子气啦,我许的。你对我很重要,你如果有喜欢的人,我怎么会不放手呢?季大哥,我最喜欢你开心了。你开心,我也开心。”

    其实才不是这样呢——如果季章敢娶别人,呵呵,刘郁静自有法子让他娶不成。不过哄季章嘛,当然是怎么好听怎么来啦。

    季章被小郡主的深明大义弄得更惭愧,更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和纯洁善良的小郡主比起来,他太肮脏。她的感情那么美好纯粹,他真是对不住她。

    小郡主趁机道,“但是季大哥,我心里还是喜欢你的。你能不能陪我十天时间,做我的情郎呢?试着这十天,给我个机会呢?十天后,你去娶你的美娇娘,我再不让你为难了。”

    “郡主从来不让属下为难,”季章看着她,“属下只是希望郡主好。”

    “我知道啦,”小郡主甜甜一笑,“那你答应我吧?反正只有十天时间,就当给我一场美梦呗。”

    她这么好,这么深明大义,根本不逼他。季章得坏成什么样子,才忍心拒绝她呢?

    季章点了头。

    不久以后,季侍卫就会明白——他的这位郡主,从来不是他以为的天真无害。她坏起来,根本是杀人不眨眼。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季章应郡主要求,扮演郡主的十日情郎。

    小郡主欢欢喜喜地回去在自己的攻略小本本上打上了大大的对勾——她真是太急智了太聪明了!什么都没做呢,季章就答应做情郎啦!

    天啊,原来急智真的可以挽救她呢。

    小郡主开开心心地去想这十天要怎么玩。

    季章在数年的相处中,都没有爱上她,小郡主怎么可能指望他十天时间就爱上自己?

    她从不指望。

    她要的,只是让他觉得,做情郎,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季章习惯和她数年相处,自然也会习惯新身份——反正与他相伴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有她。

    至于那个路人甲姑娘,呵呵,小郡主当然不会让她再出现在季章面前了。

    也是季章自己都没有上心,根本没发现他临时找来演戏的姑娘,被小郡主不动声色地送走了。

    季章做了小郡主十天的情郎。

    这十天中,对季章是种别样的体会。

    什么都一样,一样的疼她,一样的聊天,一样的玩耍……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小郡主要求他亲她。

    他浑身僵硬,捧着小郡主的脸,左看右看,怎么也下不了口。小郡主在他心中与镀着圣光的神女没什么区别,季章无论如何都做不出玷污自己心中女神的事。

    还是小郡主豪放,一口亲了上去。

    两人坐在水边,在小郡主亲上后,季章慌慌张张往后倾。小郡主都没眨眼的功夫,噗通一声,她傻着眼看季侍卫掉到了水里……

    “……我有这么吓人吗?”小郡主摸着自己娇小的脸孔,忍不住笑。

    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觉得季章好玩儿。

    季章狼狈地从水中浮起来,面红耳赤,落汤鸡般。他傻傻看着岸边的小姑娘笑得无形,眉飞色舞。

    她笑也深,笑也浅,无论怎么笑,都一样好看。

    她丽又无咎,他深惑其中。

    而这个漂亮调皮的小姑娘,要他当她的情郎,他何德何能……

    水中的青年,慢慢听到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一声比一声急,一阵比一阵切。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季章擦掉面上水,望着小郡主出神。

    他知道他大约是喜欢她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不希望自己绊住郡主,也不希望郡主受人嘲笑。那么,就这样吧,只要郡主能走出来,他都无所谓。

    小郡主要季章给她十天的美好回忆,这十天,对季章来说,何尝不是美好回忆?

    十天后,小郡主开心与他告别,提前祝他新婚愉快。他呆呆看着她的身影上了马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心如刀割,鲜血淋淋。

    他要失去他的小姑娘了吗?

    他没有心痛多久,因为小郡主死了……他的一生,从此改变。

    此前落身王府;此后天南地北。
正文 第92章 秦景妻子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婚后翌日,秦景醒来。

    屋外有风,铁马叮当作响,亮了一夜的华丽宫灯有微火透入屋中。

    屋内红纱帘幔层叠,光线有些暗,床顶金纹流波,流苏璎珞编制的方结垂落而下……秦景有片刻茫然,这不是他熟悉的环境,他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然后他想起,哦,这果然不是他住得起的地方。

    他成亲了,这是公主的地方。

    秦景以前当然也常睡公主的房间,不过每回他天亮前都会悄然离开。在公主的床上睡得这样沉,醒来后还有些晃神,这于秦景来说,绝对是新奇的体验。

    以前他总怕自己被公主的侍女们看到,今天却不必那样担心。

    秦景身后拉起纱幔,想去看时辰,却又停住,看到帘后隐约的人影。秦景头还有些疼,哑着声问,“公主?”

    “成亲后就叫我‘阿离’好了,不必喊我公主。”纱帐从外扯开,宜安公主的面容映入他眼中。

    公主只着中衣,如绸缎般又黑又顺的长发铺至脚踝,她肤色雪白,面孔明艳,坐在刚醒来的秦侍卫床头,冷着一张脸。

    秦景撑了一会儿头,再看向公主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公主是坐着的,他却是趴睡的姿势,这让秦景很不自在。从来都是他等公主,还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秦景想起身坐起,却发觉自己上身什么也没穿,仅着一条亵裤。幸好有锦被盖着,不然秦侍卫得尴尬死。秦景停顿下来,就依着之前的模样,仰头看公主。

    他发现自己之前真没看错,昏沉的光线中,宜安公主的脸色一点都不好。

    “怎么了?”秦景问她。

    “我的婚礼!”他一问,公主就想疯了。她比秦景醒的早,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脾气,秦景问她,公主就掩饰不了自己的郁闷,“我的婚礼!没有拜堂、没有合卺酒、没有闹洞房……什么都没有!”

    “有的。”秦景淡定道。

    “那全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公主气不过,张牙舞爪扑上床去掐秦景。

    她更气的是,“连洞房花烛都没有!”

    “咳,”秦景眼神飘忽,“公主醉了。”

    “明明是你的问题!”公主很悲愤,斥责秦景。不要以为她喝醉后就什么都不记得,她记得可清楚了。

    就算喝醉酒的公主,对秦景也是上下其手,垂涎心不减,可她的新任驸马特别不配合。

    公主尤记得昨晚,在院子里折腾众侍卫的她被秦景硬是抱回了屋子,被喂着吃了点儿东西。秦景问她,“还饿么,渴么?”

    公主坐在他怀里,不耐烦地一个劲摇头,觉得这个人可真烦。她涎着口水,手伸到秦景衣襟里去乱摸。哪里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睡了他”“睡了他”。

    秦景在这时候的公主眼中,就是一块上等好肉。她蹲在旁边流了口水流了一箩筐,等得不就是现在?

    秦景把她的手拿出来,又抱着她去净房洗漱。一路上,公主一直努力地仰头亲他,从下巴到脖颈,再往下……

    那一段大约就是锦兰在外头听到的乒乒乓乓不断的时间。

    公主那时候完全被欲,火左右了脑子,她醒后对这段记得不太清楚。但她记得下一段!下一段,就是秦景帮他们两个匆匆洗了一下后,抱着她回床上。

    如果你以为接下来是红帐掀翻、鸳鸯交颈、让人血脉贲张面红耳赤的场景,那你就得跟公主一样失望了。

    秦景的“睡觉”,那就是单纯的睡觉。

    他把帘子放下,将公主搂抱到怀里,盖上被子后,头一挨上枕头,自己就去睡了。

    “……”怀里的公主啃他啃得不对劲,一抬头,就发现秦景已经闭上了眼。

    她恼羞成怒,自然要把他挠醒,秦景却一点反应都没给她。她想自己爬起来玩,又发现秦景抱她抱得可真紧,无法挣脱。喝醉酒的公主脑子糊涂,都没想起来叫人。她就绿着眼睛,在一腔悲催心绪中,看着秦景睡觉……

    “你赔我的洞房花烛!”现在公主想起来,就是一阵气。

    有谁的婚礼像她这么独特吗?

    新娘发酒疯到四处丢人,新郎睡得跟死猪一样……公主咬牙切齿地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秦景浓长睫毛盖着眼皮,“属下太累了,抱歉。”

    公主就一下子语塞,半天才道,“称‘我’,不必说‘属下’。”

    秦景应该累的,在昨晚沾枕之前,他已经四天没有睡觉,铁打的人都经受不起。平王夫妇只考虑自己女儿的婚事,从来没想过秦景受不受得住。秦景既得撑着自己,还得照顾好醉酒的公主。那种辛苦疲惫,在一放松后,哪里还记得什么洞房?

    公主已经在他怀里了,也不可能从他怀里逃出去继续撒酒疯,秦景终于可以放心地睡觉。这一放松,竟让他睡得这么沉,连公主早起了,他都不知道。

    该起床了。

    公主却按下他欲起的后背,“不用起,接着睡。”

    “还没天亮吗?”屋中光线暗,真看不清楚具体的时辰,但是,已经有亮光透进来了啊。秦景疑惑,“不用向王爷王妃请安吗?”

    宜安公主斜眼看他,“你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才能起得这么早去问安?我丢不起这个人!”

    “……”秦景默然,这本来就是正常流程,哪里丢人了?

    宜安公主道,“我们下午再去请安。”

    “……”秦景沉默看公主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公主恼羞成怒,又伸爪子挠他的背,“我这么体贴你,让你多睡一会儿,你不知道感激,还怀疑我用心不良?秦景,你给我认错!”

    公主本来就是用心不良——他们之间昨晚明明什么也没做,公主非要让人觉得他们闹得很厉害。

    公主忧伤道,“就算我不可能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的,也得让他们觉得我是可以的。秦景,你别给我说漏嘴啊。来,我们串串词……”

    “……属下累了。”秦景不想跟她串这种丢人的词,当即转移话题。

    公主看着秦景,她当然知道秦景是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不过他确实好久没休息。在秦景睡着的时候,公主已经将秦景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比她上次见时,瘦了些,也黑了些。

    秦景皮肤白皙,他一黑,就特别明显。

    公主心疼,他一定受了不少罪。公主决定在婚礼这段时间,帮秦景补补身子。

    公主温声,“我陪你一起睡。”说罢,她也脱下鞋袜,爬进床里面。

    公主窝入秦景怀抱,调整好自己习惯的姿势,抬头,看他眸子暗沉沉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主这时才有了他们已经成亲的真实感——可以正大光明地抱着秦景睡,而不会被他推开。

    成亲真好!

    公主怀抱着美梦睡去。

    成亲真好,可以一整天跟秦景关着门呆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成亲真好,秦景别别扭扭地学着给她画眉,帮她梳头发,他学东西很快,对她又向来耐心,公主都打算把自己的全身上下交给他打理了;

    成亲真好,她可以梳妇人髻,可以带秦景去参宴,自豪地把秦景介绍给所有人,而不用像以前那样,她在里,他在外;

    成亲真好……

    公主疑心她以前脑子一定是坏掉了,怎么会那么害怕嫁人。

    嫁人后,秦景也没有变心,他还是很疼她的。

    平王妃也很欣慰,觉得公主懂事了很多。看,公主终于不每天来烦她,反而去学着给驸马做膳,给秦景药补。

    这中间倒是闹了个笑话。

    公主跟庄老神医请教药疗,“我想给秦景补补身子。”

    大概是对公主的没脸没皮太熟悉,庄老神医神情复杂道,“公主,适可而止。你们才刚成亲,日子还长着,你何必一开始就要榨干秦景?”

    “……”公主呆了片刻后,恼怒起身,狠狠踹老神医一脚,“你不要这么龌龊!”

    老神医被公主骂一通,才红着老脸反应过来:呃,他想多了。

    因为公主和秦景刚成亲,秦景不可能立刻就回去军营。再加上公主去大哥那里哭诉了一排,让刘既明答应给秦景半个月的假期,抚慰好公主。

    “半个月?这哪里够?!”公主惊道,一点都不满意。

    “公主,前头军事吃紧,大家都很忙。”刘既明叹气,又不想跟公主说得太清楚,“最新的战略计划,和秦景关系很大,不能离了他。”

    公主若有所思:是她转交给秦景的那封陈昭的情报信,发挥作用了吧?

    公主只好失落地接受这个现实,不去浪费时间跟他们扯皮,转而把有限的精力全投入到陪伴秦景中。

    换种说法,公主可劲儿地折腾秦景。

    夏日午后,正是午睡时间,下人们都出去躲懒。四面竹帘半启,暖风入内,让屋中不那么沉闷。外间熏笼中放着小块冰块,散发着凉气。里间珠帘哗啦,墨香扑鼻。

    帘子缝隙中,隐约看到里面竹榻上一趴一坐的青年男女。锦兰垫脚,看那里没什么事需要麻烦自己,就领着旁的侍女们一同出去,远远躲开,莫扫了公主的兴致。

    里间,青年黑发未束,散在赤,裸健美的肩上,他伏在凉榻上,闭着眼假寐,却一直无法忽视背上的窸窣动作,又麻又痒。他声音沙哑,“好了没?”

    “没呢,你别乱动啊。”公主口里咬着一杆兔毫,嘴都没怎么张,含糊应他。她手里还有一支更细点的毛笔,正低头趴在青年的背上,画着一幅画。

    公主说要给秦景背上画一幅猛虎啸山图,这是夫妻情趣,只要公主不太过分,秦景都随她。

    他们已经趴在这里半个时辰了……公主的画还没画好。

    公主念道,“秦景,你要相信我啊,我的画技特别好,你让我画,比外头那些画师强多了。我要是死了,我做的画流出去,那价格绝对翻倍涨。”

    “你再提‘死’,就不要画了。”秦景作势要起身。

    “哎你别动别动!”公主慌慌张张地去抱他的腰,“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别紧张啊。”公主笑盈盈,“你还活着,我怎么舍得离你而去啊?”

    怎么也得拉着你一起走嘛。

    两人又腻歪了半个时辰,公主才收了笔,“好啦。”公主满意地欣赏半天,痴痴笑起来。

    “让我看看。”秦景坐起。

    他被公主按住,“画还没干呢,你继续趴着,不许动。”

    好吧,一个时辰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一会儿。

    秦景继续趴着,公主俯下身,亲亲他额角,温柔道,“辛苦你啦。”

    “秦景,你其实不在意容貌对不对?”

    “嗯。”

    “变丑了也没关系对吧?”

    秦景扭头看她,“公主又要做什么?”

    公主干笑一声,“随便问问而已,我怎么舍得你毁容呢,我最爱你的脸啦。”

    过一会儿,她又小声跟他念,“秦景,男人都不小气,对不对?”

    “……”

    “你心怀那么宽广,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肯定不生气,对不对?”

    “……”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我是你妻子,你要疼我嘛,对不对?”

    “你到底在我背上画了什么?”秦景猛地坐起,伸手去拉公主的手腕。

    公主娇娇弱弱的,秦景反手一扯,就把身后的公主拉到了怀里。公主“啊”一声尖叫,两手都被秦景制住。

    “锦兰,取镜子。”

    “不许取!秦景,你敢不听我的话!”

    “取镜子!”

    ……在公主单方面的争吵中,锦兰指挥小厮把堂屋那屏新订做的一人高的铜镜搬了进来。她随意一瞥,看到公主被秦侍卫搂抱在怀里,又是踢又是咬又是威胁,秦侍卫上身没有穿衣服,背着他们。

    点穴后人体血液流动不畅,旁人尚觉得不舒服,公主这样虚弱的,更是难受。秦景只有到万不得已、公主实在不听话的时候,才会点公主的穴。每回点穴后,还会帮公主推拿活血。

    这时候,公主在秦景怀里挣得那么厉害,秦景只是两手制住她,不让她逃掉。

    锦兰看到秦景的背部——她瞪大眼,然后直抽嘴角,飞快低下眼,掩住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看到的人,不止有锦兰。其他几个一等侍女随目一扫,也都看到了,众女嘴角都微抽着,低下头。

    等人都退下后,秦景才去看了自己的后背。

    他只飞快扫了一眼,就回过了目光,与怀里的公主对视。

    宜安公主盯着秦景平静的目光,搂住他肩,“你看,其实也没什么,对吧?我画的挺好的呢。”

    “猛虎啸山图?”秦景神情淡淡的。

    “虎在哪里?”秦景表情没变。

    公主与他互看半天,噗嗤笑起来。

    她笑如春水初生,眉眼柔软,靠着他脖颈不停笑。哪里有刚才挣扎的样子?分明一点都不怕他。

    秦景面部柔和下来,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又问她,“哪里有虎?”

    “有啊,母大虫就是啊。”公主笑靥如花。

    秦景低头亲亲她嘴角,离开时又被她缠住,“还要。”

    秦景背上,哪有公主口威风凛凛的猛虎啸山图?只有一位妙龄美人,翡翠衫,荔枝裙,坐在水边廊下看风景。她秀眉如墨,乌云低垂,眼似水杏,凝脂猩唇。画中的丽人别头直面,小风吹拂她颊边发丝,温柔似水。

    那画的不是宜安公主本人,又是哪位?

    公主见秦景并不生气,就放下了心。她之前不敢告诉秦景,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她在男人的背上画自己,是有自己的小九九。

    虽然秦景现在对她好。但意外总是容易发生的。秦景眼里没别的女人,可不代表那些女人就看不上秦景啊,秦景长得多好啊,又这么厉害……

    公主正想着,听秦景慢声道,“我不会背着你找女人。”

    公主摇头,“秦景,你别多心。我没有不信你,我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我特别相信你,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

    “因为世事难料啊。”

    “……”秦景看她。

    公主给他解释,“比如你走在路上,被哪家姑娘看中,当场把你上衣扒下来想上你。但一看到你背上的我,肯定就没兴趣了。”

    “……”哪家姑娘豪放地在路上扒男人衣服?再说他有那么弱吗?

    好一个世事难料。

    秦景不言语,将公主放下,披衣起身。

    公主扯住他衣袖,“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净室,洗浴。”

    公主眨眼,一下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她一点都不着急,坐在竹榻上,手托腮帮笑,“你认命吧,洗不掉的。我专门找人配了药汁,这可不是一般的笔墨。”

    “公主,必须洗掉。”秦景蹲在她面前,说服她。

    公主“哼”一声,仰着下巴不理他。

    秦景道,“我不希望我在军营里一脱衣,你被所有男人都看到。”

    “……”公主大惊失色,面色惨白,如吞苍蝇般。

    她忘了秦景在军营……她目光与秦景对上,秦景神情严肃。

    公主嘤咛一声,扑入他怀里,“侍卫大人,对不起……洗掉!必须洗!”她红着眼道,“可是真的洗不掉啊。”

    公主花了两天时间去找那所谓洗不掉的墨汁,之后又花了七天时间去找药汁洗墨。秦景摸摸公主沮丧的头,心里好笑。

    公主幽怨道,“笑什么笑?我看起来像笑话吗?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吗?”

    秦景笑,他早就习惯了她的作——不光是作,每次作后,受伤的总是她自己。

    他性格这么淡漠的人,每回都能被她的作给逗笑,公主也是挺了不起的。

    公主哼着,伸手挠他——这个人太坏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把她笑得不行吧?讨厌!

    公主前一天还骂着秦景“坏蛋”,后一天秦景要回军营了,她又呜呜咽咽地扯着不肯放人。被秦景好一通赌咒发誓,又一次十八里相送,秦景才搞定了公主。

    这一次回军营,秦景已经有资格和刘既明一样骑马了。他在出发前,被平王封了一个将军,到军营后就即刻上任。

    刘既明没有去跟秦景开玩笑,聊一聊他那个宝贝妹妹。他现在心事重重,想着自己之前跟小郡主的对话。

    公主婚宴那天晚上,霍青和徐丹凤的异常,被刘既明看在眼里。刘既明让自己的妻子去探了探小郡主的口风,张氏回来跟他说,“小妹妹对霍公子挺满意的,夫君,怎么了?”

    张氏肚子越发大了,性格又向来温柔,刘既明怕说给她后她多心,便决定自己找时间跟小郡主谈。但刘既明一直很忙,他爹自从上次在戎州受重伤后,身体就不太好,把所有的事务堆到他头上。刘既明忙得厉害,找不到时间跟小郡主谈。

    等他终于抽出时间后,已经是秦景离开的前一天。

    刘既明跟小郡主不熟,也不存在照顾她的心情什么的,这个妹妹抗打击能力强,刘既明存着这个认知。他直接把自己所怀疑的直言相告,最后说,“霍青恐怕负了你。”

    小郡主心里诧异:咦,霍青都做到这么明显啦?连大哥都看出来了?

    她心里不意外,面上却装得很意外,将一个受打击的少女形象演得惟妙惟肖,“我、我不信!他心里有我,他对我很好。我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小郡主笑容僵硬,“大哥,你肯定是开玩笑对吧?”

    刘既明心情沉重,他也不愿发生这样的事。他道,“我没开玩笑,阿静,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只要你点下头,我便会帮你处理掉霍青。”

    小郡主瞪眼,“霍青不是爹的得力干将吗?大哥你……你不顾爹的大业?”她和大哥的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刘既明为了公主,牺牲一点爹的利益,小郡主能接受;但刘既明怎么会为了她这么做?

    刘既明没跟小郡主说具体情况,只道,“他现在没那么重要了。”所以消失一个人,不算什么。

    小郡主没忘了扮演自己的伤心少女形象,“我、我会再想想……等我想通了,就给大哥你话头。”

    等秦景他们走后,小郡主就去找公主,打听前面的战事。公主这边消息灵通的多,又有秦景在军中,公主向来对军中情况很上心。

    公主没空理小妹妹,她忙着给秦景写信呢。

    小郡主郁闷,“他才走不到一个时辰!你用得着这样吗?”

    公主挥手,“你这种没谈过情的小姑娘懂什么,别打扰我。”

    她、她正在谈的!

    小郡主差点说出她和季章最近的捉迷藏游戏,硬是忍住了。公主不理她,小郡主就自己翻册子,找前面军务的报表。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

    小郡主怅然若失地离开公主院子。

    小郡主和公主不一样,公主为了秦景,什么都能放得下;但小郡主不能为了打倒霍青,给自己爹娘造成麻烦。

    小郡主本性很深明大义,若是为了亲人好,便是把她拿去和亲,她也是会点头的。

    如果霍青很重要,小郡主不会现在搞霍青。

    小郡主最近过得很不好,因为她酒后失德,把季章吓住,季章最近都在躲着她走。而前面军事的战报,小郡主看得稀里糊涂,还没有完全看懂。

    公主陪着小郡主一起忧愁:她也开始想秦景了。

    小郡主心里鄙夷公主:秦景走了才多久,这位就开始想了。

    但一想到若是季章走了,她大约和姐姐一样,便也安心和姐姐一起整日长吁短叹。

    八月一过,九月、十月……日子一日赶着一日般,过得飞快。

    三个月时间,朝廷开始还打了几场胜仗,后来又开始惨败,一次比一次输的快……等到快入十一月的时间,大家一算,大半江山,居然落入了平王手中。

    朝局不稳,人心惶惶。

    平王这边,大家却是兴高采烈。

    已经有投靠平王的新贵,变着花样拍平王的马屁:让皇帝写“罪己诏”,禅位给平王!若不从,平王就以平州为基点,改国号废旧制,自立为皇。新皇一出,给天下百姓一个指路牌,告诉大家可以向哪边靠……

    平王心里美得不得了,面上却强忍着哈哈大笑的冲动,跟平王妃叙述时,还装谦虚呢,“这样不好吧,侄儿还是皇帝呢,我只是和他有一点政事上的分歧,又不是要对他取而代之。我狠狠训斥了那些提建议的人!这样是不对的!”

    平王妃白他一眼:虚伪。

    平王嘿嘿傻笑,又蹦哒着去暗示大家继续上折子,他要推上个十七八次,再以一副“都是大家逼得,其实我根本不想当皇帝”的姿态上位。

    平王浑身充满了干劲,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在平王忙碌的时候,公主也在忙碌。公主在变卖金银珠贝,向南方百姓征粮,买粮食买肉食,一石一石地往仓库里拉,来多少都要,根本没个底……

    小郡主大惑不解,“咱们家闹饥荒了吗?你买这些干什么?”

    公主大义凛然,悲天悯人道,“一想想我们在这里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前方的将士却可能为一碗肉粥而争抢,我就悲从中来。身为公主,怎能让自己的子民陷入这样的境界?这些粮食,全是我准备捐给前线将士的。为了他们能吃饱穿暖,我牺牲一点,又算什么呢?”

    大嫂张氏陪着平王妃散步,散步散到公主院子里来,听到了公主这么铿锵有力的话。平王妃嘴角扯了两下,张氏却感动道,“娘,公主真是心怀天下。和公主相比,我们实在太惭愧了。”

    “……”平王妃冷淡地看这个温柔善良过分的儿媳一眼。

    在院子里和姐姐说话的小郡主,也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她呆看姐姐半天,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是为了找借口见秦景吗?”

    “……”公主白妹妹一眼,冷声,“不管我是为了什么,我做的是好事,这就是值得赞颂的。”

    张氏点头,“公主说得对。”

    “……”平王妃再看这个儿媳一眼,抬头看天。好吧,平王府需要这样一个正常人,就让这个儿媳继续这样下去吧。

    公主的言行被一宣传,整个平州震动。公主都捐粮食捐衣服了,这些想入贵族圈的平州上层人们,怎么能不表示一下?想刷平王好感的富商们,怎么能不利用这个机会?

    不管大家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出于什么目的,总是捐出了不少好物。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秦景写信时,没话说,跟公主随意介绍了一下军营里吃饭时、将士们一个个如饿狼的架势……秦侍卫还不知道自己间接为自己的同袍做了这样一件大好事呢。

    公主真有钱啊……小郡主回头数了数自己的私房钱,发现她虽然没有姐姐那么财大气粗,年初还被姐姐搜刮了不少宝贝,但她吃住在爹娘身边,又没有公主还得养门人那样花销大,她也挺有钱的。

    发现自己是有钱人,让小郡主心情很好。

    小郡主正跟公主说呢,“大姊你是要去军营看秦景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公主做了这么多,废了这么大力气,还不让她走的话,也说不过去。而且公主虽然近来总生病,但只是小病,从来没有大病过。平王妃以前总怕大女儿夭折,对她操碎了心,也纵容女儿的坏脾气。但近来,平王妃生起了另一种期盼——自从遇上秦景,公主就总在东奔西跑追慕人家。好不容易把人追到手,公主依然蹦来蹦去要找秦景,病了那么多次依然没大事……说不定秦景真是她女儿的福星,可以让公主长命百岁呢。

    但是小女儿去干什么?

    平王妃皱眉,“不许去。”

    小郡主垂目,“听大哥说,霍青有些行为不妥。他上次刚和我吵了架,我怕他……”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平王妃心软,勉强道,“看好你大姊,别让她又给我到处吓人。”

    “是!”小郡主破涕为笑。

    此时,距离公主要走,正好只剩下十日光阴。

    小郡主跟姐姐说好后,去庄子里最后找季章,想跟季章说自己离开一段时间。她心里还为没有搞定季章而遗憾,未料到季章居然告诉她,他要娶妻。

    小郡主心里有了主意,便也不跟季章明说,只又哄又骗,让季章答应给自己十天时间。十天之后,绝不缠着季章。

    十天后,小郡主就跟着公主的车驾,一起离开了平州。

    之前季章一直以为小郡主的“十天”是随口说的,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确实是只有十天。

    他出了庄,去城下看公主的车驾离开。他当然看不到小郡主的身影,他却知道,小郡主在和她姐姐在一起。

    季章心里微痛:唯恐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怕她回来后,真的如她所说,再也不来寻他了。

    但这本来就是他希望的,他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坐在马车里的小郡主没有季章那么多烦恼,跟公主说说笑笑。公主斜睨她,“你不怕你的季侍卫趁你不在时,真娶人了?你还这么开心地要奔赴霍青身边?”

