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狂笑苍生
A,杀手傻妃:凤起苍穹最新章节!
大漠黄沙,碎石枯草,北川戈壁的夜晚较之白天更显得苍凉。
冷风呼啸,空旷的荒野中,一阵脚步声响起,遂又停下。
漆黑无边的天幕,忽然有道白光像匕首般撕裂了黑空,却又瞬间消失。
望着瞬间闪过的白光,云游在外数十年的东陵国师——上官冷双眉纠结,摇了摇头,轻叹道:“终于,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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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转醒,郁向雪只觉全身僵硬难受无比,吃力的张开眼,她把四周仔细看了一遍。
床还是床,柜还是柜,似乎什么都没变,只不过全都古色古香得很,水帐流苏,雕花桌椅,就好像……
“梦游回古代了……”喃喃着自言自语,说出口的声音却稚嫩又陌生。
郁向雪打了个寒战,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撞撞跌跌地跑到屋里唯一一枚,小铜镜面前,呆呆愣住了……
“果然,被耍了。”郁向雪脸上表情虽然没多大变化,但心底的怒气却正在一点点往上涌。
水汪汪的杏仁大眼,高挺小巧的鼻子,红唇齿白的小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小美女,只可惜这眉宇间还透着股稚嫩,老天,这萝莉完全还没张开嘛,还是个小孩子……
白白嫩嫩的小手,再加上满目古董,惹得某人脑门上一阵抽痛。
很好很强大!!!她现在就有再死一遍冲回去把那死老头宰了的yu望。说什么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只有等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能回去,尼玛,简直就是个骗子。
习惯性的举起小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郁向雪知道明明什么都没有,明明连身子都换了,她却总是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一丝一丝,是怎么样都清理不掉的味道。
她想起三岁时死在血泊中的父亲;八岁时死在枪杀中的母亲;十岁接掌郁家,用了三年时间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从十三岁开始,已经过了十年,每次执行完任务之后,她都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死。
如今,她死了,可依然没有解脱,就这样被骗到了完全陌生的古代。没有她,她的妹妹,向芸该怎么办?
正在她上策没有下策不出,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趴坐在地上的小娃儿,和刚进门的大丫头就面对面,眼瞪眼地楞成一对。
郁向雪瞬间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她伸出小手挠了挠脑门,露出个单纯甜美的笑容:“这位姐姐,我……”
“呯磅!”大丫头手上端着的饭菜跌了个粉身碎骨,随后一道惊叫声随着主人的夺命狂奔,由里至外一路直飙……
“傻子开口了,小姐居然说话了啊!!!!!”
什么?郁向雪眉头紧蹙,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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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新坑:女主扮猪吃虎,男主冷漠腹黑,日更一万,姐们们踊跃跳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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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院子里,一位大婶正在辛勤地洗着碗筷。五尺宽的木桶架在中间,她倒也不嫌累,手里不轻松,两脚还习惯性地抖两抖。
“赵婶,赵婶!”
“哟,挽香丫头?”赵大婶把满是泡沫的手往围裙里蹭了蹭,疑惑地看着一脸惊悚的大丫头:“怎么慌成这样?”
“那个……呼……那个小姐……”
赵大婶看她喘得不行,好心伸手去顺了顺背:“慢点儿,急啥?”[
挽香生生咽下一口唾沫,才缓过气来:“那傻子,就是三小姐,开口说话了,不傻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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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了,也罢。
还童了,认命。
在最大的问题面前,这些都不算问题……
似乎穿越成一个原本痴傻的笨妞!?这又是什么逻辑?
她很正常,装不出痴呆的模样,也不想一辈子都留在这个鬼地方看日升月落。
为了掩盖魂魄更换的事实,郁向雪随便捡了个木凳往头上一敲。既然如此,她装失忆总可以吧,就不信有人能够追究到底。昏前只有一个念头:可别真被这一下弄成傻子,要不可亏大发了……
“何大夫,您看究竟怎么回事?”
“不是说清醒着的吗?”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小姐明明还和我说话来着……”
觉得耳边嗡嗡声闹着心烦,才一动,额头上就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也提醒了她现在所处的状况很不妙。全身好比在冰水里面一泡,彻底清醒了。
睁开眼,郁向雪做了一个十二三岁孩子改有的举动。天真地眨了眨眼,继而用粉嫩粉嫩的声音问:“你们都是谁呀?”
看到众人一副五雷轰顶的模样,心里又点坎坷不安。她的童年不是在玩具车和洋娃娃里面渡过的,反而充斥着血腥和暴力。没有温情,没有关爱,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让向芸活下去,童话故事比不上一把刀。
小女孩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她只能凭借从电视电影里面学来的现用。有没有效果,合不合适,心里真的没底。
“咳。”何大夫抚了扶下巴上才露尖的短须,装着高深莫测地说道:“依老夫之见,小姐必定是因为不小心跌下床铺,又不小心撞到木凳,然后不小心,咳,万幸地恢复了神智。”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你莫非没有看见小姐额角那抹红印?”何大夫对有人居然敢质疑他感到万分不爽,立即鼓红了老脸反驳道:“不然你等就另请高明!”[
赵大婶一看,立即陪着笑脸安抚大夫,一面对愤愤不平的大丫头使眼色,一边把还在碎碎念叨的何大夫给送出了门。
才回过头,就把大丫头给扯到一旁。本来就没把那个痴呆小姐放在眼里,所以就算放低了声音,但也不曾刻意避讳。
“大婶,你明知道那何老头就是一蒙古大夫,他说的话……”
“蒙古怎么了?人家毕竟就是个大夫!还是总管唯一让请来的大夫!”赵大婶拍了拍气急败坏的大丫头的手,叹了口气,递了个无奈的眼神过去:“三小姐醒来的事瞒不住,要闹大了呀,还不如现在着模样好呢。你想着,总管撑死了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管事的还不是夫人?大夫人不指望了,王府里上上下下瞅得就是二夫人的眼色,当年那状况你是小,但我记着可清楚。这么些年头二夫人忍着气没追究着,还不是因为三小姐脑子不中。现在不曾赶尽杀绝,也是因为没啥威胁。你若真有心,就别淌这一圆浑水。在着有什么不好,非得生生把命给玩尽了?”
“但是,小姐怎么说也是王爷的孩子,好歹也通报……”
“行了!”对于大丫头的冥顽不灵,赵大婶动了火气:“王爷什么性儿,别说是孩子了,就算……罢了罢了,快去看看小姐吧。”
耳朵一动,向雪凭借过人的耳力把对话听得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大妙啊。
一看话题有结束的苗头,立马嘴角上扬,虎牙微露,扯出个纯真无比,可爱无敌,通杀母系生物的表情,再真诚不过地瞅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直接一句电视剧里演到烂俗的话:“大婶,姐姐,你们都是谁呀?”
无论是谁,面对这么可爱一小女娃,都会禁不住流露出点点温柔的。而已经把嘴角咧到僵硬的郁向雪,便在一片慈爱的目光中,继续着傻妞妞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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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春意融融。轩王府里西偏院里住着的多是些杂役和干粗活的仆妇。洗衣的洗衣,涮碗的涮碗,总的来说依旧是一派很好很和谐的景象。若说有什么不同往常的,就是不再和以前那样沉闷,反而多了好些笑声。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某个上窜下跳,左跑跑右蹭蹭的小身影。
“大婶,这些是刚才涮好的碗筷。”白嫩嫩的小手上端着七八个粗瓷碗,还趁着指间缝隙夹着几对筷子。
“哎,小姐您慢点儿,都让您别动手了,小心摔着。”赵大婶看这阵势,连忙站起身来把东西接过手上。虽然看似嗔怪着,但话里头可全是满意和夸赞,一边还撩起袖口替小娃儿把满头大汗给擦了干净:“刚才挽香丫头还在寻您呢,说是做了些小油饼子……”
“糟了!”郁向雪脸色一垮,似乎能预见自己悲惨的命运,连忙仰起头对赵大婶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大婶,那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撒着脚丫子跑得飞快,片刻就没了影儿。
赵大婶不禁失笑,扶着腰背又慢慢坐回木凳上,想着那明媚的小脸,既是心疼又是怜惜:“多好一个娃儿,就是可惜了……”
“婶子,说哪个娃儿呢?”负责买运柴火的徐叔打从后门推着木车子进来,耳朵里头恰好截了最后半句话。瞧见地上整齐码着的一摞子碗筷,便不用赵大婶解释,立即了然道:“讲的是三小姐吧?这小姐真是特让人疼。”
“可不是!幸好佛祖保佑,让小姐不再痴痴傻傻的,否则,哪里找这么可人疼的孩子去?”赵大婶一看有人赞同自己的意见,干脆连忙着的活计也再顾不上,手往围裙上一抹,就侃了起来:“俺这腰从前累着落了根,一遭风吹准痛。昨儿晚上小姐就来俺房里,说是给揉揉。依想着是小孩子贪玩,谁知道今早起来还真舒坦许多!小姐还教了好些方法,要常扭头,扭腰的……”说着说着还现场演练起来。
“这几日小姐还总来帮我和老李卸柴火,虽说人小气力不咋地,但从来不叫苦,难得呀!”徐叔说着性起,干脆也撩起衣摆取出旱烟,吧唧吧唧地抽将起来:“上两日我就听了福妈说,她的陈货照着是小姐帮收的……说来,西偏院这块儿,小姐能帮着的都帮了。”
【PS:前几章扮猪吃虎嘛,有点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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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模样长得水灵水灵的,跟个小仙女儿一样,性情又好,虽说跳了些,但是让人疼哇!照理说也是王爷的娃子,她老追着问自个爹妈,偏生俺是知道说不得!看着小脸皱巴着的模样,俺心里真是憋得慌……”
“嘘!”徐叔烟袋一甩,对愤愤不平的赵大婶使了个眼色:“府里上下都是那位的眼线,我们粗人倒是无所谓,可别害了小姐!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起码在这儿小姐还能活着舒坦。不该说的话,都别乱说了,要惹出什么事来,我怕保不住……”
“这道理我晓得!挽香丫头估摸着也这么思量,院子里都通了气。”
水声响起,车声响起,闲磕完了,该干嘛的都干嘛去了。
某人满脸心虚地踮着脚,把身子挂在木把上,门缝小小推开一咪咪,乌黑圆亮的大眼睛挤着往屋子里面瞅呀瞅的。谁想到还没来得及看出个所以然,木门就被从里面猛地一下给打开了,让她不留神就跌了进去,还好有人扶住了,否则又要给摔个小狗啃泥巴。[
“嘿,嘿嘿,挽香。”对着一脸冰霜的丫鬟,她只能傻笑着摸了摸脑袋,企图靠摸鱼打诨掩盖过去:“我去吃油饼子……”
“小姐。”
脚底抹油,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定身咒给定住了,嘟了嘟嘴巴企图让濒临发飙的丫鬟心软:“挽香,我今天就是去帮赵大婶洗了洗碗筷,其他什么都没问,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赵大婶!”
见不得一张粉嫩小脸垮垮的模样,大丫头叹了口气,把一碟油饼子端到向雪面前:“吃吧。”
“嘿嘿,还是挽香对我好。”星星眼立即出现,小爪子抱着吃的就往椅子上爬。左挪点,右蹭点,摆了个自以为舒坦的姿势后,才安逸地把东西往嘴里不停送,全然不见某丫鬟额上青筋又有剧烈跳动的趋势。
“小姐!”
“是!”挂在椅把上的两条腿以光速放好,背挺身直,小口小口,痛苦地吃着。
“给你拿来的那些书本,对您是难了些,我也就明白几个,若有不懂的……”
“哦,看缓拉!”一边和食物奋斗,一边语音不清地应和着。上午做了一大堆事,要累死了,果然小孩子的身体就是不经用:“虽然书是杂了点,不过当成故事来看也挺不错……”
终于发现不对劲,抽了抽嘴角,对上大丫头狐疑地眼神,极其僵硬地解释着:“虽然好多字都不认得,但你也晓得自从醒来之后我的脑子就变得好了许多,呵呵,呵呵……”
幸好本身一个痴儿能变得正常就很诡异,大丫头也不愿意多想,毕竟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小姐,为什么还要去问大婶徐伯他们?奴婢那天不是告诉你了么?”
小娃儿默然了,把一直死死抱住的油饼丢到旁边,泫然欲泣地望着母爱严重泛滥的大丫头:“挽香,你说我是轩王爷的女儿,说我有兄弟姐妹若干人,又说我娘亲因为身体不适所以照顾不了我,打小就是你看顾我。我很喜欢挽香,也知道挽香对我很好,可是……”小嫩手突然望大丫头的袖口一拽,可怜巴巴地把自己的终极目标哽咽着说出来:“可是,向雪还是想见娘,想知道娘好不好,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小姐……”大丫头母爱已经泛滥到无疑复加的地步,一下把小娃儿揽在怀里,觉得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愧疚。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说的绝对不说!
因为小姐这招两天里实在是人见人用呀……
“挽香,我要娘……”小嫩手也反抱了回去。
揽住挽香的腰,向雪把脸蛋蹭了蹭。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一点温柔,一份感动。原来被保护,被宠爱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也许一辈子装傻充楞,就这么享受下去会很幸福吧。
不用理会庞大纷杂的家族事业,不用处理每天层出不穷的极道纷争,也不用再徘徊在杀人与被杀的边缘。
比起在刀口上赢来的地位,原来她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只可惜注定没有机会,她不能把向芸一个人丢在狼口虎穴中。没有她的护佑,甚至不敢想象患有先天心脏病的向芸该怎么压下郁家里里外外那群恶狼。
“告诉向雪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好不好……”
不想被动的挨打,就要主动摸清状况,哪怕割伤了脚,也好过送了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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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蒙的一片,天还未亮。木门才有点响动,床上原本睡在被窝里的人儿就已经坐了起来,下意识扭头望去。小脸紧绷着,星眸里面全是防备和冰冷。
“小姐,您醒了?”
“哦,原来是挽香。”垂下眼帘,爬起来自发地走到大丫头身前让她穿衣。
这是十几年来养成的杀手本能,只要身边出现别人的气味或异常的响动她多半能察觉,就算睡着也一样。身体的条件反射,她一时间还没办法做到极好的控制,希望别引起别人怀疑就好,当她失眠吧。
抚了抚额,仰起头来又是平时那个可爱的小妞妞。
“小姐,等下我要出去一趟,您就在院里玩耍,要不看些书本也成,昨天又替您找来几本。赵大婶她们也在,您要有什么吩咐就……”
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大堆,向雪也不嫌烦,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踮着脚,轻轻抱了抱大丫头:“向雪知道了。”
以前向芸总喜欢在她出门前做这个动作,她每次都感到很开心,所以只有这样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小姐,您千万不要出去哦。”隐约有些担忧,但想到这么多人看着,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出了门。
“叽叽,叽叽。”
房门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鸡叫,向雪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窝可爱的小鸡仔。蹲下身,伸出指头抚了抚它们毛绒绒的肚子,引得这些小东西叫得更加欢快。
挑了挑眉,明白是竹挽香怕她寂寞才拿来的。
“要是你们能说话,解答我的疑惑就好了。”
回想到那天,本来希望大丫头能心软,告诉她现在的娘亲究竟在哪里。什么头绪也没有,她不能一直就这样困在这个院落中。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自然是血缘上最近的人,父母和兄弟姐妹。
从整摞旧书里面撬出一本,中间某页有个折痕作为标记,所以一翻就开,是整幅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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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到洗衣房时,见着小姐的娘亲了,居然已经成那模样了……。唉,本来多标致的一个美人也经不起这些年的折磨呀。”
声调有些低哑,向雪竖起耳朵琢磨了半天,猜测应该经常送些好吃小甜点给她的周大娘。接着应答的声音让她有些差异,偏细但是不刺耳,是竹挽香。
“这事在王府里早不是秘密了,得罪了二夫人,还没见过谁能得善终。王爷性情古怪得很,从来不插手妻妾争斗,而大夫人性情又稍显怯弱。当年小姐的娘亲得一夜恩宠,本来指望能够一举得儿,起码在府里也能有个站处,谁能料到小姐……不过估计也是因为这样二夫人才没下狠手。说来奇怪,最近小姐到不见闹着问她娘在哪了。”
“小孩子嘛,哄哄自然就信了。”
“可是总觉得小姐不是一般人,当真聪慧得很。”[
“那是呀,看着西院里谁不被她那张小嘴儿哄得笑呵呵的。所以更不能让二夫人看到三小姐!”
……
后面的话向雪已经失去兴趣,蹑手蹑脚地贴着侧门溜了出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就弯腰搓了把干泥抹在脸上,登时粉嫩嫩的肌肤上就蒙了一层灰,俏丽的模样被遮盖之后,她看起来和普通小娃娃亦没多大区别。
既然有了目标,就省下很多功夫。随手找了个仆人,编着谎话说是替人去洗衣房传口信的,就顺利地问到去路。王府里面奴仆众多,不乏拖儿带女一起进来混口饭吃的。
几个弯角之后,一块破烂木匾挂在拱门前半掉不掉:洗衣房。
动了动脚,有些酸胀。并非年轻就是好,不事生产太久,身体就会被圈养得只会吃和睡,成为一个废人。看来以后要开始锻炼,就算没有以前的身体素质,自保的能力还是需要的。
扭了扭小脑袋,向雪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徘徊在直接闯进去和守株待兔的两难选择里。
“糟了。”有些悲惨的呻吟:“好像还不知道人长什么模样……”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下等于近乎白跑一趟。”算了,既然都来到这里,干脆直接闯进去看看。
才把门推开一半,不安的气息就让她停住了脚步,把脸贴上去,眯了眯眼对准微微张开的门缝朝里看。
满地的水渍,几个圆形大桶散落在一旁,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待洗的衣服。约摸七八个站着的壮实女人围成半拢,满脸恶像地冲着中间跪着的一个女人又打又骂。
跪着的女人乌黑发髻被挑落得凌乱不堪,软弱地垂到颤抖的肩上,单薄的躯体仿佛风一吹就可以飘走。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初夏,但是偏僻阴凉的地方还是会有寒气,尤其这里还有满地的积水。如果经常运动倒还好,像那个女人这样一直跪着,迟早要得病。更何况还有一根驳好的藤条往她身上招呼,看起来比木棍细,但打起人来半点也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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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二小姐的衣服不是说已经洗了干净,为什么还会出现黑点?”为首的壮妇瞪大一双牛眼,咧开厚唇得意地笑着,手里一掂一掂的恐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女人细柔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和委屈,头低低垂着:“我真的已经洗干净了……”
壮妇眼一眯,右手高高扬起,就狠狠的往女人的背脊敲打,一下一下,连向雪都能听到藤条划破空气的声音,很沉闷。
“小姐说有就是有!胡樊姬,你今天有这个下场都是自找的,生了一副狐媚模样还嫌不够,居然妄想爬到二夫人头上,死不足惜!”
“啊!啊!饶,饶了我吧!求求你……”[
女人凄厉地喊叫着,手脚还蜷缩成团,就连周围原本嬉笑着的妇人们都被震住了,胆小些的还忍不住侧过头去。
向雪皱了皱眉,站直了就想离开。她不是圣母,过分泛滥的正义感根本没用。虽然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私刑,但并不代表她有权利插手进去。好奇心会害死猫,多管闲事会害死人。
要找的人没找到,反而碰上一出烂俗戏码,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郁闷了。
“住手!不要打了……”女人突然疼得仰起头,发丝连着水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亮光,美丽的面容直接让欲转身的向雪看得清楚。
那模样怎么看都非常熟悉,简直就是放大号了的自己,要说和她没有关系肯定没人信,向雪唇边无奈地挂着苦笑。
整个王府上上下下能和她扯上关系的不多,像到这个地步还在洗衣房出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了。
郁向雪直接抬腿往前一踹,破烂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咯吱声后彻底开了。在所有人的侧目中,一个模样邋遢的小妞妞冷冷地喝道:”住手!“
在郁向雪的认知中,亲人的事就不是闲事,虽然和今生的娘还不太熟悉,但毕竟是她妈。她虽然自私薄情,却还不是畜生,亲人在眼前被欺负却默不作声偷偷走掉的行为也做不出来。
话兜回头,她看那几个滥用私刑的恶婆娘早就已经很不爽了!
在王府里面二夫人傅水颜说的话,除了王爷还没人敢违抗,二夫人要对付的人也没人敢保,甚至有人用鞋尖撩起地上的污水往胡樊姬身上泼去。谁知道居然有敢管闲事的人,确实让众人一楞。
等看清楚来人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小娃娃之后,领头的妇人立即瞪大了一双牛眼,火气猛地蹿了上来:“哪里来的小屁孩子,谁家的!这里是玩的地方吗?快滚,快滚,少来添乱!”边说还边挥着手里的粗木棒子,威吓道。
向雪抿了抿嘴,一双晶莹透亮的黑眸滴溜直转,干脆漠视恶妇的恐吓,直接往前走近了几步,蹲在胡樊姬身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衣袖外的半截手臂上满是青紫,有些地方还渗出血丝。
“你还好么?会不会很痛?”手下的肌肤因为被碰触而绷紧,但是按下去没有异物感,应该只是伤到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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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樊姬努力抬起头,眼前雾蒙蒙一片,全是重影。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死小鬼,你干什么!让你走不走,讨打是不是!”见这小孩居然有胆子不听话,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会觉得脸上挂不住。妇人使劲掰了掰指节,高扬起左手,眼看蒲扇般大掌就要狠狠挥到向雪嫩嫩的脸蛋上。谁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小娃儿手猛一撑地,身子诡异地往旁边稍微挪动,让恶妇的一击落了空。
乌黑圆亮的眼睛闪动着恶趣光芒,趁人被她整得一楞一楞的时候,小脚丫步子动得轻快,几下就溜到了背后,迅速提脚往粗腿间的软膝踢去,趁那妇人往前扑的时候并拢手刀往脊椎重劈。
“啊!”痛苦的嚎叫响起,喊得跟杀猪一样。
“啪!啪!”[
紧接着两道的巴掌声,够响亮,够清脆,四周鸦雀无声,够安静。
“呼,痛死了,你皮还真厚。”用力吹着泛红的小手,小娃儿嫩嫩的嗓音带着点奶味。看到面前人肿得跟猪头似的双颊,两眼弯弯,小嘴翘翘,很满足。
打人不一定要靠力气,人体什么地方最脆弱,什么地方最容易被折断,什么地方一损具损,这是她学到最基本的课程。
“天啊,看到没!”
“哪里来的毛孩子!”
不理会周围哗然一片,丢脸丢到家的妇人当即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来。
“死小孩,你居然敢打我!看我不揍死你……啊!”
小脚一抬,用对付恶犬的招式往某位的腿胫骨重重一踹,又让大家免费观看了一出狗吃屎的好戏。
“喂,我说你够了吧!”跳到半天起不来身的妇人面前,向雪满脸不耐烦:“是你先动的手,把我娘亲欺负成这样,两巴掌只不过是利息,还有谁不服?”
眸光扫过一圈,让围成半圆的众人都忍不住小退半步。
“什么娘不娘的,笑话,她……你是那个傻子?”迟钝的妇人挣扎着起来,顾不得一身狼狈,脸色青红交接,吐了口唾沫:“呸!果然见人生贱种!”
“你说谁是见人?谁又是贱种?”抬头望向气急败坏的妇人,向雪冷冷的出声。
“你娘不知廉耻,不是见人是什么?你这个痴痴傻傻的废物,当然就是贱种了,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可惜四周一片悄然无声,甚至还有几个人把视线转开。得不到应和,那妇人憋得满脸通红。
稚嫩的娃娃音轻轻扬起:“按照大婶您的意思,堂堂东陵国轩王爷就是见人的夫君,是贱种的爹咯?哇,这个话不晓得被别人听到,会有什么后果呢?”小嘴儿弯弯的,笑得很可爱。
“你,你这个死小鬼……”
“怎么着我也是王府三小姐,你们这样算不算以下犯上!”她是真的生气了,淡淡的威压散开,这是与生俱来和后天培养出来的气势,与年龄无关,与样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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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请三小姐恕罪,只怪我们这些下人忘了身份,主子要做什么事不行?哪里轮到我们来担心。徐伯,大婶,走吧。”竹挽香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回来!不许走!”
焦急地跳下凳子,跑到门口拖住大丫头的衣角,垂着头闷闷地问:“你们是担心我会出事?不是,不是怕我连累你们?”
众人一听,楞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赵大婶狠狠一拍大腿:“哎哟,我的三小姐哎。”
“小祖宗,你怎么会以为俺们怕被连累呢?挽香丫头今儿下午一听说你不见了,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蹦来跳去的扯着俺们去寻人,就怕出了什么事让你被欺负。她可是午饭都没吃呀,小小家子,脑瓜儿咋就忒多想法呢?”一点向雪的小脑袋,大家都是满脸的哭笑不得。[
“我,我以为……”挪着步子走到竹挽香身边,伸出小手扯了扯衣角:“挽香,我错了。”这次是诚心诚意。
极道世家中,家族利益,个□□利才是唯一的信条。仁慈只能带来失败和死亡,唯我和狡诈才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在黑暗的世界里面几乎全是利用和反利用,胜者昌,逆者亡。
唯独向芸不是这样,是淤泥中独出的青莲。很感激上天留下的这点光明,所以就算对郁家的一切厌恶到作呕,她也逼迫自己扛了二十三年。
可这群人,却对一个原本痴痴傻傻的孩子付出了纯粹的关心。没有算计,没有私心,很自然很单纯的关怀。
“挽香,大婶,大伯,谢谢你们。”
扬起的小脸上是真心的笑容,一点点的感动,一点点的希望。或许,在寻找回去路途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是完全无聊的。
误会解除了,又都是务实的人,没有什么煽情感人的戏码。一群人下午折腾一天也累的够呛,留下竹挽香替向雪整理被铺,其他人就全都出去了。
趴在床上,盖着软软的纱被,向雪突然开口:“挽香,我娘怎么会在洗衣房,又为什么回被欺负?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告诉我吧。”
坐在床沿,轻轻拨开小娃儿额前汗湿的细发,满脸犹豫着,有些话究竟该不该说,她一时间真的拿不定主意了。
“就算你不说,今天下午也肯定惊动到其他人了。”看到大丫头有些动摇,更加努力的游说着:“还不如现在让我心里有个准备,打草已惊蛇,再不设防让蛇反咬一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向性情直率的大丫头脑子里面闪过个模糊的念头,对上小娃儿乌黑清澈的星眸,不禁唬了一跳:“小姐,你今天闯进去闹腾,不会是故意的吧?”
笑眯眯地否认,东拉西扯地把话题绕远,最后哄得竹挽香乱了思绪,想想小丫头说得也不错,反正今天的事情说不定现在就已经传到二夫人的耳朵里了,瞒也瞒不住。
“小姐,王府里面……”
东陵三王爷西门轩没有立过正妃,府里面只有两个夫人。大夫人柳绮韵温婉和顺,育有长子,三子还有长女。二夫人傅水颜性情刻薄张扬,对胆敢违抗她命令的人绝不轻饶,是二子与次女的生母。
两人虽然只是夫人头衔,充其量不过是侧妃的品级,但不论出身门第还是容貌身段,全是人上之人,进皇宫当贵妃都绰绰有余。居然全都愿意屈居夫人的位置,只能说西门催本事够大。
唯独向雪的母亲身份低微,当初仅仅是傅水颜的一个陪房丫头。因为一夜风liu,被西门催宠幸之后,才怀了身孕,飞来的“艳福”不但没有替她带来荣华富贵跃上枝头,反而揭开了她备受折磨的序幕。
“二夫人最受不了别人忤逆她,何况你娘当初还是她的陪房丫头,却和王爷……一夜之后,若就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还怀了你。若生出来的是男孩,倒还好,可惜呀。”
听那声叹息,向雪只是沉默。
封建专权的社会,男孩就是金珠子,女孩就是草裹子。生了男孩起码还有口饭吃,而她娘不但生的是女孩,还是个傻子。[
“那个二夫人,应该不像是会给活路的人。”
有些诧异地望了镇定的向雪一眼,奇怪她心思的缜密,不过也没多想,就继续说了下去:“我那时才五岁,不过隐约记得听人说二夫人气得快要疯掉,任大夫人怎么劝说都不听,执意要把你娘和你丢出王府。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也就不了了之,反而把小姐你送来西院给我们照料,只说让留口气就行。”
对了对手指,垂下长长的睫毛遮盖瞳眸中闪过的讽刺和深深的若有所思。和弃婴没有什么区别,但却是个不能死的弃婴,很有意思。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莫过于丈夫的背叛和情敌的出现。相信那个二夫人下手绝对不会出现心软的可能性,那么肯定是有人阻止了她。
“挽香,我困了。”
大丫头掩门出去,屋子里面的烛火忽地灭了,黑漆漆一片。向雪往后一躺,在软软的被子上蹭了蹭,才合上眼睛。
她的王爷老爹,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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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过去,向雪难得乖乖地呆在院子里面没有到处乱跑,可惜什么都没发生。传说中凶悍的二夫人没有派人来把她抓去审问,欺善怕恶的仆从也没有伺机找她麻烦,除了日渐疯狂的蚊虫,一切都平静得过分,好像那天下午发生的事统统不存在。
就是因为太平静,所以也太不寻常。一个嚣张习惯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挑衅,尤其还是一个深深扎在她心底的眼中钉。
眯着弯弯的眼,往窗外璀璨夺目的阳光望去,角落里那窝雏鸡翻来滚去,看来很满意暖洋洋的天气。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苹果,一啃一啃地就往外走去。
山既不来就我,就由我去就山。
“小姐!”蹑手蹑脚才想偷偷绕出去,谁知道却被眼尖的赵大婶逮个正着:“您是要去哪呢?”[
小嘴弯弯,说了几句话哄得赵大婶很是开心,然后趁机转移话题:“大婶,我饿了,想吃挽香做得油饼子,但是她一个早上都没出现,想去找找。”
“是了,挽香丫头最近老不见人影。俺这还有刚从市集上扯回头的三尺料子,本想做几套夏天穿的薄衣,谁知式样花了点,老大把年纪,没那脸面穿出去呀。就想让挽香丫头来挑拣,看有没有衬心的。小姐,您要是见着她,就帮大婶捎句话,啊?”
“大婶才不老呢!常人说呀,女人四十一枝花,正是风韵犹存时,嫩点儿的姑娘都及不上!”适时恰着赵大婶的心头话说,女人没一个是不喜欢旁人赞她美的。果然赵大婶一听,眼角那几道弧线纹哗啦一下全都展开了,乐呵得紧,哪里还顾得上琢磨向雪那些弯弯肠子。
如愿出了院子,可才没过多久,满心欢喜就变成了一脸黑线:“这个地方,也太大了点吧……”
亭台楼阁,木屋竹房,清一色的模样,清一色的造型,统统是四个檐角富贵红。不错,够大方,够气派,可是,此时此刻也让人够窝火。
因为,她迷路了。
“呼!”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只是感到一双小短腿实在酸得不行。周围的房子模样还是没什么大变化,就索性直接坐在一扇厅门的木槛上。
薄薄的汗水沿着额头滑落,贴在眼睑上,腻腻的,随手擦了几下,一张粉嫩的脸蛋就变成了花猫。
“什么鬼地方,没有地图真是能把人给逛死。”除了低声狠狠诅咒着,其他办法一点也没有:“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反正现在就小屁孩模样,等下找个人问问……”
忽然吹来一阵风,把向雪身后原本关着的门扇吹开一道缝隙,里面传出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贱婢,你是认不认错!”
“啪!”
掌掴声一道接着一道,很清脆。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沉闷,看来打的人很懂得技巧,知道怎么样打才最有效果。
“无聊的戏码。”向雪撇了撇嘴,站起来拍拍屁股,抬脚就准备要离开。人各有命,她没那个闲心来管闲事。况且一个小孩子,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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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真的没有什么内情……”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由痛楚引起的紧张,带着一点歇斯底里,看来这个被打的人已经快要崩溃了。
到了这个地步都不肯松口,如果放在平时向雪可能会有点另眼相看,但现在,她的心脏却在随着巴掌声而紧缩着。
是挽香的声音!
“啪!”
屋里一个美妇端坐在繁梨木椅上,微微挑起的眼眸显出主人的妖娆,诱人的红唇对着浓茶轻轻吹着,悠闲自得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一心一意地品茶。[
“蕾儿,轻些,不要让鞭子磨破你的手。”
美妇身旁站着个和她相似五分的少女,细眉俏鼻,算是个美人胚子,只可惜手里的细长的柳鞭徒增几分煞气。乖巧地冲美妇撒娇一番,随即转过身来狠狠一抽手里的鞭子。
“贱婢,没听到娘的问话?快说,那个杂种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右两边脸颊明显肿胀起来,还破了皮。几条血丝沿着破裂的唇角滑落,竹挽香虚弱地摇了摇头,死不肯松口:“三小姐,实在没什么特别……唔!”
柳鞭猛地抽到她背脊上,别看西门蕾才一十三岁,依仗她王府二小姐的身份,加上有个手段非常的娘亲,想要的就一定会要到手。
一个下人算什么,竟敢违抗她,不可饶恕!
“住手!”还没等第二鞭落在半晕过去的竹挽香身上,一道清脆的喝止伴随一阵风刮来。向雪探出手揪住那条柳鞭,指节缠住跟着手腕转动用力一抽,转眼鞭子就已经易主。挑高鞭头换个方向就往楞住的西门雪面前一划,“嘣”地一生,当即生生打掉了她系在腰间的玉佩。
整套动作下来没有丝毫多余,右眉习惯性一挑,乌黑圆亮的眼睛一瞬也不动地对了上去。
要玩鞭子是吧,本姑娘奉陪到底!当年可是她从出生开始就玩到大的东西,跟那些空有架势的娇嫩小姐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平上的。鞭,不同于刀和剑,只要手腕够灵活,技巧够熟练,就算没有十足的力气也是可以伤人的,不过更容易伤己。
“呜,呜哇!娘!”
二夫人一只手慢慢抚着女儿颤抖的背脊,另一只在袖中猛地攥紧。这模样,分明与那见人像了八分!
不经意间看到微挑的眉,黑亮的眼,心底无端感到一丝寒意,冷,不是因为眼前的小娃娃啊,而是那不刻意的习惯性举动像极了自己夫君发怒的时候……
“二夫人,若想见向雪何必用这么低贱的方法?”卷起鞭子缠在手上,向雪弯起嘴笑着,只是笑意完全到不了眼底。
敢骂挽香贱,也不想想自己的举动更是下作!
“摸不清我的状况,也无需拿个丫鬟来开刀吧,二夫人好本事哦!”
“住嘴!真以为自己是小姐呀!一个杂种而已,居然敢这样对我娘说话!”
“蕾儿,不要和某些不懂礼数的人一般见识。”傅水颜安抚着女儿,嘴里的话却另有所指:“这个就是向雪了吧,常年被下人们养着,又有那样的娘,难怪没什么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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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一个接一个的扫过,确信没人敢阳奉阴违之后,才挪动早就痛到没了知觉的脚走出去。
妈的,就算是七岁那年自己一挑十三,以至于落得被群殴的时候也没现在痛!这个仇,她算记着了!
小腿依旧在流血,向雪不由得咂咂嘴巴。那女人,是真的想把她给打残。小嘴微微一勾,眼底划过算计的光芒。
分明已经气到半死,居然都不敢下手杀了她,看来自己的存在真的很重要。所有的谜团,真的要去找那个王爷老爹才能解决了。
“一次打,换来一个答案,也算值得了。”不肯承认是为了转移傅水颜加在西侧院众人身上的怒气才甘愿挨打,别扭的小孩执意为今天的行为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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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了很久,但是一直找不到没人有水的地方。刚才那顿狠打,脚上其实已经麻木了,她必须找个地方来看看伤势究竟怎么样。没有异物感,应该不会伤到骨头。要是拖久了,引发炎症一样吃不完兜着走。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细菌的杀伤力和刀枪一样强大。
还有一个向雪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她这样回去肯定要把那些大叔大婶给吓坏,更可能让醒来的竹挽香自责。
不过是还了重生来被照顾的人情罢了,而且事情也是因我而起,才不是刻意去帮忙。
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再绕了两个弯,她隐约记得刚才经过时左侧有条岔路,似乎少有人走。果然,没走几步,一个古朴的院子门口就出现眼前。
满目葱翠粉紫,花叶摇曳生姿,看得出平时被人打理得挺好。地上落叶寥寥几片,风一吹就四处舞动。只可惜放眼过去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院子周围都没人经过。
太阳升到正空中,裤腿松垮垮的垂了下来,“刷”地蹭到伤口。
“嘶。”痛得打了个寒颤,脑袋有些晕眩,向雪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的水井吸引住了。过去一看,幸好,还有水。
把旁边的空木桶投下去,小孩子的手劲本来就不大,加上失血和劳累让身体有些软,费了大力才提了半桶水上来。
“呼,呼呼。累死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向雪无奈地撇了撇嘴,现在的她,太弱了。
手指在伤口边缘深深浅浅地按着,淤血造成的青紫无法避免,主要是看那五道鞭痕会不会伤到骨头。
最后终于暗呼口气。幸好只是藤鞭,表面光滑,不带钩,只作初学者拿来练习手腕灵活用,不是专门用来罚人的棘鞭。否则一鞭下去,再拔起来足够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
面无表情地把伤口进行二次撕裂,迅速用井水完全冲洗,确认里面没有泥沙和灰尘,再一把扯掉棉裤下摆,用足了力气往伤口压上,缠好,直到再不见血丝渗出才最后打上结。
整个过程中她甚至不曾皱过一次眉,就好像摆弄的是别人的伤口一样,镇定非常。从小就见惯了黑道火拼,刀里来枪里去,还曾经亲手把因为毒伤而腐烂的肉给挖出来。这样的鞭伤,也许对于一个十岁女童的身体来说,是个极大的负担,可对于从小就被训练出超人毅力和韧性的郁家少主来说,实在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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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晕一圈圈洒下,铺在皮肤上,暖暖的,柔柔的。轻巧的风调皮刮过,捎来满园芬芳。
疲累加上片刻的松懈,向雪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长长的睫毛终于搭了下来,一片扇行浅影。
好累,让她睡一下,一下下就好……半身蜷着,小手环在膝头,向雪就直接睡着了。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诡异,两个贵夫人,一双小儿女,脸上神情不同,脑里打的主意也不同。
御史大夫齐敏中官居一品,德才兼备,博学渊识,深得当今皇帝信任。虽然西门链这个皇帝当得失败,但还是有几个不错的手下,否则东陵早完蛋了。[
齐敏中与泾西王爷西门轩是知交好友的事人人皆知,连带两家亲眷也多有来往。
“傅夫人。”
“湘莲,快,来坐下。”傅水颜笑脸相迎,快步上去招呼着。
“逊之参见二夫人。”
十六七岁的少年,斜挑起的眉,轻薄的唇微微抿着,深邃的眼里一片黝黑。不亢不卑地行了个礼,一派温文儒雅。
傅水颜脸上笑容更甚,对这个世侄很满意:“逊之啊,几日不见好像又高了些,听说你上次在御前作文一章,不止皇上欣赏,更引得百官震惊呀。少年英才,果然不凡呢。雪儿,躲在娘身后做什么。平时是谁老念着‘逊之哥哥’的?这会儿又不做声了。快来,还没给齐夫人见礼呢,真不象话。”话语里满是宠溺,扯出扭扭捏捏的西门雪。自家女儿想的什么,当娘的自然最清楚。
“齐夫人好,还有,见过逊之哥哥。”一抹红霞染上粉面,含羞带怯。微微起眼帘,猛地撞进心上人那双温柔的眼眸时,又飞快地垂了下来。
“湘莲,看来孩子们感情挺好,不若让他们随便逛逛,省的嫌弃咱们说话啰嗦。”
“可以,当然可以。”
姻亲对于他们来说,不止是儿女亲家这么简单,更是一种权力的掌握。门当户对,这才是最重要的。
庭中花园,金童玉女般的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西门蕾纠了纠手中的丝帕,想回头,又怕会留下不稳重矜持的印象。犹豫半响,还是转过身子,玫红脸颊是qing动的标志。
“逊之哥哥。”
六岁那年皇宫盛宴上,一面之后,整颗心就全落在了眼前这人的身上。温柔,俊逸,才华出众,她高傲的眼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每每听到他和哪家小姐走得近了,就会妒忌得发狂。不过她有自信,看上的男人,就只能是她的。因为她不相信,整个东陵还有谁更能配得起他。
再过一个月她便年满十四,届时便央求娘亲做主,成为逊之哥哥的新娘!
“蕾儿,怎么了?”
停住脚步,齐逊之薄唇微勾,略沉的嗓音似一壶温酒,惹得人沉醉其中。
“我有些累了,想喝冰镇梅子汁。”
“要不你先坐在亭子里休息,我去厨房替你取来。”
恋爱让人觉得空气都是甜蜜的,其他都可以忽略。[
齐逊之依旧好脾气地应承下来,没有因为刁蛮小姐无礼的要求而生气哪怕一分。只不过这个温润似玉的男人眼底,一如既往只有清明和冷漠。
每一件事,在他眼里面,只分可利用,和不可利用。
走到一个前,刚想拐弯,左边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藏在浓郁的花香中,本来是不会极难被人察觉的,不知怎么回事竟给他嗅了出来。
不想多管闲事,但心里却一阵莫名的躁动。往气味飘来的地方走去,没过多久,一个庭院的门口就出现在了眼前,爬在墙头的青藤随风展开。
这里有院子?齐逊之有些迷惑,他来过王府几次,似乎不记得有这样一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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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原本浓烈的花香反倒淡了下来,若有似无的血气在比较之下就被立即凸显。一眼看去,满满的全是紫色丁香,硕大的花团在风中招摇。
顺着气味往前两步,齐逊之却为了映入眼帘的一幕微微发怔,本来以为空无一人的庭院,居然有一个睡熟了的小女娃。
乌黑的发被风轻轻撩起,小脸因为埋在膝中只是露出小半,看不清面容,粉嫩的红色晕在颊上。双手紧紧圈着腿,衣袖滑到肘部露出瘦弱的胳膊。身子拢成一个半圆,呼吸一下一下极有频率,浅浅的,唯独肩膀上还有细微的颤动。
安静,无声,一副把世界所有都隔绝起来的姿态,在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娃身上,却是非常地和谐。
什么样的坏境,才能造成这样的习惯?[
抿了抿唇,知道自己本该立刻转身离去,却又不得不承认心里好奇极了。等走到近处,传来的血腥让浓眉不由一皱。
裤管残了几块,明显是被撕裂的痕迹,再看到腿上缠绕着的白布,还有被血染红的棉袜,因由不言而喻。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才想弯腰把人叫醒,却不期然撞进一双黑色眼眸中,是没有感情的冷。
“你醒了?”镇定自若地站直了身体,温润地笑。
“你是谁?”恍若无事地坐直了身体,淡然地问。
以前只要有一丝松懈就可能导致死亡,所以她对陌生的气息总是特别敏感,就算睡着也很容易惊醒。本来打算只是眯着眼睛小憩一番,谁知道这个院子的魔力简直比安眠药还管用。
“齐逊之。”
“哦。”极淡的应了一句,没有客套也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径直一溜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碰到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齐逊之勾起唇,心情突然感到非常愉快,虽然眼前的小女娃不论穿着打扮都是下人模样,但他总觉得有些不一般。太镇定了,就算没有听过他的名字,面对一个陌生人也不该这样无所谓吧。
“你的腿受伤了,看起来很痛。”
向雪楞了楞,转过眼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那个年轻男子半响:“看起来挺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傻子。”
“……我,哪里像傻子?”
聪明,有谋略,风度翩翩,他什么赞誉之词都听过,唯独没人敢说堂堂齐公子是个傻子。齐逊之眼底生起一股不服气和微愠,这个丫头好大的胆子。
“啧,会问这种问题多半就是傻子。”翻了个白眼,正常人会问自己哪里像傻子么?“眼不盲,耳不聋,是人都看得出我受伤了,既然受伤了就会痛,我又不是木头。你问的那两句话不是废话?说你是傻子也没冤枉你吧?”
这个世界上果然不存在完美的东西,给了一副好皮囊,还要附赠一个秀逗的大脑。她的起床气有些严重,尤其是被人闹醒的时更不舒服。糊里糊涂地就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完全把面前的齐逊之当成毛没张齐的小弟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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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迈着一双受伤的小嫩腿,向雪蹭地一下就蹦向犹未回神的西门轩,粉粉的嘴儿忽地一扁,风雨欲来山满楼:“老爹有人欺负向雪!”
西门轩自然地伸出手把小娃儿抱在怀里,异常轻柔地抚弄小孩儿一抖一抖地背脊,笨拙地安慰着:“乖,向雪乖……”
一种淡淡的父女亲情突然冒出头来,这个孩子他一见就入心。
这番情景登时吓掉了满园人的眼珠子,有错愕,有呆愣,有忍俊不禁。齐逊之微侧俊容,嘴角再也忍不住地往上翘。
没想到她竟然是王府里的小姐,曾经听说过轩王爷尚有个三女儿,只是天生呆傻。现在看来,传言果然不能尽信。[
“夫人。”西门轩抚了抚怀中人儿微微起毛,显得绒绒的发辫,脸色一沉:“是不是有些事,忘了同本王禀报。”
是肯定,而不是疑问。傅水颜身量不由一抖,死死瞪着那个魔星,恨不得扒她的皮,饮她的血。早知道是这个样子,当时就该把她打死!
“既然王爷有家务事需处理,我们父子就先行告退了。”齐中敏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继而转身告辞:“逊之,同王爷夫人,还有,两位小姐告别。”
“是。”
一一行过礼,只是走过西门轩身旁时,齐逊之刻意弯下腰凑近向雪耳边,压低了声音造成一副两人非常亲密的模样:“记得我的事,要办到。”
温润的笑声渐离渐远,正在趁机用自己老爹上好衣料来抹脸的向雪愠怒地抬起脑袋,狠狠往某人离开的方向射出几道眼刀。
死痞子,死小孩,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真是热情得过分,都是恨不得剁了她的热情啊。
不过是答应洗条手帕而已,弄得这么暧mei干啥?
感到胸口一紧,西门轩低头关心地问了一句:“向雪,可是腿上的伤口痛?”
一双萝卜腿上捆着的白布条太过惹眼,让人无法忽略。十多年来,甚至连还有个幺女都不记得,今天第一次见到,心里居然就有了歉疚。
“没事,老爹。”抽抽鼻子,嘟囔着:“可能是伤口又裂开拉,老爹你不要怪二夫人,她也是为了向雪好。”
“管家!”轩王爷沉声喝道:“立刻把大夫给请来!”
“是,是。”
在总管点头哈腰离去之后,傅水颜的脸色更难看了。
“夫人,随本王到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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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几声鸡啼划破层层晨雾,唤醒仍在熟睡中的人们。竹挽香捧着一盆温水推开门,撩起珠帘走进房来。
软榻上微微凸起个弧形,薄被下的身子小小的,似乎蜷成半圆。[
轻轻一动,又恢复平静,看来上面的人还在熟睡。竹挽香感到有些诧异,小姐从来不似其他孩童那样贪睡,每天清晨她进房服侍的时候,小姐多半早就醒过来了。
眼角视线不经意撇到一旁木桌上散落着的一叠宣纸,上面还密密麻麻的被画了一堆东西,都是拿来练字的纸张。顿时了然,小姐,在府里待得也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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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泾西王府里看似平常,实际上暗涌翻动。那天泾西王爷与他的二夫人在书房中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待第二天清晨出来后,许多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一直是整个王府笑柄的傻小姐西门向雪,朝夕间身份暴涨。在西门的命令下,一切用度品格比照大少爷,允许进入私塾和其他兄弟姐妹一同读书。她娘胡樊姬也被破例提为三夫人,母女两人一同住在东苑棠阁,过起锦衣玉食,奴仆拥簇的生活。
背后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泾西王对这个幺女一见就喜欢;
有的说,是泾西王突然良心发现,觉得亏欠了这个命苦的女儿;
有的说,是三小姐遭了魔,反而因祸得福,变得聪明伶俐起来;[
有的说,是三夫人心计过人,借女上位;
还有的说,是……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傅水颜的态度,这个一项唯我刁蛮的二夫人,居然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而不做声,等于是默许了所有!
究竟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又明白了什么,没人能猜出。就连她最疼爱的一双儿女,西门蕾和西门佶也不知道。最大的靠山都不出声,这对兄妹就算看向雪是恨到极点也没办法。
得宠的人永远zhan有主动权,而向雪,就是得宠的那一个。虽然,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似乎顺利得有些偏离了轨道,某些所谓命运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转动着。
“咚。”铜盆被放下时发出的响声本来很小,根本不会把人吵醒,但是有例外。
被帛被猛地掀开,一双白嫩的手臂伸了出来。身子紧张地绷着,随即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放松下来。
她很难适应别人气息,在原来世界的二十三年,只有向芸的靠近能让她放松下来,但是竹挽香似乎不同。
“小姐。”
揉了揉迷蒙的眼睛,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因为睡眠缺水而微涩的嘴唇,懒懒的声音里带着些沙哑:“挽香,我起晚了。”
抓抓毛躁的头发,向雪有些懊恼地摆弄衣襟上的丝带。古代的东西,好麻烦!
竹挽香笑了,忙过来麻利地替向雪穿上春衣,随后又拿着箅子飞快地打了个简单的发髻。
“小姐,听说今儿的早饭是三夫人亲自下厨煮的哦。”
挑了挑眉,向雪只是眯了眯眼,脆脆地回了句:“哦,那快点吧,别让娘等久了。”
蹦跶地跳下凳子,扬起的裤腿往上翻,露出几道丑陋的疤痕。淡淡的,可还是很清晰。
“小姐,都是我不好。”声音里面已经有了哭腔,是自责,是后悔,也是感动。
“挽香,都过了这么久,又有一大堆药覆着补着,你看都变得白白胖胖了,哪里还会痛!”
拉好裤子,向雪最怕竹挽香这个样子。有些后悔当时救下她了,都过了这么久,还是一见到那些“小”伤疤就泪眼迷蒙,好像她已经进了棺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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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走啦,不然娘做得早饭又该冷了。”
饭厅中,胡樊姬看到向雪拖着大丫头出来,脸上尽是溺爱和疼宠:“向雪,快来。”揽过女儿软绵绵的身子,伸出青葱细指一一点着:“看,金丝馒头,双色豆糕,栗子卷,还有慧仁米粥。”
“哇,好香好好吃啊!”向雪一双小鹿般的眼眸瞬间变得又黑又亮,散发出贪婪和渴望的万丈光芒。反手一搂,小脑袋还恋恋不舍地对着满桌餐点,最后使劲在胡樊姬怀中蹭了蹭:“娘最好了!都是向雪喜欢吃的东西!滋!”重重吸回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没办法,她天生对吃的没什么抵抗力。
“来,快吃吧,不然一会就来不及去见学可就要迟了。”
不消说,某小娃已经握起筷子绕着圆桌转了起来。左一夹,右一筷,看起来吃得不亦乐乎,实际上每种都只用了一点。[
对美食,她不会抗拒,前提是要能保障生命。呆在这个院落里的感觉,很不好,似乎回到了郁家巨宅中,四处危机。
谁说富贵一定好,她现在更愿意吃挽香做的油饼子,起码不用提防里面有没有致命的毒药。
“向雪,今天能不能请王爷来棠阁来用晚饭?”
正吃得欢乐无比地小脸微微一滞,随即又扬起一朵灿烂的笑花,刹那的黯然,除了紧跟在旁边的竹挽香,没有半个人察觉。
“娘,今天不是老爹来查课的日子呀。”嘴里的甜糕好想有些苦,真奇怪,明明没有松仁。
“但是王爷这么疼向雪,你去说说指不定……”胡樊姬有些急了,把向雪的右手紧紧攥出红痕。
不能说她冷血,对这个才接触不到一个月的女儿,实在没什么感情。何况当初决定生下来,也是想一举得男,好留住爱人的心。
可惜,不但是女儿,还是个傻子。
都是傻孩子害得她吃了这么久的苦,而且帮自己娘亲做点事,不是女儿应该进的孝道嘛?何况这个女儿一直古怪得很,明明粘在你身上,还是让你感觉隔着几层东西。
胡樊姬心里一直是有怨的,怨泾西王,怨傅水颜,怨很多很多。可惜这些人她都没能耐对付,唯独把所有怨气都集中在女儿的身上,同时索取自己认为的回报。
动也没动,反而用左手轻轻覆在其上,向雪乖巧地笑道:“娘,我知道了,会去找王爷说一声的。”
一边走着一边皱了皱鼻子,往旁边看:“挽香,你到底怎么啦,犹犹豫豫的。”
“小姐,您没事吧?”关怀之色溢于言表。
“我能有什么事?”疑惑地停住脚步,突然想明白了,继续往课房走去:“哦,你是说早上娘的举动?”
“其实,其实三夫人可能只是太想见到王爷了,不是有意……”
剩下半句不好开口,毕竟只是一个下人,现在已经是多嘴了,总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说,你娘亲是在利用你吧?
“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娘她,对我不亲近也是正常的,毕竟我同她相处算起来还不到一个月。现在老爹对我好,能帮上娘的也只有这点了,没什么好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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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一挽,莹白的手背上全是红点,虽然都不大,但是密密麻麻地一片,看上去还是有些恐怖。西门蕾一双眼睛就快要喷出火来,恨不得能把向雪烧得骨头都不剩。
“呀,二姐,话说你这症状和中了痹兹草的模样真像!”一拍手,向雪嘴巴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满脸纯真可爱,唯独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嬉笑:“说来昨天爹送给我的甜汤里面,我也加了这种药粉进去,本来是想拿来逗老鼠的,却不知道是被哪个见食眼开的下人给吃了!唉,二姐你说现在的人呀,怎么连老鼠都不如了呢。”
“你是故意的!”忍不住又挠了挠手臂,蕾儿已经气的口不择言:“二哥腹痛,也是你干的!”
“呀,二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诡笑着摇了摇食指,向雪自动屏蔽掉满屋子千奇百怪的视线,径直坐到椅子上:“说话总是得有证据不是?”
众人一楞,除了不解世事的西门皓依旧腻在向雪身上不肯离开之外,全都禁不住苦笑起来。[
西门佶想在向雪的午饭里下巴豆,不料丫鬟手误,端错盘子,结果就是害得自己整整拉了一天。
只是真的是端错盘子这么简单?鬼才知道。
西门影瞥了眼正从衣袋里掏出苹果生啃的向雪,嘴角挑着一抹无害的微笑:“向雪,水果吃前要洗洗,不然容易拉肚子。”
“谢谢大哥提醒,劳烦大哥在虫子要入我口的时候提醒两句,别光顾着看,就好了。”眼尾弯弯,向雪对着西门影大大地咬了一口果肉。心里不爽地付排着:跟王爷老爹一样,还不是只狐狸!
西门影和齐逊之并列为京城四公子,这个泾西王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往往让人只看到他温柔无害的面容,而忘记了他承袭于父亲,那聪明到可怕的脑袋。
他虽然不像傅水颜所出的两个子女那样讨厌向雪,但也绝对没什么好感。对于攀龙附凤的女子,没什么人会喜欢。谁知道这个小幺妹,却很不一般。
向雪的话中话让西门影一楞,随即嘴角微僵,无奈地撇开眼。
是他动机不纯,欺负小女孩倒不至于,只不过是有些恶意地想看她在欺负下哭鼻子抹眼泪,所以现在活该被人家嫌弃。
不过这个幺妹还真是个宝贝,二夫人生的两个弟妹可以说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硬是没成功半次,反而惹回一身腥。
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能有这样的心计。应该说是意外呢,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人人都说是因为天意到了,因祸得福,才变得聪敏无比。
低头抚了抚微微卷起的书页,西门影掩去眼底深沉的幽光,若有所思。
“行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老夫。”
郁东亭是一代名士,也是先帝极为敬仰的大儒。不但是东陵,四海之内还没有不晓得他名号的读书人。能请到他回家屈就一个夫子,也只有郁东亭当年最喜爱的学生,东陵国名望最盛的王爷西门轩,才有这样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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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到一屋子吵吵闹闹的,他只感到额上青筋一蹦一跳的……
老师发火了,不管是再大的恩怨也得留到下课去解决,否则……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自家老爹那张似笑非笑的模样,浑身一抖,纷纷找到位置坐好,负责捣乱的小萝卜头西门皓也被下人领了出去。
“等等,向雪。”老夫子开口了:“你的字怎么样了?”
向雪难得心虚一把,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郁东亭那异常期望的眼神:“这个……”把昨晚努力到半夜的成果递了过去,瞬间退了几步。
“你,你,你,孺子不可教也!”不出所料,郁东亭的脸色即刻由红转黑,颤抖的手指点着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字体:“半个月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给我到一旁练字!”[
“扑哧,活该!”
正眼都没往幸灾乐祸的西门蕾那看,脸上完全没有丁点尴尬的神色,捧起书本就往右侧独独空出的小木桌走去。
若论对手枪的敏感度,无论是伯莱塔92F还是柯尔特M2000,可以说她无人能及。但要她拿着软趴趴的毛笔写正统的楷书……不是没努力过,但事实胜于雄辩,上帝给了你一个苹果,必定会在里面加上条虫。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患>
“咔嚓,咔嚓。”
“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
“咔嚓,咔嚓。”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咔嚓,咔嚓。”
“西门向雪!”一张老脸彻底变了颜色,怒吼道。
抬了抬头,停下正在勤奋啃着苹果的嘴巴,满脸尽是疑惑,唯独眼底泄露出调皮的笑意:“啊?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错了?”听到乖巧的认错声,寒冰脸缓了缓,谁知道下一句又气得他七窍生烟。
“下次用早饭的时候,向雪一定会记得再帮老师您拿一个!”笑眯眯地再啃了一口香香脆脆的苹果:“咔嚓。”
“你给我去私房面壁!”再也顾不得大儒风范,郁东亭一声怒吼,不留半点冷静。
西门影看着向雪走出去,眼底闪过一抹好笑。脸到是苦瓜脸,只不过那微微扬起的眉,弯弯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计谋得逞的模样。
看来以后的泾西王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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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偏厅的竹挽香看自家小姐老早就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啃了大半的苹果,心里就估到了八九分。天天服侍的人是什么样性情,她当然最了解。一时间惶恐不已,就怕这事情传了出去有人又要大做文章。
向雪倒是不以为然,三言两语就把大丫头给劝回棠苑陪她娘解闷,自己美其名曰“乖乖面壁,改过自新”,实际上才离了课房门口不远就做起了鬼脸。[
“面壁?开什么国际玩笑,辛辛苦苦偷溜出来,不到处逛逛太对不起自己。”
古文诗律于她没用,算筹计数在现代学到那些比这里能教的只多不少,方法虽然不同,可原理一样就行。何况,她最终的目的只是要回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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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诗律于她没用,算筹计数在现代学到那些比这里能教的只多不少,方法虽然不同,可原理一样就行。何况,她最终的目的只是要回去而已。
可是现在的她,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围上荆棘的空地,除了这片天还是这片天。上面遮盖着厚厚的幕布,灰灰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种感觉,很不好。
“见过三小姐,奴婢记得现在正是讲课的时辰,小姐怎么一个人独自在外?”
拐角处,和一个婢女打了照面。那婢女看见无处可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
向雪弯了弯唇,这个人她有印象,上次傅水颜惩罚挽香的时候,她也有份。嘴一厥,软软的嗓音中带了些委屈。
“课业不过关,夫子生气了,让去爹爹那里讨罚。”皱了皱小脸,怯生生的模样好不可怜。
原因是对的,不过把惩罚给偷梁换柱而已。
那婢女一见这样蔑视更重,果然傻子就是傻子,才上了几天学堂就被夫子重罚。也不知道王爷喜欢她哪点,白白委屈了夫人和少爷小姐!现在王爷正在书房见客,总管已经吩咐下来,连奉茶的小厮都不允许进入。
哼,看我怎么替夫人出口恶气,整死你这个小贱种!
“小姐可知道路怎么走?”原本的不耐烦立刻换成满脸假笑,浑然不知道那虚伪的表象早就被人识破。
“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垂下眼睫状似难过,鱼儿上钩了。
婢女的脸色登时由阴转晴,把去书房的路详详细细地讲解了一遍,随后满心欢喜地告退。想害人,却不晓得只是白做嫁衣。
“呵呵,谢谢这位姐姐了。”扬起小手冲着婢女的背影挥了挥,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对于向雪来说,这个泾西王府只不过是另外一个郁家罢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果然到哪里都是适用的。
一双云雀从屋顶上轻快地掠过,留下串串明亮的歌声,不用勾心斗角的它们是那么的幸福。
书房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太诡异。
缓了步子,无声无息地靠近门口,正想沿着门缝划下切开一丝边隙。手一顿,直觉告诉她感到背后有人在看。
当年为了训练出足够强悍的直觉和反射能力,她被丢到满是毒蛇的山谷中整整五个小时,在漆黑得看不到手指的夜晚里。
身子很自然地站直,然后,伸手推门进去了。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吧。不能偷听,那就直接走进去好了。
“爹爹!老爹!”