    “不怕,”小郡主有这个信心,又冲姐姐甜甜笑,“我这次见霍青,就是要去解决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要退掉这门亲,跟霍青一刀两断。大哥都答应照拂我一二呢,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经过几个月,小郡主已经看明白了:现在,任何一个人,都左右不了战事的胜负了。胜局已定,只是时间的问题,看朝廷那边能拖多久……所以大哥才说帮她处理掉霍青吧。

    公主点了点头,看向窗外。

    说起战事胜负这个话题,她就心里有疙瘩。这是陈昭送她的大礼……他帮朝廷打败仗,败了这么多次,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他那种长袖善舞的人,能不能应付这样的局面?会不会因为打败仗而被送入大牢?

    公主很快甩掉自己脑海里对陈昭的担心:呵,那种人,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出事?完全不必担心他,就算自己出事,陈昭也不会出事。

    陈昭当然没有出事,他还在悠然坐着他的先行官,看这场战争的胜败。只是朝廷上对他的弹劾,越来越多。

    白鸾歌担心他的处境,“表哥,不然你不要做官了好不好?朝廷现在局势不妥,咱们还是回康州好不好?”连她一个姑娘家,都能看出局势不利朝廷了。

    陈昭笑,“没事,让他们吵着,我自有分寸。”

    他当然不会让朝廷一味败了,送人礼物,当然要有诚意一些。如果半途上换了军师,战略发生变动,这份大礼,不就白送了么?

    白鸾歌低下眼,“表哥,你只顾着打仗,你还记得我爹吗?你什么时候能洗清他的冤情?”

    陈昭温声,“再给我时间,我会帮你的。”

    白鸾歌掩去目中的黯淡,看表哥又坐在桌前开始写信。他的那些大事,她看不懂,她都不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对他一次次失望,越来越失望。他答应救她爹的,可他现在明明就有能力去,却宁可打仗去,也不救她爹出来。

    在表哥心里,她一点都不重要吗?

    白鸾歌有点儿恨他的绝情了。

    她感觉她走在一片空廖的雪地中,看不到出路:那个疼她宠她呵护她的表哥,她越来越想不起来了……她的感情,从头到尾都错了,对吗?

    有人悲,自然也有人喜。

    秦景在军中迎来了他新迎娶的妻子。

    他才练完兵回来,满身是汗,听到宜安公主到来,就去迎接。公主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下子就跳入他怀中。两人这番亲昵的姿态,让其他将军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声。

    “下来。”秦景绷着脸,将她放到地上,她可真是怎么轰动怎么来,下个马车都让人侧目。

    公主皱鼻子,“我还没嫌弃你一身臭汗呢,你还嫌弃我!”她说完,就不再接这一茬,转而搂着她手臂,指挥自己的人运粮草运各种肉食。

    “你这是干什么?”军营这边根本不知道公主的大毛病呢。

    公主洋洋得意,“帮你收买人心啊。”

    她只跟其他将军点个头,就挽着秦景不停说话。其他将军都有些尴尬,便也各干各的去了。霍青也带着小郡主去歇息,路上还被人开玩笑,“真羡慕你们这些人啊。”

    霍青回头,温和地看着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刘郁静。

    刘郁静转头,回他一笑,看起来特别美好。

    公主带来了好多肉食,羊肉猪肉鸡肉……军营里行军匆忙,又不是养贵人,哪里会拿这么多好吃的给军人?

    公主的好意一到,就被哄抢一空。

    秦景在自己的军营里,安顿公主坐下。公主搂着他的腰撒娇,两人一站一坐,说着话。秦景忽侧目,看向帐帘。

    厚帘子一拉开,好多个穿着铠甲满头大汗的士兵们涌了进来,粗嗓门大喊着,“秦大哥,听说是嫂子给咱们送了几百斤肉?你能不能跟嫂子说再多送点儿啊?”

    这些人一进来,一股味冲进来,公主一阵难受,偏头就干呕。她是真的身子差,受不了这种男人的臭汗味……

    “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进来的?!”锦兰一边让人伺候公主,一边喝道。

    秦景忙着照顾自己的妻子,锦兰正要指出公主的身份,被公主使眼色制住。公主好了些后,扶着秦景站起,好奇地看着这些尴尬的男人,露出笑容,“没事,就让他们叫我‘嫂子’,还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挺有意思的。”

    她回头看秦景,笑容更深。

    以前秦景总是因为她,而得到各种身份。

    别人提起秦景,都是公主的侍卫,公主的相好,公主的驸马……秦景像是公主的附属品一样。

    公主也没有觉得不对。

    但现在她才发现,秦景可以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即使没有她,他也能混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刘既明出于磨练的心眼,从来没把秦景是驸马的身份公开。秦景自己又不是多话的人,他从一个小兵爬到现在的将军位置,也没有人知道他是驸马。

    大家由一开始的“秦大哥”,喊到后来的“秦大哥”,再到“秦将军”,这全是秦景自己挣来的。

    而现在,公主有了她附属于秦景的身份——她附属于秦景,她是他的妻子。

    那些人应该是看到了她从马车下来,跳入秦景怀抱的一幕,才给他们坐实了夫妻身份。虽然公主的车驾多,但这些糙汉子又看不懂那个仪仗规则,只以为秦景的这个妻子是千金大小姐。

    这些和秦景一同升上来的人,喊秦景“秦大哥”,自然也就喊公主“嫂子”了。

    不过这个嫂子只知道享乐,想让她做伺候人的事,那是不可能的。

    众人挤眉弄眼,非要跟秦景夫妻一起吃顿饭,然后饭桌上,就目瞪口呆看秦景的这位妻子从来不动手,她身后的侍女和身旁的秦景连伸筷子都代替了……

    “嫂子,你们家吃饭都这样啊?”众人心有怯意,原来还想娶个千金大小姐,但看公主这架势,呃,这和娶个菩萨供着有什么区别啊。

    平常人家的千金小姐,肯定不是公主这样啊。

    公主正享受“嫂子”这个称呼呢,连忙补救,“秦景疼我,才这样的。”

    众人这才恍然,然后又一阵挤眉弄眼,冲秦景笑。秦景沉默,跟没看到一样。众人觉得没趣,秦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一群男人便想跟公主搭话,大家绞尽脑汁,想些能和千金小姐有关的话题。但一群粗人,文化水平恐怕还不如秦景呢。

    好在公主是个放得开的,她又伶牙俐齿,又想知道秦景平常的生活,很快就和一群人聊到了一起。

    “……”秦景被排除出了圈子。

    锦兰无语地看秦景一眼:驸马爷,您看那么多男人都能和公主聊得风生水起,你怎么就一声不吭?你能争气点吗?

    秦景很淡然:反正公主是他的妻子,晚上还是要和他睡的。他说话少,等就剩下了自己和公主,再慢慢说也不迟。

    然后秦景就看着公主和人越聊越开心、越聊越相见恨晚,秦景在一边快坐成了木雕。

    秦景咳嗽,暗示他们该走了,公主回头对他说,“你是不是想睡了?你先睡吧,我和诸位兄弟再说说话。”

    “……”

    公主咬唇笑,“啊是不是我们打扰到你了?那我们出去说,你睡吧睡吧。”

    “不打扰!”秦景飞快道,“就在这里聊好了。”

    然后他们就聊了一晚上……锦兰幸灾乐祸地看着早上出门晨练时,秦景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秦景走了,公主开始补眠。嘿,逗了秦景一晚上,挺有意思的。

    秦景的那帮兄弟都挺好玩,今晚干脆把秦景排出去,让大家讲讲荤段子吧。她对这个可有兴趣了!每回都让秦景写给她,偏偏秦景没兴趣,让她意兴阑珊。

    现在她能自己参与其中,多好!

    公主顶着秦景妻子的身份,在军营呆得很开心。这开心,一直持续到霍青来问她,“公主,你见到郡主了吗?”

    “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从昨晚起,我就没见过她了。”

    小郡主失踪了。

    公主的脸沉了下来,把侍卫们全都派出去查。

    秦景提醒她,“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卫也不见了吗?”

    韩硕没有不见,韩硕受了重伤,被人扶着来见公主。
正文 第93章 阴谋重重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韩硕身为清平郡主的贴身侍卫,居然不知道小郡主人已经失踪。在宜安公主气急败坏地找来他问时,他还很疑惑。

    韩硕看了眼旁边负手等候的霍青,答,“郡主跟属下说,让属下先回去,她和霍公子有事说,不许属下跟随。”

    公主的目光立刻放到霍青身上。

    霍青愣了一愣后,回想了一下,慢慢答,“大约是有这么回事……”

    “大约?!”公主暴怒,“昨晚才发生的事,你跟我说‘大约’?!”

    “公主莫气,我的意思是,郡主应该确实有事跟我相商量,但我赶到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郡主。郡主只留给我一张纸条,说她先走了,让我莫要去打扰她。一直到今早,我仍没发现郡主的踪迹,才觉得不对劲。”

    “什么纸条?拿来我看!真的是阿静的笔迹吗?”

    霍青迟疑,并没有动作,“公主,这是我和郡主的私事,我们之间的私房话,就没有必要让公主知道了吧?”

    公主眯眸:霍青有事瞒着她!

    她再一想起阿静在来的时候,曾欢喜地跟她说,自己这次找霍青,是要解决与霍青定亲的事。那昨晚,阿静找霍青,八,九不离十,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霍青却没见过阿静?

    怎么可能!

    公主指挥手下,“把他扣下,搜身!”

    侍卫们齐上,霍青连连后退,被公主的突然发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武功高强,并不会一两招就输得彻底。霍青怒视公主,忍耐着道,“公主,如今在军营,我身为大将军,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如此不守规矩,随便扣押大将军!”

    公主扬眉——哪个有心情跟他讲规矩,跟他废话?!

    “愣着干什么?我要搜他的身!”

    公主正下着命令对付霍青,发现自己这边动静太大,出去练兵的其他几位将军全都吸引过来,托人进来通报,问公主这边是怎么回事。

    公主心知再拖下去自己难以再动霍青,必须速战速决。她转目四顾,看到秦景。公主目有迟疑,秦景的身份特殊,他既是她的人,也和霍青同为将军……若是此事和霍青无关,秦景霍然对霍青动手的话,日后难以在军队中自处。

    公主目光掠过秦景,她现在已经学会为秦景考虑了。

    秦景对上公主的目光,愣了一下,他略一思索,便知道公主的为难。他却不愿她为难,秦景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霍青。

    霍青与公主的侍卫们周旋,突感后有魅影袭来,反身相躲时,秦景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出手极利……

    “秦景!”公主惊得站起,顿了下,又缓缓坐下。秦景已经动手,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有秦景相处,众人很快制住了霍青,但是并没有从霍青身上搜到纸条。一不做二不休,公主干脆让人去搜霍青的营帐,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找到。

    此时,公主的胡作非为,已经引起了众将的注意,感觉军营的风气全被公主带坏了,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生疼。身为将军,在公主面前却连一点人权都没有吗?

    大家向公主抗议,公主无视,不见他们。众人没法,向刘既明告状——快管管你妹子!

    公主正在斥责霍青呢,“阿静不见了,唯一的线索在你身上。你却不肯配合,你难道不想找到她吗?还是她的失踪跟你有关?!”

    “霍青,她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连唯一能找到她的线索都不想提供吗?!”

    公主的喝问,让霍青面色苍白。

    他沉默了半晌,垂下头,疲声,“好,我说。”

    “昨晚我收到字条时,心情太差,一时间将纸条毁去,公主现在想要找,是不可能找到了。我却记得阿静写了什么,她跟我说:她都看到了,现在跟我说话,彼此只会争吵,她先回去了,让我也冷静一下。”

    公主听得迷糊,她不是小郡主,她也没有全程参加小郡主和霍青的日常,霍青把纸条内容都说出来了,公主仍然理解不了。

    小郡主根本没说自己看到什么,霍青就听懂了?小郡主说自己先回去了,霍青身为一个男子,就一点都不记得关心小郡主的人身安全,就那么放着让人走了,不记得去问一声?

    霍青还因为这张莫名其妙的小纸条给闹得心情不好?

    韩硕在旁边顿有所觉,但他张了张嘴,碰上霍青阴冷的目光,又闭上了嘴。先找到郡主吧,郡主和霍公子之间的事,本来就不应由他转述。日后郡主自己说出来,比他说出来要好。

    韩硕掩藏了自己的所知。

    公主四处找线索而不得时,又转而问他,“你又是怎么受的伤?”

    “属下奉郡主之命,和霍公子切磋所致。”韩硕低下视线,面有不自在。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之前。”

    公主立刻看向霍青,霍青看了韩硕一眼,只沉默了一瞬间,就点头承认。

    公主冷笑,“看来昨晚可真发生了不少事,这么精彩的戏码,怎么不叫我去旁观旁观啊?”

    霍青别目,明显不想多说这个,“公主还是派人先找阿静吧。”

    “我自然会派人去找!”公主目若冰霜,冷然与他对目,“在此之前,为避嫌,霍将军你就不要跟着去了。”

    “公主这是在怀疑我?”霍青能忍受别的,却受不了这个,“阿静是我未来妻子,我怎么会害她?!”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

    霍青被气笑,“那我是不是也该怀疑公主你?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公主你会不会害阿静?我看在事情有结论之前,公主你也不要离开这里了!”

    公主哼道,“你管得着么你。”

    “……”跟公主这种人讲道理,她直接无视,如同一拳打错方向,让霍青心中的火无处发泄。

    刘既明专程来看公主这边出了什么事,得知小妹妹不见后,刘既明皱了眉,也加入人手去找人。这则消息并没有被封锁,传遍了军营,四处征问有没有人最后见到郡主。

    小郡主活泼灵动,善良大方,以前又常和霍青在一起,众将军都很熟悉这个小姑娘,对小姑娘的印象也挺好。一发现人不见了,众人也都暗暗留了心。还有的去安慰霍青,让他不要着急,小郡主不会有事的。

    还是先从守营轮换士兵那里先问了出来:昨晚只见到小郡主和韩硕出去,没见小郡主回来。霍青说的小郡主先回来一事,根本是个没发生的伪命题。

    公主马上找霍青对质,霍青也很烦躁,“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回去?她就是那样说的!”

    “你没有骗我纸条上的内容吗?”

    “公主,我也想找到阿静,我为什么要骗你?”

    公主心想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想找到阿静,面上却又问,“为什么她说她先回去,你就相信了?你就那么相信她吗?”

    “……这是我和阿静之间的私事吧,公主你不要把你自己代入进来,”霍青这是讽刺她疑心病重呢,“你大约总是在疑心秦景吧,才觉得我和阿静也这样。”

    公主冷眼看他,突地抬手。

    霍青还想着她又要做什么呢,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他脸上。霍青愕然抬目,见公主掀起灯罩,一把明火就向他的脸飞过去——

    公主从来不拿她和秦景开玩笑。谁敢跟她开这种玩笑,她就让他变成玩笑。

    秦景被人喊去赶到时,公主扑在霍青身上,把他往死里掐。霍青真被公主的彪悍给吓傻了,他从来没想过堂堂一介高贵公主,说动手就动手,把旁边的侍女侍卫们都吓呆了。

    霍青不敢真对公主动手,侍女侍卫不敢真拦公主,等到秦景赶来后,才把张牙舞爪的公主从霍青身上拖开。

    霍青狼狈地起身,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公主。秦景一边得哄住公主,一边还得代公主向霍青说抱歉。

    公主翻白眼,“秦景你跟他道什么歉,我……”秦景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厉。

    ……秦景要生气了。

    公主心跳一下,有些怕秦景生气,只好闭上了她那张惹祸的嘴。好吧,霍青现在还没被证明是坏人,她这样确实不好。

    公主带着一肚子怨气和秦景回去后,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呢。她回过了神,干嘛要怕秦景?

    回到帐篷里,公主扑到秦景背上,“秦景,你现在脾气见长啊,敢跟我摆脸色了!来来来,咱们学一下什么叫‘夫德’……”

    “别闹。”秦景把她揪下来。

    “公主,找人的侍卫回来了!”锦兰在外头通报。

    公主急忙接见,问有没有找到人。

    众人面色凝重,“属下们在郡主和霍将军说好的相约地方,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一处陡坡,有不少血迹。天色暗,看不太清,属下们觉得事关重大,先来通报公主。”

    血迹?!

    “会不会有野兽出没?”公主心跳几乎停住,小脸煞白。

    侍卫们难言,按说军营拔营的时候,周围不可能有野兽。但郡主和霍将军约在一处小丛林中相见,谁知道会不会有路过的狼啊老虎啊出没……

    众人都头皮发麻,若郡主真的出了事,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公主坐不住了,她要亲自走一趟,去看看小郡主出事的地方。

    秦景和她一同出门时,正好碰上锦兰来报,“公主,韩侍卫来了。”

    “哟,这么金贵的人可算是坐不住了,真不容易呢。”公主嘲讽道。

    公主和秦景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韩硕该是也听到了血迹的事,意识到了事情严重,终于来见公主。

    韩硕进来就给公主跪下,先承认自己白日隐瞒的错误。他那时怕郡主回来责怪他,现在郡主这么久都不回来,他觉得瞒不住,必须让公主知道真相……

    “真相到底是什么?!”公主烦他废话,一脚踹过去。

    “属下昨晚,陪郡主出行,却见到霍将军和徐将军一前一后地进了林子。郡主便让属下去跟踪,还让属下在被发现后,递给霍将军一张纸条,说能救属下一命。后来属下果被发现,与霍将军和徐将军打斗时,靠郡主的纸条救了一命。属下才知道,郡主竟是在同一片树林里,约霍公子相见,才让霍公子匆匆赶去。”

    霍青和徐丹凤!

    宜安公主额头一抽一抽,让人先把韩硕关押起来,让人去通知大哥刘既明,自己先跟着侍卫们,去丛林中走一趟。

    她要亲眼看看!

    众侍卫在前开路,秦景提着灯,带着公主走在后面。公主深一脚浅一脚,手心忽冷忽热,她在害怕。

    她多怕阿静出了事!

    这个小妹妹,前世她是没有的。

    这一世一开始,公主一直觉得别扭,感觉小妹妹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对小妹妹很好奇很疑惑很很茫然,便总是逗小妹妹玩,看她生气,看她扁嘴……

    她虽然总欺负小妹妹,却绝不许旁人欺负!

    阿静若出了意外,若……

    “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秦景握住她的手,低声。

    公主抿嘴角,胡乱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侍卫所说的那处血迹,天很黑,公主只能就着灯火看到草皮上有血碾过,东一遭西一遭,再远的却看不清了。

    “从陡坡上滚下去,接着是断崖,再接着……”众侍卫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

    公主头一阵晕。

    秦景道,“属下去看一看。”

    公主现在六神无主,只能点头。她呆呆地看着秦景和几个侍卫商量,取出绳索,一截一截地下放,侍卫们轮换下去查探……

    公主蹲在地上,有些不忍看。

    等过了很久,也许根本没多久,只是公主害怕,觉得时间好长,秦景和侍卫们回来了。秦景没说话,别的侍卫却答了,“公主,我们按照血迹推测,郡主她……恐怕凶多吉少。”

    公主站起,默了片刻,僵声,“你们继续在这里查,给我下崖!看看下面是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见到阿静的面!”

    她转身走出这片丛林,霍青!徐丹凤!

    他们到底对阿静做了什么!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侍卫们下去了好几趟,根本没找到郡主的行踪。那血迹,却是证明,就是郡主的。只因当时韩硕已经离开,而在丛林中的霍青和徐丹凤,都没有受伤……

    刘既明面色铁青,盯着跪在下方的霍青和徐丹凤,“因为阿静撞破了你们两人的事,你们就杀人灭口?”

    “不!属下并没有杀郡主!”徐丹凤白着脸,为自己伸冤。

    霍青拧着眉,突道,“大公子,此事恐怕别有隐情。”

    恹恹坐在一边的宜安公主被他的厚脸皮气笑,“有什么隐情?你一开始隐瞒纸条,后来又隐瞒打伤韩硕一事,现在又发现什么被你隐瞒了?霍青,你这大喘气,可喘了几十年了吧?”

    霍青没有理会公主,向刘既明道,“那晚,属下是收到了徐姑娘的字条,言有要事,才去相见。但见面后,徐姑娘居然问属下,为什么要见她……”

    一旁的徐丹凤惊道,“不是你写纸条给我吗?”

    霍青道,“我从没写过这样的纸条。”

    徐丹凤仿若看到希望般,即刻大声道,“大公子,你看!是有人陷害我们!”

    “我看就是你们两个故弄玄虚,”公主拍案而起,“霍青,徐丹凤,你们不知道瞒了多少事,呵,这个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还是去向我爹娘回话吧!”

    “阿静若真的……,我要你们下去陪她!”

    理应如此,刘既明任由公主发挥,并不置一词。

    当然是有疑点的,但因为霍青一开始隐瞒的太多,现在所有的说辞,都像事后补救一样,如何让人确信?再加上,即使小妹妹失踪一事,和这两人无关。这两人背着小妹妹偷情一事……呵,这也是铁打的,他们反驳不了。

    刘既明让人关押这两人,把现在查出的事实一说,言要收回册印,带罪人回平州,由平王夫妇审问。把人家的女儿给弄没了,怎么也得告诉人家父母一声吧?

    整个军营一片哗然,霍青和徐丹凤的本来面目竟是这样?

    小郡主多甜美啊,他们也忍心下手杀人?只因女干情被撞破?!

    真真人不可貌相啊……

    徐丹凤的父亲徐老将军一听女儿做下的这种事,头一阵阵晕,急忙去向公主和大公子求情,那两人却都不见他。他硬挺地跪在大公子的帐外,老泪纵横,希望大公子见他一面,放女儿一条生路。

    阿静一直没找到。

    有人认为是霍青和徐丹凤毁尸灭迹,连尸体都不留下。也有的,仍然把这当失踪案,希望小郡主哪天能突然蹦出来,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一场玩笑。

    这不是玩笑。

    小郡主真的不见了。

    或生或死,却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霍青和徐丹凤被审问了无数遍,却连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公主哭泣着落笔,“我要把消息传回平州,告诉爹娘!”

    在军营因为小郡主失踪而闹得人心惶惶时,平州还不知道此事。

    某晚,季章睡得很不稳,忽听到有人往窗上扔石子。啪,啪,啪,声音清脆,一声叩一声。

    他推窗,便看到斗篷里那个娇弱苍白的少女。

    她站在凉风中,面色憔悴,身姿纤弱,似随时会迎风而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清泉,如灯烛,似星光……

    她就站在他为她所铺的那条萤石小路上,蓝色幽光映着她的脸。斗篷雪白,其下少女乌发明眸,仰着头看他。

    她脸上波光浮动,是梦一般的存在。

    她是那么好看,让时间就此定格,瞬间不移。

    季章听到自己心脏不受控制急跳的声音。

    “郡主?”季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轻轻喃声。

    小郡主微笑,“季章,我要走了,我跟你来告别。”

    “你不是跟公主去……见霍公子了吗?为什么在这里?你又要去哪里?”季章不解。

    小郡主望着他,黑眸晶莹。她静静地看他许久,之前被引走的守夜人回来了。她冲季章一笑,动作极快地转身,跑向黑暗中。

    季章推门而出,被守夜人一拦,错过了郡主。他茫然在原地站片刻,夜静风清,什么都没有。他疑心刚才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便回去继续睡。

    后半夜,却总是想起站在萤石小路上对他微笑的小郡主,她笑容一点都不快活,有些难过,有些寡然,有些怀念……

    半夜下起了小雨,雨打窗子,声音砰砰。季章睡不下去,他提着灯出去,在院子里查探一番,突而凝目,蹲下去。

    细雨如牛毛中,枯草萧然,他看到草根上有滴答的几滴血……他的心一下子停住。

    “郡主!”灯从手中滑落,季章奔向暗中,焦急地想找到小郡主,遍寻无果。

    第二天,小郡主身死失踪的消息,便传回了平州……季章呆然,如遭重击。

    他又想起昨夜。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她真的来过又走了。

    她跟自己告别?还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地上那几滴血,是他的臆想,还是真的存在?

    腥甜涌上喉头,秦景眼前晕黑,任刺痛上心,传遍他的全身。

    郡主……她怎么会出事呢……不会的,绝不会的……

    全身失去了力气般,季章茫茫然,一直想着“不会不会”,那口涌上来的血,却终是吐了出来。

    一旦开始,便停不住。

    “季大哥!季大哥!”他好像又听到女孩子的声音。

    他惶惶回头,谁也没看到。

    可他又分明看到了——

    八岁的小姑娘无忧无虑地坐在栏杆上,看到他就跳起来,向他招手,笑容灿烂;十三岁的小姑娘心里开始装满心事,抱着膝盖发呆,看别的男子看得面红如霞;十五岁的小姑娘含着泪,伸臂抱住他,说决不让他出事;十六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眼里有认真有天真有执着,问他,“你不能努力喜欢我吗?”

    “你不能努力喜欢我吗?”

    “我只要你做十天情人啊。”

    “之后我再不见你了。”

    “季大哥,我要走啦,你有一点喜欢我了吗?”

    季章口中的血顺着指缝掉落,他头昏目晕,涩意涌上眼底——

    喜欢的。

    他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动摇了千万遍。

    总想着为她好,到头来……那又何必?

    如果她还在,什么都可以的。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可以做的。

    季章压下喉头的一股股腥味,将血咽了下去。

    不,郡主不会出事的。

    别人会出意外,他的小郡主,怎么会出意外呢?郡主和他们都不一样的。

    他要找到她,要再次看到她——

    “郡主,你一定要等我。”季章喃声。

    公主离开的前一天,军营气氛沉重,人人不敢大声说话,唯恐犯了忌讳。

    公主抱着膝盖,默默垂泪。她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吃,什么人也不想见……锦兰只好搬来驸马,“公主不许我们喊你,但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秦景进去哄公主,公主低着头,连他都不想理。

    她心中充满自责,娘把妹妹交给自己,自己怎么能把妹妹弄丢呢?若是她一直看着妹妹,时时刻刻问妹妹,也不至于……

    秦景总劝不住她,沉默一会儿,轻声,“郡主没出事的可能性很大。”

    公主倏地抬眼看他,眼泪还挂在腮帮上,泪盈盈的目光却盯着他。她哭得眼睛红肿,面色惨淡,哑着声音问,“你,你说什么?”

    秦景本来不想说这个,没有把握的事,他不想说出来给公主希望,怕有更大的失望等着她。可她哭成这样,他又没有别的办法——秦景心中只有三成把握,但在公主希冀的目光中,却得装出七成把握。

    他心中后悔:公主这样信任他,他怎么带给她希望后,又让她更失望呢?

    公主催促他,“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秦景,求求你!”

    “……那血迹,是有问题的。”秦景低声。

    公主眨眼,“不是阿静的血吗?是别的野兽的血?”

    “不,是人血,”秦景想了想道,“在属下与公主成亲后第二天,郡主那边出了一些事。郡主曾找属下去看一间屋子,问属下什么感觉。那间屋子很乱,有浓郁血气,还有刀剑砍过的痕迹,花瓶木架摔了一地,属下当时第一眼,就觉得这是有人打斗后的房间。郡主那时目有得意之色,因这是公主的屋子,属下怕有什么不妥,便诈了郡主几句,让郡主说漏话,承认那是她自己布置的,根本没有人打斗过。”

    “……我不记得这件事!”公主惊道,“你没有告诉过我!”

    “嗯,”秦景眼皮低垂,“因为属下被郡主要求,不将此事告诉公主。郡主只是怕公主让她赔,属下认为不是大事,便答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公主眼睛有亮光升起。

    “郡主很擅长这种布置,那血迹恰到七分,出现得太合理。属下疑心,是郡主事先布置的,而她本人,可能根本没出事。”

    “……秦景,这简直匪夷所思。”公主道,“你口中的阿静,简直像有病一样。她怎么有这种爱好?有这种毁尸灭迹的天分?我从来不知道!”

    秦景默然,对,匪夷所思,一般姑娘家都做不出这种事。小郡主一直表现出来的,是积极向上的形象,他也不信小郡主会这样做。

    他这些说法,全是拿来安慰公主的……

    但是公主相信了!

    公主笑道,“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阿静事先安排好的,那所有的疑点全都能对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条条框框指向霍青和徐丹凤……因为阿静要对付的,就是这两个人。”

    秦景怕公主抱的希望太大,打击她道,“但是郡主其实不用这样做,公主不是说,大公子已经答应帮她对付霍公子吗?”

    “你不懂,”公主微笑,“阿静如果是我亲妹妹,我就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

    公主把自己代入,如果她是妹妹,如果她面对霍青的背叛,她会如何做呢?

    自残以威胁?哈,绝不可能。前世公主和陈昭反目成仇,可一直是以让陈昭的生活一团乱为目的。

    轻松放手,从此爱恨无咎?做梦!欺负了她,就总得留下点什么。别以为说一句“大家别有两难”就能让人原谅。

    让别人杀了霍青?呵,太便宜他。借助别人的手报仇,哪有自己亲自做痛快。她们家的女人,就喜欢亲自动手,杀人不见血……这种决然的基因,从她娘那里,一脉相承。

    不需要你的原谅,你把头伸过来,让我杀了你就行了。

    小郡主是不是平王妃的女儿,是不是公主的妹妹?会不会和她们一样?

    小郡主当然是她亲妹妹,那时候公主是昏了头,觉得小郡主是受害者。

    但现在一想,小郡主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准备,她是做好准备,才来见霍青的。她怎么会没想过各种情况呢?她真的天真到以为说两句话,就能和霍青成功解除婚约,还让世人把脏水泼向霍青?

    这就是小郡主要的——她要把霍青的真面目揭开,她要让世人把过错全都推到霍青身上,她还要自己成为受害者楚楚可怜……

    公主咬牙,“该死的阿静,她也把我从头骗到尾!”

    不仅骗公主,也骗刘既明。

    从平州出发,在马车上,那时候小郡主就在骗公主了。说什么去找霍青是为了跟霍青说清楚。她不是去跟霍青说清楚的,她是去跟霍青开撕的。说什么请大哥帮忙收拾霍青。她不需要大哥帮忙,她只需要大哥告诉她可以对付霍青了就行。

    秦景看着公主,觉得公主想得太乐观了。他只是提出一种假设,公主却把假设当成了真相。

    公主不跟秦景解释,秦景这种人,当然理解不了。她们家女人的基因,公主自己却是了解的。

    就是阿静也太狠了吧?

    连她这个亲姐姐都瞒着?

    阿静现在又在哪里?

    因为这点希望,公主又在军营里呆了两天,但是依然没有找到小郡主的下落。公主让秦景去打听,附近有没有姑娘家离开……这哪里容易打听出来?

    公主抱着一腔失望之心,跟刘既明一起,回去平州,向爹娘报告小郡主的事。

    离去前,秦景低头,摸着公主瘦弱的小脸。她还蹙着眉,心情不虞。他担心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好好吃饭,不要再生病了,属下会给你写信的。”

    公主点头。

    秦景知道她其实没有心情,虽然公主猜小郡主没事,只是在骗大家——但到底,只是猜测。

    她还是在想着妹妹的,还是无言面对爹娘的。

    他们把妹妹交给她,她怎么能弄丢呢?

    回去平州的一路上,公主第一次晕了三天。

    庄老神医什么都没有诊出来,心里羞愧,感觉自己的医术退步了。等到公主醒来,却疑惑发现公主并没有生病。

    这是公主的第一次晕倒。

    大部分人都没有放在心上——谁让公主生病的次数太多了呢?

    在平州王府公主院落里,两个半大孩子并没有跟随公主去军营。小庄宴在院子里舞剑,时不时回头好奇地看一眼院子阴凉处的十一二岁女童。

    龟壳在女孩儿手中转。

    白衣小姑娘连那只完好的眼睛也闭上了,已经在凉藤下站了大半个时辰。

    她说自己在卜卦,让庄宴替她护阵,不要打扰她。

    小庄宴已经由一开始的嘲笑,到现在的无奈接受。檀娘总是很古怪,整天神神叨叨的,他已经习惯了。

    护阵?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至于那么慎重吗?跟在算天机似的,其实就和街上那些神棍差不多。

    嗯,得多教育教育檀娘啊,怎么能学神棍呢?做公主的侍女,都比做神棍好啊。

    小庄宴正诽谤着,听到龟壳掉地的声音。他忙奔向檀娘,“你终于好了!”

    一眼遮蒙,一眼重瞳。庄宴看过去,眼前一阵发晕,好像在檀娘那只重瞳眼中,看到天地,江山,日月……天啊,她真是女妖怪啊!

    檀娘幽声,“诅咒开始了啊。”

    公主从这一天开始,就将迎来她的新命运。

    檀娘垂着眼,心中开始推算:她得做最坏的打断,如果陈公子不愿意把自己的寿命续给公主,她该怎么办?要强迫陈公子吗?

    这,到底落了下乘。对她这种能与天相通的异人来说,总归是不好的。

    檀娘真的不想再牵扯进这两人的事情里了。

    公主不知道她身上的咒术,她回到了王府,先问有没有阿静的消息。其他人都一脸沉痛,只有被留守的一位侍女突道,“对了公主,你和郡主离开平州那天,郡主给了婢子一封信,说等公主回来,让婢子转交给公主。”

    “信呢?”公主心口一跳,急声问。

    侍女把信找出来,公主顾不得进院子,就撕开信读起来。她的表情慢慢不再那么焦急,而是带了笑意。

    “这个坏丫头……”她果然没出事。

    还算她有良心,没有把这些亲人骗到底!

    公主振奋一下,拿着信去找伤心的爹娘了。要让他们看到,阿静根本没有出事!一切全是阿静布置的!在他们为她伤心的时候,她已经回过平州一趟,又走了。

    小郡主在信中说,“霍青的背叛,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心里难过又失望。我要报复他,要让他承担不起这种后果。但是报复后,并不能叫我就此开怀。爹娘大姊,我想离开几年,等霍青受到惩罚了,等我想通了,等大家都忘了我的事,等那时候,我就回来了。别担心我,也别找我,我会定时写信回来的。”

    平王松口气,“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平王妃气怒交加,想起霍青对女儿的打击如此之重,眼圈又红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从来不出远门,在外头怎么能不吃苦?还说不要找她……如何能放心?”

    公主心中微有所觉,打算回头再打探,现在却帮着妹妹,“全是霍青的错!”

    平王妃冷了眼,看向平王,平王立刻保证,绝不轻饶霍青。

    小郡主成功的,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霍青身上了。

    霍青不是想复兴家业吗?不是想利用她吗?不是还对爹有微词吗?

    小郡主一次性,把这些全都解决。

    不用飞鸟尽良弓藏了,在世人眼中,霍青做了这样对不起小郡主的事,直接导致了小郡主的死亡,霍青罪该万死。

    同样该死的,还有徐丹凤。

    但是徐丹凤没有死。

    因为她爹,舍了自己的面子,拿自己对平王大业的相助求平王开恩,跟平王签订了无数不平等条件,到最后,徐家的家业算是没了,徐老将军自己也被贬成一个参军,只为了保住女儿的命。

    徐丹凤心头暗恨这些人,她和霍青根本没有杀小郡主!所有人却说是她的错!

    她什么也没做,已经成为了天下的恶女!

    徐丹凤把这些人从头恨到尾,看到自己爹的牺牲,更是心口绞痛,恨不得杀了平王一家。

    可她到底是做过女将军的,她把一腔怨恨忍了下去,面上做痛改前非样,说愿将功赎罪。

    平王给了她一次机会,想试探她的忠心。

    徐丹凤忍辱负重,一边继续帮平王打这天下,一边寻思着报仇。

    转眼过了年,宜安公主过了十九岁。

    她开始素日长眠,日日提不起劲。

    檀娘正要跟公主提一提她的寿命问题,公主止了她的话,“等会再说。”

    比起檀娘的玄学,公主明显更信任庄老神医的医术。

    檀娘冷眼看着,见庄老神医给公主诊脉,她心里想:肯定什么都诊不出来啊,因为你根本是被我下的咒啊。不许我说,我便不说了。

    谁知庄老神医居然道,“公主,你有了喜脉,难怪近日总是嗜睡啊。”

    “真的?”公主惊喜万分。

    檀娘眸子更暗:怀孕了?这个,更加难办了。若找不到陈公子,便是一尸两命了。

    这时,江山几乎已经是平王的囊中之物。

    朝廷那边人心已经散了,只剩下邺京等寥寥几城。

    大概只有南明王这边,还能偶尔胜一两场,大家几乎把南明王当成了救星。

    却不知他们所期待的南明王,在一处守下来的城中,接见了亲自带兵攻城的女将军徐丹凤。

    白衣公子坐在上座,一点都不畏惧女将军身上的血腥味和杀伐之气。他面容斯文,气质儒雅,这一城的生死,好像全不落在他眼中。

    他端着茶盏,阳光落在他捧杯的指间,一片亮光,晶莹似雪。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女将军坐在了他对面,微微笑了一笑,笑容还是那么悠然闲适。

    “徐姑娘,一别过年,姑娘风采如昔啊。”他温温笑。

    这话落在徐丹凤耳中,却很刺耳。感觉陈昭是在讽刺她——风采如昔?呵,她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王爷,我此次,是想在最后一战中,卖一个人情给你。江山如何我管不了,我的事,想来王爷你手段了得,早就知道。我恨宜安公主一家,想让秦景死,好让公主痛心,尝尝我今日之苦。而王爷你的事,白姑娘也曾经向我告知,我知道你也恨秦景。我最后一战中,不如王爷与我合作,让秦景死,送公主一份大礼,如何?”

    陈昭眉目不动,笑了笑,“好啊。”

    在平王那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座城中,别的将士还在拼命,徐丹凤却在和陈昭谈条件。一个时辰后,白鸾歌听到昔日旧友赶到,想来相见,发现已经人去茶凉,书房中只剩下表哥。

    “徐姑娘跟表哥谈了什么?”白鸾歌好奇问。

    她看到表哥坐在炉火前,将一封封信件和旧物扔到火中,那焰红的火光高烧,白衣公子坐在其后,面容一片模糊又诡异。

    陈昭微笑,“她要与我合作,杀了秦景,好让公主伤心。”

    “表哥你答应了?”白鸾歌复杂问,“你不是舍不得公主伤心吗?”

    “为什么不答应呢?”陈昭幽声,“我是想祝公主幸福,却不是祝公主和秦景幸福。徐丹凤这个女人,呵。”

    白鸾歌呆呆看着他,不是她被陈昭话所惊,而是她终于看清了表哥在烧什么。

    那一封封信件,一件件小玩意……

    那是表哥写给公主的,送给公主的……

    当然,他只自己一个人写,自己一个人买,他的信和礼物,从来没有送出去过。

    白鸾歌曾问他,为什么不送。

    那时表哥淡声,“送了,人家又扔了,何必呢。”

    他现在就在烧那些东西……

    相当于在烧他自己的心一样。

    而他却表情平静,根本不在乎一样。

    白鸾歌心里微刺,他不要他的心了,就好像也在否定她多年的追逐一样。

    “表哥,我们……”

    “我们去平州。”陈昭温柔道,他觉得这很好笑,甚至勾了勾唇。

    “不不打仗了吗?”白鸾歌呆呆问。

    陈昭笑了声,“随他们打吧,我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该了结这一切了。”

    “那我爹你不救了吗?”白鸾歌几乎脱口而出,却有下属通报,又有信件送来。白鸾歌向来以表哥为重,见陈昭有要事,便先压下了自己的心事。

    陈昭拆开信,白鸾歌就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内容。

    这是封情报信,关于宜安公主的——宜安公主,孕。

    白鸾歌登时看向表哥。

    陈昭雪白的面容微顿,有一时空白。他沉默着,手指微微颤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猛地起身,“让徐丹凤回……”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表哥?”

    陈昭想了半天,重新坐下,变得像之前一样悠然。他开始写一封信,白鸾歌只扫了一眼,发现是政事,便不再关心。

    陈昭写完信,让下属送出后,才回头对白鸾歌说,“收拾一下,弃城,我们去平州。”
正文 第94章 夜尽天明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在照看自己身体的时候,公主不忘让人去庄上探了探,看季章还在不在。得知季章已经走后,公主放下了心:起码小郡主不是一个人走的,有季章陪着她。

    再加上小郡主还愿意和家里通信,她又那么机灵,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

    公主差不多能猜到小郡主的想法:小郡主从来被娘压得很厉害,如果想和季章走一起,平王妃肯定不同意。小郡主得采取迂回策略,让她自己情伤,让她被娘疼惜舍不得……然后随着时间磨啊磨,等过几年后,小郡主再跟平王妃说想嫁季章,平王妃因为心怜女儿这么多年所受的苦,肯定就同意了。

    小姑娘为了一个男人,也真是拼了!

    既然确定妹妹没事,公主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安心养自己的胎。

    怀孕本是件喜事,到宜安公主这里,除了她自己高兴,其他人都欲言又止。

    庄老神医很为难,他觉得公主现在身体很奇怪,这个时候怀孕,怕对公主自己身体不好。他想建议公主不要这个孩子……但是同样因为公主身体虚,本来就极难受孕,老神医怕这个孩子拿掉后,公主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

    为难的庄老神医,只好把苦衷告诉了平王夫妇。

    平王因为他的大业即将实现而红光满面,平王妃因为小女儿的不辞而别而心中抑郁,一听大女儿的事,平王妃想也不想,“把孩子拿掉,宜安不需要有孩子。”

    “……”平王被妻子的强硬给吓了一跳,但转眼一想,又觉得平王妃说得不错。

    宜安是公主,不管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一生安顺。即使不能生孩子,又有谁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至于秦景……秦景就是公主的附属品,在这对夫妻眼中,根本没考虑过秦景的感受。

    做宜安公主的驸马,其实挺悲哀的。既不能有孩子,也不能纳小妾,还得时刻捧着公主。若哪点做的不好,不说平王夫妇会不会出手,公主都会自己动手。

    幸好,那个人是秦景。

    庄老神医问如何跟公主说。

    平王妃道,“直说啊。”

    宜安那个破身子骨,她自己能不清楚?而且她那么骄纵,脾气那么差,从来没见她对小孩有过关注,说不定她自己就不想要孩子。

    宜安公主却是想要的。

    她从来没有过孩子,她心里一直想要,又不敢要。

    几年前的那次怀孕乌龙,让她在之后无数次遗憾,若那个时候,真的怀孕了,该有多好。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为爱人,不配为妻子,不配为母亲,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秦景给了她信心,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爱人,可以做好妻子。

    宜安公主和秦景成亲有半年了吧,她这种信心,与日俱增。

    半年来,虽然她和秦景聚少离多,但两人感情并没有就此变淡。她不再怕秦景不在自己跟前,不再东想西想,秦景给了她这样的信心,让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她可以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你看秦景就没有说她不好!

    而现在,她有了做母亲的机会,她也想尝试。

    和秦景有关的事情,公主都不想放手。

    宜安公主斩钉截铁地反对了所有人,“我要这个孩子!我肯定能平安生下来!”

    宜安公主和所有人大吵了一架,彼此都极为不愉快。平王夫妇万没有想到女儿这样倔强,气得头疼;公主也觉得自己不被人理解,侍女劝她,老神医劝她,爹娘也劝她……

    她曾经失去过做母亲的权力,她不想再失去了。

    老神医说她可能承受不住,那就后天补救啊,她又不是一生孩子就必死。老神医小时候还说过她很大可能夭折,活不到十八岁,她现在不一样蹦蹦跳跳的,还嫁了人吗?

    她要这个孩子的。

    王府彻夜不眠,平王夫妇在思量如何解决女儿这个问题。在小女儿离开后,大女儿决不能出事。他们多想直接悄悄拿掉这个孩子啊,但宜安那种疯起来要命的脾气,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这样做。

    公主睡下后,锦兰悄悄来见平王夫妇,建议说,“让驸马劝劝公主吧,公主只听驸马的话。”

    平王吃惊,“秦景?他怎么可能劝宜安不要孩子?”一个男人,怎么会不注重自己的子嗣?

    平王妃若有所觉:秦景会不想要孩子吗?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啊。

    锦兰斟酌着词语,“驸马对公主,爱之如命……爱之入骨。”公主和秦景之间的事,大约只有她们这些跟着公主的婢子才看得一清二楚。

    秦侍卫跟着公主,不就是为了权力地位吗?还能有别的?

    后来她们都信了,确实有别的。

    锦兰对秦景的这番评价,让平王夫妇眸子都缩了下。

    爱之如命?爱之入骨?

    这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瞎猫碰上死耗子,平王夫妇决定试一试,改日去跟公主说,“若秦景也不要这个孩子,你就必须打掉。”

    公主微有踟蹰,还是点了点头。

    她和平王夫妇想法不同:她觉得他们都不了解秦景,秦景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秦景那么了解她!

    公主摸摸尚且平坦的小腹,靠着案头,又开始跟秦景写信,报备自己怀孕的事。同时,庄老神医也修书一封,直言公主的情况,希望秦景能做决定。

    檀娘默默看着公主的欢喜和青涩,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她本想告诉公主寿命的事,可看公主这样欢喜,又觉得让她多开心一下也好。等驸马爷站在王府一边,让公主打掉这个孩子。等公主落了胎,她再告诉公主这个不幸的消息吧。

    当然,若陈公子主动前来,帮大家解决这个难题,那便好了。

    和平州很远的军营里,秦景收到了信,前一封是公主的,妊娠二字,映入秦景眼底,让他心有喜悦。但又想起老神医以前的话,心里终究不安。

    等看到老神医的第二封信,秦景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再往后看,公主还写了一封信给他。如同他就坐在身边一样,她跟他抱怨着:他们都不要这个孩子,都不许她生,可是她喜欢,她想要孩子。她期待地问他:你和我站在一边,对不对?

    秦景从来都和公主站在一边,可这一次,他犹豫了。

    不要生。

    不要留下那个孩子。

    他一点险都不想她冒。

    算算时间,这个孩子是公主来看他时有的。

    是秦景大意了。

    以前和公主在一起时,在平州时,自老神医说过公主不易有孕后,秦景都一直控制着和公主相好的次数。公主不能喝药,他喝。那时候他喝药如喝水般,都是背着公主。

    也就是在军营的时候,他稍微失控了点,也没有药提前给他备下。

    老神医说没事,公主不易怀孕,他也没当回事。却没想到现在……

    早知道,他该更控制一下自己。

    若公主知道秦景此时所想,一定大惊失色:侍卫大人,您千万别控制了!您的自控能力已经够好了!您已经这么禁,欲了,再控制下去,是要做和尚么?

    秦景现在在想的是,该怎么办?

    公主想要孩子。

    可是……

    秦景心烦地出了营帐,夜寒如霜,夜空无边,与四周丛山连到一处,空寂寥廓。他漫无目的地在军营中走着,心不在焉地和相迎将士们打招呼。

    最后,他站在光秃秃的小山头,和守兵站在一起。两个守将说着闲话,想和秦将军交好,但秦将军面容在暗夜里模糊,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从这里去平州,半天也回不来吧?”两人自说自话得尴尬时,秦景开了口,似自言自语。

    两个人笑,“半天?那哪够?就算马不累,快马加鞭日夜交替,那也得三天吧。”

    但马是会累的,人也是会累的,一来回,得十天了。

    秦景盯着黑如盖的天幕,那天的颜色,如他的心情一般:十天啊……他到哪里去找十天的时间?

    战事紧急,他离不开这里。

    就算他想知道公主现在如何,想告诉公主自己的想法……他没有时间。

    秦景黯然,转身,还是不要多想这些了。

    但是秦景却有了一个机会。

    他们攻打下一城时,因为朝廷派的兵马逃跑得很多,城中以知府为首的官觉得大势已去,也不想拼死相抗……有什么好抗的啊,谁做皇帝,不都是姓刘,不都是这片江山吗?

    祖宗没换,江山没改姓,大家其实没什么好激动的。

    大家决定谈判。

    现在是朝廷式微,平王优哉游哉,吃相优雅,也不把人往死里逼。何苦呢?这江山打下来,还是他们的。这些官员,日后还得为他所用,何必吃相那么难看,让人不齿呢?

    左右朝廷快完了,刘既明便洒然落座:谈判是吧?大开城门,开诚布公,大家一起来谈吧!

    秦景看到了机会,他去跟刘既明请假:你们慢慢谈吧,我想回平州一趟。

    若是旁人,刘既明就不理会。国事乃是大事,还不比你家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重要?但是来人是秦景,要事和公主有关,他也早收到平王的信,让他探探秦景的口风……秦景回平州,大概是为了这件事吧。

    同为男人,不能有子嗣,刘既明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一直没问秦景。

    现在有机会了,他斟酌半天,慢吞吞道,“就算公主不能生,那也没什么。日后你们想要的话,过继个孩子就得了。刘家天下,公主想过继个孩子,有的是人愿意。”

    秦景平静点头,“大公子说的是。”

    刘既明看着这个青年半天,一样的冷静,平缓的点头,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刘既明挫败地移开了眼:秦景这个人……

    秦景还是离开了,他快马加鞭,多次换马,常日不眠,只为亲眼见到公主。旁人也许说不动公主,他却可以试一试——不要那个孩子,好不好?就我和你,好不好?

    天下了雪,从傍晚开始,稀稀落落的飘落,大地银白。

    公主睡到半夜,是觉得有些冷,醒了过来。窗外雪白映照,屋中数灯明亮,她看到床帐前有个人影,腰背笔直,身子微倾,凝眸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睁眼,俯身握住她被衾下的手,捂热了,才问她,“睡不着吗?”

    “秦景!”公主吃惊坐起,被按住,青年摇头,示意她不要出来。

    公主满心迷茫,她看看外头,帘子拉着,却有雪光浮照。这样的天,秦景怎么会突然出现?

    公主看到了氆毯上的水渍,再凝视青年沾着水雾的眉目,顿有所觉。

    “上来。”她拉开了被窝。

    秦景已经在屋子里看了她好一会儿,身子已经不那么冷,不怕冻着公主。闻言也不反驳,脱鞋上床,将她抱在怀里,一起半躺着。

    “什么时候走?”公主问。

    “明早。”

    公主仰头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柔声,“那你睡一会儿吧。”

    秦景摇摇头,他不想睡。

    他好不容易见到她,想多看看她。这么宝贵的时间,怎么能用来睡觉?

    公主心里刺疼,换了个姿势,抱住他的腰。她吸了口气,闻到他身上的尘土味。她不觉得恶心,反而目中湿润。

    公主有好多话想跟他话,但又不想说。就觉得这样抱着他就好……

    她想了想,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我怀了你的孩子呢!”

    她声音里带着喜悦,看向他。

    秦景大掌与她的手相贴,放在她小腹上,那里很平坦,一点儿痕迹也看不出来,是真的有了孩子吗?

    他看向公主的眼睛,她眼睛莹亮,等着他的回应。

    秦景沉默片刻后,亲了下她的鬓角,“辛苦你了。”

    他发现怀中公主的身子微微颤抖,在他亲了她一下后,她才放松下来。公主泪光闪烁,拉住他手臂,“我以为你也像他们一样,不要我的孩子。”

    秦景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不会。你想要,那就要吧。”

    公主抽泣道,“为什么?我以为你不写信,直接回来见我,是要我打掉这个孩子。你要是这样……我我……”

    “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啊。”秦景轻声。

    原来她都知道,都感觉到了。公主生而敏感,对一切感觉都抱着怀疑心。她想要这个孩子,自己一个人顶着压力,她怕最爱自己的人,也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却可能是她唯一能生下的,她多不想错过。

    她都想过了,如果秦景也不要,也不能理解她,她就自己带着孩子远远躲开,自己生下——她的孩子,是个不得父亲待见的小可怜儿。

    公主哇的大哭,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秦景脖颈,“你吓死我了!呜呜呜……秦景,你真好……”

    秦景拍着她背,哄她不要哭了。

    他一开始是想劝公主打掉孩子,但长途奔波,冷静下来,有了迟疑。等他坐在这里,看了她快一个时辰,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如果她喜欢,那他也喜欢。

    如果有危险,也没关系,他陪她一起度过。

    “别哭了。”

    公主还在哭。

    “庄先生说你现在不能哭吧?”

    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秦景心情微复杂:他的话,开始没一个孩子重要了。

    等确定了这件事,公主才有心情和秦景说别的。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秦景先凭着印象说了一些让她怎样保胎的话,说得公主烦,“我自己知道,你懂的还没我多呢,别浪费时间说那个。”

    秦景一想,也是,有庄先生在,他这个半吊子就不要献丑了。

    秦景多想能陪着她一起过这段时间,可是他不能。他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公主。

    公主伸手扒拉他的眼皮,俯在他身上,“你睡一会儿吧,不然明天怎么赶路?”

    秦景还是不想睡,公主却担心他一直这样,身体会吃不消。

    秦景道,“属下以前做影卫时,也常这样,没关系的。”

    公主生气道,“你现在怎么能和以前一样?以前你有妻子吗?以前有人像我这么关心你吗?你是我夫君,我不希望你出事,就和你对我的心情是一样的。”

    秦景心中有暖意涌起:公主懂得关心他了。

    宜安公主的成长,是一点点的。一开始时,她只顾着自己高兴,全然不理秦景。接着,她会为了秦景改正自己的小毛病,怕秦景讨厌自己。后来,她想争取一下,做个让秦景喜欢的人,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那些都是假的,公主本身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善心。

    只有现在这个时候的公主,才找到了自己的真正位置。

    她也希望秦景好。

    最后,秦景还是没有拧过公主。公主一开始要他睡在她腿上,还憧憬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秦景拒绝,他不想她起身后大腿酸楚,动都动不了。

    公主生气,“我能躺你腿上,为什么你不能躺我腿上?你不能这么区别对待?”

    “你要属下一晚上都不睡,给你推血吗?”秦景言简意赅,让公主失语。

    公主最后只能无奈地接受了最保守的睡觉方式——大家各睡各的。因为秦景说了,搂着她,怕早上起身时,把她也惊醒了,他希望她能多睡一会。

    公主扁着嘴,看秦景背过身,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她踢他,“你起码让我看到你的脸啊……秦景,我此后的年年月月,可就靠着你这张脸怀想你了。”

    “……”哪有年年月月?她又胡说了。

    秦景不想理她,但公主在后面扯他的腰带,秦景只能转过身,与公主面对面。

    两人枕着同一个枕头,目与目相对。

    外面雪飞,室中温暖,现世静美。

    秦景看着公主,见她倾身过来,亲上他嘴角。

    轻缓而细腻,柔软而温柔,缱绻而眷恋。

    不含欲,望,只是想亲他而已。

    他嘴角上扬,闭上了眼,沉入梦乡。

    翌日公主醒来,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她一人坐在床上。她默了许久,抱紧自己的肩:还是好想秦景嘤嘤婴,虽然努力装大方,可是还是想!

    因为秦景和公主站一边,公主有了助力,兴高采烈地宣布了自己要留下孩子。平王夫妇脸色铁青,不知道把秦景那个墙头草骂了多少遍。庄老神医一声叹,无奈接受现实,他开始为公主保胎。

    檀娘不安:咦,不是要打胎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要生下来了?