房中原本满脸严肃的众人,这下全被惊得楞住了。动也不动的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冲进来,直接扑到西门轩身上,使劲蹭了蹭。
“向雪?”下意识揽住幺女软软的小身子,片刻之后两道浓眉紧紧往中心一拢,整个房间的气压顿时低了许多:“胡闹!这个场合是玩耍的地方>
皇族天生后生的威严浓浓笼罩向雪全身,一捏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老爹生气了,这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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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武官,再加上一个皇亲贵戚……内不乱权谋,外不结党派,这种聚会是最要不得,也历来最被皇帝会避忌的。在她被迫接管郁家那几年,什么帝王心术,用权用人的书都读过,所以才能把这些里外关系看得透彻。
难怪就连一个孩童闯进来都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爹发飙,毕竟要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甚至可能是结党营私,祸及全家的重罪。
皇帝,王爷血缘上最亲,其实防备最重。
“恩,恩,王爷真是有福气,得了三小姐这么个聪明的女儿。”
几只老狐狸互相对视片刻,眼里原本残留的算计退去,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起来。[
权利,权力,就是一座金字塔,越在高处看得越远,可是也越寂寞。向雪的几声“叔伯”听着多少有些无礼,实际上却拉近了距离。
听惯了阿谀奉承,偶尔的亲昵无礼其实更称心。被一个可爱秀气的小娃儿甜甜的撒娇,这些平时威严惯了的权官们反倒喜爱得紧。纷纷取出身上佩带着的小玉件,当做见面礼送了出去。
捧着满手的玉袂,向雪翘起的嘴角有点僵。这些东西都是私藏珍品,肯定有主人的标记,所以不能变卖,也没人敢买,只能收藏了……
送她如此贵重的东西代表这几个权臣心情不错,是好事。
但她想要的是钱,能流通的货币,而不是一些只能看不能动的宝贝。银两在手,衣食自然无忧。
“王爷。”席揩威看了向雪一眼,意有所指:“既然山不就我,何不我去就山。”
西门轩眼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弯腰对向雪问道:“向雪,想不想出府去玩玩?”
心里一阵雀跃,连忙点了点头:“想!”
天知道她想踏出这个王府的大门已经想到快要发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还不答应,她就真成傻子了。
几个人相继与西门轩告辞,向雪也回房换些方便外出的衣服,最后只剩下齐中敏没走。
“王爷,相信您也接到消息了,国师一个月后返回京城。”齐御史不急着走,反倒撩袍重新坐下,望着一脸沉思的轩王说道:“十几年了,国师十几年来从来不曾过问东陵,不,甚至连世间俗事都不理会。只是听说在外面收了个徒儿,也不晓得什么用意。”
“中敏,你相信国师当年说的话?”
“东陵国师得天道,话人命,从来没有失过准头。这是他们上官家的命,上官冷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逆天,虽然他肯定很想做。王爷若不是半信半疑,早在三小姐出生的时候就该下手了。原本我也不会全信,但是王爷您看,一个明明痴痴傻傻的孩子,朝夕之间竟然变化这么大,已经不是常理可以解释了。恕属下言辞放肆,王爷您的子嗣单就心计胆识而言,没有一个及得上三小姐。且不说今日的随机应变,那天花园中的事王爷您也看到了,这个小女孩太不简单。试问既没有上过一日学堂,又没有半个人教导,就仿佛突然换了个人似的,若说不是天意如此,又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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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沉默,不可不承认自己好友的话正中他心思。
向雪绝料不到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早就一点不差的落进王爷老爹的眼里。就算极力做出符合十二岁女孩的行为,但很多东西只要放下心眼去看,还是遮掩不住的。
尤其对手是西门轩和齐中敏这样的老狐狸,哪怕向雪有在现代“修炼”的二十几年道行,也还是太嫩了。
“皇兄,真的没救了?”
开始犹豫,早早就埋在心底的那颗对至高权力的yu望,还有实现年少梦想的种子因为有了借口而发芽。[
很多时候,跨过那道坎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的力量,而已。
“唉,若再任由皇上胡闹下去,整个东陵国都要垮了……”
蓝天被浅薄的浮云遮掩着,瞒不住朝阳光辉。不论是天道还是天意,都在按照原本的轨迹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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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打在石头路面上的声音整齐有序,宽阔的街面延伸着,到了尽头就忽然变得狭窄。人声嘈杂,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掺杂着马匹打响的喷鼻。
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在街市人流中穿梭着,不紧不慢。没有什么排场,似乎只是一般人家的公子小姐出来逛逛,不很惹眼。
中等大小的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布垫,托着膝盖骨才不会痛。向雪半边身子挨在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贪婪地把外面的景色统统收进眼底。淡淡的阳光晒下来,让莹润洁白的脸蛋显得有些透明。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依旧满脸兴奋。
“向雪,你在瞧什么呢?”
西门轩觉得有些好笑,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连个街市也能看得目不转睛。
“看外面呀,很多好玩的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在过去的生命里,充满了太多的黑暗和血腥,所谓正常的逛街娱乐,都太遥远。对这次被迫的重生,她的心里也不尽然全是埋怨,起码像现在这样的时光,她想多感受一下。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经历,当这种积累太久的渴望用一双孩童纯真的眼睛流露出来时,无疑是很强烈的。起码从一个父亲的角度看来,是足以引发那种对女儿的歉疚感。
“王爷,齐府到了。”
总管的禀报打断了西门轩的思考,刚才的一点点愧疚很快就被忘在脑后。毕竟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来说,有很多事情远比女儿快不快乐来得重要。
“恩,知道了。”安抚性质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继而转过身哄着:“向雪,爹突然有些事情要办,等会让管家陪你玩。”
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知道那个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不容反抗。笑眯眯地,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爹,您要办事身边不让管家跟着行么?要不随便派个侍卫陪着我就好。反正这身衣服,应该没人能猜得出和王府有关系,不打紧的。”
暗青的料子有些粗糙,是她从以前压箱底的宝贝,在没有获得青睐之前,能有这样的衣服已经算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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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西门轩犹豫着。
他这次出来要见的人确实有些敏感,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身边一个人都不留,实在不大恰当。
眉心一皱,让向雪在车里等着,转身就下了马车,走进大开的府邸正门。时间等得有些久,微微风一撩一撩地吹进来,让人觉得微微犯困,索性半眯着眼睛。
“咚,咚。”是硬皮靴底敲在木头上的声音,车夫一掂一掂地甩着鞭子,身旁突然想起一道温润的嗓音:“三小姐可是在里面?”
车夫一看来人,连忙起身行礼:“齐公子。”[
“王爷有要事需处理,让我陪三小姐随便走走。”
看到这低调的马车,齐逊之黝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了然,甚至可以猜到京城里即将要掀起的风暴。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算重要。掀起布帘,看到靠在窗边那小小的身影,静静的睡着,很定,心忽然有种细针扎中的酸痛。
不是很疼,慢慢散开的感觉,有些麻,有些痒。莞尔一笑,似乎每次见到这个小东西,她都是在睡觉。
向雪猛地睁开眼睛,冷漠而警惕的视线正正撞进一双错愕的眼眸中。
“呼,原来是你。”放松了神经,坐直了身子,伸手扒弄两下蹭得有些毛糙的头发,软软的声音里面带着几分不满和埋怨:“每次都用这招来吓人,腻不腻呀。”
收回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齐逊之看起来没有半点尴尬,虽然想偷偷捏她鼻子的举动刚才被识破。随意往旁边坐下,笑的清爽:“谁让某人每次都睡得跟小猪一样。”
“闭嘴。”狠狠瞪了几眼,恼怒的模样有些不甘:“成天听说齐大公子如何忙碌,难道我面前这个是假冒的?”
名满京城的齐公子在向雪看来就是一痞子,充其量是个雅痞。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不说了,后来又在王府里面碰到几次。要么是她因为毛笔字写得太难看而被古板老夫子罚站门外,要么是她爬上树帮挽香摘酸枣,反正每一次是好事。尤其看不惯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什么淡漠严肃,乖巧听话,在这个痞子面子统统破功。
唯一的好处,就是在他面前她既不用当无所不能的姐姐,也不是狡诈冷酷的郁家少主,甚至不用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有些张牙舞爪,斗斗嘴耍些小聪明,除了讨厌这痞子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日子也还算听滋润的。
齐逊之俊逸的脸上浮过一抹诡异的赧红:“咳,王爷有要紧事,让我来陪你到处逛逛,不然谁稀罕来。”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探出头给车夫说了个地名,趁机转移了话题。回来对上那双含着疑惑的星眸,心里有些懊恼。
为了刚才自告奋勇接下陪三小姐逛街的举动懊恼,更为了自己懦弱的举动恼怒。做都做了,他齐逊之什么时候不敢承认过?还要用个车夫来打掩护。
“干嘛瞪我!”有些憋屈,向雪被盯得带着点不自在,侧了侧身子,转头反瞪回去,尔后立刻看向窗外,不给某人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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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樊姬媚眼染笑,是藏不住的高兴和得意。不停抚弄着手下柔软的缎面,尖细的指尖深深探了进去。
“不用了,娘,我得出去了,不然让老爹等太久可不好。”
“啊,那你快出去,别磨蹭了。”
侧头避开那双欲把她往门外推的手,向雪拉着挽香就往外走。原来一个被虚荣心和报复感淹没的女人,是这个样子。
马蹄声滴答响,市集吵闹声依旧。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相似,仿佛时间都没有前进过。只不过……[
“齐大公子,你天天都没事做?”瞪着对面温润如玉的男子,向雪忍不住呲了呲小牙,这家伙笑得真是欠扁。
脸一僵,又自动恢复了风度翩翩,虽然嘴角还有些抽动。这个丫头,真是尽心尽力地把他打击得体无完肤。
“陪着你到处玩,不好?”
“玩什么?天天都是吃了看,看了吃,然后熬到天黑,再去把老爹接回家。”掰着指头一下一下数落。
她出来是为了想找到回去的线索,都怪天上那个死老头,一点提示都不给。随便丢下一句,只要碰到对的人自然就明白。
是昏了头才相信所谓神仙的话,神仙有用的话,要地狱干什么?各个求神拜佛升天好了!
难得出来,也许随便逛逛就能碰到那个“对的人”,谁知道却像被关禁闭一样看着。
都怪这个门神!
无辜被骂的齐子涵背脊莫名一抖,不怕死的继续惹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她生气的模样,比安静的时候可爱多了。
那种仿佛可以把所有人都隔开,孤寂冷漠的气息,总会让他莫名的生闷。
厌恶那种疏离,不喜欢她把自己归类到陌生人中间。默不作声,黑亮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喜欢勾起她的怒气,看那挑高的眉,和因怒火而微醺的脸蛋;喜欢用美食来钓起她的胃,半眯着眼,抱着好吃的糕点满足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逗弄。最满意的是,她似乎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流露出这些诱人的模样。
所以他才会疯了一样的抛开手边的事,每次都陪她出来闲逛。命令管家偷偷查处京城里所有埋藏着美食的地方,只为了博取她的笑颜。为了这个小丫头,堂堂齐大公子就好像着了魔。
无奈地用手遮了遮眼,挡去贪婪渴求望着那张粉靥的目光。齐逊之在心中对自己说,只是妹妹,只是处于对妹妹的疼爱。她还那么小,不是么。
向雪对危险的气息有天生的敏锐感,只可惜换到感情方面,就是彻头彻尾的木讷。这也难怪,从小到大,她除了对妹妹的爱护,连什么叫真正的亲情都不懂,何况其他。
感情这种东西,太没用,也太深奥。这是她的结论。
齐公子那么隐晦的挣扎,她当然看不懂。只是车厢里突然的寂静,有些不习惯。那痞子怎么了,无意识地撇了一眼。发现自己的举动很无聊,立刻撩起车帘,希望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虽然这条路,她这几天来来回回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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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停车。”
齐逊之睁开眼,只来得及看到那抹牵动他心的身影跳下车,然后,消失了。一种失去的恐慌莫名地升起:“向雪!”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一个糖人小摊前围了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甜蜜的麦芽糖味,诱惑着一张张纯真的脸蛋。
“我要葫芦的!”
“我要八哥的!”[
“我也要,我也要!”
糖人贩子脚上踩着热炉子的踏板,两只手飞快地把软软的糖料捏成各种可爱模样。头发有些花白了,技术很娴熟。笑容暖暖的,就好像锅里面那些缓慢转动的糖料一样。
“一个一个来,别挤到了,都有都有。”两指往上一抓,活灵活现的猴子望天就在细木棍上立了起来,梳着福头的小娃娃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
“这个,是什么东西?”
小贩楞了下,直觉回了一句:“糖人呀。”怎么还有不懂糖人的?
往右边看了过去,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面藏着点点兴奋和好奇。
是富人家的小姐吧,那些贵人们是不会容许玩这些低下东西的,难怪不懂。虽然穿着的衣服不是什么上品,但气质是掩盖不住的。
生意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一双眼。
“是糖人,是糖人,真笨!”
“笨,笨!”
周围一群小屁孩已经哄笑起来,呲牙咧嘴地做着鬼脸。小孩子淳朴的心里面没有心计,纯粹是相互玩乐而已。
“我……”向雪悔不当初,好好呆在车厢里就是,现在丢大脸了。好奇吧,就知道好奇害死猫。难道在这具身体里呆太久了,灵魂也有向十二岁发展的趋势了么?
“来,拿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小寿星公,长须飘飘,可爱地捧着个硕大的仙桃:“吃吧,不要钱。”
小贩乐呵地笑着,看向雪无意识地接过木棍,出于习惯还想安慰性地拍拍她脑袋。谁知道手刚伸出去,就被人狠狠扭住:“啊!”
“想做什么!”明明是温润的嗓音,寒冷却慢慢渗透出来,让小贩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吱唔。
“快住手,你干什么!”向雪把右手一搭,想卸去齐逊之的力道,却忘了自己现在根本没什么气力,只是白费功夫:“快松开!”
感受到手上略带冰凉的触感,那双眼睛里流出出来的紧张和执着让齐逊之有些不悦。她不该对一个小贩这么好!
稚气的想法,不舍得真伤了她,就迁怒到可怜的小贩身上。
“回车上去,不许再乱跑下来!”[
把小贩甩回木凳上,随手从腰间掏出一块银子掷在糖盘上,拉起向雪的小手就走。
周围的小孩子们被吓得纷纷跑开,这个大哥哥好可怕!
刚才匆忙跑下马车,却失去了那人的影子。街道上行人太多,担忧和恐惧让他失去了往时的冷静,盲目的四处寻找之后,才在一堆孩子中间发现了她。
紧张和怒气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太任性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向雪一下一下舔着糖人,低垂着脑袋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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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你……”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但是想说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齐逊之紧紧捏了捏拳头,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婆妈了!明明担心得要死,明明看不得她难过,还要惹,然后跟着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我老爹的事,能不能告诉我。”两人同时一楞,无奈的摸了摸有些毛躁的头发,向雪懊恼地想,自己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对上齐逊之震惊的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问个干脆:“老爹是把我带出来当挡箭牌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全都神神秘秘的!别以为我还是傻子,随便糊弄两句就算了。”
话说出口,暗暗松了口气,突然发现原来问出来也不是那么困难。或者,是因为对面是这个痞子,隐约明白他对自己的好,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两人直愣愣地对看着,又不约而同的侧过头,脸上腾起淡淡的红。[
清俊少年垂下眼眸,里面流动的是无奈,心疼,还有几分挣扎。
若你真是个傻子,那事情就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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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地处东南,有肥沃的土地,有合适的气候,几个重镇还具有上佳的军事防御优势。比起要忍受酷寒的北川,面对连片沙漠的西邬,还有潮湿多沼的南诏,东陵要想不富裕都难。
几百年前的战火纷飞,出了一个天纵英才的西门尉德,在这块早就分崩离析的大陆里,独自建起一只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黑甲兵,为后人生生抢下这片沃土。
若不是在盛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突然猝死,这位被世人称为“杀神”的开国皇帝,完全有能力一统天下,哪里还有现在其余三国说话的机会。
西门尉德太神秘,不要说画像,就连书信墨迹都极少。
一生戎马,在战场上的时间远比待在华丽皇宫中要长。传言他从来都戴着一副铁面具,有人说是因为他面如罗刹,又有人说他俊美无双。可惜,见过他面貌的人没有一个活的下来。
这位君主既是百年不出的奇才,也是嗜血残暴的魔君。一个连妻子儿女都能冷血对待的人,又怎么能妄想他有仁慈之心。似乎他之所以生下来,就是为了杀戮,不停的杀戮。
什么是闻风丧胆,什么叫遇敌即溃,从为数不多的史料中已经可见一斑。若他没有突然死在三十五岁那年,可能不等天下一统,就已经血流成河。
也许是杀戮太重,老天也看不过去,才降下惩罚,把这“妖魔”给收了回去。可能是西门尉德一人,就把所有眷顾耗光了。
也可能,是他罪孽太深,自己一人还不清,报应到后辈身上。从此以后,西门一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担当的皇帝。反而一代比一代软弱无能,沉溺于声色犬马中。
相对的,其他三国日渐强盛,尤其以北川最为凶猛,一次又一次来骚扰东陵北方边境,进而蚕食东陵国土。西邬和南诏同时虎视眈眈,不放松任何可以分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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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们究竟担心的是她的安全,还是怕她走漏了风声呢?
谁知道……
一抹清风携带几缕暖阳从半开的边窗中溜了进来。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手撑着下巴,两条小腿一摆一摆地,眼眸在阳光的撩拨下变成深褐色,透明而轻薄。
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修长洁白的长指半拢着茶杯,扇贝型的睫毛半垂着,盖下一层青影。紧抿着唇角,透出一股强韧。
指尖点了点茶水,沿着桌面划下几笔,是四个字。[
女孩呶了呶嘴,示意少年看:“剩下的话不好说,不过,是这个意思吧。”
剑眉忽地一拢,又飞快松了开去,青袖抹了过去,水迹顿时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呵呵。”齐逊之止不住逸出醇厚的笑声,禁不住伸手去捏了捏向雪小巧可爱的鼻端:“真是败给你了。”
以新换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像糊了水的宣纸,一捅即破。朦朦胧胧地遮掩着最后的真相,大逆不道的举动。
齐逊之突然觉得心口微痛,一点点,是针刺的麻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略带贪婪和疯狂地看着面前人的容貌。
是痛苦,也是不舍。
“逊之,到了现在,也是时候了。趁着陪那丫头,多多试探。”
“可是,爹,向雪她还不过是个孩子。这种事情就算说了,她能不能明白尚难定论,更何况让她接受……”
不是今晚吃什么这种小问题,而是“叛君欺上”,皇权更迭的大事啊。只要是正常人都很难接受吧,何况只是个半大丫头。
“住口!十二岁也不算小了。当初你十二岁时,就已经写得出千字文,当堂与太傅辩驳。你应该明白,只有王爷,才能让东陵恢复曾经的辉煌!”一如既往的狂热:“我们部署了这么久,一丝意外都不容许发生!”
“爹,国师所做的预言从来没有出错过,又何必……>
“哼,要不是因为国师,你觉得那种下人生的孩子有这么好的命,能被承认是王爷的子嗣?不用多说,若过她真是生来助我等的,那就应该与凡夫俗子有不同之处。若她没那个命,一个小娃娃罢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就算她说出去,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王爷可能会顾念血肉亲情,但是我们,可没这层顾虑……”
忽而又想起与父亲之间的对话,齐逊之放在桌下的双手已经紧紧捏到骨节泛白。
向雪……向雪……
丝毫察觉不到他心里的挣扎和痛苦,莹白的小脸向着窗口,墨黑色的星眸蒙上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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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您点的千层芝麻糕来嘞!”店小二欢快的声音切入寂静中,把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扯下,往桌面麻利地擦过,接着一盘热腾腾的糕点就被摆了上去。甜腻的氛香悠悠溢出,让人口齿生津。
“公子,小姐,您们用好!”[
“谢谢。”出于礼貌,向雪微仰头,轻轻一笑,两枚酒窝若隐若现,没有嘲弄的神色,而且是不容忽视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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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小二稍稍一楞,随后耳根腾起一抹暗红:“不,不用……”
“你可以出去了。”清亮的眼中不自觉的散发出寒气,把小二剩下的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咚。”修长的手指用力往桌面一敲,似乎在发泄某人的闷气。
没再看被吓跑的小二,向雪奇怪地撇了齐逊之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反而继续往窗外看去。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么?”[
好不容易出懊恼和尴尬中抬头,又因为对面人儿的漠视而心生不快。眉间藏着几许无奈,自从认识这丫头之后,他就没顺心过。自己为她担心得很,她倒好,什么也不懂地就顾着看外面。外头的景色,有他好看么……
其实向雪心里也是波浪一阵接着一阵。她以为他会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现在痞子肯“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出来,反而不正常。
若说是坦白也不对,倒更像是一个陷阱,一种试探,用来看她的态度。可为什么是她?
难道说,王爷老爹要把皇帝踢下台,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一个小女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当沙包都嫌不够。
啊,真痛苦,不想了!话说重生以后,自己似乎变懒许多,习惯了得过且过的生活……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挣扎也没用。
“在看好玩的东西。”努了努小嘴,示意齐逊之往外看。
街道上人依旧很多,几个乞丐依旧努力地跑到来往人群面前讨饭。行家有行道,普通人这些乞丐还不屑多费口舌,专门挑穿着大富大贵的人。反正这块地本来就是富人区,喜欢显摆露财的人太多了。
只不过那些乞丐看来成果不佳,屡次被人推开,半个子都没讨到。
“什么?”有些不解。
“注意那个瘦高个子的手,那。”
齐逊之疑惑看去,猛地眉尖一抖,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回扫两手支着下颚的向雪,好利的眼。
瘦高乞丐被一个胖子猛地一推,身体仿佛受不住力道而微微左倾,遮住手的动作。小指一勾,用力拉扯,胖子腰间鼓鼓的钱袋就不翼而飞。
“这人手法不错,点点功夫就已经第五个了。”嘴角翘起,浅浅的酒窝显得更深了:“其实呀,老百姓看重的不是谁该当皇帝,而是谁能皇帝。一户人家,父母儿女,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能让这个国家的人活下来,你就是皇帝。就好像这些乞丐一样,谁能责怪他们偷盗,那些被偷的人?呵。”
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国已不国,他们敛财的方法,只怕比这些乞丐更不堪!”
甚为郁家少主时,实在看了太多为财而抛弃灵魂的丑陋嘴脸。
拐卖幼童,再刮去他们的双眼或者斩断手脚,以求因为更多人的同情,从而能讨到更多钱。或者是把无数个少女关进黑房里,只要你出得起价,便随意折磨ling辱。
很多人,根本撑不过一个晚上。再不就是把少量的毒品加到酒里,达到控制人的目的。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超强的毅力,来抵抗毒发时更甚刀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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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向雪拈起一块香喷喷的芝麻糕,努力地吃着,恰好没看到齐逊之仿佛被雷劈中的样子。
大手猛地在她头上一阵揉弄,乱乱的碎发有微仰头的趋势,低柔的笑声停不下来:“你呀,老是这样没心没肺的模样……”
总给人惊吓和惊喜。
本来都已经算好该怎么样替她圆谎,却不料到这妮子来了这么一出。那样的满不在乎,真想看看她脑袋里头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净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哎,哎,你够了哦!再揉我可要生气了!”不畏强权的某人,可惜力气太小,只能一边挣扎一边鼓着圆溜溜的眼睛,极度不爽地□□着。
她一个受到过现代教育的人,根本不吃封建主义这套“家天下”的理论。从小到大,只知道物竞天择的定律。你对这个社会没用,就注定失败了。
也因为这样,才歪打正着地躲开了齐敏中让齐逊之刻意放出的试探。她哪里知道,只要表现出一丝惊恐和反叛,将来的路就不只是坎坷所能言语,而是有没有命走下去的问题了。
“别动。”单手固定住她不停晃动的小脑袋,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把一粒芝麻从水润的小嘴边抹去。
仰着头,斜斜向上望去。轻薄的光幕落了下来,笼罩在身前少年的面容上,多了几分莫名的魅惑,让向雪的心狠狠地一下停顿,慌忙别开眼睛。
这痞子,怎么突然变身了?
看到又躲开的人儿,齐逊之的心和他的手一样,有些空落落的。
“小姐,哎,小姐,里面有客人呢!要不小的再帮您安排……”
“让开!我知道里面有人!”
吵闹声由远而近,最后在“砰!”的一声回响中结束,因为木门很可怜地被人一推,砸在了墙面上。
一阵静默,向雪感到空中似乎有几只乌鸦飞过,嘎,嘎,嘎……
“逊之哥哥!”西门蕾不再维护大家闺秀的矜持,腰身一扭,硬是挤着坐到齐逊之旁边实在不宽的空处。
“…………”西门佶阴沉着一张脸,径直走了过来,把尚未回神的向雪趁机提起来,再理所应当的坐到位置上。
“三姐,三姐!抱抱!”奶声奶气的娃娃音飙起,某人面无表情地任由自己不粗的大腿被幼弟缠着,视线径直飘到最后面。
西门影笑得一脸无辜坦然,只是狭长的眼眸露出恶作剧成功后的兴奋:“今日老师身体不适,不用进学,娘和二夫人就同意我带他们出来逛逛,省的在府里闹等慌。”
“请问大哥……”
“那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斜睨一眼,向雪发誓自己真的有听到磨牙的声音,从刚才抢她话头的齐痞子嘴里传出来。
西门大公子两手一摊,笑得更加无辜:“三妹喜欢吃东西是出了名的,这快地方的美食你们也逛得七七八八,细心找找自然不难找到。”[
我就是故意,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好友和小妹一脸愤恨的模样,明显已经大大地取悦了他。
唉,好好的机会这下没了。齐逊之如是想。
靠,有那对兄妹在,今天别想能安宁了。向雪如是想。
一人无奈,一人忍耐,一人阴沉,一人妒忌,一人痛快。对了,还有一个小娃娃在吐泡泡。
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店小二,已经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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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才是浮华下最真实,最丑陋,也最本质的内在。整座京城,果然已经腐化了。
走到低矮房檐下,借着阴影,一双小手猛地在长满青苔的墙面上抹过,迅速涂在脸上,身子也往上蹭了蹭,显得肮脏。
这里生活着的人,眼里只有同伴和猎物。不想成为猎物,就要当同伴。当然,野狗饿极的时,也无所谓同伴与否。
平静许久的血液有些躁动,向雪抚了抚颈侧跳跃的动脉。黑暗的滋味呀,久违了。
转角处传来几道人声,被刻意压低了,伴随衣服悉嗦摩擦渐弱。向雪贴着墙缘,微侧四十五度,眼角余光恰好可以看到前面发生的景象。[
四五个人,全都拿着短柄刀,穿着破烂的布衣,露在袖子外的手臂肌肉虬结,明显是一群恶混,而且从身形姿势来看,还都是练过的料子。
“散!”领头人一声低呼,几个人瞬间就找到了遮掩物,埋伏起来。
向雪一挑眉,看样子是有猎物被盯上了。有趣,究竟是不知死活闯进来的路人甲乙丙丁,还是黑吃黑?
只是兴奋感显然让她忘记了,自己现在这个模样,也属于不知死活甲乙丙丁中的一个……
受限于角度问题,她没有办法看得更远,而且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紧紧贴着墙面用耳朵来听脚步。
空气里混杂着□□的味道,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粘稠得可以牢牢附在皮肤上。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几只觅食的乌鸦发出尖叫。
明明没有声音,手臂上的毛发却微微颤抖,立了起来。前所未有的压抑感,一波波的向她□□。好浓烈的杀气!
那群白痴惹到不该惹的人了,深沉的压迫感,一点一点地渗透到空气里。
仿佛裁纸刀划破白纸的声响,惨叫声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宣告前方已经成为修罗地狱。
“妖,妖怪……啊!”
向雪面无表情地贴着潮湿的墙面,背后或许已经被汗水浸透,只是她感觉不到。手指死死抠住缝隙里探出头的青苔,黏黏的。泛白的指节,暗青的苔藓,一股铁锈的味道。
最后一声哀嚎截然而止,时间仿佛凝固了。晶莹的汗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没入污泥中,然后消失不见。
一点一点调整着呼吸的频率,现在已经没有容许她惧怕的空间。脉搏控制得很缓慢,轻得几乎没有波动。
“出来。”
是处于变声期时的低哑带着稚音,参杂着冰冷的妖魅,钢管相互碰撞时发出的脆响,让人血液瞬间停顿。
眨了眨干涩的眼,手指猛地缩紧,一团团丑陋恶心的湿苔堵满指甲。布鞋磨在石面上的感觉很粗糙,转身的动作其实很简单。
双目睁大,眼前的惨状让看惯死亡的向雪也倒抽一口凉气。
满地的尸块,甚至很难区分出哪个是手,哪个是脚。勉强完好的头颅,是唯一能够数清“数量”的东西。那些诡异的裂痕表明,他们全部是被人生生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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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中带有亮色的血液,沿着高低不平的青砖缝隙,蜿蜒流淌,直到被她的鞋面拦阻,才绕道继续。
抿住唇,却感到心脏越跳越快,多久没有出现过的恐惧让大脑变得有些僵硬:逃不了,可是她不能死!
对面那人全身是墨色的纱衣,就连脸也被幕离笼罩着,除了一双白到晃眼的双手,上面全是鲜红的血。
身量不高,最多比她高一些,体型和声音可以判断,这人只是个孩子,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抿了抿唇,向雪不敢眨眼。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她却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杀戮和疯狂。竹帽下那双眼睛什么模样不知道,但里面因为鲜血而欢快跳跃的感觉,实在很不美好。[
轻轻的哀嚎声在脑海中碎开,真是糟糕了,碰上个嗜血的疯子,还是已经丧失理性的那种。无言地望了望天,想做临死前最后的咒骂:死老头,这下不用你帮忙,我可以直接投胎了!
西门向雪和容沂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惊心动魄,还有记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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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青瓷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犹如齐逊之现在的感觉:“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她是你妹妹呀,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手微微的颤抖,渐生渐长的恐惧像一把紧箍,慢慢收缩。
“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谁知道……”计谋成功的喜悦,已经被满屋子的责难眼光消磨殆尽,不愿意认错的西门蕾还在犟嘴。
都是那个贱种的错!没想到连一向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哥哥都满脸不赞同,气死人了。
她没错,凭什么要认,那种人死了才好!
“蕾儿,住嘴!”西门影怒喝,俊颜再没有平时的温和:“要是让父王知道小妹不见了,大家全得吃不完兜着走!”
“什么嘛,不过是个贱……”
剩下半句在长兄狠辣的眼神逼视下,不情不愿的吞了回去,
“我要去找向雪!”齐逊之猛地起身,只留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西门影把好友焦虑的模样尽收眼底,了然的眼底有些无奈。
有些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明明知道不可能,偏偏更能诱人陷足其中。
摇了摇头,转过身吩咐道:“都一起去找。”
奈何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那个把向雪带出去的奴才吓到脚都软了,又是鞠躬又是告罪的。慌忙领着众人到最初丢向雪的地方,却已经杳无人踪,当即抖得跟筛糠一样。
日渐斜阳,泾西王处理完“私事”,回到王府连口气都没能喘上,就看到垂头丧气的一干儿女。
身为长子,西门影只好硬着头皮把事情的始末说了遍。一片寂静,别说冷汗津津的下人,就连闻讯匆忙赶来的三位夫人也不敢说话。原本傅水颜尚且有心回护,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沉默。
手指沿着杯壁慢慢磨蹭,突然一掌狠狠劈向木桌,茶碗杯碟碎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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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出去找!要是人出了什么事,你们就统统等着领罚吧!”
“王爷,王爷,有消息了!”管家一边撩袖拭去汗水,一边奔进来报告。
“说。”
“照着三小姐的模样描述,据一个买糖葫芦的老头说,好像是走去南街的方向……”
“南街!?”[
众人面面相觑,全部变得难看起来。胡樊姬担忧神色尽显,一张娇艳容貌泫然欲泣:“王爷,这该怎么是好……向雪,向雪这么小……”
阴影下,阳光斜斜照着,那双美丽的眼眸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与其说是担心女儿,更像是忧心自己会失去宠爱。
西门轩忽地站直了身体,走过傅水颜身旁,看了眼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二女儿,气极反笑:“哼!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说完便拂袖而出。
揽在女儿肩头的手愈来愈紧,青细的血管映衬翠色的玉镯,苍白而无力。
“娘……痛!”西门蕾低叫,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去,却被傅水颜阴狠的脸色吓了一跳。
“蕾儿,过了这一段,过了这一段,娘不会放过她们。等事成之后,那个贱种不过是弃卒而已,到时候,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贴在耳边,轻细的话语让她通体生寒。娘究竟是怎么了?什么事成之后?
几只寒鸦飞过,从狭窄的缝隙中掠过数道阴影,投在已经半干的残血上,显得很是可怖。
“呼,呼呼。”重重地喘着粗气,向雪一点一点往前走着,试图让身心放松下来。地上散乱的尸块依旧,软底鞋踏在积水上,背过身,把一切都抛在后头。
到了现在,她才发觉身后已经汗津津湿成一片。弦被绷紧以后,突然的断裂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现在,恐惧已经让胃不断的在痉挛,再呼吸多一口这些令人作呕的空气,只怕就要晕倒。
“真是流年不利,出门遇变态!”捂着腹部,忍耐着强烈的不适,就算整个脸已经苍白得没有血色,脚步依旧坚定地往前走着。
只差一点点,就是头发断裂的时间,她就走不出去了。那个诡异的小子,是真的想要杀了她。不,他是会杀了任何出现在面前的人!明明被一层纱布遮盖着,也完全阻止不了那股强烈的杀意。
无边无际的墨黑,可以把人吞没的静寂。不懂为什么他最后出现了一丝迟疑,但是若接下来另外一个怪胎没来的话,她也是死定了。现在回想,依旧心有余悸。
“容沂。”
一样恶心的黑衣,一样阴沉的幕离,只不过比那个小怪胎要大上一号。声音很好听,年纪却难以判断。几条银白色的头发若隐若现,声音却不像是老人。
不过向雪还是很感激他的,因为他赶在自己英勇就义之前,把那个凶猛的“野兽”给点穴牵走了。唯一让她不满意的是,怪胎二号在临走前非常“意味深长”的扫来一眼。那眼神真的很像,看一块摊平在砧板上的肥肉……
破旧的屋舍低矮密集,一栋接一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房檐时不时垂落几滴水珠,伴随偶尔渗透进来的阳光。
凭借来时的记忆,在弯弯绕绕的过道里寻找出去的路。傍晚将至,没有光的南街才是真正的鱼龙混杂之地。没有法制,没有人性,黑暗深处躲藏着透出幽光的眼睛。到那个时候,她会死得更惨。
她还不想死,可惜老天看她不顺眼,眼看还有两个拐角就能出去,前面传来的殴打怒骂声虽然不大,但是很清晰。[
起码再没有一刻,让她这么痛恨自己敏锐的听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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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你不拿去当,只怕,玉一出手就再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你,你为什么救我!我不会任你摆布的!”
负气的言语仿佛小兽的嘶吼,虚张声势。
蹲下身子,向雪歪着脑袋,小嘴微微一翘,让夜谨背脊生起凉意。明明是个比他还小的孩子,为什么感觉比刚才那几个恶霸更可怕……
“救你?不,不,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不带一点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继续留在这里等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夜晚的南街会有多么的精彩。”比出食指,接着再竖起中指:“二,跟我走,然后你能暂时活下来。只要按我说的做,也□□天,也许后天,你就可以恢复自由,带上一笔钱。别说你不要,人活一辈子,就是不要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刚才那句话她听到了,这小子居然能看透她的想法,和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吗?真是难得。
何况,自己现在一身狼狈,回去总得找点理由吧。英雄救美的戏码挺不错,虽然这个英雄是头倔驴子。
直起身,静静地站在夜谨面前,伸出手,向雪只需要一个回答。
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望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最后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双纤细的小手。
“你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但是他们说我叫夜谨。”
“那么,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或许比这南街,还要更可怕。”
幽深的宅院,错综复杂的权利关系,是黑暗中不露声色的毒牙,一击毙命。
一道稍长,一道稍短,两行人影被斜阳拖得老长老长。街口蜂拥而来的卫兵,毕恭毕敬的仆从,富丽堂皇的马车,还有庄重繁华的院落,夜谨突然感到有些惶恐和困惑。
明亮的庭院,精美的大门,进退有序的卫兵,一切都比充满肮脏污秽的南街好太多了。可他偏偏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比南街要更可怕。”
当时觉得不以为然,现在回想起来,把他带到这里来的那个女孩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直到那个曾经拉住他手的女娃娃回头,明明脏污得看不清面容,眼神却依旧如此明媚:“进去吧。”
不由自主地踏了进去,就注定了以后的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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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轻垂时,泾西王三小姐平安归府。虽然狼狈了点,但总算是完好无损。一个垂髻女童独身进入南街这样的鱼龙混杂之地,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当然,有很多人脸上一副安慰宽心的模样,心里确实很遗憾扼腕。
要是这个贱种死了该多好,杂草的命果然比较硬。
不知道多少副心肝里存着这样的念头,表面上依旧和和睦睦。因为,泾西王不会愿意看到。[
谁得宠,谁就是主子。
入夏后的第一场倾盆大雨在夜里水洗整个京城,就好像是婴儿善变的脸,白天积压下来的闷热和暑气被毫不留情地随着尘土归于大地。然而人人期待的凉爽之下,却想不到,丰富的雨水又何尝不是滋润阴暗处毒菌的最好补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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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那位九五之尊突然发起高烧,太普通的病症,甚至连经验的御医也被骗过。以为先是感染了暑热,再碰湿气,冷热交迫下感染的普通风寒。只是不曾想到,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很多事就要面临改变。
向雪小小的身子浸没在温暖的热水里,柔软的细发被蒸得湿漉漉的,随意摊开,挂在木桶边上。两边脸颊被熏得粉嫩诱人,乌黑的眼眸舒服地微眯着。
好舒服,要是没有某人的唠叨就更好了。
“……小姐,你到底听进去没。”
竹挽香现在还觉得心慌慌的,今天向雪那副狼狈模样真的把她吓坏了。衣裤虽然完好,但是上面满是肮脏的青苔和泥土,甚至,鞋边上还有写血迹……[
没由来的愤怒,王爷果然是偏心,惹出这么大事,居然不过禁足两天,面壁思过而已。若是小姐真出了什么事,就算关上十天半个月,又有什么用!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听到起痒痒,索性一缩肩把半边脸沉下去,咕噜噜地吐着小泡泡。
进门时一看到随身丫头那张黑沉的脸色,她就知道免不掉一顿说教。
“……还有您个女孩家家,怎么能随便带男人……”
“那个不叫男人,最多是个小毛孩。”
细美的眉微微扬起,有些不屑一顾,只是忘记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个半大童子。
明明只剩下半条命了,还装英雄!她说了半天口水都干了,只换来个“嗯”!
想到一路上两个人的严重沟通不良,某人不禁一顿闷气。
其实夜谨就算被打得很惨,惨到差点面目全非的地步。可单就身子骨骼的发育来看,也是可以估计出年龄介于十四,五岁,与西门佶岁数相仿。
可惜向雪不管外貌如何,单就心智而言确实比很多人要成熟,夜谨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孩子。
“…………您都不知道三夫人有多担心,都……”
“好挽香,我下次不会啦,帮我穿衣服吧,快要冷死了。”
说到那个臭屁的小孩,一回来就丢给管家照料,也该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若伤口收得好,过两天就能放他走。依她的打算,不可能也没必要把夜谨圈在王府里。带他回来,只是个借口。
倔强的眼神里,有对自由掩藏不掉的渴望。很深,但依旧被她发现了,也许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他,很像吧。
走失后误入南街,被几个混混围堵敲诈,幸好碰到“好心人”,救了她一命。可“恩人”却被揍得浑身是伤。
知恩图报,夫子所教。
以上是对外的说辞,至于为什么不说出遇到那两个怪胎的事,她说不出所以然,直觉罢了,而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反正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免了麻烦,夜谨也能借机治疗伤病,甚至得到一笔不小的补偿,够他活上一年半载。
穿过堂道,嗅着暴雨过后新鲜的空气。过之太及便是伤,水把泥土泡得松软,连带空气中也混杂着花叶根茎腐烂的味道,有些让人作呕。被雨水打得焉了的丁香,有气无力地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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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父王现在心思全在那对贱丫头身上,我是您的女儿呀,您怎么可以也这么偏心!”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伴随细碎的烛光泄露出来,让偶然经过的某个娇小身影停住了脚步。
急促而带着不甘的啜泣,在压抑的空气中一道道划过,忿恨,怨怒,直到被柔媚的声音盖过,阴毒,隐忍,憎恶,还有浓浓的杀意。
“蕾儿,你父王罚得没错,若那丫头今日没了,娘也不会饶恕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娘便统统与你说了,省得你再闯出祸来。放心,只要过了这段时间,胡樊姬那贱人和她生的杂种,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风刮过,繁密的树叶飒飒作响。弯月偶露薄云,垂影在光晕下张牙舞爪。[
廊柱后靠着的身影伫立着,许久后才轻巧离开。仿佛从未来过,不过剩下几道从湿发上滴落的水痕,很快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几曾想探究的真相大白于面前,却为何滋味一点都不美好。
原来痴傻十几年,没权没势的这条命能够活下来,只因为当初东陵国师一介预言;
原来怪力乱神虽然可笑,还是会让人半信半疑。命女至,东陵乱,潜龙飞,帝星归。
原来传说中的命女,指的就是她。
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改变,甚至疑问都不曾透露半句。不是不想问,而是不需要;
为什么齐逊之会有问必答,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现在看来,都是试探吧;
为什么傅水颜明明狠她入骨,尚能隐忍至今。是因为,知道很快就有报复的机会。
“赵总管,我带回来那个小子,安顿在哪里?”
总管微微楞着,眼前的三小姐让他有些恍惚。明明模样没变,身高没变,怎么就觉得这么,这么的冷漠呢,那小嘴还在笑呢。直到把人带到目的地,他还是没能想明白。
甚至迷糊到忘记了,把王爷小姐和个身份不明的穷小子放在一起,是大大的不妥。
“你可以下去了。”
“是。”
帝女?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吉祥物罢了,一旦效用不再,顷刻间就会成为弃卒,任凭他人揉捏。
可是,她的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夜谨,等你伤口养好九层,我会求老爹收你入府,当我的近卫。然后让武师教授所有你现在身体能够承受的东西,你没有说不的资格,因为,我也没有。”
精致娟秀的面容,因为一双微挑的眼眸变得锐利。半干的长发垂在肩头,不容置喙的话语,一字一句地从水润的粉唇里吐出。
书房那次秘会,是夺位大战中的一曲序幕吧。若败了自然没有以后可言,篡位,就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若胜了,她这个吉祥物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士农工商,商最末,但谁少得了钱。身为东陵首富之家的嫡女,傅水颜身后的财力对王爷老爹来说是万万少不了的。而她娘,只不过是个普通侍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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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润的棋子被执起,“咔哒”声响,盘面纵横交错。青烟徐徐,淡雅香气缭绕,配上满室静谧,很和谐。
下棋的人,被下的棋,黑白,黑白。白衣的儒雅,黑衣的强势,谁能想到棋盘上的局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黑子夹于指缝,犹豫少许,瞬间似乎发现边角方向一处极不易被人察觉的漏洞,落下即成开拓之势,欲直捣黄龙一举得胜。
谁想到片刻风云突变,原本只是守势的白方,竟然脱困****其上,螳螂捕蝉,则黄雀在后。下手,一锤定音,胜败已定。
“王爷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下官惭愧呀。”利落地收拾棋局,齐中敏发自内心的夸赞。[
想到皇宫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帝王,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有些庆幸。心情有些愉悦,眼角也带上的笑容。
“中敏,你的性子太急。对敌最忌盲目自乱阵脚,这样只会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西门催微微摇了摇头,冰凉的棋子从指尖滑进玉盒中,温润而没有棱角,清脆的感觉很舒服。
话不多,字里行间却透露着不悦。齐中敏停下拾掇棋子的手,不难明白西门催所指的不单单是一盘棋这样简单。
三天前,皇宫内一位老太医意外暴毙身亡,让众人一片慌乱。因为这老太医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乃是偶染风寒却一直不见起色的皇帝。所幸,验尸查出的原因,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传染病,不过年时已高,猝死而已。
所以,自然不会有人能够猜到,却是堂堂御史大夫齐中敏暗暗指示人下的手。为了,杀人灭口。常言说得好,世界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王爷,下官只是怕他人老了,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所以…………”
听出辩解里面的不服气,西门催点了点台面,并没有多说什么。将一封看似普通的油纸信封顺延着桌面推过去,停在齐中敏面前。信是平常的长条模样,最特殊也不过是没有封口。
半截残烛被火折子点上,再将脆弱的信封放到苗头上来回烤着。信封外层的透明膜衣很久就变得柔软,手指微微着力,就能揉掉,露出雪白的纸面。
嗅了嗅指尖,清透的松香传进鼻子里,是秘司传出来的暗信。齐中敏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连忙把内容飞快地看过。
“这…………!”一滴冷汗忽而流下,落到纸上,形成一个细小的椭圆。
“王爷,下官太过鲁莽,求王爷责罚。”
有人借机挑事,说死去的太医不只是单纯的病死,而是被人毒害。甚至已经禀明皇帝,奏请彻查了。
“是太子留下的暗桩,很有两下子。如果皇兄同意查下去,今天早朝必定会有人跟着弹劾。”
“下官鲁莽,请王爷责罚!”
“罢了,到了这个时候心急是可以理解的。”随意摆摆手,不欲多做追究:“兵部的情况现在如何?”
“原本的兵部尚书和侍郎都是牵着裤腰带往上爬,根本没有真才实学,我们的人插进去后,很快就掌握了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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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席揩威手上的南北禁军也足够控制京城。”装似随意地抚了抚下巴,眼底露出些寒光:“听说,北边的军队里出了个很了不得的少年将才,叫凌子渊?”
齐中敏略加思索:“是凌均将军的遗腹子,确实少年了得。下官也曾听逊之提过几次,逊之颇有结交之意。王爷大可不比太多忧心,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只是个少年郎。”
“中敏,不要小看年轻人,能收为己用,就不要放过。”抿一口茶,可惜入棋局太深,不想已经凉了,苦涩感不好入口,只能又放下杯子:“逊之这孩子挺不错,有空让他多接触些东西,历练历练总会有好处。以后,天下还不是得靠他们撑着。”
齐中敏内心一喜,突然想到件事:“王爷,上次……”
“咚,咚。”叩门声打断了未竟之语。[
桌面上摊开的信纸被飞快地抽起,投进旁边的水盆里。不晓得是什么材质,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进来。”
“王爷。”赵总管毕恭毕敬地鞠躬,头微垂着目不斜视:“少爷小姐们上午的课业已经完毕。”
“恩,老师怎么说的?”
“都有所长进,甚为满意。”赵总管看西门催没有更多的表示,正想告退时却被叫停脚步。
“三小姐,又去看她新收的那个侍卫习武了?”
“是。”
赵管家刚出去,齐中敏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三小姐什么时候收了个侍卫?”
向雪十天前在南街失踪,回来时一身狼狈的事他是知道的。王爷甚至以次作为借口,把对手设在南街的几个藏匿点给借机踹了。
可是给一个不过十二的丫头找近身侍卫,会不会小题大做了点。而且,其他人难道不会颇有微词?
“是向雪自己提出的,很坚决。”西门催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索性站起身来,对着窗外,眼角含着一抹若有所思。
明明个子小小的,脸蛋小小的,五官精致可爱的好似娃娃,却很坚决很镇定地站在他面前,细小而秀美的眉微微挑起,用半胁迫半哀求的口气说:“老爹,我要把夜谨收做近身侍卫,我要最好的武功师傅,我要在下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自保!”
像一只终于按捺不住的小兽,在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时,开始伸出她锐利的爪子。
“影。”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悄然无声地站在西门催旁边,等候指示。有种人天生见不了光,却拥有最好最强的武斗能力,暗卫,也叫死士。
“把那次在书房外面看到的,跟齐大人说说。”
冰冷而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描述的赫然是向雪第一次闯进书房时的状况。包括向雪的小心,迟疑,以及最后的闯入。原来看似无人的院子,早就被严密的监控着。
只要有丝毫意料外的状况出现,不管是人,或是物,都会被诛杀在悄无声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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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中敏的眉毛皱了起来,敏锐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子单纯的误闯,谁知道并没有这么简单。按照影卫的说法,向雪原来是想偷听,然后不知为了什么,才突然转变主意…………
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从小养在深院里的小姐,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有这种心计!
树枝上怯弱的幼鸟扑腾着翅膀,想尝试飞翔的快乐,又不舍得离开舒适的枝头去挑战天空的高度,只能发出“唧唧”的轻叫声。
影卫悄然隐起,齐中敏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眼底满是狠辣的杀气,儒雅的外表下刚硬的心肠顿时一览无遗。
“王爷,下官以为,原来的向雪只怕早已不在世上。”[
南诏密林常有奇怪的族群,终身都身材如孩童一样娇小,而且精于易容。只是性情凶狠嗜杀,要驯服只有趁他们年幼未成的时候,非常的困难。但是有势力的人依旧乐此不疲,因为他们的刺杀能力,虽然不是最强,但却是最防不胜防。
齐中敏很清楚,死在他手下的人,成功率最高的就是这种“童杀”。没有人,会对一个垂髻孩童无端生出戒心。所以此时此刻,他才更愤怒。认为是自己的疏忽,才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在他的眼里,向雪这时已不异于一个死人。
敛下眼,后退半步微微躬身:“王爷,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本王让你做的事情恰恰相反。”西门催当然知道齐中敏心底想些什么,却意外地否定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本王自有打算。今日所说,就是怕中敏你发现不妥后太过心急,反而乱了本王的步调。”
语调平平的,没有什么太大起伏。齐中敏却明确的听出里面蕴含的命令,毋庸置疑。满腹疑惑,也只能无奈遵守,退了出去。
侍女进来收拾杯碗,又重新沏上新的碧螺春。蒸气袅然升起,带来撩鼻清香,熏得人陶陶然,果然好茶。
听着悦耳的鸟叫,西门催拾起一枚棋子,放在手心里。揉了揉,眨眼间玉子已经被内力射出,利落地打断了雏鸟依傍的高枝。
雏鸟来不及反映,眼看就要和树枝一起跌到地上。求生的本能存在所有生命中,弱小的翅膀挣扎着上下扑腾,飞翔是鸟类天生的技能。只要给它们足够的空间,就不会闹摔死的笑话。
虽然飞得笨拙,但是值得。更何况他容许留在身边的那只小鸟,非但一点都不笨,还精明得很。
用娇憨的外表来掩盖内心的算计,看似亲近其实在不断的把自己和这个王府拉的越来越远。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即将要掀起的风浪吧。只是,身为轩王府的三小姐,真的撇得清楚么?
更何况,他还要用她来引出他。
“影,你有话想说?”
影卫有些犹豫,西门轩挑了挑眉。他不要心存顾虑的手下,尤其是可以近身的人。
“王爷,您为何要让三小姐知道国师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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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轩随手抓起一枚黑子,捏了个粉碎:“弃卒,自然无用。”
在他心里,从来只有能利用的,和不能利用的。该留下的,和不该留下的。妻妾,子女,就算已经过世的父皇,通通不过而已。唯一的例外,却背叛了他的信任,所以,没有第二次机会。
若本王得了天下,向雪不会好过;
若本王失了天下,向雪一样倒霉;
本王就赌她是你放在本王身边的一颗棋子,就赌你到时候终究不忍心看她遭殃。[
赌对了,皆大欢喜。
要是不幸赌错了,就要看那个丫头有没有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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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王府有专属的练武场,平时大多是武师和家兵在使用。一个男人可以很文雅,一个莽夫可以很矜持,但若是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那就是非一般的杂乱。打赤膊,散头发,光脚丫,还有很多不经大脑修饰便脱口而出的“日常用语”。
所以,一般王府里面的女眷,上至夫人小姐,下至大婶姨娘,全都尽可能的远离练武场,就怕靠近顶点都会被说成不检点。男人,应该舞刀弄枪保护妻儿。女人,应该洗衣做饭侍奉夫家。这样似乎,才是天经地义。
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那些平时大咧咧习惯了的粗人们有了麻烦。让老虎不吃肉有多困难,让这些武夫们不说粗话,举止文雅,懂礼守礼就有多难。平时一个个视查岗如入狼口,现在倒好,全都巴不得把活全揽到身上。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打死不要呆在练武场。
自从泾西王同意替三小姐把她的恩人收为贴身护卫,还让王府里一等一的好手赫青云担任那个小毛孩的老师后,练武场就被闹得鸡犬不宁了。
一群人每天就算忍到汗流浃背也不敢脱半件衣服,脾气就算差到极点也不敢暴半句粗话,精力就算满到极限也要依旧轻手轻脚。
因为,三小姐说,她很好奇,所以要一直呆在旁边看。毕竟是个小姐,是王爷的女儿,护卫们神经再粗都知道要收敛收敛。虽然一个小女孩天天混在男人堆里,很不是礼数,很不合规矩,也很不顾脸面。不过没问题,小孩子心性,最多三分钟热度。谁知道他们都错了,还错得很离谱。
这三小姐天天来,时时在,不是拿着小刀劈木人,就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赫青云和夜谨的对练。总而言之,一晃二十天过去了,这位千金的热情度仍未消退。所以,众护卫忍无可忍,奈何身份差距很大,有苦难言啊。傅水颜巴不得看向雪笑话,不会管。胡樊姬心心念念讨好这个女儿,不能管。至于泾西王更干脆,把人都宠上了天,只是微笑着回了一句:“由着她去吧。”
既然反抗不能,就只有拼命躲了。于是乎,偌大的练武场除了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可怜护卫,其余全都跑得一个不剩。
在西门向雪的眼里,礼数是什么东西?面子又是什么玩意?反正在过去的二十三年中,所以残酷的训练几乎都是跟被她还大的男人一起完成,该看的看过,不该看的也看过,字典里面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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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达到目的,那些护卫莫名其妙的脸色可以选择性忽略。她费劲心思,本来就没有对夜谨抱很大希望,为的只是要能学会这个世界的武斗技巧。谁想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给她挖回宝贝。
那小子的练武素质,好得出奇。
“小姐,您又在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了!”
熟悉地苛责声响起,让向雪无奈地皱了皱眉。手腕一转,匕首在掌心回旋三百六十度后,稳当地被收入袋子里。
“挽香,耳朵在嗡嗡叫呢,小声点,小声点。”讨好地咧开小嘴笑笑,某人试图转移话题:“我让你把木人搬回院子里…………”[
“小姐,您不能老这样。这些刀啊枪啊的,可不比绣花针…………”
碎碎念一万遍啊一万遍,向雪粉嫩嫩的脸蛋彻底垮了下来,除了忍耐别无它法。曾经尝试过反抗竹挽香的“唠叨神功”,结果却变成她必须同意贴身丫鬟毅然跟来练武场旁观的“无理请求”。明明就已经快要被吓到脸色煞白煞白,还硬是不肯离开。
“要是连挽香都不在身边了,谁来伺候小姐?王府里面根本没几个好人!”
摸了摸眉毛,向雪淡淡地笑着。这就是愚忠的坏处啊,不过听在耳朵里面,感觉却不坏。
“重来!”暴喝声响起,炸得众人回神。侧目望去,赫青云冷着脸,而夜谨的衣服早就已经被源源不绝的汗水给浸透,显现出精干却不单薄的身材。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来说,夜谨的身体条件确实优渥。
此时的他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沿着泛红的脸颊拼命跌进泥土里。赫青云握着碗口粗的铁棒,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盘结,浓眉扬起,半点情面都不留就狠狠地往夜谨身上打去。
“唔!”
“你不是很有能耐?基础都没有打好,就想一步高飞,看不摔死你!”
赫青云眼底满是朽木不可雕的愤怒。原本以为只是小女孩突发奇想,为了报恩就随便把人收在身边,还口气不小地指明让他来担任老师。王爷宠女儿,他没话说。打算随便教两招糊弄人也就算了,谁想到这小子的资质竟然非常不错。
习武越小开始越好,一般长到十三四岁才从头学起非常困难,骨骼已经逐渐定性,韧性也会越来越差。不过夜谨这小子,算是个异类,身体条件太好了。
出于伯乐之心,他本来想好好教导,正常下不出十年,这小子定然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谁想到…………
“赫护卫,王爷有急事相请,麻烦您马上过去。”赵总管匆忙的插话,打断了赫青云愤怒的动作,让倒在地上,疼得缩成一团的夜谨多了口喘息的时间。
“在我回来之前,你若还是不能练好那个动作,就再也不用来了!”
“赫师傅好严格,对个孩子不用这么狠吧。”竹挽香半捂着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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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抿了抿唇,没再看夜谨半眼,只是笑着哀求丫鬟替她把喝的东西拿来。练武场上顿时有些冷清,半蹲在夜谨身旁,到处找了找,除了一条净白的方巾,居然就再没有其他手帕之类的东西。
有些怔忡,这条方巾,是那个痞子的,却一直忘记还了回去…………似乎也很久很久没见到它的主人。
是知道些什么,避开了吧…………轻轻嘲弄着。
“把痛叫出来,会舒服很多。”递过去,娇憨的嗓音里是不和谐的冰冷:“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容许你停止。承受下去,我要你把赫青云身上的本事统统榨出来,没有实质不要紧,有招式也够了!”
“为什么要恨你?是我没有完成师傅交下来的任务。”[
漠视眼前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倔强的少年用力撑着站了起来,露出青一块紫一块,被揍得想调色盘一样的脸蛋。不管原来多么的英气潇洒,被打成猪头以后都不会帅得起来。
方巾很大,而且这个懒人嫌麻烦肯定不会带这种东西,是那个齐公子的吧。莫名地感到气闷,打算继续去找练习用木人的麻烦。师傅说话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是在他回来之前自己还没做好,明天也不用再来了!
要是不能继续习武,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侍卫,那么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了吧…………手掌一收,紧紧握着木柄,夜谨对自己惶恐的心情感到万分懊恼。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生出保护这个奸诈丫头的心思了?
向雪挑了挑眉,撇着嘴坐回原位。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既然有人想逞能,她也不会矫情地继续拿热脸贴冷屁股。聪明人,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所以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是个完完全全的大笨蛋。
明明已经摇来晃去,扶着木人的手微微颤抖。偏偏还要继续自己错误的做法,不由得火从心起:“你再继续下去,不出一刻钟,右手的肌肉起码三天内是废了。”
走过去,直接拉开倔强的夜谨,闭了闭眼,把手贴在木人冰凉的支杆上,赫青云刚才打出的招式在脑海里慢慢回放。掌心暖暖的,心口有熟悉的兴奋感,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雀跃着。
“你仔细看好,我只做一次。”
娇小的身体勉强与木人并高,但手臂和脚背的拍击动作却精准无比。速度不快,但是依旧让夜谨睁大了眼睛。
和赫青云刚才打出的拳路,完全一样!一招一式,甚至没有半点偏差…………最大的差别在于,赫青云的动作携带着沉重威猛的霸气和力道,而向雪打出来的不过是虚招而已。
可是她看见这套拳术的时间绝对不必他多,回想起来也就两三遍而已,更不用说练习。夜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根头绪,难道她费劲心思让赫青云教导他,不是为自己培养一个护卫,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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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拍掉手上的木屑,回到一旁的小凳子上坐好。算算这里到厨房的距离,挽香也快要回来了,要是看到刚才那一幕…………想想耳朵就有些发痒。
手撑住下颚,粉嫩微嘟的唇边挂着一抹世故精明的冷笑:“外人易防,家贼难防。宠爱是什么东西?别人给的,总不比自己有的保险。”
如果说没有听到傅水颜那番话,她也许会任由惰性得过且过下去,继续当当休闲撒娇被人宠的大小姐,等那个莫须有的人出现。
她的定位就是个吉祥物,吉祥物在“比赛”没有完成前都是有用的。但是等到王爷老爹策反成功之后,鬼知道到时候是什么下场。
傅水颜身后有天下首富撑腰,而她呢?她只有自己![
狠狠握了握拳,夜谨觉得自从见到向雪后,挫败感就一直没停过。又是这副疏离的模样,拒人千里之外。
不信任他也就罢了,居然连家人也不信任…………这家伙才十二岁,究竟遇到过什么?
“我说,刚才的动作你都看清楚了吧?我可不能再做一遍,挽香要回来了。”
向雪一脸怕怕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让夜谨有些怔忡。为什么一个丫鬟的位置,在她心里的位置却比家人还高?
“看清楚了。”
“还有,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用再惹赫师傅生气了。”向雪摸索着,从衣袋里突然掏出个苹果,嘎巴嘎巴地啃了起来,一脸惬意。香脆多汁,好好吃。
“为什么?”又是一楞,她不是想借他来学功夫?
拿着苹果的手随便挥了挥:“说不用就不用,你好好练基本功,不然空有招数没有内在学了也是白学。”话说得太快,满嘴的苹果汁水差点喷出来,连忙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
晶莹剔透的脸蛋,因为运动后浮上两摸玫红,粉扑扑的好像一个可口的大苹果…………察觉到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夜谨急忙背过身去,扶着木人按照正确的方法练起来。
他要变强,变得很强!