    檀娘觉得不能让公主再这么乐观下去了。

    她寻了个时间,告知了公主寿命的事,实话实说。

    听自己寿命不过一年,公主竟没有多少害怕之心,也不知道正常人这时候应有的感觉是什么。大概是她从小就这幅样子,自己一直觉得自己命不长久,时刻做着红颜薄命的打算……

    但她就算再做好准备,也不想是因为陈昭的原因!

    公主一阵无话后,又生了怒气,“又是陈昭!他怎么死都不放过我?”

    她的重生是他引起的,好吧,重生后可以和秦景在一起,公主不怪他。

    他让檀娘封了自己记忆,让自己做了他的妻子一段时间,好吧,这是陈昭的心病,公主那时也刺了他,公主勉强不和他计较。

    后来在自己和秦景成亲后,陈昭送了公主那么大的贺礼……公主心中,几乎都有些感谢他。若不是他的成全,秦景怎么能这么快娶她?她爹的江山怎么会得的这么容易?

    可现在,得知自己被他下了二十年寿命的咒术!

    檀娘为陈昭解释,“陈公子只是怕这一世出现意外,公主会不存在,才用自己的寿命和公主相连,陈公子并不存害公主之心。”

    这个,其实也能理解。

    就是……为什么她总要跟陈昭生死相缠?他不能放过她吗?

    如果不是有秦景,这个有陈昭的人生,公主一点都不稀罕,她从没想重生。

    他又凭什么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把自己强行拉进来呢?

    就算给了自己寿命,自己就要感谢他吗?

    公主心情复杂:她真是和陈昭怎么都扯不清。

    “除了让陈昭续命给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檀娘淡声,“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堕,本就无法避免。”

    她顿了顿,“这样才能了结一切。”

    “我知道了,”公主目光低下,看着自己纤白的手指,“把人派出去,找陈昭,我要他和我清算干净。”

    她本来可以有健康的身体,长远的寿命,根本不用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就因为陈昭的原因,让她硬生生只有二十年的寿命。

    他……从来都不让她开怀。

    她焉能说他是有苦衷?

    公主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爹娘,告诉他们,无非是让他们跟她一起担心,也没什么作用。找陈昭的事,公主自己人手足够,完全可以做到。

    万一自己真不幸……那其实更不必提前告诉他们。反正她这个样子,爹娘心里都有那个不安所在。

    公主只想着秦景。

    如果她找不到陈昭,如果她注定要死,她要先杀了秦景,让秦景陪自己一同死。

    公主又抚上自己的小腹。

    如果她要死,这个孩子陪着自己的爹娘,那也很不错。

    檀娘说了公主寿命无多,公主除了知道这一件事外,感触真的不大。她无病无痛,还和平常一样,怎么就是将死之人呢?

    让她终于感觉到咒术生效,是她渐发觉,自己每次入睡后的时辰,越来越长。

    以前她夜里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现在,却是很容易睡着。睡着后,越来越不容易醒来。

    连锦兰都发现了不对劲,以前每天清晨服侍公主起身,往往是在外面刚请示了一声,就不用再说第二声,公主肯定能听到。但现在,她问了好几次,公主才一脸懵懂地喊她们进来。

    庄老神医诊断不出问题,只能归结于孕者多寐。

    老神医还安慰她,说孩子发育的很好,情况很乐观,让公主不用担心。

    等到公主开始日夜呕吐后,把老神医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是说孩子很好吗,为什么她孕吐得这么厉害?

    老神医好无辜:这是个人的体制问题,不要什么都怪到医者身上好吧。

    公主派去的人四处寻陈昭,但陈昭弃城而去后,行踪成谜。不说公主,连朝廷那边都在找南明王。若不是南明王留下的计策又让朝廷那边小赢了几场,恐朝廷那边都要把陈昭当叛国贼对待了。

    虽然朝廷那边大部分人都觉得肯定是平王这边的女干计,才弄走了南明王。但还是有人觉得,陈昭是背叛了。一位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因伤了一只眼不能上战场,他坚信南明王那种表面温和内里墨黑的人,一定是判了朝廷。他对陈昭恨之入骨,带着自己的私家兵,追杀陈昭。

    这让陈昭一度苦恼,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惹来这么个一根筋。

    他还没真正叛呢,这位老将军就想置他于死地。等他真正叛了,这位老将军打算把他怎样啊?

    宜安公主找了陈昭一个月,连新年都没有过好。那个人却像失踪了一样,根本寻不到踪迹。也是,陈昭这方面,是很擅长的。当日他带自己离开,根本没让爹这边察觉意外。

    那人做坏事做好事,都轻而易举。

    公主还能等,但她不想等了。

    她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让她每次闭上眼都心中惊乱。檀娘说二十年寿命,谁又知道这二十年的终点是精确到哪一天?连檀娘自己都说不出。

    公主一边让人找陈昭,一边找人做两具棺椁。

    秦景得陪她一起死!必须的!

    公主不能让秦景赶回来,爹这边的兵马已经快打到了邺京,到了最后一战的关键阶段,公主再闹,大哥也不会让秦景回来陪她。

    公主决定自己去找秦景。

    如果陈昭一直不出现,如果陈昭拒绝续命,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她要和秦景在一起。他去哪里,她就跟他去哪里。

    公主准备妥当,不仅有自己平日出门时收拾的旧物,还带了一坛封好的毒酒。

    她死前,一定要杀了秦景!

    公主找秦景的行为,平王夫妇已经见怪不怪。虽然不赞同她大着肚子还要远行,但公主带走了老神医,老神医也保证公主的胎相很妥当,再加上平王忙着最后阶段的准备工作,平王妃也得帮着稳定民心,大家都顾不上公主,任公主闹了几次,就点头放行。

    公主把檀娘留在了平州,“你跟着我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在平州等着。如果能找到陈昭,我肯定很快赶回来。找不到的话……我死后,你就走吧。”

    公主把卖身契还给了檀娘,“你爹娘和你族人那边,如现在一样的待遇。你并不欠我什么。”

    檀娘有些不知所措:不发脾气、不矫情、不拐弯抹角讽刺人的宜安公主,真让她不习惯。

    檀娘喃声,“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宜安公主黑着脸,收回了让锦兰为檀娘准备的银票。

    檀娘将永远不知道宜安公主原本可以更善良一点……

    作为旁观者,拥有上帝视觉的话,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秦景他们在赶往邺京,公主从平州离开去邺京,陈昭又从邺京离开去平州。

    公主车马走得慢,陈昭为躲避追杀,走得也不快。

    在公主赶到军营的前三天,陈昭和白鸾歌一行人,入了平州城门。

    他们梳洗一番,陈昭找到了自己安排在平州的人手,得知了前面战事的最新消息。只差不到一百里,平王这边的人,就将兵临邺京城下,朝廷就得彻底投降。

    “最后一战了啊。”陈昭坐在酒楼中,望着楼下人潮,缓缓感叹了一句。

    而他的最后一招,就看对方的运气了。

    他配合徐丹凤的安排,想置秦景于死地。

    但在得到公主怀孕的消息后,陈昭又迟疑了。

    他怕公主受不起。

    他想起他和公主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

    同样的悲剧,他不希望两次都落在公主身上。

    陈昭留了后手,在秦景入敌深处,只要能坚持半个时辰,朝廷的兵马就会转移攻打方向。

    陈昭现在也正在给平王传讯,将最后一战的布置详情告知。但就算现在把一切都告诉平王,他身在平州,信件想传到邺京,需要时间。

    秦景运气好的话,撑过半个时辰,对方兵退,自己这边也有援助,他就活下来了。

    如果他运气不好,没有挨过半个时辰,或者朝廷这边不再信任陈昭,临时改变了战术:那秦景就等死吧。

    陈昭的人来报,“王爷,公主前段时间就已经离开平州,去寻驸马了。”

    陈昭扬了扬眉,忍不住想笑。

    唔,这可不能怪他了。

    他自己到了平州,把命送到她手里,她还不要,去前线寻自己的情郎。

    时间这么耽误下来,说不得她就等不及了。

    陈昭低眼看着杯中清液,倒映着他疲倦的神情。他冷漠地想,公主是去把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和秦景度过吧?

    随她。

    她要死,秦景要死,他们要死在一起,他也不拦他们。

    一起死了也好。

    他早已快到了临界点,心中厌烦到了极点。

    公主死都要和秦景在一起……呵,挺好的。

    白鸾歌一直盯着表哥的脸色,听到公主离去的消息,他明明唇角在笑,眼中却分外冷漠疲惫。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脸却苍白着。

    纵是看起来抛弃了所有,不再在乎,他到底还是在乎的。

    那种看着自己喜爱的人,飞蛾扑火般奔向另一个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有千万种法子拆开那对情人,或让他们生不如死,但他懒得那样做。

    他静静看着,目中带霜,就那么看着,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懒得理会。

    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的心在一点点死去。

    而白鸾歌,又何尝不是呢?

    白鸾歌一时很羡慕公主,一时又羡慕表哥:那种被人日日追逐,时时关注,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此生是体会不到了。

    “走吧。”陈昭放下了杯中酒,起身。

    白鸾歌却坐着不动,她低着头,“表哥,你还帮我救我爹吗?”

    陈昭笑了笑,“不救了。”

    白鸾歌瞬间面色如雪,却咬着唇,没说什么斥责他的话。她心里早有了这种感觉,她早觉得表哥懒得救她爹了,但她还是存着那么个希望……

    现在表哥挑明了,他就是不救了。

    白鸾歌眼中泪水打转,手指掐着手心,鲜血淋淋。她的心比这痛一万倍,每次一呼吸,都让她难受十足。

    她花费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想看表哥的冲动。她低着头,轻声,“那表哥,我不跟你走了。”

    泪水溅在桌上,她视线朦胧,心里又痛苦又痛快,觉得到底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么喜欢表哥,也会有想和表哥决裂的一天。

    “唔,好。”陈昭依然笑了笑,就轻易接受。

    他让属下把剩下的钱财地产人脉之类的,全部留给白鸾歌。他自己的人手,也任由白鸾歌调动。

    “我不要你的东西。”白鸾歌眼泪越掉越多,气他连挽救的假象都不肯为她做。

    他漫声,“你一个姑娘家,有了这些,才能活得自在一些。你本来就是我表妹,这些全给你,也没什么。”

    他言罢,也不管白鸾歌接受不接受,和自己属下转身下楼。

    白鸾歌默默坐了许久,推开窗大声喊,“表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便看到那道白衣。公子如玉,人潮在他身边擦过,他慢悠悠地走着,背影翩然若鸿。

    丰采高雅,如是我闻。

    白鸾歌突然跳起,飞快开门下楼,跑出去,“表哥!”

    她站在人流前,大声叫,“表哥!”

    她追出去,她挤入人海……她却再也没找到表哥的身影。

    这时候,白鸾歌才真切切体会到,表哥真的走了,他不要她了。

    她呆呆立在人群里,那么多的人,每个人她都不认识,每一个都好陌生。

    从小到大,表哥总和她在一起。

    从小到大,从一而终……是谁曾经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还是喜欢的……但是,却开始接受不了,忍耐不了。

    等一个也许永远也不回头的人,那是怎样的辛苦?为什么表哥心那么狠呢?

    白鸾歌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哭泣。

    表哥表哥表哥……她在心里一叠声喊他,可她却已经再见不到他了。

    不远处的一间铺子屋檐下,陈昭和自己的属下,默然看着哭泣的姑娘。陈昭眸子幽黑,看了半天,才移开目光。

    “王爷,留白姑娘一人,真的妥当吗?”属下不安问。

    陈昭温声,“这里是平州。”

    这还是他的一步棋。

    就看白鸾歌怎么走了。

    陈昭想道:他已经为公主做到了极致,能给她的,全都给她。能挽救的,全都挽救。连秦景,他都留下了一条生机。

    他用整个生命,去寻找她,去爱她。

    望上天给他这个机会。

    “爱之哀喜啊,令我心如死灰。”白衣青年瞳眸空洞,忽而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很有意思。
正文 第95章 毫无指望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到军营的时间不好。

    那时正是战事紧急的关键时刻,整个军营乱糟糟的,烽火呛人,一个个受了伤的将士躺在担架上,被从前线带下来,鲜血模糊。远远听到炮火爆炸声、人们的呐喊声……宜安公主这边入军营,验明了身份后,依然没有人顾得上招呼她。

    地上尸首遍布,血流成河。

    她直面战争的惨烈,一时有些不适。

    公主让人去问,才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两天了,成败就此一役,双方都卯足了干劲,所有的手段一起用上,誓死一战。

    若是早来几天,说不定就能见到秦景,现在却不好说。

    庄老神医平时去哪里都不忘义诊,最见不得人受伤,跟公主请示一下后,就去帮忙给退下来的士兵们包扎上药。公主在灰扑扑的帐篷前站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干脆让自己带来的侍女侍从们也帮着去照顾病人。

    “公主,末将来迟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宜安公主惊讶转身,看到是徐丹凤。

    徐丹凤该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手臂受了伤,面上还沾着几滴斑驳血迹。她无甚表情地向公主问安,表示因为自己受了伤,刘既明让她回来歇息,顺便迎接公主的到来。

    公主眯眸,盯着徐丹凤。平时只觉得徐丹凤是个武力值强大的姑娘,现在才觉得,人家确实是女将军,杀气腾腾,英姿勃发。

    但这个女人间接逼走小郡主,公主不喜欢她。

    徐丹凤当然也不喜欢公主。

    而且现在没有别的人了,她们两个相顾无言。

    “秦景呢?”公主问。

    “在前线。”徐丹凤淡声。

    公主就没话说了,掀开帘子进了帐篷。她自然没看到徐丹凤眼中诡异的笑容,将自己身上的阴沉气息压下去,愉悦至极。

    徐丹凤默想:她和陈公子的计谋将成,秦景将死,到时候,她一定要近距离好好欣赏下公主的表情。不知道公主她们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会伤心呢?

    公主在这里等秦景,但秦景被她大哥派出去,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来了。反是刘既明抽空来见了她一次,很是头疼,觉得妹妹来得不是时候。

    公主很乐观,大气道,“没关系,你们打仗吧,我不打扰你们。这是最后一战了吧?之后秦景就能跟我走了吧?大哥你就当我是专程来接人的就好了。”

    公主觉得这样挺不错的,等战争结束,秦景就和她走。然后一直找不到陈昭也没关系,她和秦景挑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去死。

    刘既明皱着眉,“胡闹!你一个公主在这里,大家不得照顾你?”

    公主冷哼,“我的人都派下去帮你照顾伤兵了。”

    “……”刘既明无言。

    “我还带了许多好药,之前让人发下去了。”

    “……”

    “我还带了细粮,改善你们的火候。”

    “……”

    “你说我捣乱,是不是要我把这些都收回去,离开你这里啊?”公主起身,“既然你不稀罕我的好处,那我走好啦。”

    “公主,莫走!”刘既明只是不习惯公主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连忙作揖留她,“你这尊大佛,我是如何都要伺候好你的。”

    公主勾了勾嘴角,“那你记得给秦景时间,让我见到他,我就原谅你啦。”

    “自然!”刘既明口上答应,心里却当然以战事为主。几对兵马全都派出去,各出奇术,不会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

    公主悠闲地坐在军营里等秦景,连续好几个将军回来,都找时间跟公主打了招呼,却一直不见秦景回来。公主隐约有些不安,到晚上,她连问了好几次,连大哥都说在忙着布置战术,要她不要闹。

    公主扁嘴:她没有闹,她就是想知道秦景在哪里而已!

    徐丹凤因为之前对小郡主做的事,现在被平王怀疑着,手中兵马缩减了很多,刘既明也不放心让她上战场,再加上她本人刚受了伤,所以,安排到现在,居然是徐丹凤陪在公主身后。

    刘既明让徐丹凤保护公主,但事实上,两个人同处一室,谁也不理谁。

    公主等得不耐烦,问了几次都见不到刘既明,她决定自己找大哥问一问。锦兰跟随,徐丹凤也跟随,陪公主去了大公子的帐篷外。

    因为在打仗,人手急用,帐外连守门的都没有。公主直接推帘而入,听到里面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意识到他们在谈战事,便又停了下来,觉得还是等一会儿再见大哥吧。

    公主要走时,听到他们提起“秦景”,不觉站住倾听。

    “刚收了平州来的信,我们中计了,现在秦景被困在山谷里。”

    “中计?大公子,这是怎么回事?要去救人吗?”

    “一千人马对上一万,秦景便是战神下凡,也难以撑下来吧?可其他几个方阵的人也一时间赶不过去啊。”

    “这三个地方尤为重要,”刘既明在沙盘上插旗子,“比秦景现在所困更为重要,若这三方一破,秦景之危自然能解。若这三方不破……派兵去救秦景,不太划算。我已从临近州镇调兵,希望秦景再撑一阵子……”

    他正说着,感觉帐中气氛不对,当即一抬头,看到帐帘掀起,公主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刘既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的不妥:他已知秦景之危,为了江山社稷,却打算往后放一放,还当场被公主听到。

    “秦景能撑多久?”

    刘既明无言以对。

    “你从临近州镇调兵,他们又会多久才赶来?”

    刘既明还是无话可说,神情几分尴尬。

    公主目中带了泪水,她放软声音,恳求道,“大哥,你不能现在派兵,去救秦景吗?”

    刘既明几乎不敢看公主的眼睛,沉默不语。

    “求你……求你……”她话不成句,支离破碎。

    公主便知道答案了,她心有愤怒和无力,冷冷看着他。她的目光如寒刀,在这样的目光下,刘既明即便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也到底愧对于她。

    公主不再理会他,转身出了营帐,刘既明追上去,“你去哪里?”

    “我要带我的人走!你们不救他,我救!”公主冷道,吩咐锦兰去召集侍卫。

    “你不要发疯!”刘既明气着扯住她手腕,“他是被围困谷中,你去了又有什么用?该做的我也做了,宜安,你身为公主,你得为大局考虑。你不能让我为了救你的男人,就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吧?”

    他声音高起,斥责她,“这是最关键的一战!你不要让我为了你还要分心!”

    “我不要你为我分心!你去打你的仗,安排你的兵马好了,我又没有影响你!”公主叫道,“但是秦景,你们不管,我要管的!”

    “你们不在乎他的生死,我在乎。”

    “你们都随便他死,我不随便。”

    “你们全都说他死了也好为国捐躯,我不要他死的。”

    公主狠狠推开刘既明抓着自己的手,眼含泪光,喃声,“我要他的。”

    她是来带他一起死的。

    如果……他们一起死了也好。

    但是她见不得他们明知道秦景有难,却仍置之不理。

    国事,政事,天下事……她没那么在意的,秦景也不在意。

    秦景本来没想来打仗,他是为了配得起她才来。

    夺这天下,是他们这些野心勃勃的人做的事。公主帮着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她的亲人,她在乎他们。

    她也在乎秦景。

    她最在乎秦景。

    可是除了她,他们都不关心秦景。

    公主毅然离营,让自己的侍卫们先行赶路,去救秦景。她知道这点儿人数保护她足够,想左右一场战争,如管中窥豹。

    但是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有父母,有大哥,有妹妹……秦景却只有她。

    如果连她都不在意他的生死,还有谁在意呢?

    秦景是要死的,但一定不是这样死去。

    “公主、公主,”在公主上马前,锦兰还跑在她身后劝她,“公主,你让侍卫们去吧,你不要去!驸马爷不愿意你涉险的……”

    公主不加理会,一扬马缰,马蹄飞扬,将呼叫着的锦兰甩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那山谷的名字,她曾经在邺京居住那么多年,她都从来不知道离邺京不远的地方,有那样一处山谷。

    她只知道秦景在那里。

    他一定是需要她的!一定是的!

    公主心急意乱,马的速度并不如侍卫们走得快,但就是这样,她也渐渐觉得不舒服,小腹有阵阵疼痛。她额上冷汗直冒,咬着牙,不得不让马停下,伏在马背上喘气。

    潮湿的水汽落在身下马的鬃毛中,一滴又一滴:她总是这样,每到关键时候,身体便总是撑不住……

    感情上想即刻见到秦景,理智上却知道,就算她赶到他身边,那也是没多大用的。

    她又不会武功,又怀着身孕,她如何能帮他?

    她帮不上他的忙的,反而给他添乱。

    脑子里乱哄哄的,公主连自己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宜安公主!”身后一道尖厉的女声喊着她。

    宜安公主茫茫然,撑起自己伏在马背上的身体,回头看去。她的目光尽出,着将军铠甲的美艳女将军,目中满是对她的痛恨,那女将军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手中弓弦,长弓离弦,铮的一声脆响,向公主射去。

    那样快的弓,那样近的速度,要公主如何躲?

    身边侍卫全派了出去,她身体不适,在半路上左右难行,只能眼睁睁地任弓离她越近,一丈,一尺,一寸……

    刘既明的呼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徐丹凤!你敢!”

    “……大哥。”视线模糊中,好像看到了大哥的身影。

    大哥……终是不放心她,追了出来……

    她就知道……他心里是在乎她的……

    她拿自己的命去赌,赌大哥会心软,会服输,会赶来……只要大哥低头,她再求他,哀切地求他,他一定会派兵救秦景的。

    胸前被利物刺穿,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视觉更加模糊。她从马上掉落下去,落入一个人的怀抱。

    “宜安……阿离!醒醒,阿离……”

    刘既明从马上跌落下去,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将公主搂抱入怀中。她胸前插着箭支,鲜血从衣襟深处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裳,也弄脏了他的袖子。

    徐丹凤早已被数人包围在中间,只等着刘既明一声令下。

    刘既明僵着身子,想为她立刻拔去箭头,又怕她这样弱,承受不住。他手如同点穴了般,只知道顿在她胸前。他不敢看她,也不敢让她说话……他将她抱入怀中,只觉有湿润液体渗了过来。

    那是什么,他不敢看。

    熟料那液体越来越多,刺鼻血腥窜入鼻中。刘既明慌慌张张地喊她,让她清醒,不要睡,说带她回去找大夫,不要怕……

    公主费力地咳嗽,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痛。她以前总闻不惯血味,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流这么多的血。巨大的窒息和痛感向她袭来,她眼前发黑。

    “大哥……秦景,你去救他好不好……”刘既明正欲抱她起来,衣袖却被人拽住。他低头,对上她苍白的小脸,泪水盈盈的黑眸。他沉默着,她一脸哀求又坚决,“求求你……”

    “阿离,不要说话了。”刘既明心中慌乱。

    她转头,从他的肩头看向天边黑幕,眼神已几分涣散。她张开嘴,却痛得说不出话,只知道不停掉眼泪。她的眼泪那么多,好像永远也掉不够一样。

    刘既明明白她的意思,可还是狠心说道,“已经晚了。”

    他话音才落,便觉怀中女子眸子里的亮光暗下,手颓然垂落。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

    他的妹妹和旁人家的姑娘不一样。

    别人一道伤,险险能养好;她一点伤,却是九死一生。

    刘既明惊慌失措,连忙答应下来,“我这就派人去救秦景!你不要睡,你要秦景来见你……他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秦景没那么容易死,我这就派人去,立刻,马上……阿离,你听得见吗……”

    宜安公主胸前的血不断渗出,她也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到,她却没有方才那么痛了。

    她意识到什么,苦涩一笑。

    秦景,秦景……

    她千里迢迢来找他,却到底,是连见他一面都不行吗?

    她抱着必死的心来找他,要见他,要两人一起死。最后,却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死亡,她已经有过一次了,她并不害怕。

    她怕的是没有他。

    她死了,他会来找她吗?

    像前世那样去找她?

    那样,其实也很好。

    她此生都在追逐他,都在想方设法把他留在身边。如果死后,能等到他,那挺好的。

    如果她等不到他——那,那也不错。

    那秦景就是活着的。

    其实……他活着,那也挺好的。

    公主眼中的泪水掉落,这恐怕是她哭得最凶的时候。她平时的哭泣,总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都知道她伤心了,都来安慰她。可是她真正伤心起来,哭得却是无声无息。

    她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弄脏了大哥的衣袍。

    她很对不起秦景。

    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非要得到他不可。

    她前世总对他不好。

    忽视他,伤害他,嘲弄他……

    她这一世,其实并没有多好。她才学会对秦景好,就接受命运如此巨大的考验。

    她不想放弃他。

    可是如果他活着,没有死……她心里,也是为他高兴的。

    ……

    “公主失血过多,腹中胎儿不稳,得立刻医治!”

    “庄先生!公主就交给你了!”

    “老夫尽力……哎?公主气息越来越弱了,你们快努力跟公主说话,不要让她闭上眼……”

    许多人趴在床边,跟公主说着话,希望公主回神。

    床上女子眼眸无亮色,光芒黯淡。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又好像什么都能听到。她觉得很累,想闭上眼,又觉得自己不该闭上眼。

    泪水一直从眼角滚落,好像要把她身上的水分全都流掉。

    庄老神医打了麻药,想为公主取箭,却发现了公主的不配合。之前要她清醒,现在却需要她昏睡……她的眼睛却一直睁得极大,明明血丝布满,却无论众人如何说,也不肯闭眼。

    如何能闭眼呢?

    檀娘的咒术如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平时就好害怕,现在处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让她更加怕。

    她怕自己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可是她还没有见到秦景,还不知道秦景是不是活着……

    庄老神医无奈跟等得心焦的刘既明说,“公主心事未了,没法医治。”

    “心事未了……”刘既明喃声,他当然知道公主的心事是什么。

    他抓住公主的手,向她保证,“我已经派兵过去了,真的,我不骗你!你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秦景了……”

    锦兰一遍遍擦去公主眼角的泪,焦急地看向老神医。公主这样子,面色快变得透明,身子微微抽搐,就连她这个不懂医的人,都看不出公主现在的不妥……

    众人急得无法时,一个小兵进来,在刘既明耳边说了一句话。

    刘既明顿时大喜,“让他进来!”转身就握住公主,“阿离,他来了,他活着!你看……”

    刘既明一回头,看到进来的青年,顿住。青年血污尘垢,全身浸血,他被人扶着进来,每走一步,脚下就一个血印。

    他脚下是白骨森森,刚从其中爬上来。血染俊容,让他有一种凌厉如刀的美。站在一屋子人前,面色惨白,唇瓣发青,似随时会倒下,可他又站得那么笔直。

    他走进来,将战场的杀戮残酷全都随风带来。眸子还有着杀人后的冷意,让锦兰等侍女身子发颤,心里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逃离。

    这个人,还是秦景吗?

    青年轻声。“不能让她看到我的样子。”

    那样,她会更痛。

    一道纱帘挡开,公主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那样熟悉的力道和感觉。

    她禁不住转头,向床畔看去,只看到帘子后模糊的影子。

    在众人眼中,秦景艰难地到床边,再也撑不住,摔了下去。他平静地咽下涌到喉间的血,就着那个姿势,坐在了地上,头歪靠着床头。

    “公主,是我,我没死。”

    他握着的人,手微微颤了颤,反手想抓住他。

    秦景垂下头,大家都看到他的苍白和萧索,还有那流下来的血。他的衣裳破烂,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伤口,哪里完好。大家只看到他每说一句话,脸就白一分,眼眸低垂,似随时会倒下。

    秦景望着虚空,喃声,“我等到了你派来的侍卫,他们说是你的命令。阿离,我那时真担心你,我怕你也来。”

    “你这么倔,知道我出事,你怎么会不来呢?”他嘴角缓缓上扬,笑容淡淡,有暖,有悲伤。

    他靠着床头,淡淡道,“你会来的啊。”

    他头靠着自己手臂,似无力支撑。他眼眸湿润,热液涌出,落在他和她相握的手上。“阿离,他们都觉得我死了也好,只有你想我活。”

    “我像是你的耻辱一样……”他笑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淡,“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最好。”

    “可我爱你。”

    他和她之间的故事,感情,本来也不用让外人知道,让外人评价。

    他终日不语,他沉默寡淡,他身份低微,他配不上她。就算他去为她挣军功,为她去出人头地,别人提起他,也一定是不屑的语气为多。

    若没有她,也许他会过得更好,也许他不会更好。

    但他是爱她的。

    “我毫无指望地爱你,只有你知道。”

    公主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多。

    他从没有说过他爱她,他喜欢她,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和她那样。

    可他现在却说了。

    “你怕什么呢?”青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那温热的溅在她手上的液体,却让她心尖颤抖,“你活着,我也活着。你死,我也死。”

    “阿离,这没什么好害怕的。”

    “咱们,总是一起的啊。”

    “所以,你闭上眼吧。会不会醒来,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秦景心中也是有绝然一面。

    他和她是一样的。

    战争,生死,那些都有什么可怕的呢。他活着,爱她;他死了,还是爱她。

    一屋子人,无论男女,眼眶都有些发热。

    庄老神医忙去看公主的状况,惊喜道,“公主闭上眼睛了!”

    这一次,大家终于没有再忽视秦景。

    终有一日,他们将秦景放在了眼中。

    他是公主的爱人,他爱公主,公主也爱他。他并不卑微。

    他们看向那个坐在地上、靠着床头和公主说话的青年。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让人害怕。他虚弱无比,头一直枕着自己的手臂,在和公主说话。

    当听到公主状况变好后,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

    “驸马?”锦兰大着胆子去碰他的肩,想告诉他可以放手了,他可以去包扎一下伤口了。

    手只是这么一碰,玉碎杯倾一般,青年倒了下去。

    原是他也早撑不住了。
正文 第96章 大结局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宜安公主和秦景,真是一对难夫难妻。

    一道帘子相隔,一个在里面昏迷,一个在外面昏迷。两人都没有意识,手却紧紧相握。众人想分开他们两个的手,带秦景下去养伤,都不能得。

    盯着秦景褪血的透白脸色,众人有些无措,看向庄老神医。

    刘既明问,“秦景呆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公主的医治?”

    锦兰瞬时看向大公子,敢怒不敢言:驸马都这样了,大公子眼里还是只有公主,根本不把驸马的生死放在眼里。

    庄老神医也怒视大公子:医者父母心,秦景性命没得到保障,大公子就想把人扔出去?

    其他人也盯着大公子:刚才大家都那么感动于驸马和公主的感情,这位大公子是冷血动物吗?

    “……”被这么多人一起瞪视,刘既明一愣,很是无辜。

    最后,还是庄老神医向刘既明又要了一位大夫。将秦景和公主一起放在床上,一个看伤,一个拔箭。期间,这两人的手一直没松开。

    刘既明没有在这里呆多久,他要处理战事,还有徐丹凤。徐丹凤敢射杀公主,即便她立了再大的功,也不会留她生路了。

    徐丹凤怎么突然发疯了一样要去杀公主?

    刘既明认为这其中有玄机,他要去查一查。

    一夜过后,战事余波已了,公主和秦景的伤势也都得了稳定,刘既明开始收拾残局。

    五日之后,刘既明腾出手,开始查徐丹凤的事。

    军帐前,玄武、朱雀、青龙、白虎战旗分立,帛带缡结,璎珞缠绕。徐丹凤被人压着,走向这里。她心知战事已了,大公子有心情来摆架子,之前卸下的全又挂了上去。

    厚重门幔哐哐掀动,一张黑油虎案置于正中,上绘彩画,云从龙,风从虎,一股虎将神威的气势扑面而来,眼前金红晃眼,让徐丹凤心情更为不安。

    她的肩被重重一压,膝盖弯曲,磕在土地上,疼痛也没让她皱眉。此时,她一句不发,因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说,刘既明便说了。

    “你爹死了。”

    徐丹凤肩头微微颤动,抬头,目中噙泪,带着愤怒的神色瞪向刘既明。

    “你突然改变主意,要追上公主,去射杀公主,这一直让我疑惑。之前你明明跟公主共处一室,一直不曾发难,在公主走后就疯了般追出去。为什么?”刘既明看着她,“是什么让你受到这样的刺激?我事后排查,当时只收到一条消息,敌方撤兵,向南门收兵,打的是围魏救赵的主意,我军参虎一队迎来重击。我查了查,你爹便在其中。”

    “你是觉得敌方不该改变策略?你爹那队本来不该遇到强敌?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刘既明笑容冰冷,手一挥,虎案上的令箭架被推倒,架上一对错金银青铜厉兽掉在地上,发出“碰”的巨响,“你通敌?!”

    徐丹凤闭上眼,咬着唇。她承受着刘既明的怒火,却什么都不想说。她还需要说什么?

    陈公子根本没有按照他们的约定行事。

    秦景没死,公主没死,她爹却死了。

    陈公子将她耍了!

    她仍记得那一天,当她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怨恨向陈公子发泄,想赢得陈公子的信任,与陈公子合作。结果、结果……陈昭根本没想置秦景于死地!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陈公子恐怕一直在看她笑话吧。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应该像她一样仇恨公主吗?他为什么中途反悔?

    徐丹凤想得头疼,可又颓然。想通了又如何?她爹死了。

    唯一疼她的爹……因她而死。

    “公主到了。”刘既明正在审问徐丹凤,忽有侍从相报。

    他惊喜迎起,见公主单薄又虚弱,面色萧索苍白,走一步流一头汗,就这样,被锦兰扶了进来。

    “你醒来了?不好好休息,过来这边干什么?”刘既明忙安排她坐下,将公主细细问一遍。

    公主头仍有些晕,靠着椅背,“听说大哥在审问害我之人,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

    她向锦兰看一眼,锦兰察言观色,即刻命人端来一杯酒水,破开徐丹凤的嘴,灌了下去。

    刘既明没有阻拦。

    徐丹凤不想喝,但下巴被人捏碎,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一双凤目,恨不得吃了公主,“你给我喝了什么?”

    “鸩毒啊。”公主轻描淡写,徐丹凤想跳起来扑向她,被人在背上重敲,扑倒在地,嘴角渗血丝。

    公主向大哥示意,继续审,不用管他。

    刘既明不知道公主打的什么主意,便按照自己之前的计划,一路审问下去。问她何时和敌方勾结,如何勾结……徐丹凤冷笑一声,当然不屑回答,但在大刑伺候下,她还是挨不住,全都招了。

    公主目子微闪:果然是陈昭。

    他真是无处不在。

    刘既明得到满意答案,看向公主。是要现在就杀了徐丹凤吗?

    公主面向徐丹凤,“你做了如此之事,我现在就可以斩杀你!等回到平州,便诛你九族!你们徐家一脉,你爹好不容易保下的家族,将因你而亡!”

    徐丹凤面色有些白,却还是没说话。

    公主轻声笑,“你爹一辈子忠心耿耿,为了家族起兴铤而走险,在战场拼杀多年。他数十年的战功,被你依照所毁!就连他,都死在你的通敌手法下……”

    “不!”徐丹凤叫道,“我爹不是我害死的,是你们害死的!”

    宜安公主眉目不动,接着往下说,“九泉之下,黄泉路上,徐丹凤,若你遇到你爹,你如何向他解释?因为你一己之欲,徐家就此消失……”

    “不!不是这样的!”

    “你猜,你爹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不是当初生下你这个孽种?是不是当初不顾众人反对,一定要保下你的命?他若知道今日,当初就该杀了你吧。”

    “你胡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徐丹凤拼命反驳,她娘死得早,她是爹一手带大,爹疼她爱她,怎么会想杀了她?可是恍恍惚惚的,她好像看到爹向她走来,脸色铁青,目光平静。

    “爹、爹……女儿对不起你……”

    一帐人只见徐丹凤忽然向一团空气伸出手,目有喜意。

    大家有些糊涂:徐丹凤这是疯了?

    公主咬着牙,起身走向徐丹凤。

    徐丹凤看到爹走向她,垂着头,平静的目光渐有悲意,“我生你养你护你,你便是这样对我的吗?”

    “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逼得我……”

    “你娘去世后,所有人都让我续弦,我怕你受委屈,一直不续。因为你祖母说得最多,你自小便恨了她。我心知这样不妥,便带你离京,去边关,希望可以改回你的心性。大概是我真的不会教孩子,你一日日长大,表面上正直豪爽,实际上性格越发左了。我心有担忧,带你回京,想为你说们好亲事。你一回京,便挥鞭子打了宜安公主,让我在王爷那里失心。”

    “我仍想着是你不知情之故,我不怪你。你后来又跟人说公主的坏话……丹凤,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长舌妇?是我不会教孩子,让你变成这样。你没法在邺京带下去,我只好又带你离开。”徐丹凤听爹平静叙述,爹低头看着她,眼中浊泪闪烁。

    “幸好你有一技之长,凭自己的本事挣了女将军回来,我心里自豪,也不多管你。谁知你又去招惹霍将军,招惹清平郡主……丹凤,你便那么恨自己的家人吗?虽然你祖母和你不亲,虽然你伯父他们和你不熟,但毕竟是一脉之亲,你就这么想害死大家吗?”

    “王爷一心提拔我,让我徐家有了今日之功,我努力赢得王爷的信任,你努力毁掉王爷的信任……丹凤,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到了今日,你连主子都判了,连爹也都杀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活下来!”

    徐丹凤的脖颈被爹掐住,她满脸泪,第一次在爹眼中看到了恨意,那恨意是冲着她的,如刀子一般割着她的心。

    她心痛无比,“对不起……爹……”

    她才知道,原来她做了这么多错事。一步错,全都错。错得越来越离谱,执迷不悟,连爹的性命都被自己害死……

    “我该亲手掐死你这个不肖女!”脖颈上的力道加大,爹神情变得狰狞,恨着她,再没有往日对她的疼爱。

    她喘不过气,可那哪有被自己的爹所杀更难受?

    连她爹都要杀她!

    连她爹都恨着她!

    如同被命运按着,被粗暴地放倒在长凳上,掀衣,火红烙印烙上她的后背,肉被烧得滋滋响。

    血和泪一起流下,身子痛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疼。

    她是耻辱!

    她爹要杀她!

    哈……这真可笑。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徐丹凤意识恍惚,在公主的引导下喃喃自语,最后,竟然自己掐着自己的脖颈,手一点点收紧,就那样把自己掐死而去!

    当她抽搐着身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后,刘既明惊讶的目光才看向白着脸的妹妹,“你……”

    公主看着徐丹凤布满泪水的脸,舒了口气,这个人,终于被她解决了,“我带来的药物,迷幻人的心智所用。”

    这药是她在平州时好不容易求的,带到军营里,原本打算用到秦景身上。

    不过她不是为了给秦景死前营造一个噩梦,她是想引导给他一个美梦。

    这些,现在都不需要了。

    秦景还活着。

    只好让徐丹凤浪费她得来的药,徐丹凤真是占了便宜。

    死?

    作为一个纵横战场的女将军,正常的死亡,根本一点都不可怕。

    徐丹凤害得公主和秦景差点阴阳两隔,公主怎么会便宜她,让她就那么死了?

    她要徐丹凤痛苦地死去——被最爱自己的人抛弃,哀莫大于心死,这才是最好的死亡!

    刘既明看着妹妹:唔,这个药是能给人带来幻觉的?不过哎……

    他刚想跟公主讨论一下这什么药,就见公主垂下头,在锦兰的大呼小叫中晕了过去。

    “……”刘既明呆了一刻,然后抽抽嘴角,赶紧抱起公主,送她回去休息。

    他就说嘛!

    什么时候他妹妹成了这么厉害的人物,秦景都还没好呢,她就已经能下地,还来送徐丹凤上路。闹到最后,原来就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公主这种“你得罪我我一定要亲手杀你才解恨”的脾气,也真是让人没法说。

    当晚,秦景也醒了过来。秦景醒来后,就听说了他的妻子白天醒过一次、因为亲手杀人太激动而又晕了过去。

    “……”秦景无话可说。

    反正战争已经彻底结束了,平王已经昭告天下,称要入主邺京。留守邺京的文武百官全都跪地相迎,各世家大族也都向新皇投靠……

    刘既明怕自己先入邺京,引起他爹的误会,所以只派了兵包围住邺京,让邺京一切照旧,便带人马回平州,做好一个儿臣应有的本分,一次次上折子请他爹登基。

    平王虚情假意地推脱一番,刘既明就更坚决地再次递折子,几乎都要趴在地上跪舔平王,平王才哈哈大笑一声,表示“我不想当皇帝啊,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都要我当,我只好勉为其难接受祖上这份家业啦,我一定会好好干的,跟着我的人有肉吃”。

    平王这么多年,最大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宜安公主和秦景没有跟着刘既明回平州,他们两个病人,一个比一个伤得重,不养个十天八月,哪里能恢复元气?

    公主把自己的寿命诅咒告诉了秦景。

    到了这一步,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瞒秦景的。

    “如果找到陈昭,我一定要他还我的命!”公主道。

    她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南明王的基地在康州,可陈昭连康州都很久没回去过了,谁知道他人在哪里?

    平州却来了信,檀娘写的,告诉她陈昭的行踪有下落了,让她回去。

    秦景和公主便动身回邺京,因为两人都伤着,一路行得也不快。半路上,她大哥已经来信问了好几次,不是问她,是问秦景。因为按功封赏,秦景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也能捞个爵位啊。

    公主有了一丝兴趣,“咱们争取个世袭的奉天开国推诚宣力国公当当!”

    见公主多日萎靡,只这样便有了兴致,秦景也不阻拦她。任由公主接过她的活,写信跟她大哥扯皮……看她伏在案上,宁静祥和,秦景心里也觉得快活。

    等公主和秦景回到平州的时候,爹娘大哥他们早离开了平州,赶往邺京主持大局。只有刚生下儿子的大嫂张氏留在平州,接见了他们。

    公主不急着去邺京,也不让秦景走。邺京现在肯定特别乱,正是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先找陈昭吧。

    公主意外地没有见到陈昭,而是在檀娘那里见到了白鸾歌。

    她进庭院,看到檀娘和白鸾歌坐在院子角落里说话。那位姑娘还是一样的美丽明艳,蹙着眉,目光流连间,一样的楚楚动人。

    小白花形象过了这么多年,一看之下还是好讨厌啊!

    “檀娘!你不是说找到陈昭了么?”公主质问。

    白鸾歌起身,“我知道我表哥在哪里,我也愿意告诉公主,让公主去找我表哥。”

    “……呃。”公主一时无话,她从来没和白鸾歌有这么平和的时候,白鸾歌不是陷害她,而是以正常状态跟她说话,公主挺不习惯的。

    她是要陈昭去死啊!白鸾歌这么爱陈昭,居然会舍得送陈昭死?

    檀娘解释道,“公主走后一个月,我算出陈公子来了平州,但我找去时,只见到白姑娘,白姑娘说陈公子已经走了。我问白姑娘陈公子行踪,白姑娘得知我是为了断公主和陈公子的前尘旧恨,便跟我回来,答应与公主合作。”

    檀娘冷冷清清地叙述,公主听出了关键点:檀娘没有告诉白鸾歌,了断前尘的结果,就是让陈昭去死。

    难怪白鸾歌会点头。

    白鸾歌道,“我可以告诉公主我表哥在哪里,但是公主你得答应我,救我爹出牢狱,帮我白家洗清冤屈。”

    因为陈昭不肯帮她,她又不认识别的权贵,又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家人,到现在,只能求到公主这里。

    公主有些迷糊,“陈昭不帮你救你爹?”前世陈昭明明为了救白鸾歌的家人,几次逼迫她啊。

    公主心里一跳,隐隐约约猜到陈昭的用途,又不想去深想,强迫自己暂停。

    她点了头,“你带我找陈昭,我回到邺京,就会救出你爹,还你们白家清白。”其实白家并不清白,不过白家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年的惩罚,也够了。

    檀娘不懂世事,没有明说陈昭将死,公主却觉得就这么骗下去。她对骗陈昭骗白鸾歌,之前因为陈昭送她情报、她有些迟疑,现在因为陈昭留下的手段差点害死秦景,公主重新恨上了陈昭。

    这样的坏人,不值得她心软!

    公主还特意吩咐了檀娘,不要多说。檀娘本来就不打算多说,这种前尘之事,听起来太玄幻,她又不是见个人就要讲一遍。

    陈公子的生死,是由陈公子自己选择的,她并不觉得应该征求白姑娘的意见。

    只是在和白姑娘几日相处中,檀娘也和白鸾歌相处得不错。

    也许是看她性格凉薄,也许是看她年纪小又不八卦,也许是白鸾歌心里太苦,白鸾歌竟一点一点,把自己跟表哥多年的事情,当故事一样讲给这个小姑娘听。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大约是不能跟表哥在一起了。不讲给别人听,她怕连自己都要忘了。

    檀娘心里微动:白姑娘很喜欢她表哥啊。

    几日后,在白鸾歌的带领下,众人入了一处深山老林。据白鸾歌说,陈昭之前把自己的人流情报都留给了她。在自己和陈昭的多年相处中,陈昭曾多次提及,若有一日了却旧尘,他必选一处山林隐居。

    陈昭说他住的地方要绿林环绕,出屋便入雾,行行白鹭飞上青天……

    陈昭说要自己择手建屋,他喜欢住在高山上,俯瞰天下……

    陈昭还说……

    公主好烦啊,跟秦景抱怨,“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陈昭说过什么!”

    秦景伸手拂去她发上沾着的草露,“白姑娘不是给你说的。”

    白鸾歌是在跟檀娘说……才几日功夫,白鸾歌居然和檀娘关系这么好了!

    公主扬眉,“檀娘还是我的侍女呢,凭什么跟我讨厌的人说话?来人……”

    “公主!”秦景无奈提醒,“你现在是有求于檀娘。”他决不许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作,得罪檀娘,让檀娘不打算帮她。

    秦景现在已经明白,当年在临夏府的时候,檀娘都告诉了公主的前世,实在没必要把寿命这件事瞒住。应该就是公主那时候性格太恶劣,把檀娘骂了一通,让檀娘不高兴,就隐瞒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

    如果当日公主不作,早早得知自己寿命的事,几年时间啊,想找陈昭,怎么都找到了。

    所以现在,秦景一定要管好公主的嘴,可别让她又得罪了檀娘。

    他们一行人入林,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檀娘身后。檀娘不想用术法,她一般情况下都不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去算什么,也就离陈昭近的话,感应能力强了,檀娘才拿出罗盘,开始找人。

    “陈公子确实在这座山中。”罗盘的指针乱晃一阵停下,檀娘肯定道。

    大家都心底落了大石,但秦景并没有就此放松:陈昭生性深沉,走一步谋十步,他要是留下什么后手对付他们呢?

    秦景才要提醒大家小心,白鸾歌走在前面,脚下不知道踩中了什么,叮的一声,丝丝长线从四周划出,大网扑向他们,弓箭也从天上地下射出。

    秦景就近抱着公主躲藏,其余侍卫也现身,把檀娘、白鸾歌救下。但这只是开始,秦景耳力好,已听到许多脚步声从远而来。

    秦景将公主推给檀娘,“你们跟着罗盘去找陈昭,属下为公主断后。”

    公主愕然,“这些箭,不是陈昭留下对付我们的吗?他人就在这里,我们还找什么找?”

    秦景蹲下来手拄着地,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丛林中一点点动静,都不被他放过。他趁机回答公主的问题,“不太像南明王府的人。”

    他出自南明王府,对同伴的手段很熟悉。白姑娘说,陈昭将大部分人手都留给了她。但秦景只看一眼就知道,所有的影卫,仍然跟着陈昭,保护陈昭的安全。同是影卫,同出一脉,秦景不可能认不出同伴的手段。

    秦景一直隐隐担心着:若陈昭出动所有的影卫,公主这边不一定应付的来。公主的侍卫,只是平常的侍卫,不能和专替陈昭杀人越货的影卫相比。

    就像几年前端午那晚,陈昭掳走公主,影卫出手杀掉许多公主的人,只要提前布置的好,轻松至极。

    出行时,秦景便建议把侍卫队的人全都带来了。

    幸好,眼下这么粗劣的方式,不像是他的同伙所为。

    “危险吗?”公主小声问秦景。

    “不危险。”即使是他的同伴,除非一起出动,也不一定能牵制他们。虽然秦景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公主的侍卫队,不是都在嘛。

    公主观察秦景的神色,见他淡淡的,就点了点头,跟着檀娘她们一起走。

    她其实也不太希望秦景在这个时候跟着自己。

    她和陈昭的那段过往,当着秦景的面与陈昭清算,总让公主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她爱秦景,但她也没有放下对陈昭的厌恶。她怕这种强烈的感情,会带给秦景伤害。

    公主心中想了许多,走得心不在焉,一直不停回头看,想看秦景什么时候赶来。

    当檀娘拿出罗盘,事情便到了很关键的时候,连白鸾歌都不再出声打断檀娘。一时间,只听到几人踩在丛林间的步伐声,啾啾鸟鸣声,一切是那样的静。

    公主依然漫不经心,不停回头。

    慢慢的,她们走出了林子,看到了前面烟雾笼罩中的茅舍。檀娘手中的罗盘,开始剧烈动跳。

    “是表哥!”白鸾歌惊喜道。

    端着罗盘的小姑娘重瞳跳跃,若有人站在她对面,便能看到她的眼睛黑白两色,变得模糊,像八卦图一样让人昏昏沉沉。

    罗盘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公主走一步,忽感觉到不对劲。

    “檀娘?”

    “白鸾歌?”

    那两个人,全都消失了。

    公主看向四周,分明还是方才的环境,身后是刚走出的丛林,远处是孤独的茅舍。她想了想,决定先过去再说。

    再走一步。

    公主发现了不同。

    她步子挪动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一片片景象在飞快的闪,她刚刚出生,哇哇大哭……

    再向前走一步。

    女童长大,一日比一日明艳,得圣上指婚……

    每一步,她都看到她过去的影子。

    她看到她长大,看到她披上红嫁衣,看到她嫁给陈昭,看到夫妻琴瑟祥鸣,看到白鸾歌出现,看到……

    公主的情绪,好像又被牵引入其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自己像是又过了一生一样。

    曾经的浓爱、痛苦、失望、恨意,又重新让她感受到。

    虽然感受到了,公主却知道那都已经过去了,是假的。

    她活在现在,她不要再被前世所束缚。

    “秦景。”

    公主心里默念着他,他给她勇气,让她即使看到那些过去,仍然能迈着步子走下去。

    一直走,不停地向前。她不断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她没有嫁给陈昭,那都过去了……

    即使这样,当她最后睁开眼时,摸摸面颊,仍然摸到了满脸泪痕。

    她站到了小屋前的院子里,院中石桌前独自品茗的白衣公子侧头,看向她。

    他们两人面对面,谁也没说过,过往纠缠,刚刚冲击过他们。

    半晌,陈昭微笑,“要不要喝茶?”

    他手端小泥壶,泠泠倒茶,碧绿的叶尖,雪白的茶雾,片刻功夫,茶花在他手下绽开。这手好手艺,也就他这样的雅人,才能做得好看。

    公主被他闲适的情绪感染,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把你欠我的命还给我?

    还是我不想跟你说废话?

    她正要开口,突听到远方的兵器声,还看到林子中生了大火。公主惊诧,以为自己看错,快步走了几步。

    陈昭也站起,和她一同看向远方。

    他们看到两方人马从林中打了出来,向这边而来。为首的一位老将军大声喊道,“陈昭,你这个卖国贼!纳命来!”

    “陈昭!”公主怒瞪旁边人。

    他竟然让公主的人,去和那些公主不认识的人打在一起,而自己坐在这边悠然喝茶!

    陈昭似几分烦恼,“真是麻烦啊。”

    公主可不希望秦景帮陈昭,她连忙要做手势让自己的人回来,听陈昭淡声,“我若是死在他们手里,你的命,谁帮你续呢?”

    “……”公主与他对望,这个厚颜无耻的人!

    公主只能担心地看着,可她渐又觉得意识模糊。前世那些事又在她眼前浮现,清晰无比。她好像又被拉回过去,迷迷糊糊地下了花轿,被一双温凉有力的男人手握住。

    “公主,请下轿。”男声润凉。

    公主猛地回神,再次看到林中的大火,还有拼力杀向自己这边的老将军……她觉得不对劲,转头看陈昭。

    白衣公子飒然而立,目光平静望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他这幅模样,公主猜不透他是否和自己一样。

    只是转个眼的功夫,公主又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她看到陈昭扶着白鸾歌进门,在陈昭看不到的地方,白鸾歌对她挑衅笑……

    ……不对劲……从出了林子,就不对劲……就算她从来没忘记前世,也不可能时时晃神,总想到前世啊?

    “陈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陈昭看到那位老将军,隔着老远,拉弓射箭,三支长箭飞向他……

    迷雾重重,那箭头的方向分明是笔直的,可在越来越近中,位置却发生了错乱。

    那箭射的是站在陈昭旁边的宜安公主!

    陈昭侧目,静静看着旁边的姑娘。不知道她眼里看到的,和他是不是一样?他看到那支箭射的是她,她是不是也能看到?

    陈昭想:这箭射的是她,又不是他,何必管呢?让她死在这里,陪他一起死,多好。

    埋骨青山,结束一切,这不也是他设想的美好结局吗?

    他不能和她同生,和她共死,也是差不多的。

    陈昭就安静地看着箭飞来,离他渐近,离宜安公主更近。在还有二十步距离的时候,陈昭能拉公主躲开,但他没有动;在还有十步的时候,他还是能护她,他依然没有动;还有五步……

    “公主!”秦景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公主从回忆中醒来,见到箭头就在她眨眼间。她大脑空白,竟然觉得好笑:难道她最近跟弓箭犯冲吗?怎么一次两次,都被人射杀?

    她知道自己是躲不开的,她只能慌慌张张往后退。

    肩膀忽被人从后面按住扯,眼前有人影掠动,白色一片。她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再次能看清的时候,陈昭已经从她身侧,站到了她身前。

    她看到了他胸口的三支箭头,支支厉穿胸背,大汩鲜血溢出。

    公主愣愣地看着陈昭,她没有回过神,没有意识到怎么回事,因为陈昭表现得好平静,面容还是那么秀雅,迎着她的目光,还对她笑了一笑。

    他声音温和又平淡,“我还是后悔了啊。”

    他眉头微蹙,看着她,眼中神情一时空落,一时又认真。反复了几次,他盯着她,露出一个笑,展开了眉头。好像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出了她是谁。

    原本凉澈的眸子仿若春回大地,有了生机,寒水破冰,林草初放。

    他含笑看着她,眸子里,有特别的感情,深深地将她看着。

    淡雾让公主的视线模糊,可陈昭嘴角那笑,公主看得很清楚。

    过往那些岁月,又在公主眼前晃过。公主盯着他唇边的笑容,又低头,看向他刺穿胸口的长箭。

    她整个人如被冰霜封裹。

    她再次听到陈昭的声音,“落子无悔,我却总是在后悔啊。”

    他一点点倒下,公主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她撑不住他的体重,坐倒在地,抱住他。公主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陈昭用诧异的目光回望她,然后盯了一会儿,陈昭微笑。

    这一刻,浓雾突然散去。

    檀娘和一脸茫然的白鸾歌,全都出现在了院子里。秦景等人也不再如之前一样,明明就在向着茅屋走,却怎么也走不到。

    他们都看到了院中跪坐的公主,还有公主怀中的青年。

    陈昭轻声,“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了,郁离。”

    远离她的人,都称她“公主”;和她相熟的亲人,会叫她“宜安”;特别亲昵的,或者生气时,就喊她“阿离”;只有陈昭,一直固执地叫她“郁离”。

    除了他,再没有人这样叫她。

    公主低头盯着他,又抬头看到檀娘。她茫然问檀娘,“咒术解除了?”

    檀娘点头,“在出林子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解了。”

    小姑娘看向陈昭,“刚才见陈公子不理会那箭,我还以为,他要再次杀了你呢。”

    如果那样的话,檀娘解不解咒,又有什么作用?