向雪眯了眯眼,这次她说的可都是实话。再下去的程度需要强悍的身体素质作为支撑,现在的她受不了,学了也是没用,反而是累赘。摊开小小的手掌,阳光下外层浮动着一层光晕,更显得玲珑。腕部微动,一把木柄小刀就躺在掌心,锋利的刃口散发出冰冷的蓝光。
暗杀术是偷袭的极致,但是抗击力却不够正宗外功强。虽然力道不足,凭借技巧的弥补她绝对可以拿到几秒钟的时间。打不过,总可以跑吧。
她不信任何人,她只信自己,因为没有人值得信任。
不远处竹挽香有些圆润的身影出现,手上费力的端着一大堆吃的东西,脸上充满誓要把人养成猪的狂热。那是起码够五六个人享用的分量啊,向雪不禁咋舌。又侧头撇见挥汗如雨,勤奋练功的夜谨,心里有些微暖,或许,这里也没有这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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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京城已经步入初秋,盛夏的暑气久久不愿离去,又融合着秋老虎的霸道。绚烂的阳光下,所有的东西上都浮动着一层扭曲的热浪,沉闷,压抑,让人躁动不安。
链帝染上风寒是中夏时节,一晃数月过去,却半点不见好转,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趋势。京畿布防,南北二军显得突然戒备森严。就连寻常百姓也能从浑浊的空气里嗅出不一样的味道,淡淡的血腥似乎在逐渐弥漫开来。
链帝已经五天不曾早朝,要不是身体虚到极致,就是已经被人幽禁深宫中。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说出来都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嚣张跋扈,自诩清高的言官御史们全都闭紧了嘴巴,逞一时之勇,亡一族之命,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早在一个月前,链帝病重的消息就不知道怎么传向北方,被一直领兵与北川抵抗的太子听闻。父子情深,三天六道加急请函上传京城,全是一样的意思:因为忧心父皇病情,太子请命班师回朝。可惜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兵部驳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同样的,你太子就算位置再高,只要穿上战袍一天,就要受我兵部一天的管辖。除非皇帝亲口下命令,否则谁都免谈。
而皇帝,现在都已经自顾不暇了。所有的朝廷要事,在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变成了泾西王的一言堂。谣传说,太子曾经怒发信函质问,指责皇叔泾西王欺上瞒下。不过具体什么情况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还没等百姓们反映过来,京城里又偷偷散开另一种言论:说太子看自己老爹快不行,就急了,想借回来的机会夺权篡位。[
一家之言,三人成虎。不论哪个国家,哪个朝代的百姓都有一个共通点,单纯到可爱,愚昧到无知。他们从来只看“上面”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生活很无聊,赚钱很辛苦,所以经常聊点八卦。于是,在无数个一言一语里,太子“忤逆叛上”的罪名,就似乎变得很有道理。
官道上黄烟滚滚,一匹黑得通体发亮的骏马正在奔驰。汗水沿着凌子渊刚硬的脸颊滑落,染上扬起的尘土,跌落到泥地里。
“子渊,本王…………不,我现在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太子的知遇之恩卑职没齿难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千方百计阻扰我回京城,只怕父皇…………如果强行回去,同样会落下把柄,说我妄顾君命,挟兵自重!可是不回去,让我又怎么放得下心…………所以,子渊,我希望你能用回京叙职的借口,替我看看父皇,看看京城,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护国将军凌均曾经立下赫赫战功,于国于民都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猛将。谁知道最后却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一旦雄鹰被和一群整天只会勾心斗角,争宠争欢的喜鹊关在一起时,就注定了它有朝一日不是被吵死就是被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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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均一生戎马,清贫无比,他为人刚正,平时得罪的人是非一般的多。发妻受不了旁人的嘲讽和生活的清贫,在凌均死后没几年也过世了,图留下个破落将军府,几个忠心的老仆人,还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儿子。
东陵日渐衰弱,北川屡次进犯,这个曾经强盛的王国面对敌军的威逼除了一退再退竟然别无它法。链帝听信宠臣进言,把太子送到北防上“建功立业”,真不知道他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还有对他儿子太有自信。这位太子爷是温雅有余而刚毅不足,诗词歌赋不成问题,带兵打仗则是可以直接投降的程度。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发现了淹没在无数兵士里的凌子渊。从最下等的士兵,到什长,百夫长,千夫长,到最后以二十岁之资,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征北大将军。三次退敌于北漠,有一次甚至是以五万对上北川八万精兵。数次救下太子性命,严整军纪,一扫颓靡风气。行军用兵的手段和天赋,连北川一向残酷嗜杀的可汗都不禁赞叹:好少年!
凌子渊和他老爹不一样,他很有脑子,不单是战场上的蛮力。回去这一趟有多危险,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很清楚。但是就凭知遇之恩四个字,他不能不回来,不得不回来…………
“驾!”马鞭高高挥起,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午后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闷热的空气中时不时传出几声令人烦躁的蝉鸣。矮矮的石阶上坐着个小女娃,膝头摊开一本旧书,看得目不转睛。有些泛黄的书页上隐约可以辨别几个蝇头小楷:游记杂谈。
向雪撑着下巴,时不时翻动几下,指尖摩挲在麻纸上发出“娑娑”的声音。最近王府的生活很沉很闷,自从南街事后,泾西王也不再让她出去乱逛。最初每天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安静,演变到连泾西王自己,除了例行公事上早朝以外,更多的时间是呆在书房里,除了几张熟面孔以外,其他一律不见。
下人们似乎都得到了命令,变得愈加谨言慎行,就连一向聒噪的大妈们,也闭紧了嘴巴。诡异的感觉,慢慢从空气中,渗透到每个人的心里。
一段时间过去,夜谨的功夫已经上了不止好几层楼,赫青云对这个徒弟的夸赞是源源不绝。虽然这里没有郁家提供的资源和环境,绝大部分的技巧向雪无法进行恢复性训练,但总是有办法的。绝处逢生,是她上的第一课。这具身体很年轻,韧性又极好,现在基本的灵活度和躲闪她不成问题,但力量方面的欠缺实在很伤脑筋…………
眨了眨眼,看得有些涩,索性把书丢在旁边,伸手去掏口袋,没有苹果,只摸出一支袖珍毛笔,楞了半响,才回忆起这是“大哥”西门影送的,说方便平时做笔记。翻了翻白眼,天知道她对长毛的笔一直不太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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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娘,看这裙子真的好好看!颜色太美了!”西门蕾一手缠着傅水颜,一手对面前美丽的衣服流连不已,突然眼尾斜勾,意有所指地看向窗边:“不过可惜了,好衣应该衬美人,偏偏总有些穷酸家伙到处乱晃,真碍眼!”
有些冷场,各人脸色皆不相同。傅水颜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恍若什么也没听到。西门晴虽然年龄稍长,但天生性情柔弱,此刻除了低垂着眼睛乱瞟,不敢多说半句。主子都这样了,一群下人更加不稍说,甚至还有些刁蛮的随声附和。
吵闹让躺在嬷嬷怀里呼呼的西门皓动了动,用小鼻子哼哼两声表示□□,继而扭了扭胖嘟嘟的身子,又继续睡了过去。
“蕾儿,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都这么大了应该要有点儿分寸。家里家外的,莫让人看了笑话”反倒是一向不大管事的大夫人柳绮韵轻轻开了口,细眉微皱,语气和暖,秀丽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笑,但里面平添的不悦却让西门蕾抖了抖:“蕾儿知错了。”
外人道泾西王府最厉害的莫过于出身巨商之家的傅水颜,却不晓得柳绮韵不是不能管,而是懒得管。若惹恼了她,身为左相的长女,手段心计可是半点不输旁人。傅水颜是知道的,所以才更加忌惮。[
一旁的齐夫人看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了圆场:“没事没事,孩子们闹着玩呢。掌柜的,再推荐些最新的款式。碰上好的,就每人都选上一件,当我送给孩子们的秋礼。”
欣喜若狂的道谢声,半退半就的虚应声冲淡了刚才若有似无的尴尬。柳绮韵回头一看,某个小身影依旧靠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刚才说的,做的,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好倔的孩子!眉心的皱纹更深,这般性情不知道是天生的呢,还是她娘给教的!莫名的不快,让她对向雪的印象变得更差。
向雪无趣地撇了撇嘴角,心里非常后悔自己刚才的意气举动。现在这个时候,她宁可顶着太阳在练武场看那个闷小子习武,也不愿意陪一群堪比母鸡的三姑六婆逛街。
齐中敏的夫人没事最喜欢到泾西王府串门,跟傅水颜也算得上是好友。本来看天气闷热,恰好府上的秋菊开了,就想邀请一干女眷共同赏菊消暑。西门蕾不乐意通知向雪是情理之中,看看少了谁,大家心知肚明也就刻意装作若无其事。谁知道小皓同学一见三姐就激动得连蹦带跳,所有的小肠鸡肚就被摊开来晒太阳。
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反正互相看不对眼,向雪也不想自讨没趣。偏偏二小姐管不住自己那张嘴,硬要指桑骂槐地说上两句。加上群众冷漠旁观的模样,终于使某人的不爽成功爆发,直接穿着朴素的外衣就跟了出来。
你让我不舒服,我也要让你不舒服!这个一向是某人的人生哲学。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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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了揪头上略显毛躁的发髻,可爱的脸蛋整张垮了下来,现在是她很不舒服!谁知道女人的逛街yu望居然会强到这个地步,明明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还“顺道”来安平街买衣服?!
她是女人没错,起码她前生能算个女人。可惜衣柜里面的东西永远和生存的世界一样,满目皆黑,有时间逛街看衣服,还不如多想想该怎么样躲过下一次暗杀,或者是进行下一次暗杀……
平夏坊不同于一般商铺,而是很大手笔的三层中空环绕,每一件衣服都用特定的撑架挂好,才不会造成多余而丑陋的褶皱。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有序,不单方便客人挑选观看,又能极大的利用空间。四周开六扇边窗,通风透气,因为角度处理甚好,所以光线很足,且不会让阳光直接照进来。
价钱也是从低到高,第一层最便宜,第三层自然最贵。现在向雪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三层的包房,专供某些身份不一般的客人使用。
如此格局放到现代是普遍的成衣卖场,但古代人能有这样先进的构思,看来这家店铺的主人实在不简单。向雪若有所思的走到几件衣服旁,随手拿起来细细翻看。样式果然够新颖,够别致,难怪能把生意做到这个地步。只是这领口和袖口的处理,怎么就越看越觉得熟悉呢……[
不刻意去欣赏衣服,不代表她没有品味。身为郁家当家自然需要出席无数宴会,觥筹交错间,晚礼服的样式再怎么改变,有些实质性的东西还是不会变的。比如……
莹润的手指划过衣襟美丽的花边,挑起几抹光滑的流苏,唇角轻扬。应该是她多想了吧……
“向雪,向雪。”细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回过身,发现三姑六婆们已经采买完毕。随便扫一眼战利品,向雪依旧汗颜,可怜的奴才们……
“因为不晓得三小姐喜欢什么样式,就随便挑了一件。”齐夫人示意下人递过一件包好的叠裙,挑起的尾音带着几不可察的不屑和轻蔑。
向雪挑了挑眉,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不快。柔嫩的唇扯出一抹可爱的笑,道了两声谢,心里却不爽到了极点。
临走时向雪突然扯着掌柜的衣角,一派天真的问:“这家铺子是掌柜的么?”
老掌柜本来是没把这小女娃放在眼里,她一双利眼哪里会看不出向雪在泾西王府地位甚低。结果被这么一问,人整个就愣住了:“这,这铺子只是小的代当家掌管……”
“哦。”小女孩点了点头,咧开嘴,两颊露出可爱的酒窝:“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衣服的模样有些眼熟,好似在哪儿看过……”
老掌柜还未出声,向雪就被从各个方向瞪了好几眼。说看着模样熟悉,不就明摆着意思是平夏坊抄袭别人?
向雪笑眯眯地躲到一边,吐了吐舌头。当小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用年幼无知来做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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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易怒的老掌柜一反常态,不但没有怒色,倒是偷偷打量了那个出言不逊的丫头好几眼。
待到快要出门时,专找麻烦的小祖宗西门皓悠悠转醒。人小起床气还挺大,折腾着不肯让嬷嬷再抱回去,连蹦带跳的就往门口外冲,眨眼间就跑到了街道中间。
一干人等急忙跟了出去,却见小祖宗眼巴巴地站着望向某个地方,硬是不肯动。向雪转头望去,不禁笑开了眼,原来是糖人摊子。捏了捏小弟滑嫩的脸颊,用自己也没察觉的柔声说道:“等着,三姐去给你买。”
人不多,来回不过十几米,正想从布囊里取铜板,只是感到背脊一阵发冷,浓烈的杀气!警惕地抬起头四下张望,除了行人,还是行人。
揉了揉太阳穴,太敏感了吧……只是下面发生的事情,让向雪又一次体会到了直觉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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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夏坊旁边是一家客栈,门口正拴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高头大马,对面就是糖人摊子。西门皓长得矮小浑圆,和黑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踢了踢腿,觉得有些累了,索性半蹲,继续眼巴巴地等着三姐回来。
虽然就隔了一家铺子,周围也没什么可疑的人出没,但柳绮韵还是不太放心,便侧身对侍女吩咐:“去把小少爷带过来,不然一会中了暑气可不好。他若真喜欢,把那小摊面买回府去就是。”
“不要不要!你们走!”面对要领他回去的下人,西门皓扁着嘴巴,用小手小脚实施无威胁性攻击:“三姐说要我在这里等的,不要烦我,不然让父王罚你们!”
被大眼睛里面突然的狠辣吓得一阵瑟缩,侍女们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回去,留下小少爷一个人继续蹲在路边等。
傅水颜见状嘴角浮上一抹虚笑,微觑了身旁面容婉柔的柳绮韵:“姐姐,看来向雪这丫头确实手段厉害,才多少时间呢,皓儿就对她言听计从了。”
柳绮韵不答话,只是眉间划过一抹沉思,看向对街的目光更加严厉。皓儿年纪小,王爷和她平时都多有纵容,加上王府上下对这个孩子宠得稍微有些过火,才养成皓儿现在无法无天的性子。不说旁人,就连他同父异母的几个兄姐也被他使小手段整过。人小鬼大,讨好的伎俩在他眼里基本没有行得通的。
可是现在看来,皓儿对这个才接触了不过半年的三姐却是真心喜欢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曾问过保姆嬷嬷,也就是做了几个小玩意罢了,王府里比那些竹牛木马贵重的东西多了去。难道,真的是用了什么迷惑人的把戏……
向雪取过糖人,把手里的铜钱递给小贩,转身看到西门皓可爱而哀怨的半蹲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正午已过,空气却依旧燥热,就连刚刚揉捏成型的糖人也被蒸得微软。
“吱!”
一道极小极小的破音从向雪耳边划过,甚至快到让她以为只不过是一时错觉。人声依旧鼎沸,一种猎物被盯上的感觉让手臂条件反射地绷紧,空着的左手微垂着,步子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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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虽然不喜他人靠近,但是从来不会发狂,还请各位待凌某先查明真相,再……”
“住嘴!不要说你这匹破马,就是你,都得跟我们回泾西王府去跟王爷请罪!你以为这匹破马险些伤到的人是谁?是咱们王府的小公子,真是罪该万死!”
侧目而视,原来是王府的下人冲过去讨公道,原来拦马者马主也。向雪抚着下巴仔细观察,那人肤色黝黑,应该是常年暴晒。身材高大,肌肉有力,眉间的风尘仆仆遮盖不住满满的煞气。手骨粗壮,正死死捏成拳,看来下人一口一个“破马”快要把人给惹毛了,只不过自己这方确实理亏,才没有爆发。
“泾西王……”凌子渊错愕,刚毅的嘴角绷紧
向雪也很错愕,因为她发现柳绮韵就如此放心地把儿子放在她那里,自己去和黑马主人交涉了……难道他们都已经忘记,她虽然快要十三岁,但也算是个孩子么……[
手臂一沉,眼睛垂下,原来怀里的小屁孩经过又惊又吓,又哭又闹之后,委实太累,所以睡着了。伸手抚平皱着的小眉毛,向雪心里有些酸软,这孩子真的是被吓坏了,不自觉地发出啜泣的鼻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聪明人都不会这么做的。”柳绮韵眉尖微冷,母亲在处理自己孩子的事情时,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太冷静和公平。
凌子渊年幼的印象虽然不深,但也没有完全抛掉,眼前这几个贵妇什么身份也隐约猜中七八分。心里也万分烦躁,黑风是他出生入死的好伙伴,今天的事太过蹊跷,他绝不能让黑风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被处死。
“大夫人。”
稚嫩的嗓音响,众人侧目,一个小女孩抱着刚才险些被踩的孩子,扯了扯柳绮韵的衣袖,眼睛却看向那匹还在不停喷气的黑马。
“那匹马,好像是因为受伤吃痛了,才会发狂的。”
凌子渊一凛,连忙转身去检查,果不其然在黑风前面左小腿上发现了一道针孔。用手指微微一抹,嗅了嗅,脸色大变。这种药他见过,为了激发士兵最大的战斗力,总有些龌龊的手段,用药就是其中一种。那些人时刻处于癫狂,对疼痛没有丝毫感觉,就会疯狂的冲锋陷阵。这是视生命于蝼蚁的渣滓才会用的方法,那种药非常贵重,究竟是谁,居然用细针来射黑风?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泾西王府的……无论如何,泾西王这一面都是非见不可。
“凌某随夫人们走一趟,但还希望在没有结果之前,不要处置黑风。”
向雪又扯了扯柳绮韵的衣袖,指指怀中:“大夫人,皓儿被吓到了,早点回去比较好。”
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有消散,有些熟悉,到底在什么时候,她也碰到过相同的情景……她习惯了当猎人,对当猎物一点兴趣都没有!究竟是谁,又究竟想做什么,现状就是一团糨糊。在外面多呆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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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都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七七八八。离平夏坊有一射之地的喜临门茶馆里,不算热闹,寥落十数人。平夏坊发生得事闹得再大,按理说这里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小二扛着茶壶,提着两袋油纸包,吭哧吭哧地跑上楼,在靠窗的一个桌子旁停了下来,谄媚地笑道:“公子,您要的糕点都好嘞……”
刹那间又失神了,因为那张精美到显得有几分妖孽的脸。一个男娃,居然长得这般漂亮,老天真是作孽呀,难怪要用一层纱布遮着……小二心底暗想。
一块硕大的银锭无声地放在桌角,少年提起油纸包往外走去。小二见银欣喜,连忙扑上去捏着摸了好几下。
“真是无趣呀,突然跑出个程咬金把那匹马给拖住了,白白浪费我的药,否则……哼,被你逃了两次,不过下一次你还能跑得掉么……”[
诡异的话淡淡飘在空中,小二听到了,却没有往心里去,脑子里想的全是那锭可爱的银子。笑着咧开嘴,慢慢倒在地上,黑色的血从嘴角流出来……
那个银锭从屈直的手指间滚出来,骨溜溜地翻了几个跟头,上面浮动着一层乌色,黑得就好像染上墨一般。
“快来人,快来人啊!!!!这里,这里有人死了!”
月色流银如水,浅浅的薄影含香浮动。鸣虫藏在草丛中欢歌嬉戏,伴着屋子里传出的一阵阵“叮叮咚咚”,和谐无比。
小铜锤子敲一敲,褐色菱角坚硬的外壳就破了个缺口,四指用力一捏,布满细纹的果肉露出来,散发出淡淡甜香。
蓝色的瓷碗里薄薄堆了一层,白白胖胖的,好可爱,好诱人。圆嘟嘟的模样简直就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来吃掉我,吃掉我,吃掉我……
吞了吞口水,向雪握着小铜锤的手猛地一紧,努力揪回视线,尽量不去看左右手一齐开弓吃得正香的西门皓。
“三姐,好好吃哦,为什么以前都没人拿来给我吃呢?”
“咔吧”,“咔吧”。
嘴角一抿,向雪在无声的做自我催眠:不要和小孩子抢,而且还是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不要抢,不要抢……
可是,我也好想吃啊,我也受了“惊吓”啊……好不容易从厨房撬出来的一篮子棱角,眼看就“晚节不保”了,好心痛!
平时这位小祖宗就喜欢缠着向雪,不过还算有节制。可自从两天前那次被马惊到之后,所作所为就变本加厉起来,吃饭都让向雪陪着,谁哄都不成。只要没看见人,立刻就会又哭又闹。
撒娇声渐渐没了,敲击声也渐渐停了,吃得肚儿浑圆的小娃娃已经不知不觉倒在床上,进入梦乡。
呼吸带动合在眼上的睫毛微微轻颤,嫩嫩的嘴巴时不时会动一下。
向雪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残壳,正打算开门叫保姆嬷嬷进来看着,见到站在门外的人却蓦地一楞:“大夫人?”
柳绮韵爱怜地往门内看了眼,熟睡的面靥让心头猛然一暖,丝丝母爱不由自主地从眼中流露。向雪看着,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有些微黯。
母亲,是个太遥远,太不可及的名词。
“向雪,随我过去一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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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阁里,某个俊挺的身影几乎纹丝不动地对着门口,就像一尊木雕。竹挽香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怨恨地往一旁瞪去,咬牙切齿地说:“我说夜谨,你能不能放松点,小姐是被大夫人叫去,又不是二夫人!何况在王府里面,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小姐不利啦!”
一道冰冷的眼刀撇来,竹挽香只觉得寒毛直竖,干脆把下巴磕在肉肉的手背上,没好气地同样回了一个鄙视的眼神:“明明这么关心小姐,为什么这两天又舍不得开口说话,闹什么别扭嘛。”
暗处某人手握成拳,脸上微红,被揭破心事的难堪让他感到羞怒,生怕露馅忙扯回眼神,不再理会得意的丫鬟。
“我回来了!”
向雪脚步虚浮地“飘”进房里,谁想会撞见一个因为欲掩盖眼里满溢的关心却适得其反,结果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吓得往后又是一跳:“臭小子,你什么表情!”[
夜谨浓眉一拢,上下扫视,她很好。得到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后,立刻很酷,半个字也不屑说出口,开门,走出去,关门……
“挽香,他这两天会不会是中邪了,怪里怪气的。”
拍拍胸口,有些小娃怕怕。人好办,要是撞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不好了,她可不会收妖。
竹挽香哈哈大笑,不过也没再多说。原来还怕小姐胡乱领回个人当护卫很不妥,现在回想,这个决定当真明智。
她当然知道夜谨在别扭什么,关心则乱,爱护则伤。那天在街上发生的事不小,很快就传遍了泾西王府。人家是当做戏本说书来听,她则是又怕又吓,担忧,恼怒混杂在一起。要是那马再狂一些,要是马主没有来得及阻止,要是小姐有什么万一……
也许他们这些下人的心情,完全不在小姐的考虑范围内吧。这些淡淡的失望和伤心藏在许多许多的关怀里,却像肉里的小刺一般,明明不重要,却很不舒服。
与其说是怨小姐,其实不过是恨自己当时的不在身边,怪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小姐真有了什么事,夜谨和她都一样,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这些东西没有必要让小姐知道,能够默默地站在小姐身旁,就已经很好了。
向雪奇怪地看了竹挽香一眼,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任由她服侍着洗漱就寝。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外人所知的秘密,她有,别人也有,没有必要,何须强人所难。
一贯的强者,从不依赖别人。已经习惯瞬间计算出最有利的方案,习惯只考虑自己,因为以前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竹挽香吹熄了灯火,听到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出去。
半响以后,屋舍一片寂静,唯有月光才能从敞开的窗口里滑入。被子动了动,露出个脑袋,看看左右确实没人,向雪索性坐了起来,拿出八枚极其普通的铜币把玩。铜币夹在于指缝,不停的翻飞穿插,居然没有一个掉下来。这也是一个习惯,每当碰到需要下决定的时候,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还有做些能让她淡定的小把戏,虽然这些把戏往往很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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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香,怎么不吃呢?平时让你陪我一起吃饭,却总推来推去,说什么主仆有别。才几天时间呀,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挽香你连性格都改变了呢?”索性放下瓷碗,向雪小巧的脸蛋上笑盈盈的,两个酒窝浅浅露出:“甚至,还可以自作主张的违抗我的命令了?”
这几天除了半夜睡觉,她几乎没有能够单独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不是被亲娘召去说着说那,就是被王府里面急于巴结的下人烦扰,再不然还有两座门神时刻盯着:竹挽香和夜谨。
没有机会,她就不能去找凌子渊。见不到凌子渊,双赢的计划就永远没有成功的日子。
凌子渊是边防大将,抛下军职擅自回到京城,就算他有太子的特令也免不掉渎职之罪。所以,知道的人绝对不会超过十个手指头。
凌子渊当天贸然同意来泾西王府,多半是想借机刺探,若事态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那西门轩就不敢刻意难为。[
现在的他已经被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软禁,间接表明事情已经往最极端的方向发展,京城此刻的宁静恐怕也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罢了。
向雪明白,她要想拖延,就必须放凌子渊出去。要放凌子渊出去,她就必须先和他碰头。要碰头,就必须先把身边这两个惹事的家伙摆平!
最后关头拖她后退的,居然是自己人,让她如何不恼火。
一番对视,竹挽香终于软着跪到地上,那双乌黑眼眸里的怀疑让她觉得像是心里塞了一团棉花,好难过:“小姐您不要生气,其实我们是真的为了您好,绝无二心……”
“你们……?”
午后的太阳很烈,地面被蒸得滚烫。练武场褪去喧闹,在宁静中的边角传来一阵阵铁拳划破空气的“嘶”声。
豆粒大小的汗水不停从夜谨刀削般的面颊上滑落,滴到眼睛里很涩。原本偏白的肤色现在呈现出古铜一般的色泽,瘦弱的手脚也已经练出结实的肌肉。
这几天他告了很多假,因为夜谨的足够优秀,赫青云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心里毕竟过意不去。他需要变强,变得再强一些。
强大到,在那个不怕死的家伙遇到危险的时候,起码还有他能够依赖……
又是一滴汗水滑进眼里,视线有些模糊,甩了甩头,夜谨有些诧异,这家伙现在不是应该在午睡么,她很少在这个时候跑来练武场……担心了,索性停下动作站在原地。
向雪抿了抿唇,缺少水分让粉润的光泽有少许褪去。少年一脸漠然,让她心头火气更甚,一抖左手,冰凉的匕首沿着手臂滑入掌心,锋利的刃反射太阳的光,由暖变冷。
“臭小子,我要和你比一场。”
少年微微楞,脱口问道:“为什么?”她从不肯和他过招,但总能一眼看出他动作中的错处,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那双晶亮到足以迷惑人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笑意,让他显得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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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羞愧,或许还有些佩服,让他没有办法问她不出手的原因。生怕听到的答案是,你不配。
“打还是不打?”少年脸上那副懵懂的模样,让向雪心里突地生起一丝柔软。想了想,把匕首收起,走到一旁的兵器架随手取了一支小巧的木刀。
都被挑衅到这个地步,夜谨自然不会再退缩。
风起,两道身影交缠,却是完全不同的武功路数。一个力道刚劲沉稳,可攻可守,另一个快如鬼魅,几乎抓不住半点边角……
身微屈,脚跟一旋,头垂下,向雪突然从眼前消失了,夜谨一愣,下一秒背部就传来一阵剧痛,肌肉痛到似乎都已经被撕裂的地步。不由得单膝点地,一抬头,喉间就传来尖锐的异物感。[
木刀不大,顶头也不尖,但对手是人体最脆弱的颈部,所以显得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就算死,也不能把喉咙露在对手的面前,很愚蠢。”急促的脉搏跳动,通过木刀边缘传入手心,向雪感到了熟悉的兴奋感。
瞳孔一阵紧缩,夜谨突然觉得通体生寒。努力回想向雪刚才的动作,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看到了,又什么都记不住。简单,明了,既快且狠,从来没有见过的路数,所有的动作只为了一个目的……
“为什么?”刹那间他明白向雪从来不肯与他过招的原因,并不完全是怕别人发现她会武功,而是因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的人命。最开始那把散发冷光的匕首他看见了,所以不敢置信:“你刚才是不是想要,杀我?”
薄薄的唇刚硬的抿着,顷刻泄露出太多连夜谨本人都不曾察觉的情绪。无法置信,痛苦,还有深藏着的受伤。
向雪手腕一软,连忙收回木刀,撇开眼去:“有一点你必须明白,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让你活着,所以不要妄图去做不相干的事情,包括干涉我的举动。你只是个侍卫,甚至不过是个幌子!谁给了你什么好处,或者说挽香也有份……”
夜谨站了起来,眼里满是讽刺:“是啊,是有人给了我和你旁边那个丫鬟好处,让我们想尽办法阻止你去找那个凌将军,真是天大的好处!”
“是谁!”
明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没错,为何此刻心里却有些痛,密密麻麻的,像好多针在刺。
“因为他说,你如果去找了那个捞什么子的将军,就会惹祸上身,就可能一命呜呼,因为有很多人等着看你遭殃。所以我和那个傻丫鬟,不但真的信了,还费尽心思,天天像狗一样跟在你后面,寸步不离!就怕你少了跟寒毛,多了道伤疤!原来,不过全是自作多情而已。”
讽刺的笑容在夜谨脸上越来越大,向雪刷白了脸,抖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西门向雪,你才多大?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学不会信任别人?以为所有人做的事,都是怀有目的的,都是想要害你的。天天活在怀疑和惶恐中,不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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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得快要到扭曲的脸,夜谨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就走:“你可能会以为这些是我随便捏造出来的谎言,那个人就是齐逊之!你一直不肯丢掉他的方巾,说明他比我们这些下人有点分量。不信,去问好了。”
渐行渐远的背影,让向雪第一次感觉喉间涩得发疼。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很多很多个“不是的”涌了上来,只是说不出口。
习惯是最难戒除的毒。一个人,生长在黑暗中,被怀疑和背叛滋养着,让她怎么能够轻易相信有阳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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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一切都在发生着模糊而微妙的变化。沉稳的低气压弥漫在向雪和夜谨中间,两人私底下几乎没有说过半句话。[
可是除了相互不搭理,一切如常。小姐还是小姐,护卫还是护卫。夜谨每天习武的时间变得更久,也愈加刻苦,沉默地跟在向雪身后,简直就要成为一个随时可以融入黑暗里的影子。向雪更多的时间是独自呆在房间里,不许别人进去,自己也很少出来。
最着急的人还是竹挽香,当时她不在场,半点头绪都找不到,只能对着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干跳脚。心里一直觉得,是因为她的关系才会变成这样。所以对夜谨多少欠一句道歉,私底下找到人,诚心诚意地开口认错,却不料某人连面子都不卖。
“不用了。”少年冷漠地拒绝了大丫鬟的歉意:“其实是我太自作聪明,反倒还拖累了你。”话语里有淡淡的落寞和无奈,冲淡了眉间些许冷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还是会告诉她的吧。”
竹挽香无法反驳,在她心里小姐就是小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话还是得听。单纯的脑袋是一根筋通到底,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这样很伤人心,又惶恐的死命摇脑袋。
“明明站在她身边的是我,却连她的想法也猜不透,反而要由另外一个人来告诉我她的安危,所以……”
那人一袭青衣,隐忍的是外表,张扬的是气势。谈笑间的压迫感让他无法忽视,所以才会变得很不服气吧。于是就想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她,可忘记去顾虑她的心情,忘记去问她需不需要……
竹挽香性格宝里宝气,偏偏有准得惊人的直觉。懵懵懂懂下虽然觉得夜谨有些奇怪,但并不妨碍她把他定位在“好人”上。
是以几天后在无意在向雪手上一把锐利的匕首时,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完全可以确定那把刀不是玩具。诸如有刃有背的东西,竹挽香都归类为刀。
“小姐,你就原谅夜谨吧,他也是好意……”
“啊?”向雪楞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她有说过要把那小子怎么样来着吗?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看了眼手里的匕首,再用奇怪的眼神瞄了眼竹挽香:“挽香,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用这个……”挥了挥右手:“去干掉臭小子吧?怎么可能!”顺便咧开一个心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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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泾西王府,跟当年的郁家别无二致,每个人都活在利用和被利用中。也许,那个宝里宝气的丫鬟和木讷装酷的护卫,还是稍微有点不同。
夜谨既然没必要说谎,向雪想不通齐逊之传话的意图为何。又像警告,又像试探。多半可以确定是痞子自己的意思,否则那群老狐狸要是知道她居然有胆子阻扰“大计”,一身皮估计早被扒掉了。
正当向雪犹豫要不要找机会和齐逊之挑明之时,几天后的一个晚宴让所有事情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命运的轨道开始偏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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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十三年秋,东陵国君西门链自从染上风寒后就一病不起,甚至演变到连上早朝都很困难。二王爷和四王爷一向闲散,五王爷则远在封地,除了驻守北防回不得的太子,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够担当的皇子,是以所有权力几乎都落到了与皇帝一母同胞的三王爷西门轩手中。[
一些性情直爽而愚忠的下臣被有心人利用,公然抨击西门轩有夺权之心。随即,这些人不是被贬,被杀,就是突然病重,再也无法开口说话,朝廷变得异常沉默而诡异。
备受链帝重用的宠臣一派并没有死心,只要皇帝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仍有反扑的机会。现在的情况简单而明了,不管西门链最后是死是活,繁华的京城都免不掉一场血光之灾。
秋高气爽,雁飞成一,久病不起的链帝病情突然好转,身体也日渐恢复。据说都是因为皇后派人辛辛苦苦寻回一位名医,并且神奇地掩过宫中重重耳目。
极少有人见过那神医模样,只知他一头银发,容颜终日笼罩在幕笠下,身旁跟着一名徒弟,年纪不大,也同样带着奇怪的幕笠。师徒虽然怪异,但确实医术高超,在亲自替皇帝调养几日后,就让西门链情况大好。
西门链重新回到九龙皇椅上的那一刻,众臣心中千般滋味。有狂喜,有忧愁,也有坐等看笑话的。看的自然是泾西王的笑话,却不料该害怕的人不害怕,反而心情大好,甚至在退朝后公然向群臣发出口头请帖,九月初八晚邀众人到泾西王府参加晚宴。
三天后,九月初八。泾西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人影绰绰,迎童通报声不绝于耳。大红灯笼下,映出每一张虚伪的笑容。
京城执金吾席揩威利落的抬跨下马,迎面碰上刚出马车的钟诚,将马缰交给小厮后抱拳行礼:“钟老。”
钟诚抚了抚垂到胸口的白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与席揩威先后迈过朱门。
有别于从远处正厅传来的隐约喧闹,石道上安静而平和。随从被屏退,两人慢慢走着,不因为晚到而加快脚步。
“钟老,听说皇上的病好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个神医,还能突破王爷设在宫里的暗防。”席揩威眉间叠痕深深,眼里透出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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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皇帝“病”好以后的结果是怎样的。链帝虽然昏庸,但并不是笨蛋。
这场晚宴有什么作用,其实众臣心中一清二楚。是时候该站队做出选择了,究竟是继续拥护有好转迹象的皇帝,还是跟随孤注一掷的泾西王……是生,还是死。
对于席揩威和钟诚而言,他们早在书房密谈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所以今天他们并不是主角,而是为了更好的看看,以后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呵呵,莫急。那位神医揩威你虽没见过,但绝对听过。王爷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该来的来的,该走的也留不下!”锐利的光芒从微眯着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钟诚笑得高深莫测:“咱们今天就好好看看戏,放松放松心情嘛。”
席揩威只得作罢,跟着钟诚一同走到正厅。入门飞快扫过一番,心里的郁结终于有所驱散,刻意压低了嗓音:“钟老,看来王爷今日收获颇丰呀,连颜衡这老狐狸都派人送礼来着。”[
颜衡,身居右相之职,整天笑得跟尊弥勒佛一样,但是心思缜密,算计极精。他装病不来是意料之中,派人送礼也算给了泾西王极大面子。
王府正厅中金碧辉煌,高贵却不低俗,仔细看去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居然来了六成。在皇帝传出身体渐渐好转消息后,还能有这个效果,实在不能不说泾西王势力之广大。
原本有些兴趣缺缺的钟诚,突然双目一眨,一把扯住走过他身旁的小女娃:“哎,这个可是向雪。”
席揩威长得高大,低下头才能看清楚那小女娃的样貌,长得很秀气,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笑起来两颊还藏有深深的酒窝,面熟得紧,可一时半伙也想不起来。
“钟爷爷好,席叔叔好,刚才向雪失礼了,一时没有看到。”
微带稚气的嗓音清澈悦耳,总算让席揩威抓住记忆:“你是,王爷的三小姐?”
“是,席叔叔叫我向雪就好。”
脸上是再自然不过的甜美,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尊敬和喜悦,唯独深深的眼眸里会时不时跳起一点点不耐烦。
行了礼,又随便扯了两句后,才勉强脱身而去。
看着小女娃轻快离去的脚步,钟诚又抚了抚白胡子,言语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可惜:“这孩子实在是个人才,上次南街用我送的玉佩做引,诱那伙人自投罗网的丫头就是她。恐怕单从脑瓜子来看,晴儿和蕾儿都远远不及。只是可惜了,她的出身……”
在皇家,很多人都很聪明,但是还是会死得很惨。再聪明的脑袋,也只有一颗,没有强大的势力支撑,倒还不如傻傻的渡过一生。
正厅拐过三个弯,小小的花园里幽香阵阵,夜来香一簇接着一簇迎风而动,空气纯净而干爽。
向雪步子很轻巧,三分之二的鞋面点地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只是杀手的习惯。在她紧张的时候,以前的习惯就总会不知不觉地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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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皮的微风撩拨起一条发丝,清脆的嗓音很小很冰冷:“我来了。”
花影后走出熟悉的挺拔身影,低沉的笑声带着逗弄和隐约欣喜,慢慢荡开散在空气中:“向雪,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么陌生?”
“齐逊之,我来不是听你废话的。”面对逼近的少年,向雪皱了皱眉,微退半步,左手习惯地收紧:“说吧,你为什么对夜谨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是莫名其妙么?向雪,你胆子太大了,既然有本事做,就要做得深藏不露,否则只是送给别人制住你的筹码而已。”
齐逊之走上前,压迫感让向雪呼吸瞬间停滞,时间不过一秒,她就觉得左手手肘一软,倔强地不肯放开手掌,但锐利的匕首已经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
看着眼前痛到额头冒汗也不让匕首离手的向雪,齐逊之墨黑的眼中有无奈也有怜惜,抿紧唇,左手一带将人整个生生拖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抚上向雪秀气的左手,用力一折,匕首“叮”的一声掉到地上。
弯下腰,揽住怀中僵直身体的小人儿,齐逊之贴近向雪耳际,醇厚的声线让她为之一震:“我不问你为什么会武功,也不问你当初突然恢复正常的原因。但是向雪,不要妄想和王爷作对,我能猜到的事,别人也能猜到,我不希望你受伤,一点都不。”
不管是转生前,还是转生后,向雪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惶恐和怒气让她娇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像被激怒的小兽一般低吼:“混蛋,你居然派人跟踪我!在王府里面,你居然真的敢这么做!”
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答,要不是一举一动都被盯紧了,她的心思岂是谁都猜得到的!
环住她的手臂猛地缩紧,骨骼感到被压迫的疼痛,但向雪咬牙不肯吭声,左手依旧酸软,半点力气也没有。
在向雪的概念里,只有武技,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内力。一招落败,让她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如果今天负责王府暗卫的人不是我,如果王爷一时心血来潮派人继续监视你,向雪,今天你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齐逊之很冷静,但是向雪却从中听出了愤怒和痛惜,她有些迷惑。
“我不管你从前如何,但是以后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不要再轻举妄动,我会保护你。”
“保护?”向雪觉得她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嗤:“我未来的二姐夫,以后在二姐做些什么的时候,你别助纣为虐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无视齐逊之阴霾的脸色,继续说道:“齐逊之,就算你有心,你的家族也不会允许。这三个月来,你甚至连打声招呼都不敢,还不是齐大人的主意么。”
虽然向雪拥有二十三岁的灵魂,但在情爱方面的经验等于零。所以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说齐家不会为了她而和傅水颜作对。可听到齐逊之耳中,却偏偏能理解成另外一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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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正厅内顿时一片议论声纷纷响起。各人各家事,脸色不相同。
一边是皇亲国戚,一边是当朝一品御史,从身份背景来说确实门当户对。早有两家即将联姻的流言传出,只是在这个时候公布,多少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不是说要等二小姐及笄才……”
“应该是等不及了吧。现在的情势下,我觉得是齐家先提出的,以便向王爷示好……”
“老夫却不这么认为,有了齐家的帮助可谓如虎添翼,王爷是着意于顺水推舟……”[
齐逊之心里是又惊又怒,不知道是两人之间相隔太多,还是他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远。朦朦胧胧,只看到半个身影。
“逊之,坐下!”齐中敏如何不知道儿子心里想些什么,一掌拍在齐逊之肩上:“急什么,看王爷的意思。”
西门轩挑高了眉,如此情况显然也颇出乎他意料之外,深沉的目光落在二女儿身上。一旁的西门蕾双手紧紧纠着衣角,做了之后才知道后怕。微抬起长长的睫毛,齐逊之焦急的模样映入眼帘,但却不是为了她……嫉妒像一条毒蛇,又开始狠狠地啃噬着她的心。
东陵礼法从来都是男子向女子求亲,哪里有未嫁女子公布婚讯的道理。若还被拒绝,不但是西门蕾这个人,甚至整个泾西王府的面子都会被丢个精光,今晚发生的事将会成为京城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大的笑柄。
她已经赌上了所有,现在时骑虎难下,但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后悔。那个贱人,不配和她的齐哥哥在一起!
“王爷。”傅水颜纵然脸色有些虚白,但相比之下还是镇定许多:“反正离蕾儿及笄也不过月余,早晚都要公布的消息,到不若趁今晚说了。不但可以拉近和齐家的关系,晚宴也找到一个好理由。”
美酒佳肴,满座宾客目光簇簇,显然都在等答案,唯有一个小人儿在埋头大吃,似乎此时发生的事与她完全无关。
“真是女大不中留呀,本来今日该由本王宣布的事,却被蕾儿不懂礼数的抢先开口了。”疼爱地看着二女儿,西门轩笑得温和,完全自然而然,好一幅天伦之乐图。
“这是两家的喜事,不过蕾儿确实莽撞了。”女儿娇颜如霞让她颇为欣慰,傅水颜轻轻拍了拍手,转身对着齐家所在的方向:“还请齐大人,齐夫人和逊之一同上来,正式点了这次晚宴的题吧。”
齐中敏夫妇对这桩亲事早就属意,此时当是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唯独齐逊之紧抿薄唇,仍旧一动不动。
“逊之,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拂了王爷的面子,反正不过只是订婚,你何必犟气!对你,对她,对整个齐家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起来,跟爹上去!”
细密的话语用内力传入耳中,齐中敏忽地沉下脸色。泾西王府丢不起这个脸,齐家又如何丢得起?丢脸事小,得罪王爷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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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桀桀,齐逊之拳头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他知道只要走上前台,就是默认了这桩婚事,无疑是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又会伤了向雪的心
再望去一眼,同样得不到回应。此时此刻,他没有选择,真的没有选择……
爹说得对,这只不过是订婚而已,等待局势稳定,等拥有足够的权利,就绝对不会再委屈自己心爱的人!
可惜齐逊之看错向雪,也看错了很多。有的时候,瞬间的放手,就是一辈子的失去……他不明白,所以日后注定只能收获永远的背道而驰。
终于在众人渐渐疑惑而带着嗤笑的眼光中,齐家人走上去,和泾西王站在了一起。一对璧人站在烛火旁,完全符合世人心中郎才女貌的绝佳形象。[
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西门蕾欣喜若狂,羞怯地抬起眼眸,却发现人在身旁心不在。随即大胆地揽住僵直的臂膀,□□的目光撞进两汪冰冷的泉水中,却不再退缩。
向雪含着筷子,懒懒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平时最喜欢的美味佳肴,此时居然会跟蜡一样难以下咽。
台上那场利益分明的闹剧,真是恶心。狠狠地咬着细嫩的牛肉,嘴里有一丝丝的苦味。
早就猜到了结果,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又会泛开密密麻麻的痛?太陌生的感觉,让她抗拒而惶恐。
一旁胡樊姬愤恨的脸色看在向雪眼里,清晰而悲哀。娘还希望怎么样呢?在利益的天平上,她理所应当属于被抛弃的一方。西门蕾有的是东陵首富傅家的支持,有的是真心疼爱她的母亲,她又有什么?不过是一缕莫名其妙的幽魂而已……
“三姐,三姐。”稚嫩奶气的声音响起,向雪觉得大腿一紧,居然是小祖宗跑来了:“三姐,你为什么不高兴。”
摇摇晃晃地,西门皓扁了扁嘴巴。
“小猪皓乖,三姐没有生气。”肉呼呼的脸蛋手感依旧很好,又软又滑:“怎么到处乱跑?柳姨会担心的。”
鼓着脸蛋,小祖宗难得不做反抗,任由向雪上下其手:“是不是齐哥哥欺负三姐了?小猪皓去教训他!”
人小口气大,一双黝黑圆润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认真。
“呃?你怎么知道我在生谁的气?”微楞,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恩,就是知道!”小孩子不会表达,想了半天只得负气地憋出一句。
向雪登时被逗得呵呵直笑,酸苦的心情像调进了蜜糖。
“王爷,王爷!”
总管一阵急呼,快步走进正厅,满脸汗珠也顾不上,只是匆忙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有密旨!”
厅中喜庆的气氛登时烟消云散,一片沉寂。西门轩眼色微沉:“快请进来!”
开源十三年,九月初八夜,日渐好转的链帝突然间病情加重,急召泾西王入宫觐见。当时皇宫龙踞殿中只有西门链和西门轩两兄弟,其余人全部被拦在门廊,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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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这对皇家兄弟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随着链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已经成为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秘密。
次日,泾西王从龙踞殿中走出时,传出链帝驾崩的消息,更重要的是同时带出一份圣旨,一份引起整个东陵轩然大波的遗旨。
跳过长子和太子,东陵的皇位被直接传到了三王爷西门轩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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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国第九世皇帝西门链在秋末冬初的寒夜中驾崩了,谥号思帝。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阴冷潮湿下,白纸茫茫。除了一些装模作样的干嚎,长长的送葬列队中,全是百姓麻木的表情。某些不为人知的贫民街里,偶尔还传出几声清脆而欢快的炮响。[
作为一个皇帝,他昏庸,无能,任用宠臣,挥霍奢侈。在位十三年,所有作为无一对得起当初定下的年号“开源”。
开先祖之长河,源天下之富足。
民怨不断,纷争不止。当初的思帝也许曾经是有过抱负的,也曾想要倚靠一己之力大展宏图。只可惜在面对现实的残酷时,他没有足够的魄力去改变什么,最后只能蜷缩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醉生梦死。用声色犬马来麻醉自己,以为看不到,一切就不会发生。
开源五年清江暴涨,两岸县郡一片生灵涂炭,饿死病死淹死总共一百五十九万余人,表面原因是河坝决堤,根本原因是数年来千万两修筑大堤的白银,有五分之四被□□污吏中饱私囊,堤早不成堤,一座已经被穿空的烂土堆,怎么可能拦得住滔滔洪水。
开源八年,北方大旱,土地龟裂,连续半年没降下一点雨水。百姓都穷到要靠卖儿卖女才能勉强度日,成堆的好粮食却堆在富商的粮仓里,宁可烂掉烧毁都不肯放粮,一时间饿殍遍野。北郡五县,随处可以看见的是骨瘦如柴的人们,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最后众人孤注一掷,拿起木棍木刀想迫使官府放粮。他们只求能得一口饭吃,原来都是淳朴善良的人们,最后却落下个谋反的罪名,死于乱刀之下。
人在做,天在看。“不知道”三个字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好借口,身份和责任是对等的。你是皇帝,就要对得起这个身份。不负责任的任由国家自生自灭,在百姓眼里,庸君有的时候甚至比暴君更加可怕。
受尽磨难的东陵百姓,在失望一次又一次之后,只能把所剩无几的希望寄托在新帝身上。
很多时候,草根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
“其实在大家眼里,王爷的声望兴许比太子还要高呢。听说当初先皇曾经也想把皇位传给王爷,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成。”
竹挽香当初私底下偷偷说的八卦消息,向雪只是当成笑话娱乐。毕竟泾西王府的人,偏心自家主人多一点才正常嘛。
实际上,西门轩在东陵的威望确实极高。比起昏庸无能的皇帝,毫无作为的太子,文韬武略的泾西王是东陵人民极少数能够信任的人。假若是民意选举,他毫无疑问会以最高票当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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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是害怕违背上天的旨意,所以不顾东陵百姓疾苦,执意将王位传给当时的大皇子。
王爷则是为了自己尊敬崇拜的老师,又不愿陷入兄弟阋于墙的悲剧,所以放弃了自己想要让东陵重新恢复荣光的梦想。
却不料思帝登基那日,上官冷却远走西域,只留下了另一封莫名其妙的“言”:命女至,东陵乱,潜龙飞,帝星归。
齐中敏对西门轩从来有都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所以上官冷在他眼中跟神棍没什么两样。尤其痛恨因为上官冷“莫名其妙”的两句话,就让现在的东陵陷入苦海之中。
所以对于上官冷“言”中的“帝女”西门向雪,他从来就没有过好印象。[
一走十四年,却在今时今日回到京城,齐中敏捏紧拳,心中有了另外一番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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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遗诏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随着皇位的竞争到达白热化阶段,奇怪的谣言接二连三地传遍大街小巷。
第一个谣传,“命女至,东陵乱,潜龙飞,帝星归。”这个暗示了当前局势的话,突然就像火助风势一样,变得路人皆知。
一般的谣言不足以信,但若是出自国师上官冷的“言”就另当别论了。
第二个谣传,十余年前远离东陵的国师上官冷,已经重新回到京城。
而那段“言”中至关重要的“帝女”,指的便是泾西王府三小姐,西门向雪。
一时间,西门向雪痴呆十二年,然后在朝夕间恢复正常的“事迹”被某些人广为传播。这个同为皇室血脉,却一直被忽视的小女孩,几天内站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生活越苦,就越需要足够的信仰来作为精神支撑。对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东西,往往都会带上莫名其妙的狂热。茶点街铺中被议论最多的这两个谣言,慢慢将民心优势重新引向泾西王。
“听说王爷才是真命天子……”
“我也听说了,我看八成是真的。不然哪有这么神的事?我隔壁三姨家的娃也是生来就傻了,瞧过多少大夫都是一个答案:没得治!那位三小姐突然回了神,是老天保佑啊!”
“谁不晓得咱们东陵国师厉害,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要真是国师说的,俺们就信……”
此时此刻,如果上官冷真的出现,如果他认可了那道“言”,无疑是给西门轩登上皇位加上重重的一道砝码。
皇后一派面对如此局面,不得不着急。无论是西门向雪,还是上官冷,现在同样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泾西王府的守卫最近很不好过,每天战战兢兢地站岗,压力陡增。
极少人知道被泾西王囚禁在后院的那位少年是谁,只知道王爷布下了重重守卫。想不到一名守卫贪杯多喝了几杯,醉了,然后人跑了。
上至总管,下至守门的卫兵,全部被狠狠罚了一顿。不过再怎么样,人始终是没法找回来了。
向雪坐在高高的木凳上,两条白嫩的小腿晃来荡去,双手快乐地剥着甜橘,不停歇地往嘴巴里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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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阳光洒下来,落在扑闪的睫毛上,很是幸福。
“挽香,我去跟老爹说说,把你派到茶果间去吧。虽然比现在的待遇差了点,不过活计轻松,饷银还不少……”
话还没说完,脸色惨白的竹挽香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连续磕了好几个响头,慌得向雪直跳下来,手上的渍水随便抹抹,就扯着竹挽香衣服,气急败坏地低喊:“挽香你干什么!”
力气太小,拉不动,抄起旁边一块橘子皮就往夜谨身上丢:“看着干嘛,帮我拉起来!”
夜谨任由果皮滑稽地挂在衣领上,脸上依旧冷得像冰,眼里却似乎有愤怒的火光闪现,倔强着不肯说话。[
“小姐,为什么要把挽香赶走?”
额头被磕得通红,看得向雪一阵难过,咬了咬唇:“我都已经成了一个被放弃的卒子,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夜谨,你要是想走,我现在也还可以放了你。”
“什么弃卒?”竹挽香一脸茫然,夜谨则是若有所思:“你是说最近外面传的那些谣言?”
向雪状似无所谓地笑了笑,索性爬回太师椅上,曲着两条腿环坐着:“我现在就是老爹的挡箭牌,什么‘帝女’,什么‘预言’,其实都是主导人心的一个工具而已。皇后那边现在肯定看我不顺眼,很多人八成现在正想着:这个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丫头,死了算了!”
薄凉的轻蔑和淡淡的讽刺,让秀丽的面容变得遥远而疏离,仿佛超脱于那个稚嫩的身体,浮在半空冷冷的看着一切。
“任何一个有头脑的皇帝,都必然痛恨被预言之类的东西主导。”
正如她从前还是郁家少主的时候,花了无数努力才让别人认可她真正的实力,而不是靠家世背景才能爬到极道领袖的位置。
所以,没有人比向雪更了解这种心情: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人,都希望成功是建立在自己实力的基准上,而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特别是,痛恨在别人的眼中是这样。
西门轩的高傲和自负,向雪看得很通透,从某一方面来说,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明明没有父女亲情,但某方面又出奇的相似。
所以,没有人比向雪更清楚,也许此时王爷老爹会利用这个“预言”,但登上王位后,他必定会第一时间把能够证明这个“预言”存在过的人和事,统统抹杀,或者淹没……
成为一代明君,莫须有的“神话”不仅不是漂亮的点缀,而是一个污点。这是一种苛刻到变态的,骄傲。
这也是向雪一直担心着,最坏的情况。诱车之卒,注定被遗弃。
虽然料到了,想到了,还是有些落寞。虽然感情不深,但血缘上终究是父女一场。前生的她,是向芸的挡箭牌,纵然心甘情愿,也依旧觉得遗憾。今生的她,就算面对“亲生父亲”,也逃脱不了被利用和放弃的命运……
告诉自己冷血的心是不会痛的,只是拥有无边无际,永远得不到救赎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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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挽香是向雪到东陵以后,第一个对她真正付出关心的人;而夜谨,向雪有着隐约的亏欠。所以在甚至不能保护自己的以后,她不希望会害到他们。
齐府书房里一片凌乱,齐氏湘莲对着像两头斗牛般的父子一筹莫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劝。
“夫人你先出去。”
“娘,你先出去。”
又是同时开口,齐氏无奈,只得索性离开,眼不见为净。[
“爹,您为什么要让那种谣言传出去?”齐逊之痛苦地低吼:“您明知这样,以后向雪……”
“住口!”齐中敏狠狠一拍台面,几张宣纸弹起飘落:“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不就是个丫头片子,让你连轻重都分不清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王爷成功登基,其余的,事后再论!”
齐逊之死死捏着拳,心中痛苦,无奈和愤恨交错:“爹,您何必早这么多借口?向雪做错了什么?因为她的出身?她也是王府千金,您为何处处针对她……”
“啪!”
一道清晰的红痕在白净的脸颊上渐渐凸显,两人同时楞住了。齐中敏别过眼,有些喘:“逊之,你要记住爹不会害你,好好待蕾儿,至于那个丫头你就别想了!”
“爹!”
“嘭!”门突然被人慌张推开,齐中敏怒目望去,发现是安插在宫廷里的心腹,不由得浓眉微拢:“什么事?”
心腹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回报:“大人,国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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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终究是没有来得及赶回来,或者说,如果凌子渊不曾逃出泾西王府的话,太子甚至连京城发生过什么事都不会知道。
因为皇后派去传话的人,已经统统消失在那条漫长而冷酷的驿道上。
十月的北方是风雪常驻地,严寒里那个懦弱而温和的皇子,只能用干涩的泪水来为他的父皇和自己无望的前途来哀悼。
从很久以前开始,东陵的兵部就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除了开国皇帝,那位战斗力强大到变态的西门尉德之外,就再没有一个皇帝能够将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兵部尚书很多时候只是空有表面上的名号,□□会里的三大神秘巨头,才是调兵遣将的最后决策者。
说得准确些,兵部臣服的是整个东陵,而不仅仅是东陵的统治者。所以在屡见不鲜的夺权大战中,兵部□□会是鲜有的完全中立者。他们不会偏帮任何一方,谁有本事最后爬上王座,谁就是他们新一任的效忠的对象。
二百四十万总数的兵力太可怕,没有人会愚蠢到轻易去挑衅,哪怕是帝王。何况只要是真正做到两不相帮,有没有其实没多大差别。同时也保证了在内乱之际,东陵不会被其他三个虎视眈眈的国家趁虚而入。
太子手里的二十万北防军是皇后一派最大的筹码,是除了席揩威掌控下十万京城禁军以外,所能够调动的最大兵力。
西门轩费尽心思将凌子渊软囚在王府里,又全力诛杀信使,怕的也正是这二十万北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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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么原因,你需要把向雪带上苍山五年?上官家收徒的标准严苛至极,当年要不是父皇千方百计的威胁,说不定你根本不想教导朕与皇兄。然而现在你不但已经收了一个,回来的目的又是为了让向雪拜你为师,随你到苍山学艺?”
西门轩满面狐疑。他是完全相信自身的强者,若不是上官冷下的“言”,若不是想抓住最后的线索,所不是想引他出来,这位狂傲的皇帝根本不屑听信什么“天意”。
在他眼里,“天意”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皇上,微臣不能说。”微一鞠躬,动作尊敬而坚决。
“那么,容朕想想……”[
抱着小小的手炉,竹挽香面色恍惚地跟在向雪后面,晃悠悠地走着。连前方的小人儿停下脚步,都没有发觉,差点撞了上去,幸好向雪避得及时,还顺手拉了踉跄几步的挽香一把。
“挽香?到底是怎么啦?”
“没,没事……”单纯的苹果脸藏不住心事,眼底分明闪过几分惊慌。
竹挽香长得并不算顶漂亮,脸蛋圆润可爱,天生带着两抹红色,好像苹果一样。身体已经长开了,不是骨感的瘦,而是微显丰腴的美。
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她只觉得难堪和害怕。那种羞耻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别人说的!
二少爷,不,现在已经是二皇子了,他居然对自己做出那等轻浮的动作,现在自己嘴里还能隐约有那股男人特有的胡烟味。要不是女官刚好闯进来,恐怕……
恶心,惊恐,让竹挽香细嫩的掌心一想起就冒汗。别人说不得,夜谨是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挽香,你不连我都信不过了么?”向雪柔柔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哀求,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真的没事!小姐你想太多了。”强笑欲掩盖过去。
最受宠爱的三小姐,在泾西王登基之后却成为最可怜的弃卒。同是一样的父亲,柳绮韵和傅水颜所生的孩子都被封为皇子,公主,只有西门向雪,这个传说中的“命女”,没有得到任何封号。
而她的母亲,妄想飞上高枝,却出身低贱的胡樊姬,得到的品级也只有区区八品。
顷刻之间,所有阿谀奉承不过云烟一场。从一而终没有离开过向雪身边的,也只剩下竹挽香和夜谨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竹挽香心疼向雪,所以才不想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生怕给向雪带来更多麻烦。
忍一忍,躲一躲就好了,二皇子不会把一个小侍女放在心上的。
可是如果这么容易,世间无数不平事又从哪里来说?
向雪皱起眉,她不喜欢强迫别人,更不习惯管闲事。若不是竹挽香在她心中有些不同,她根本半句都不屑去问。
空气像突然被凝结起来,那种熟悉而冰冷刺骨的杀气,让手脚瞬间变得僵硬。
快走,快离开!直觉如此催促着,可惜为时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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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离开!直觉如此催促着,可惜为时晚矣。
“小姐,快看快看!那人长得,长得好漂亮!”
竹挽香一阵低声呼喊,迫使向雪脚步微顿,机械地转过身子……
那是张美到极致的脸,狭长的凤眼,流动着莫名的光彩,散发出魅惑的气息。这样足矣祸乱天下的容颜,却偏偏长在一个少年身上,怎一个妖孽了得。
明明只是单纯站在枯木旁,挽香就已经觉得自己的视线无法从那人身上挪动半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啊,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让人慢慢沉溺进去再也不想出来似的……[
突然右手一阵吃痛,原来是掌心被身旁的向雪扎了下,才让迷路的神思猛地又重新回到脑袋里:“小,小姐?”
向雪扯了扯竹挽香的衣袖,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就露了出来:“挽香,突然觉得好冷了,去帮我拿那件小袄子来好不?”
直到大丫鬟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冷冽的光彩在眼底流动,原本秀气可爱的脸蛋,瞬间感觉全都变了。
背部和手臂的肌肉绷紧,挑起的眉,清澈的眼直直对了上去:“收起那些无聊的把戏!”