    幸好,在最后一刻,陈昭后悔了。

    公主也知道陈昭是后悔了,他如果早一点的话,就能拉她一起躲开那箭;可他就是冷眼看着,等到最后一刻,他想拉,却来不及,只能自己替了她。

    而他又刷个心眼,干脆就死在她面前好了。

    “表、表哥……”白鸾歌反应过来,哭着奔过来。

    陈昭的目光一直看着公主。

    公主看着他的血染湿她的宽大袍袖,染红地皮,看着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陈昭喃声,“你到现在,连对我说什么不知道……这大约便是我的报应吧。”

    他嘴角含笑,想着她以前那么爱他,如今,他为她挡箭而死,她一滴眼泪也不流,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她不再为他动心,任他的心布满冰霜。

    “你到现在,还在怪我吗?”他柔声问,声音空茫茫的。

    “你……”他眸子星辉跳跃,有千言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公主心中也像被挖空了一块一样,她以前总是咒恨他,气恼他,讨厌他。到现在,看他这样,又觉得一切很无趣。

    陈昭是个可怜的人。

    他自己把自己封闭在前世,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他的心那么扭曲,一时想成全她,一时又想杀了她。他总在布陷阱给她,让她去死;可到最后一步,他又总是不忍心,又总想再拉她一把。

    在他偏执到为她重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本心,迷了心智。

    他的新生,一直在为前世所困扰。他的心病,他的执拗,让他看不到现在和未来,只能看到过去。

    她已经“重生”,而陈昭,从未真正的重生过。

    公主低声问他,“陈昭,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你真的爱我吗?”

    陈昭眸子微弯。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他从来不爱她,他只爱自己;她想劝他走出来,不要总纠缠过去,想让他在死的前一刻,了结自己的心病。

    他都知道。

    他当然是爱她的。

    他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之后再弥补不了而已。她觉得他可怜,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如果他不记得她,那就好了。但是他记得她,那他就无论如何也不想忘记。

    他是活在过去中,他看起来温柔,内力却偏执,怎么也走不出来。他也不想走出来——虽然可悲,但他执着于一样东西,便怎样也放不开。

    心里知道得那么清楚,他口上却缓缓道——

    “当然,我也不是很爱你。几天收不到你的消息,我不会特别去想。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没那么强求。给你买的小玩意,送不出去也没关系。一封封书信,你看不看回不回,我都不怎么在意。大概,我确实不爱你吧。”

    公主怔怔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轻声问她,“那你原谅我了吗?”

    “一个过错,我用一生偿还。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彻底走出你的生命,再也不打扰你。你……原谅我了吗?”

    公主不言语。

    陈昭便笑,眸中光芒黯下,不再奢求她的答案了。

    公主忽地抬手,覆上他的眼睛。她轻声,“我原谅你了。”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指间隐隐颤抖。

    公主也不挣扎,任由他握着。

    她见他嘴角带了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无力垂落。

    他死于她的怀中,这也许正是他的希望——

    让他安详地死在他的过去中。

    公主无泪无笑,缓缓站起。

    “表哥,表哥你不要死……你不要这样……”白鸾歌抱着他哭泣。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她不忍心打扰他与公主,不想让他的最后一点希望落空;他死了,她才能抱着他哭。

    白鸾歌现在已经明白:在一开始,表哥让她走,便是有了赴死的心。

    他不是不要她,他是不要拖累她。他不是不肯救她爹,他是想把这个机会给公主,让白鸾歌去求公主,让在他死后,白鸾歌不至于孤身一人,有人可依靠。他不说不在乎她,他是为她考虑过的。

    “表哥……我错了,你从来没有变……你一直是我表哥。”

    哭声不止,公主走向秦景。她伸出手,握住秦景垂在身侧的手,“我们走吧。”

    关于陈昭的过往,已经结束了。

    他们一同下山,回头时,仍见白衣姑娘,抱着自己的表哥在哭泣。

    秦景伸手搂住她的肩,低声,“别难过。”

    公主并不难过,她以前不在乎陈昭,现在也不在乎。她对陈昭的爱,在前世消磨殆尽;对陈昭的厌恶,在此生也消磨掉。

    那人曾是她的爱人,只是她早就不爱他了。

    不过侍卫大人难得的温柔,公主一定要珍惜啊。她露出抑郁之情,秦景以为她伤心,心中纠结,绞尽脑汁地安慰她。

    公主叹气,“白鸾歌也挺可怜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接话的人居然是檀娘。

    公主和秦景一起看去。

    檀娘道,“所以陈公子没死。”

    “……!”

    “你没有解咒?!”

    “解了,”檀娘悠悠道,“我本来是想用陈公子的命,给公主你续命,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也消耗不了我多少法术。但这其实不是解咒,只是按照陈公子的要求,把他的命续给公主你而已。他的寿命剩多少,我就只能续给公主你多少。所以这不算真正的解咒,也不怎么消耗我的法术。正因为这样,当日陈公子要求时,我才会轻易答应。”

    “但与白姑娘常日相处中,我又改变了主意。我想彻底为公主你解咒——不用陈公子的命,就是把你和他直接的寿命相连给解除。你本来就身体健康,不怕早亡,解除咒术,你享用的是自己的寿命。”

    “那我之前问你是不是只有续命一种方法,你说是!”公主大怒。

    “我骗你的,”檀娘凉声,“我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法术而已。”因为前世重生的事,檀娘这一世一直不怎么想用术法。一消一抵,日后才能留一线生路。

    公主气得眼红,白鸾歌真是朵合格的白莲花!才跟檀娘相处了几天啊,就让檀娘产生同情心,愿意给白鸾歌冒险。

    她和檀娘相处了好几年吧!檀娘都没说帮她好好解咒!

    人人都爱白莲花,这个讨厌的世道!

    秦景拦住公主,不让公主怒斥小姑娘,转身问檀娘,“那陈公子醒来,还和公主……”这让他心情一下子就变得糟糕。

    他能忍受之前,可想到自己的妻子以后还要被人追慕,秦侍卫心里也不舒服。

    檀娘了然道,“不会,我封住了陈公子的记忆。”

    她看公主一眼,“只要公主不整天出现在陈公子身边,不去刺激陈公子,陈公子是想不起公主的。”

    秦景明白了:就像檀娘几年前封住公主的记忆一样。

    公主道,“我堂堂公主,怎么会天天出现在他跟前?他连南明王的封号都要丢了吧?此后余生,恐怕是要颠沛流离了哈哈……”

    公主幸灾乐祸,被秦景看一眼,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怎么啦?反正对于陈昭的一切倒霉事,她都乐于看到。

    “如此,倒也很好。”秦景跟檀娘说话。

    陈昭不记得公主,有白姑娘陪伴,他将不再受过去所束缚,这样就挺好的。

    而公主……

    “秦景,你不要老提陈昭好不好?不要让别的男人,成为我和你之间的第三者!你要多看看我……”

    秦景失笑,公主又开始了。

    他抬目,看向前方——

    想起第一次遇见公主时,她站在楼上,他站在楼下,她用痴迷又怀念的目光看着他,她把他带走。

    他们的故事,从那时候开始。

    而据公主所说,他们的故事,在前世就已经开始。

    这漫长的一生,他们可以一起度过。

    不到死,故事便永远不会结束。

    这样,很好。

    ——全文完——
正文 第97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3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当还在平州的时候,刘郁静跟季章约定十日的时候,她就已经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对霍青的报复,在很久以前,刘郁静就心里有了数,只是静待时机。不光是霍青伤了季章的事,最重要的是霍青对她的背叛。虽未对她造成实际伤害,刘郁静却绝不可能原谅。

    如果有人背叛了她一次,这一辈子,都别想得到她的宽恕。

    当小郡主跟着姐姐的车驾去见霍青时,她的计划就开始执行了。先要把最亲密的人都骗住,让大哥和姐姐都觉得,是霍青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刺激了她。

    她要毁掉这场婚事,还要帮爹解决霍青这个隐患,最后还要追慕季章……计划到实际中,刘郁静以一场假谋杀案,将霍青成功扳倒。

    想让别人相信,自己就得真实。

    那晚星光黯淡,小郡主自己划破自己的手臂,将血流了一地。为了逼真,她自己还在陡坡上滚了一排,差点还真的把自己给掉下悬崖。

    等布置好一切,小郡主用斗篷包裹住自己,离开了这边。在跟姐姐来之前,她就已经准备了舆图,研究附近的地形和人流。小郡主到一个小村子里歇脚,天亮就搭上进城的货车离开。

    当军营那边为她一团乱的时候,小郡主本人已经回到了平州。

    她是专门回来收拾自己的行李的,自己一直比大家提前一步,在她身死的消息传回平州前,平州这边是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而找她的。只要注意不碰上以前的旧友和下人,小郡主在平州能呆得很舒服。

    因为之前已经清算了自己的小库房,小郡主连银钱都不缺。她现在的时间,就是用来等消息。

    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小郡主用金钱的诱惑,调走了姐姐庄上守门的人,溜进去见了季章一面。

    她想给季章营造一种做梦的假象,等日后季章听到她身死的消息,回想起今晚,他会非常痛苦。

    她也不想让季章痛苦啊,只是季章是个榆木脑袋,不虐一虐,他总守着侍卫的身份不敢向前近一步,小郡主根本不想跟他玩长途跋涉的捉迷游戏,她要见效快的法子!

    小郡主天天坐在茶楼里听四面八方的消息,当她听到自己身死的消息后,小郡主知道,她可以选择离开了。再不走,破绽可就太大了。

    让季章来找她吧!

    小郡主弯眸笑:有个人一直在身后追随,那是何等的幸福。她已经追了季章好久了,该季章追她了。

    ☆☆☆

    季章一直坚信小郡主不会死。

    别人都说她死了,他却从不相信。

    她是找过他的!

    天下小雨,草皮上的血迹没有留下,可她一定是来过的!

    只是他一个过气的侍卫,就算口若悬河,能把郡主没死的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见不到王爷王妃,那也是白搭的。

    平王府自然不会对郡主身死的事不闻不问,季章自己,也不能放弃不管。

    索性他虽然领着一个闲职,实际上却是来庄上养伤的。就算他走了,也没人会在意。季章留了信,收拾一番,便上了去军营的路,想去找郡主。

    之后两个月的时间,他在军营和平州两地跑。

    两个月后,霍青被斩首,此间事了,季章带上自己的所有行李,踏上了寻找小郡主的路。

    人海茫茫,好像荒野,杂草丛生,难以走出。

    街上每一个鲜艳明媚的小姑娘,一次次让他加快步伐,近了,却都不是她。

    他在小摊前买早饭,叼着油条的时候,突然想到小姑娘哇哇大哭的模样,会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后,更觉得空落落。

    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但生活里所有和她有关的细节,他都没有忘记。每次的回想,记忆反而更加深刻。囫囵转身,好像昨天她还拉着他的手笑,今天她就消失了。

    他常想起那晚,小姑娘用石子打他的窗,将他惊起。他推开窗,月光下,少女团在幽兰色的光芒中,仰着头冲他笑。

    烂烂年华,她自笑得天然纯粹,没有一点儿烦恼。

    一个人怎么能笑得这么干净呢?

    十六岁的笑容,和八岁时一样明朗,笑得人心里一切阴霾退散,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送给她。只有像郡主这样被保护得太好的人,笑容才会从来没有变。

    她的笑,每每让他失神。

    每想起那晚,季章就心有痛意。他想她是来找过他的,可他却那么傻,当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那时还存于感情的挣扎中,仍想后退,明明已经见到了她,明明心里欢悦心如擂鼓,却还要强装自己并没有那么欢喜。

    就是因为他的迟疑,她才会失望走掉吧。

    季章无数次在想,郡主走得那样干脆,是不是因为自己那晚的表现,伤了她的心?

    一定是的。

    她来跟自己告别,而自己——却傻得以为她是一个梦。

    每当这时候,季章心里便痛恨自己。

    季章以为,他是不爱郡主的。他一直这么觉得。

    他所为所言,只是将她视为主子,视为妹妹,如此而已。

    在郡主摊开一切前他不爱她,在她摊开一切后他还是不爱她,可在她走了后,他却将她想念了那么多遍。

    侍卫与郡主,身份间的差距如此巨大。季章觉得小郡主还小,什么都不懂,等她日后长大了,等她见识到因身份不对等而引起的尴尬误会,等她有了真正喜欢的人,郡主就会后悔。

    季章不想让郡主后悔。

    可是……他现在又在想,是不是自私的人一直是他呢?

    因为他害怕了,他退缩了,才导致了这一切?

    十六岁的小姑娘的爱情,便一定是错的吗?年少的感情,连接受都不曾,就已经预见到日后的反目,本质上,何尝不是他自己慌了?

    他怕她有了心爱之人后,怨恨于自己。怨恨于自己在她年少时,没有制止,与她任意妄为。

    如果她对他后悔,季章心如刀绞,他承受不起她的后悔。

    他是自私的。

    只因这重重顾忌,他弄丢了自己平生最在意的人。

    她尚未有后悔一日,他却已经知道了何为后悔。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可惜啦,她走了。

    是他的自以为是,伤害了她。

    若能再见,望她愿意原谅他。

    ☆☆☆

    小郡主和季章的重逢,是在她离开他半年以后。

    那天毫无征兆,一点不像话本里说得那样有什么预感,天气有什么预见。

    刘郁静戴着幕篱,帽檐上一圈细纱遮住了她的容貌,细纱长至脚踝,行走间风流婉约。她给了雇的镖门的人结了账,去驿馆那里表明身份,给邺京寄了一封信。

    驿馆留守的官员毕恭毕敬伺候小郡主,小郡主写好信后,就坐在屋外茶棚下,等着下一辆马车的到来。远远走开,官员们时不时看眼那位小姑娘,八卦着。

    天下人大都不知道,新皇膝下,不仅有一位宜安公主,还有另一位小公主。另一位公主不在邺京,没有被赐封号,但公主的身份,肯定是错不了。新皇登基后,就给各出驿馆下了令,看护小公主的安危,不能让小公主有一点闪失。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在邺京好好当自己的公主殿下不好么,前拥后簇富贵琳琅不好吗?偏偏要游走天下制舆图来报答圣恩……这个公主的抱负这么远大,脑子没问题吗?

    呃,皇帝不可能让下面的官员都知道小郡主离家出走、原因是为一个男人伤了心,皇帝好面子嘛。曾经的平王、现在的皇帝脑袋一拍,就给小女儿想出了这么个伟大的出行理由——她要给全国地形画一幅舆图!

    也不知道等刘郁静有朝一日重回邺京,没有那所谓的舆图,皇帝陛下脑袋一拍,又要给女儿想出什么样宏伟的借口。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小郡主与季章重逢。

    她在慢悠悠地喝茶,茶棚里又进了几个人,刘郁静也没有抬头。直到眼前一黑,一个人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光线。小郡主抬头,惊讶地看到了故人。

    他挡住了她的视线,身躯凛凛,孤松独立,俊朗的眉目下压,眸子跳动。他目中如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紧紧地盯着她。

    季章!

    小郡主的第一反应是跳起来,抱住他大叫。

    青年低压的声音忍耐着强烈的感情,让小郡主的理智回来,“姑娘有些面善,我们可曾见过?”

    你居然不认识我了!

    小郡主眼睛睁大,不可置信。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戴着幕篱,细纱挡着,季章没看到她的脸。他单从她的身形上,认出了她。

    小郡主心里很是激动:季侍卫终于找到她了好感动!为了不引起怀疑,一路上她硬是忍着没给季章留线索,每晚孤枕难眠时,都好伤心好痛苦!季章憔悴了很多啊,不过还是很好看!脸好看!身材好看!全部都好看!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滚烫,自己都快被燃烧了嘤嘤婴……

    矜持!矜持!一定要矜持!

    万不能让季侍卫觉得自己离了他就没法活,自己也是有自尊的!

    小郡主在心里不停打滚,粉红泡泡满天飞,却把现实中的季章给忽视了。

    青年目有失落之意,怔怔地看着她。她不愿与他相见吗?

    小郡主回过神,就见季章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顿时“呃”一下,心里又暗爽:该!让你以前不知道珍惜我!

    她不多言,直接取下了幕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对着季章,勾唇一笑。小郡主花费了自己好大的忍耐力,才让自己能婉婉地说话,“季章,你好哇!”

    季章望着她,目中光芒几番闪动。

    他喃声,“郡主……”声音哑的说不下去,他别目。

    小郡主微笑地看着他:开心吧?季大哥,那就抱我一下嘛,让我看到你的激荡之情,不要害羞嘛。

    季章突然跪在她面前,让小郡主和一个棚里的人都惊住。

    他道,“属下来迟,请郡主……”

    “季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小郡主在他说完前,便硬是把他扶了起来,跟他使眼色,“我现在可不是郡主,我是刘郁静,季章,你要是泄露了我的底细,我就不理你了!”

    季章噤若寒蝉,再一言不发。

    他看着小姑娘伶俐万分地几句话,就让茶棚里的人放下了心,各做各的事。小二送来一壶茶,小姑娘一点都不嫌弃地倒给他一杯。

    季章被小姑娘拉着坐下,一直呆呆地看着她。见到她喝茶,面上有轻松笑意,季章心里更为难受,“这样的茶,郡主以前是喝不下去的。”

    “嗯?”小郡主眨眨眼,茫然回头,看到他眼里的痛意。

    其实不是啦,她这个人挺随遇而安的。姐姐娇生惯养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小郡主虽然从小和公主过着一样的生活,但她这个人性格挺随和的。在外面漂泊这么久,她根本没觉得如何辛苦。

    但是季章觉得她苦……

    小郡主眨巴着眼睛,光是看季章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又在为她脑补悲惨生活了。

    小郡主咬着嘴角,用袖子挡着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笑。

    其实呢,乍一看到季章,刘郁静心里有些不自在。这个人又陌生又熟悉,她疑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现在,当季章这样看她、这样说话时,小郡主终于找到了以前的熟悉感。这个人,是季章!是她一心算计的情郎!

    小郡主洋洋得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的攻略小本本画了个对勾:季章追上来了!又达成一个目标!

    嗯,接下来就可以看着感情飞速发展啦。

    小郡主没有跟季章叙太多的旧,因为她等的马车到了。小郡主上马车,季章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小郡主,怎么会让小郡主在他眼皮下又走了?她去哪里,他也要去哪里。

    但是小郡主是有钱人,不代表季章也是。

    现在,季章遇到的就是连车费都掏不起的境界。

    他一脸尴尬,和车夫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小郡主拉开车帘,一脸不耐道,“老板,还走不走啊?怎么这么久?”

    “郡……姑娘……”在小郡主冷下的目光中,季章改口,却仍然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故作吃惊,“咦,季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季章轻声,“郡、姑娘去哪里,属、我也要去的。”

    “那你去嘛。”小姑娘无所谓道。

    季章的脸红了,“但我掏不起路费。”

    “这样啊,”小姑娘恍然大悟,给他出主意,“我要去下一个镇子,其实并不太远的。季大哥,不然你等会儿坐牛车走?要不然步行?我要在下一个镇子待好几天,你肯定能赶上来啦。”

    “……”车夫和季章都一脸无语地看着小姑娘。

    听着两人是旧时,车夫原本以为这位有钱的小姑娘会帮这个青年付钱,这才耐心等候。谁知,这小姑娘想出的法子竟然是这个?

    季章僵着脸,拒绝这个法子。他怕自己一刻看不到郡主,郡主又走了。再次见面,他觉得小郡主不像以前一样缠着他,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季章走到车帘前,垂眼轻声,“郡主……”

    “干嘛呀?”

    “你、你能借我点路费吗?”

    “干嘛要借你啊?这一路可长着呢,我又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借了你,你不还我钱怎么办?”

    季章无言,他、他确实还不起小姑娘的钱……他灵机一动,厚着脸皮道,“属下、我可以保护郡、姑娘的安危,借此来抵消路费。”

    他说完,心里仍忐忑不安。

    他的事情,不光自家知道,小郡主也知道。

    他现在不能用武,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保护郡主。他当然可以发誓自己以生命来护她,但是……到底不能用武。

    这是欺骗!

    小郡主心里一定鄙视他吧?

    一定不会同意的吧?

    “那好吧,我帮你掏路费了,你上车吧,季大哥。”小姑娘甜甜的声音响起,季章不敢相信地看她。

    她手肘搭着车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谁让你是我季大哥呢?”

    她承认他是她的季大哥。

    季章心有暖流跳动,眷恋而深情地看着她:他认识的郡主,一直是这么善良的好姑娘。

    善良的好姑娘心里笑得开了花:季章太好骗啦!保护自己的安危?那不就是自己送上门,要和她一起走吗?季大哥太棒了!

    季章抱着一种忐忑而激动的心,上了马车,和郡主一起坐在马车里。车上,他小心翼翼地问起郡主为什么假死的事。

    郡主目光盈盈若若,秋水将起,失意之情怅然若海,“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心狠?也是,霍青的事是我一手策划,我心如蛇蝎,是个坏姑娘……”

    “郡主千万别这样说!”季章严肃打断,“郡主是被霍公子欺骗!郡主身份如此,怎能容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郡主不该有心理负担……”

    “可我晚上总梦到霍青向我索命……”

    “那都是假的!霍公子若敢伤害郡主,也要先杀了属下!属下未死,郡主便永不用怕。”

    小郡主泪花点点,歪着头看他,“你说的是真心话?”

    季章为了不让小姑娘产生愧疚之心,忙指天发誓绝对是真的。在季章的心里,小郡主永远不会错。若他人觉得小郡主错了,那一定是他人错了。若所有人都说小郡主错了,请参考第一条——小郡主永远不会错!

    小郡主被季章的真挚所感动,“季大哥,你对我真好!”她扑上去便抱住他,紧紧的。

    季章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反应不及。

    但小姑娘反应比他还快,只抱了一下,就飞快退开,忐忑地看着他,满面涨红,“对、对不起啊!我太激动了,让你尴尬了。以后再不会了!”

    季章怅然若失,可他一本正经,当着小姑娘明亮的目光,真说不出“你随便抱”这种话。

    她说再不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喜欢自己了是吗?

    她终于发现她以前对自己的感情错了是吗?

    季章坐在对面,心里难受,面上还强作无事。

    小姑娘悄悄打量他的神情,满意点头:她在季章眼里看到了所谓“失落”的情绪,这是个好现象呢,再接再厉!

    余后几天,小郡主都在跟季章交流彼此半年的生活。小姑娘跟他约定:在民间行走,她不是郡主,是刘郁静,不能称她为“郡主”,可以叫她“阿静妹妹”。

    季章脸红似血,心里压力极大,还是喊不出口。

    小郡主同情地看着他:这么刻板的人,他整天被那么多规矩束缚,能鼓起勇气来追她,肯定很辛苦吧?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季章不再自称“属下”,而是喊她“姑娘”,她也莫再逼他了。

    小郡主好奇问他,“你知道我是假死的,干嘛要来找我?”

    “……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爹娘都放心呢。”小姑娘浑不在意,又道,“那你现在跟着我,还是要当我的侍卫,保护我啊?”

    “……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啊,”小姑娘挠挠头,脸有些红,“就是我……那个……我不是说过我喜欢你么,你现在要把关系恢复到以前,我有些不自在啊。”

    季章低声,“不用那样,你……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小姑娘愕然看他低着的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心里把他的话翻译一遍,那就是委婉地在跟她说:你想喜欢我,那就喜欢吧,没关系。

    小姑娘义正言辞,“那怎么可以!”

    季章忽地抬目,与她相望。

    他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才喃声道,“你果然不喜欢了吗?”

    “季大哥,是这样的,”小郡主拉着他的手,坦然相答,“我从来不麻烦别人,不给别人的生活造成困扰。我再喜欢你,你天天面对我,那多尴尬啊。季大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绝对不要让你为难!我说了不喜欢你,那就是不喜欢你!”

    “……”季章傻眼。

    小郡主心里表扬自己:口才真是太好了!既表明了自己不是不喜欢他,又说明了是因他之过才导致的今日之果……让季章又欢喜又失落。

    她可真是聪明呢。

    小姑娘虔诚道,“季大哥,你放心,我会努力把你当哥哥,当亲人,努力喜欢上别人。我以前不懂事,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以后再不会了!”

    她要努力去喜欢别人?!

    季章憋了半天,喏喏道,“……也不用那么努力。”

    “要的!”小郡主坚定点头,“必须努力!”

    她又看着他,失神片刻,羡慕道,“季大哥你就好啦,你本来就当我是妹妹,根本不用努力,你还是当我是妹妹,多好。”

    季章惭愧低头:他早就不再当她是单纯妹妹了,在小郡主的羡慕语气中,他仿若自己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不安至极。

    他却早已习惯这种不安的情绪,只默默忍下去。

    此后季章发现,小郡主确实在努力把他当哥哥。比如她习惯性地想搂他的手臂,忽觉得这样不好,便会立刻退开;她看着他发呆片刻,忽然醒神后,又会道歉……

    季章沉默:他不喜欢小郡主跟他这样积极地撇清关系……可是如果这是她希望的,他只会接受。

    小郡主心里则百抓挠墙:猜不到季章心里在想什么啊!

    他对她还是温柔和气,宠着她,对她好。但她试着跟他撇清关系,他也不拒绝。她能看出他有茫然的时候,就是不知道程度到了哪一步?万一估计错了,她一大动作,两人的关系重新回复到最开始,小郡主得哭死啊。

    矜持!矜持!千万不要露出色鬼本性吓坏季章!

    小郡主心里给自己打气,转身面对季章时,又变成了天真活泼可爱的小妹妹。

    他们在这个地方住了一段时间,从某一天开始,县令爷家的公子开始疯狂追慕小郡主。原因是上巳节那天,小郡主在水边站着,拿着一根蒲苇点水玩。

    佳人曼妙多姿,婀娜美丽,让县令家的公子迷得晕头转向。

    公子天天展开十万种追慕手段,只为让小郡主对他回眸一笑。

    这让小郡主一度很困扰。

    不过回头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那张祸水小脸,她又释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心动啊……啊等等,季章怎么就不心动呢?
正文 第98章 番外 —郡主追夫记完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刘郁静原本不想搭理那位路人甲公子,但想到季章,她就改变了主意。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没错,□□来第三人,只要方法得当,可以对感情起到升温加热作用。尤其对她和季章这样不冷不热的状态,最为合适。

    季章帮小郡主去驿站寄完书信,回来时,便见到他们借住的民宅门外,绿油油田埂旁边,鹅黄上衫素白湘裙的小姑娘低头,和陌生公子说话。

    小姑娘言笑晏晏,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对方眼中露出迷恋的神情。

    季章莫名地心里不舒服,生起了怒意。他快步走过去,小郡主抬头,也看到了他。等他走近后,就听到小郡主笑嘻嘻地跟对方告别,“我大哥来了,我先走啦。”

    “啊好、好,姑姑娘你慢走啊。”对方魂不守舍地痴望,等到小姑娘口里的“大哥”回头,用冰冷刺骨的目光望他一眼,他才一激灵,回过了神。

    和小郡主走一起后,季章故作不在意地问,“刚来那个,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吗?”

    小郡主愣了一下,假作抱怨地嗔他一眼,“什么叫那个啊?人家有名有姓的,姓卫,叫……哎反正你跟他不熟,你叫他卫公子就好了。”实际上是她自己也没有记住。

    季章心口巨石沉下去,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小郡主连人家姓什么都知道了……患得患失中,听小姑娘回答他的问题,“以前是不喜欢啊,不过我觉得我年龄也大了,可以试一试嘛。季大哥你觉得呢?”