“了不起,居然能够不受迷心术的影响……”温醇的嗓音很好听,前一刻还站在数丈之外,人影微动,片刻就已经来到了向雪面前。
好快的速度!猛地睁大双眸,极佳的动态视力虽然让她勉强追上了少年的举动,身体上的反应却远远达不到同时躲闪的地步。
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甚至连滑落到掌心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轻风拂过,手臂一阵剧痛,已经被人勉强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咦?连一点内力都没有……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弱啊。”修长的手指往脉搏一点一收,淡淡的嘲讽在紧贴向雪的耳朵响起。
向雪不顾受制于人剧烈疼痛,生生扭过身体,左手的匕首瞬间滑落,右手一抄,反掌就朝身后的人划去。
趁身体上的桎梏有一丝松懈,立刻用全力把手臂抽出,飞快地倒退两步,匕首护在胸前:“你到底是谁?南街那个人是你,安平街上让马匹受惊的人也是你,现在居然跟到皇宫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风扬起,落叶阵阵。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年,一位清秀冷冽的少女,默默对峙于中庭,杀意弥漫。
突然狭长的凤眸轻轻眨了眨,少年薄薄的唇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容沂,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乌黑的长发束在青色的缎巾里,随风飞舞,配上绝美的面容,妖气逼人:“西门向雪,你确实引起我的兴趣了。明明弱得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捏死,可我偏偏不想。他要用五年来教你,我就给你五年时间!希望到时候你别让我失望。”
步子微动,一片浮叶落下的时间,少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滴冷汗滑落脸颊,嘴唇抿成直线,左手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一再告诉向雪: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刚才那人是妖物么?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道,只要他想,确实可以把自己杀上成百上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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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漏洞,没有机会,没有半点胜算!这样的情况向雪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遇到,就连相差多少,她甚至都无法估计。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叫做内功的东西,一种完全不同于暗杀术的武功。
很久以后,久到向雪已经完全了解容沂强大到变态的地步,曾问过上官冷为什么要收她为徒,又为什么定下五年之期。上官冷只是淡淡的笑着,说了一件似乎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容沂起了杀念时,你是第一个让他犹豫的人,第一个让他失手的人,也是第一个他放过的人。”
三次机会,完全足够容沂杀掉向雪。在南街的时候他犹豫了,所以上官冷才来得及赶到;在安平街的时候又失手了,所以向雪从惊马下得以逃生;在皇宫时,却是主动放弃了。
“你可以克制他,刀皇剑圣可以,江渚客也可以。”[
“总有一天会演变到谁都不可以,到了那天,我希望你可以……”
向雪完全没有料到,就是这样一个她急于逃离和躲避的人,会和她纠纠缠缠一辈子。当初的两强相遇,就注定了以后的混乱不堪……
从泾王府搬到皇宫,住的地方却由大变小,来往的人却由多到少,寒鸦嘎嘎地叫着,显得万分凄凉。
一个穿着俗艳的女人,握着剪刀坐在院中一下一下狠狠地划开粗麻布,撕裂的声音在空中显得很沉闷。
“死女人,贱女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皇上一定会来的,一定……”
向雪走进矮小的院门,这一幕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她是冷血的,应该一如往常的漠视,今天却感到了来自骨头深处的痛苦,毕竟是她血缘上的母亲,这个世界上从身体基因而言,最亲近的人。不擅长安慰人,但这个时候应该是说些好听的话吧,向雪琢磨着。
“娘……”
单音刚响起,胡樊姬垂着头,身子僵硬地一顿,接着的动作却是谁也没想到的。锐利的剪子猛地朝向雪划去,纵使向雪反映够快,挡在脸前的右手还是多了一道血痕。
旁边的两个小宫女吓呆了,见血后才回过神来,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拉住。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当初把你这个傻子打掉就好了,这样皇上就不会怪罪我生了你这么个怪物!都是你的错!”
胡樊姬挣扎着,张牙舞爪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半疯的妇人。权利和宠爱的得到与失去,天堂和地狱的更替变得太快太快,以为拥有了,却在片刻被别人踩在脚底下,永远不得翻身。
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血的滋味咸涩得让人难过。向雪挥开用力拦着胡樊姬的小宫女,从她手里轻轻取下剪刀,细小的手臂温柔地环过去,低声说道:“娘,向雪会在您身边的,不会让您受到伤害的。”
觉得肩头一重,耳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小小的手不太熟练地拍抚着,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哀伤,让两个小宫女都难过得别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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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在前面领路,受过一次教训后大概知道看错了人,就不大敢多说废话。被带着绕了几个弯,向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这是她搬进皇宫以来第一次能够好好看看这被无数人渴望的“金色大鸟笼”。
已经不是当初被宠爱的三小姐了,一个废弃的卒子是没什么机会能够到处乱逛的。
拐角旁宫灯簇簇,一位宫装贵妇领着个身穿紫袍的可爱小男孩恰巧经过。领路太监眼尖,隔了数丈距离,远远的就点头哈腰地行礼,不管别人听不听得到,嘴里停不住地念叨着:“柳贵妃吉祥,柳贵妃吉祥。”
那孩子显然也看到了向雪,隐约的哭闹声随风传来:“母后,我要去找三姐,快松手,我要过去……”
这一幕让向雪眼角上染上的点点冷情散开,无奈又好笑的朝小男孩挥了挥手,随即扭回头冲着还在拍马屁的太监说:“快走快走,刚才不是催得像后面有狗在追嘛。”[
在这次夺权大战中,左相一方可谓是居功至伟,柳绮韵本来就是因为政治因素而嫁给西门轩,又生下了长子西门影,长女西门晴和三子西门皓,所以西门轩登上帝位后在册封大典上即刻就封了柳绮韵一品贵妃。傅水颜身后虽然有号称天下第一富的傅家撑着,同是一品,但贤妃要略低一些。
站的越高,处事就需要更加小心。向雪救了西门皓一命的恩情,在柳绮韵眼里并没有重要到可以让她全力相保的地步。也许背地里可以帮一下,但绝不会冒着风险去亲近一个皇帝已经“不喜欢”的人。
向雪是明白的,不会怪任何人。都是要讨生活,凭什么希望别人无私的帮助你?只是想到以后恐怕不太能看见那可爱的孩子,心里毕竟会有些难过。
一座别致典雅的庭院,种着几从茂密的秋海棠,夜色朦胧看得不很清楚,却不难分辨出树影憧憧,在偏北的京城,很难有树木将到寒冬还能保持葱郁,可见这个院子受到过多么高规格的照料。
上官冷负手站在窗前,几缕银发随风而起,加上天生的好容貌和清淡的气质,让宫人只敢远远站着而不敢靠近,就怕会亵du了仙人一样。过人的视力远远看见有烛火发出的亮光,随即转身去煮起了热茶。
领路太监带向雪刚进了院子里,用手比了比中庭的主屋:“小姐自个进去吧,奴才退下了。”
推开门,一股清香的茶味迎面扑来。谨慎地打量了四周,一床一桌一茶壶两把椅,简洁而干净,完全没有皇宫里面的富贵气息。
“随便坐坐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向雪仰起头,娇俏而可爱的反问:“您就是国师么?长得好年轻。”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不等别人招呼端起茶水就喝,完完全全一副天真无邪地模样。
上官冷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严肃:“在我面前不用演戏。你既然不是西门向雪,我应该如何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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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反手把空了的茶杯扣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微垂的脑袋顿了顿,虽然仰起脸,毫不畏惧地对上上官冷那双充满慈悲的眼:“我叫向雪。”
“你本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我是知道的。这里再没有别人,你又何必隐瞒……”
“我说,我叫向雪,郁向雪,这是原来的名字。”讽刺的笑了笑,索性懒散地靠到椅背上。当初在南街虽然只看到一张幕离,但这声音,还有罕见的银色头发,她怎么可能认错?小祸水都打不过,她没指望能打得过老祸水。
至于为什么叫祸水?但凡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妖孽,向雪统统归类为祸水。
“原来那个老头说会碰到的人,指的就是你呀。”[
这下轮到上官冷疑惑不解了,无视空气中隐约传来的磨牙声,国师大人发挥了不耻下问的精神:“有人告诉过你我是谁?”
“呵,也不算告诉吧。只是当初有个老头忽悠我说,要想达成愿望,就必须遇见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
既然这位国师都知道她来历“非凡”,算达成条件了吧?
“你在哪里见到的老头?长的什么模样?”上官冷脸色凝重,难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同样看破天机的高人……
粉嫩的手指朝上一比:“上面。”随后补充一句:“胡子长长的。”
一向宠辱不惊的国师顿时呆滞了,幸好适应力过人,回神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扫视着,片刻却突然蹦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要求:“向雪,我想让你拜我为师,且随我回苍山修炼五年。”
烛蕊爆出细细的响声,向雪慵懒地眯了眯眼,然后愉快的笑了,干脆地回答:“我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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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微微的突起个“土包”,看起来很诡异。竹挽香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端着的一盘苹果,走上去用手指戳了戳,“土包”扭了扭,又干瘪了下去。
索性双手一环,抱了个满怀:“好小姐,快出来吧,太阳都升得老高了,闷在里面可是会被捂着的。”
怀里的被卷不动了,随后猛地伸出个毛毛躁躁的小脑袋,眼睛清澈,显然已经清醒很久了,只不过懒床而已。
扁着嘴,才爬起来洗漱打扮。
外面的地面有些湿漉漉的,虽然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是深秋的夜晚总会时不时发起大雾,次日要恰好碰上艳阳天,被晒化的水滴就会纷纷落在花叶上,微微有些受冻,不过空气倒是挺好。
向雪照例先去跟胡樊姬问了早安才转回房里吃饭,经过那次“误伤”事件以后,母女之间的感情反倒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来来回回只有几句,但都是出自真心实意的,不像以前那样做戏成份居多。
舀起一碗五米粥,放到向雪面前,竹挽香有些欲言又止。
“小姐,国师昨天找您……”
向雪知道大丫鬟使处于关心,只是沉默地吃着粥,久到竹挽香以为自己的莽撞让她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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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香,国师让我拜他为师……”
“真的?!”竹挽香满脸惊喜,差点没蹦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小姐,这下看谁还敢欺负您!”
把脑袋搭在手背上,向雪接着又蹦出一句,打碎了大丫鬟的梦境:“不过我拒绝了。”
竹挽香万分不解,本来想再追问下去,但是看到向雪一脸郁闷的模样,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果篮里掏出个苹果,嘎巴嘎巴地啃得香脆。[
“向雪,你若拜我为师,就不必忍受别人的脸色,你身边的人也能够得到很少的照顾。不论是毒学,药理,五行八卦,还是内力外功,上官家的学识绝对是个中翘楚,天下人人想冠上这‘国师’徒弟的名号,你又为何拒绝呢?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不是没有办法,但条件是你必须拜我为师,并随我到苍山修习五年。”
“这天底下只有你知道让我回去的方法?”
“这……倒不能肯定。”
“那我不干!”
“为什么?”
“哼,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堂堂一个国师,你倒说说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收我做徒弟?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应该千方百计送我回去才是。现在随便你爱说不说,不说我总有办法找到第二个知道怎么回去的人!”
……
昨晚上的对话犹然在耳,上官冷对她强硬的坚持最后并没有再多做劝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摇头叹气,留下一句:“过几天,你必会后悔的……”
狠狠地啃着苹果,一下又一下,向雪把满肚子不快全都从牙齿上发泄出来。
上官冷当她是傻子么?拜他为师,不就意味着要和那个小妖孽当师兄妹?那家伙三番两次找她麻烦,都是往死里整,直接开了能够让她想躲到天涯海角的先例。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往刀口上撞。
一想到要和容沂在鸟不生蛋的地方当山顶洞人,向雪就觉得浑身哆嗦。别说五年,说不定五天就该玩完了!
要回去,也得有命留着不是?
向雪鼓着腮帮子,里面塞满了果肉,出神地盯着窗外。上官冷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成功地让她纠结万分。
后悔,她为什么会后悔……
“叩!叩!”敲门声响起。
有气无力地应了句,门被推开,是竹挽香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略低着头,看不清楚脸。扫一眼过去,只分辨得出身材不高,挺瘦弱的。
“小姐。”竹挽香的声音里充满欢乐,往旁边退了半步,比了比身后的小太监:“这是总管公公派来的,皇上昨天得了一批贡品,分到了各宫各殿,也没有忘记小姐您呢!”
单纯的挽香是真心为向雪感到高兴,她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婆姨家里受尽欺凌,五岁那年被卖到泾西王府,签下了死契。随后被派了个看护傻小姐的工作,一眨眼就是十年。
不管是曾经的呆呆傻傻,还是现在的聪明伶俐。竹挽香不止把向雪看做一个小姐,更多的是包含着一种对妹妹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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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以后向雪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这区区十五六岁少女在商场上的能耐,完全超出了“不简单”三个字所能概括的范畴。
“我也知道这样做非常怪异,但也是没办法啊。”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反正丢脸认错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丢到皇宫里面倒是第一次……”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里又充满了兴奋和好奇:“对了!你是不是和我奶奶来自同一个故乡?”
“故乡?”
“恩,我从头和你说说吧。刚才的三个问题,二十几年来连第一题都没人能答对,想不到你一下子就把最难的关卡给过了!”月牙眼因为无比的崇拜而显得稍微大了些,让向雪嘴角好一阵隐性抽搐。
谁能料到号称最容易的前两题她都不会,恰好第三题撞到大本营了而已。[
“我奶奶其实并非东陵人,据说她的家乡在很遥远的地方,从东陵去的话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意思是还是有办法回去的?”锐利的光芒从眼底划过,向雪状似无意地问道。
颜绾绾摇了摇头:“我不懂,奶奶可能知道,但她从来不说。何况爷爷最忌讳别人谈论奶奶家乡的话题,我爹说是因为怕奶奶一去不回了!”想到平时严肃冷峻的老头子跳脚抓狂的模样,一抹俏皮的笑容禁不住溜出嘴角。
发现话题被扯得有些远,连忙又绕回正道上:“奶奶什么都好说,唯独对一样事情非常坚持,谁劝都没用。奶奶觉得,这个世界上肯定也有人和她来自同一个故乡。她常说自己很幸运,能够碰上爷爷,然后有了爹,最后还有了我,生活幸福美满,才不用忍受孤独一生的命运。如果有人和她碰到一样的遭遇,却得不到任何帮助,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是非常痛苦的,奶奶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扶上一把。所以要求子孙都要尽心尽力的去找,不强求,但是如果遇到了,就一定要努力试试,最后把人带去给她看看。”
向雪把玩着手里的苹果默不作声,心里五味繁杂。从一个时空,到另外一个时空,岂止是“远离家乡”所能描述的?是的,无尽的孤独,寂寞,彷徨,惊恐,绝对会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把人慢慢吞没。试问当你张开眼时,看到的,听到的,全是一片未知的空白,最后所能拥有的就只剩下绝望和疯狂了。
颜家老太君确实幸运,但这“幸福”得来的过程也经历过无数的磨难。当初向雪若不是有足够坚强冷静的性格,若不是有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耐性,恐怕也早就迷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瞅了瞅对面,颜绾绾有些惊讶于向雪的镇定,接着说了下去:“奶奶因为坚持,坚持一种叫‘计划生育’的东西,所以只有生育有我爹和二叔,我爹只生了我,二叔又尚未娶亲,于是找人的重任就只能落在我们三人身上了。”
向雪背脊蓦地一僵,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少女迷惑的表情,她现在百分之三百可以确定颜老太君也是‘穿’过来的。因为“计划生育”这种“高端知识”,绝对无法被东陵这种拥有皇帝种马制的社会能想象和认同……突然间,向雪对颜老爷子生出一股崇拜之情,试问究竟是怎样的男人,才能接受妻子如此“惊世骇俗”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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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居然也有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冷情如向雪,心头也不禁变得微微温暖。原来不用孤单前行的感觉,竟是这样的美好。
渐渐放松了戒备,向雪也能和颜绾绾有一搭没一唱的聊了起来。
愈加了解,又越觉得心惊。颜衡乃是当朝东陵右相,权自然不在话下。而颜家手中握有的软硬经济实力,更是连号称东陵首富的傅家也不能匹敌。单从富人区四大地段之安平街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店铺都归颜家掌控,就能管中窥豹。
颜绾绾说得简略,但这毕竟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惊天秘密,所以除了直系子孙之外,再无旁人知晓,是以找人也只能勉强从蛛丝马迹中进行。二十几年来,就连最急切的颜老太君都不抱多少希望。多亏向雪在平夏坊那次偶然兴起的问话,这才找到了突破口。
以颜家的势力,要查出向雪的出处,再假扮个小太监借献宝之机溜进皇宫里来,自然没多大困难。[
“对了,向雪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月牙弯的眼睛睁大了些,虽然向雪话不甚多,却偏偏对了颜绾绾这只小狐狸的刁钻胃口,索性就直呼其名:“只要你说出来,颜家多半都能办到。”
不同于夸张虚浮的炫耀,字里行间是淡淡流露出的自信,唯独在强大实力的支撑下才有可能做到。
细长的蝶翼颤了颤:“我想知道回去的方法。”
颜绾绾楞着,挠了挠头:“这个估计只有奶奶才知道,如果在泾西王府倒好办,现在是皇宫里面,要带你出去还得做些打点。幸好你这里蛮冷清,不然更麻烦了。”
不经意的小小抱怨,却不料正好戳中心底某处细小的痛处。西门轩最初的宠爱,确实让向雪幻想过能拥有父亲的疼爱,那个撒娇讨好的她一开始也并不是做戏,而是源于心底那个渴望获得关怀的小身影。
只不过真相的揭开又一次告诉了她现实的残酷,她从来就没有做梦的权利,从头到尾,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是枚棋子罢了。
时间过得很快,颜绾绾重新套起太监帽站了起来,她必须跟着送贡品的礼队一起出去,否则很容易惹上麻烦。
“对了,向雪,这个东西你先拿着。”从贴身小香囊里取出个制作粗糙的小玉件,月牙眼闪过尴尬:“呃,做工是粗糙了些,不过是奶奶亲自做的,说要找到人了就送出去,当作凭证什么的,你别嫌弃。”
伸手接过来,上佳的玉料贴在掌心,有些微暖,握着,仔细收好。
“过几天就能安排好了,向雪你放心!”
瘦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向雪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世事难料,她怎能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等到几天之后那个机会了。
正想关上院门,却发现夜谨一脸铁青地站在外边,犹豫的眼神甚至不敢看过来。
“臭小子,怎么了?犹犹豫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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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出乎意料地别开了眼。向雪顿时感到不对,夜谨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冷木,当初被赫青云打个半死也没这样过……
“快说,究竟怎么了!”踮起脚尖,狠狠地揪住铁甲外露出的衣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伺候你的那个丫头,”夜谨抬起眼,终于下了决定:“正在谡合殿被贤妃刑审,罪名是以下犯上,殴打皇子。”
木然地放开手,向雪脸上浮动着隐约的怒火和杀意。刑,审?冷寒的嗓音幽幽响起:“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瘦削的身影孤独地站着,正对向雪狂奔而去的方向,双拳握得死紧,紧到十个指结都泛出青白色。[
他是有私心的,明明知道那丫鬟在她心中地位不低,却还是不希望她知道。
因为如果她不知道,就不会跑过去逞强。不逞强,就不会有危险,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她受伤而已……哪怕被她怨恨,也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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谡合殿,美其名曰殿,实际上也只有两间厢房的大小。狭窄的空间没有窗口,阳光被厚重的木门堵着,照不进正堂,暗沉得让每一个到来的人感到心慌。
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仆役,本来也没多少人会来。毕竟名字庄严至此,谁想到只是刚好体现了皇宫中无数阴暗面里极具代表性的一部分,私刑。
宫规本来是不允许私刑出现的,只可惜谡合殿是个例外,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用来动私刑的地方。
琉璃珠钗别在高耸的飞鸟髻上,细小的晃动,让鸟嘴叼着的细长金链相互碰撞,会发出炫目的亮光。傅水颜莹润的双手托着一方暖炉,妖媚的凤眼舒服地眯了眯,很是享受。旁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剥好葡萄,亲自送入那张微微翘起的红唇中。
那是只有通体舒畅时才会自然流露出来的惬意,仿佛她站在她眼前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锦绣园”,表演的是戏班里的台柱梨落,而不是用铁针,指夹组成的刑室。
不大的房间里,正中站着几个年老的宫妇。满头白发,一脸阴毒。她们体会了一辈子的宫廷寂寞,亲人都差不多死绝了,没死的也看不到,更不可能有机会怀上孩子。于是这些老妇的思想在某些方法已经近乎变态,折磨人是为数不多能够让她们觉得舒坦的事情。尤其是年轻宫女们痛苦的嚎叫,不停挣扎的模样,无异于相当甘甜的美酒。
一天到晚没有事做,时间都用来研究怎样才能最大化,最有效率地用刑。千奇百怪的方法,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就能让人一命呜呼。
“娘娘,她晕过去了。”
隔着一层薄纱形成的帘幕,苍老干涩的声音恭敬有礼地禀报。
“招了没?”
“……还没。”
傅水颜柳眉一皱,芙蓉面上颇为诧异,又隐约露出不耐烦:“让她醒过来,继续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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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傅水颜被竹挽香这一番抢白,气得满面通红:“果然什么样主子教出什么样狗!好利的一把嘴,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犟到什么地步!”
绿衣老妇手早就按捺不住,一看傅水颜松了口,忙抄起十几根细长的铁针就要往动弹不得的竹挽香身上扎……
“住手!”冷冽而清脆的喝止声,明明不大,却好似一道寒风拂过,一干仆妇生生打了个抖。
“谁动她一下,我就要谁一只手!”[
瘦小的身影被余晖拖得很长,从大开的门口笔直地探进房里,重重交叠。鬼魅般的视线,竟没有一人敢对视,仿佛只要一看,就会被蓄势待发的毒蛇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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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仿佛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危险,包括那名手持铁针的绿衣老妇在内,全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薄薄的纱帘晃悠悠地摇荡,随着偷入门缝的那抹微风。
绿衣老妇感到手心一阵滑腻,居然出了冷汗。她们本不该怕地,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是该习以为常的。
皇宫里什么是法则?皇帝的心思就是法则。
一个失掉宠爱的孩子,就算拥有皇家骨血又怎样,被埋葬的皇子皇孙难道还少么?只要没了她父亲的关注,就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可为何这孩子唇边那抹薄凉爽的笑,会让她们感到心惊胆颤……
向雪的脸纵然承袭了胡樊姬的八分秀美,但搁在绝色佳人如杂草的皇宫里,无疑只能算是清秀。真正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时不时慵懒地眯着,待到情绪有很大波动的时候,才会变得光彩夺目。
杀气能带来纯然的黑,好似一枚价值连城的黑曜石,被慢慢打磨后透出的光,明明能够置人于死地,却又偏偏移不开眼睛,只能在恐惧里挣扎。
无关外貌,无关年龄,只是一种感觉,从眼睛中看到的感觉而已……
傅水颜看不到,所以她的感觉远没有那些老妇来得强烈。唯独突然变得沉寂的气氛,让她心里颇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不满。一个完全没有靠山的黄毛丫头而已,有什么资格与她平起平坐?
显然傅水颜在愤怒中已然忘却了,早早把这个黄毛丫头视作对手的,正是她自己。
“这是谁呢?好大的口气!”柔媚的嗓音驱散了一些沉默,隐约的威胁像毒蛇吐出的舌信,尖锐而狠辣:“见到本宫非但不行礼,还敢以下犯上。当娘的既然不会教育,活着还有什么用?”
一品贤妃,要区区八品yu女的命,确是有这个资格的。
布鞋踏在被盐水浸湿的地面上,水迹在鞋面上晕开,显得很脏。向雪握紧拳头,安静地忍耐着。她必须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被曾经的杀戮疯狂影响。
残酷的训练,必须豁出生命的对杀,让她一度险些变成杀人机器,一如郁家长老们所希望的。若不是向芸,恐怕当初的郁向雪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追寻杀戮□□的魔鬼而已。没有人能想象她曾经历过什么,也没有人能想象要脱离那种疯狂需要多大的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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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带来的刺激,第一次会让人极不舒服,但二次,三次,等到麻木的时候,就会变得好像毒瘾一样,努力去控制,努力去忘记,但终究是无法彻底消除的,只能慢慢淡化,遗忘。
竹挽香全无意识,虚弱地躺在眼前的一幕,引诱她内心的恶魔露出了尖牙。
“向雪见过贤妃娘娘,”弯着腰,站直后那张清秀的脸蛋上又露出招牌式的可爱笑容,仿佛眼前一片春guang日好:“挽香是向雪的丫鬟,犯了错也是向雪教导无方,能否让我带回去惩戒一番呢?”
“若是一般小事也倒罢了。”弹了弹指,傅水颜为占到上风而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但这贱婢犯的可是大罪,竟敢引诱皇子,祸乱后宫!随随便便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本宫怎么可能甘心!”
“娘娘莫非忘了,父皇是最不允许嫔妃动用私刑的。”[
不提宫廷规矩,反而摆出西门轩女儿的身份,打蛇掐七寸,果然引得傅水颜肝火大动,怒极反笑,狠狠拍着掌心:“呵呵,若今日来要人的是个真公主,本宫倒也就卖几分面子,只可惜……”
“娘娘此言当真?”听到想听的话,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看得旁人满身寒冷,好像毒蛇在身上游走的感觉。
“本宫说话,自然算术。”有些犹豫,但认定向雪玩不出什么花招。皇帝要封早封了,哪里会等到现在。正是因为向雪没有了利用价值,她那一双儿女才敢动手设下圈套。
儿子的一时情迷虽说只是为了泄欲,还是让傅水颜感到不痛快。在她的看来,区区一名下贱的奴婢,哪里够资格被皇家血脉宠幸?
殊不知在他人眼中所谓的皇室子孙,其作为却卑劣得比禽兽还不如。
轻轻抚了抚坚硬的椅把,森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吐出的话依旧恭敬,又带着绝对的威胁:“那么容向雪去见见父皇,希望在我回来之前,我的婢女不会再被碰到一根寒毛,否则……”银光一闪,谁也没看清楚那匕首究竟从哪里来,刀落之后半根硬木就滚到地上,还翻了几个跟头。
这次不稍说那群老妇吓得面色发青,就连傅水颜也听出那股不死不休的狠劲,白了芙蓉面。
庭院景色依旧,过了几天,再来时心境却大不一样了。簇簇秋海棠落下一半,树木依旧葱郁,房子周围隐约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兰香。向雪走进来时,容沂闭眼正靠在长桌旁,狭长的凤眼未曾睁开,精致的面容少了几分妖气,多了几许高洁。如此极端的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却完全不显得突兀。
人来了,来的什么人,他都是知道的。当一阵暖风从身旁掠过而未加停留时,眼睛终于睁开,从来没有感情的眸底划过被忽视的恼怒。想也不想,就跟了进去。
向雪站在上官冷的面前,觉得他那副天仙降临的模样更加讨厌了。二话不说,猛地跪到地上,敛下长长的睫毛:“师傅,请受徒儿三拜。”
咚,咚,咚。
三个响头,改变了她以后要走的路,也改变了很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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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冷任由她跪着,不刻意去搀扶,眼底有淡淡的慈悲:“你想通了?”
瘦削的肩不可察觉地一颤,咬牙切齿的声音闷闷传出:“是,想通了。只要我在着皇宫里一天,就会给身旁的人带来不可避免的危险。虽然也就几个人,偏偏都是我的软肋。”
诧异地扬起眉,上官冷没想到向雪会这样坦白地承认自己的弱点,忽地感到有股忿忿不平的感觉传来,好像是自己的玩具被人抢走一样。不由得望向门口,只有容沂静静地靠在门边,眼睛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那么从今日起……”
展宏元年,冬,武帝亲自在皇家宗祠前赐封第三女西门向雪为宣和公主,拜入国师上官冷门下。成为数百年来,第一个行正式师徒礼进入上官家的皇室子孙。[
全天下人都知道上官家最大的特色就是护短,只要是他们认可的人就等于纳入了保护的羽翼。但何其困难,历代皇帝也只是得上官家的人教导而已,从来未曾能够正式拜师。
于是对于这个犹如异军突起的“宣和公主”,众人议论纷纷,有说她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有说她是天赋异能,聪慧无双,还有一说她母妃极其受宠,所以女凭母贵,连带也招皇帝喜欢。
反正从那以后,皇宫里少了一位公主,一名侍女,外带一个低级禁卫也不见了。一夕间的离开,除了武帝西门轩,甚至连两位后宫地位最高的妃子,也不曾得到点滴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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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镇,一个坐落在黍国的小城郡。地方不大,常住民也不多,但来来往往的商旅不论春夏秋冬总是络绎不绝。
这片大陆上,掌控着局势平衡的国家实际上只有四个:东陵,北川,西邬和南诏。脆弱的宁静,也是由这四个大国所共同维系。谁都想要吞掉其他三个一统天下,但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做不到一鼓作气的话,都是不敢轻易乱动的。
东陵家底非常厚实,又zhan有肥沃宽广的土地,虽然已经被几代庸君七七八八败得差不多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二百四十万的兵力在总数上多少是有些虚夸的,不过其他三国各个都精明得很,都想当螳螂背后那只黄雀。西邬皇帝老则老矣,脑子可不笨,怎么可能愿意做那只第一个被打的出头鸟。
黍国虽小,真正面积算起来最多只有东陵一个省郡的规模,可它的战略地位却不容小觑。左临西邬,右接东陵,被两大强国夹在中间。本来会是个很痛苦的一个位置,四国形成的微妙平衡却让黍国有了一个绝妙的保护伞。
不管是东陵还是西邬都不希望黍国出事,因为这样送给对方一个挑衅发兵的借口。既然都没准备好,又不想撕破脸皮,那就继续当朋友吧。
寒风镇恰好又是黍国里一个极为重要的关卡,接通西邬,东陵两地边防,没人胆敢冒着得罪两大强国的危险在寒风镇闹事。号称“三不管”地带,实际上不知潜伏着多少暗谍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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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再怎么讨厌也好,再怎么看不顺眼也好,既然拜了师,所有的芥蒂她都可以暂时放下。
凭自己一时喜好,因为头脑发热而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在向雪的认识里,这样的人才是最愚蠢的。
上官冷本就不欠她任何东西,反而好心给了警告。按照向雪的作风,如果她要靠威胁来得到某样东西,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后路。平心而论,上官冷已经仁至义尽。
带给身边人危险的不是上官冷,不是容沂,而是她自己。是不知道么?只是一时的懦弱让她不肯去正视罢了。忽视了心底的声音,这才照成不可弥补的大错。
“咳。”无奈地摇摇头,清着嗓子,打趣地问道:“向雪,你确定让我们摘下幕离?”[
小脸一僵,连忙摆手:“呵呵,师傅,我这不是说笑嘛,说笑。呵呵,喝茶喝茶……”讨好地捧了茶碗就递过去。
她“有幸”见识过这对师徒露出真容在大街上招摇的场面,留下了再也不想见第二次的噩梦。
“哼,狗腿。”不屑的轻哼从一旁传来,引得向雪怒目相对,虽然被幕离遮住看不清晰,但“热辣辣”的恨意还是很明显地往容沂身上招呼。
“不和你一般见识。”
“你是打不过。”
“你……!”向雪极少有词穷的时候,偏偏碰上个冤家。
被西门催册封为宣和公主后的第二天,向雪就包袱款款地随着上官冷踏上前往苍山的路程。
苍山,又名白顶山,远在西寮北地,终日冰雪不融。半山以下还有猎户进山捕猎,半山以上就充满了神秘感,极少有人上去了还能够下来,更不用说在那里常住了。
从京城到苍山,徒步赶路最少需要两个月,寒风镇只是漫漫长路的中点而已。向雪曾经疑惑为什么不坐马车,而用速度最慢的步行,结果上官冷一句话就说得她心服口服。
“你一点内力都没有,在山下还可以靠皮毛支撑,到了山上,只有等着冻死的分。赶路这两个月的时间,我会教你基础心法,只要资质不算太差,又勤加练习,勉强御寒应该不成问题。”
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向雪见识到了什么叫化叶为刀,懂得这个世界上有种和她修习过的所有技巧都不相同的武技,也彻底明白了她和容沂的差距有多么的大。
上官冷在向雪眼里,立即从一个被嫌弃的土渣渣变成一枚亮堂堂的金贝贝。对武功有着天生狂热和天赋的向雪,暗暗立志要把这位老师的家底统统掏光,五年后把妖孽同学打得落花流水。
当然在她正式了解其中奥妙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定下的目标其实很有高度……
“师傅,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回去的方法。”啃了一大口包子,她确实饿了。在九数寒冬连赶大半天的路程,很少有人能捱得住饥饿。虽然隔着层布料很不方便,但饿肚子更不舒服:“你可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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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答应你的是,到了苍山才说。”不吃东西,光喝茶,上官冷温润的嗓音里有隐约的笑意。
“这不都快到了嘛……”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原来是茶馆门被打开,又有客人上门,是一位身穿皮装的少年。薄薄的雪蒙在眉上,让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咚。”容沂把茶碗一放,桌子不平,碗底左右颠簸着。突然,旁边的筷子被轻轻拍起,瞬间就往那少年射去!
可惜,才起飞就被拦截了。[
茶碗停下了,向雪左手依旧捏着肉包子,右手却多了一双竹筷。
“不用选这么个地方考我功夫吧?”话听起来是玩笑的,可惜字字句句都很严肃。容沂没有用全力,只是警告而已,向雪是明白的,否则凭她现在不到十分之一桶水的本事,怎么可能拦得下来。
为什么手下留情,她自动理解成这个妖孽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不想进一步惹恼他。
修长的手从竹筒中抽出另一双筷子,自顾自地吃饭,反倒是上官冷皱了眉:“向雪,他已经跟了我们一路。明日就要进到西邬,不可能再保他安全,你若劝不动他,只有用其他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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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已经显得很是拥挤,一群结伴去西邬买马的牧人占了张中等拼桌,一条木凳上还留有半个空位。
西邬虽然没有东陵地势好,物产多,却拥有世上最肥美的草原和牧场,那里出品的骏马也是一等一的棒。脚力好,耐性足,膘肥健美,当然价钱也很不便宜。
甚至有这么一种说法,看人富不富,问问家有几匹西邬马就能一目了然。贩马的买卖虽然有些辛苦,一年到头都要来回奔波好几次,但毕竟赚得也多。
东陵从来都是西邬马市最大的购买商,所以就算在这种敏感时刻,马贩也是最方便灵活的职业之一,毕竟那些皇戚贵族们可是买马大户。
新到茶馆的少年用手抚去眉眼上残留的霜雪,低声对旁边的一名身穿皮裘的中年汉子问道:“劳烦往旁边靠靠。”
壮汉本是满脸不耐烦地转过来,待看清少年的模样后,双眼睁得比牛还大,一边揉推身旁的中年男人:“往那边挤挤,快,挤挤!”一边还时不时地盯着少年看,嘴角有些可疑的抽动。
“老三,你干什……”中年男人被这么一拍,满口肉渣差点喷了出来,不由得怒目相对,却在看到少年容貌时露出了和壮汉同样怪异的表情,忙不迭挪出一个老大的位置。
准确的说,是所有马贩的表情都如出一辙,飞快地对了对眼神,又恢复成原来的若无其事。
小二拿来热茶和烧肉,少年只是静静地吃着东西,微微垂下头,左手并没有放松,而是握成拳,这是他紧张或者戒备时候的特有标志。
“我说臭小子,你的吃饭习惯还是一如既往啊。”清脆的嗓音响起,不是很大,刚好覆盖一桌范围。
向雪心头火气就一簇一簇地,索性左手把少年的棉帽一抄,右掌就狠狠地拍了下去:“夜谨,你到底搞什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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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谨放下筷子,并没有因为向雪的无理举动而动怒,反正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左手终于放松下来,反手握住茶杯开始喝茶,对飞天而来的问题采取漠视态度。
“夜小侠,夜护卫,夜无敌,您就说吧,您到底想咋地?”一看就知道某人的倔脾气犯了,向雪只得先软下口气:“是钱不够还是差点什么?您开口,小的一定办到!”
反正就算她办不到,不还有上官冷嘛。师傅是拿来干什么地?敲诈勒索的!
向雪小脸上五官皱成一团,愁得快要抓狂了。
那天拜师之后,除了去御书房和皇帝老爹谈谈条件之外,她连自个的娘亲都没告诉,甚至于公主册封典礼上的都是用替身来糊弄群众,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包袱款款跟在大小妖孽身后出城了。[
竹挽香受的罪,是向雪心中死死横着的一根刺,甚至有抄起刀去帮西门佶彻底“净身”的冲动!
向雪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朋友只是个和利益相帮划上等号的名词而已。郁向芸是个例外,没想到竹挽香和夜谨又是一个例外。
心被厚厚的坚甲包围着,为的是保护里面最柔软的一部分。只不过硬壳和柔软的比例大于一万比一而已。
出于护短的天性,对真正认可,关心的人,向雪就会想把他们都拖进自己的保护层里,不受到一点伤害。
过去的郁向雪拥有绝对的实力,所以可以这么做。
但是现在西门向雪,软弱得只会当只斗气的雏鸡,没有底气的张扬,终于让在意的人受到了伤害。
上官冷让她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从这方面而言,向雪是拜师拜得相当地心甘情愿。当然心甘情愿是一回事,谈条件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以为我跟着你就是为了钱?!”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手里的筷子被捏得死紧。
脸有点热热的,红了。幸好有幕离挡住,向雪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你不是老想得到自由么?当初还因为我硬留你下来生气咧!何况,现在有了钱,有了时间,你不就可以去找找父母了嘛……”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降低,但是夜谨还是听到了,嘴角难得欣喜地上扬。
他三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很小的时候就为了能活下去,天天给童贩子干重活,累到半死也得不到一口干饼。碰到向雪以前,他就是南街一群小混混中最不起眼地一个,父母是谁,有没有亲人,却是一点都不记得。只有胸口那枚一直被小心保护的玉佩,隐约告诉他,失去的那段记忆很重要……
泾西王府当然不可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来当侍卫,想必找就把他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向雪会知道他是孤儿,夜谨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最初对那个小不隆冬的新主人,他是极其排斥的。可是慢慢地,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看到她受欺负会愤怒,看到她难过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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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的那几个马贩子立刻脸色大变,动作快得惊人,甚至比向雪更早扶起摊在地上的夜谨。熟练的探脉和推拿手法,露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家底。
“你……”向雪还没来得及发飙,就感到一颗圆圆的小东西朝她窜来,正中张开的嘴巴,“咕噜”一声,已经滚到肚子里……
“她中的是七步断肠丸,你若有本事解开,那就任你跟下去。若解不开,又不愿意滚出去,就看着她死吧。”
容沂弯下腰,一字一句温和地说道。
明明隔着一层幕离,夜谨还能完完全全感受到眼前人的怒气,和杀意。[
绝对不是玩笑,这是每个听到的人心底共同的声音。
向雪被容沂揽在怀里,那低沉好听的嗓音仿佛恶魔再现,引得身上的鸡皮疙瘩整齐地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愤怒得抓狂。
死妖孽,我这辈子和你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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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你不敢这么做……”忍耐着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疼痛,夜谨勉强用双手支撑身体坐起来。周围那几个“好心”的马贩子连忙伸手去扶着,小心翼翼地。
刚才那下人形撞击实在有些猛烈,茶馆脆弱的木门都被砸开大半。阳光照到地面上,被反射得亮晃晃一片。雪虽然停了,但狂风却依旧不止,透过开得老大的门口,呼啸一下灌进屋里来,吹得众人把哆嗦抖了一地,连带掀翻了向雪本来就戴得不太牢靠的幕离,清秀可爱的面容一览无遗。
“是不是真的,你问她不就知道了。”容沂怀抱向雪站着,语调突然一改往常的散漫,好似藏着淬上剧毒的利刃,一下一下地往夜谨心窝捅去:“如果你有本事,就不会让她沦落到必须跟着我们的地步,如果你有本事,现在就能解开她身上种的毒,如果你有本事,现在就不会只能没用的摊在地上。你想保护她?凭什么!又拿什么跟着我们?”
突然上演这出好戏,原本喧闹的茶馆登时安静得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在几个主角中间来回扫动,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有本事居然敢在寒风镇闹事,就连很少露面的掌管老李也从后堂走了出来。
上官冷早在夜谨被拍飞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来到容沂身边,对面这样的局面,只是站在一旁而不出声。戴着幕离,别人也看不到他此刻究竟什么表情。
腹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抽痛,向雪被迫一手按住,一手扶着容沂揽在腰间的臂膀来借力,翘起惨白的嘴唇露出可爱的虎牙,用玩笑的语调说出生死大事:“他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再跟下去,我就会痛上三天,然后七孔流血而死。”
夜谨左手握成拳头,死死攥着。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向雪,如果不是痛到极致,她绝对不会容许别人看出一分一毫,当然也不屑用这种方法来欺骗他。
她中了毒,她性命危在旦夕,但是这个时候她还不忘配合伤害她的人来逼迫自己做出选择……西门向雪,你让我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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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再跟下去,会躲得远远的!”一直紧紧抿着的双唇终于张开,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你马上给她解药,马上!”
“上”字的尾音似乎还在屋中回响,三个背影却已经消散在茫茫白雪中……
“噗!”急怒攻心,强行压在喉间的一口鲜血再也按捺不住,喷出一条血线。夜谨在意识渐灭之际,耳边回荡的只是容沂那一句句质问……
是啊,他有什么,又凭什么……头一沉,整个人就往后仰去,幸好被那几个马贩子接了正着。
一名满面髯须的彪型壮汉显然是马贩子中的老大,先是低头仔细查看了夜谨露在外面的那枚玉佩,看到背面那个雕工诡异的“夜”字时,脸色顿时大变。[
“事情有变,都去准备准备,马上回程!老二,老三,你们把人看好,绝对不能出一点事。”髯须壮汉挥了挥手,指示剩下的几个人先行出去,随即走到老态龙钟的掌柜面前,背对众人,别人以为他只是结账而已。
殊不知壮汉不但把霸道之气尽敛,口气还带上几分恭谨。从腰间掏出一枚木牌,飞快地晃了晃,又收回去。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低说着:“大人,是鹰玉!”
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有“鹰玉”,那就是西邬皇宫里,皇帝夜楚歌的身上!
老李雪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沉默地点了点头,再不说什么,背着手一晃三摇地踱回后堂。
看他这个模样,有多少人能猜得出茶馆里这位老人居然是西邬三大高手之一,夜楚歌的武术老师,闻名天下数十载“黑煞风云掌”的创始人呢?
三个戴着奇怪“帽子”地人走了,受伤的少年也走了,一干观众只得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唠嗑的唠嗑,闲聊的闲聊,刚才的事情犹如昙花一现,剩下的似乎只有只言片语了。
从东陵京城走到黍国寒风镇,要不是带着向雪,这点路程对于上官冷和容沂师徒二人而言是怎么都不可能走上一个半月的。
出了茶馆之后,容沂抱着痛得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向雪,和上官冷用轻功赶路,速度硬是翻了几倍不止。才不过约莫一个时辰就出了黍国边境,进入到西邬小镇。
随便找了家客栈,在房间里面师徒三人也用不着遮遮掩掩的了,索性就把幕离卸了下来。
顺着被抛下的冲力,向雪捂着肚子在软绵绵的床铺上打了好几个滚,摊平后还不忘用眼刀朝容沂射去。既然打不过,用视线想象着捅上几个窟窿还是可以地!
“死妖孽!”
某人视眼刀而不见,反而笑得一脸春风拂面,让向雪感到“嗖”地一阵冷风吹过,背脊直发凉。
妖孽似乎心情很好,刚才还莫名其妙的愤怒,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开心……果然不是身为常人的她所能理解的。
向雪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她在茶馆里异常配合的举动,正是让容沂心情大好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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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两个人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不想要解药了?”容沂把玩着一个翠绿色的瓶子。
这么一说,向雪才发觉肚子已经不痛了,戒备地瞅了死对头两眼,低头伸手再按了按柔软的腹部,确实不痛了。
容沂三番两次想杀她,这是事实。但他承诺过五年内不亲手伤她性命,这也是事实。所以刚才就算痛得死去活来,她也没有害怕。反倒是现在某人诡异的样子,让她心有戚戚焉。
还是不放心,转过头向已经进入看戏模式的上官冷一阵干嚎:“师傅,你徒弟被人欺负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上官冷神秘疏离的仙人形象在向雪心里早就完全破灭了。长得是仙姿道骨没错,有时候还挺装模作样的,配上国师的名号倒可以把一干群众糊弄得七晕八素,想当初她也是被骗得团团转啊。
事实证明,就算是“仙人”在深山雪林里呆久了,性格也是会变态地!连带教出个妖孽徒弟!
向雪一脸谄笑,一边又暗自腹诽着。明显把自己早成为上官冷小徒弟的事实给选择性忽略掉,而且还是已经昭告天下的那种……
“徒儿乖,他可是你的师兄。”
向雪差点被怄得喘不上气。斜眼,旁边的妖孽男笑得一脸灿烂,明显听出了师傅的潜台词:你师兄是个妖孽,你也是个小妖孽,你全师门都是妖孽……
看到小徒弟眉端一挑,上官冷连忙正色对容沂说道:“沂儿,把解药给向雪吧。”
玩笑归玩笑,开到让徒弟抓狂他也吃不完兜着走。容沂是他教出来的,用的什么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就是知道事态可以控制,才能津津乐道地看戏。
刚才喂向雪吃下去那颗药虽然不是真的“七步断肠丸”,也确实不会有七窍流血而死这种惨状,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可比“七步断肠丸”厉害多了。
“不给。”收起翠绿色的小瓶子,容沂突然凑了上去,和向雪的脸只隔了不到三*离,一字一句地说:“自己去配解药,不过可只有六个时辰的时间。超过时间吃不到解药有什么后果,你问师傅好了。”
说罢也不管身后向雪气得张牙舞爪的模样,径直开门出去,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句话飘在空中:“别妄想让师傅帮你配,否则你该知道我手段多得很。要想这一路上都不得安宁,你就作弊试试,看师傅帮得你几回。”
“师傅。”嘴角弯弯地,一双漂亮的眼睛讨好地眯了眯,嘴角弯弯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死……师兄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上官冷脸色古怪地吐出个词:“天地通。”
“天地通?”名字好奇怪:“什么东西?”
“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仙姿开始露出凡气,上官冷突然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远离向雪,比出两个手指:“简单的说其实就是两个字,泻药。”
“天地通”,顾名思义就是吃了以后会先引起一系列上吐下泻后遗症,经过这番折腾后天地想不“通”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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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沂说过不许师徒帮她做,但没说过不许师傅教她做。虽然以前没接触过制药,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看她躲过这轮后怎么和那妖孽来算总账!
提着几袋药包,估计还剩下三个多时辰,就悠哉悠哉地晃回了客栈。把门一推,却发现屋子里坐了两个陌生人。
“不好意思,走错房了。”
镇定地合上门,往前再走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劲!退回来,抬头看房号,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毫不留情地伸脚把门给踹开……
“你们居然会用易容术!”被欺骗的某小孩嗷嗷叫。[
其实仔细一看,只是放低了眼角,拉开眉距,又修胖了脸颊,可给人的感觉却犹如天差地别。
几个微小的细节,居然能让整个人的面貌神奇彻底改变。原本容貌卓绝的两个人,不管是上官冷的仙人之姿还是容沂的妖孽之貌,这下全变成了路人甲乙丙丁,属于丢到人堆里都不会引起半点关注的那种。
看似简单,实际上这种用药物修饰的方法比戴面具更安全,也更难掌握。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化出来的可就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呵呵,徒弟,你反映挺快的嘛。”上官冷伸手一揽,向雪早有准备地往旁边躲,但还是难逃魔爪,只得忍耐自己的脑袋被人当成面团揉来揉去。
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拍开上官冷的爪子,抬头狐疑地问道:“既然都会易容术,为什么还要戴那个麻烦的大帽子?”
“呃。”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尴尬地停顿。
“噗。”旁边一声嗤笑,明摆着不给自家师傅面子。
向雪斜眼一睨,果然妖孽不管怎么化都是妖,恶劣的本质是无法遮挡地!
“因为我们伟大的师傅,觉得戴上幕离比较有当高手的感觉。”
向雪顿时无语,这种事情一般不是三教九流鼠辈们的最爱么?疑惑地望后看看,或者说她识人不清,这个看似高手的师傅其实只有三脚猫的水平……
“向雪,你药买回来了?”
上官冷急于挽救自己所剩不多的颜面,伺机转移话题,也成功让小徒弟想起了“要紧事”。
看容沂心情很好的模样,向雪就动了浑水摸鱼的心思,换上甜美的笑容趁机蹭上去想讨“天地通”的解药。
没本事她不会硬逞能,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有现成的解药又干嘛为了赌气而把自己逼上绝路?
“师兄,家人没有隔夜仇,我们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了。是吧,是吧?”
一旁的上官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的变脸功夫实在一流。
容沂捏了捏送到面前的粉嫩脸颊,一笑倾城,那种丝丝入骨的妖媚,任凭衣服再普通,面貌再平凡,也都无法阻挡。看得向雪呼吸一窒,连反抗都忘记了。
察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的只是纯粹因为“美”而产生的欣赏,不带半分迷恋,容沂突然有些舍不得放开手里舒服的触感,眯着眼,极为可亲地回了句:“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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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的只是纯粹因为“美”而产生的欣赏,不带半分迷恋,容沂突然有些舍不得放开手里舒服的触感,眯着眼,极为可亲地回了句:“想得美。”
随即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去,留下被气得再度石化的某人。
论头脑,向雪无疑是极聪明的,论学习能力,向雪也是超一流的。仅用一个半月的功夫,就将别人足足需要一年甚至数年才能理解的内功基础修习通顺,纵然是天资卓绝的上官冷和容沂都无法否认她有颗异于常人构造的大脑。
“天地通”解药成分,被精明的小脑袋计算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理论上的浪费都被计算好了。但向雪显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新手,而新手的第一次往往和失败划上等号……
“只怕需要再跑一次了。”[
面对一钵子废药渣,上官冷无奈地摇摇头。制药看来简单,实则很有讲究,不容许有半分差错。而且完全靠经验积累来增加手感,天赋成分在里面反倒影响不大。
“我再去买。”
一咬牙跑了出去,幸好摸清楚药店的途径,不至于再把时间浪费在找路上。
其实向雪第一次做得已经颇有水准,几乎要成功了。只可惜最后制条的时候水放得太多,药粉才会散开捏不成形。
从“陈记”再抱回一大包草药,又是研磨,又是调蜜,忙得她是满头大汗。虽然还会失败,但成功率确实已经大大提高。
渐渐地,在发掘制药乐趣以后,干脆就把上官冷推出房间,自己在里面一个劲地捣鼓。向雪有个坏毛病,对引起她兴趣的东西总会有一股疯狂劲,不研究透彻誓不罢休,会痴狂到忘记时间的存在。
显然,这次也不例外,但是……
烛火点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已经换上一层黑漆漆的夜幕。在厚厚云层的遮盖下,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
握住细木棍小心搅拌着,甚至没有功夫去理会额边滑落的汗珠。桌子上一片狼藉,唯独被小火烤着的石钵中液体慢慢变得浓稠,黑中透出青色的光芒。
突然下腹一下抽动,让手停了停,向雪没有在意,刚想继续搅拌的时候,一阵排山倒海的痛楚直袭而来,整张脸“刷”地变得惨白,没有血色。
电光石火间才想起自己还身负“天地通”,这下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捂着肚子,以前所未有的快速往茅厕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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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栈是由木头搭拼成的简易楼房,能住人就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完全不用想还有什么隔音效果。
“怎么回事啊?在干嘛呢,这么吵!”下层的几个商旅累了一天,刚想进入甜美的梦想,谁知道很不幸地又被吵醒了,难怪各个愤恨无比地探出个脑袋开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扰到各位了。”上官冷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小孩子调皮了些,晚上不蹦跶两回就不舒服,等我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她!各位放心,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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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孩子就是麻烦,管好点嘛!”
“回了回了!哈~~困死了……”
向雪全身无力地摊在床上,把门外传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她现在已经处于半虚脱状态,哪里还有翻白眼的力气。
短短两个时辰,根本算不清楚到底在茅厕和房子间跑了多少趟,整个人就跟被抽风机卷过一次,空荡荡的,走在路上的感觉都是飘着。
刚开始还有胃里的东西可以排,到后面连肚子空了,剧烈的抽痛却半点都没有减少。[
“妈的,好阴毒的东西!”
终于领教了“天地通”的威力,现在的向雪宁愿接上十颗子弹,都不愿承受一次慢性折磨。
“向雪,觉得怎么样?”上官冷坐在床边,右手探了探向雪的额头。滑腻腻的,满手的冷汗,可以想象她刚才承受了多么大的疼痛:“我本以为你已经制成解药,谁知道……为什么发作的时候不喊师傅过来!”
一皱眉,温润的嗓音里难得有些不悦。
要不是动静太大,就连他这个师傅都会被埋在鼓里!刚才推开门时看到的那张小脸惨白惨白的,好吓人。
“……”赌气地把头甩过一边,上官冷这时候的温柔更让向雪突地觉得心里酸酸的。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反正我就是你半路捡回来的徒弟,估计不是拿来炼丹就是做药的,否则堂堂东陵国师,干嘛找到我这个小萝卜丁身上?哼,猫哭耗子假慈悲,不用你管!”
话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从嘴巴里蹦出来,带有几分撒娇。懊悔地捶了捶硬邦邦的枕头,恼怒自己突然间的软弱。
前世还是今生不管是遇到谁,对她是关心也好,照顾也罢,都是建立在利益关系上。两生为人,郁氏夫妇想用她来当亲生女儿的挡箭牌,才给了郁家少主的“头衔”;西门轩希望她能做自己登基路上的吉祥物,所以赐予短暂而残酷的宠爱;胡樊姬想一步登天的野心有多大,就有多恨当初那个给她带来无数屈辱的傻女儿。
没有人能看透那坚硬外壳下深深藏着的柔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有个小小的孩子会在里面哭泣。只可惜没有人愿意去倾听,她也是渴望关心,渴望爱的。
离开京城后的这一个半月,向雪表面上一如往常,实际上装满了十分警惕。因为摸不清这个对她非常好的师傅究竟什么意图,更因为身边有颗不定时的活炸弹。一颗小药丸,就整得她死去活来,自己八成躲在房间里偷笑!
这些好好埋藏在心底的东西,因为突然的病痛而才有些外泄。
“徒儿乖,别闹脾气了。”上官冷好笑的拍了拍被子里凸起的那个脑袋,以为小徒弟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别看现在没事,这药是发作一次后,隔半个时辰会再发作一次,到时候要更痛苦。”
“那怎么办?”毛绒绒的脑袋立刻探了出来,有些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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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她,狼狈到可笑,柔弱到只需一掌就能够毙命。偏偏自己奇怪的犹豫了,那瞬间甚至能够从鲜血中抽离,变得有些清醒……
他是毁灭一切的妖,就连将他生到世上来的那些人都这样认为,那么必定是错不了的。而妖自然是冷血无情,不需要任何弱点。
因为惊惶于一个小女孩无端带来的影响,他起了杀心。可惜第二次,他失手了。那枚针只要再往旁边一偏,纵使神仙也来不及施救。再远的距离对他而言都不是问题,奇怪的是他还是失手了……
第三次在皇宫中,再相见时没了杀心,反而怪异地多出几分好奇。一个明明半点内力都没有的小丫头,却有万分强势的性格。
虽然掩饰得很好,却瞒不过他。于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师妹”,没了排斥,多了几分期待。[
那名侍卫为了她而一路跟到寒风镇的举动,让他无端地觉得很不痛快。一掌不足以消弭心中的怒火,所以要让她吃点苦头,以示惩罚。让他感到不痛快的人,现在坟头基本都已经长满了草。但因为她,自己又一次手下留情,甚至留了那个侍卫一条命。
天地通的药性普通人可能受不了,但她有了点内力,加上师傅的宠爱,最多难挨几天罢了。
那么……
容沂从腰间取出翠绿瓷瓶,倒出一枚褐色药丸。探指飞快地解了向雪身上的穴道,再将药丸化水用内力灌了下去。
“呜……”觉得胸口一阵清凉,恢复知觉后的身体立刻产生条件反射,迷糊着张开了眼睛。一道朦胧的人影,在她警惕地想坐起来看得更仔细的时候,又是一阵酸麻,又昏沉沉地睡了下去,仿佛不过是梦境一场。
容沂眯了眯眼,有些恶趣味地再捏了两把向雪柔嫩的脸颊。片刻后起身离去,门关上,一切似乎并未改变。只除了房里飘着的淡淡药味,还有藏在某人心底的那抹疑问:
那么我又何必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做什么解药呢?
说来损失最大的还是无辜的“陈记”掌柜,半夜库房里莫名其妙地少了好几味存货。守夜的小二也挨了大大地一通责骂。等到清点时还一边摸着脑袋,一边喃喃自语:“奇怪,这些丢了的药材种类怎么和昨天那小姑娘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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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白天亮得很晚,还在灰蒙蒙一片的时候上官冷就已经醒了。止疼药最多只能起到欲盖弥彰的效果,别说治本,就是治标都扯不上边。
来到向雪房间,看到小徒弟一如昨晚的姿势睡在床上,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也不动。
推开窗,空气虽然有些冷,但是很新鲜。
伸手去抚了下向雪的额头,有些冰,不过没有虚汗。疑惑地皱皱眉,又探进衣领摸了摸颈后,暖暖的,有些粘手,但是并不是很严重,说明虽然出过汗,但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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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觉得很奇怪,就算碰上天地通平复的半个时辰间隔,也不会让汗下得这么快,何况是冬天!
一把脉,穴道被封着,所以血脉受阻把不到正确的脉象。
向雪刚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就看到师傅一脸严肃的坐在床边,往她右手脉搏上搭着指,不急不缓地轻轻按压。
“师傅?”疑惑地叫了声,抬起头时刚好在棉被和身体间撑开一点距离,冷风立刻呼呼地往里灌,冷不丁打了寒战,抖得跟晃筛糠似的,大脑顿时清醒很多:“师傅,你怎么来了?”
想起那该死的泻药,刷白了脸,慌忙摸了摸肚子……[
“徒弟,你的天地通解了……”上官冷那张慈眉善目好人假面上有说不出的怪异:“脉象也正常了……”
听过有人能百毒不侵的,可没听说过有谁的体制能够解泻药啊!何况要是真能化解,昨天晚上就不该会发作,难道还有过渡期?
师徒三人的早饭吃得很简单,本来小镇子里的小客栈就不可能有什么丰盛的饭菜。要不是上官冷顾虑到向雪昨天一轮下来胃伤到了,内力又不够充沛,必须喝点热汤稀粥来垫垫,他们就是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大碍。
难得的是容沂既没表示反对,也没有出言讽刺一二,反倒安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嗦!”喝口肉粥,瞄一眼,没有反应。
“唔。”啃口肉包,再瞄一眼,还是没有反应。
隔了两个空位,屁股一撅,飞快地挪近距离,继续瞄一眼,依旧没有反应……
“唉。”上官冷无奈地摇摇脑袋。小徒儿这动作实在太明显,偏偏别人正眼都不回个。摸摸下巴,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他也挺想知道的……
“呵呵,师兄,师兄。”
从来都是能躲藏多远躲多远的人,破天荒凑了上去,还陪着小心地伸出爪子扯了扯某人衣袖。
“昨晚上是不是你帮我解的毒?”
狠狠地在心里唾弃自己几下,明明讨厌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狗腿模样。虽然所谓节操在她心中不值三文钱,但还是有些伤感。
她睡着的时候极少会做梦,但昨晚上就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到有人解开她的穴道,然后喂她吃下解药。
然后今天早上师傅的诊断,让她有百分之百的肯定那个不是梦,而是有人帮她解了“天地通”的毒性。她毕竟没有傻到相信老天会莫名其妙眷顾到赐予她一身预防泻药的本事……
掰掰手指头,不是她,不是师傅,那就唯独剩下那只毁人不倦的妖孽……师兄了。
可是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早上心里就跟小猫挠挠似的,不想出个所以然就不舒服。
容沂慢慢放下筷子,侧头看了看睁着好奇宝宝那张勉强装出来的伪善面孔,完全不客气地伸出魔手捏了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爽快地回答:“是我。”
向雪鼓着正在被蹂躏的脸,使劲甩了甩头,甩不掉!遂小小的怒目而视,继续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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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才是重点,为什么啊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
是的,何必想那么多,只因为他高兴,这便足矣成为理由。扰乱心神一个晚上的问题顿时迎刃而解,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意从眼眸一直感染到嘴角,淡薄却真实,不消说近在咫尺的向雪,就连一旁原本看得兴趣盎然的上官冷也沉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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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镇,向雪甩着小小包袱自顾自地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化妆后的上官冷和墨
染。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好人的爹带着憨厚的儿子和古灵精怪的女儿出门,没有人会怀疑。
“天地通”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对于容沂言简意赅的回答,向雪倒也不气,反倒觉得理所应当似的。
妖孽本来就是反复无常的性格,于是前脚想着杀她,后手就给她解药的诡异做法也变得合乎“常理”了。
要说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向雪彻底迷上了制药,准确地说是研毒。所以一连十几天,上官冷就被这个小徒弟缠得死去活来。
“师傅,教我啦教我啦!”
“不行,你先把内功练到第一重!”