    季章以前总在想念小郡主喊他“季大哥”,只是现在,她没叫他一声“大哥”,他心里就刺一下。刺着刺着,简直是十分难受。他用条条框框限制着自己,都尚且不如小姑娘一声声“大哥”的威力大。

    他心里这样不自在,还想更多的打听一些,“他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就敢追慕你,那肯定是没把你太放在心上。这种人惯会甜言蜜语,你不要被他骗了。”

    小郡主拉下脸,“我觉得他挺好的。”

    “郡主!”季章一下子急了,叫了她的旧称,“你和他还不熟,不要太信任他。万一他哄骗你呢?你初来乍到,连他的为人都不知道……”

    季章一心觉得自己是为她考虑,可是小郡主明显不喜欢他这样说。她强横仰头,“我已经长大了,我根本就不傻,他怎样,我心里都有数。”

    “郡主……”季章深吸一口气,准备苦口婆心劝。

    小姑娘打断,“季大哥,你不能让我自己去思考吗?我好不容易对一个人有好感,你就不能支持我吗?”

    “……”季章心里刺疼,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一双秋水明眸,好像照透他的不堪内心,他的心低入尘埃。

    他心里正沉痛着,小郡主忽而又挽住他手臂,娇娇道,“好啦,不要说他了,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我跟人打听过了……”

    她前一刻还和他皱着眉说话,下一刻就不自觉地挽住他。她眉飞色舞,声音清脆如黄鹂。他的心前一刻布满阴云,下一刻就重新明媚。

    季章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臂,有些舍不得推开他。等她想起来,她自会离他远远的。就让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多留一会儿此刻的温馨吧。

    小郡主偏不让他多做鸵鸟一会儿,边走着,还边疑惑问他,“不过季大哥,你干嘛这么关心我和卫公子啊?我之前和霍青……你不是从来没说过什么吗?”

    季章一愣,险些忘记了走。

    小郡主在十四岁的时候,是和霍青关系最好的一年。

    那一年,季章屡次想劝小郡主,但看小郡主那样开心,他便不想打断她。他只让自己多盯着霍青——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就让小郡主失去自己青葱的少女心。

    而现在,他仅仅因为一个怀疑,就想让那个卫公子远离小郡主。

    以前小郡主和霍青说说笑笑,季章只担心小郡主被霍青骗。

    现在小郡主和卫公子多站一会儿,他都想挤走卫公子,让他不要再冲着小郡主发傻。

    以前……现在……

    有些感情,在他一日日思考和回首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他心里早隐隐有感觉,到这时,才真正承认:他……对她动心了。

    季章心头茫然:这是错的,他不应该动心。可是她连一个小地方的县令爷公子都不拒绝……是不是说明,他也是有希望的?

    才有这个意动,季章又赶紧打消自己脑海里大逆不道的念头:她是郡主!是他的小主人!他不能这样肖想她,这是不对的。

    季章脸色几变,都被小郡主津津有味地看在眼里。大概是他心思压得太重了,他连脸上表情都忘了掩饰。大起大落的,小郡主基本上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小姑娘偷笑:季章一定又在脑补了,她好心疼他怎么办?

    傻瓜!人家根本不喜欢那个谁嘛,她连那个谁叫什么都没记清,那个谁一转身,她就忘了长啥样。

    她最希望的就是他向她低头!

    嗯,看季章每天这样纠结,是一种享受啊。小郡主决定再多刺激他两天。

    小郡主和那个卫公子很是让季章难受了几天,每次看到季章黑成一片的脸、对她想要教育的神情,小郡主心里都暗爽。

    他对她心动了哈哈!

    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矜持!矜持!千万要矜持!

    小郡主很快就和卫公子玩不下去了,因为对方羞羞答答、半吞半吐地邀请她回自家做客。小郡主眼一黑,她当然知道上人家门去做客是什么意思。

    当晚庙会,小郡主跟卫公子说清楚后,看对方伤心的样子,她心里也不舒服,情绪低落。因此决定早早回去,庙会再逛下去也没意思。

    小郡主的惘然情绪,结束于进院子时,看到季章在她屋门前走来走去。

    他不停地抬头看看天色,再不停地往院外张望。光小郡主来的这会儿时间,都看他走了八圈了!可见他心中的急躁。

    小郡主躲在树后,想到自己走之前,季章不情不愿的表情。他当然不想把她交到陌生男子手中,在小郡主看不到的时候,他用目光威胁了那个卫公子好几眼。可是再看到小郡主希冀的目光,他只能答应等她回来。

    小郡主见季章停了一会儿,深吸口气便要出门,她这才跳出来,吓了季章一跳,“季章!”

    季章抬步,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投入他怀抱。小姑娘跳出来的位置可真刁钻,他不接好的话,两个人可都得摔了。季章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把她抱稳,将她放在地上。

    他装作不在意问她,“你玩的开心吗?”

    小郡主垂头丧气,“别提了,我和他完了。”

    季章顿一下,有丝丝缕缕的喜气涌上心头。他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司马昭之心,才假意安慰郡主。

    其实呢,他高兴,小郡主心里也高兴。两个人都在努力压制自己总想翘起来的嘴角,最后两个都匆匆先告别对方。

    不过小郡主要比季章主动。

    她发觉了季章对自己的心意,立刻就想更进一步。烧好水,小郡主在屋子里边洗澡,边怀揣着一颗激动跳跃的小心脏,想着如何再勾一勾季章。

    水雾蒸腾中,小姑娘低头看到自己洁白如玉的肌肤,顿时就有了主意。

    要季章破门看到她的裸,身!

    就算他能把持得住,也要撩一撩他。

    小郡主手搭在木桶边缘,揉着额头,想着该怎么做。她在洗浴呢,季章也知道。她要突然喊他进来,他守着礼,肯定不进来。

    说自己忘了带毛巾?忘了拿换洗的衣服,让他送进来?

    还是说,她是不是该向姐姐学一学,无理取闹一下子呢?

    脑子里脑补了这么一段剧情:

    “季章,你给我进来!”

    “郡主有什么事?”

    “你不进来我不说!”

    “……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再不进来我就喊非礼了哦!”

    ……

    小郡主嘴角抽了抽,她实在做不出那种事,太不符合她的画风了。

    不过,小郡主腹里黑,她作不起来,却自有她的办法,让季章向她低头。

    小姑娘从水中站起来,晶莹似雪的胴体一点点浮出水面。她盯着木桶外的脚踏板长久凝望,在心里计算着角度和方位。

    然后,她抬脚,出浴桶——

    不经意地,脚下一滑,手慌慌张张地去拉木桶,却因为滑的角度太大,一桶水都摇摇晃晃地向她身上倒来。

    在门外的季章猛听到屋内砰的一声,夹杂着小郡主的抽气声。

    他转身想夺门而入,又怕不适合,敲了敲门,“郡、姑娘?”

    里面没声音,季章屏着呼吸听里面的动静。

    他再次听到一声砰,伴随着小郡主极轻的哼声。一门之隔,季章急切地拍着门板,“郡主?是不是有事?”

    小郡主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季章沉声,“事急从权,属下得罪了!”他在门板上重重一拍,整个人撞向门,破门而入。

    进了屋,季章跃起身,向屏风后奔去。他见到小姑娘躺在一潭水渍中,小脸苍白,黑发盖身。

    她周身没有一点掩饰,撞入他的眼底。

    肤色如山上雪,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可爱玲珑的脚趾收缩着,小腿半屈,再向上,一头秀发缠绕,藤一般四处招惹,她的胸脯因喘气而跳动,每一次都在人的心尖上跳……

    季章心跳如雷,脸一下子爆红,感觉周身奇热。他的遐想,看到她蹙着眉尖、布着细汗的小脸,而一下子停住。

    季章即刻蹲身,将赤,裸的她抱入怀中,“郡主?”

    “没、没事,”小姑娘哭丧着脸答,“出浴的时候摔了一跤,你喊门的时候,我一着急,又摔了一次。”

    第一次故意,第二次却是无意。

    真真正正摔得结实。

    让她疼得,都没有心情调,戏季章了。

    不用她说,季章也发现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停在小郡主脖颈以上的位置上,“我抱你起来。”

    小郡主沮丧点头。

    他僵着身,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起身,将她送到床上,立刻用被褥盖住她的身子。那迅速的架势,让小郡主深深怀疑他提前训练了无数遍。

    季章坐在床边,这才敢看向小郡主,“你哪里不舒服?”

    “臀部疼,尾椎骨疼,腿跟也疼。”小姑娘实话实话,她看到季章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她揉着眼睛,抹去眼底泪花,可怜地仰头看他,“你给我揉一揉好不好?”

    “我、我、我去请大夫……”季章结结巴巴道。

    “你要是能请来女大夫,你就去呗,”小郡主无所谓,“还是你去外头请一个女的过来,帮我揉?然后外面再站着一个大夫听回话?”

    也不用指望民宅女主人了,因为之前他们借住的时候,为了方便,挑的是一个七十岁老翁家,全家上下除了那位老翁,再没有别的活体。

    季章想象了一下,立刻全身不舒服。

    小郡主的玉,体,还受着伤,怎么能让外人再看去?

    去外面请个女的回来……大晚上的,他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会不会耽误了小郡主的病情?

    小郡主眨着眼,“你帮我看看啊,你习武出身,对人的骨骼应该熟悉吧?我这点状况,你应该能应付吧?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怎么行?”季章耳根也红了。

    小郡主看着他躲闪的神情,严肃认真道,“季大哥,思无邪!你在想什么呢?不要这么色好不好?把我当你妹妹,季大哥!”

    季章被她说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惭愧万分。

    到后来,季章当然还是上手了。

    小郡主趴在床上,季章的手伸进被窝,先摸上她的小腿,小郡主心里也有异样,感觉到他的手出了一层汗,还在微微发抖。

    “这里疼么?”他边摸,边哑着声音问。

    小郡主脸皮蛮厚的,但在季章的紧张下,她竟然也不知不觉跟着他一起开始不好意思。她脸埋在枕间,红成煮熟的螃蟹。

    屋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古怪。

    当他好不容易帮她看完她的小腿,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小郡主连忙道,“我觉得不疼了,季大哥你可以走了。”

    “不行!”一旦开始,季章的态度就很严谨,“你不是说尾椎骨疼吗?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断了呢?”

    “……其实也不是很疼。”

    “时而疼,时而不疼?”季章眉头皱的更深了,“这问题更严重。”

    小郡主默默看他一眼,闭嘴不说话,心里却在诽谤不住。

    好嘛,你喜欢摸就摸嘛!反正人家早就是你的人了!

    人家是看你可怜,怕你把自己憋出病,才让你别摸。你既然要自己折磨自己,随便咯。

    他的手颤巍巍地放在她翘翘的臀上,试着压了一下。季章还没有说话,小郡主因为异常的酥麻,没有控制住,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浅浅嘤,咛。季章问,“疼?”

    “不、不是,”小姑娘的脸一片羞红,声音极轻,“你、你继续。”

    季章看着她,顿时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尴尬得没法,咳嗽一声,“不要多想。”

    小郡主红着脸咬着唇,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他再摸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攀升,让她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身体有古怪的感觉。小郡主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自受,她忙推开他,为证明自己没事还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我真的没事!”

    但她的手推得太急,向他的两腿间扫过,一时间,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鼓起的地方。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季章。

    这次,两人是真的一起尴尬了。

    小郡主咳嗽一声,“要不,你还是出去吧?”

    季章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起身,“郡主早些休息。”

    “唔唔唔。”

    两个人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各自一本正经地告了别。一个等人走后,就埋在被子里打滚,宣泄自己的情绪;一个关上门,就全身虚脱地靠着门坐了下去。

    季章手扶着面,听到里面小姑娘的嘀咕声,心情忽然很好,笑了一声。

    不过当他低头,看到自己两腿间的异样时,又有些烦恼:今夜注定难眠啊。

    他只是有那种预感,却不知道自己真的那么想。

    他晚上做梦,梦到月光下,小姑娘赤着身子坐在他面前,缓缓的,向他打开了双腿……

    季章醒来坐起,心跳仍然不减速。他悄悄地起身,将亵裤换了,便端着盆去外面洗。却一开门,就撞上了站在门外的小郡主。

    季章慌得抱紧木盆,往后躲,差点呼吸不畅。

    他怀疑自己记错时辰了,可抬头一看,没错啊,天还没亮啊,小郡主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郡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抱着的东西,笑道,“我帮你洗吧?”

    “不、不用!”季章连忙侧身躲开她的热情,委婉道,“天还没亮,郡主怎么就起了?”

    当然是专程来看你的啊。

    小郡主不回答他,又道,“那我帮你晒被子?”说完伸脚,就要进他的屋子。

    “不不不行!”季章堵住她的路,“郡主怎么能干粗活?我自己洗。”

    “季章,你有事瞒着我吧?”小郡主偷笑。

    季章无言。

    他又陷入了纠结中。

    就算昨天小郡主是无意的,这大清早天还没亮,她就站在门前,季章可不敢说她是凑巧。她睡脸惺忪,还在打着哈欠,但一看到自己出门,就兴奋地瞪大了眼。

    显然,自己所为,在小郡主的预料中。

    但是,他怎么能说出来呢?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季章心里还在左右拉弓,还没有扯明白。

    小郡主就是来给他临门一脚的,“你昨晚有没有看到我背上的伤痕?”

    季章一怔,“你背上有伤痕?”他再顾不上自己那点郁闷了。

    小郡主惊喜,“没有吗?!”顿时心满意足地要走,手被季章拉住。

    “你等等,”季章放下木盆,先处理她的事,“我不是说你背上没有伤痕,是我没看。你背上怎么会有伤痕?谁伤了你?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有没有报官……”

    一关系到小郡主的事,季章话就多了,就不再不自然了。

    小郡主等他说完,才眨着眼问,“你昨晚没看到啊,那你要看吗?”

    季章呼吸一滞。

    小郡主见他又来了,便挽起袖子给他看,“我手臂上的伤,最近才好呢。”

    就着月光,季章看到小郡主手臂上一道很长的蜈蚣型的伤痕。虽然已经很浅了,小郡主都说看不清了,但季章习武出身,目力极佳,他看得很清楚。

    “怎么受的伤?”季章捧着她的手臂,像在研究珍贵物种一样,让小郡主疑心她的手臂怎么他了。

    “就是那时候霍青的事啊,”小郡主不瞒他,“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很深的一刀。”

    季章抬头,“我要看你的背。”

    手臂上的伤都才好,背上的伤,她自己又看不见,上药也不方便,有没有好,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两人达成共识,回屋,脱衣服,趴床上。

    季章盯着她的背,心抽得疼。原本玉洁无暇、没有一点不光洁的美背,此刻却伤痕累累,远比小郡主臂上的严重。盖因她自己平时看不到,上药不方便。小郡主本身又是大大咧咧的人,觉得不方便后,就随意了。

    季章有些气恼她,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都半年了,伤结了痂,却到底留了痕迹。

    姑娘家的身上,怎么能留下疤痕?那以后……

    季章决定要重新给郡主上药。

    用最好的药,一定要让她的背看起来和别人一样。

    小郡主挥挥手,“不用啦,我的伤都好啦,每天还要上药,多麻烦。”

    “不麻烦,”季章耐心劝她,“我帮你记着。”

    “可我要离开这里了啊!我去哪里找妇人帮我上药啊?该不是为了这点儿疤痕,你都不让我出门了吧?”

    季章一顿,“我帮你上药。”

    小郡主嘴角上弯,“男女授受不亲哦季大哥。”

    “事急从权,”季章艰难道,“我蒙住眼睛。”

    “……”季侍卫,蒙住眼睛就算啦?自我催眠不要太爽哦。

    小郡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要看到他的心底去。季章别目,怕她看懂他的那点儿小心思,“怎么了?”

    小郡主摇摇头,不跟他说了。榆木脑袋,说了他还假装不懂。

    可是一直这样,小郡主也很难受啊。

    尤其是看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娶妻了,她姐姐写信把她冷嘲热讽一顿,让她给她新出笼的小外甥准备百日贺礼……宜安公主说话难听,从来都是这样的。

    公主在信里的意思很明确:追个男人这么久都追不上,没用!不是你自己太没魅力,就是人家死活看不上你。你不要再自我催眠了,还是滚回来疼疼你的小外甥吧。

    小郡主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从小到大,她总是被公主气哭。

    公主总是一针见血,指向她心里最害怕的地方。就像这一次,小郡主最怕的,就是季章根本对她没感觉。

    其实她知道,季章对她是有感觉的。就是她……那个癸水来了,本来就多愁善感,再被公主幸灾乐祸地嘲讽一通,心里就更郁闷了。

    季章回来时,按照跟小郡主说好的,帮她背上上药。小姑娘沉默脱衣服,一声不吭,低迷的气压,让季章都感觉到了。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答。

    季章问不出,只好先蒙上眼,坐在她背后,摸索着给她上药。

    他心里急躁,老想着小郡主神情低落的小脸,手扣着她的背,都生不起旖旎之情。他蒙着眼,看不见,小郡主就把放在自己旁边的药一次次递给他。

    彼此默默无言,心里都不太轻松。

    季章又一次接药的时候,一滴水溅在他手上。他停顿一下,猛地拉下眼上的布条,将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郡主,到底怎么了?”

    他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闪闪。

    “没事,”小郡主有气无力地低着头,“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季章的目光久久望着她垂着的小脑袋,烛火啪的一声爆开,他声音漫漫悠然,“谁说我不喜欢你?”

    小郡主惊住,突地抬头看向他。

    正逢他低下头为她擦眼泪,两人的鼻子撞到了一块,红通通的。

    ……这怎么就撞得不是嘴呢?

    小郡主心里多遗憾啊。

    她揉着鼻子,不解地看他,“什么意思?”

    季章给她揉着撞疼的鼻子,温声,“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睡也睡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你突然这样,我有些适应不了啊。”小姑娘呆呆道。

    季章笑一下,“那你就慢慢适应。”

    慢慢适应吧。

    时间总还很长。

    他自己何尝不是慢慢适应过来的?

    他不是傻子,小郡主还是喜欢他,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在小郡主一次次举动中,一开始是猜测,后来就是肯定。

    当他明确她确实还未对他放开后,心里的欢喜那样巨大,让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也走不出来了。

    那就试一试吧。

    试试看,他们能不能冲破层层阻碍,而在一起!

    最后,是小郡主抱着他的脖颈,向他保证,“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绝不负你,你不要担心。”

    他们必然也迎来完美的结局。

    ——小郡主季章番外完——
正文 第99章 番外 —平王夫妇1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平王妃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在从戎州回来,不,在回平州的路上,平王其实已经有感觉了。他的妻子,不再像以前一样关心在,在意他。她还是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过没有心的照顾,更像是一场作秀。

    平王在王妃的眼里,看到的是漫不经心,漠然寡凉。好像他是死是活,全都不被妻子放在心上。

    这让平王很惊恐,这种改变,是他始料未及的。

    她为什么这样?

    因为程嫣吗?

    但是程家已经完了啊,他也遵从平王妃的心意,不让程嫣踏入平王府大门啊。王妃还在不满什么?

    他试图将平王妃的举动理解为生闷气,心想着过段时间就好了。过段时间了,平王妃对他还是不冷不热,该说话时说话,该做事时做事,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也许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平王比以前更在意这些亲人。他们家人口简单,就这么几个人,平王任何一个都不想失去。

    也许是年纪渐大,平王总是想起以前在邺京时,在平州时,王妃是如何为他周旋。她怕他受皇帝责骂,怕他不被人理解,怕他被误会……他只用勇往直前一直向上,他的王妃,自会在背后帮他掩饰好一切痕迹,确保他的狐狸尾巴不露出来。

    可这些,在她一心为他思量的时候,他统统没有注意到。当她不这么上心了,当她每每到他急得火烧屁股才不紧不慢地帮他收拾残局,平王才体会到以前的难得。

    他以前总是对她的身世又爱又恨。爱极了她出身高贵,教养精良,没有什么能难倒她。恨极了她所出身的名门,处处限制皇权,让他做事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帝王家和世家大族的拉锯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帝王想从世家手中收权,需要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思量。这是几代皇帝才能完成的事,平王从来没指望自己一人,就能把祖上努力了几十年的工作全部干完。

    虽然心里明白,却又难免对王妃有些怨念。他看到她,就想起她爹她伯父她兄长,对皇家的压制……

    他们刘家起兴的最初,靠的不就是世家大族的支持吗?想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那也得有资本。

    平王就在积蓄资本的阶段。

    他没有把政事带到后院,只是每回想起自己在算计平王妃的娘家人,心里就有个疙瘩。

    想来平王妃也是知道的,她却从不提。

    她不提,他也不说,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

    但在戎州的时候,激化的局面被打开。不仅是他伤重得差点死,还有平王妃在他昏迷不醒时,大用世家的人,让世家的势力重新渗入他的权利层。

    她有些故意的意思在里面。

    后来,平王试探问过她。

    她悠悠道,“那你再把人挑出去呗。”

    她也并不在意这个,并不是要跟他作对。

    平王放下了心。

    他心想,也许她是借这件事来发泄对他欲纳程嫣的不满。

    发泄完了,关上门,日子还是可以过的。

    平王却从平王妃的态度转变中,发现了不是那么回事。她随他的便,他爱怎样就怎样,她不在乎了。

    她不在乎他了!

    这个答案,让平王很是心慌。

    他与王妃数十年的夫妻,他从没想过要和王妃一刀两断。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回来,只要一回到这个家门,王妃会为他接风洗尘,让他忘掉外面的烦恼。

    她曾经时时为他考虑,现在却不了。

    不再让膳房时刻准备热食,唯恐他回来饿着。她吩咐说现在不是在邺京,打仗为主,大家都精简些吧,不要浪费食物了。

    当平王第一天饿着肚子坐在平王妃对面时,他心里是有委屈的。

    他春天新做的衣裳上身后,却发现不太合身,衣襟锁针处有些松。这么多年的精心伺候,平王习惯了一有什么不如意,就去找妻子。

    他妻子满不在乎地看他一眼道,“哦,忘了锁针了?下人刚换的,我忘了吩咐了。脱下来,让人给你收一下吧。”

    “就这样?”平王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草草处理自己的事。

    平王妃翻着账簿,眼皮未抬,“现在不是在邺京,人手紧张,王爷就忍耐忍耐吧。”

    平王怔怔地看着灯下的妻子许久,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离开。

    等他走后,奶嬷嬷才小声劝,“王妃,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心里有气,发泄一下就行了,何苦这样对王爷?若王爷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苦的不还是王妃自己?”

    平王妃漠声,“我心里有数。”

    次日,平王发现自己的吃食再次精良,倒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跑去跟王妃说错怪她了。王妃勾勾唇,“你是家主,当然一切以你为主,这没什么,不必夸我。”

    她说得也没错,可她的意思,却好像在说:我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你是王爷,你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这么殷勤,所以不用多想。

    平王心里几多别扭。

    他心里不忿,出去喝花酒。莺莺燕燕,花团锦簇,一个个小姑娘打扮得明艳动人,全都不动声色往平王怀里凑。平王心猿意马中,突然一激,想到妻子冷若冰霜的脸。

    她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就用一双幽黑的眼睛淡淡看着他。

    作为两个姑娘的母亲,平王妃的年纪并不算太大,不到三十五。出身富贵,书香熏陶,王妃身上有天然的雍容贵气。她并不如何美得惊艳,但你看到她,便觉得这样的人,合该是王妃。

    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几多奔走,他却背着她喝花酒……

    平王心里不安,产生了浓浓的愧疚感。他再没有任何兴致,推开这些陌生姑娘,便急匆匆往家里去。

    夜火阑珊,主卧只有一盏桐油灯,王妃坐在窗前,手里一捧书卷,却在闭目假寐。平王让人都下去,关上了窗,蹲在妻子面前,静看她。

    他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认真看过王妃了。

    他拿过她手中的册子,看到是他平时花费的账本,宴饮赏罚,一例例,一条条,全都记得清楚,还在后面做了批注。这样晚了,她还没有睡,只为了这样的事……

    平王感动至极。

    他正感动着,平王妃已经醒来。看到他,皱了皱眉。

    平王激动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述情道,“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理会那些女人们。一辈子,就守着你和孩子们过!就算我做了皇帝,我也不设三宫六院,只尊你一人为后。”

    天下的男人大都三妻四妾,能这么对自己妻子保证的人,寥寥无几。

    平王自认为自己说了这么多值得女人激动的话,王妃该与自己执手相望,泪眼婆娑,也向他表表心意。

    他从来没听过她对他表过什么情!

    实际上,在听了平王的表白后,平王妃只愣了一下。等她想清楚他的话,只是平静地把手从他手里抽走。在平王不死心地再次转到她面前时,平王妃冷冷看了他许久,淡淡吐出一个字,“哦。”

    哦?!

    这就是她的反应?

    平王有些气恼,“你便是这样做妻子的?天下不会有你这样不把丈夫放在心上的妻子!”

    他扣着她的肩,追问,“你是不是没听清我的话?你是不是不稀罕我的表意?你想让我说什么?你……”

    “王爷,”平王妃打断他的臆想,一句话就把他打入冰窟,“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平王愣愣与她对视,他的王妃还是那么高贵冷艳,他的目光逼视能把别人吓得屁滚尿流,她却连给他一点表情都懒得配合。

    平王语气有无限失望,“你便这样回答我?”

    “那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平王妃笑容冰冷,“在你喝完花酒后,酩酊大醉后跑来跟我抒情?我回答一个‘哦’,已经很客气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喝花酒?“难道你……”监视我?

    平王妃不屑地一笑。

    在她的目光下,平王溃不成军。他的王妃高贵冷艳,根本不屑派人盯着他。她以前让人盯着他,是怕他胡闹;现在,她早把自己的人从他跟前收走了。

    那她是如何知道他之前喝花酒的?

    “王爷,你真是年纪大了。你忘了我在闺中时,最擅长的是什么了吗?我最擅长的是调香。也许是宜安出事后,我不再动香料,让王爷你忘记了我的长处。也许是王爷你根本就从来没记住过,你的妻子曾经擅长什么。”平王妃给他解惑,声音漠凉,“在你拉着我的手时,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各式女子熏香。即使你之前已经洗浴过,对我来说,还是能闻得到。”

    “王爷你刚才跟我表情,其实我不相信你的话。”她身子前倾,“你还记得我嫁给你的时候,送你一匣香料,你还对我甜言蜜语地说,以后都要试一试吗?那些香,该是你才哄了后,转身就扔了吧?”

    “不……我没有……”

    “那你知道那些香去哪里了吗?”

    “……”平王答不上来。他当然可以狡辩说身边侍女收起来了,但是平王妃是他的妻子,这么粗劣的谎言,怎么能瞒过她?

    平王妃再次把手抽走,推了他一下,“天色晚了,王爷去睡吧。”

    “你、你听我说!”王爷感觉自己只要一步退,就再也得不到她的信任。他浑身如坠冰山,冷得打战,如何能这样去睡?

    他要给她解释啊!

    他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啊!

    “我只是心情不好……去喝了几杯酒,我没碰别的女人,真的……你相信我,我没有碰别人……”

    “王爷喝多了,去睡吧。”她并不搭理他。

    平王心有失望,两人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壕沟,他拼命想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扯。她却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像在看一场笑话。

    他在她眼里很可笑吧?

    就像一个笑话一样吧?

    平王拼命去寻当初的那些香,好像找出来,就能证明什么似的。他们是夫妻,他们两个都是强大的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可不可以解决呢?