“徒儿有很努力的在修炼!”只有当向雪有所求的时候才会恭敬地自称“徒儿”。
“那你运气给为师看看!”只有当向雪有所求的时候,上官冷才能摆摆师傅的谱。
向雪盘腿而坐,双手翻掌向内,缓缓由天顶沉至丹田,最后平置于膝上,心中一片宁静,仿佛世俗杂念通通离她远去一般,只有默念了数百上千遍的法决浮现在脑海。
运功时需闭上双眼,所以她完全看不到上官冷错愕的模样。一股蓝色气息随着向雪的双手移动,虽然很淡,可非常清晰。
他知道这个徒弟天资不错,却没料到不错到这般地步!
上官家内功心法不同于寻常人的无色无踪,反而每一动气必定会带上淡淡的色泽,以示内力的深浅。
分五重,一为蓝,二为青,三为黄,四为赤,五为紫。以天资上乘,修炼一路顺风顺水来算,由入门修至初现淡蓝光芒,需要一年;由淡蓝修至淡青,需十年;由淡青修至淡黄,需二十年;由淡黄修至微赤,需三十年;而由赤修至紫,足足需要一甲子。
也就是说,排除修炼上的种种困难,能练出淡紫内息的人起码也是一百二十岁以上的老怪物。纵使上官冷惊才绝艳,也不过刚刚步入微赤不久。
向雪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完成了显色的修炼,如何能不叫上官冷诧异万分。这个世界上进度如此之快的,也只有容沂能够媲美。
他却不知道,上官一门的内功心法讲究的是平心静气,不急不躁,最妙的是随时随地都能修习,对外界条件并不苛责,只看修武者能不能耐住寂寞罢了。
两生为人的向雪经历过太多太重的事,最渴望也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宁和的心境。加上她在武学方面本来就是少有的天才,碰上和了心意的心法就忍不住日也练习夜也练习,每天花费的时间其实是正常人的数倍之多,实力自然就突飞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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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冷的茶水一道华丽的抛物线,飞往旁边的床榻,眼看就要淋到某个睡了一天的妖孽身上。
只见青光一闪,水珠子瞬间凝成冰渣子,噼里啪啦掉了满地……
向雪有些惋惜地扭转回头,对着自个师傅讨好地笑着,就差没把两个小爪子提到胸前了:“哎呀,师傅,徒儿就是对那种绕口的玩意儿不感冒嘛!您看,会认字就行了呗,学这么多脑子迟早要学傻的……”
事实表明,人越老人越需要哄,虽然上官冷只到中年而已,但潜藏在仙姿下的耍宝性格一点也不比老顽童少。
人的内心总有一个相反的自己,向雪突然觉得这句话太对了。[
磨磨蹭蹭又耗费了半个多时辰,向雪终于成功让上官冷勉强答应教授她基本药学知识,但前提是在内力修炼不得落下分毫,还要有所进步的情况下。只要发现她在内力修炼上有所懈怠,当即停止教学,并无限延期。
至于她妄想依旧的制毒,现阶段是想到不要想!
从他们离开东陵京城算起,时间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已经过了三个月余。只要通过西邬在北境最大的郡城临缁,再往前不过几十里就能到达苍山脚底。
越往北走,天气显得更加恶劣,大雪是铺天盖地的下得痛快,寒风就跟刀子一样不停地刮。就算裹着半厚不薄的皮衣衣服向雪也还是经常冷得哆嗦,头上盖着肥大的棉帽,可惜遮得住耳朵遮不住脸蛋,冻得通红的脸蛋只要一碰到风面就会感到辣辣生疼。
当初上官冷让她勤加修炼内力用来抵御时还有些不以为然,此时此刻才能体会到其中的重要性。
看着身旁两人一身单薄的皮衣,清爽潇洒,她嫉妒啊!
因为寒冷,路面的尘土被冻得跟冰渣子似的,小皮靴踩在上面嘎吱嘎吱作响,寒气还会透过□□的鞋底直袭脚底涌泉穴,不只是刺骨一词所能描述的。
尤其向雪重生后的将近一年时间里,都是呆在温暖的东陵京城,自然不如从小生长在西邬的人那样适应环境。不管曾经多么强悍,如今拥有的身体实在是非常的稚嫩和脆弱。
当初暗地里那一系列自我的体能强化训练也不可能在朝夕间改变先天的不足,相比起师傅师兄的淡然自若实在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她带来的衣服最厚的一件只抵得过路上行人中等薄度,内里的棉絮也不够厚实。虽然最后被勉强挂上个“宣和公主”的头衔,除了保护胡樊姬在她离开皇宫这几年的安全以外,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师徒三人的行踪隐秘到只有西门轩知道一二,更别说大张旗鼓地带着金银珠宝乱逛了。
况且向雪的内力修为虽然已经进入显色阶段,但毕竟没有经过实践运用,底子也不够深厚。所以一天下来就算运功也根本支撑不了几个时辰,勉强为之还会伤害到自身,得不偿失的道理她明白。
【PS:这几章的经过,就跟打游戏一样,咱们女主要练级嘛,等级高了、满级了就能所向无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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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冷和容沂修为极好,苍山顶的无人极地都能生活得自由自在,这“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寒冷当然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向雪骨子里的倔性这个时候完全爆发出来,咬牙硬撑也不多说一个字。成为累赘?不可能!她人生中不承认“累赘”这两个字!
就算脚步没有当初的利落,慢慢从跑跳在最前面落到一步步跟在后面,她也不肯说一个字。
上官冷只是觉得向雪变得有些沉默,并没有多往其他方面想。毕竟容沂是个怪胎,入他门下时就已经非寻常人所能比及了,从来不用他操心。所以在照顾人,尤其是小孩子这方面丝毫没有经验。向雪硬撑着不表现出来,这个粗心眼的师傅当然也就发现不了。
又往北走了几天,估计还有三,四个时辰的路程就能到达临缁。官道上的商士旅人渐渐多了起来,天气也变得更加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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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握着包袱的手已经有些发青,指节泛开不健康的苍白。在这样连耳朵都能冻掉的天气里手脚老早就没了知觉,一呼一吸间,胸腔只能感到冷飕飕寒气直往外冒。
紧紧抿着嘴唇,调适下内息刚想运气,可惜丹田里空荡荡的,剩下几丝气息游移不定根本完全没办法凝结起来。
刚才在路上已经用过几次内力,谁想会消耗得这样快。她又不敢逼得过狠,要不然给留下什么七七八八的后遗症可就不好了。
一步一步跟在后面,心里告诉自己就快要进城了,只要一进城就能找到客栈,找到客栈就有滚烫的水和热乎乎的饭菜,再好好调息。
想当初在郁家受训时甚至还被丢到零下十几度的冰窖里,这些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细长浓密的眼睫毛上盖了一层碎冰屑,前一段运功取暖时把原来落在眉眼上的雪片给融化了,还没来得及抹去那些水滴,因为外界的严寒又重新凝结成了新的冰晶,盖在睫毛上,一扑闪就猛往下落,扎到脸上挺难过,索性停下来抬手把那些小碎渣拂去。
原本和上官冷并肩的容沂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遂慢下脚步转回头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儿独自站在路旁,头低低的,两只手使劲揉着眼睛,茫茫天地间是如此孤独,寂寞。
心情有些烦躁,不禁低咒:“这几天怎么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说是迟那时快,一架马车在四匹膘肥体健骏马的卖力奔跑拖动下飞驰而来,气势汹汹霸道得很,一路狂飙,根本不顾当时路上还有很多忍受严寒赶路的人们。
在这种天气里,不但不怕路滑翻车还敢用这种速度,可见轮上放滑措施做得极好,间接表明坐在车子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才能把这种“此路是我开”的王八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百姓是司空见惯了,他们没权又没势,只能在背后偷偷吐两口唾沫,再等马屁股都看不见后随手捡两块石头丢丢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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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向雪不说一辆,就是三辆都避得过。巧的是她刚好在揉眼睛,巧的是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嚣张车夫狠狠甩了几下马鞭子,飞快地往她这边窜来,更巧的是双手双脚刚好被冻得木木的……
“驾!”
向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晕眩着眼看就要跌个狗啃泥。都已经做好摔成猪头的准备了,奇怪的刚才还特冷特硬的地面突然变得暖暖的,软软的,特不真实……
“你干什么!”
容沂低头一看,一双冻得通红的小爪子正搭在自己胸口又推又抓,黑玉般的眼睛里不由得飘过因为莫名原因而浮现的愠怒。[
王八派马车根本没有自己险些撞飞人的意识,渐行渐远,片刻就往前奔走十数丈。容沂右手随便抄起几块碎石,手腕一动,普通的石块瞬间就堪比刚出鞘的利刃,往联系着四匹膘马和车子间的皮带飞去。
“刷”,“刷”,几下,一片人仰马翻,果真不负“王八”之名。
“哈哈,快看,王八翻肚了!”
老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出了胸口闷气后大家都在拍手称快。
某个神经比较粗的师傅终于在“小动静”后发现不对,连忙赶回两个徒弟身边,刚好碰到向雪缩着两只犯错的小爪子,“嘿嘿”傻笑的模样,遂决定向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大徒弟询问。
“沂儿,怎么回事?”
小徒儿脸蛋红扑扑的很可爱,摸上去却滚烫得惊人,必是感染了风寒。
风寒不像热毒,来得快去得也快。都已经到发起高烧的地步,这几天小丫头肯定过得非常难过。但是既然难过,又为什么不说……老好人的表情消失不见,短短的眉毛一皱,上官冷难得动了火气。
“你自己问她!”
被人像丢炭火一样甩开,气血刚好上涌又是一阵昏天晕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后努力睁大涩涩的眼睛:今天耍宝师傅穿的是蓝衣,妖孽师兄穿的是翠绿色……
瞅准蓝色一抓,抬头看,谁知道又撞进那双正在喷火的桃花眼里,连忙把手一松。
就算烧糊涂了,也不至于把颜色认错啊……
就算烧糊涂了,攸关性命还是会保持清醒地,毒罂粟碰了死得快啊……
容沂无视某人□□的扭动,左手像揽猪肉一样提着,一边转头对上官冷说道:“师傅,是风寒,我们先进城找个客栈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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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向雪真的挺倒霉,自从拜了个师傅认了个师兄出了东陵之后,就小病小痛不断。不是中泻药,就是染风寒,全是急不了的病。要是染上奇奇怪怪的毒药还好,起码上官冷随便丢颗珍贵药丸进肚就成了。
看现在躺在床上,盖着层层棉被还蜷缩得跟条虾米似的小徒弟,上官冷只觉得满腹挫败和无奈。
索性一屁股坐到木凳上,瞪着眼指使到:“沂儿,去‘让’你师妹睡平来!睡成这样还盖什么被子,风全灌进去了,白白浪费为师辛苦去买回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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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一般地移动过去,一一展现在眼前的恐怖景象,纵使向雪看遍所有堪比人间炼狱的场景,也不能够抑制胃酸的不停上涌。
一具,两具,三具……全是干净利落的一刀两段,从腰部开始被斩开的尸身,蜿蜒纠结的内脏更是恶心地散落一地!
最开始的十米间隔,都最后的三两相叠,形成可怕恐怖的尸山。
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向雪强悍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全部都是西索尔身边的精锐。
一看过去粗略数过来也起码有几百人,究竟是谁,又在如何强大的实力下,因为什么原因,才能疯狂到把整个菲奥特□□部变成一片炼狱?[
人声传来,转过弯,终于一目了然。
几十个黑衣人笔直地站着,面容纹丝不动,瞳孔深处可见的是绝对的尊敬和无尽的惧怕。
左边翻领上那只金色的鹰隼,是郁家傲视极道的标志。
“你……你为什么要翻脸不认人……!”
一具只剩上半部的躯体挣扎着向某个方向前进,金色的头发被血液染得只剩下暗红,不停露出的内脏在地面上留下恶心的血迹。无论当初多么厌恶,向雪此刻都不禁生出一抹不忍。
西索尔,当初斯文的容貌已经扭曲得连恶鬼都不如了。
但更让她无法相信和接受的,是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女孩。瘦弱的左手握着一把丈余长的武士刀,秀美的卷发轻轻飘动,莹白纤细的手指极其享受地抚过刀背上浓厚的血迹,那曾经可爱甜美得好似天使的面容正在露出恶魔降临的微笑……
当双翼染黑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没有安琪儿。请叫我,安雪莉雅……
“因为,你该死!碰了我姐姐一下,我便要你们一条命。既然姐姐都已经不在了,那么就让这个世界来替她陪葬吧!”
锋利的刀刃破空挥下,伴随着冷酷的“噗”声,西索尔剩下的半具躯体彻底碎成了好几块……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的天使,会变成这样……
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突然迸出的巨大悲伤和愤怒,再也记不得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个虚壳而已,向雪撕心裂肺地吼叫:“向芸!”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从天而降,将她不停往空中拉扯。
向雪挣扎着,她不想离开,她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疼爱的妹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她不要走!
拉扯的力道因为她的挣扎而有一丝停顿,下一秒却有变得绝对的霸道和强硬,再也没有留下丝毫余地。
仿佛一桶冷水从天而降,全身燥热褪去,换上的却是冻得刺骨。
“不,不要……”[
容沂不顾怀中人不停的挣扎,右手紧贴被汗水打湿的额头,一股纯粹的寒气顺着他的内息慢慢灌了进去。
原本以为将要成功时,一股异军突起的奇怪真气却猛地蹦了一下,试图与他输入的内息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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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一皱,心头火起,干脆发了狠劲强行加快内息的灌入。
难得他想让她好过,谁知道这丫头却不领情。
因为两股气息的对撞,虽然时间很短暂,但也够让向雪不舒服地皱眉扁嘴巴了,终于迷迷蒙蒙地清醒过来。
焦点乱跑中,眼里的东西都是迷蒙一片。眨了眨,一张似曾相识的绝色姿容比记忆中的放大数倍投进瞳孔中。
刚被疼痛激醒的只是本能,意识还停在爪哇国没能跟上动作的进度。[
小爪子从暖呼呼的被窝里猛地伸了出来,不知死活地逮住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神仙”又摸又捏,因为高烧而显得艳红的嘴唇扯开一抹笑容,露出两个可爱的深酒窝。
“美人,你和天上那个白胡子老头是一伙的吧。快把本小姐送回去……”
“咚!”
脑袋狠狠撞到床头硬实的边角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一下连熊都能砸行了,更何况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女。
“嘿嘿,师兄。”
揉着脑门后的痛处,向雪尴尬地出声招呼,漂亮的大眼睛左瞟瞟右瞟瞟,就是不敢直接对上那双要笑不笑的桃花眼,心里一阵哀嚎。
要死了,这妖孽半夜没事跑她房间里来想干嘛!来就来了,还把妆给卸了现出原形!是正常人对着他张美得倾锅倾盘的模样都不可能淡定的嘛……
身形微动,容沂就已在桌边坐好。一头乌黑发丝用青色软缎松松绾起,随意地半垂在肩膀上。薄唇挑起一抹轻笑,飞扬的桃花眼微眯着,一瞬不懂地盯着向雪欲盖弥彰下的仓惶。墨玉般的瞳孔里藏着讳莫如深。
“小师妹,你半夜里高烧复发,师傅回去调配汤药了,所以只能由我来暂时看护你。不想到师妹如此反应,真是让为兄伤心呀。不晓得是师妹当真如此讨厌我,或者是,不想让为兄发现什么?”
低沉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性感,明明勾人得很,却让向雪心脏一阵接一阵的紧缩,连忙垂下长长的睫毛,挡掉眼里忽起的疲惫和焦急:“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哦?”尾音一转:“那向芸又是何许人?”
“轰”!脑子里乱成一片糨糊,梦境中的不知所措,那如此真实的痛苦,无奈和挣扎,随着容沂这句似轻似重的问话彻底爆炸开来。
气息在体内疯狂乱窜,引起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这次容沂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冷酷地坐在椅子上,单手侧撑头颅,桃花眼里不再有笑意,而是全然的逼视。
“向雪?怎么咳成这样?”幸好此时上官冷推门入内,打破了僵局。
向雪有如见到了救星,连忙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加上病容给演技撑了好几分,顿时引得上官冷一阵父爱泛滥。
又是喂药又是嘘寒问暖的,容沂倒也不揭破,反而还在旁边做帮手做得起劲。
只是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模样总是让向雪心虚不已,左躲又躲,东转西扭还差点把药给洒了。最后索性一口把药灌了下去,干干脆脆地开口:“师傅,徒儿有些事想跟您说,能不能让师兄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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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冷虽疑惑,倒也没有反对,倒是容沂利落地转身离去大大地处了向雪的意料之外。
红色的蜡烛静静地燃烧了一个晚上,烛泪淌落到铜柱上满溢而出,整整奉献出半长不短地二分之一生命。
透过纸窗中间细小的缝隙,朦胧的灰色光亮若有似无地透了进来。空气很干,大雪后的风斗冷得冻人。
上官冷也卸去易容术,恢复了原本的仙人之姿。
向雪这次风寒来得凶且急,没有几天的调养实在不可能恢复,干脆就租下一间独院让她好好休息。药物易容虽然不伤身,但毕竟不太舒服,反正有事出去再戴上幕离就是了。[
而且也是时候考虑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了。他小看了从未习武者身体的孱弱程度,向雪虽然内力已到显色,但毕竟没到能够融气入体的阶段。这点寒冷都受不了,别说到达苍山顶,就是半山腰的天气都能要了她的命。
有时间让她一步步修炼上去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师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向雪垂着头,并没有发觉上官冷越变越沉重的表情有什么不妥。一咬牙,下定决心:“徒儿希望您现在就告诉我回去的方法,我,一刻都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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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清秀,三分柔软,顶不过那眉眼里的一分冷酷,一分执着。
这是第二次上官冷在向雪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两个月前在东陵皇宫那座美丽的庭院里,她当着自己的面下跪,用自由来交换一个卑微婢女的生命。
那无所倚靠,却异常决然的模样如何不是一种震撼?
值得,还是不值得,她全不在意。
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更改。
单从外貌成分来说,向雪是所有皇室子女最不似武帝的一个。除了那双漂亮到显得冷酷的眉眼,剩下的全是从她软弱母亲身上承袭到的秀美。
但是只有这一处,就已经足够了。
当两父女站在一起时,自然而然挑高的眉端,浑身不经意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真不愧是父女。”回想起那位帝王从年少时就一直未曾改变的誓不罢休的作风,任上官冷如何淡然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向雪,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现在我们就在临缁城中,只等你身体一好就可以立刻上苍山,为师必定会遵守约定,到了苍山顶后便告诉所有你想知道的秘密。”
上官冷淳淳说道,关键地方他不会打马虎眼。
向雪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天下间除了颜家那位同“穿”的老太君以外,就再没有别人比上官家身负“天目”的传人更清楚了。
虽然,他空有天目观尽古今,也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师傅,我知道不该背信弃义。但是……”微一抿唇,字字句句说得坚定不移:“真的没有时间了。徒儿,我在那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似乎出了些事……虽然只是一个梦,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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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向雪还有点心不在焉,后来也不由得被满目琳琅的上等皮料吸引过去。
切割手法比较落后,但看得出都是老手作业,切得很仔细,并没有伤到皮面。而且就算是一般商贩出售的皮料质量都属于上乘,更不用说店铺里私藏的上品,比之假货充斥的现代不知强上多少。
商店里有做好的现成冬衣,但上官冷坚持要买原料再送去作坊加工。
“倒不是为了省这几辆银子,但凡送皮料去作坊做出来的冬衣才是最能保暖的,向雪你穿了才不容易再感染风寒。”
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这言语凿凿的,连冬天的衣服都准备好了,意思显然非让她上苍山不可……[
不过愤怒马上又被惊奇替代了,从来没有想过容沂居然还会挑皮料,而眼光还非常之了得!
一挑一个准,出手买回的绝不是凡品,实在让人刮目三看如隔三秋。加上上官冷那种“烂”到极点的水平在一旁衬托,更显得容沂技艺精湛。
“师兄,你该不会做过皮毛生意吧?”
街上喧闹的气氛让向雪多少放松下紧绷的心情,在一摊小贩前索性打趣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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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沂伸出去捡起皮料的手微微停顿,只不过是一瞬间,快到几乎不可能被平常人察觉。
“呵呵,师妹若是有得机会同这些野兽们日夜相处,对它们的身体构造必定会比我更清楚,鉴别一些皮毛是真是假当然也就轻而易举。”
“哈哈,这位客官真是爱说笑!”戴着厚毡帽的小贩不停地搓着双手,皮肤上全是因为寒冷而干裂的细纹。精明的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表情却颇有些不以为然:“这山里的兽可是猛着咧,单说这斑纹老虎皮,就算七八个有经验的老猎人一气进山,再设好陷阱,都不定能逮着它,更甭说全身而退啦!”
这些商贩大多能以低廉的价钱从猎户手里收购到量多且质好的皮料,做的又都是长期的生意,捕猎的危险性有多高他们也非常清楚。
每次进山都得做好丧命的准备,还要避免太过深入腹地而遇上单靠人力无法对抗的猛兽。很多时候辛苦了整整一个秋天,也只能勉强赚够让一家人撑过冬天的银钱而已。
买得起上好皮料的买家不乏有钱的公子哥儿,最喜欢借由贬低打猎的难度来胡乱吹嘘自己的本领多么“高强”。性格向来直爽的西邬人碰上这种人一般都会在暗地里讽刺几句,虽然这三个人装束很奇怪,并不像往时碰到的那些空有其表的纨绔子弟。
“其中的困难可不是闲呆在家里吟诗作对能比的啦。”
隔着幕离向雪看不清容沂什么表情,见他并没有接话,只是照旧用很快的速度从一堆虽然晒开却依然散发出淡淡骚味的皮料中挑选出上品。
有些恼怒小贩的不知死活,他倒是从哪里看出容沂这妖孽身上有浮夸气看着?惹毛了他,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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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己无心的一句打趣而让人丧命,绝对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幸好一直到结账为止她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出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对某人的前尘往事很感兴趣,但是有个道理她从来就很明白。好奇心能够杀死猫,没有九条命就不要试图去探寻别人刻意掩埋的过去。
上官冷领着一双徒弟把才买好的皮料都送到手工作坊里,数量不多,而且大都是为向雪制备的,所以工序也不会很麻烦。
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自家手艺是绝对的够快够好,第二天正午之前一定能赶出来。[
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对姐妹恰好一边嬉笑一边打闹地经过。
昨夜怪诞而可怕的梦再度浮现,那么地清晰。瞬间心情变得晦涩起来,仿佛插着一条木梗,实在闷得难受。
沉默地跟着走在后面,就算是接下来玉器店里满目琳琅的宝石翡翠也没有让向雪掀起一下眼皮,更没有心思去探究师傅买那几块具有奇怪色泽的石头是为的什么。
喧闹的街道上突然急冲冲地跑过几个人,一边狂奔还一边沿途大声叫喊:“快去看,快去看!太后和王爷一会经过北街呢!”
呼声才过,整条街的人都加足柴火的热水一样给沸腾起来了。不论历史如何变迁,老百姓对最至高皇族的向往从来都是有增无减的。
就连刚送师徒三人出门那玉器店里的小二也是满脸望眼欲穿,想去又不敢去。
去嘛,铁定一个月的工钱没了,说不定还得丢掉这份宝贵的工作;不去嘛,那就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皇亲国戚一面呀。
最后可怜的小二还是屈服在生活的压力下。
对比起那三个明明能去,却又显得无动于衷的客人就硬是生出一些莫名的忿忿不平,自己想去去不了,别人是能去还不想去!
“各位不去看看?听说来的可是太后和新寻到的王爷呢。”
“新找到的王爷?”
如果只是单纯的皇亲国戚出巡,并没有足够的分量让上官冷放在眼里。
可西邬现在的皇帝是夜楚歌,从没有听说过还有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呀,各位是刚到西邬吧?”一般的店小二似乎对八卦天生就有一种狂热的感情,明明很激动,偏偏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装神秘:“听说十几年前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叛乱,当今皇上虽然没事,但他的胞弟却被乱贼窃走了,这一下子可就是十几年呀!谁想到神仙保佑,三个月前居然又给找到了!皇上太后欢喜得不行,直接给封了广平王,受宠的程度那是不得了哟!啧,啧。”
为了凸显效果,小二还状似津津有味地砸吧两声:“广平王回到皇宫里头后原来是受着伤的,却不好好休养还到处乱跑,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太后急是急,可也没办法,就索性定下两个月的期限,找得还好,找不到也得乖乖回到樊曳去。最后期限也就是这一两天吧,估摸是太后怕随身侍卫劝不动广平王,干脆劳动凤驾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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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缁城虽不小,但是偏呀!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贵人,所以也莫怪大伙激动了。嘿嘿。”
“原来如此,多谢小哥了。”上官冷点点头,随即掏出一小锭银块放到受宠若惊的小二手里。
看来只是一般的认亲戏码而已,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刚想举步离开,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又转过身子微带些讨好地问道:“小徒儿,想不想去凑凑热闹?”
向雪不开心,做师傅的看在眼里也不舒服。尤其原因还出在自己身上,琢磨着还是得哄哄。[
天道人道诡道上官冷从来不放在眼底,唯独哄小孩子这门技术他却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
小孩子本性喜欢热闹,确实不错,但是他却忘记了自家小徒弟本就出身皇族。
更何况师傅都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又如何期望两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能正常到哪里去……
“不去,原来师父喜欢凑这种无聊的热闹,师兄我们回去吧。”冷着一张脸,向雪主动拉上容沂,很不给面子地从自己师傅面前扬长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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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缁最豪华的屋舍当属郡令的府邸,而如今这座最豪华的府邸中最舒适堂皇的房间却临时换了主人。
一个连平时在临缁横着走的郡令看到后都要趴在地上磕头的贵妇人,全西邬权利最大的女人,当今皇帝的母亲:尉太后。
官比三品,掌握樊曳十万禁军的禁军首领此刻万分恭敬地单膝而跪,面对区区一介女流,他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是太懦弱,而是太明白眼前这人杀伐决断的性格,还有无所不用的手段。
否则如何能在十几年前的政变中凭借女流之身算尽所有机关,杀出一条血路后一力扶持年幼的亲儿登上皇位?
夜楚歌,这位西邬历史上最狠辣也最冷酷的君王,也只有尉太后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有能力培养出来。
而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当初用次子骗过敌人的视线,最终保下长子一条命,却彻底失去了小儿子的踪影。
身为一个皇后,她可以冷漠的面对所有应该或不应该产生的伤亡,就算血流成河也不会让她皱一下眉头。
但是身为一个母亲,她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当初对幼子的残忍,虽然那是当时最理智的选择,也依旧会留下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王爷的伤势如何。”
“……属下无能。因为王爷连日的奔波劳累,让伤口有开裂的迹象。”
“……混账!”猛地转过身,却也知道怒火不应该对尽责的禁兵首领宣泄,只得摆摆手:“算了,闹也闹够了,你待会去准备一下明日就启程返回樊曳,哀家不许那个孩子再这样糟蹋自己!”
“那王爷要找的人……”
“东陵有没有消息传回?”尉太后不回答,反而提起另外一桩事。[
“有,所有事情都已查明,太后是否需要……”
“不用,多的是办法让人闭嘴。哀家要让世上再没有什么夜谨,有的只是西邬尊贵的广平王夜轻玥!至于皇儿千方百计想找的那个女孩儿,继续找,找到了就……”
依旧修长的手指比出一个手势,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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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别说徒儿回去就是靠这几块石头吧?”
有些不信,又有些渴望。
“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师傅您就别卖关子了!”
“小徒儿,你先别急嘛……”[
这个世界的琉璃石和现代社会的那种只能当作摆设的人造琉璃完全不同,蕴含不同色泽的琉璃石就各有不同的功效。
或可用于修身养气,或可加入药方中提升疗效,还可以在练功时蓄气调息,使得事半功倍。
无论从任何方面而言,琉璃石都能算作是一种珍品。只可惜难寻难得,所以是绝对的有价无市。
当时上官冷进玉石店时不过抱着侥幸的心里,却没想到在西坞极北的临缁城中居然还真的能淘到宝贝。
突然,上官冷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徒儿,你信不信着世上有仙人?”
“我……”一直接受无神论熏陶的向雪开口就想回答“不信”,可转念一想,莫名其妙的重生,死后见到的长胡子老头,还有眼前这个据说能够预知“未来”的师傅,要说没有“仙”的存在,又怎么能讲得通……
“徒儿信,但是那些老……仙人不都是住在天上么,难不成回去还得先把他们给求下来?”
把脱口而出的“老不死”憋了下去,第一个疑问迸了出来。
“呵呵,仙人岂是这么容易便可以求得下来的。”上官冷好笑地摇了摇头:“但世上五行八卦中,奇门异术众多,有些甚至拥有逆天的能力。比如绝杀无方阵,天门碎魂阵,扭转乾坤阵,还有,轮回阵。”
“轮回……”
“是。”除去幕离后,上官冷那袭诡异的银色长发一览无遗,标志着上官一门不为人知的命运:“生死轮回,死则生,生则死,死死生生。因生果,果生因,因果因果。轮回一启,尽闯鬼界天门。”
“若能发动轮回阵,你就能回到‘过去’,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那,那怎么样才能启动轮回阵?”
心中犹如泛起惊涛骇浪,不管这些言论是怎样强烈地颠覆自己一直坚信的“无神”理念。
猛地握紧椅把,向雪再也按捺不住。
“启动绝阵和泄露天机一样,都是逆天的行为。”上官冷无尘的容貌上,藏着一丝隐忍的悲凉:“轮回阵也不例外。小徒儿,为师再问你一遍,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都愿意么?”
“是!”斩钉截铁。
因为她不知道这诺大的世界,又有谁能比向芸更重要包括她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她不例外。[
“那么便先将五色琉璃石集齐吧。”知道不可劝,索性告诉向雪早就想知道的答案:“金,木,水,火,土,你若能取得这五枚稀世珍宝,剩下的条件也就不算什么了。”
“五色琉璃相传是神女补天后残存在世上的宝物,每种都只有一块。不像这些,”指了指黑布上的那几块晶石:“色泽极其浓艳,而且各具功效。相传火琉璃可镇魔魇,木琉璃可治百病解百毒,水琉璃可令内息修炼时效果突飞猛进。因为经世已久,所以大多都已经不是原本的石头模样,反而是被做成各种饰物,或者供奉或者被收藏,全是传承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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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师傅知不知道五色琉璃的下落?”
向雪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这五块破烂石头似乎很了不得。
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都会在一些自以为很了不得的人手中。
自己如果没有很了不得的水平,似乎也不太可能拿到……
“木琉璃一直是南诏氏族的秘宝,土琉璃在西坞皇宫中,水琉璃二十五年前被魔教教主何鼎鸿所夺,金琉璃下落不明……”[
刚刚才打开的一道天窗,抬头看,却发现外面居然乌云密布。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向雪来说,何其贴切。
一运气,嘲弄地看着掌心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淡淡淡蓝色光芒……
刹那间她觉悟了,为什么师傅如此肯定她必定会心甘情愿地跟上苍山埋上五年。
就凭现在这点连寒气都抵御不住的三脚猫功夫,闯皇宫?挑魔头?夺宝石?她还没烧成傻子!
“咚!”
猛地一跪,向雪此举现在吓了上官冷一跳,让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咚。咚。咚”
再三个响头,就算是当初濒临饿死的时候,她都不曾跪过任何人,包括天地。
但是现在她却第二次心甘情愿地对上官冷磕头,真正的强者不会盲从于心底的yu望,更不会被莫须有的尊严所束缚。
尊严在心里,而不是在膝盖上。
下跪是一种妥协,同时也是一种交易。
“徒儿不会再提关于任何关于回去的事来困扰师傅,若师傅有任何愿望,徒儿也会尽全力完成。”
这是一个承诺。
上官冷收她为徒来培养为了什么,不知道。
但只要他能完成自己的心愿,她也会遵从他的心愿。
上官冷一脸复杂的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少女,心中尽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能“看”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却“看”不到属于她的那个世界。
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性格如此极端的丫头?
说她无情,只为了确认一个连亲人都不是的人的安危,宁可用自己的自由作为交换。[
说她有情,又狠绝到对自己都毫无留情。想做什么,就豁出一切去做,过程不重要,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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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苍山白猿岭
狂风夹杂着暴雪铺天盖地将层层叠叠的雄伟山峦裹成一个雪白的世界,在这样残酷的风雪袭击下,就算是拥有超厚皮毛护身又属群居动物的雪狼都不会冒险出来猎食。
白猿岭高度足有三百余丈,是苍山五十六座主峰的其中一座。不是最高的,但绝对是最险的。
七侧陡壁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绕山而上的小路大多都只有一人身宽度。冬天有些坑洼的土面经常会结起小冰层,因为被雪盖着所以很不容易发现,往往不怕死的旅人踏上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投入黑洞洞的山涧里了。
如果侥幸过了七侧陡壁也不要高兴太早,跟山岭里凶悍可怖的猛兽比起来死气沉沉的深渊还算是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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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型巨大而凶悍的雪熊,群居狡猾的雪狼,还有数之不尽藏在暗处的奇怪动物,弱小的人类永远没有办法比及。
只可惜人往往拥有最多的贪婪,和最少的自知之明。
就算在天气比较温暖的夏天,经验丰富的猎人们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踏足白猿岭半山以上。
陈二今年已经四十有五,算得上是苍山脚下百余依靠打猎为生的猎户中的佼佼者。
当初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和过硬的打猎技术必定能降服这座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的白猿岭,不顾父母妻子的苦苦哀求劝告硬是接下富商开出的高价单子。[
千两白银,只求一副雪熊胆。
然而那次包括陈二在内的四十八人深入白猿岭的结果,只有一个。
除了丢掉一条右腿残废一只左手的陈二,再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找到了雪熊,却没能带走宝贵的熊胆,反而留下四十七条活生生的性命。从那以后陈二立誓,绝对不会再踏进白猿岭半步。
二十年里陈二只有一个想头,那就是极力劝阻为了各式各样原因想入山寻找宝贝的人。
有听劝的,但更多的是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
时至今日陈二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打破誓言,带着西坞武林世家袁府少公子再次踏进了这个成为他一生梦魇的地方。
“咳,袁少爷,听我陈二一声劝,不能再进去了,再深点可是雪狼住的地方,到时候……”
寒冷的天气,紧张的气氛,让一干人累得够呛,索性停下脚步打算休息片刻。
和七侧陡壁的狭窄不同,树林里空旷寂静得可怕,除了雪时不时噗噗落下的声音以外,就只能听到众人急促的喘息。
陈二一瘸一拐地走到袁易之身旁,希望这个长得一表人才的少主能够及时醒悟。
他是怕死没错,但为了自己那双身患重病的儿女也只得拼了老命二进白猿岭。
不是当猎手,而是作为向导。
因为他是数十年来唯一深入白猿岭还活着的人,袁府开出千两白银,唯一的要求就是陈二能带路找到传说中藏在苍山白猿岭密林中的天下七十二毒物之冰丝白蟒。
“不行!家母身上的毒只有冰丝白蟒齿中的毒液才能解,这是唯一的办法!何况此次袁府来的都是年轻一代的□□,难道还奈何不了那些区区野兽?”
袁易之不过二十出头,比起一般世家子弟来说确实是有脑子得多,浮夸张扬的性格也要少得多。
天资在袁家近几代中属上乘,一手家传的随心剑已经掌握七分精妙,是江湖上名声初现的几位少年英侠之一。
不错的身手,显赫的家门,是人都免不得会有些骄傲。
一有些骄傲,就免不得会有些自大。[
人一自大的时候,就往往会听不进任何劝告。
“唉……”
陈二摇头叹气。最开始劝不动现在又怎么可能会改变主意,自己只不过是抱点幻想进进人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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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救,救命!”
手中宝剑不停挥舞点出朵朵剑花,袁易之一人挑起三只雪狼,耳边不停传来手下痛苦的哀嚎,却无暇分心去看。
“该死。”反手用剑往一头雪狼劈去,白色的皮毛明明都已经被血染红却不见它退却,又是一个猛扑!
野兽比人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往往都不怎么怕死,尤其是在眼前出现美味佳肴的时候。[
内力渐渐不济,袁易之飞身而起,右手宝剑侧转斜冲狠狠刺入雪狼腹中,三头雪狼毙命后终于得了半点喘息之机。
回头看,入目的惨状让鲜少遇到挫折的袁易之双目怒眦。
二十余头雪狼毙命十数,但自己带上山来的十三名手下也只剩下五人了。
“嗷嗷!”
正当人狼对峙时,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固,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清香,类似昙花开放时候的味道。
领头的雪狼显然比人类更早发现这个异状,一声带着惊恐和屈服的嚎叫吼出瞬间剩下的十头雪狼全都撤离了。
“怎么回事……”袁易之回头问躲在大树脚下瑟瑟发抖的陈二,他还没有笨到以为雪狼是被他们吓走的。
“雪,雪狼不会,不会无故退离,除非,除非是比他们还,还厉害很多的,猛兽,出现了……”上下牙齿抖得咯咯直响,话都差点说不清楚。
反握剑柄,袁易之低吼:“都靠过来。”
集中的力量远比分散开要好得多。
林中雪地上传来恶心的娑娑声,奇怪的香味也越来越浓烈。
直到一条通体冰白,身长八丈余的巨大蟒蛇出现,袁易之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
“冰丝白蟒。”
遇到全不废功夫,但是依靠他们现在的残余力量又有多少把握能够打败冰蟒,甚至取得它最毒的利齿呢。
陈二已经绝望了,袁易之这些出身富贵的少爷不懂,他却对现在的情况明白得很。
那二十只雪狼见到他们还敢冲上来,是因为敏锐地体会到“赢得”食物的机会。
而这条蟒蛇尚未出现就让狼王感到足矣退却的威胁,就已经说明它本身的实力是十余头饿狼完全没办法比的。
绝对优势。
“少,少爷,快跑吧,打不过的,真的打不过……”[
陈二被恐惧心逼到极点大喊出来,袁易之只见那条冰蟒狭长的黄色蛇眼一闪,巨大的躯体却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窜来,张开血盆大口就往其中一名护卫吞去。
“孽畜!”
横剑一刺,谁料到冰蟒居然躲开了,有力的长尾反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扫向五人。
精疲力竭的护卫有两个动作稍微慢上半拍,就被正正击中胸肋,吐出几口鲜血后立时昏厥过去。
剩下的一人又被冰蟒吐出的毒液喷中脸部,原本长得不错的面貌登时在一声比一身凄厉的惨叫下被剧烈的蛇毒腐蚀了。
血肉消融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该死!”袁易之侧身一削,及时救下另外一个护卫,还没来得及喘息马上就感到腰部易紧,胸腔尚未来得及吐出的半口气被猛地挤压到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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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一阵麻木,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向头部了。
“少爷!”
耳边隐约能听到护卫紧张的呼叫,正到袁易之以为必会命丧蛇口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随风而来,迷糊间是如此的温暖。
“呀,小白蛇,你还真是让姑娘我好找哟,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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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到而声先至。
身似鬼魅,影如翩鸿,伴随几道清脆的银铃声响起,说话之人显然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号称蛇中毒王的冰丝白蟒不但利齿中的腐毒狠辣,庞大的蛇身带有的怪力更能轻而易举地将人给绞成数段。
袁易之遇到的这条不论从体型还是气力上来说都是冰丝白蟒中的强者,否则就算因为与雪狼时消耗了不少气力也不至于如此简单就被蟒蛇给制住了。
这种奇物世间少有,往往能够存活几十上百年。不只是人性好自大,像冰丝白蟒这种称王称霸久了的畜生也往往会衍生出唯“蛇”独尊的自信来。
一直躲在大树后的陈二却惊得连害怕都忘记了。
铃声渐进,冰丝白蟒“丝丝”吐着信子,莹黄色的细长瞳孔变得微微大了些,庞大的蛇躯猛地往和声音传来的相反方向退却。
可能是不舍得丢弃到嘴的食物,一边卷着袁易之一边退。
“我,我没看错吧,那怪物居然在害怕,而且还想逃跑……”
陈二无法置信地喃喃自语。
相比之下袁易之就没这么舒服了,白蟒的突然发力直接导致他胸腹被挤压得更加厉害,一口气没抽上来差点就昏厥过去。
一道银丝破空而来,瞬间没入白蟒粗糙的皮肉中。
铃声已至,重重掌影难辨真假,毫不留情地在白蟒巨大的蛇头上一击而中。
于是,前一刻还嚣张至极的蛇中毒王彻底瘫软了……
“我说小白蛇,你还真是没用哎。好好的冰穴不呆,居然跑来和雪狼争地盘,害得我在你老巢门口蹲了半天!”
跌落在地上的袁易之来不及调整气息就被骇到了。
那人身着轻便皮装,体量不高,及腰的黑发随意用青缎束起,纤细的手上戴着一串银铃。
单单从背影来看,男女莫辨。
唯有清脆中稍带娇憨的嗓音得以透露来人的性别和年龄。[
少女穿着小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向冰丝白蟒柔软的蛇身,反手又是一下拍在坚硬的蛇头上:“小白,你以后干脆叫小胖算了,长得是越来越肥。还有,我说你跑什么跑,”半蹲下去,随意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不就是问你借点毒嘛,至于这么小气么?又不是第一次借,咱也算老友了不是?来,乖乖张嘴巴……”
对刚缓过气力的袁易之角度来说,他看不到少女纤细的手臂努力撑开蟒蛇的大嘴,也看不到冰丝白蟒“泫然欲泣”的眼神,袁少爷只看到了方才险些将他吞噬的大嘴对准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孽畜!”
提气举剑,内劲勃发,眼见那把泛出冷光的宝剑就要往白蟒七寸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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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唆!”
颈项一阵冰凉,银白色的丝线这次目标不是白蟒,而是换个地方缠到了袁易之脆弱的脖子上。
“所以呐,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人。不要动哦,否则我手一抖这天蚕丝可不会分辨是人还是铁杉木,反正都和豆腐差不多。”
冷月之下,少女转过身来,夺命银丝的另外一端正被她持在手中。
小巧的五官,并不是绝美,只是平常小家碧玉的婉柔纤细。[
只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睛,属于鹰隼的眼。
只是这双眼,就将那份平淡无奇的美变成了独一无二,一切都因此而变得鲜活起来,见之难忘。
“姑娘,那冰丝白蟒都不晓得吃了多少无辜的人,在下刚才也是担忧……”
“呵!真是滑天下之稽。”
少女眼中的冷蔑让袁易之脸忽地腾起一抹赧红。
“你们进山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想取得珍贵的熊胆狼皮蛇毒,到底是谁现心怀不轨?只许你们图谋它们,就不许小白它们自卫了?你们要是好好呆在家里,哪里会有今天?看小白被养得这么胖,还不是因为贪婪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所以说有些时候呀,人连畜生都不如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了。”
“姑娘,你……!”
颈间一阵麻痛,生生把袁易之未出口的半句解释给掐断了。
“进了白猿岭,就该有死的觉悟。”
杀气,淡淡的杀气正透过纤细的天蚕丝传递。
连蜷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陈二都看出那名少女动了杀机。
“姑,姑娘,手下留情!”
哆嗦着爬起来,踉跄着朝少女和袁易之的方向走了几步。
“姑娘,这位可是潼口门袁家少主啊。”
陈二心里惴惴不安,袁易之绝对不能在这里死,不然就算他侥幸回去也逃不掉袁家的滔□□气,甚至还有可能被当成害死袁少爷的凶手……
袁家在西坞甚有名气,再怎么样也该卖点面子吧。
可陈二突然又不能确定了,因为那名少女脸上没有丝毫惧怕和顾忌,只有满满的不耐烦。
“什么袁家……哎,就是有清芯兰的那个袁家?”[
来也是一时,去也是一时。
袁易之脖子上圈着的天蚕丝顷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在下袁易之。家母月前受恶人所害身中奇毒,只有冰丝白蟒牙齿里的毒液才能够破解,所以这才冒然闯入白猿岭希望寻得解药,并不是因为贪图岭中珍奇宝贝。”
不知道为了什么,袁易之心底并不希望在少女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亦不希望她将自己和那些寻宝的人混成一派。
撇撇嘴,少女显然有些不以为然,却不再出口反驳,反而露出见面以来的第一抹笑容。
深深的酒窝缀在两颊,眉眼也因为笑容而褪去锐利,反而多了几分甜美:“我叫向雪,住在着山里面。实话说吧,小白齿中的毒液方才已经被我取出装在这里面,”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今天你们能碰到小白只是侥幸,先不说你们是否能找到冰穴,就算找到了也未必打得过这冰丝白蟒。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袁家不怕死上几百个人闯到冰穴,打死这条蟒蛇,一个月之内也不可能再取到毒液,因为蛇牙中的毒素一个月只能出一次。就不晓得你娘亲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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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人们知道得更多了一些,迎仙柱上有寒池,寒池旁边是山庄,山庄中可住医仙,佛手医仙。
冷月银辉下的万崇峰是一片寂静。
幽深的密林里时不时会传出雪落枝头的声音,一道诡暗的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峰顶逼近。
埋伏在黑暗中的各种野兽灵敏的嗅觉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迟钝了,鲜活的人味并没有引起猛兽们一贯的捕猎行动。
最后,那道人影停在了万崇岭顶上突起的巨大石块上,举目望去正是寒雾缭绕的迎仙柱。[
高高束起的发缎被夜风吹的飞起,在小皮靴的踩踏下,几块碎石咕噜噜滚了几圈后就掉进深渊,再没有半点声响。
标志性的眼眸揭露了来人的身份,深夜登上万崇岭的正是方才那和袁易之打了个交易的少女。
因为穿的是轻便的薄皮紧身衣,所以没有如诗如画的衣袂飘飘。
两指置于口中,一道清哨响起。
数分钟之后从迎仙柱方向远远飞来两道庞大的黑影,待到近时才看得清楚:两只翼展长数丈有余的巨雕!
雕鸣清亮,响彻天际。
伸手抚了抚巨雕顺滑的顶毛,少女从随身系着的锦袋掏出几枚赤红色的卵果喂鸟。巨雕生性凶残,极其嗜肉,但这两只却乖顺得不得了,不停地把庞大的脑袋摆来摆去,互相争夺少女的注意力。
“唉唉,我说,够了啊够了啊!”被巨雕亲昵的举动弄得火大的少女一瞪眼,伸出两只什么防护皮具也没有戴的手:“快回去了,虽然应该还没到师兄出关的时间,但是我心里总是觉得毛毛地……”
雕鸣又起,两双翅膀掀起一阵大风,两只雕又如来时一般震翅朝迎仙柱飞去。
要是有人看到这一幕铁定要惊骇得说不出话,因为那少女正是抓着两只巨雕的脚爪来飞渡万丈深渊的。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但少女心中已没有当初刚到苍山坐“雕形飞机”时的惊叹和兴奋。
没错,少女正是两年前和上官冷来到苍山学艺的向雪。
转眼间光阴如梭,许多人和许多事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向雪的内力在两年时间内就突破了显蓝而到了显青初期的地步,将近二十年的修习时间被浓缩成短短两年,单凭天赋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
变态而狠辣的训练是基本,随便找一条出来都足矣把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中的世家子弟吓到脚软。
虽然在向雪眼中这些并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和当初在郁家从小受过的非人类训练比起来,强度也不过是在五五之数罢了。
当然天赋加上努力,尚且不足矣弥补其中巨大的时间鸿沟。
两年前,向雪就很明白这一点。
她要做的不是正常事,要打败的不是正常人,所以也不能用正常的方法。[
“向雪,刀剑枪戟十八般武器,五行八卦数术诡道你可想好要学什么了?”两年前的上官冷如是问。
“用毒和暗器,就这两个。”两年前的向雪如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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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很多年过后,向雪只要一想起师傅当初听到自己这般回答时的变扭表情就会想笑。活脱脱是那种面部肌肉被麻痹以后那种欲哭无泪的抽搐。
上官冷虽然早已明了小徒儿离经叛道的性格乃是浑然天成,却也没料想居然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但凡垂髻孩童时,谁都会过当大侠济世救人的念头吧,应该没人会一开始就希望往魔头发展啊……
“你不再考虑考虑?学剑多好,女孩子使剑轻灵飘逸,身姿优美。”
“师傅,徒儿将来是要去杀人的,不是去跳舞的。”
“那,那学学五行八卦也不错,还可以预知别人的天命。”[
“师傅,徒儿将来是要去夺宝贝的,不是去算命的。”
“……”
是的,如果只靠天赋和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话,世界上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失败的存在。
以最有效的方法解决最棘手的问题,是向雪从前生开始就奉行的不二法则。而她,从来就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管我用什么方法,赢了就能拿走一切,输掉就会一无所有……
毒和药不分家,向雪功力的飞速进展同时还得益于她从许多绝版古籍上撬出来的秘药配方。大多都是些提升内力改善经络的好东西,只不过材料难得。
所幸苍山什么没有,珍惜古怪的动物植物倒是一大堆。
长期的寻毒炼药让向雪几乎把苍山的危险区域都逛了个遍,哪个角落有什么东西都给摸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连在苍山一待二十年的上官冷也不得不对小徒弟甘拜下风,简直就是一张活地图。
之所以能横行苍山并不是因为向雪的武功何其高强,多得是武林高手悄无声息地折损在密林中。而是因为她强大的记忆力和誓不罢休的精神能够把书本上想记的东西都硬塞在脑袋里,不管那些动物再怎么强大,无可避免都会有天敌的存在。
物物相生,天道轮回。
在向雪看来人脑生出来就是用的。不用脑只凭蛮力做事的人一般和四腿畜生无异。
无端引发的回忆被耳边响起的雕鸣打断,下一刻双脚又重新踏回到的平实的岩地上。
“真乖。”露出真心的微笑,照旧捡出两颗卵果喂到巨雕嫩黄的鸟嘴中。
两只雕一口吞下卵果,又依依不舍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向雪,方才振翅离去。
看着云雾间渐渐消失的黑点,顺手抓了抓被风搅乱的发尾,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算活了两辈子,没学会怎么和人相处,反到是得了动物的缘。
雕是孤傲不群的生物,又是天空的王者,性情不但凶狠而且别扭,对看不上眼的人要么不理会,要么发飙起来直接咬啄至死。
上官冷当初还担忧两只巨雕会把小小的向雪给一口啃了,谁知道一孩两雕一见如故,感情热络得直接把他这个原主人立即给比下去。
山林间那些古怪的动物也一样,虽然对向雪频频向它们讨要“宝贝”而避之不及,但却极少做出攻击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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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本质好,谁的本质坏,动物往往比人要敏锐得多,诚实得多。
迎仙柱上的坏境其实并不恶劣,除了气温更低以为并没有和苍山其他主峰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一条小路自山岩间辟开,蜿蜒而上,两侧的古树枝干虬结,虽然没有翠绿通透的舒适,却有苍茫立于天地的魄力,也只有这样的树木才配得上生活在迎仙柱。
石阶尽头居然出现了一座规模中等的宅院,古旧的门檐上挂着乌木匾额,四个雄浑有力的大字乃是出自五十年前天下第一人暝涯子之手:寒池山庄。
=================[
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位身形矮小的老妇站在门后,苍老可怖的面容暴露在亮晃晃的月光下。
似浊非浊的眼睛里面全是漠然,纵使皇土之上位高权贵的人比比皆是,都还入不了一届老妇的浊目。
“小姐。”
似被刀拓开的皱纹一动,老妇微侧身让门外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女走进来。
“古婆婆,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了么?反正这门又不上插口的,您应该早点去休息才对。”
偷跑出去被抓个争着,向雪尴尬地摸了摸脸,一边讪笑着。
门外门内,一边是风霜雪景,一边是诡迷梅林。
古婆和向雪步履不快,看似自若。实际上这树林乃是配合了秘术而制成的沉梦阵,里面暗藏了世间最诡秘精妙的幻术,在幻境之下各人所见都不相同。
此阵和其他阵法的不同之处在于,别的阵法只要知道入阵方法就能轻易通过。而沉梦阵,炼的不是人,而是心。
一入阵,内心最黑暗最不愿正视的记忆就会不停地浮现。反反复复,心一刻不静,幻境就一刻不消。
功力越高,资历越深,却往往越容易沉迷在阵中不可自拔,因为这等人经历最是丰富,害怕得也就越多。控制不住心魔的后果,就是沦落成为疯癫的傻子。
这个才是寒池山庄的门,一个不能被轻易看见的门。
古婆一直波澜不起的浊眼因为身旁少女而泛起点点安慰,嘶哑的声音在幻境里格外清晰:“小姐可还记得刚到山庄的时候经过这树林的感受?”
向雪撇撇嘴:“哪里忘得了。被整得差点变成疯子,结果最后还是得倚靠师傅用轻功抱进来。”
沉梦阵是地阵,唯一的缺点就是效力影响不到空中。所以想要不被阵法影响,只有凭借强横的功力用轻功穿过这诺大的梅林。
师傅说她是心魔太深。
心魔?向雪只是冷哼。
她早就满手鲜血,哪里只是心魔?
“可是小姐第二天在心绪未平之下硬是强行闯阵,而且还成功炼心了。”[
古婆已经年逾七十,乃是五十年前随暝涯子登上苍山修筑寒池山庄的第一批忠仆。可惜岁月不饶人,多少事经年间便已物是人非。
这寒池山庄是暝涯子所建,亦是他失踪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世间知道暝涯子身世的人大多都已经故去,剩下的几个也是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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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长叹一声,尽是难以掩盖的沧桑和无奈。
“我们这样瞒着小姐到底对不对?”
“你以为小姐看不出来?”徐伯摇摇头往外走去,少主还在寒池,他必须回去守着。苍劲的声音渐渐远去:“小姐的性情头脑都像极了庄主,少主虽然没有告诉她,但是两年了,小少爷身上有什么不对,少主瞒着她什么,火琉璃的下落,你真当她不知道么?若真是不知,在知道小少爷提前出关后又为何变得神色匆匆?当真只是怕被小少爷责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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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一桌一椅一少年,烛火摇曳,寂静了无声。[
青丝如墨似缎,随意用软巾锁住,静静垂落腰间。
明明是数九寒天,明明仅着一袭轻袍,细腻的肌肤上还不停透出细密的汗珠,紧贴在胸口的一枚月牙玉饰通体发红,亮得吓人。
这抹红得是那么美,那么艳,犹如血染的风姿。
纤长而苍白的手指托着脸颊,斜挑飞扬的单凤眼半眯着,好像已经沉沉睡去。
唯有隐隐颤动的扇睫和紧绷的肌肉方才能泄露出几分痛苦。
如此精致绝美的脸蛋却生在一个男子身上,本来是该叹一声可惜。但只要看过一眼,纵然满身嗜杀之气,也不得不让人承认这副容貌确实配得再合适不过。
胸口被一股浑浊的气息撑得快要爆炸了,容沂费劲千辛万苦才把血液里叫嚣的杀戮yu望给压下去。
她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玲珑环会脱离主人的控制……
左手一收,指节泛白,尽是不安。
她会不会有事,虽然本事都是他教的,论武功或许比不上当今高手,但是论阴谋诡计,世间却鲜少有人可以匹敌。那么,究竟是遇到了什么……
再一松,微微颤抖,还是不安。
提前从寒池里出来让容沂体内本来就没有完全服帖的魔性再度兴奋地蠢蠢欲动,火琉璃红因此红光大盛,紧贴着的那片肌肤都已经被烙成了粉色,可见这枚人间至宝此时热度惊人。
玲珑环,离苍山越来越远了……
那枚银环乃是数百年前八宝门祖师爷的八件得意之作其一,全名引血玲珑环。当年就是因为这八件宝贝光芒太盛,门中徒弟徒孙又不懂得财不露白的简单道理,最终引来魔教的垂涎和大肆抢夺,导致八宝门一夕间被屠尽千人,此后就彻底从武林上销声匿迹了。
然而血洗八宝门后,欣喜若狂的魔教众人也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因为八件宝贝全部消失无踪,半点都没落下。
想抓个人来问,回身看全是残破不堪的尸首,竟连一个活口都不曾找到。
碧锋莲叶针,七巧指天石,引血玲珑环,万韧天蚕丝,九指寒冰瓶,拓颜麒麟木,金钟铁布甲还有三生香,件件都是传世之宝,样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惊才绝世的八宝老人却万万料想不到,八宝门因八宝而生,更因八宝而亡,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八宝由于莫名的原因最终还是没有被魔教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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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身为历代东陵国师的不二人选,财富权势自不用说。单凭暝涯子上官翼当年的意气风发,和今日佛手医仙—上官冷的卓绝天资,累积下来的秘籍宝虽然不能说数之不尽,但也足以让人咋舌不已。
八件至宝中的万仞天蚕丝和碧锋莲叶针是本来就在寒池山庄呆着的,现在已经被上官冷送给小徒弟当独门暗器使用了,而引血玲珑环则是容沂一年前因为某个原因而特地寻回来的。
引血玲珑环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唯一的功效就只是追踪而已。
引血入环,引血和戴环需要是两个不同的人。不管玲珑环在什么地方,引血人都能察觉。也只有佩戴的人才能够将玲珑环脱下,脱下的同时引血人同样能够发现。
据说这是八件宝贝里最为鸡肋的一个,如其说是用来囚禁的,倒不如用来示警更方便。只要佩戴之人遇到危险时将玲珑环除下,那么不管引血人是远在天边也好,近在眼前也好,都能知道。[
向雪脱下引血玲珑环的那一刻,正浸泡在寒池中强忍魔性的容沂登时心头一乱。顾不得时间未到就匆忙出关,一问古婆,果然本来应该乖乖在山庄里练习武功的师妹又偷跑出去了。
不能再等了,容沂不顾烫得惊人的体温猛地站起来。
“师兄!”
正在这时门“嘭”地一声被人用力从外面推开,向雪一眼便看到立在房子中间的容沂。
那双凤目睁开,墨玉一般的眼瞳透出丝丝红光,应和胸口的红玉佩饰,妖艳得惊人。
“什么原因让你把玲珑环给取下来?”
口气漠然不带半分关心。
“该死,先别说这个啦!”向雪低低咒骂一声,快步走上去,手刚碰到容沂胸口那枚佩饰就被烫得一缩,脸上懊恼之色更重:“你想干嘛,时间不到就跑出来!坐下!”
小手直接把容沂按回椅子上坐好,捧住容沂热得发烫的俊脸将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对贴上去,不带半点男女情欲,只是静静地贴着。
一向不容别人碰触的容沂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举起手臂环在向雪在纤细的腰间,没有丝毫扭捏,仿若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而已。
此情此景要是在别人眼中看来肯定是暧mei加三级,但是对于向雪和容沂却完全不同。
在向雪看来,这和她以前在枪林弹雨中无数次为了救下属性命而不得不扒光那些男人衣服除弹包扎一样,只是一个救人动作而已。
从两年前刚到苍山,容沂魔性突然发作,必须进寒池靠上官冷渡气压制开始,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也是为什么第一见面时容沂明明具有那么恐怖的气场,后来再见时最多算是妖孽而已,已经没了那种杀人狂的血腥感。
火琉璃最大的作用就是镇魔,也是当初上官冷唯一没有告诉向雪去处的五色琉璃。
而容沂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从不离身的红玉佩饰,就是镇魔至宝—火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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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些都是向雪隐约能够猜测到的,那么自己对容沂的影响,准确说是对魔性暴动后容沂身体的影响则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就好像冰和火,好像她的碰触轻易能够使魔魇发作的师兄恢复正常。
很莫名其妙,很不可思议,但是却偏偏是事实。
对于容沂而言就更简单了,他从来不懂什么男女间的情情爱爱,在他眼里只有看得顺眼和看不顺眼。
这个小师妹无疑是属于让他很看得顺眼的一类,当初甚至还因为向雪对他的突然影响而起了杀念。[
只要她靠近身边,胸中总是雌伏骚动的杀意就会沉淀下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师傅耗费无数功力和时间和火琉璃的作用都要明显。
师傅和他虽没有明白告之事实,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两年前,因为某个贪财猎户趁机不怕死扯落他胸前的火琉璃引发魔性开始,就知道不可能瞒得过她。
可是……
凤目睁开,冷意尽显。
“你都知道了,难道不害怕?”
向雪抬起头,松开手,眼底是真正的无所谓:“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呵,你不是总叫我妖孽?现在证实了你反倒不怕了。”
她从来都没说错,他是妖,是个一出生就被定下死罪的妖。所谓的家人千方百计让他死,曾经他也千方百计的想死,奇怪的是就是死不了。
不管是沉到湖中,被抛到山中喂野兽,还是差点一刀穿心,都死不了。
反倒是对他不利的人死得精光,很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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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看不出原来你的观念也好迂。”
等到容沂眼睛的颜色恢复正常,向雪才退开半步。顺手从旁边拖来一张椅子坐下去,两只手趴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妖孽怎么了?人会害怕妖是因为妖比人要厉害,因为打不过所以才会想要拼命的诋毁和诬蔑。”
“死神”,是她曾经的绰号,收割生命的神祗。
手中那把经过改造的MK74,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死之镰刀”。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动物,因为太弱小,所以才会害怕。又因为太骄傲,所以才不愿承认。
从某种角度来说,曾经的她和容沂根本没什么不同。
在被抛弃中变得强大,又因为强大而被排斥。[
“哦?”
容沂一楞,眉端微挑,显然是对这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谬论”产生了几分兴趣:“可我记得当初某人可是一个劲的躲着我呀,难道这不是害怕,而是崇拜不成?”
向雪撇了撇嘴,毫不扭捏地承认了:“当然是因为害怕才躲的。师兄,你自己说嘛,当初是谁老是一副想拿我开刀的样子?我又打不过你,不跑难道等死啊。呐,话说回来,师兄若我想要你身上那枚红玉佩饰你给不给?”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一个很严肃的要求。
漂亮眼睛笑得微微弯起,褪去锐利却多了几分老谋深算,对上径直而来的诧异也不曾有丝毫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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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时辰功夫,袁府的议事厅就聚集齐全一干主事者。
“大哥,是不是易之有消息了?”袁家二主事袁勇性情急躁,耐不住性子首先开口,问出了众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恩,确实是易之从苍山传来的消息。”当家袁信已经年过半百,眉目间是白道固有的严肃古板和身为大家领袖不经意流露出的自傲:“他说确实在苍山见到了冰丝白蟒,但是……”
“爹!”
清脆声起,一名娇俏少女从厅房间急走奔出,俏脸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而升起一抹红云。一身粉红罗裙,窈窕姿态配上芙蓉之貌,加上两丸水灵灵的明眸大眼,激得屋内几名年少弟子心神禁不住微微一漾,不由得痴痴多看两眼。[
可怜一干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们原本就薄弱的勇气,直接被少女两记狠辣的眼刀削到只够在心中摇摆,哪里还敢再说出口?
袁乐萱,袁家最小最得宠的天之娇女。天资不错,在袁家年轻一辈中算是极为出类拔萃。单就天赋而言,除了号称“袁崇熙”再世的袁易之外鲜有敌手。
只不过她学不来“随心剑”的精髓,而是应了母命学了更适合女孩修习的“碧水剑”。
最关键的是她有一张皎如秋月的美貌,十四岁那年偶然随父亲在一次比武大会上初试身手,便即刻被列入当今武林四大美女。
美貌有了,家世有了,武功也不弱,于是袁大小姐脾气娇惯一点,眼光高上一些,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爹呀,小哥在信里都说什么了?是不是找到娘的解药了??”
袁乐萱缠抱着自己老爹的手臂,不依不饶地撒娇。
“唉,萱儿,站要有站样。”虽然嘴巴里面是斥责,袁信严肃的眼中却满是宠溺。
回头再一看手中信纸,又不由得皱起眉:“易之信中说,在碰到冰丝白蟒之前遇到一群饥饿的雪狼,险些全军覆没。幸好最后碰到一名少女相救,才幸免于难。”
“怎么可能嘛,小哥这么厉害,不就是一条畜生而已。”
袁乐萱和世间众多妹妹一样,对自己出类拔萃的哥哥总有一股盲目的崇拜之情。嘟起嘴,明摆着不相信:“再说了,要是小哥都对付不料,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
“易之说那少女是住在苍山中,似乎懂得安抚那些奇兽的方法。从苍山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明明有嗅到野兽的气味,却没有遇到攻击,多半也是拜那少女借的银环所赐。关键在于,冰丝白蟒牙齿中的毒液已被那少女取得,一个月内都不可能再生出新的毒液……”
“一个月!?”
不止袁乐萱,在场除了袁信外的每一个人都惊叫出声。
“不行的,爹,娘等不了一个月的……爹……”事关母亲性命,袁乐萱小脸刷地一阵惨白:“对了,我们去问那个女的要,让她把毒液给我们!”
“唉,这正是让为父为难的地方。”袁信在旁边的木椅坐下,右手成拳重重往梨木桌一捶:“易之说,那少女不但答应把毒液交出,还肯亲自下山来诊治你母亲。可是,条件是要我们袁家三奇花中的清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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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果不其然众人脸上皆是犹豫之色。
袁府三朵奇花,碎芯茶,清芯兰还有掬芯玫,名声和“随心剑”一样响亮,历史却比随心剑还久远,是正宗的传世之宝。
“大哥……”
这下就是最豪爽的袁勇也豪爽不起来了。
“爹,先答应她!”[
“萱儿?”
“起码要让她先来替娘诊治。”袁乐萱粉嫩的唇瓣微微弯起,明媚的大眼睛里透出一股狠辣:“反正清芯兰此刻也不在家中,到时候那女人拿不拿得走,还不一定呢……”
袁信当然明白女儿的意思,心中一阵犹豫,不由得将手中拿着的书信捏成一团。
“爹,娘被魔教那贱人所害,不能拖了啊!”
袁乐萱泫然欲泣,哀求地看着袁信。
扫遍全场,众人或低头或躲闪,脸上却都隐约都赞同之意。
“好吧。”
招过侍童捧来笔墨纸砚,挥毫成信。
袁信安慰自己,这都是为了救治爱妻的性命。何况那少女应该也不是见死不救之徒,除了清芯兰,袁府到时定会以重金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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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荣是随袁易之上苍山寻找冰丝白蟒十三位少年护卫中的一个,事实上经过那一夜后,也就只剩下了他一个。
身为袁家年轻一代的好手,包括曹荣在内的这十三个人此次出行其实都带着私心。
袁易之天赋很高,不然也不会被人看做是“随心剑”创始者袁崇熙再世。若不出意外,下任袁府当家的位置绝对非他莫属,这是连袁易之大哥二哥都不存在异议的潜决定。
这次袁易之远上苍山为母寻药,本来只是打算孤身前来。而袁信毕竟是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虽然小儿子天赋极好,可人在江湖上哪能不挨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选护卫的消息刚刚公布,袁府年轻一代就沸腾了。没有人曾把这次出行的危险放在眼里,各个想的都是借此机会在未来当家面前一展身手,图谋个好印象,期望将来能够平步青云。
小看白猿岭的下场,轻视猛兽的下场,就是有命出来无命回。
曹荣小心翼翼走在袁易之身旁,一直紧紧握住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四周阴恻恻的密林,似远又近的寒鸦鸣叫,所见所闻与来时别无二致,只是经历过和雪狼的殊死搏斗,见识过冰丝白蟒的凶猛毒辣之后,任何风吹草动都足矣让他草木皆兵。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扯断了曹荣紧绷着的神经。
“锵!”
铁剑出鞘,遂而发现不过是只果狸罢了。
袁易之压了压曹荣持剑的手,无奈地望了眼果狸跳走的灌木丛:“曹荣,不用这么紧张。”
“是……”
涨红脸把剑别好,曹荣知道自己这次回庄绝对是再无脸面可言。
“似乎这枚银环的面子,在白猿岭还挺大。”
精致小巧的银环上缀有几粒铃铛,每当人一走动就会发出清脆可爱的“铃铃”响声。
袁易之不明白的时,面子大的不是这枚银环,而是这银环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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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猛兽精怪,不论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早就被这银环主人“剥削”得凄凄惨惨,差点连老底都保不住,还没地方抱怨!
所以只要熟悉的铃声响起,它们跑都来不及,又哪里会主动往“妖女”手中撞呢?
向雪将银环借给袁易之的时候,只不过是希望借物通讯而已,谁知道这宝贝无意间还起了护身符的作用。
“少爷,当家真的决定用清芯兰来换夫人的解药?”
袁易之浓眉一皱,点了点头:“爹此次也是无奈之举吧,毕竟清芯兰再珍贵,只是一株奇特的花而已,又没什么大用处。虽然有些可惜,但终究是不可能与娘亲的性命相提并论的。”[
袁少爷一番话确实出自真心,可惜他实在太不了解自己老爹的性格了。
今夜一过,当初少女约好的五天期限也就失效了。
正当袁易之在山脚客栈惴惴不安时,袁信的手书终于来到。
站在当初和冰丝白蟒搏斗的地方,袁易之心中哀伤自责渐起。完全是因为他的自负和不谨慎,才让十二名少年葬身于此,如何能够不心痛……
电光石火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突然划过脑海。明明长得是那样秀气,怎么会生出如此惑人的眼睛……
“少爷,我们会不会被那女人耍了?”
几刻过后还是不见半个人影,让曹荣实在有些烦躁。
突然,树林间阵阵风声而动,两道鬼魅飘然的身影穿梭疾行,快到人眼几乎无法认清。
“唆!”
银白色的万仞天蚕丝破空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缠住袁易之半握在指间的银环,内力微动,玲珑环便随天蚕丝而去,回到主人白嫩的掌心里。
“呵呵,堂堂袁家出来的人,居然这点耐性都没有。还是说,你们在害怕?”
淡淡药香透风□□,纤细倔强的身姿再度出现在袁易之和曹荣眼前。
锐利而挑衅的目光往曹荣淡淡一扫,激得曹荣急怒攻心:“你这个妖女……”
“曹荣!”
曹荣暗叫不好,连忙闭嘴退下。
袁易之英俊的面容上难得浮现怒气,焦急地往少女望去,心中隐约害怕少女会因为恼怒拂袖而去。
殊不料却发现少女居然笑吟吟地捅了捅一同前来的男子,半是打趣半是戏谑地说到:“唉,师兄,有人说我是妖女呐。”
容沂易容后的粗短眉毛一抖,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声称呼而已,用得着这么高兴嘛?
他当然知道向雪这个鬼样子是什么意思。她总是喊他“妖孽师兄”,现在换回个“妖女”称号,隐然有“更高一筹”的迹象……[
“袁少爷,你大半夜不睡觉跑上白猿岭,看来对我的那桩提议是有决定了。”
手腕微动,天蚕丝重新绕回臂上,玲珑环也回归到它本来该在的地方,松垮垮地垂在腕间,就是不掉下来。
“是,家父已经答应。”袁易之点点头:“姑娘只需将蟒毒交予在下带回袁家庄即可,无需劳烦再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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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曹二人心中已然信服,又得向雪担保跟她一同来的人乃是其师兄,佛手医仙的嫡传子弟,四人遂连夜下山赶往潼门口。
冷情如向雪倒不是怕袁夫人早登极乐,而是担心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清芯兰”眼看要到手,再飞走就不好玩了。
清芯兰天下独一无二,确实稀少。但是既不能治病,又无他用,在别人眼中只是一株珍贵的鸡肋。
实际上,清芯兰不是没用,只是它唯一的功用太霸道,于是便鲜少有人知道了。
但对于向雪而言,却是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东西。她,非要拿到手不可![
从苍山到潼门口,就算快马疾驰也要十天时间。路途中袁易之便将始末经过说了大概。袁夫人约莫是两个月前染上这种诡秘的毒药,其间不管寻来多少大夫都是无疾而终,每天只能靠诸多灵芝人参等珍品吊着,袁家上下满是愁云惨雾。
半个月后的某天,一名穿着破烂,白须散乱的老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翠螺山守山护卫,直上袁家庄,叩门说他曾经欠袁家一个人情,特定为了还人情而来。
袁家上下自然不信,但是袁夫人已到油尽灯枯时,只得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人只看了一眼,连脉都没有把就下了论断:“这病的名称老乞丐虽然知道,却不能说。解药的方法可以给你们,但是配不配得齐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今日一事,也算还了当初袁崇熙那家伙的一顿馒头”
说罢留下一枚素签便飘然离去。
“袁崇熙……”向雪抚了抚身下黑马的鬃毛,诧异地往容沂处一看,不期然看到对方眼中浮现的趣味。
袁崇熙,若她没记错的话是一百多年前,准确说是一百三十多年袁家“随心”剑的创始人,这么看来那白胡子老头的年龄……
“我说你们袁家祖上倒是积了挺多德嘛。”
袁易之正为母亲的病情担忧,不想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诧异:“姑娘这话如何说得?”
“呵呵,那邋遢老头可是‘千金药王’!可是比我家师傅,还难请得动呀!驾!”
双腿一夹,向雪一反这几天的懒散,突然策马往前方疾驰而去。
很好,除了清芯兰之外,这连药王都不能说的毒,确实引起她的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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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门口原来只不过是西坞中北部的一个小城镇,背靠翠螺山,前通汾水河,处于西坞中北部的枢纽地带,地理位置其实很不错。
可惜好地方不出好人才,不受重视的地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机会发展。
自从袁家百多年前一朝突起后,先是江湖人士多有走动,接下来便有几个精明的商人发现潼门口这地方其实条件非常好。
盘广是西坞有名的产铜地,而卞源则拥有西坞最大的三座马场之一驰风草场。马匹和铜矿对于西坞这样一个靠武力掣肘周边小国的国家来说,无疑都具有极端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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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商人们喜欢以货易货,将盘广的精矿带到卞源来换取骏马,或者用卞源的骏马来换盘广的精矿。
如果绕过潼门口,就需要多走一倍的时间。一倍的时间,就意味着可以多做一次生意,也就是多得一份利润。
加上潼门口山水皆备,是个适宜人群居住的好地方。
发现潼门口的妙处后,这个原本沉闷贫穷的小城就好像一块被人突然挖掘的美玉一般,不但旅人流量年年增多,还连带成为马匹铜矿的交易中转站,由此一跃成为年税入数百万银的中等城市。
虽然之后袁家庄搬到了翠螺山上,只在城里设置几个基本据点,不过此时潼门口的发展早就已经到达无需依靠“名人效应”的地步了。能吸引来大批商旅,完完全全靠地是它自身的中枢魅力。[
西坞人多很淳朴,世世代代居住在潼门口的人们对袁家是又敬又爱,不只是出于对武力的畏惧,更多的是因为感谢,感谢袁家给了这座小城镇发展的机会。
zhan有天时地利人和,袁家可以说揽足潼门口超过半数的交易份额,每年入库的白银绝对不止三五之数。
待看清楚这城中繁华时,向雪才算理解为什么一路上袁易之敢若有似无得试探:只要她肯放弃清芯兰,袁家必定用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金钱来补偿!
换做别人估计早就答应了,可惜袁家碰上的是向雪,一个软硬不吃的主。她说要清芯兰,那就是要定了!
“吁!!”
北川地的初春傍晚很短,夜幕不到申时就降临到整片大地上。潼门口最大的旅店――来福客栈前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人来人往,正是一派灯火通明。
几匹毛皮油亮的良马停在门前,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闷热的气息。
“哎,客官您们几位……”店小二搓着手来到跟前,一双绿豆眼毒得很,看马匹膘肥健壮的样子,可见马上之人也是很有些油水的。
“去把掌柜叫来。”
一块乌木腰牌,把小二涎在半咧子嘴巴边才露头的讨好给硬生生逼了回去:“您,您等等……”
不过多时,来福客栈一向趾高气扬的胖掌柜就毕恭毕敬地把来人迎进屋里。
毕竟他再嚣张也只是个掌柜,整间客栈可都是袁家的产业,碰上真正的大老板他哪里还有胆子怠慢?
以为小心伺候着就没事了,谁知道在分配房间的时候还是把胖掌柜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少……少爷,因为刚好赶上年初的第一批马市,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城里来了很多人。这,‘天’字客房可就只剩下……”
肥嘟嘟的手指微颤颤地比出个二,胖掌柜心里后悔不跌,早知道袁三少要来,刚才就不把天字三号房租给那脸上带疤的女人!
“无妨,让这两位住‘天’字房,再随便找两件客房安排我和曹荣就好。”
“少爷,这怎么行!”
看袁易之有谦让之意,最先□□的反倒是满脸愤愤不平的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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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摸了摸下巴,眼里藏着几分兴趣。
看来他们师兄妹两个,被人彻底看遍了呢。
“是呀是呀,三少,‘天’字房历来都是留给袁家家眷的……”胖掌柜看袁易之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衣着朴素,女的样貌算是清秀,男的……就实在不怎么样。
潜意识里功利性格作祟,觉得还是讨好袁少爷更重要,只可惜他这马屁一下正中的是马腿。
袁易之皱了眉刚想开口,却被容沂抢了先:“我和师妹从小在山林里住惯了,换成上好的地方可能还不太容易适应。掌柜就随便安排两间连在一起的客房给我们,至于‘天’字房还是让袁少爷和曹护卫吧。”[
此话一出,胖掌柜自然乐得执行,曹荣也稍微看这不怎么样的“山野之人”顺眼了点,唯独袁易之心中有些歉疚。不过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他这个当主人的总不好强架着别人住进去吧。
于是最后的分配结果是,袁易之和曹荣住三楼的“天”字两间上房,不相邻。而容沂和向雪则住在二楼相邻的“人”字两间中房,本来三楼的“地”字区是还有空余的,不过因为不靠在一起,遂被回绝了。
经过将近十天的连续快马奔驰,向雪染了满身尘土,不论是头发还是皮肤,用手一搓只觉得涩涩的很难过。
对外表她是不在意,但既然有条件又何必让自己不舒服呢?
泡了个暖呼呼的热水澡,长长的头发用干手巾一时半伙也擦不干净,索性披在肩上让晚风自然吹干。
“笃,笃,笃笃。”
熟悉的规律敲门声响起,正坐在床边运息的向雪蓦地睁开眼,有些奇怪地挑高左眉。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动也未动,果不其然才过了不到三秒,门外的人仿佛就等得不耐烦,径直推门走进来。
“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
难得不反驳,容沂只是随意坐在桌边盯着眼前娇小玲珑的师妹,易容后的路人脸上依旧挂着对待外人时的温和微笑。
伪装过的三角眼里黝黑深沉,盯得向雪一阵发毛,背后直起鸡皮疙瘩。
曹荣那个白痴,居然会认为有这样一种眼神的人是“山野之人”……
“我不认为你看不出袁家这次惹上的事情很不寻常。”
双手没有经过刻意掩饰,修长的食指一下轻一下重的叩击桌面。
“师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师妹,不要忘记了。在师傅闭关的时间里是谁教你毒术武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能猜到大概。”
一句话,便堵得向雪无话可说。
确实,从两年前回到苍山后上官冷为了抑制容沂的魔性,每半年就要带他进寒池闭关一次。而上官冷闭关的时间是越来越久,出来后满头银发愈加苍白。相反,容沂出关的时间却越来越早,内力也渐渐变得深厚到可怕的地步。[
向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从各种迹象里面隐约又能猜到几分。
上官冷是借助寒池的寒气,将自己的内力强行灌入容沂体内,才压制住魔性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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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磅!”
“哎哟!”
稍微镇定的只是探头出窗口,四处紧张的张望。更多的人是在一惊一乍后,手忙脚乱地奔到大厅里,弄得整间客栈顿时乱糟糟一片。
三楼的人大多拼命往楼下跑,只有向雪和容沂是唯二反其道而行的。
人挤人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施展轻功,烦躁让向雪险些失去耐性,很想直接用掌风扫出一条道。[
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怪异香味擦身而过,被向雪灵敏的鼻子给捕捉到了,停下脚步回头看。
一个脸上蒙着细白纱布的女人,可她的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的味道……
“放手!”
欲追去地脚步被锁住手腕地大掌阻止。细美地眉不耐地挑起。低声轻喝。
“袁家那位少爷更重要。”
虽然那个女人极有可能是挑起事端地祸首。但是现在保护袁易之才是最关键地。他死了。这笔冤案只会算到与他同行地容沂和向雪身上。
几秒钟地迟疑。随即扭臂一抽脱开容沂地掣肘:“明白了。先上去。”
不到一刻钟地时间。来福楼最富丽堂皇地“天”。“地”字号房所在地三楼一片狼藉。
“天”字一号房中。纵然袁易之出身武林世家。胆子比普通人要大上很多。也是满脸错愕。以及些许内疚。
顺着袁三少略微呆滞的目光,相继到达地容沂和向雪看到了刚才发出惨叫的曹荣。
一具尸体。
除了泛青微肿的脸部,曹荣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起码从肉眼所及的地方来说确实如此。两只猛然睁大的双眼,里面是恐惧,痛苦。还有无法置信。
只是那双眼睛,那张脸……
向雪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因为方才蒙面女而勾起地猜疑愈加清晰,清晰到曹荣死亡的原因已经呼之欲出……
不忍心看到相处依旧的同伴死不瞑目,袁易之弯下腰刚想要单手抚合曹荣的眼睑。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冷冷地开口:“除非你也想变成和他一样,或者说,变成一个活着的傀儡。”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天”字二号房里,一盘软糕。三杯热茶,香烟袅袅,可惜来福楼胖掌柜的心依旧是拔凉拔凉的。堪比腊月飞雪。
毕竟是在他的店里死了人,死的还是袁家年轻一代地好手,这尸体就在隔壁还没处理呢!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随三少一同来的那个少女命令几名壮汉守在门外,说要想来福楼平安无事,就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碰触尸身。
他还没活够,当然希望来福楼平安无事。[
袁易之把大概情况说了一二,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可能更多。
原本住在“天”字一号房地,应该是袁易之。而不是曹荣。可是因为“天”字二号房外刚好有一株枯风树,到了初春就会撒下一团一团的小絮。曹荣对这种飘絮过敏,袁易之是知道的,所以才主动和曹荣换了房。
袁三少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相反还挺有度量,不至于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计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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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那个女人要对付的人不是曹荣,而是你,袁公子。”
“哪个女人?你知道是谁杀了曹荣?既然如此又为何不抓住她!”袁易之情急之下拍案而起,语气咄咄逼人。一双俊目被逼到爬上血丝。
可惜他对面那对师兄妹完全不为所动,喝茶的喝茶,吃糕的吃糕。
“刚才上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女人,她的身上隐约传来楠涑草地味道。很淡,但是不会错。至于为什么不抓她嘛,第一,我们是随你上山去救令堂的,不是你们袁家的保镖打手。第二,出了事该负责的。不是我们。而是来福楼的主事。第三,出于对方用的路数我们不愿意硬碰。当然,如果是袁公子你出事的话,我们还可以考虑帮忙抓人,毕竟攸关名誉问题。”
一番话说得既通透又毫不留情面,胖掌柜站在一旁尴尬得满脸通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勉强扯扯脸皮表示他还活着。[
“楠涑草?是毒药?”
一盆冷水总算让袁易之冷静下来,渐渐发现整件事的蹊跷之处。
若是对付曹荣,可以归为私人恩怨。
若是对付他,目标可就是整个袁家庄!
“楠涑草不是毒药,不过它控制的东西却比毒药麻烦千百倍。”纤细地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滑动,刹那间,袁易之血色尽退,紧紧抿着薄唇,再说不出半句话。
蛊!
而且还是至毒至狠的噬心蛊!难怪,难怪她不让任何人碰那具尸体……
蛊极难练成,一般来说用毒蛇毒虫喂养,再辅以蛊主的鲜血,最后施放蛊虫后通过楠涑草进行控制。
这养蛊的方法除了南诏巫族以外,无人可知。
南诏巫族神秘而可怕,在整个南诏有着可以和皇族抗衡的势力,如果单论民间的影响力,就连皇族也不敢轻言抗衡。
巫族人一出生,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异能,其中控蛊是最常见,也是最普遍的。但纵然如此,依旧有足够的本钱骄傲。
每一个蛊虫都和蛊主有很深的牵绊,蛊虫死亡必定会伤到蛊主本身,甚至会让蛊主殒命。能力弱地一生只养得起一只,能力强地数只到十数只不等。
所以要让巫族替人卖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连最常现于江湖地噬心蛊,袁易之也不过是小时候在听老一辈讲述传奇故事时耳闻一
噬心蛊在饲主死后并不会立即枯化,相反只要尸体不被火焚化,精血就足够蛊虫活够十二个时辰。其间若有活人碰触到尸体,蛊虫就会立即透出皮肤,窜入此人体内,届时就只能任凭蛊主为所欲为,成为一个活动的傀儡罢了。当然只要蛊主通过楠涑草动蛊虫,中蛊之人唯有死路一条。
显然那个蒙面女人是将噬心蛊放入“天”字一号房后,才发现中蛊的人并非袁三少。情急下催动楠涑草,将曹荣杀死后才匆忙离开。
“那,那个蒙面女人?”胖掌柜被吓得不轻,脑子反倒清醒过来:“那个女人,她就是住在天字三号房那个!只比袁少爷早几刻钟住进客栈里的,指明就要了天字三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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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袁易之脸色更加沉重。
向雪和容沂对视一眼,才转头说道:“袁三少,这个时候你能不能调到马匹?我们必须连夜赶上翠螺山,否则,令堂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时候到,会住哪里,每一个细节都被藏在暗处的人算得清清楚楚。若不是神机妙算,就只有一个可能,袁家出了内奸,或者说是某时某刻被人混了进去还不得而知。
需要用到冰丝白蟒利齿中的毒液来解的毒并不多,又能够让“千金药王”闭口不言的就只有一种了。
偏偏这一种,依旧和蛊脱不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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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细如豆,这一场闹将下来时辰已至亥时。
胖掌柜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从商人角度来说不失为一把好手,否则诺大的来福楼就算有袁家当靠山也不可能有如斯地步。
不能得罪的权贵富户就亲自去赔礼道歉,再说两句好话。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客栈背后有人,明白人并不少。
何况在外人眼中,也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
至于小平民百姓们就更好打发了,钱你是交了,房间也划出去了,您爱住不住!
亲眼见过曹荣死状的几个侍卫都守在门口半步都不许离开,虽然腰圆膀粗,也都是有脑子的人,平时没少干亏心事,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大半夜里人多已睡得七七八八,马棚里的马夫当然也不例外。
可是现在他就算被人十万火急的拽起来,依旧不敢有丝毫怨言。因为拽他衣领的那双手是属于袁三少的,他还想赚够钱来娶老婆,所以在眼睛还没睁开时嘴巴里面的奉承话就已经跟蹦刚豆似的倒出来一大串。
可惜袁三少需求的不是马屁,而是马匹。
曹荣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再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清楚,臭名昭着的蛊毒显然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于引发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和臆想。
世界上败类很多。纯粹地孝子却很少。恰巧袁三少就是其中一个。就算什么都可以赌。也不敢拿自己卧榻病床上地亲娘来赌。
大半夜弄出几匹马而已。虽然麻烦。但却不会很难。
真正为难地还是站在“天”字一号房外。无限纠结地向雪。
“姑娘唉。您可是想出办法了?”
护卫甲乙丙丁站得笔直。其实是被吓得僵住了。平时说话时地彪悍劲头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一个劲地赌咒老天爷:凭什么今天就轮到我值夜呢!
话里都带着颤音。确实是怕了。
谁能不怕?死人他们见得是多,但是整成这样地死人可是听都没听说过,要是一个不好尸体里面那几个虫子觉得饿了爬出来,瞅他们四个长得挺生龙活虎的。转载自就逮着不放了可怎么办?
“真是麻烦,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客栈算了!”[
从刚进到“天”字一号房起,向雪就莫名地感到心慌意乱。没有太放在心上,以为只是面临的选择让自己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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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马匹已经准备好,各人一匹,我们即刻便能够上路……”
绕过拐角,入眼的确实一副诡异的情景。
胖掌柜和护卫甲乙丙丁满脸错愕,有志一同地望着旁边。
少女秀美的五官上带着少见的坚持,纤细的双臂紧紧揽住身旁其貌不扬少年窄实地腰部,整个人似乎都要贴了上去。要说亲密无间,更像是她硬巴着别人不放。美丽地眼一瞬不动地对上袁易之:“我要和师兄共骑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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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来福客栈闹得鸡飞狗跳时,潼门口地百姓大多已经沉沉睡去,街道两旁几乎漆黑一片。一户豆腐作坊里依旧烛火点点,路人只以为是老板勤快,通宵赶
推门而入,里面却和猜测大相径庭。
石磨垒起一块半人高的方砖,转动石磨,再按压方砖,两扇隐藏的石门退去,密道洞口便赫然出现。
密道后,地宫不大,却是一派富丽堂皇,其中尽是绝色红妆。
只有一人得坐桌旁,面容妖娆,风姿艳丽,保养极好,但眼边细小纹路却揭露了这位中年美妇的真实年龄。唯一的缺陷,就是左边袖管空荡荡……
其余女子皆垂手站在身后。低眉敛目,也是半点不敢动弹。
洛紫单膝跪地,恭敬地进行着详细叙述。掩面的白纱为表尊敬已经除去,两道寸长刀疤出现在左颊,正是向雪和容沂在来福客栈碰到的人。
“……属下没有想到袁三公子竟然会与他的护卫交换住房,所以才失手了……唔!”
胸口一阵翻腾,血箭从口中喷出。心脉受到不小的创伤,洛紫经受不住一下子就扑倒在地。
“怎么回事?”中年美妇柳眉一皱,口气很不耐烦。
“夫人,噬心蛊,被强行反制,死了……”
蛊虫死,对蛊主确实有一定损伤。但是除非是被其他更厉害的蛊吞掉,否则定不会让她狼狈至此,甚至心脉大乱。
“这怎么可能!”
中年美妇快步走到洛紫跟前,扶脉一探,证实洛紫所言非虚。
“哼!他袁信一生自诩武林正派,从来瞧不起,瞧不起……没想到他的宝贝儿子也敢偷偷拉拢蛊师!而且能反吞噬心蛊,看来有两把刷子……”中年美妇摆摆手:“行了,你起来吧,这次便不追究你的过错。”
洛紫此刻心中方才大定,虽然死了一只珍贵的噬心蛊,但是好歹换回了一条命!
中年美妇樱唇紧抿,无心理会下属的侥幸,南诏巫族,除了她以外居然还有人出来了么?居然舍得放开那美丽的紫樟林,来到这个丑陋的尘世中……迟早会后悔的吧。
二十年了,她为了那负心男人背誓离开巫蛮地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可是看看她得到了什么……
不过不要紧,教主即将出关,护法命令已下,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
届时,这世上又将会是一片腥风血雨!
“哈哈哈,袁信,我倒要看看你如此在乎的名誉,地位,江湖道义,还能够把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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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骑负三人,半夜马踏声。翠螺山上缠石阶,袁家庄里亮灯火。
“快开门!”
“砰!砰!”的拍门声扰人清梦,守门人“哗啦”一下扯开大门,正待破口大骂:“是哪个王八……三,三少?!”
“对不住,实在是事情紧急。”
袁易之抱歉一点头,遂领着身后两人快步往正院走去,留下迷迷糊糊的守门人条件反射地关上门,嘴里不清不楚地呐语:“我还在做梦么?”[
巡夜护卫通知了管家,管家一听说外出替夫人寻药的袁三少半夜回府,心里就猜测必定是情况有变。
待他匆忙走到大厅时,袁易之焦急的脸色是他心中的猜想更加确凿。随便吩咐两个使唤丫头上茶,顾不得理会另外两个多出来的生面孔,对袁易之微微欠身直奔主题:“三少爷,可是需要通报老爷?”
“恩。”
袁易之颔首,转念一想,再多吩咐一句:“小心不要打搅到其他人,跟爹说我在这等他。”
“是。”
三人落座。厅堂里除了几个丫环置放清茶时发出地磕碰声。一片寂静。
明知不该看。但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撇向对面。就连坐下来。都不舍得放开牵在一起地手……
向雪懒得理会别人探究疑惑地眼光。微微一动握住容沂地手。滑腻腻。全是汗水!
不舒服。但是更害怕旁边这位魔星会突然狂性大发。
“恩咳。”
几道脚步声穿堂而来。渐渐靠近大厅。不多时。袁家庄现任家主袁信身披一件大裘出现在侧门。
锐目精烁。全然没有被从睡梦中吵醒的烦躁迷蒙。
袁易之连忙站起,双眼中含着些许激动:“爹!”
袁信淡淡一眼扫过,些许关怀深藏其中。看到最疼爱的小儿子一如离去时的健康无恙,心里的重石方才安定。
“好,回来了就好。”
正想招呼客人时,那双交握在一起的手却让他眉头隐隐一皱。快速得几不可闻:“易之,这两位就是佛手医仙地徒弟?”
紧绷的嘴角,自然流露的轻蔑和不认同一览无遗。收到袁易之飞鸽传信后袁信心中多少有些期待,毕竟“佛手医仙”在武林中名号甚响。可是现在……徒剩失望罢了!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作为?
“是。”袁易之半侧身,将各人身份道出:“这位是向雪姑娘。”[
向雪空闲的左手**着腰边束带,唇边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笑:“向雪见过袁当家,有礼了。”
点点头示意,再没有多余地表示。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下半分。
袁信的淡淡蔑视她看在眼里,别人不给她脸,她又凭什么要客气?一个自以为是的老匹夫罢了!
“这位是医仙的大弟子。容沂。”
向雪有些担心,眼睛余光往旁边一扯,生怕情绪不稳的师兄会当场让武林中名声赫赫的袁信下不了台。
一使劲,抽回被握着的左手。看似彬彬有礼,实际孤傲挑衅的表情浮于脸上:“在下容沂,见过袁当家。”
两人不知谦卑的态度不要说惹得袁信很不舒服,袁府管家更是直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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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两看相厌,袁信索性借口时辰太晚,指派几个下人听凭向雪和容沂地意见来安排住处后。就再没有看过两人一眼,径直领袁易之往书房走去。
袁府很大,就连区区客房也分做两个院子,置与主院两翼。一为樊竹居,二则倚兰苑。这样既是为了客人居住方便,再来可以避免“男女授受不亲”引起的风言风语。
虽然号称武林世家,但袁家祖先最早却是名副其实的儒学之士。严谨而古板地家风可是由来已久,历史远比他们自以为傲的“随心剑”要早多了……
可惜碰上了向雪和容沂这对行事作风惊世骇俗的师兄妹。一个随行自我,根本不屑理会什么世俗观念。另外一个更加彻底。在她曾经的二十三年生命中,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地位,男人见得多了,摸得多了,从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完全无视管家惊恐又鄙夷的眼神,向雪执意要和容沂一起住在樊竹居。[
“师兄,你怎么样了?”
东厢房里,四下无人中。向雪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直接蹦到容沂身边,冰凉冰凉的小手顺着衣领就往里探。一脸急
“我说师妹,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男扮女装的。”
容沂随意靠在桌边,任凭某人上下其手。修长地手指支着头,唇边惬意的笑满溢而出,风华尽显,不因易容后平凡的面容而折损半分。
“啧!师兄你身材挺不错嘛。”
刚劲有力的肌肉让某人的手有些流连忘返,顺便又戳了两下。不过吃豆腐归吃豆腐,正经事她还没忘。
火琉璃变得温温润润,暖暖的很舒服。
心中一定,看来是真的没事了。来翠螺山时的两人共乘一骑,向雪在前控马,容沂紧贴其后,胸口的火琉璃正好恪在向雪背上。
飙升不降地温度让向雪顾不得如同被灼烧的难受,心里那道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如果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如果师兄发狂了怎么办?
如果他又大开杀戒怎么办?
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无数次想趁机溜号了,可就是走不了!
“你既然害怕,为什么不趁机跑掉?”容沂淡淡的问。
“什么?”累了一天,摊在椅子上的向雪有些懵懂。
“在客栈的时候,上翠螺山的时候,你都在害怕吧。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愤怒,憎恶,还有疯狂险些让他再次失去理智,如果她不在的话,或许会,幸好她在。
容沂一直知道向雪对自己的情绪能够产生奇特的影响,一如初时,与生俱来。
她在来福楼时害怕了,他能感觉到,只是奇怪她为什么不趁机跑回苍山去,回到苍山找师傅她定然不会有事。[
如果他完全被魔性控制,她绝对逃不掉。
所以,她为什么不逃?
“难道是因为突然善心大发,决定舍己救人,阻止我杀那些平民百姓?还是说,为了救那个袁三少?”
后面一条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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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床上,纪氏风韵犹存的脸蛋红得吓人,浓郁的红色好像即刻就能够滴出血来。仔细观察,一根根类似血管的细小凸起沿着眼睛向四周扩散,一起一落,非常吓人。纪氏也许是被痛苦折磨得受不了,扭成一团,露在被子外面的两只原本白皙的双手,也爬满了类似的凸起。
袁信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发妻,除了焦急万分地来回踱着步子,枉他空有一身盛名,此时此刻也是全无办法。
无论花费重金请来多少名医,最多三天,最短待不过两个时辰,无一例外全都大叹无能,才疏学浅。结果是满腹自信地来,灰溜溜地离开。
“真是急死人了!不是让人去喊了么,怎么还不来!”袁乐萱咬紧银牙,用力跺了跺脚:“别是自己知道自己斤两不够。半夜偷跑了吧!”
“乐萱!”袁易之拢眉低斥,正欲说些什么,一抹嫩黄带着几分嚣张闪进门内。[
“原来堂堂袁家大小才是真真正正地份量十足呀!”
意有所指地把袁乐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黑白分明地眼里全是嘲讽。
“你……!”
“萱儿。退下!”袁信侧身。对刚进房地两人微微颔首示意。自然而然流露出高人一等地倨傲。不过相对于昨晚地无礼已经算有很大地收敛:“一大早便请两位前来。是因为拙荆病情又加重了。事非得已。还请姑娘过来……”
“不用了。”
向雪右手一抬。丝毫不给袁大庄主面子:“本姑娘才疏学浅。治不了那些尊贵得跟金雕似地人。我跟袁三少当初就说好了。我给你们冰丝白蟒地毒液。你们给我清芯兰。银货两讫。概不接受赊账。谢谢。”
白玉似的小手掌心向上,在满屋子袁家人面前勾了勾,恨得袁乐萱差点把满口银牙咬碎。若不是旁边兄长暗中阻拦。她恐怕一抽剑就往向雪脸上划去!
“这位姑娘,你当初在苍山上似乎答应犬子可不只是交出冰丝白蟒之毒,更答应过愿意下山替拙荆治好这身怪病。”袁信眼中精光划过,言语凿凿:“昨夜易之将来福楼发生地事都告诉我了,老夫虽然愚昧,但完全相信姑娘既能一眼看出噬心蛊,也必定有治疗拙荆的办法。更何况,还希望能够借姑娘之力找出那名混入袁府,害我夫人变成如斯地步的恶徒!”
袁信虽然有些自大。但是绝对不笨。非但不笨,还满肚子老谋深算。“佛手医仙”徒弟的名号确实不能让他相信什么,但是能解蛊毒的人可不一般。他今天多出的几分礼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死老头!
向雪无力地一抚额,早知道不要因为对清芯兰地一时渴望而胡乱承诺,早知道昨晚上就不要一时激动把袁府里可能混入内奸的事情说出来了,反正袁家上下精得要死,早晚也猜得出来嘛。
可怜兮兮地拽了拽旁边一言不发的容沂,示意他帮忙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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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们便替袁夫人看看容沂突然开口,却吓了向雪一跳。什么情况?他们不是要找借口离开的嘛?
“师兄……”
帐幕撩起,纪氏的症状让向雪心中咯噔一跳。凑得近些仔细观察,饶是她自信十足,也不由得挑起眉端。
她相信害死曹荣的人和纪氏一病三个月脱不了关系,可是现在她却看不出纪氏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怪异,实在太怪异了!
仔细回想,她确信自己两年内看遍无数古籍孤本,也没有一种中毒症状是袁夫人这样的![
在她尚且迟疑时。容沂探指快速在纪氏身上几处大**点推。并且从一个青瓷玉瓶中掏出一丸散发难闻气味的褐色药丸。两指捏住纪氏下颚强行令其开口,再推药入口。运气通脉。动作快若闪电,让袁府众人就算想阻拦也来不及。
不过片刻,纪氏脸上诡异地潮红淡却许多,奇怪的细小凸起也暂时得以平息了。
“这茶,是谁端上来的!”
端起床边矮柜上一杯只剩大半地药茶,淡淡问道。
“是我端上来的,怎么样!”
袁乐萱恶狠狠地扫过一眼,负气地回答。平凡的路人脸让她见到就觉得心烦,加上又是那个女人的师兄,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袁大小姐对自己的娘一直怨恨,恨不得下毒害死她啊。”
容沂表情不变,但是眉眼间的细小变化,足够向雪了解他心里所想。
“什么?乐萱?”
“萱儿!?”
众人皆不感置信,错愕,伤心,愤怒,无一不足。
“你……你们胡说什么!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娘!”袁乐萱一连退了好几步,瞬间惨白的脸色泛起惊慌失措,更多的是愤怒和委屈,纤纤玉指气到颤抖,指着容沂和向雪大吼:“你们,你们是受谁指使!为什么要陷害我!”
“茶水里有问题,够明白了吧?”向雪摊开手,对这个“天之娇女”真是厌烦透了:“不想被怀疑,就不要光顾着和我们对着干。听好了,究竟有谁,碰,过,这,杯,茶?”
“我,我……这药茶娘从两个月得病后就一直喝着呀。因为娘总说喝了这茶以后身体会舒服很多,而且都是很寻常地药材炮制的,不外乎是些补气养血的东西,药方都问过大夫了,确认无害才敢交给厨娘熬制的……”
袁信眉心一动,虎目厉色迸出:“来人,把替夫人熬药的厨娘给带上来!”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不知究竟消磨了多久,依旧没有丁点那个碰过药茶厨娘的影踪。直到数小时后的真相大白,他们才知道根本不可能再从那厨娘口中得到半点讯息,永远也不可能。
因为,死人是绝对不会说话的。
袁家庄很大,所以常常会多出很多空余的房间。离主屋不远处的北川角,一间柴房被废弃很久了。位置不是很好,而且因为前面有几从假山挡着,也就没什么人经常出入,所以才会让一个如此靠近袁家庄中心区域的地方这样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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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今天以后,这间可怜的柴房就注定得不到安宁了,因为厨娘的尸体正是在满是灰尘的稻草垫上被找到。
链接头部和身体的脖子被人残忍地一刀砍断。说完全断了,也不算正确,毕竟之间还联着一丝丝皮肉,要掉不掉……
“啊!!!!!!”
通报的下人只敢说找到厨娘,却没有来得及,也不敢完完全全将这番景象如实描述。袁乐萱当时刚被向雪一番抢白,又等得心急,好不容易得了消息,二话不说就气急败坏地施展轻功前往。
心中狠狠地想,在抓到那个可恶下作的厨娘后定要一番严刑拷打,反正就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看我怎么让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心服口服,跪下来给本小姐认错!
于是她也有幸成为第一个到达柴房,第一个目睹那可怖景象的人。袁信领着众人在后面跟着,只比袁乐萱慢上几步。所以当袁大小姐尖叫响彻云霄时,也恰好全都赶到柴房门前。
袁易之顾不得安慰背后瑟瑟发抖的胞妹,浓烈的血腥味,凄惨的死状,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尤其是一干女眷。
其中包括听到消息后匆忙赶来地二房涂氏。纤弱身姿摇摇欲坠。但总算稳住了步子。没有像袁乐萱一般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对于一个不会武功地软弱妇孺来说。胆色已算不错。
不管是不是习过武。在袁府长年累月盛名地保护下。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对着一具头身分家。腥血满地。两眼凸起面容无状地女尸面不改色地。
当然不能排除某些例外。
容沂目力极好。又走得靠前。远远就看到了柴房中地景象。眉目微动。就在袁乐萱跌出门外那一刻往前半步。挡在向雪面前。一切动作流畅自然。似乎做过许多遍一样。没有迟疑。
向雪对着俊挺地身影干瞪眼。负气伸出手用力挠了挠。小小声低吼:“师兄。让开让开。挡住我了!”
容沂嘴角疑似飘过一抹**。声音放低。温润可亲得像在安抚:“师妹乖。别看。”
他只记得小师妹出身富贵人家,恐怕是连死老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弄成这般恶心的尸体。心中下意识不想让向雪受到惊吓,才会有如今一挡。
若是让上官冷看到容沂这个举动,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对旁人来说或者只不过是个怜香惜玉的动作,可容沂是什么人?是个冷心绝情的非常人!
年幼时,曾经遇到几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在看到那张绝美面容后企图搭讪调戏。谁想到还没近身就被隔空赏了几巴掌。众女哭哭啼啼之余,还见美少年笑得倾国倾城般弯下腰来低语:“今天我心情不错。看好自己地手脚,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难得容沂破天荒的温柔,却被某人毫不珍惜用两爪子拍开:“让开啦,有什么好怕的!”
向雪的视力亦极好,其实早就已经隐约看到房里的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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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
十三岁第一次杀人后,她曾对着镜子看着那样的表情整整一夜。从此以后那种表情她就只能在别人脸上看到了,镜子里全都换成犹如冰天雪地的漠然……
“不知向雪说得可对,二夫人。”
不过是一句假设,却牵扯出多少意料之外的结果。
如果袁信能够预见事情有朝一日会演变成今天这样,只怕宁可让整件事烂在泥土下,也绝不想让别人看到。[
也许是心中的恐惧,自责,焦虑,害怕积压得太久,太深,也许是慌乱之下,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又或许……
总而言之,轻轻一句问话,就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割开了涂氏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于是,她疯狂了,好像一枚定好时间的炸弹,“呼”地被引爆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涂氏这么多年的隐忍示弱,让别人忽视了她的家世背景。曾经的她,在未曾和袁信相遇前,在未曾嫁入袁家时,也是个策马游江湖的飒爽女子。虽然那家小小的武馆没什么权势,但好歹能做己欲做,说己欲言,一身功夫也是不错的。
可惜这些都只属于很久很久以前,嫁入袁家做妾室以后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再回不到从前。
可以忍受下人的白眼,可以忍受正房子女的慢待,可以不要名分,甚至就算失去丈夫的宠爱,她也生生咽下了。毕竟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当初的天真,注定今时今日的痛苦。
唯独一件,让涂氏千疮百孔的内心彻底腐化,一件任何女人都无法容忍的事,袁家这个素来家风严谨的武林豪门最大的丑闻……
“袁信,这么多年来,扪心自问你有没有真正的关心过我?你当初所说地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你呢?你又记得多少?还能想起多少!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谁真正给过我好脸色看?呵,呵呵,我已经看得够明白,想得够清楚了,什么都不要。只要,只要给我一个孩子就可以……”
涂氏双目充血,曾经的美丽已经被疯狂所取代。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袁信张口想辩解。却发现话到口中却吐不出半个字。
确实。他已经有了三子一女。涂氏会不会怀孕。会不会再有孩子。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呵。你当然不会关心。毕竟我在你心里。从来就只是一个替身而已!可是。就是这样住在东房那个女人还是不放过我。害怕我会跟她地孩子抢这个恶心地袁家!平时她假仁假义送来地那些燕窝炖品里面。究竟下了多少月揽香。你究竟知不知道!”
众人还未能从撕心裂肺地喊叫里醒过神。只见袁乐萱踉跄地从袁易之身后走出。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地。我明明就把那个厨娘赶出……”
醒过神。看到父兄满脸地震惊和不可置信。以及涂氏张扬而嘲弄地笑容。才猛地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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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儿!?”——
华丽的分割线——
樊竹居里灯火两点,纸窗三开,夜风四进。
“真累,还是躺在床上舒服。”
摊在床上,向雪抱着软绵绵的被子滚来滚去,一旁的容沂见状只能无奈坐下,径自倒杯茶水慢慢喝着:“我说师妹。你房间在隔壁。”[
语气说是警告,不若看成陈述事实个妥帖。没人比容沂更了解这个师妹不安理出牌的性格,比之他,绝对的平分秋色。
从那天向雪坚持搬进樊竹居,住在容沂隔壁后,风言风语就没有停止过。自诩正派地袁府上下全然把她看成一个**荡妇,还是半刻都少不了男人的那种。
“怎么?师兄又听到什么了?”趴在棉被上,不以为然地反问。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心底轻嗤。
两年里,苍山上。她都数不清多少次因为和师兄讨论武学毒术太过尽兴。而直接扯过浦席铺在地上就衣而眠。
这也不能怪向雪,上辈子男女分明地观念就很淡薄。这辈子还没来得及接受再教育就被上官冷逮上了苍山。徐伯古婆这些老仆人管不了,上官冷又不会管,容沂更不用说,最嚣张的就是他!
“昨天管家还好心的让我,呃,不要太过操劳,注意影响。”
容沂突然好心的再多加了一句,勾起唇,似笑非笑地欣赏某人的满脸错愕。可接下来向雪条件反射问出口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奇怪,为什么操劳的一定是你,我就不能操劳啦?”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闭嘴,可惜为时晚矣,满室寂静。
半响后,向雪抓了抓头发,谈话才拐回到正题上:“没想到那个纪夫人做事这么狠,居然下药让二房断了生孩子的可能,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也是活该了。”
距那件惨案已经过去五天,涂氏将要被如何处置是袁府的家务事,也不在两人关心地范围。
纪氏的病情在容沂妙手医术下被控制得很好,显然有好转的迹象。如果她知道现在的局面,恐怕宁愿选择一死了之,也不愿意清醒。
自作孽不可活,世上没有永远不透风的墙。这些年来纪氏一直在给二房送去的食物里下绝孕的药草,袁乐萱也是几个月前偶然才知道。任凭她再不懂世事也明白个中严重,只敢偷偷把收钱下药的厨子打发,再想找个时间好好劝劝纪氏。
毕竟涉及自己的娘亲,胳膊肘总不能往外拐吧。
谁知道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开口,两个多月前纪氏去庙里礼佛回来后没多久便染上怪疾,一病不起。
那次,跟着一起去礼佛地就是涂氏。
向雪猜得没错,袁府中确实有人被下了蛊,这人却不是纪氏。
“恨蛊,真的这么厉害么……”
容沂挑起眉,转动手中茶杯:“如果不厉害,背后那个人又怎么会舍得把它用在二夫人的身上,再借她之手搅得袁家天翻地覆?”[
话尾一转,堵住向雪未说出口的疑问:“师妹,还想不想要清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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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啊。”疑惑地扇动长睫:“可是袁老头这么固执。”
“那么,我明天就去帮你要来,袁信不答应也不行,因为……”
邪肆藏在墨色眼眸中,幽深,难解。
梳着两团小圆髻的翠衣丫鬟走在前面,头低低的,粉嫩嫩的脸颊上因为跟在身后之人而飞起两朵羞涩的赧红。
“容公子,这里便是书房,老爷午后多半会在里面观书,先容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又圆又亮的眼睛明明盯的是鞋面,却总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瞥。
心里藏着小小的嘟囔,姐姐们总说她没有眼光,对着英俊的三少好几年,居然还会迷上一个长着路人脸的少年。可她就是觉得三少虽然长得不错,但这位容公子的身上总有一些说不出的感觉,兜着人总想往他那儿看。
不过他待人表面上温文有礼,实际上却冷淡得不行。要说对谁稍有不同,大概只剩下和他一同前来的那位姑娘了吧……
“劳烦了。”
纯黑的眼眸冷冷的,因为丫鬟的故意拖沓生出几许不耐,冰也似地淡淡扫过。
“不……不麻烦……”
只一刻,小丫鬟觉得骨头都在打颤,连忙深深鞠了个躬,而后慌不择路地进去禀报。
书房很大,干净,而且清爽,没有多余繁杂华丽的摆饰来刻意凸显身份。松木柜子和竹宣书页散发出的香味若有似无,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容公子,请坐。”
不过几天时间。一代袁府当家曾经地威严霸气已被头上地几许白发。额角边地几缕皱纹消磨得不剩八九。
容沂倒不客气。点点下颚。便径直撩袍就坐。
桌面上摆着一盘棋。黑子气猛而后衰。白字欲守却自围。两败俱伤。残局。而已。
“不晓得公子今日来找老夫究竟有何要事?”
“喀啦。”棋盒中碎碎声起。两指间取枚黑子。犹不愿放弃努力。寻找生路试图挽救两争相残地败象。
“在下只是想请袁庄主按照当初地约定。交出清芯兰。”
手微顿,黑子随后落入东北角,生处。
“老夫早已说过,只要拙荆的病一好。清芯兰必定双手奉上,公子又何必如此心急。”
“袁庄主,你我都是聪明人,说话自然是开门见山为好。尊夫人得的是什么病,你心知肚明。就算拿到了冰丝白蟒的毒液也只能延缓数月,要想根治除非拿到真正的解药,而那解药,据在下所知全天下只得一人有。”
嘴角边明明是和暖的笑,说出地话却像淬了毒的箭。随手丢出一个指头般粗大的小小瓷瓶。正填补在棋盘西南角,死棋。[
瓷瓶均用上好的汉玉制成,通体浮白。只在半面纹上一朵模样古怪的残花。
袁信瞳孔瞬间剧烈收缩,似乎受到某种惊吓。尽管极力克制,终究掩饰不了下颚的阵阵抽搐:“老夫不明白容公子说地是什么意思。”
“既然袁庄主不明白,在下就再说得清楚一些。”墨玉般的眼彻底冷却,脸上的笑也片刻消失:“那天将二夫人带走后,庄主即刻命人搜遍整个处所,美其名曰寻找证据,但真正想找的却是这个小瓷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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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荆地毒,天底下当真只有那人能够解么?就连,就连佛手医仙都……”
“袁庄主。”冷酷地打碎袁信地最后一丝妄想:“挽玉夫人的血,就是明紫草地解药。这一点不可能改变,只看您的选择而已。”
要救人,当年和巫蓉的关系必定再也瞒不住。若想保住袁家几百年的正道“清誉”,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痛苦死去……
“我……”
袁信照着桌面重重一捶,颈边青筋虬结,一张脸涨的通红,可见心中是何等痛苦。容沂端起茶,惬意地品用,不慌不忙。[
似乎早已猜到,袁信的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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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日暖阳正好,本是踏歌赏花的好光景,云萱阁里桌椅反倒声不断,间或夹杂着丫鬟的啜泣。
“给我滚出去,我要见爹!我要见爹!”
袁乐萱俏脸飚怒,右手执一条通体亮红的棘血鞭,狠狠一甩,棘血鞭从一个丫鬟头上应声而过,勾破整齐的发髻,再生生打断了后面结实的木架子。
吓得那丫鬟脸色惨白,等回过神来后,又可怜的想哭却不敢哭。
“全给本小姐让开,否则我鞭死你们!”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这,这是庄主的命令,奴婢们不敢不遵啊……”
一干人等统统屈膝跪伏在地,连连磕头,却不敢后退半分。
“你们……!”袁乐萱怒极攻心,愤而举鞭往最前面的粉衣丫鬟抽去……
“住手!”棘血鞭破空划过,最后却被人支手揪住,再不能前进半分。袁易之紧紧皱着浓眉,用力甩开棘血鞭:“萱儿,你真是被宠坏了!”
袁乐萱一时收不住劲,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又急又怒,狠狠跺了跺脚:“三哥!你怎么帮着这些丫头来欺负我!”
“究竟是谁欺负谁?关你禁闭是爹的意思,有本事的就让爹改变注意,冲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发火算什么本事!教你习武可不是用在这上面的!”
袁乐萱是家中幺女,生得聪明伶俐又娇俏可人,里里外外谁不是捧在掌心上。
袁易之对这个小妹从来没有说过重话,但今天却是真的生气了。
“你好好想想,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还好意思犟气!”
“我没错!我才没有错!我隐瞒也是为了娘好……”
“乐萱!”
“笃笃。”叩门声起,让两兄妹之间的争吵得以缓和。[
“三少爷,住在樊竹居的那位小姐想要见您。”
“她在哪?”
“正在外面园中等候。”
“知道了,带我去。”
袁乐萱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哥哥匆忙离去的背影,漂亮的眼睛里藏了一丝怨毒:“都是那两个人的错……哼,我倒要看看你来有什么目的!”
三月春光好,园中几簇山茶花开正浓,粉艳袭人。
袁易之转过木栏,恰巧碰到佳人蹲在一丛山茶前仔仔细细地看,似是被娇嫩欲滴的花朵给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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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易之转过木栏,恰巧碰到佳人蹲在一丛山茶前仔仔细细地看,似是被娇嫩欲滴的花朵给吸引了。
红白兼并,色纯而浓,味淡而雅,朵大如碗口,拳拳立于翠叶上,着实招人爱。也只有财大气粗如袁家,才敢把随便一株便要价几十银的茶花珍品——“红妆絮裹”当成普通的观景植物来养。
“最近天气不错,所以花开得也好。姑娘若是喜欢这茶花,尽可……”
“不用了,我对茶花没什么兴趣。”
站起身拍掉手肘上蹭到的泥土,向雪挑了挑眉,有些不耐地打断。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们或许喜欢悲风赏月,品花做对的调调,但这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只不过要是有人想借机献殷勤,她也乐于接受:“若三少不介意,能不能将那几从长在茶花旁边的杂草送给我?”
被毫不留情的拒绝让袁易之多少有些尴尬,所幸还有个台阶能走。
不经意地顺着向雪所指方向看去,几从带着紫色星纹的小草有气无力地趴伏在茶花粗壮的根茎旁,果然只是杂草而已。
虽然奇怪这买椟还珠的举动,但袁易之却未多想就一口应允:“自然可以,过些时候我让下人包好送到姑娘房里。”
“那就多谢三少啦。”
秀气的眉轻轻展开,粉嫩的菱唇一笑翘成弯月,两枚可爱的酒窝深深地缀在颊边,刹那只如云拨见月明,纵使是看遍红粉的袁家三少也不禁一楞,心跳微乱。
想不到接下来地话却让他脸色骤变。
“当初我们师兄妹会下苍山来到袁家庄地目地。三少很清楚。我也不再多说废话。是向雪妄自尊大。夸口能够治好令堂地病。现在病没治好。自然不会再开口索取清芯兰。今日特地来向三少告辞。午后我和师兄就启程返回苍山。”
一抱拳,向雪转身即走。
谁想到却被情急无下策地袁易之一个侧身挡住:“姑娘。家母地病情因为容公子地绝妙医术已有好转。痊愈也是指日可待。何必匆忙离去。”
“既然如此。我们更没有必要留在袁家庄了。”
“但毕竟没有全好啊!”
“你……!”
绕左道挡左道,绕右道挡右道,袁易之是铁了心不让人离开,谁知道会起反效果。
有些人天生对什么事都看得很淡,不论金钱,名誉,还是地位,可一执着起来又是超人一等的顽固。向雪刚好是个中“翘楚”。
为了得到足够的力量回到现代,她可以罔顾可怕的副作用,心寻找清芯兰配成梵天瑶草。
现在。却不得不放弃。
不知不觉中上官冷和容沂在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斯重要。每一点蛛丝马迹,每一件巧合到可怕地事都使她比常人敏锐的神经紧绷。
袁家的事绝对不只是两个女人争宠这样简单,黑洞洞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真相,她想不透,也无暇去想。再纠缠于清芯兰而留在袁家,就有可能引火烧身,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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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一出事,上官冷和一起同行的容沂也无法置身事外。向雪知道自己的师傅和师兄很强。强到根本摸不清根底的地步。纵然如此,她也不会放任他们受到伤害。
这是她保护人的一种方式,毫无理由地坚持,而且霸道。
所以不管容沂早上会去跟袁信说什么,向雪都打定主意放弃清芯兰,离开袁府。
可是放弃是一回事,不甘心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有一半是因为袁家众人近乎耍赖的推搪。
不得不说,袁易之的举动惹恼她了![
“给我滚开!”双脚一浮。以极快地速度错身小退,内劲提起右手不留半点情面的朝袁易之胸口拍去。
袁易之见势不好,正想往旁边挪开,他却错估向雪的内力之深和身法之猛,左臂中掌,闷哼着连退数丈:“唔!”
“三哥!”旁边花丛中娇喝爆起,嫩黄一闪跃至向雪眼前,袁乐萱紧张地伸手一扶。
她哪里见过自己小哥这般狼狈的模样,翩翩武林佳公子却被区区少女一掌逼到气息不匀。避之不及的地步。
“妖女。居然敢伤我三哥,找死!看本小姐不废了你这张脸!”
刁蛮性子当即发作。只手抽出腰间亮红色的血棘鞭朝向雪划去。重重鞭影铺头盖脸而来,不留半点情面,狠辣的手段势要废了向雪一张脸才肯罢休。
“萱儿,住手!”
袁易之喊之不急,离得稍远,加上被向雪闷的一掌还没调试妥当,纵身跃去仍然勾不上鞭子的速度!
“愚蠢。”
向雪淡淡地撇了撇唇,袁乐萱鞭子未动时缠绕在左手地天蚕丝就已经滑落指尖,纤细坚韧的银丝上泛起乌青。她淬的毒,天底下能解的人绝不超过十个!
别人欺我一尺,我便还之一丈!
然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若轻鸿掠过,掌如疾风一点,转瞬血棘鞭就已易主,袁乐萱呆愣愣的回不过神。
下一秒冷风横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啊!!”
“萱儿!”
“乐萱!”
斑斑血迹从袁乐萱左边衣袖那条破开的豁口里渗出,白嫩的手臂上一道鞭痕触目惊心。
“呜呜……爹!”
向雪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容沂,对如此情景也只有目瞪口呆一种表情。让她出手的话,袁大小姐最多吃点苦头,最后总不会把她毒死。可现在师兄一出手,十天半个月里袁乐萱手臂上地蜈蚣疤痕是留定了!
袁信心疼得不行,这闺女从小到大他连说句重话都不舍得,现在却被人生生甩了一鞭子……[
“容公子,虽然小女对令师妹多有冒犯,但是你这样做是不是也过分了些?”
脸色一寒,大家气派威迫感十足。
容沂眯了眯眼,唇线平平一扯,温和的笑容消失了。看得一旁的向雪心惊肉跳,师兄上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她刚上苍山时,因为急功近利又太过自信,结果反被凶猛的雪熊追到崖边,在岩壁上的松树挂了一整天,差点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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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易之将信放入怀中。再不多问。他性格一向沉稳。宁愿多做少说:“爹。那孩儿便去收拾行装……”
“爹!爹!”