    平王想方设法重赢王妃的信任,他小心翼翼待她。

    每个人都能看出平王对王妃态度的转变,只有平王妃自己不放在心上。

    宜安公主成亲的时候,看着颜色鲜妍的女儿被那个青年千般宠万般爱,平王好像回到当年,他还年轻气盛,迎娶平王妃。

    一晃,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平王转头,兴致勃勃跟平王妃讲,“我还记得当初皇兄们去你家催妆,你回头跟我抱怨说太显眼,让刘家不要去那么多人……”

    “哦,我不记得了。”平王妃心不在焉。

    平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是真的记忆如新,他的记忆如新在她眼中,却已经不记得了。

    好半晌,平王才缓和了神情,低声给自己圆场,“没关系,你不记得了,我都说给你听,你总会想起来的。”

    平王妃侧头看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才俊,如今气质儒雅,已不复当年的气盛。

    他最近做的事,他对自己近乎谄媚的讨好,平王妃都知道。

    她觉得很可笑:这是做什么呢?当她已经舍弃一样东西的时候,他想重新拾起?太晚了。

    平王妃轻声,“你不用这样,你记不记得,那都是你的事。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又何必这样?我是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又不可能离你而起,你实在不必这么讨好我。”

    平王摇头,开玩笑般道,“我想知道,你这颗铁石心肠,会不会有捂热的一天。”

    平王妃看他一会儿,“那你试试看吧。”

    她也很好奇呢。

    一颗已经冷掉的心,会不会重新复活?

    她的夫君真有那种手段吗?

    说实话,她不信他。

    平王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从他为了皇位卧薪尝胆、准备那么多年就可以看出。他要想对一个人好,那也是十足耐心的一件事。

    从戎州回到平州后,平王一直在想办法捂热平王妃的心。

    奈何他妻子的心太冷,远比寻常人难讨好。

    平王见她总那样,心中颇为沮丧,也很烦躁。烦躁之后,他把心思往政事上放一放。平王让人去查一查,当初戎州,他怎么会遇刺?虽然王妃帮他处理了后续,但女人家的手段从来不够狠,平王佩服于王妃的当机立断,却对她的不会举一反三而不以为然。

    等查到真相后,平王全身僵硬,脸上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他才明白,不是他的王妃不会举一反三,而是她根本就不必举一反三。

    那些派去杀他的死士,是平王妃的人!

    一个妻子,想要刺杀自己的枕边人!

    平王不敢置信,他日日讨好的妻子,本心却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他拿着证据,回后院,跟平王妃对质。如果她不承认,他就要把证据甩她一脸。贱,人!毒妇!没有良心!

    他要把世上一切最恶毒的字眼扔到她身上!

    他曾经对她有多殷勤,现在就有多失望。

    这便是他一心信任的妻子吗?

    他那么相信她,她却要杀他!

    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让她这样狠心?

    平王气得全身发抖,脑子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因为平时太相信这个人,当她背叛的时候,才会格外接受不了。他心寒,心累,可又想为她找借口——或许,是误会呢?或许,是她的家族假借她的手呢?或许是有人想间离他们夫妻呢?

    只要她说一句不是她,他就可以不去查,他就相信她!

    他的妻子坐在妆镜前,贴着眼角的金银箔片,让眉目精致而婉约。他怒气冲冲地站在她面前,他气得面红耳赤时,她还闲适地为自己画眉。听到他的质问,她手中的眉笔只顿了一下,又继续描摹自己的眉目。

    可是她凉凉的回答,终于送他入地狱,“你说那个啊?哦,是我的人,我那时候确实想杀你来着。”

    “……其中可否有隐情?”

    “没有隐情,”她放下手中笔,冲着他惨白的脸,笑了一笑,“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平王让自己吸气,不要顺着她的话去想。

    数十年夫妻不是白做的,平王妃什么脾气,平王心里清楚。正是清楚,他才始终不信王妃会派人杀自己。

    她就算和自己没有感情,也不会那样做。

    而且,平王绝不信王妃对自己没感情。

    平王很快想到了理由,“是程嫣的事让你生气?”

    平王妃不置可否。

    平王盯着她,目光忽明忽暗。她一句话不说,他却已经想出了事情的关键。因为程嫣威胁到了她,她的王妃地位被人所攻击,她的尊严被冒犯,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才是他的妻子。

    平王垂眼,“我们算是两平,好不好?程嫣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在先。你报复于我,我也认了。但你的报复手段太狠,居然想杀了我……我接受不了。”

    “哦,你要休了我吗?”平王妃静静问。

    “当然不,”平王苦涩一笑,“你已经不在乎你是谁,我却把你当成妻子。我们,彼此冷静一段时间吧。”

    “甚好。”平王妃接受。

    他们这对夫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重新回到最开始,也没什么不好。平王最近对她的殷勤,其实让平王妃很困扰。她早就放下他了,早习惯他不在她身边了。他突然日日缠她,让她烦恼无比。

    如今重新分开,平王妃重新找到自己生活的节奏,过得很舒心。

    平王却过得一点也不舒心,知道她想杀他的原因后,他比之前能接受那么一点。至少,这证明她心里是有他的啊。

    可她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他是王爷!他冷落她,她居然一点都不着急!她是笃定自己不会废了她吗?

    他……他当然不会废了她。

    平王手盖住脸,面有涩意。他都能猜到他的王妃心里在想什么——她是邺京名门之女,平王想重新回邺京,想坐稳皇帝位置,就不可能废了她。

    但是,他只是因为那个吗?

    他明明是因为对她有感情,可因为自己过往的劣迹斑斑,他的心意,根本不被人看中。

    他隐有后悔,若他早觉悟,早向她低头,他们夫妻二人,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平王并没有天天去烦自己夫妻的事,因很快,朝廷兵败如山倒。他重新振作起来,想先做好这个皇帝位置。平王妃也重新忙碌起来,帮他安顿后方。

    他们这对夫妻,虽然彼此还在闹矛盾,但因为太了解对方,竟然一句话都不用向彼此说话,就能配合的很好。

    不知道平王妃是什么感觉,平王自己很愉快。有个人能对他的心意一眼看透,对他的主张了然十分,这个人是他妻子,他如何舍得了她?

    三个月的时间,平王夫妇风光重回邺京,收拾残局,稳定朝政。

    平王在大家的一次次上书中,得意地宣布登基,改国号,废旧制,入主皇宫。一切井井有序地进行着,唯一的例外,是新皇登基后,也该册封皇后国母,以为天下众女子的表率。

    新皇卡在了这个关节上,迟迟不下明旨。

    臣子的些许作用,就是揣度皇帝的心思。大家一琢磨,彼此都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对以前的妻子不满呢。

    平王心想:他都这样了,看中面子的王妃,总该向他低头了吧?只要她一低头,他就肯定原谅她!

    后宫里未册封为皇后的平王妃,根本没有低头的打算,任由宫人们日日夜夜地下跪。她娘家人也不断进宫,向她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平王妃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要她这样低头,不可能。她也想看看,皇帝要怎么逼她。

    平王是个一着急起来就出昏招的人,摆明了是个不靠谱、不值得期待的人。

    平王妃好奇地等着他的段数,他就给她又弄出来一个新贵家的姑娘。年轻貌美,人品才学皆是上等,最主要的是她是皇帝现在最看重的新贵这边的姑娘家。

    那些新贵们察言观色,见新皇迟迟不理后,就动了小心思。宜安公主告诉了她娘一个坏消息:那些新贵们天天在朝上和世族们吵,世族要皇帝立元妻为后,新贵们说平王妃品行不好,要立他们推举出的姑娘为后。一边重规矩,一边拍皇帝马屁,总归都是为自家利益。

    平王妃眯眼:换皇后?他不表态?

    她伸手推掉棋盘上的黑白子,起身到窗前站立,望着外边的明月出神。

    他在试探她。

    他想知道同样的情况,她会不会还起杀他的心。若她的答案让他不满意,恐怕他真的会废了她。

    她的丈夫……真是每每让她失望啊。

    她绝无可能向他低头,但这逼迫的手段,不止他会用,她也会用。且让她来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正文 第100章 番外 —平王夫妇2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一日宫宴,名分未正的平王妃邀请各位夫人吃宴。她起了好奇心,想看一看那位被新贵们推举做皇后的姑娘是何等妖魔鬼怪,不顾自己娘家人的劝阻,平王妃强行把那个姑娘也加进了宴请的名单上。

    这一出宴席,可真称得上是群魔乱舞。

    前朝男人们吵来吵去,必将影响到后院。平王妃宴请的席上,世家和新贵两边,也是各种争奇斗艳,借机嘲讽。

    “娘娘姐姐,请喝茶。”平王妃看得意兴阑珊,忽见一姑娘端茶到了她面前。

    称呼一起,差点没恶心坏她。

    平王妃把茶推得远了些。

    因她并没有立刻被册封为后,大家都含糊着,没法称呼,只叫她“娘娘”,平王妃也听得很顺耳。今天还是第一次,她被人称“娘娘”后,还加了“姐姐”两个字。

    谁是她姐姐啊?

    “这谁?”平王妃皱眉,到她这个地位,还少有人这样凑过来呢。

    “刑部尚书庞大人家的姑娘,庞雁,年十七。”宫女撇撇嘴,也很郁闷,“婢子眨个眼,她就过来了,望娘娘赎罪。”

    “是臣女的错,臣女见娘娘端庄娴雅,心生敬仰,才忍不住想亲近。没想到冒犯了娘娘。”这个姑娘也是会看眼色,见平王妃面色不善,就连忙跪下求饶。

    这边的大动作,一时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说话声小了些,都悄悄打量着这边的糟糠妻和新宠的戏码。

    平王妃“啧”一声,有些牙疼。

    她冷眼将这个姑娘打量。

    这位叫庞雁的姑娘,是皇帝新提拔的刑部尚书家的女儿。刑部尚书,唔,皇帝的老本行啊,估计皇帝看着挺亲切的。

    这姑娘容颜鲜妍,明媚如□□,不仅有脸,气质也很好。

    至少不像曾经的那个程嫣,给她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小白花形象。

    不过这也能理解,曾经的程嫣是奔着如平王后院的目标去的,顶多敢肖想一下平妻;这位庞雁姑娘,那可是冲着皇后的宝座来的。

    这庞雁不是没脑子的,敢直接冲到她面前,大约是想试试平王妃的态度,与平王妃交锋一下。不能她在下面蹦哒得起劲,平王妃压根不认识她这个人。

    就是一件小事,借此试探平王妃的手段,看对方是不是好相与的。

    平王妃看着这小姑娘:还不如我女儿年纪大,就敢耍心眼耍到我跟前来,知不知道在我眼皮下,你就是一张白纸啊?我随便给你抹一抹,你都要完蛋。

    但是,也不能乱抹啊。

    前朝那边,新贵势胜,世家势弱,她的随便一个行为,都是政治信号,可以给前朝那些大小老公狐狸们一堆暗示。

    平王妃手中慢慢端茶,皮笑肉不笑,“不是什么大罪,庞姑娘不用惊慌。你不在邺京出生,对宫廷礼数不熟悉也正常。宜安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她整日闲的无事可做,就说是我的令,你找她请教请教宫廷礼数。她敢耍性子不教你,你来回我,看我打她!你娘呢,听说你娘出身邕州,我年少时听哥哥说过那边风土,有些向往。”

    “娘娘也喜欢邕州风情吗?”庞夫人连忙接过了话头。

    庞雁脸一阵青一阵白,仿若周围各色目光看着她,窃窃私语都在嘲笑着她的自不量力。平王妃自诩与她娘是一辈,根本不屑于和她说话。还讽刺她不是出身世家大族,要她去好好学礼数。

    还要她向宜安公主学礼数?

    她虽然才来邺京不久,邺京的贵女圈,却处处有宜安公主的彪悍传闻——那就是位“姐就算不混江湖,江湖也为姐颤抖”的人物。她哪里敢向那位公主请教礼数?不把自己折磨掉半条小命都是好的。

    平王妃和庞夫人说着闲话,其余贵妇们也恢复了之前言笑晏晏的情形。彼此心中却都明了:看来一时间,新贵还赢不了世家。平王妃这是为世家撑腰呢。

    平王妃没想到,皇帝今日抽了风,竟在中午用膳时,也来了后宫,美其名曰看看她。她悠然靠坐凤榻,见众女向皇帝问安。

    皇帝眼睛往人群中的庞雁扫了一眼,庞雁惊喜莫名。平王妃喝口茶,静观其变。

    皇帝大约是闲的撑着了,来了就不打算走,坐在这里,一副要看一群女人闲聊的架势。大家都有些不自在,但皇帝脸皮特厚,说不走,就是不走。

    皇帝收买人心很有一套,不动声色地跟人聊,聊祖辈聊父业问家里情况,这中间,世家女的表现,就胜了新贵们不是一点半点。毕竟平王以前不做皇帝的时候,大家也常见这位嘛。

    那时候邺京专有人设赌场,赌平王惹怒皇帝的一百零八式,每个人回到家,有了兴趣,都能说上一段。诸位夫人们到现在都对平王妃长年累月的黑脸记忆犹新——平王每出个什么事,平王妃的脸就要沉一段时间。

    大家感慨地看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没想到几年过去,就成了皇帝,和准皇后了。

    世家压根不觉得平王妃做不了皇后:她有世家支持,有和王爷的数十年感情,还有女儿支持,就连唯一的皇子刘既明,比起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恐怕都更愿平王妃做皇后。

    知根知底,就是这点好。

    至于新贵那边推出的人,世家撇撇嘴,跳梁小丑。没见跟皇帝说几句话,眼角的喜色都快掩饰不住了?世家出身的姑娘们哪会这样。

    就是,皇帝似乎很喜欢这个庞雁啊?总在不动声色地引着她说话。

    平王妃默默喝茶,看着她丈夫当她的面调,戏别家小姑娘。当众女配合皇帝的话笑时,平王妃也抿嘴笑,一副并不担心的样子。

    平王时不时悄悄看平王妃一眼,心塞无比:王妃根本不在乎他,他和庞雁这么亲密地说话,王妃都无动于衷。

    平王一急,脑子一抽,就出了一个昏主意,“庞雁说喜欢宫里风景?那你就在宫里住两天吧。”

    平王妃手中茶盏往桌上一磕,脸冷了下去。皇宫后院,现在可一直没有别的女人住进来。后宫的女人,住进来,一般到老死,都不会有挪出去的机会。皇帝这是要把人给她订下来了?

    平王洋洋得意:王妃终于有点反应了,他就知道她心里是在乎自己的!

    新贵们惊喜万分,世家们的脸,沉得如平王妃一般。换上这么个天天脑抽的皇帝,大家都很不容易。

    等宴会散后,平王妃的娘和大嫂留在最后,拿着庞雁劝她,“你可得想个法子,笼络住皇帝的心,可别让庞雁骑到了你头上。她若是真做了皇后,那就糟了!”

    她们也根本不关心她的夫妻感情,反正她只是世家的一个象征。现在正是世家和皇帝争权夺利的敏感时机,平王妃不能输。

    大嫂给她出主意,“皇帝刚登基,后宫还闲置着,娘娘不如办一次选秀?咱们这边的人入了宫,能帮衬着娘娘,总比庞雁那样的要好。”

    平王妃的娘也点头道,“娘娘你膝下没有嫡子,总是不好的。你大嫂说得不错,该多让咱们这边的姑娘见见皇帝……”

    “好了,本宫心里有数。”平王妃打断她们的劝诫。

    平王妃的娘和大嫂面面相觑:对平王妃孤山皓月一样高冷的性情,两个人都是自来见惯了的。她说“心里有数”,就是嫌你多事的意思。

    “你爹让我转告你,绝不能让庞雁做皇后,”平王妃的娘只好拿丈夫的话来劝女儿,“你爹说,皇帝是个做事喜欢乱来的人,你必须得管住他,不要让他总随着性子胡闹。你得坐稳皇后位,就算皇帝要扶持新贵,世家也得稳稳地压他们一头。”

    “我知道了。”平王妃面无表情。

    平王妃的娘和大儿媳忐忑不安地出了宫,回去的路上,大儿媳叹道,“刚回邺京就遇上这一堆事,娘娘也是辛苦。媳妇刚才观察娘娘神情,特别怕看到娘娘疲累的样子,那让媳妇心里不忍。”

    她婆婆白她一眼,“你多心什么?你没见她悠闲喝茶的样子?累?我看你累了,她也不累。这么点小事都累,那还怎么做皇后,怎么做国母,怎么给天下女子做表率?”

    “所以媳妇这样的,也做不了皇后啊。皇后这样的,也就娘娘那样的人能做的。”

    她婆婆就喜欢听这样的话,立即眉花眼笑。不过她也没说错,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从小的教育,让平王妃对这些麻烦事都心里有数。以前她平衡皇帝和平王的关系,现在平衡世家和皇帝的关系,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

    平王妃有颗冰山铁石心,平王妃的家人都不信平王妃会被一个庞雁给打败。

    他们猜得也不错,平王妃没把庞雁放在眼里,但架不住庞雁天天来恶心她。

    这个女人天天来给她请安,不动声色地给她炫耀平王又让人给她送了什么,多么贴心什么的。其实平王妃不在意平王给女人送什么,她纯属厌恶庞雁这种行为。

    庞雁代表的是新贵势力,平王妃还不能太严厉,她得平衡。

    但平王妃身边的人都知道,平王妃的怒气在一点点积攒。等怒气值攒到了极点,那就是雷霆之怒,庞雁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怎么经受得起?

    怒气值到临界点的标志是,宜安公主进宫,给她娘送了个消息,前朝再提立庞雁为后的事,皇帝居然说可以考虑!

    平王妃眯眼:考虑?那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之后发生的事,让皇帝痛恨了自己一生。

    一开始只是寻常的一天,庞雁又一次去给平王妃请安,并顺便刺一刺平王妃。平王妃好脾气地忍下去,说天气不错,要庞雁陪她去散散步。

    散步着,把侍从都屏退,平王妃和庞雁独自说着话。

    等宫人们听到落水声,听到呼救声,已经晚了。

    皇帝在御书房批奏折,内廷总监屁滚尿流地来向他报“王妃落水,昏迷不醒”,他直接懵了许久,才一把拂开桌案,向后宫跑去。

    凤藻宫中,皇帝冰着手脚,颤巍巍地把王妃抱在怀里,怎么也喊不醒人。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领受皇帝的怒火,“王妃要是出事,你们全去陪葬!”

    他又想起什么,“谁陪王妃散的步?怎么没人跟着?”

    庞雁被人推了出来,她浑身还湿淋淋的,颜色惨白形容憔悴,只披着一件披风抱住身子。平王妃昏迷,她就是最大嫌疑人,谁敢让她去歇息?皇帝一路往后宫来,庞雁就在宫门外一直跪着。

    现在皇帝终于想起她了,她泪眼濛濛,向皇帝求饶,“不是臣女推的娘娘!是娘娘推的臣女!臣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推了臣女,自己也掉下水了。也许、也许……”

    “没有也许!”皇帝一言堂,“当时只有你二人,不是你,还能是她自己跳下去?来人,把她看好!皇后没事她去领杖罚,皇后有事她跟着去陪葬!”

    后宫人跪了一地:一瞬间,平王妃直接升为“皇后”了,大局已定。

    只有庞雁惨兮兮地被拉下去,还哭着求饶,“臣女是冤枉的,真的不是臣女做的……”

    可怜她一张嘴,如何能说得清?

    一个还没有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就敢陷害皇帝的元妻,前朝新贵们心中惶恐,再不敢提立后的事,还唯恐皇帝拿此事来罚他们。世家们扬眉吐气,上折子要求问庞家的罪。

    庞家今天敢谋害皇后,明天就敢谋害皇帝。这样的人家教出这样的女儿,到底是何居心啊?

    大家现在是敢直接称平王妃为“皇后”了,谁还敢提之前,那位并不是皇后来着?

    没见因为这件事,平王的脸一直沉着,每天上朝就是训斥文武百官,大家全都缩着脑袋低调做人。

    前朝局势一时大洗牌,乱糟糟的,平王妃一无所知。

    她昏迷了三天,才醒来。醒来后,就是一屋子的人庆幸下跪,喊她“皇后金安”。

    她在奶嬷嬷的相扶下喝了一口热汤,门帘哗哗作响,着龙袍的人飞快窜进来,怔怔地盯着她。

    “你、你……”他看着她,半天说不下去。

    平王妃垂眼,敷衍地向他请了个安,他还立在架子床前,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

    半天,皇帝才道,“你现在敢自己跳下水,弄死庞雁,把世家和新贵的势力重洗牌。若我不应你,你是不是自己吃□□自杀?”

    他从来没相信过庞雁敢推平王妃下水,平王妃是什么样的女人啊,只有她反坑庞雁的道理。

    皇帝甚至都能猜到那两个女人当日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说,“你太得意了,我且让你看看,如何轻而易举让你倒台。”

    另一个说,“我不信。”

    先前的那个就直接做给她看。

    平王妃道,“看情况。”比如说,是真死,还是假死;是拉着他一起死,还是就自己一个人死。

    平王颤声,“我给你机会,只要你向我低头,我就什么都接受。可你宁可用这种方式向我抗议,也不肯低头。你、你好、你好……”狠心。

    平王妃幽声,“你非要我低头,何尝不是狠心呢?”

    “我当你是妻子!”

    “哦,所以你不能向妻子低头?”她看他,讽刺一笑,“你看,你还是低头了。”

    她用她的手段,让他溃败。

    不光是他舍不得她死的原因,她落水一事,他便是为了安抚世家,也绝不可能向着庞雁。

    她肯定是胜利者。

    “……你不想和我讲夫妻情分,只想用利益和我划清界限?”平王明白了,“……你其实,从来就没有原谅我,对么?”

    平王妃心想: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原谅你啊,是你自觉得我会原谅你而已。

    平王妃的沉默,让平王心寒似冰。

    这就是他的妻子。

    “好、好、好,是我输了。论心狠,我不如你,”他问,“我只想知道,要我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当日的荒唐,和我重归于好?”

    他涩笑,“我年纪大了,我不想和你玩捉迷藏猜谜的游戏了。”

    平王妃静声,“陛下,我从来不是跟你矫情,是你自以为我在和你玩感情游戏而已。我不原谅你,那就是不原谅你。你做什么,我都不原谅。不是说你自以为是地弥补,我就能放下一切。”

    “碎了的茶盏能完好如初吗?破了的镜子能一点都看不出痕迹吗?陛下,我的心就是这样。你不必试探我,我一开始,就表示得很清楚。”

    “我们是夫妻,你顾我的面子,那我也顾你的面子。我维护你的尊严,为你平衡各方。但也就这样了。”

    “一个人若是背叛了我一次,我根本不会原谅他,根本不会给他第二次背叛我的机会。”平王妃侧头看他,“……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于这个。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觉得这样就挺好。泾渭分明,一切以利益说话,少了多少纠缠恩怨,多好。”

    皇帝失魂落魄地离去。

    那很好?

    一个心里不再有他的妻子,每夜和他同床异梦的妻子,那很好吗?

    他经常脑子一抽出昏主意,他想做什么都做什么,因为有妻子在为他把关。当他太过分时,她脸一沉,他就知道自己过了界限,赶紧道歉。

    而现在,他大约再也看不到妻子为他上心的时候了。

    她还是为他收拾残局,但也就这样了。

    平王恨不得穿越回去,穿越到初到戎州的时候。只那一次动摇,她就给他判了死刑。不,也许之前她就已经对他失望,戎州之事,是激发了她的怒火……

    但他纵是再悔恨,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的妻子,离他远去。他为帝,她为后,他们配合得很好。但他曾经梦想的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日子,大约永远不会有了。

    一日日,也就这么过着。

    一年年,也就这么捱着。

    皇帝陛下是个和自己女儿一样有完美症结的人,他一直致力于补好皇后的心。可惜皇后也是个狠人,她说不心动,那就是不心动。皇帝甚至发现,他的殷勤,还带给她几多苦恼。

    这简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她奢望的时候,他不给;他想给的时候,她弃如敝屣。

    人生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真是反复无常。

    年纪越来越大,皇帝陛下慢慢也放下了心结。他虽然还是遗憾,还是后悔,但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他的皇后又没有跟他闹性子,又没有故意不理他,她只是不爱他了而已。

    再做了三十年皇帝,平王将皇帝宝座传给唯一的儿子,自己隐居后方,做了悠闲的太上皇。

    他素来没脸没皮,整日到太后宫中,想和太后说说闲话。他经常看着太后的容颜出神:美人在骨,在气,不在皮。她的容颜已衰老,但那通身的气度气质,多少人望之莫及,心中生畏。

    太后是个冷言寡语的人,太上皇厚脸皮来找她,她不拦;他不来,自己一个人看会儿书,打理打理花草,喂喂鱼,也过得很自在。

    他得了什么宝贝,也会千请万请地要她一同过去把玩。

    她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他也舔着脸非要跟她一同欣赏。有时候缠得她头疼,干脆把东西都送给他。而他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回去自己的宫殿。

    太上皇的年纪越大,对太后就越温柔。她便是得个风寒,他也要碎碎念半天。

    太后常想:若是年轻时,他肯这样待自己,自己也不会一下子那般决然。可惜了。

    太上皇享年七十四,临终前,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是个追求完美、又喜欢抽风的人,临去前,就把跟各位子孙的遗言排练了一遍又一遍,让本来还有些伤感的儿女们一头黑线,怎么也哭不出来。

    于是等他真的去世时,子孙们些许哀伤,但被太上皇排练无数次,早已麻木。伤感不太多,更多的是祝福。如太上皇这样性格的人,是生是死,他都能找到乐子,不必为他伤怀。

    也许他想说的,便是这个。

    太上皇对每个孩子都有一大段遗言,对太后,却只想问她,“我这一辈子是对不起你,我现在是将死之人,你可原谅我了?”

    太后不言语。

    太上皇眼中光泽黯下,又拉着她的手,吃力问她,“那你可曾后悔嫁我?”

    太后觉得他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年轻时的纠结,一直到现在都放不开。

    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斑白的霜鬓,目光渐落。

    她轻声,“我不后悔。”

    她到底给了他一点安慰,让他含笑而逝。

    太后伸手,轻轻为他覆上双眼,走出宫殿。

    皇帝来向她请示,整理太上皇的遗物,收入库房,被太后拒绝。太后自己一个人慢悠悠的,收拾着太上皇的遗物。

    他留下的每一件东西,她几乎都能叫上号,都能想起一段典故。

    这个是他娶她前给她买的,他自己都忘了扔在哪里;

    这个是宜安七岁时送他的一张大字生辰礼,他一直宝贝了很多年,逢人就夸宜安是天才;

    这个是他在她五十千秋时送她的木雕,被她随意丢到库房后,他又怒冲冲抢了回来。想到他那时委屈的表情,太后仍觉得好笑;

    这个是……那个是……

    纵是有些不记得了,想一想,身边宫人提醒一二,她也能回过神。

    太后并不着急,她慢慢整理亡夫的遗物,也没人敢催她。她整理了一个月,才给太上皇的宫殿落了锁,将此地彻底封上。

    一段过往历史,也被人慢慢忘到脑后。

    子女们有子女的生活,后辈有后辈的安乐,到最后,还记得他的,还每日都回想起他生前一言一语的,反而是她这个总不喜欢搭理他的妻子。

    他们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是每一段感情,都一定完美无缺,都没有一点遗憾。

    他问她还怪他吗?

    她不答,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怪不怪,谁还记得清楚呢?

    他再没有对不起过她,再没有让她疲于应付各式缠上来的女子。他守着她,也这么过了一辈子。

    也许她早已原谅他年轻时的荒唐,但她此人固执无比,绝不反口,终是到死不对他说一声“原谅”。

    他带着遗憾而去。

    这也没什么。

    人生有点遗憾,总比一点痕迹都没有,要强得多。

    她还是想起他,会忍不住发笑。

    继而,长时间的沉默。

    常日慢慢,她竟然也有些想念他,那个稀里糊涂、总做一堆糊涂事让她黑脸的丈夫。

    她的丈夫,已经去了。

    而她,什么时候也可以合眼呢?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他还会不会等着她。

    也许等,也许不等,这一世,他们总是夫妻。

    ——平王夫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