“小姐,小姐您身上还有伤,慢。慢点儿……!”“给我滚开!”
“砰!”
书房的门被粗鲁地推开,袁乐萱一双明眸周围还有些泛红,左边手臂上明显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后面跟着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丫鬟。[
“爹!您怎么可以偏心!”
袁信看到爱女完全不顾手上的伤势又蹦又跳,心里生生揪了下,皱着眉冲一干下人怒喝:“胡闹!你们是怎么搞地,小姐身上还有伤,居然还放任她乱跑!”
“爹”袁乐萱用没受伤的右手缠着袁信的胳膊不停地摇晃:“您居然让三哥去樊曳,却不告诉女儿,您偏心!”
“萱儿乖,你手上的鞭伤才刚包扎好,别动得厉害又裂开了。快回去好好休息……”
“我才不管,除非您让我跟着三哥一起去樊曳!”
“你先乖乖把伤养好,以后多的是机会嘛。”
“哼!”杏眸一瞪,眼看要求得不到满足,刁蛮性子起来就把手一甩,嘟着嘴□□:“不嘛,我就要跟去,我……”
“住口!”袁信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更是火上浇油:“来人。把小姐给我带回房间去,好好看着,这几天半步都不许她出来!”
看着幺妹索性被点了xue道强行带走,袁易之既无奈又好笑:“爹,您是怕萱儿对王爷动手?”
“唉。”叹口气,袁信摇摇头:“萱儿只是一时迷恋罢了,我们袁家就算再好,毕竟都是武林中人,离皇宫这种地方是越远越好。幸好她只知道你要去樊曳。而不知道此行的目地为何。否则还不闹个天翻地覆!”
袁易之点点头,正要离去。却又被叫住脚步。
“易之,办完事后就立即回来,与那两人不可深交。”
“……是。”
午时才过,容沂,向雪和袁易之三人各自回房收拾好东西后便在前厅碰面。甚至连中饭都没有吃,就已经整装待发。
“庄主,这瓶药是用冰丝白蟒的毒液制成。”容沂走过袁信身旁时递过一物,侧头低语:“五天用一丸,可以保得三个月的周全。若您想救尊夫人的命,三个月内去找挽玉夫人,尚且来得及。”
袁信死死捏着瓷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
三人翻身上马,皮缰使劲一甩,几匹骏马便沿着宽阔的石路狂奔而去,顿时烟尘滚滚。
在绕过翠螺山大盘弯时,袁易之心头一阵莫名慌乱,回头看去,袁家庄已然消失在视线中。
“驾!”[
催马赶上前面两人,此刻的他无暇多想。
如果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完好的袁家庄,也许还会再多看几眼……——华丽的分割线——
北川蛮山
西苍,北蛮,一入鬼门走,莫回头。这几句说的就是西坞苍山和北川蛮山,只不过比起苍山地高险,蛮山更符合鬼门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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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终日迷雾重重,小道错横,山峦之间秘径数不胜数。一条串一条,一道接一道,不小心误入蛮山的人。往往只有两种下场。
一是迷路后找不到方向,最后被饥饿地猛兽吞掉,或许还能剩下一些肉末。
二是迷路后找不到方向,最后被带有剧毒的瘴气闷死,或许还能剩下一副骨架。
其实还有第三种下场,只不过碰上这种情况。很多人宁愿立即自尽而亡。那便是被魔教巡山的教徒发现,带回总坛制成活死人。
到时候,还真的就什么都能留下了,除开那副大脑……[
魔教,比任何一个国家存在地时间都要久。不管是北川,南诏,西坞,还是一度无比强大的东陵,都经历过兴盛。灭亡,再兴盛,又再灭亡……
数千年里。多少白道正派试图剿灭魔教,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外,什么收获都没有。
反倒是每次魔教重出青驼山,江湖必定一片血雨腥风。犹如狂风过后,遍地残木碎叶。当然很多年以后,诸多白道依旧会像生命力顽强的小草般纷纷拔起,再度投入抗魔大业中。
只是很多人就连青驼山这一关,都过不了。
青驼山魔教总坛
黑曜石铸成的大厅宏伟。宽阔,死气沉沉。
一名中年美妇如风般闯进来,却被两排黑衣青袖地壮汉拦住:“玉长老,右护法有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内堂。”
“让开。”
美妇媚眼含煞,周身泛开层层怒气,让众位彪型大汉不由一抖。可一想到后退会有什么后果,又只得硬着头皮不动:“玉长老,请您……”
“你们找死!”
红衣舞动。美妇飞身而起,左边袖管空无一物,却完全不能阻碍她凶狠地招式。手一扬,满天掌影如毒蛇吐信,转瞬之间,只剩下满地尸首,再没有半点生气。
这些青袖教徒每个都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但是二十人却连一招也接不下……
“玉长老,你这是要违抗教主的命令。决意叛出魔教?”
一袭魔教中罕见的白衣。面如冠玉,声温气润。桃花眼似笑非笑,好一位翩翩贵公子。若是不说,谁能想到这人居然会是魔教除教主外地位最高的右护法,白无常,姬无言。
厅长少说十余丈,只见他身形微动,就已立于中年美妇面前。
“巫蓉见过右护法。”
中年美妇狠狠一咬牙,单膝跪下,恭敬地行礼。
这就是魔教,实力决定一切。不问年龄,不看资历,不讲情面!不甘心有什么用?只要有本事,你可以拿走任何人的项上人头取而代之,包括教主。
“噢?原来玉长老还认得我这个右护法。”[
白玉般的修长手指轻轻抚上腰间别着的紫萧,中年美妇见状不由一颤,连忙磕头:“属下多有冒犯,请右护法责罚。但是,恕属下无法理解护法传出地,传出地命令。”
“呵,玉长老不是一直都想看到袁家遭殃么?怎么现在反倒,替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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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蓉眼中一黯:“属下,属下只是……”
“够了!”姬无言话音才落,人已从黑沉沉的大厅里消失,唯剩余音犹在:“这是教主的意思,要潼门口袁家上下,一个不留!若玉长老不忍心,就尽管去告密吧。不过还需记得,魔教不留叛徒!教主还有数日便可出关,到时候有什么结果……玉长老应该还没有忘记你前任地下场吧!”
巫蓉跪在地上半响没有动弹,愤恨地刮着坚硬的石面,生生划出几道白色痕迹,细长的指甲也因为主人的虐待统统断裂了她当然忘不了,三千刀凌迟,哀嚎声整整响了五天……
第七十二章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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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岫城东门前路人稀疏零落,逢值的守门卫兵看闭门的时辰已到,不耐烦地吆喝:“快走!快走!门要关了!再不进来今晚上就往野外窝着!”
几个挑着货担的行脚商人显然是耽误了时辰,赶得满头大汗。一看还来得及进城,顾不得喘口气就往前直冲,路过时还不忘记朝守卫讨好地笑笑。
暮色朦胧,不过一会行脚商人的背影便已消失不见。
四个彪形壮士猿臂绷紧,用力使劲推,才让三丈余高的厚重铜门缓缓移动。缘柱年久不管,已经生出些铁锈,“嘎吱”声闷闷作响。
此时驿马道上,数匹骠骑驰骋,烟尘漫漫随风沸起,一道宏亮的男音传来:“几位兵爷,且慢,待我等入城!”
守卫面面相觑,向大道上张望,只能隐约听到马匹有力整齐的踏蹄声,人影却是不见半个。
“娘的,关门的时辰老早过了,谁管这么多!”
卫兵甲恼恨地啐一口唾沫,狠狠骂到。卫兵乙丙丁显然也脸色忿忿,颇有同感。
守门一整天,除去中午那几个粗麦馒头和半斤玉米面,几个人肚子里现在可是半点存货都没,脾气确实不好。加上岫城人来人往,十个一看也够他们受的。
四人合力,铜门间眼看只剩三尺余宽,马蹄声愈加靠近。
只听数道马嘶惊起,三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门间穿过。铁掌踏在石路上更显清脆,渐渐远去,徒留下四个目瞪口呆的守卫。
“我地娘哎!”卫兵甲一擦嘴边无意识中流下地艳羡口水:“你。你们看见没!那些马。可真是俊啊!什么时候。老子去搞他一匹。可就发了……啊!癞头乙。你他妈拍我做什么!”
“搞你个头!光看马顶个屁用。马是好。可是马上地人是你能惹得起地?关门关门。现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也不放行了!”
向雪三人十日前从翠螺山出发。一路几乎马不停蹄。今天终于赶到岫城。离西邬皇都樊曳仅剩不到三十多里。不日便可到达。
“上官姑娘。容公子。连日来都只顾着赶路。对两位确实稍有怠慢。”
袁易之一勒缰绳。驱使马匹停在路边。回过头招呼。不愧是世家公子。就算连日奔波使人疲惫不堪。仪态上也不落半分狼狈。依旧彬彬有礼。唇边浮上几抹歉疚。倒是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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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浮现淡淡的气息波动,运功时的向雪尤其敏感,有人进来!
猛地睁开双眼,同一时间缠在左腕上的万韧天蚕丝亦悄无声息地朝闯入者飞窜而去。来人倒也不躲,只是笑吟吟随手关合房门,慵懒地半倚在门背上。
一瞥,清亮冷酷的眼底杀气收敛,天蚕丝也被半途收回袖中。
“师兄,你总是不敲门就闯进来。真不怕我哪天眼睛不好使,误杀了?”
“误杀?小师妹,为兄还不了解你么,要真有那个本事又哪里还会等到今天。不管明的暗的,打败为兄不是小师妹毕生愿望么?”低沉而微带磁性地嗓音藏有几分笑意,撩袍坐下。反客为主地自倒茶水,一派悠哉:“有梦想是好的,不过能不能实现就该两说了。”[
纵然气急,向雪也吐不出半个字反驳。想想好女子不和妖孽乱斗,也就作罢。修炼中时间总过得很快,此时更觉口渴,又懒得拿杯子重新倒,索性把容沂手上地茶杯一抢,咕噜咕噜两口喝个精光。
容沂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有一瞬失神,等向雪低头时又恢复正常。“师兄,现在你该告诉我。当初是怎么说服袁信那个老狐狸割让清芯兰了吧?”
容沂笑笑,倒不再卖关子。他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向雪的性格他明白。一路上不问,是因为袁易之的关系,不方便,并不等于不想知道。而且她本就该懂得,说也无妨。
烛火灼灼,等容沂把始末大概说完后,白蜡就由一指之长变成两寸之短。
“这么说。袁信是宁愿保全袁家那莫须有的名声,也不愿救他妻子的命?”小巧地鼻端微微一皱,向雪难得可怜起一个人来。
也许纪氏地所作所为在平常人看来,狠毒,无可救药。换到她眼里,却不觉得怎样。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用尽一切手段,本就是应该,天上不会平白掉下馅饼。
可怜就可怜在。你为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什么只要别人幸福自己就幸福,狗屁理论,两个人都快乐才是她的目标。
“不愿向魔教长老求药,是因为怕传出去坏了他袁氏一门数百年的声誉,怕被人背后说袁家和魔教勾结,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只是为了堵住师兄你的嘴,不把只有魔教长老才能救他妻子的口风透露出去。就舍得拿出一直打死不给的清芯兰……”摸了摸下巴。向雪有些费解:“不太合常理啊……这件事公布出去,非但伤不了袁家地名誉。还会让一群蠢蠢地正义人士对魔教更加痛恨,对袁家更加同情才对……”
容沂弹了弹杯壁,没有说话,反倒对起窗外地月亮发怔,剩下向雪一人自言自语:“除非,除非……”
锐目里一道清明:“除非那位玉长老和袁老头地关系,已经深到碰都碰不得地地步……”
年龄相当,地位相当,如果说是仇人,不如说是情人更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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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
“啊?”
容沂指了指那轮银月,黑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红。向雪眼尖看见了,连忙有些紧张地走近,握了握容沂的手:“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别人会有事。”
“别人?不是师傅吧!”[
无奈地扣了扣某人的脑门,因为血月出现而且勾起的魔性正在慢慢平息:“傻子,当然不是。要是师傅有事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挑挑眉,向雪顿时换成随意轻松的模样:“哦,那别人遭殃关我什么事。”
突然想起容沂虽然精通五行八卦,可观天象知地命,但是算谁都行,就是算不出上官冷,她,还有自己的未来。
师傅倒是像能算出来,但是什么都好说,就是这方面死不松口。她也不欲追问,反正命不命,她都要由自己掌握!
“小师妹,你不是一直嚷嚷想看血月?”
“是啊,名字听起来挺诱人地。”
血月,象征天降大难,血流成河,邪魔临世,每每出现必是乱世之兆。人人无不避之不及,能对它感兴趣还觉得名字诱人的,天底下也只有向雪了。
“那就看窗外。”
一抬头,极佳的目力顿时发挥作用。轻淡,氤氲,浓重的腥红,在月盘外延若隐若现,犹如一条血蛇游过……
“这是,血月?”
容沂唇边勾起一弯笑痕:“不出三日之内,北川方三百余里处,血流成河。”
“北川方三百余里……”仔细想想,向雪顿时明白容沂为什么告诉她:“是,袁家庄?”
“要不要去告诉他?”容沂不答反问。
向雪鄙视地瞪了一眼,她知道师兄说的“他”必是指袁易之,居然把皮球踢过来……
“不说,说了他肯定跑回去,清芯兰拿不到不说,可能要惹上一身闲事。”虽然她很想假装犹豫犹豫,话一出口依旧冷酷而绝情:“再说师父不老说,天命不可违,不告诉他,也是保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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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庄后山密林
管家提着灯笼在前面探路,翠螺山昨天刚下过春雨,硬实的土地被泡得很软,满是泥泞,走上去只得深一脚浅一脚极不舒服。周遭古树耸立,粗壮的枝条蔓延开来,几乎都能将天地与此隔绝。
几声不知名的动物嚎叫,似远似近地游荡在山坳间。数只寒鸦立于枝头,一身黑羽与天色融为一体。见有荧荧烛火闪过,凄绝的哀叫,更似古怪老头嘴里发出的尖笑。[
“老,老爷,瞒着几位师尊去那个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管家回过头小声问着。
后山密林藏有袁府禁地,没有经过守门人的许可任何人不许擅入。而现任的守门人,正是上任庄主的几位师兄弟,也是袁信的师叔伯。
几个老头因为长期隔绝于世,脾气又怪又倔,若让他们知道有人闯入禁地绝对不会轻饶!这几人辈分高,武功又强横,纵然袁信身为庄主也莫可奈何。
“有老夫担着,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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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信只一喝,管家唯有继续往前走。
不晓得走了多久,绕了许多个弯道后,终于看到一扇嵌在山壁的丈高石门。朴实无华的门面一反袁府里贵气的装饰风格,只是在中心浮雕一柄无刃剑。门上没有任何能够打开的痕迹,与其说是门,倒更像是一块无用的石料。
袁信眼见管家踌躇不已的模样,索性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此事不可于别人透露一个字!”
转过身再不理会匆忙跑走地管家。伸手抚上门中略略突起地剑雕。仔细摩挲。继而抽出别在腰间地短刀。划破一指。将渗出地鲜血抹于剑柄下方一处不易察觉地凹痕中。
不消片刻。沉重地石门迸出一道“喀嗒”声。无刃剑中分两半。原本并和得天衣无缝地石门正缓缓打开。[
袁信闪身进入门内。扳下机括又将门重新合上。
这石头门后原来别有洞天。簇簇火把粗略数来都下百数。才足以将主通道照亮。其间石室繁多。各有机关。想必当初袁家先祖是把山肚掏空才能够建成如此密室。
密室中不但藏尽袁氏一族所有武功心法。珍宝秘辛。最重要地是划有专门区域用来放置袁家列祖地灵柩。绝对不能容许外人肆意冒犯。
其实这密室还有个秘而不宣地功用。但凡是袁府地重要犯人。也会关在里面。
袁信身为现任家主,按理说就算是守门人也无权拦阻,更不必专门挑他几个师叔伯每月闭关修炼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潜入。
可惜现在密室中关押的犯人正是与他有这么些关系,而且关系还很大。
开启几道机关,绕过数道石门后,袁信终于来到密室中地囚牢。见到了他想见的人。虽然有些准备,但依旧被自己所见感到骇然。
曾经明艳娇媚的妇人,不过月余光景。如今就只剩下嶙峋瘦骨,丰润的粉颊早已没有踪影,眼眶深深凹进,配上惨白的面容跟女鬼哪里还有分别。
谁还能想象得到,她年少时的风华与潇洒……
“涂娇,涂娇!”
手一揽,袁信顾不得脏乱,将人猛地拥在怀中。纵然心肠冷硬如他,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中酸痛。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毕竟是十数年来同床共枕,同榻相寐的人。变成如斯境地,虽不是他亲手所致,但却是因他而起……
“老……老爷……?”
涂娇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无神的瞳孔突然闪过欣喜地光彩,枯黄的脸色居然难得浮现几分血色:“你来了,你来接我出去了,是不是。是不是?”
袁信一时语塞,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原本涂娇所做的事做多算是家丑而已,根本不会引得早已不问世事地老辈出手。关键是涂娇用的毒,那是魔教中人才有的,而那人与袁信的纠葛世间知道的人不过一手之数,其中就有他这几位师叔师伯。毕竟当年袁信和巫蓉的决裂,以及巫蓉那失掉的一只右手,都是这几个老怪物与袁信过世的爹一手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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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息怒。”管家端上一杯清茶:“小姐这两天已经没有吵闹了,也不再提说要出去地事,只是想去看看夫人,所以小丫鬟们……”
“罢了。难得她有这个心,多陪陪她娘亲也是好事。”袁信喝了口茶,随即起身,见管家又要跟来,摆摆手示意退下:“我去看看夫人。”
管家一听傻眼,这不是大半夜呢,夫人铁定还在休息,老爷怎么专挑这个时辰……
涂娇一死,其实让袁信内心触动极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此生只爱过一个女人,却无法相守。娶过两个女人,一个因为爱他而犯下错事,死在他怀里,另外一个,明明知道救她的方法,却偏偏不能做。[
其实在袁信的考量中,不去找巫蓉要解药,并非只是单纯为了袁家的声誉。巫蓉的性格他再明白不过。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搅得袁家天翻地覆。以泄当年之恨,更是为了逼他去见她。若他前去就能求得解药。纵然拉下老脸也没什么。可巫蓉到时候一定会妒性更甚,不但不给解药,只怕更会立即对纪氏下狠手……
再者,涂娇的下场正是袁信一直担忧的。几位师叔伯性情乖僻,唯独忍受不得让袁家受损的人或事出现,在他们眼中,袁家声誉胜于世间一切。若让他们知道他因为纪氏而去在见巫蓉,那么纪氏……
心力交瘁,一夜间让袁信额上平添数道皱纹。
后院马棚,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窜入。
“咚!”
一个放在食槽旁地木桶被不小心撞翻,倒地发出闷声。周围没人,但是好几匹马倒是醒了,鼻翼里喷出气响,因为陌生人闯入而有些骚动。
“哎哟,痛死了。”
小声地嘟囔,揉了揉被撞痛的腰,穿着一身紧身装的袁乐萱有些气急,紧张地四处探头,确定无事后才摸到一匹枣红色地母马旁边。
枣红马见是熟人,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袁乐萱的脸,雀跃地跺了跺蹄,任由她将自己的缰绳解开。
“嘘,别闹!”轻轻拍了拍马头,袁乐萱一扯就将枣红马牵出后门。几个原该在位置上守夜的护卫摊成软泥靠在墙角上,正在呼呼大睡。
“哼,别怪本小姐下药,谁让你们这两天没啥帮着爹欺负我!”袁乐萱一瞪腿,抬跨上马,朝着几个守卫得意地挥了挥手。
“驾!”
皮鞭一扬,纵马而去,等到天时大亮,庄内众人发现他们的小姐不见时,袁乐萱已经骑着枣红马早已离去近百里,直往樊曳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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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邬潼门口
来福楼的掌柜确实流年不利,自从上次袁家护卫在他这儿莫名其妙死掉的事发生后,客人一下子就少了许多。银钱没少用,关系没少找,可任凭他想尽方法也堵不住悠悠众人口。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死过人的地方,想你多么豪华,多么富贵,普通人大多都会有点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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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喂,咱的姑奶奶,小的是真的不懂……哎哟我的娘哎!您轻点,轻点……”
来福楼的掌柜四肢一蜷趴在地上,硬挺着脖子不敢乱动。秀长的剑刃抵在喉间,微微刺入,已经见血。
“不想死的,就一五一十说个明白,否则……”
持剑的蒙面白衣女子冷声喝道,白光一过,坚固的杨木桌就因为突然缺少一角而轰然坍塌。
“我,我说……”[
胖掌柜冷汗津津,再顾不得当日袁三少曾经嘱咐过不许泄露那天的情况。袁家权势再大,现在也抵不过自己一条命啊!
慌张结巴着,把出事那晚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
“……就。就这些了。两位侠女。小地知道地可全都说了啊。”
“洛紫。退下。”
一直端坐在后不动声色地中年美妇淡淡一句。蒙面女子便立刻将剑撤去。退至走上前地妇人身后。胖掌柜得片刻喘息。呼了口气。魏颤颤地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地冷汗。
“你亲眼看见那位少年将蛊虫从尸体中逼出。然后那蛊就突然死了?”
美妇声音里带着种能迷惑人心地媚意。让胖掌柜不自觉中神智有些迷茫。愣愣地回答:“小地……小地不曾亲眼所见。但是楼里四个武师都这么说。应该。不假……”
“辛苦你了。”
纱袖一扬,若春风拂过,转眼间两女已然消失无踪,来福楼里只剩下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
“夫人。”洛紫几个纵身起跃,赶到停在翠螺山山脚下的美妇身后,恭敬地打探到:“属下有些不解。那在来福楼中死去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小护卫,何必……”
“洛紫,你跟我这么些年,虽然没有养蛊用蛊的才能,但是基本地东西总还没有忘记吧?”美妇见洛紫毫不犹豫地颔首,方才继续:“我原本以为护卫体内中的蛊,一定是被更厉害的蛊虫吞噬掉的,但若果刚才来福楼掌柜所言非虚。这事情可就蹊跷了。”
“虫蛊间的相互吞噬,也离不开人体的供养。将蛊驱出饲主体内本来就难,更何况是不动声色间让蛊爆体毙命……这世间我只听过一种人。不,准确地说不能算人,有这种本事。”
待到最后,美妇已有些呐呐自语,美丽的杏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洛紫被勾起好奇心,大着胆子追问:“夫人,究竟是什么秘法?”
“这是巫族不知流传多少代的传说,天地间只有蛊王,能单凭自身想法令万蛊听令。”不晓得回忆到什么东西。美妇的笑容有些扭曲:“这蛊王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个蛊……”
可这蛊王的制作方法听说极其残忍,乃是禁法。她当初在巫族中地位并不算高,所以只闻其名而不知其法。
看到下属还欲追问的模样,美妇皱了皱眉:“算了,想必是用了其他方法做到的,我看我倒是多虑。调查蛊虫的事顺带而为,你在这儿等我,我要上一趟翠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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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信一宿都不得睡。到了鸡啼三声才在书房躺下小憩半刻。谁知道才没过多少时候,就被管家的大喊大叫给吵起来。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小……”
“大清早做什么吵吵嚷嚷,大惊小怪!”
“老爷,小姐,小姐不见了!”管家把手里捏着地一封信递过去:“早上小丫鬟们按时去给小姐梳洗,但总不见人应声,情急才推门看看。谁知道房中空荡荡的。被褥茶碗都放得很整齐,就像是昨夜根本没人睡过。仔细搜索。才在桌上发现这么一封书函。从字迹来看,似乎是小姐留给老爷您的……”
展信一阅,几个大字草草:爹,你不许女儿跟去,女儿就自己去![
“什么!”袁信虎目一瞪,气得不行,一甩袖就大步往袁乐萱地闺楼走去:“跟老夫过去看看,这丫头真是反了!”
谁知道还没走几步,又是一人匆忙奔来:“师伯!”
袁信识得来人乃是他二师弟的首徒,为人沉稳干练,天资性情在年轻一脉中都算出色。不由得停下脚步,眉心一冷:“出什么事了?”
“方才弟子与众位师兄弟在武场修炼,却凭空飞来一只暗标!射穿奎师弟的右臂后才钉在柱子上,没入大半!众人立即四处搜索,却根本找不到来人的影踪……弟子一时疏忽,请师伯责罚!”
说罢右膝一曲,跪地请罪。
“凭你们的功力还找不到人,一则来人轻功极好,二则此人内力必定极高,才能在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后,仍留有相当余力,怪不得你。那镖呢?”
“在这。”递上一物:“这暗器形状诡异,弟子在书本上都不曾见过,因为怕上面涂毒,所以用布包好。”
袁信接过布包,随手掀开边角一看,是一枚形似雪花的五菱钉!顿时脸色大变,轻功一展纵身往外奔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翠螺山白屏崖
白屏崖,真的就跟名字一样,几乎和地面成直角的石壁好像被利斧从中切半,才能这样陡,这样平整。
狂风从崖底不停地灌上来,任何贪图高处风景而随便靠近地人,将面临着被卷走的危险。但凡袁家庄的弟子初入门时,都会被告诫:莫要上那白屏崖。
所以。这个号称翠屏山最高的地方,一直都很冷清。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
巫蓉动也不动地看着沿着山脊飞跃而来之人,美艳的面容百感交集:怨恨中藏有抹不掉的爱恋,痛苦中蕴含不能抑制的喜悦。
曾经相处过地甜蜜时光历历在目,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那空荡荡的袖管是拜何许人所赐。
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多大变化。
巫蓉眉心微动,心中暗自思忖:罢了,当初既然爱上他,便等于赔进自己一生。何况千错万错都是那几个老不死地错,他也是被逼无奈……此时他若是愿意改过,重新回到我身边,就算违抗那姬无言又怎样?小小毛头纵然武功不错,但是不过才入教十年不足,论资历我比他要多上许多。教主总不会一点旧情也不念吧。巫族人天生随行惯了,加上她早年突逢大变加入魔教后性情愈加乖僻,全是凭一时心情做事。这回遇到心心念念数十年的旧情人。情绪激动下更想什么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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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邬樊曳
樊曳乃是西邬的皇都,五百八十余年建国至今从来不曾变更过。可以说夜氏一脉的荣辱兴衰,都一直被这座古老的城市所见证。说来樊曳也是夜氏皇族的福地,五百八十余年不算短,在几次几乎倾覆历史的内乱外争中,夜氏一脉正是依靠樊曳这道最后防线才挺了下来。
与此同时,西邬也成为这块大陆上由同一族姓执掌皇权最久的国家。
“客官,您点的糕点都上齐嘞,慢用,慢用!”
小二将四五盘样式讨巧的软糕煎饼放在桌上,习惯性点头哈腰奉承两句,擦汗用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退了下去。[
“上官姑娘,容公子,这家的早点别说是樊曳,就算整个西邬都未必再找得出一家做工及得上。”
在一旁伺候的护卫刚想接手,袁易之已经站了起来:“旁边还订了一桌,你们过去吃吧,不用全窝在这里。”
回转过头,袁易之笑着将一盘玲珑可爱的蒲卷端到向雪和容沂面前。
“上官姑娘,你来尝尝这道佛手金卷,是此处掌厨的拿手好菜,甜而不腻,味浓香滑,记得我第一次和爹来着吃这道菜时,差点想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夹起一枚,还没来得及离开瓷盘上方,就被向雪伸出竹筷架住:“多谢三少的好意,我想吃会自己取,不劳费心。”
言罢。径直挑起碗里地肠粉自顾自地吃起来。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尴尬。这拒绝令袁易之地手伸也不对。缩也不妥。
容沂喝着茶。既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三少。对不住。师妹她自小就不习惯让别人替她夹菜。而且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味道咸重地菜肴。”
递过碗。接下袁易之悬在半空中地佛手金卷。
袁易之清澈地眼中划过一抹狼狈和不甘。向雪碗里地肠粉正是方才容沂夹地。不一样吃得很香?让他以为这不过是推托之词。却不知道容沂并没有骗他。不要说是吃地东西。就连平时太过靠近向雪都会觉得很不舒服。非常排斥。
能接触她日常饮食而不惹得翻脸地。整个世界一只手都数得清楚。小婢女挽香一个。曾经地护卫夜谨一个。上官冷一个。再来就是她在苍山地半个师傅。名义上地师兄。立志要打败地对象。容沂。
“三少。我和师兄到樊曳已经好几天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把清芯兰交给我们带走?虽然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可是毕竟离开苍山已经两个多月。再不回去师傅会着急地。”
向雪明白袁家虽然答应交出清芯兰。甚至已经将他们带到了樊曳,但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地如她所愿。
只是几天下来袁三少的举动实在让她颇为不解,先是把整个都城彻底玩了一遍,接着又彻底吃了一遍,似乎在没边没际的拖时间。
受血月影响,师兄体内魔性有躁动的迹象,害得她是提心吊胆,除了睡觉时候几乎片刻不离其身。三个月的闭关时间将至,师傅要是知道她跑下山为的是清芯兰。那她想制作梵天瑶草的事肯定瞒不住,届时不但会被嗦到抓狂,计划更会因此而搁浅……所以她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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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两位何必着急回去。难得来一次樊曳,就对待几天嘛。”手心一紧,捏了把冷汗,暗自庆幸樊曳够大,吃的玩的够多,不然他还真要撑不下去了。
袁易之虽然武功不错。但是毕竟是武林世家地公子,性情豪爽而比较单纯。几天下来,光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留住向雪和容沂已经绞尽脑汁,纵使惹得两人起疑心也没办法。
王爷岁数不大,和皇上差了几有十余岁之多。正因为如此,皇帝对他这位幼弟才会更加看重。再者当年宫廷政变中,王爷遗落他乡,听说受尽苦难,最后因为因缘际遇得以从新回到樊曳。尉太后对小儿子是疼到了骨子里。
所以这位王爷看似没什么实际权力。王府的护卫之森严却堪比皇宫大内。纵使袁家在西邬声望颇高,但放在皇家眼里却根本算不得什么。拜帖刚到樊曳就送上去了。至今仍旧没有消息,只怕还扣在王府总管手中,等验过才会上乘给王爷。
偏偏爹说过,要是交出清芯兰,马上就得把信递给王爷过目。现在面见的时间不能确定,向雪又明显没有耐性,加上自从离开翠螺山后一直心绪不宁,让袁易之自己都很窝火。[
“不用了,反正我们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地,何况樊曳这么大座城,跑也跑不掉,什么时候来玩不行!”
“可是上官姑娘……”
向雪清秀的脸蛋瞬时一片冰冷,长眉微皱,黑褐色的眼底跳动着动怒的火焰:“三少,你们堂堂袁家,该不会是想借机赖账吧。”
“这,这怎么可能……”
“少爷。”突然走来的护卫救了袁易之,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说道:“郡主回到樊曳了!”
“什么!”
袁易之顿时脸色一变,焦虑地往对面两人处一瞥,随即镇定下来:“消息可靠?”
“是,属下亲眼所见。”
“知道了,先别声张。”
小插曲过后,袁易之便以有要事为由,让几个护卫将向雪和容沂先回别庄,随即独自匆忙离去。
向雪叼着一块烧饼慢慢咀嚼,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袁易之离开的方向,不期然看到容沂黝黑的眼眸里含着同样的笑意。
可怜地袁三少不明白,上官家满门奇人,而容沂与向雪初到苍山的第一件事,便是跟古婆学习她的看家本事——“唇语”。
所以不管他和护卫说话的声音多低,都被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师兄,有意思哎,要不你跟着回去装个样子,我出去打探打探。”
向雪撇了一眼站在他们背后三尺处。等他们吃完早餐的别庄护卫,笑得贼贼地。
“为什么不是你去装样子?”
好整以暇喝了口清茶,容沂的路人甲脸上淡淡地笑被向雪视做挑衅,当即半怒:“做师兄理当让师妹!”
“啧,啧,啧。师妹,我俩共同生活了两年,你居然还会存在如此天真的幻想,实在让为兄感到失望啊。”容沂假意摇摇头,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和向雪对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让过你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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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一靠,向雪当即无语。欺负师妹还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她师兄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人……
“我师妹刚才在街道上看中了些东西,一会还想返回去买,我就先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有些犹豫:“需不需要我们陪同姑娘一起去?”
“不用了,都是些姑娘家喜欢地小玩意,她自己去就可以。”
“那我们就先送公子回别庄。”[
容沂走时靠近向雪耳边轻轻说道:“回去我要你在袁家拿到的那几株回梦草。”
“你!”
“这是条件。不然调查的事立马换人。”
“哼,恶霸!”
“成交不成交?”
“行了行了!”向雪恶狠狠地答应,死瞪着容沂心满意足地模样呲牙咧嘴。
回梦草啊,可是制作百毒丹的必须药材,她爬遍苍山都抓不着一株,好不容易在袁家那几盆大月季旁边找到了,还没等她拿来炼药,就得交出去……
虽然心痛回梦草,但是这两天绝对不能放师兄一个人在外面。不然等下魔性又莫名其妙发作怎么办?
向雪沿着热闹的大街一路走,寻找提问的好时机。杏眼微微眯着,遮盖住锐利的视线。
当袁易之听到消息时望向他们的同时,向雪就分析出那眼光中所蕴含地情感:惊疑不定。
他们师兄妹和什么西邬国郡主,绝对扯不上关系。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所谓地郡主,必定和这清芯兰也有关联!
先摸清敌人的底线,方能取得最好地谈判结果。
“大娘,您这桃子看起来真不错。”
“呀。小姑娘挺有眼光!大娘这桃可是这城里最新鲜的,特棒!”桃子摊铺的大娘一听有人夸她桃好,立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你要晓得这可是北坡出地种子,听说飞霞郡主刚从北坡回来,也是最喜欢那儿的桃呢!”
“飞霞郡主?”
“哎,小姑娘是从别国来咱西邬的吧?不然不会没听过飞霞郡主的名号。”
“大娘眼真厉害,我刚从东陵来呢,到表叔家玩玩。”向雪小嘴一咧,可爱的酒窝深深的。逗得卖桃大娘很是开心:“大娘。您跟我说说那郡主的事好不?”
“行,行……”
大娘看大清早买桃的人不算多。索性就拉着向雪到身边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郡主最爱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珍贵花草,只要听说地,就非得拿到手。太后,皇上都宠着,所以想要什么要不到?真是奇怪的嗜好,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大娘一个桃顶用,桃儿好歹能拿来吃嘛。”
卖桃大娘是满脸不解,务实的劳动人民是怎么都不可能理解竟有人愿意拿几百两,上千两的真金白银去弄盆没用的“花”。
“今天谢谢大娘了,不过时辰不早,回去晚了表叔该药担心的。”套到了想听的消息,向雪憨憨一笑,指着右边的蜜桃:“大娘这桃模样好,给称上两斤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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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让袁易之懊恼不已。
皱着眉正苦思冥想,却看到向雪提着一袋圆鼓鼓的半大麻袋从正门走入。不由疑惑地上前询闸:“上官姑娘怎么现在才回来?”
向雪见那清俊的眼里有些许愁绪,心中的猜测又坚定几分。举了举右手,那串从不离身的银环上小铃铛轻轻摇晃:“诺,这手环上的小铃铛昨天不知道怎么的,掉了一个。我让师兄先回来,然后自己再去买了一个补上。”
其实这引血玲珑环乃是用万年玄铁铸成,别看小巧玲珑不经敲的样子,就算用百十把钢刀来劈,都不定能伤它分毫,又哪里会无缘无故损坏。只不过是向雪欺袁易之不懂,面不改色地诓他罢了。
“对了,在街上看到一个大娘在卖桃,瞅着模样挺好的就买了几斤,三少要不要尝尝?”[
圆嘟嘟胖滚滚的蜜桃毛色疏亮,粉嫩嫩的确实诱人,可惜袁家人有种怪癖,天生不喜带“毛”的水果,连忙摆手回绝:“多谢姑娘好意……”只看向雪可惜地眨了眨眼,心里又觉得这样拒绝似乎太不给客人面子,遂补上一句:“在下还有事,先行告退。”
目送袁三少匆忙离开,向雪眉头一挑,瞄了两眼手中可爱得让人垂涎欲滴的桃儿,纳罕地喃喃:“不就是个桃嘛,用得着跟被鬼追似的?
“算了,反正不是买给你吃的,不吃拉倒。”
拎着小麻袋,一晃一摇地走到容沂房门前,不客气地伸脚踹开:“师兄,妖孽师兄,来吃好东西!”
“我说师妹,你就不怕为兄刚好在更衣什么的,连门都不敲就大咧咧闯男人房中?”
容沂手执狼毫,在竹宣上勾勾画画,见还剩几笔干脆连眼皮都不抬,但依旧不忘讽刺两句,可惜向雪脸皮从来就厚,完全不以为意。
恶作剧心起,挑出两个大个蜜桃,拿在手中抛了抛,唇角不怀好意微勾,两个大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正奋笔疾画的容沂飞去。
只见顷刻间狼毫笔换到左手继续描绘,右手长指一点一收”两枚圆胖可爱的蜜桃就乖乖停于桌面。
最后一笔运罢,洗墨放好,容沂一见两个桃子,细长的眼不由得慢慢扬起,噙着笑意,几分氤氲中妖气若隐若现,易容纵然能改变外在皮相,却掩盖不住双眼里的灵魂。
“买给我吃的?”
向雪一滞,脸色难得飘上几分赧红:“吃的你,管这么多。”
谁想买东西给这个妖孽吃,要不是……
指尖轻轻一划,薄薄的毛皮下是鲜美多汁的果肉,吃到嘴里香甜可口,实在不错:“你跑出去半天了,打听出什么不曾?”
“对了,师兄我跟你说……”
向雪面容一整,将下午打听到的情况仔细说了,容沂一边啃着桃一
边听着,诡秘的眸光紧盯面前那张画满线条的宣纸。
“看来这清芯兰早被郡主定下,袁信一直没有跟我们说实话。飞霞郡主,虽然在对待心头好上出乎意料的执着,却不算蛮不讲理。如果她求花在我们之后,袁家肯定不会紧张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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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微眯杏眼,眸底寒光毕现:“这个死老头,算得倒是精明!怕我们知道实情后会直接到樊曳抢花,干脆先承诺给我们,再去飞霞郡主那里倒打一耙,给我们硬扣上一顶硬抢的罪名。”
别说是郡主,就是西邬皇帝她都未必放在眼里。但是向雪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虽然对那里根本没有半点感情,然,她是西门亲生女儿,东陵国“宣和公主”的事情却不会因为她的不屑而改变。
与东陵一别将近三年,从未再想有什么牵扯。她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和冉柔对上的最大原因,就是不愿意自己“公主”的身份出现一丝曝光的可能性。
容沂倒是淡然,继续吃桃。只有寒池山庄的少少几人知道,他嘴巴挑得很,却最喜欢吃蜜桃。
“那师妹你打算怎么做?”[
“嘿嘿,当我们是猫来耍,那我便要你欲哭无泪。”唇线一勾,两颗虎牙微微露出阴森森的冷意:“袁信确实猜得不错,我想要便直接抢来!”
向雪做事从来都是特立独行,看中什么就会想方设法来巧取豪夺。你有本事守住也就罢,没本事,那东西就该易主了。
之所以会跟袁家上下磨蹭这么久,只恨当初贪图方便报出了上官冷在江湖上的名号,才会万事受到掣肘。
想要清芯兰的是她,要惹事的也是她,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涉及别人。当然上官冷和容沂她眼中完全不属于“别人”范畴,向雪这人既冷心冷情又没心没肺。对不相熟的人她既不愿被人欠也不喜欢欠人家的。对“自己人”,不好意思,是能利用一百就绝对要榨出二百。
关键在于她要清芯兰地动机不纯。绝对。绝对不能被她闭关地嗦师傅给知道……
“师兄。我今晚就去把别庄地形摸清楚。探明清芯兰地位置后明天就动手。”
“不用了。夜越长梦越多。以防万一我们今晚就去。”
“今天?但是还不知道清芯兰在哪里……”
接过容沂递过地宣纸。向雪不禁一楞。薄薄地竹宣上十数道微显凌乱地线条。东北角方向上还着意一点:“师兄。看来你未卜先知地能耐又更上一层楼了。什么时候勘察地形地?”
容沂从小麻袋里又掏出个圆嘟嘟地水蜜桃。斜睨向雪一眼:“你什么性格我还不了解?更何况就算你耐得住性子不动手。我也会动手。师傅那边我自然有借口圆谎。”
“为什么?”有些怔忡,从来不曾怀疑过容沂的本事究竟多大,却没有想到他会帮自己到这个地步。
“你是我地师妹。别人哪来的资格欺负?”容沂一派气定神闲,却又笃定无比。这霸道的话,让向雪冷硬的心突然一阵柔软,可惜还没来得及感动,紧接而来的下一句却让她气得想杀人:“要欺负,也只有我这个做师兄的能欺负!”
握住门把的白嫩小手紧了又紧,默念着“静心咒”:等变强了再收拾他,现在先忍耐先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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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才从牙齿中挤出一句:“那师兄你好好吃桃……千万不要被桃核给噎死了……师妹我先去准备要用的东西……”
“向雪。”
淡淡的一声唤,难得不带戏谑:“不用太担心。只不过是一次血月罢了,我还能控制住。”话音一转,又带上几分轻笑:“否则若侥幸让你把火琉璃拿走,届时天下大乱,师傅可是要跳脚地”
容沂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百年不遇的血月连带勾动他体内暗藏地魔性,现在有火琉璃压制,旁人当然看不出半点端倪。向雪却不一样,但凡有一点不妥她都能够察觉。[
所以平时那样冷静,无所谓的人儿这几天才会如此焦虑浮躁。早上由谁外出探查的争执其实本无必要。向雪不是那种贪图丁点玩乐时间的小丫头,她执意要求,甚至甘愿用回梦草交换。虽然白天正是魔性最弱的阶段,仍旧担心会出现像在来福楼时的突然状况。还是让护卫跟着回别庄安全。
点点滴滴,细小而不易发现的关心,让容沂觉得很舒服,一种类似闭关后筋脉打通后的舒坦。
向雪背对着容沂,脚步微微一顿,离去后声音才渐渐传回:“你是我师兄。”
我不会让你有事。
待一切准备就绪。想不到晚上用餐时袁易之却带给两人一个大惊喜。
“来到樊曳已经好几天了。不若今晚在下就将清芯兰交给两位,可好?”
向雪状似无辜。眨了眨眼,一派惊喜:“那向雪和师兄先多谢三少了!”
袁易之正为明天上午去王府的事烦心,他虽愚孝,却不愚蠢,那封信地内容一番推敲下也能猜中八九。
所以他才会有犹豫。
背后给别人捅刀的行径与他自幼修习的正派作风大相径庭,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爹会在清芯兰被郡主要去后又再度答应容沂。
然则现在骑虎难下,交出信函,容沂和向雪最多会惹怒郡主,并无大错。若是不按照爹说的做,袁家上上下下可就是欺上瞒下的重罪!
两相比较,袁易之不得不违心做出选择,殊不知他的举动却是正中向雪下怀。
“不过清芯兰不喜阳光,两位还是用过午饭,等傍晚时我在安排人送出城可好?”
袁易之脸微微红,对上向雪清澈的双眼不由一闪。容沂浅酌清酒,黑玉样的眸里划过蔑意。连圆谎都这般生硬,不知道袁信是太高估自己的儿子还是不把他们师兄妹放在眼底。
“行,那我们就等傍晚,再走。”
向雪粉唇一翘,两个深深地酒窝很是可爱。
晚上袁易之果然没有食言,而放置清芯兰的密室也和容沂交给向雪的那副草图上所标记的地点别无二致:别庄东北角一见普通厢房里的密室内。
里面机关繁复,向雪暗忖,要是自己闯进来不是破不掉,但也颇费功夫。
开启最后一个针板门后,通道笔直,尽头就是存放清芯兰的琉璃罩。只见透明的罩子中三朵碗大骨朵安静地蜷缩着,除了一蒂三花,倒是看不出还有什么出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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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皇宫找太后当然简单。问题是要是让太后姨娘知道了。这袁三少肯定第一个脱不掉干系。她看他一直都还蛮顺眼地。也不想学拿几个姐妹淘动不动就要人家脑袋。但是。清芯兰……真是气死了!
“王爷。郡主。还请先看这封信。”
夜楚接来一展。通篇看下神情并无变化。倒是挤在一旁地冉柔脸色是青了又紫。紫了又红。显然最后是被气得通红。
“岂有此理!这什么佛手医仙算什么东西!他地徒弟竟敢跟本郡主抢花?不就是懂几分医术。得意什么啊!居然用这种下三滥地手段来威胁别人交出清芯兰。太卑鄙了!你也别跪着了。起来了起来了。又不是你家地错。你跪什么跪!都是那两个不要脸地用你娘地性命做威胁。你怎么不早说!”
冉柔一通大骂。袁易之则低垂着脑袋动也不动。脸上尽是羞愧。为了避免袁家惹上欺君之罪。而牺牲他人名誉地举动实在不是什么光彩地事。[
夜楚根本对这些花花草草根本是半点兴趣没有。只是碍于太后地关系才出面跟袁家求取清芯兰。
淡淡地再扫了一眼信纸,突然看到两个埋藏在记忆中的姓氏。手一颤,低声轻喃:“上官…………”
幽深冷酷的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希望。
会不会。是她?
找了三年,会不会,真的是她?
“表哥,表哥!走,我倒是要去会会那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好,来人,备马!”
夜楚话不多说,起身便径直往外走去,似乎那迫切地心情比冉柔更甚几分。被抛在后头的两人不由一楞。袁易之虽然奇怪这冷酷的少年王爷此番如此积极,但因为身份关系不好多说。冉柔就没这层顾虑了,瞪大双眼,无法置信地呐语:“表哥,他不会装邪了吧。”
她喊那两声表哥只不过是顺口而已,想这个小表哥自从三年前被太后姨娘找到带回皇宫后,就是一副冷得要冻死人的模样。一群人出于愧疚而想要补偿,承诺了但凡是表哥开口,哪怕是星星月月也会想办法摘下来。摘不下来就再造一个……
夜楚正是当年向雪捡回王府的小混子夜谨,他被带到樊曳后整整十天不说一句一字,急得尉太后团团只转。到最后才开口提了两个要求:一,他要武,学最厉害的武功。二,他要找一个人。
第一条自然不难,由尉太后出面甚连早已退隐的西邬三大高手,“黑煞风云掌”的创始人李东奎老前辈都被重新请入皇宫,其他武师更不用说。夜楚其实天资极好。又非常刻苦。每到练功习武时总摆出一副拼命架势。纵然是驰骋江湖数十年的李东奎也赞不绝口,心甘情愿地倾囊相授。
现在夜楚究竟进步到什么境界。纵使李东奎自己都不能摸清十分。
可第二条“要求”,却一直没什么进展。派出无数密探士兵,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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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楚看似不催促,但每当有若有似无地消息传回,他必定是第一个前往。足矣体现那人在他心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可惜三年来此人的下落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波浪。
按照夜楚冷硬地性格根本不可能去帮人找什么花草,不过是尉太后看小儿子越加沉默寡言,每天只顾沉醉在武功修炼中快成仙了实在担心,才下了懿旨生生逼得他来管冉柔这档闲事。
三人快马在前,一行侍卫落下半步在后,在袁易之的带路下回到别庄门口。别庄的管事是听过夜楚和冉柔大名的,一听两位大人物还见那对师兄妹,连忙掂儿小跑地领着一干人往客房去。
谁知敲门无人应,房里被褥整齐,连鬼影都不见半只,早就人去屋空了!
“陈管事,人呢?”[
袁易之一急,刚想上前半步,不料夜楚身形微动赶在他前面,生生揪起陈管事的衣领,把人整个拎高三寸:“说,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模样。”
陈管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又是因为他的失职看丢了人,早吓得面如土色,声音磕磕巴巴:“是……是一个少年,和,和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长,长得挺秀气的,少,少年就很,很普通……”
冉柔看夜楚越来越沉的模样,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啪!”地挥手给了陈管事一巴掌,喝道:“慌什么!好好说!”
这一巴掌效果挺好,当即把陈管事的嘴巴给打溜了:“小姑娘和郡主差不多年纪,比郡主稍稍矮上一些。长得很清秀,笑起来有俩深酒窝,嘴巴鼻子还有脸蛋瓜子都挺小巧地,看来不像咱西邬人,更有些东陵那处的模样。”
陈管事走惯商路,人见得多了。在分辨什么地方的人长什么模样很有一手。
“虽然那姑娘平常待人挺有礼貌,但是眼神特别厉害,就跟。就跟鹰似的!正经起来都不打敢与她对望。至于另外那个公子,单看样貌实在太普通,丢人堆里就不见了。但那周身地气势,又……又……”
陈管事一时语塞,对那少年的印象既朦胧又深刻,一时半伙居然无从表达。
夜楚只听到少女拥有如鹰隼般的眼眸时,手一松,原本藏在心底的一丝丝希望顷刻间无限扩大,微微颤抖的双拳甚至有些不能自控。
狠狠一捶梁柱。低喝:“来人!”
“王爷,属下在!”
“立刻严差樊曳每个城门,再派人沿路搜寻,找不到人你们就都别回来见我!”
“是,属下遵命!”
站在一旁地袁易之和冉柔,一个迷惑不解,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另一个满脸若有所思,正在考虑要不要立刻进宫一趟……
独剩夜楚紧绷薄唇,既是后悔又是希翼地对着空无一人地客房。
她居然在樊曳。居然和他在同一个地方。而自己却不知道!恨,只差半步!
又是幸,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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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搜人的卫兵来到城门的前一刻,向雪和容沂已经骑马离开樊曳。因为急着赶回苍山,所以两人决定舍弃官道,从小路奔回。虽然路上条件不佳,可在时间上却省下许多。
在王府密探光顾着搜寻几条主要出路的同时,他们千方百计寻找的对象却刚好和他们错身而过。
连续奔波一天一夜,因为路上没有可以提供床宿的客栈。向雪和容沂晚上只得栖身野外和密林中。点起篝火,抓捕野兔麂子等野味来烧烤果腹。
又是夜。向雪站在火边,一愣一愣地容沂用非常优雅,万分精准地手法在,“凌迟”野兔……
半响过后,一只活生生的野兔就被连皮带肉加骨头一道给削成了丝……[
“噗!哈哈哈哈哈!”
向雪用力捂紧嘴巴,但突然看到容沂明明万分懊恼却死不悔改地模样,一下没忍住就破功,狂笑不已:“我,我地天啊!师兄,这兔子要被吃已经很惨了,你干嘛还要折磨它……折磨,折磨也就算了,还是用的凌迟……哈哈哈!”
容沂狠狠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抬手往发边一扫。银光数道,幸好向雪早有准备往旁边一滚,性命无忧样貌却有些狼狈:“小气师兄!还不准人笑啦!”
“恩?”
“呃,不笑不笑,师兄你是为着兔子好,恩,是为兔子好……噗……”
为了防止小肚鸡肠地某人再实施报复举动,向雪只好亲力亲为,捡起另外一只野兔,熟练地剖肚清理内脏。
松枝一串而过,往火上一架,再慢悠悠地转动着。待到八分熟时,撒上从树林里寻来的几种野生香草,顿时肉香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动。
火光映衬,容沂一半脸清晰无比,另一半却藏在暗处,无端端生出几分邪气。
“师妹,你做得很是熟练嘛。”
“那当然,以前……”
突然停嘴,向雪专心烤着兔肉,却是再没有开口。容沂见状,亦不再追问。两人默默啃着香喷喷的美味,空气中只剩下松枝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
有些东西,既然还不到点明的时候,就暂时当做不知道吧。
月亮慢慢升到正空中,向雪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感到心口一痛,心脉跳得频率太快。
一抬头,只见容沂低垂着头,手臂却绷得死紧,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连忙快步走到旁边:“师兄,你……”
猛然抬头,向雪诧异地看到容沂平时黑若美玉的眼眸外圈已然泛出红光,伸手一探挂在胸口的火琉璃,果然烫得惊人。
“不碍事。”容沂嘶哑着声音摇了摇头,向雪却能感到手下的肌肉正因为压抑而颤抖。
索性揽臂圈住容沂,额头对额头地贴着,心里只希望自己地“奇怪体质”对师兄仍旧有效。
幸好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容沂总算得以放松身体,眼里红光已经退去,胸口的火琉璃也恢复了平常的冰凉。
轻嘘口气,向雪正欲退开,却被不知何时揽在腰间的长臂一扯定在怀中。容沂伸手往她后颈一摸,不期然触到一层薄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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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袁家也算百年来白道泰斗,却遭此惨手,满院残肢碎尸暴晒在烈日下渐渐腐臭,直到数日后山下柴户前来送木薪放才发现苍山迎仙柱顶峰寒池山庄
今夜关闭了二个多月的寒池石门,内部机关被突然开启。徐伯与古婆察觉事情不对。连忙赶到寒池门前查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上官冷便缓步走出。满头银丝中藏着几分黯淡的苍灰色,天人般地面容上有掩盖不住的疲倦。
“主子。三月时限未到,您怎么就出来了?这样做非但无法让功力恢复,还会让身体大损!”
徐伯一向直言直语,话里的关心却不假。[
上官一派的内功属柔和派,不特别霸道,却非常稳固。然而一旦受损,就需要极长的时间来调和恢复,尤其是最后几天甚为关键。
上官冷耗费心神内力替容沂压制魔性,原本该在寒池里面呆上整整三个月。现在还差十几天就提前出来,那么至少有三成功力无法恢复,必须在日后用更漫长的时间来修补。
“唉,血月已现,天难已至,想必是刀魔重出江湖了。”上官冷满目苍悯地抬头望月:“我欠一个人一份情,他如今有性命之忧,便到了我还情地时候。”
“容沂和向雪下山去了?”
出来就看不到两个徒弟,上官冷心底也隐约有了答案。
“少爷和小姐在二个月前已经下山。具体去向并不得而知,但说了必会在您出关前赶回来,需不需要老奴派人前去调查?”
上官冷长眉微皱,随即淡开:“不用,待回到这里就让他们好生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古婆见状犹豫少顷还是上前半步,低声问道:“主子,能不能告诉老奴您要去救的人是谁?”
虽然寒池山庄的一干老人性情怪异,但古婆毕竟是女子。感觉比其他人更加敏感。上官冷虽然号称“佛手医仙”。却从不多管闲事,救不救人。只凭一个“缘”字。
东陵上官,号称天人也,性情淡然是出了名,众生平等,天下人都一样,无所谓朋友,无所谓敌人。往往这样的人,才是最难与人交心。
你在他面前要死了,他或许会出手相救。
你在千里之外要死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最多送上一句:“可惜。”
“江诸客,十多年前他算救了我一次。”
江诸客,乃是十年前于天山论武时以一招险胜“刀魔”何鼎鸿,最终迫使其闭关十年不出,魔教一度销声匿迹才保得江湖朝夕平静的绝顶高手。
原本凭江诸客的武功声望足矣担当起武林盟主的位置,可惜他生性潇洒,不喜欢被俗事所牵绊,所以天山论武后就行踪飘忽不定,谁也说不出他的确切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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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易之心绪越发不宁静,只是碍于无法脱身。一连几天地搜索,不论是城内还是城外,听说王府和宫廷里的密探搜索范围已经圈到西邬边境和苍山脚下了,依旧找不到向雪和容沂的半点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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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楚每天定会来别庄一查,冷酷地神情变得更加黑沉,一副生怕袁易之暗中把人藏起来的模样。
既交不出花,又找不到人,个中关系算起来袁家是难辞其咎。袁易之虽然看出事情有所蹊跷却不敢过度深究,只能派出袁家在樊曳仅有的几条情报网帮忙梭巡。
谁知道主角没出现。倒带回来一个麻烦人物。
“乐萱!?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幺妹一身狼狈的出现,袁易之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说,你是不是瞒着爹偷跑出来的?”[
“哎呀,小哥你先别问了,快给我点吃地喝的,我快要饿死了!”
原本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一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惨状。让袁易之不由得心疼起来。只能暂时压下质问,吩咐厨房烧了一大桌菜。
袁乐萱一边在饭桌上风卷云扫,一边抱怨着路途地艰苦。却让袁易之听得是哭笑不得,原来光顾着翘家,却忘记在外头过活是需要银两的,身上半文钱都没有。
幸好半路遇到一路商队,其中有个姓颜地姑娘资助一二方才能够赶到樊曳。
“唉,乐萱你总是这样鲁莽!爹不许你出来必然不会是无缘无故,你这样任性回去还不知道该捱多少骂。”
“哼!我都已经长大了。功夫都算不错,上次大哥和我比试都还输了呢!不知道爹胡乱担心个什么劲。”袁乐萱用湿布擦了擦脸,嘟起红润的小嘴:“再说了。凭什么小哥能来樊曳我就不能来?爹明明就是偏心。”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宝贝妹妹是被一家人给宠坏的,当中自己也出了几份力。
“乐萱,明日小哥就派人送你回翠螺山,你去准备……”
“我才刚到,为什么要回去?”袁乐萱心里觉得匪夷所思,一边凑过去撒娇:“小哥,明天带我去见王爷好不好,好不好嘛。”
“胡闹!”袁易之一听。心里隐然的担忧成为事实,几日里堆积下来的烦躁顿时被助燃成一股怒气,猛地重掌击打桌面:“明天就给我回去!”
“凭什么!我偏不走!就不走!”狠狠一甩手,踢开前来送茶的小厮夺门而出。
“唉。”
袁易之皱起浓眉,一时间心乱如麻。
爹的担忧终成事实,才不过见了数次,幺妹就对那样貌英俊却性情冷酷地少年王爷上了心。
先不论其他,但就身份背景而言已经算大问题。在皇亲国戚的眼里,他们不过是江湖草莽。修养再好亦难登大雅之堂。
只是小妹天性固执,看上什么不要到手誓不罢休,这也是当初不许她来樊曳地最大原因。可如今,该如何是好……
话说那日容沂魔性再度躁动后,两人更是加快了脚程,猜想最多不超过五天就能到达苍山脚下。
正午,烈日高悬。
道路旁难得有家规模较大的茶舍,里面坐满了前来避暑解渴的商旅和路人。[
“吁!”
两人翻身下马,打算在茶舍里吃些东西补充能量。灌满皮水囊后再行赶路。刚想将马缰交到小二手中。向雪习惯性往里扫过一眼,不料却看到一个藏在记忆中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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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翻身下马,打算在茶舍里吃些东西补充能量。灌满皮水囊后再行赶路。刚想将马缰交到小二手中。向雪习惯性往里扫过一眼,不料却看到一个藏在记忆中地面孔。
立刻收回手。递过一枚碎银:“不劳费心,我们不进去了。”翻身跃起,调转马头便往大路骑去。
容沂一蹬,和向雪并行而骑:“怎么回事?”
“真倒霉,碰到个半生不熟的人。”
“很麻烦?”[
黑玉般的眼眸淡淡扫过少女懊恼的面容,并不问见到地是谁,直接切入重点。“不,也不算麻烦。”摇摇头,眯着眼抬头一看碧空中半朵浮云也没有,一咬牙喝马飞奔:“先赶路吧,希望能碰得到下个茶舍,不然就只能等到下个镇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向雪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在西邬境内碰到堂堂东陵右相地千金,整天东跑西跳的颜绾绾,颜大小姐。
三年一别,她地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刚才那桌旁堆满货箱,想必是随商队到西邬做生意的。不愧是经商大家,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准确地说,向雪与颜绾绾非但不算交恶,还关系颇好,否则当初向雪也不会将竹挽香交托到颜家手上。
只是如今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两人见面没有半点意义唯能徒增麻烦罢了,那又何必。能不见,还是先不见吧。
殊不知她今天的麻烦还远未结束,双骑经过一个三岔路口时,突然横向飞奔出一匹疯马,直直向他们冲撞而来。
两人狠狠一勒缰绳让**骏马前身高高跃起才避免一场三马相撞的惨事,还没来得及发飙,就见那疯马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一看就是疲劳过度然后给活生生累死了。
骑在马上的人也被一甩即出,猛地摔在向雪脚下拍起一阵烟尘。向雪和容沂都不好管闲事,加上时间紧急也懒得上前算账。谁知道正当向雪欲策马前行时马匹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竟是那人死抱着马腿不放,生生拖住了。
“不,不要走,带我,去,去苍山,带我去苍山……找……找佛手神医……一定要找到佛手神医……”
客栈里,向雪微皱着眉,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按了按有些抽痛的额角:“师兄,关键时刻你还耍什么脾气。”
容沂长眉高挑,不以为意地勾起茶杯:“你晓得我不喜碰触别人。”
清秀的小脸顿时哭笑不得,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容沂的洁癖程度之严重天下少有,除了上官冷和向雪尚在他能够容忍的范围外,就连徐伯古婆这些在寒池山庄从小看他到大的老仆人都不敢犯他的忌讳。
当初在袁家替纪氏治病时只靠望脉和空切,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问题是她现在经脉倒错,气息冲突不定,我虽然用七十二金针稳住也支撑不过三天,等回到苍山就只剩一具死尸了!”
她善使毒,却不精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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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沂额上布满薄汗,刚才的施针确实耗费不小。向雪看那女子气息已经慢慢变得和缓,脸色也渐渐多了几分人气,相信不过多时就能转醒。干脆就做在一旁等着。
穆月秋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碾断一般。从骨头到肌肉全在痛,动也动不了……
我……在哪……师傅……师傅!
“师……师傅……”
干裂的唇接触到清凉的茶水。缓解了几分喉咙像火烧一样的痛楚。蝶翼般的睫毛扇了扇,一张人脸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是位清秀可爱的小姑娘……只是那双盯着她的杏眼里藏有掩盖不住地锐利和杀机……[
杀意!
穆月秋彻底清醒了,才想运功就被人一下点中麻**,轻嗤声传来:“别费力了,先不说你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要想杀你就不会救你。”
“是,是你们救了我?”
“不然你以为?”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上苍山,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带我上苍山好不好?”
穆月秋不知道她能不能信任这两个看起来面色不善的人,但,她别无它法。不赌这一次,就统统都晚了……向雪和容沂对视一眼:“你要上苍山去找谁?又要做什么?要是不说真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刀魔何鼎鸿闯上天山镜湖壁,师傅被他偷袭受伤极重,虽然勉强支撑但是,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能够撑多久!师傅让我去找苍山佛手医仙,说他能够保我一命……医仙既然这样厉害,也肯定能够就我师傅的,求求你们,带我上苍山!求求你们……”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刀魔”这个名号但凡有点江湖常识的人都不会陌生。在受伤后还能与他勉强打成平手的,绝对位列世间十大高手之列。
“你师傅是谁?”
“江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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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邬樊曳
皇宫慈轩殿中。当朝太后尉音灵手持花剪正在仔细修裁一株名品山茶。
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尉太后容姿保养极好,非但没有单点老态,反倒凤仪万千,就算自从十余年前明崇皇帝夜楚歌登基之后,已经逐渐放手不理政事。可西邬上下。却是没有一人胆敢看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奇女子。
“听说连皇帝手里的密探,都被借去一用了?”
“是,太后。”
“可是查出什么东西不曾?”
“据探子回报称已经找到几条线索,在几家客栈里确实出现了与王爷描述相符地女子。”
“咔嚓!”[
一个错手,花开正好的一朵粉茶便被毫不留情地裁掉。
“楚那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三年来不论哀家怎么阻拦,他都不肯停手。罢了罢了,自家的孩儿做娘地不费心,哀家还能对谁上心。”
“太后。那人好歹也是东陵的公主,而且当初也算救了王爷一命,要是做得太绝……”
尉太后正在擦拭花剪的手微微一顿。凤目寒寒:“别说是个出身卑微的公主,就算是血脉正统,只要碍事就得除掉!何况东陵皇帝若真的重视他这个女儿,又怎么可能任由她在我西邬自生自灭?当初让皇儿为奴,事后放她一马已经算是两清了!楚这孩子太死心眼,现在不断了他的念头还不知道日后他要为这丫头闹出多少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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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需要属下派人前去?”
“不用,哀家自有打算。”尉太后红唇轻勾,此时一名小内侍匆忙禀报:“启禀太后,飞霞郡主求见。”
“来得正好。请到侧厅去。”
袁府别庄这几天气氛一直不太对,上上下下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因为三少爷和幺小姐正在闹别扭,谁有胆子冲上去找骂?
袁易之对自家小妹是头痛得不行,来了三天就闹了三天。禁足没用,好言相劝也没用,你要冲她发火她脾气比你还大!本来全家上下也就爹管教得起一二,现在他是一点招都没有。[
每次上王府都死命跟着,撵都撵不走。到了王爷面前倒是变得大家闺秀起来。只是人家冷脸摆在那儿,谁都看得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偏偏幺妹死心眼地不肯承认。一来二去倒是和飞霞郡主混得不错,两人成天在一起偷偷摸摸也不晓得打些什么鬼主意。
好消息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在地毯式地搜索下总算找到了那两人离开地路径。袁易之得到消息时微微吃了一惊,线索隐然指向苍山的方向,他原本以为两人带走清芯兰后必会先找个地方安顿,起码不会立即返回苍山。
却不知在向雪和容沂心中,压根就没把区区袁家放在眼里。
叹口气。突然觉得今天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管事。”
“少爷。您有事吩咐?”
“小=姐呢?怎么没见人?”脸色一冷,这丫头胆子大到直接溜到王府去了吧?
“少爷,刚才飞霞郡主说太后有请,两=人=已=经=进=宫=了。”
“太后?”不说还好,一说袁易之脸色愈加难看。该不会是乐萱行=为=太=过,惹得太后动怒了吧?
此时门房一脸惨白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三,三少爷,出大事,出大事了!快去大厅,潼门口地百里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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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上下三百余口被魔=教满门尽灭的事,风一般地传遍了大江南北,武林各路无不为之震惊。
紧接着的半个月内又传出靖北兰家,琼海方家,孔邵禹府,万秀峰桐华门接连被灭的消息。手段残酷无情,但凡见过那惨状的无一人不觉得发指。
一时间是人人自危,茶楼酒肆里充斥着来自不同门派用于打探消息的暗探,各个门派间也难得相互热络起来,信使往来不断。只期望抱成一团,在对抗魔教时也能多增加几分生存的机会。
几大家族的陨灭并不是最让人心惊胆跳的,此间最让各大门派家族掌门当家惊恐的是,这连番狠辣作为全是由魔教右护=法=姬无言出手,带领旗下四大长老以及二十八宿教徒所为。而功力在四大长老之上,略逊于姬无言的五行尊者,七杀手以及九修罗甚至连脸都没露。
虽然魔教善用阴谋诡计,但如此战力仍不能不让人为止惊惧。何况最让众人忌惮的魔教教主,兵器谱上排行第五——“九天修罗刀”曾经的主人,“刀魔”何鼎鸿都还没有出手!传闻他出关之后就不知所踪,极有可能是直接奔往天山找隐居在那的江诸客报当年一掌之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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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旷世一战,但凡有些资历的老一辈仍然印象深刻,两大高手的对决可以算是惊天动地,风云变色。
按照当时“百里书生”的现世江湖榜而论,江诸客排行第七,何鼎鸿则凭借“九天修罗刀”在手排行第六。
两人借天山论武之约曾做过一个赌约,个中缘由纠葛除了当事人和寥寥数位在场的高手外全不被外界所知道。赌注是,若江诸客赢了,何鼎鸿必须十年内不得再踏入江湖半步,魔教亦不许再出现于世人眼中半分。若何鼎鸿赢了,江诸客必须点散周身功力。并交出一个人。
过程也许惊心动魄,但是结果只有一个:江诸客凭一掌优势险胜,何鼎鸿带领残余的魔教众人退入青驼锋九转八方密林,十年来再无半点音讯。
现今十年之期已过,江湖上难得维持的平静,终于随着袁家血案的爆发而被打破了……[
穆月秋地伤势虽然很重。但是在容沂用金针疏通经脉后已经没有大碍。加上向雪五宫木盒中几味灵药地大方施舍撑到苍山是没多大问题。
几日奔波三人很快就回到苍山脚下地小镇。上了山后才发现很麻烦。
“咳。咳咳……”
穆月秋冻得脸色发青。一双手经不住地瑟瑟发抖。向雪见状扯住容沂衣袖。示意他停下来休息片刻。
又从一旁高大古木上摘下几个晶莹透亮地红色樱果递过去:“吃吧。虽然没什么药效但是会让你身体暖和一些。”
感激地笑了笑。才张嘴啃下去。甘甜地果汁滑入喉咙中。明明是冰凉地触感。进到胃里以后却隐约有些暖意。
“你经脉大受损伤,就算悉心调养也必须一个多月才能够再用内力,如果强行使用的话只会让你变成废人一个。可是这苍山极高。山腰以下倒还好,过了霞峰进入白猿岭就够受的,还没到迎仙柱呢。”
想当初她刚到苍山时,在山脚下就已经被严寒折腾得死去活来。
本来她的意思是让穆月秋在山脚底下等,谁想到这人脾气死倔,生怕他们俩诓她一样硬要跟上来亲眼见到师父不可,不过由此可见江诸客在她心中必定是占了极其重要地位置。
原本向雪和容沂两人的性情最是讨厌麻烦,若不是牵扯到上官冷他们根本不会管穆月秋的死活,现在连爬山都要多有顾及。明明几个时辰就能上到迎仙柱,现在硬是拖了一整天还在半山腰徘徊……先不说性情阴晴不定的容沂,就连一贯“比较”好说话的向雪都有些抓狂了。
“麻烦!”
指气隔空一弹,穆月秋未来及说出半个字就已瘫倒。
“师妹,背上去。起身便走,心想早该这么做了。
向雪一看不禁为之气结:“你锁了她的经脉凭什么让我来背!”
“就凭我是你师兄。”不过转瞬之间,戏谑的男声已经飘出很远:“不背也行,丢在那里喂雪狼更好!”
向雪顿时无语,知道某人是洁癖又发作了。纤细的手臂轻轻一抓就把比她还高出小半脑袋的穆月秋挑在肩上。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辛苦,内息一运便往前急追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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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气闷,突然隐约听到两声雕鸣,若有似无地在空中盘旋回荡,连忙飞身而出。果然在崖边看见两只巨雕不停地打转,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还频频回顾对面山峰。
看来出事了,不然这两个懒鸟不会肯跑出来,还慌成这样。
向雪把手往母雕的硬爪上一搭,顺势飞过几十丈的无索深渊。她在陆地上用轻功快速前行,双雕在前方引路,不一会便到了一处悬壁的山洞前。
一看,失声喊出:“师傅!”
只见上官冷胸前白衣血迹斑斑,一头银丝黯淡无光衬托得青白地脸色更加骇人,本来无力地靠在山壁前。听到声音后方才睁开疲惫地眼睛,见到小徒弟焦急的模样不由伸出手抚了抚脑袋:“莫慌,只是有些失血过重,加上内力损耗过大才会这么狼狈。把容沂叫来,江大侠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向雪这才发现上官冷旁边还躺着一身着黑袍地人,胸口起伏浅浅,看来是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了。
连忙赶到洞外唤出两只大雕,并将手上的引血玲珑环褪下,拍了拍雪白的雕顶:“去,把师兄给我带过来!”
江诸客的死活与她无犹,但是天生护短的个性让她在看到上官冷如此狼狈的模样下,实在做不到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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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冷在天山镜湖壁下找到江诸客时,他已经重伤陷入昏迷当中,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彻底垮掉。
很难想象当年旗鼓相当的对手会有今日如此悬殊的差距,纵然是何鼎鸿闭关十年不出,纵然是江诸客十年来荒废度日,也应该尚有一拼之力。
然而今时一决,江诸客在何鼎鸿手下根本还未走出百招,依靠对天上镜湖九转轮回幻境的熟悉才能躲开最后一击,等到上官冷前来相救。
别人不明白江诸客为何虚弱到这般地步,上官冷却是明白的。何鼎鸿十年前虽然输掉了那场比试,但心思狠辣无情,早已经留下后招。这场对决太重要,也太吸引众人的目光。何鼎鸿便假借当年武林盟主萧篱落之名广发英雄帖,请各门各派的重要首席前来观战,美其名曰有个证人。
实际上萧篱落早被何鼎鸿暗中偷袭,吸走全部内力后成为活死人一个。
当各大门派门中高手几乎一空时,魔教五行尊者和九修罗早已设好埋伏,一举将执道派牛耳的蜀门残杀殆尽,随即夺取世间至宝水琉璃。
最后虽然是何鼎鸿落败,不得不遵守十年之约,而魔教也被盛怒下的众人一路追杀导致□□损失大半,可蜀门死去的弟子毕竟无法复生,至宝水琉璃也就此落入何鼎鸿手中,被带入青骆峰九转八方密林,终不可寻。
五色琉璃本来就各有妙处,这水琉璃对于习武之人是梦寐以求的珍品,将它带在身上修习可以使得效果翻倍。也就是说何鼎鸿这十年光阴,等于补入了二十年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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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江诸客当初因为某些缘故,身上的功力已经耗掉三层。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线之间,差之毫厘便斥之千里,此时的江诸客如何能够不落败。
上官冷本以为何鼎鸿已经离去,谁知道这魔头未能亲眼看到江诸客的尸体硬是不肯罢休。何况他还要从江诸客口中探听那人的下落,所以一直在天山脚下徘徊未曾离去。
所以上官冷带着江诸客才露面就被撞个正着。无奈只能交上手。因为提前从寒池中出关。上官冷身上功力不足七成。身边还拖着个半死不活地累赘。当然不是何鼎鸿地对手。
幸好身上带着向雪某次试验不小心弄出来地强力迷药。才得到机会仓惶退离。连日马不停蹄地赶路。加上沿途还要输入内力养着江诸客一口气。爬上白猿岭千屏壁地时候再也撑不下去。遂打算休息片刻再上迎仙柱。
谁知道那两只大雕天生灵性。在巡山觅食地时候发现了。就忙不迭赶回去找向雪通风报信。[
“师傅。你太冒险了!”
向雪皱紧眉。闷闷地冒出一句。通过手少阳三焦经渡入上官冷体内地气却突然有些急进。使得筋脉一下子凸起。来自同源同宗地内力用来修补经脉最佳。何况上官一派地内功本来就偏向温和。
容沂倒不说话。唯有指下三根金针比计划中探多一寸。惹地上官冷脑门痛得浮起一层。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
他这回,是当真惹恼两个徒弟了。痛?捱着吧!
上官冷受的伤并不算很重,只是外表看起来比他平时飘飘似仙的模样狼狈很多,凄惨很多而已,才让向雪和容沂一时间被吓唬住。
“徐伯。”
向雪见自家师傅已无大碍,猛地沉下脸来。
“小姐。”
面无表情的徐伯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如往常。上官冷侧目,难得他一向性格淡然,偏偏两个徒弟是命中克星。此时见到向雪如此模样。心里不由得直打边鼓……
容沂优雅地将金针一枚枚放好,褪下伪装的面容妖孽得惊人。桃花眼轻轻一眯,薄唇边含着一抹了然的微笑。
“去把养在玉冰床上的那个活死人,还有他徒弟的东西收拾收拾,然后丢出山庄外面!”
“小徒儿,你不是开玩笑吧?”
秀美的娥眉一挑,嘴儿是在笑,可杏眸中地幽深一如主人此刻心情:“师傅,您也可以当小徒儿在开玩笑的。”
上官冷见连徐伯都一副领命往外走的模样。头痛得一抚额:“慢着!向雪,为师知道你怕何鼎鸿会因为江诸客而找上苍山……”
“不是怕不怕地问题,这是事实。”冷冷地插嘴。
“好,好,是一定会找上来,但是为师这次必须救江诸客和穆月秋,你是不是打算连师傅也赶出去呢?”
向雪闻言双眸蓦地睁大,一咬唇,右手成拳狠狠往门柱捶去。却在最后一刻被人挡住。包在掌中。
容沂放开手,只说一句:“师傅。相信不止是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整个山庄的人都需要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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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鼎鸿一旦逼上苍山,此时寒池山庄中根本没有人有把握接他百招。武功和打仗不一样,不是人多就能取胜的。一位武学境界臻至宗师地位的大家,其战斗力可谓相当可怖。
“为师十三年前,欠他一条命,同时又承了一份情。”
向雪与容沂对视一眼,便和徐伯一同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理由够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是师傅欠的债,徒弟帮还也是应该。江诸客伤得太重,连玉冰床也只能勉强保他不死。于是上官冷在内伤好了大半后,便再入寒池替他疗伤。
寒池中乃是千万年前形成的山顶活水,有独特的疗伤奇效,使得人体内的被损部位加快恢复。
而向雪和容沂,以及一干山庄老奴也不敢放松丝毫警惕。凭借何鼎鸿的势力和本事,相信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谁知道何鼎鸿没来,一些意料之外地人却出现了。
冷月如霜,北斗天罡。
密林中一道人影急掠而过,后头紧接着尾随着另外一人。两人一前一后,形如飞鹰。轻功都属上乘,鞋尖触枝即离。但仍然可以看出后者在渐渐逼近,前者显然有些急躁,掷出几枚泛着冷光的暗镖欲起阻挡的效果。
谁想后者竟用空手相接,借力使力反将暗器打了回去,力道相叠使得速度更快。前者虽然勉强躲开一记却不得不乱了脚步。身形狼狈下眼看是逃不出去,只好停下来转身坦然相对。
“黑煞风云掌果然不同凡响,李先生是宝刀未老啊!佩服,佩服!”
前者一副中年儒士的模样,可他一双执扇的白玉手上究竟沾过多少鲜血是数都数不清地。
“魔教九修罗也名不虚传,若不是碰上老夫这块硬骨头相信对付那两个小辈定然轻而易举,不晓得这次来的是哪位?”
李东奎白须飘飘,样貌虽老却气势不老,让中年儒士也甘愿屈身行礼:“在下笑面修罗莫冲。见过李先生。既然先生知道在下身负教命,也请行个方便。右护法已下追杀令,何况袁家那对小儿女与先生并无交情。先生何必与我教为难呢。”
“袁家如何自然不干老夫的事,但现在有一人却要暂时保这对兄妹不死,老夫也只能插手了。”
“何人?”莫冲眉头一皱,心里暗惊,能使得动李东奎的人世间少有啊……
李东奎倒不说废话,右手往袖中抽出枚玉牌一亮,莫冲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了然。不由得懊恼万分,袁家那对小儿女竟然请得动这么大一尊佛来保佑。看来只能回去受罚了!
“你也无需着急,只是最近有事需要用到他们,等事完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莫冲闻言双眼一亮,知道对方无意跟魔教为难,心里总算舒坦。毕竟江湖和皇权,还是互不犯事为好。一抱拳,行过谢礼后便飘然离去。
李东奎回到客栈时正巧碰到夜楚,微微一躬身:“小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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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几个负责抗行囊的护卫脸色既有羞惭之色又满是佩服,当初他们曾经私底下抱怨过不晓得为何出行还要带上几根又粗又长的铁锁。现在总算明白缘由,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小王爷,可以过去了。”
夜楚略一点头,纵身拔起,虽然做不到李东奎那样直抵对面,也不过是中间双足点上铁链,接过三五次力道罢了。
袁易之见状不由得有些黯然,此次樊曳之行让他见识到何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虽然是袁家数十年来资质最佳的弟子,平时难免颇有些傲气,却没想到一个年纪比他小上几岁的王爷内功修为都在他之上,跟不用说像李东奎这类大师了。
自尊心受挫倒是事小,但就凭现在的功力又拿什么去找“刀魔”报仇?[
袁乐萱一双明眸因为连日来泪水不断还隐约有些红肿,看到三哥脸色阴晴不定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一时间五味杂陈却不露声色。别看袁乐萱平时刁蛮任性,单就心思算计来说来说她是最得其父遗传的。
当时接到袁家被灭门的消息,袁易之悲痛万分,马上就想冲回翠螺山去找魔教报仇,全靠袁乐萱死命拖住。
袁家纵是没败落的时候都不是对手,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不成气候的小角色又能做些什么?
“袁公子,袁姑娘,请先过去。”
袁易之轻功一施先行穿过。轮到袁乐萱时她俏脸微带些惨白。绣鞋屡次探出踏上铁链犹豫片刻后又缩了回来。一双水眸无助地朝对面扫去。
众人顿时了然。感情小姑娘畏高呢。
这万丈深渊望不见底。间隔又宽。不小心失足落下可真是连灰都不剩了。不要说娇滴滴地大小姐害怕。就连几个身强体壮地护卫心中都有些发怵。
看到美人那副我见犹怜地模样自然有人心痒欲充英雄。可惜四条铁锁不算坚实。自己过去还没问题。但是再多带一人就要考验功夫到不到家了。再者人家小美人地眼一直往某个方向瞟。连李老爷子都不出声。众护卫只得闭口不言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传言太后很是喜欢这位袁家小姐。屡次招进宫中不说。更是在袁府出事后同意让他们兄妹和小王爷一起出巡。明摆着是要小王爷将人纳入保护中。其中寓意为何已经十分明显了。
夜楚俊眉一锁。一张冷面更是寒上三分。瞥了眼袁乐萱心里却很不耐烦:这个女人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都在磨蹭什么!不想过来的就待在那边,要不就给本王滚回樊曳去!”
这么一喝等于半点面子都不给,袁乐萱心中又气又急差点落下泪来。索性赌气踏上铁锁,一步三摇地总算走过大半。
谁知道突然一阵鸟鸣响彻云端,只觉得顷刻间狂风□□,脚下一滑进而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落山崖!
“啊!”
没有预料中的坠空感,反倒是被一个温暖的胸膛所包围着。从下往上,眯眼看着朝思暮想地英俊面容,刚想偷偷伸出手去环住那结实的腰身,殊不知还没等她有大动作下一刻就被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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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萱。你没事吧?”
袁易之往前一接,担忧地问。
“没事,三哥,我没事。倒是刚才怎么会……”
真不甘心!不过他好歹出手救了自己,袁乐萱不由笑得甜蜜。要是她知道刚才夜楚完全是把她当做沙包来扛,恐怕就要笑不出来了。
“天啊!那两只雕,是雕吧?忒大了!”[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巨雕,没想到有机会见上一见!真漂亮!”
方才袭击袁乐萱的正是刚刚玩耍归来的两只懒雕。
虽然这两大鸟玩性很重,却极有领域观念。又通灵性。在它们的意识里迎仙柱只有两种人能上,一种是主人,一种是由主人带回来地人。而面前这群很显然两种都不算!
巨雕性情原本就极其凶残,只在认可的人面前才会变得温顺可爱。
在夜楚救人的同时,李东奎就对上了这两只巨雕。虽然巨雕力道凶猛,又占据空中优势,但毕竟只是畜生,比不得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单膝一屈,借力弹起。先侧身躲开母雕的巨翅再反手狠狠一劈。纵使是骨头坚硬的巨雕也承受不住痛楚:“嘎!”
正当李东奎欲再补上一掌永绝后患时,几道银丝窜出使他不得不避开锋芒错过了出掌的机会。让双雕得以狼狈飞离。与此同时大喝自上传来,冷淡清亮的声音中透出怒气:“是什么人!胆敢擅闯迎仙柱,还伤我巨雕!”
众人迷惑之际遇,唯有夜楚身形微微一抖,冷酷的眼泛开一丝不易察觉地柔光,满是激动和欣喜。
两只欺善怕恶的巨雕一看帮手来了,连忙欢天喜地扑腾过去,用庞大的鸟头使劲蹭着小主人粉嫩地脸颊,鸟眼瞪得大大地,还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
又在邀功!向雪好笑地拍了拍两只鸟头,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几枚朱果喂到明黄色的鸟喙里。
敏感地察觉到身上聚集了好几道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警备的,这些她都可以理解。
另外两道憎恶和渴望的视线,又算怎么回事?
一扫而过,果不其然发现了熟人。
“袁三少,袁大小姐,你们已经闲到带一群人来苍山闲逛了?”
“妖女!快把清芯兰交出来!”
“笑话!”向雪手一振,示意两只笨鸟先飞回老巢。刚才母雕受的那掌伤势不轻:“清芯兰是你袁家当家亲口允诺给我们的,难不成江湖上有头有脸地人物也想出尔反尔出话不算数?要不然让他袁信上苍山来当面对质也是可以的,凭你们两个就想闯上迎仙柱,究竟是胆子太大,还是因为请了帮手?”
说到帮手,咦?旁边那个冷面小子看着好眼熟……
无视袁乐萱在一旁又喊又叫。向雪做派向来随行惯了,径直走到那人身前,仰起头眼对眼瞪着。眯了眯杏目,有些疑惑,不由得伸出手抚上一掐……
“呵!大胆!你……”[
众人无不抽了一口冷气,以为这女子铁定会被小王爷给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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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邬上下谁都知道备受皇帝太后疼爱的小王爷性情冷漠无情,因为肖似其母,所以面貌生得极好,不少权贵家地郡主小姐都把芳心遗落在他身上。
其中不乏有做派大胆。不顾矜持靠上去搭讪的,结果小王爷从来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问题,也从来不管这位的爹是将军或者那位的娘是诰命夫人。但凡挨近他三尺以内的通通只有被挥出去地下场。
刚才那位袁小姐是太后难得下命令让小王爷保护的人,却也只有在危在旦夕时能勉强靠近,危险解除后立刻又被扔了出去……
所以在向雪大胆将手掐上夜楚冷硬的面颊时,众人都存着看好戏的心情。
“我是活人,会痛的。”[
从来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眸里泛开点点柔和的笑意,轻轻握住仍然掐住他面颊的手,愉悦的嗓音显然差点惊掉闲杂人等地下
袁乐萱双手死死握着,水眸中吐出一条名叫嫉妒地蛇信。
“啊,臭小子。居然真的是你!”
小嘴一咧露出两颗贝齿,深深地酒窝,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却并没有多问。不管他现在的身份为何,是夜谨或是夜楚,与她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抽回被握着的手,转过身面对众人挑了挑眉:“怎么,你今天是来助纣为虐的?”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刚才还不知道,只不过看到那对虚伪的兄妹就明白了。”
清芯兰本来是飞霞郡主欲索取的东西,又由王爷出面交涉。看众人对他恭敬有礼的模样,她就是想猜不中都有些困难。可惜东西到了她手上,就是天皇老子来着也拿不回去!
向雪耸了耸肩,掠过袁易之脸上地羞愧不看,反倒被袁乐萱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模样引起兴趣。
“妖女,你不要血口喷人!”袁乐萱气得直打颤,不顾袁易之的拦阻指住向雪狠狠地说:“王爷。就是她胆敢抢走郡主心仪的兰花!对这种卑鄙小人不用管什么礼数的!”
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不再理会耍脾气的千金小姐,反倒转过身对上夜楚:“当初救你一命。今日便用这清芯兰来抵吧,可还划算?”
“我上苍山并不是为了那朵莫名其妙的花!”
某人的脸色有些黑沉,情急下抓住向雪地手低声吼道。
“呃?那你带着一大堆人是来做什么的……”不禁失笑,这小子三年来的别扭性格依然未变。
“我……”
我上苍山是为了找你!
冷颜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赧红,这句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还未想到合适的措辞,只觉得背后一阵杀气□□,侧步后退不得不放开向雪,单手劈下,暗器带着余劲直入石中。
李东奎已来到近身,定睛一看居然不过是半枚残叶!
老眼微眯,好俊的内功,遂仰头说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何必这种背后偷袭的做派!”[
“师妹,为兄还以为你和那两只笨鸟一起跌进山崖底下了呢。”
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点点魅惑,似笑非笑。唯有向雪秀眉一皱,有些不解,平白无故的妖孽师兄又在生谁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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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留下,乐萱你同小王爷他们回去!”
袁易之心中已经满是被仇恨所燃起的怒火:“纵然不敌,也好过苟活于世!”
“不,三哥,你在哪我便要在哪!我不走!”
“听话。回去!”
“不,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听你地!”[
袁乐萱一双美目泪眼婆娑,却是难得的坚定,看来这次灭门惨祸给她带来的打击着实不小。李东奎心中一跳,瞬间明白了向雪说这番话的用意,连忙开口朝夜楚说道:“小王爷,我等还是先……”
“吵什么吵!本王也留下,待看这刀魔有什么能耐。”
冷冷的话语方出,彻底打断了李东奎的希望。眼看事已成定局。他教了夜楚三年,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明白这个徒弟的脾气如何执拗,一旦做出决定就再难以改变。否则,又怎会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不知下落的身影整整三年?
长叹口气,罢了,罢了!
唤过护卫首领,低声叮嘱:“你等火速回京,向太后禀明此事!当中关系厉害,我留下保护小王爷。”
“是。”
一众护卫训练有素。也不推搪片刻便顺着四道铁锁退离迎仙柱。
于是情况在兜兜转转之下。由一群人上苍山“讨债”,再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陪”袁氏兄妹找何鼎鸿复仇。
容沂低头贴近向雪耳郭。唇边纹路点点划开,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到粉嫩地脸颊上:“回去再找你算账!”
言罢纵身而起,再不理会众人,几个翻落后便消失于山石之间。
由外看来似是感情熟稔的小儿女说悄悄话,殊不知某人是手脚冰凉,心中一片哀嚎,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触到那妖孽师兄的哪块逆鳞!
夜楚正在两人附近,看得是一清二楚,顿时有些黯然。此时向雪正经过他身旁,微微一顿轻声说道:“你若后悔,还来得及改变主意。”
对他,这份情算是欠下了。
“你是在担心我?”
鲜少露出感情波动地俊美容颜上突然勾起一层轻笑,顺手拂去黑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花叶,语意凿凿:“若我还有些价值,你便用吧。”
看到面前人儿偷偷翻了个白眼,夜楚再度失笑。他从不觉得自己身份和以前的夜谨有何不同,不过是寻她方便许多罢了。
由向雪领着前往寒池山庄的路上,各人心思全不一样,是以根本没人察觉到走在最后面的袁乐萱双拳紧握,红蔻丹指已掐到皮肉泛白。
太后说着没错,这妖女定是用了什么法术才将小王爷迷惑至此!为了小王爷。我一定要……
有向雪带路,夜楚等人通过山庄内的机关并不困难,只是过沉梦阵时出了点状况。这古怪的阵法并非由人力启动,全取决于心志坚定与否。欲破阵,必先胜其心。[
未到三分之一处袁乐萱就已然昏厥,还剩一半时袁易之也承受不住了。虽然沉梦阵对阅历深广的人影响更大。但袁氏兄妹刚刚经历过灭门惨事,心中难免充满了仇恨和伤痛,此时最容易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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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夜楚和李东奎,一人心志坚定自然不用说,另一人是武功奇高,克制力极强。
向雪见没人愿意接受那两兄妹,索性把夜楚和李东奎**沉梦阵后再唤来徐伯、古婆进去救人。
反正呆在里面死不了人,只不过做的梦全是噩梦,在未来几天很不舒坦罢了。
几个老仆人对陌生人地造访并不关心。应该说除了山庄主事者以外,其他人或物都难入他们老眼。
是夜,冷月如钩。寒光点点落人间。[
推开门径直走进容沂房中,不理会师兄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随手拿起桌面上泡好的香茶就灌了一半。
放下瓷杯,摊在床上抱着软乎乎的棉被滚了滚,最后索性坐起来把两腿圈在手肘中,小脑袋埋在膝盖里,长长的睫毛垂得低低的,一眨一眨只是不说话。
“怎么,你倒还先耍起小脾气来了?”
桃花眼一勾。难得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自己最近表现得太过纵容了么?拿起向雪喝剩半杯地香茶接着品,完全没意识到洁癖不洁癖的问题。
“我又没错。”
声音有些闷闷地,眼中满是倔强。
“哦?那还是我错了?”瓷杯重重一落,激开点点水花:“先不说你随便将外人带入山庄这一条,你借由袁家兄妹复仇心重,刻意说出何鼎鸿会来寒池山庄的事,从而给夜楚留下有了借口。堂堂小王爷不走,那李东奎自然也不会离开。刚好多了股助力与何鼎鸿相对抗。你打地算盘可是这样?”
向雪撇撇嘴,反正没想过要瞒你,也瞒不过。偷偷瞧了眼,发现桃花眼又瞪了过来,连忙缩回脑袋。
“但何鼎鸿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再者,凡事有得,必有失,皇亲国戚的人情岂是这般好欠?届时他若索讨,你拿什么来还?”
那个“他”是谁。明明没有说是夜楚还是李东奎。但显然两人心思都对到一块去了。
“我,我问过他的。他也答应了……”
平时牙尖嘴利每一人是她对手,偏偏碰上容沂这个克星,不管怎么说都听着词穷。
“只要是为了你的事,他就巴不得答应。”
低低沉沉的一句话散在空中,连坐在对面地向雪都听不分明:“师兄,你说什么?”
“他不要你还,可他身后那些旁支错节的背景,恐怕你是非还不可了!”
明嘲暗讽的语气终于激得某人炸直了毛,蹦下床狠狠抛出一句:“不管怎么样就当是我欠下地,全由我一人担着!不干你容沂地事,也不干这寒池山庄的事,总还可以了?!”
厚重地梨木门被重重甩上,犹然一张一合,吱呀作响。容沂一贯挂着几分笑意的绝世面容上难得出现冰封的裂痕,右手一盖,整张结实的红桐木桌登时碎成数块,懊恼的声音随着木屑一同浮动在空中,久久未曾散去。
“笨蛋,还情容易,若是要你把自己还出去,你也甘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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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池山庄一如既往的平静,纵使多了几个“不相干”的外人也往常没有多大差别。
“刀魔”何鼎鸿依旧没有找上门来,不是说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凶神一夜之间转了性想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此深刻的道理,也并非寒池山庄威名深广,深到足矣威吓住此等魔头的地步。
暝涯子就算曾经天纵奇才,傲视武林,不过是位作古的死人罢了。
“佛手神医”名声虽响,可有本钱嚣张的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上官冷武功是高,但连江诸客都不放在眼里,何鼎鸿又怎会惧怕一个以医为长的半隐者呢?
如果江诸客和上官冷都身康体健,就算“刀魔”拥有水琉璃此等至宝,就算他在洞里憋了二十年闷头不出,都还有一拼之力,甚至于更胜一筹。[
问题是现在这两个人一个身负重伤几近穷途末路,另一个虽然不算严重但还肩负着治疗的重任。
可喜可贺的是,江湖上那群白道中人过了十几年和平生活脑子尚未迂腐头顶,在几个大家接连被血洗灭门后终于回过神来,勉强抱成一团打算共同抗敌。
当然这“共同”二字是有待商权的,明面上一团和气,大伙称兄道弟的好不客气,背地里却是谁也不瞧不起谁,暗中闲言碎语你来我往那是从未间断。毕竟群龙无首,此刻能够保持不乱成一锅粥已经很了不起了。
自从上一任武林盟主萧篱落被何鼎鸿吸干功力失踪之后,江诸客因为性情散漫不愿被世俗之事烦扰而婉拒众位家主的推选,导致十年来白道当中精神领袖空缺,早已经形成各顾各家的局面。
此时强敌当前。眼看死到临头了。才再度不情不愿地聚集到一起。
魔教中人虽然实力超群。但白道地数量却是其十几倍。乃至几十倍。接连几次偷袭胧西玉敕派和陈郡东螟山地计划都遭到阻拦。五衣教众倒不用说。单是二十八宿徒就舍去三人。伤五人。七杀手也有一人负伤。
右使姬无言一人分身乏术。何鼎鸿不管怎么样都是一教之主。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以魔教地“大事业”为重。自己地“小恩怨”唯有往后延缓。
别看寒池山庄在苍山之巅有些曲高和寡地意思。但该有地眼线一样不缺。那些老奴才都是当年跟随暝涯子一生地强人。若不是天生肩负着守护家主地使命。又性格古怪。否则随便丢出一个都是能让江湖震上一震地角色。若不是这样。向雪就算口气再大。也是不敢坐地圆席静等何鼎鸿到来地。
人。不在乎你有多强。而贵于有自知之明。
何时进。何时退。虽不怯场。亦不盲目逞强。方为道理。
青木园中,一阵银丝飞舞,速度之快乃是普通人的肉眼所无法追及。万韧天蚕丝不愧为世间奇物,但凡所到之处无一不被搅成碎块,不论是脆弱地花花草草,亦或者坚硬如龙骨巨树的粗壮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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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楚本来有些柔和的脸瞬间又变得冷硬起来,看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儿只有满心的无奈:“你……真是……”
一句话溜到嘴边,红了耳坠还是说不出口。
你只看得到别人的视线放在我身上,却总看不到我的视线放在你地身上么……
还未留神只觉得一阵毫不留情地掌气□□,身体处于自卫反射立即挥开招式。一来二往,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
“不错嘛,这几年变得挺厉害了。”收回手继续懒洋洋地靠在树旁:“怎么?记仇记到现在,不服气被我欺负所以想欺负回来才这么刻苦去学武?可惜呀,还是打不过我!”[
夜楚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大出向雪地预料之外。如果不是她三年里采取了许多投机取巧的办法,恐怕今日谁胜谁负倒真的难说。
突然右手脉上被四指搭上,看到某人一副冻死人的模样。向雪便知道瞒不过他,当然本来就无心隐瞒。
“你……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又惊又怒,一双俊眉紧锁,动也不动地盯着满脸无所谓的向雪。
“你是说我经脉气息时沉时浮,强弱不定?”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数:“毒草吃太多,补药吃太多,练功只求速度不问影响,还有……”
手腕突然一紧,有些微痛。让向雪不由得皱起秀眉,眸中不解:“你干嘛?”
“是他们逼你的?”
“呃?”
被突如其来地问句弄得一楞,随即好笑地抽回手拍了拍夜楚紧绷着的脸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界上很少人能逼我去做什么事。虽然师傅有些不务正业,师兄又太过嚣张,但他们和你的反应差不不了多少,气我地所作所为气到吐血,但没办法,谁让我死不悔改呢。”
看着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心中只是一痛,当年他无所作为,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时间,他不想依然看到她被伤害。
“你想做什么,我可以……”
“妖女!你给我滚出来!给我滚出来!”
“乐萱,你要做什么!”
由远而近传来的怒骂声,安抚声,截断了剩下的半句话。向雪推开挡在身前的夜楚。随手将手中剑甩回兵器架上。眯了眯杏眸,一股嗜血的笑意划过唇边。
“果然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当这里还是她袁家么?要风便是风,要雨便有雨!”
刚好碰上她心情不好,既然是你自个撞到枪口上的便怨不了别人!
纵身一掠,几个轻点就站在满面怒容的袁乐萱跟前。
“妖女,你……”
袁大小姐话还未能出口,眼前一阵重影,然后脸上就是火辣辣地痛。[
“啪!啪!”
娇嫩的面颊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立即红肿起来,小美人捂着脸呆愣愣地,半天回不过神,只能无意思地呐语:“你……你居然敢打我……居然敢……”
“袁大小姐,这两巴掌是教你在别人家中懂点礼貌。再有下一次,你那张花容月貌可就不是肿上两天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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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笑着,左手指尖的天蚕丝一伸一缩,似乎很渴望在那娇嫩的面容上划出痕迹,染上鲜血的模样。
一旁的袁易之看到幺妹被打,向来温润的面容也不由得染上火气,边扶着袁乐萱靠在怀中,边怒气冲冲地瞪向向雪:“上官姑娘,做人何必这样过分!乐萱纵然言语上有冲撞地地方,但也是,也是尔等欺人太甚!”
“哦?”两眼亮晶晶的,来了兴趣:“反倒是我们欺人太甚?三少这话算不算恶人先告状呢?”
其实惹得袁大小姐暴怒的原因非常简单,不过是突然知道“佛手神医”精通五行八卦,在观天象阅地理上很有一套,而他的徒弟自然也有人承袭了这种天赋。
那么当血月出现,随后袁家遭逢大劫的事被预知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么告诉他们,帮助袁家也是理所应当的。[
最起码,袁氏兄妹认为这样做才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在没有能力干掉“刀魔”的情况下,他们就理所应当地将灭门之狠转嫁到了容沂和向雪身上。
果然是只有“名门世家”才能够培养出这样盲目的自信,和令人匪夷所思的性格。
似笑非笑地看着匆忙赶来,满脸内疚的穆月秋一眼,向雪挑了挑眉:“果然救人性命这种好事不能常做,不然什么时候被反咬一口都不晓得。”
“我,我不是故意的。”
美丽的脸庞蓦地涨红了,有些惭愧地垂下头。
穆月秋自从伤好之后就一直忧心师傅江诸客的情况,又不敢擅自进入寒池去打扰,憋在胸口的莫名情绪几乎可以把人给折腾疯掉。山庄里面的人不论是那对把她救回来的师兄妹或者沉默寡言而性情怪异的老仆人,每一个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别说找他们倾吐心事,就算多待几刻钟都会感到别扭。
袁乐萱虽然刁蛮。但好歹像正常人一样常常表现出喜怒哀乐。而且刚接触地时候总不会觉得谁会特别地令人讨厌。长得美也有好处。起码给人地第一印象不会太差。
再者两人有共同地敌人。容易形成同仇敌忾地心理。所以穆月秋在聊天兴起时不小心就说了不该说地话。拉开这么一出“闹剧”地序幕。
向雪看着袁乐萱张牙舞爪地愤怒。和袁易之状似大度地隐忍。突然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果然人性不论在哪个时空。哪个地点。或者对于什么人而言。都是自私到令人发指地地步啊。
“三少。血月一现师兄是算到潼门口方向将有大劫。没错。可是你到底哪里来地自信。认定了我们就一定。肯定。必须得告诉你。然后不分场合。不论情况地去帮助袁家呢?”
“这。这是江湖道义!”
“哦?好一个江湖道义!”
唇还在扬着,阳光下微微折射出茶褐色的瞳眸却是一片冰凉:“袁家是什么东西?是对我们有恩呢?还是对我们有义?我看到地只不过是一副道貌岸然却在背地里耍手段玩伎俩的丑陋模样罢了!是谁言而无信。是谁恶人先告状,又是谁妄图陷我师兄妹于偷盗的恶名中?袁三少,需要我一条一条摊开来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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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易之涨红了脸。话全堵在喉间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们兄妹俩若不是想借助寒池山庄的势力对抗何鼎鸿,又何必厚颜无耻地留下来?真有本事,就一路杀上青驼峰去!”
还未等已然石化的三人反映过来,手中一柄短匕就已经抵在袁乐萱喉间。
美丽的双眼惊恐地睁大,清晰地看到那秀气的脸上真真实实地划过杀气,可她,却动弹不得。
蓦然明白了,她想杀她,易如反掌。这个不过是警告而已。[
“人都是自私的,相互利用本来没什么错,但是不要得意忘形,不记得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了。”
锐利的刀锋轻转一划,贴着细嫩地皮肤只是削落几丝乌发。
袁乐萱满心的惊恐和害怕渐渐化成无边的仇恨,狠狠摔开兄长扶着地手:“哥!你就任由那妖女这么……”
“我倒觉得她说得没错,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夜楚难得冷淡地补上一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渐渐远去的身影,随即也转身离开,对那双美丽眼睛中的痴迷不做半分留恋。
“乐萱,不许再闹了!”难得板起脸对幺妹大吼,见到小哥当真生气,袁乐萱再不敢做言,咬紧下唇忿忿跑开。
你们都偏袒那妖女,终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若那妖女消失了。看你们还能偏袒谁!
几天后发生的事确实论证了。女人的嫉妒和报复心,是很恐怖的……
青木园外拐角。容沂靠在石柱旁静静等着。脸上的笑很真实,不是平常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冷笑。
眨了眨眼,走上前去习惯性伸出手:“和好?”
低头看伸出地那只白嫩小手,因为不解其意而有些微楞,继而照葫芦画瓢,反手握了上去:“和好了。”
“刚才你就蹲在这里偷听来着?”
“……你说得这么大声,只怕关在寒池里面的师傅都听到了。”
某人怒瞪,接着略显别扭地侧过头:“我让他们留下来,是因为……”
不擅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解释,难免有些词穷。
“我都明白。”桃花眼里藏着点点星光,可惜某人只顾着低头而没有看到:“虽然师妹你武功不济,常拖后腿,可师兄必会保你周全,五年内。”
一时无言,为什么会有人能把这么煽情的话说得如此欠扁呢……
秋日渐近,天青气爽,难得的温情环绕在两个同样冷情的人周围。可惜就在不久之后,这淡淡的誓言也抵挡不住命运的安排……
北鸪山[
暗沉的天幕,幽冷地夜风,数声寒鸦惊叫,凄清绝然。
巫蓉低头看着透胸而过的长剑,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变得有些狰狞。绝望,难堪,无法置信……
“洛紫。没想到最后背叛我的人,会是你。”
“夫人,对不住……”
握着剑柄地手有片刻颤抖,随即狠狠一捅,剑身引出的鲜血飙开数丈之外,可见用的力气有多重。
“呵。呵呵,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可惜,终归也踏上了和我一样的路!”巫蓉低低笑着,声音暗哑:“洛紫,你杀了我,就可以接任成为新地四大长老。这个位置你想了很久吧,当初不正是看中了你那股强烈地野心才收下你,养在身边么。早就料到。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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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白道小老鼠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教主,白道心本就不齐,随便几个内应就挑拨得他们内讧不已,狗咬狗一嘴毛,根本有精力来阻挡圣教的步伐。教主,可是要趁机将他们个个诛杀?”
黑幕后突然没了声音,空旷地大厅里寂静得连根针落地地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刻钟的沉默后,那阴沉地声音才再度响起:“这些事让五行尊者先撑着,无言,你明日跟我走一趟苍山,对付几个难缠的家伙。”
姬无言微楞,随即回道:“是。”[
能让教主都觉得难缠的人,想必是相当的不好对付。
但他更在意的是,苍山究竟藏有什么人,又为了什么事,居然重要到让教主放下手中大业,不得不亲自前往……
那天一闹之后,袁氏兄妹果然安分了许多,虽然态度依旧维持不冷不热的模样,好歹明白了在寒池山庄谁是主,谁是客。
在这种情况下,一时半伙是没有办法动身前往北川寻找火鸟内丹了。向雪索性将自从带回来后就养在罩中的清芯兰取出晒干,彻底研成粉末,配上十几味辅助药材调好装入小瓷瓶中。
袁乐萱眼看着原来鲜活诱人的花苞就这样惨遭“毒手”,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几乎不能自已,却又莫可奈何。
就算要讨清芯兰,小王爷比他们更有资格,毕竟当初追上苍山为的是替飞霞郡主“打抱不平”。
然而现在小王爷非但不动怒,还老早就放下话来:只要她想要,尽可以拿去。
袁易之太了解自家幺妹的性格,看到向雪如此明目张胆的作为必是怀着刻意挑衅的心思,否则她完全可以暗地偷偷来,何必要将药台搬到太阳底下,慢悠悠地将清芯兰一点一点磨碎?
奇怪的是幺妹居然忍得住不发脾气,心中不由暗喜,道这个被宠坏的妹妹总算长大了。
殊不知彼时所思却非其人所想,想起夜楚对自己的疏离冷淡,再想起他对向雪的处处回护以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柔,让袁乐萱一向高傲娇贵的心仿佛被插上好几把利刃,从来不晓得爱一个人居然需要承受这样大的痛苦。
在嫉恨到几乎就要发狂的时候,唯一能令她稍微平静些许的只有当初尉太后召她入宫时所表示的态度:
乐萱呀。王儿性格太过执拗。容易被人利用。他对那女人不过是一时迷惑罢了。你是个好女孩儿。哀家相信你能够助王儿一臂之力地。
听说江湖上有江湖上地规矩。儿子大了。哀家这天天处在深宫地老太婆也管不了许多。只希望王儿被那女人迷惑地时候。你能想办法。帮帮他……
“啪!”
狠狠折断一段树枝。再不看前方不远处相谈甚欢地夜楚与向雪。袁乐萱背身离去。
是啊。江湖上有江湖上地规矩。何况现在有太后给我做靠山。又何愁整不倒你区区一个上官向雪!
眯了眯杏目。看着空荡荡地树林间。向雪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幼稚了。什么时候竟然会和那种大小姐耍起脾气。话说回头这一世且不论算不算轮回。她真地都变了很多。会跟师兄赌气。会与夜谨说笑。现在连跟娇气地大小姐斗法地幼稚行径都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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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以前,这样的做法肯定是她最不屑的;
要是以前,流露出喜怒哀乐是最不被允许的;
要是以前。以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呢……
冷血,无情,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还是每天睁着眼睛看着天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难道一次死亡会让自己变得软弱?还是说,快乐才是让人软弱地根源……那么现在的自己已经懂得快乐了么……[
“向雪?向雪?”
有些担心地低下头,皱着眉对上那双明显已经走神的双眼,夜楚疑惑地伸手握住向雪地肩。
“啊?”眨了眨眼。不以为意地摆手:“没事,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本来以为已经渐渐被遗忘的东西,没想到早就深入骨髓,无法拔除了。
“嘎!”
凄惨的雕鸣响起,向雪心头不禁一跳,立即将两指含入口中吹响召唤巨雕回来的哨音。
当向雪和夜楚感到沉梦阵阵门前时,容沂和李东奎已经到达,稍晚袁氏兄妹、穆月秋和大半寒池山庄的老仆人都已来到。
“好重的血腥味……真令人讨厌。”
“什么血腥味?”
袁乐萱不解地问道,向雪没有解释。反而担忧地握住容沂的手,从刚才起师兄就一言不发,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此时已经容不得她多想,人还未破阵,阴煞之气就已然透阵而出。
生生打了个冷颤,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害怕的感觉了……
“不愧是刀魔,气势惊人啊。”
李东奎老脸一抖,深知今日必会有一场恶战。他虽然位尊西邬三大高手。但从未曾和“刀魔”交过手。按照“百里书生”当年的现世排行定论,十年前地何鼎鸿排名已在他之前。十年后的何鼎鸿只怕武功还要惊人!
“小王爷,届时老夫会全力抗敌,只怕不能处处顾全了。”
夜楚尚未来得及回话,寒风扫过,只见方才还是一片葱郁的桃木林仅剩下枯枝残叶。入阵之人非但出了阵,更是干脆利落地将整个阵法统统毁于一旦,功力何等高深!
纷纷飘落的桃瓣雨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继走出,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压迫感。
功力稍浅的袁氏兄妹已经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向雪握着容沂的手心也冒出薄汗。似是有所感觉,容沂虽然没有往旁边看,却紧紧握了握交在一起的手。
“叫江诸客出来,本座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阴冷地嗓音缓缓响起,仿佛毒蛇划过喉间,引得众人寒毛直竖。
平心而论,“刀魔”何鼎鸿非但不丑,还美得惊天为人!
美得那样妖孽的五官,突然让向雪觉得看着有点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里是寒池山庄,没有什么江诸客,擅闯别人的地盘可是很没有礼貌的事。”
容沂淡淡的开口,只有和他交握的向雪感受到血液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侧目望去,微微一诧。她突然明白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了,那“刀魔”地模样和师兄竟然有三分相似,撇开气质单论外貌地话,形似五分!就连跟在何鼎鸿身后的那位白衣贵公子,不也傻眼地看着师兄出了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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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却不知道姬无言看到容沂大惊地原因其实与她并不相同。
“本座再说一次,叫江诸客和上官冷出来!在这里。本座不想大开杀戒。”
何鼎鸿眯了眯细长的双眼,似乎对寒池山庄有些奇怪的顾忌。
“师傅此刻不在山庄内,堂堂魔教教主又何必与我等为难。”
“既然如此,本座就将这里的人统统杀尽,倒想看看他们能憋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手!”[
不过震臂一带,向雪就感到前所未有地压力□□,直接打到胸口上,血气一阵翻滚。抽身掠起,反掌抽出万韧天蚕丝弹出。
战局既始。代表着这根本不具希望的谈判正式破裂。
何鼎鸿一人对上李东奎,向雪和容沂三人,竟然还游刃有余。虽然一时间被拖住脚步。却完全没有败象,反而对敌的三人面色渐渐有些难看,尤其是承担了大部分攻击的李东奎,白须纷乱,老脸潮红,显然已经功力全施。
剩下诸人也不好受,姬无言年纪虽轻但武功超绝,一把骨扇逼得一众进退两难。
向雪手中天蚕丝一挑,生生接了何鼎鸿一掌后伺机秘音入耳:“李老前辈。引这魔头上前方的断魂崖,或许,还有些希望!”
李东奎思索瞬间又与何鼎鸿过了不下数十招,渐感体力不继,遂甩袖纵身往外逃出,几个腾跃直奔迎仙柱之巅的万魂崖。
何鼎鸿向来心高气傲,既然杀心已动哪里容得有人从他手下逃脱,自然也紧跟着追赶而上,向雪。容沂对视一眼,相继使出惊鸿连云步一同向万魂崖飞掠。
姬无言并非恋战之人,眼看那几人相继离开,料定其中必是有诈,因为担心教主而使了个周身撇下众人跟了上去。
等后面一拨人赶到一看,不由得咋舌。
狭窄的平台不过三丈长两丈宽,底下确实缭绕山间的轻薄浮云,而那先到的四人就在如此狭小地地方打斗,可谓惊险万分!
不管是内力不足。还是稍有不慎。都会被打入这深不见底的山渊中再无活命的机会!此时此刻,不管是姬无言还是寒池山庄地众人。都不敢贸然出手,因为那块平台就是再多容下一人也是断不可能的!
向雪和容沂虽然功力和何鼎鸿相差甚远,但胜在轻功了得身姿灵活,加上李东奎的牵制,才敢施计诱这魔头上了十方石,缠住他得以拖延时间。
“混账!”
夜楚愤恨地瞪视拦在前方,难得不再笑的姬无言。
百余招后老师的体力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向雪和容沂身形也不如开始那般灵活,可见四人已经隐约露出败象,如此下去……
举步欲冲上前帮忙,却不想被袁乐萱死死抱住手臂:“小王爷,不能上去!”
“放开!”
虽然毫不留情地挥开,但总算理智回笼停住了脚步。
袁乐萱险些被摔到地上,却见意中人半点愧疚也无,一心全在前方那妖女身上,美丽的面容不由变得凄苦。[
袁易之欲扶起幺妹,却没留心到她眼中那抹刻骨的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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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不到痛苦。焦急。难过。这些感情是他从来不懂地。也许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地。叫做忧伤……但是很快。这一点点很不起眼地感觉。也被血液中突然涌动地狂躁给淹没了。
似乎连体内地魔性都意识到。此时此刻。没有人再会用双手抱着他。没有人再会用额头贴着他地脸。没有人再会为了约束他而日夜守在身边……
忽然有些高兴。她既已不在,这世间就再无人可以成为他的桎梏,她既已不在。就算杀遍所有人,又有何妨!
胸口有火烧般的灼痛,哼,区区火琉璃,如何能阻挡魔君降世!
李东奎看着眼前异象,不由得倒退三步,而离容沂最近的袁乐萱早就被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不住的颤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容沂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还有他胸前那个东西是什么?”
袁易之虽然也感到害怕,但还是固执地想去把幺妹带回安全地带。
刚才袁乐萱地所作所为因为是背着向雪。所以除了当时在十方台上的四人明白事情的真相以外,其余人等都以为向雪是被何鼎鸿给打落万魂崖地。
“回来!”
穆月秋死死揪住袁易之,一手无法置信地半捂着嘴:“那是,那是火琉璃啊!镇魔至宝火琉璃!而且火琉璃还被生生弹了起来,这人,这人究竟……”
话音未落,突然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围拢。
不计其数的毒物!玲珑金环蛇,千年紫雪蛤。斑纹嗜人蚁……深深苍山中数不尽的奇怪毒物全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众人包围,不,准确的说是以容沂为中心奔来。
如此景象实在异常,众人为避开以极快速度成群爬来的毒物而纷纷跃上高处的石壁,只剩下十方台上的何鼎鸿,李东奎和动弹不得地袁乐萱尚在原地。
“这些世间至毒之物怎么全跑出来了?而且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毒蛇有点奇怪……好像怕得不行又不得不往前走,难道后面有什么在驱使它们?”
“不行,我不能放乐萱在那边,我要去带她回来!”
袁易之甩开穆月秋的手。作势要往前跃去。
“呵呵呵。”粗哑的声音响起。正是古婆,干瘪的嘴明明是在笑。但眼底奇怪地由愤怒,担忧和幸灾乐祸交织而成:“害死小姐,破了少爷的魔魇,天下大乱啊……害人终害己,你们袁家注定绝后了!”
“什么……”
此时被李东奎劈晕的夜楚恰好醒来,只见袁乐萱身上缠满毒蛇毒蛤,利齿深深刺入细嫩的肉中,痛苦得在地上不停打滚,但怎么样也甩不开那些要命的毒物,华美地裙裳血迹斑斑,配上渐渐浮肿的脸蛋,着实吓人。
只见她双手死死抓着容沂脚腕,毒液攻心引得浑身颤抖:“妖怪,你,你是妖怪!”
容沂缓缓弯下腰,薄唇勾起一抹毫无感情的浅笑,映着那双几乎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眼瞳显得妖艳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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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伸出手锁住袁乐萱喉部,狠狠一扼,好似对待一只鼓着肚皮的青蛙。
袁乐萱用双手用力拉扯锁在喉上的大掌,嘶哑的声音还在试图做出无谓的威胁:“你,你快放开我!否则你会后悔的!我所做地一切都是太后地意思,你若敢伤我太后必然不会放过你!”
李东奎闻言白眉一皱,忧心地朝石壁上的小王爷看去。入目冰冷冷一片,从眼到心,都被冰冻了。不由得叹气,太后今次所做地安排,只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失去了……
修长地指尖在逐渐变得青紫的脸颊上慢慢滑动:“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废你全身功力,毁掉这花容月貌,想必师妹会更开心的。让师妹在黄泉路上还看到这样丑陋的女人,为兄实在不忍心呢。”
无情的声音,让袁乐萱第一次由心底而感到后悔。她后悔了,不是后悔趁机除掉那个妖女。而是应该另外找个时间,否则也不至于把这个怪物给激怒![
她真地后悔了!
不过并不觉得自己做错,而是后悔自己选错了时间。
容沂一弹指,原本死死粘在袁乐萱身上的毒蛇毒虫就莫名其妙地脱落跌在地上,再看过去时,居然全都死了……
震臂一甩,袁大小姐就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丢旁边,袁易之连忙飞身接住再重新回到山崖上。
看着幺妹昏迷不醒,浑身颤抖的模样。心中自然难过,但是刚才的对话已经将十方台上的真相说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乐萱一时糊涂,竟然做出这种覆水难收的事……
“哦?居然是蛊王……没想到上官氏一向自诩天人。居然也想养蛊王,而且还成功了。”
何鼎鸿看到容沂转身面向他,心中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遇到强手版的兴奋:“今天收获不小啊,本座倒要看看传说中的万蛊毒王究竟威力如何!”
双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满地毒物都在不安地蠕动,号称镇魔至宝地火琉璃仿佛忍耐得万分痛苦,贴在容沂胸前红得愈加纯粹,但依旧没有碎裂。
李东奎在听到“万蛊毒王”时老脸一僵。登时跃开数丈之外,此间已没他什么事了。一个是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的魔王,一个是传说中经数万蛊虫啃噬后存活才得以养成的毒中至尊,他虽然已经不年轻,但不等于说活够了。
只一瞬间,何鼎鸿与容沂便缠斗在一起,两人招数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才半刻时辰就已经拆了不下百余招,半径三尺内地毒蛇虫蚁死了一地。
渐渐地。何鼎鸿细长的眼眸里杀意越发的浓烈。
若不趁这小子现在还不会控制身上的能力除掉他,日后必成大患!
双手一结,空手成刀,便是“刀魔”当年遇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破湮掌”。以气为刀,以手作刃,就算现在容沂功力得以瞬间提升许多,也绝对接不下十成十的“破湮掌”!
就在生死一刻,两道身影同时飞掠直抵十方台。一者勉强接住何鼎鸿未完成的“破湮掌”。另一者生生阻挡了容沂近乎疯狂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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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请看在属下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容沂,你若还认得我这个师傅,就立刻停手!向雪,绝不愿看到你现在这疯魔地样子。”
何鼎鸿淡淡扫了一眼突然窜出来的姬无言:“你最好有上好的理由,否则本座绝不宽贷。”
容沂死死盯着已是满头白发的上官冷,瞳孔忽地睁大,血红的双眼里突然出现一丝迷惘。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冷当机立断直点三大**关,运气一送,容沂变如同失去控制般整个瘫倒,再无知觉。
同一时间,满地不安蠕动的毒虫毒蛇就好似失去桎梏,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火速逃离……[
“何鼎鸿,当年一战过后,你愿愿赌服输给这江湖十年平静,那么今日我用两件事,其一换这孩子的一条命,其二换给这江湖三年时间。”
“上官冷,你应该知道这两件事都是几乎不可能的,却还敢说出口,本座应该说是你胆子太大,还是太不知深浅呢?”姬妃彤地下落,便是其中一条。你千里迢迢追上天山找到江诸客,不就是为了知道她现在何处么?
看着何鼎鸿蓦然失去冷静的脸,上官冷知道自己赌对了。
“好,本座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伯无声地接过容沂,上官冷示意几个老奴送客。只剩袁易之抱着早已陷入昏迷的袁乐萱走到面前,欲言又止。
“上官前辈,请您……”
“袁公子,我寒池山庄的人最是护短,今日饶你兄妹不死是因为此劫避无可避,却不等于我上官冷甘愿放尔等一马,更不可能替她清楚体内毒素!令妹害我徒儿跌落山崖已经无可挽回,一命偿一命,让她用一生痛苦来偿还欠我徒儿的债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是速速离开苍山,否则再出什么意外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
袁易之又是羞又是急,只得黯然离开。
夜楚怔怔看着那已然空荡荡的十方台,脸色灰白,李东奎见状不忍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见人已然转身,只得快步跟上,唯有希望这孩子能看开些。
当身体以不可遏制的速度飞快地往下坠落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放弃。
也许就这么死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亦什么都不用做了。
两生为人,她终究是活得太累。死亡,终究要比继续活着更容易。可惜那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而已,如果真的就甘愿这样死去,她便不是向雪,当初也根本不可能拥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
人的执念往往具有很可怕的力量,尤其对于向雪这种平时冷漠无情,却对自己执着的东西拥有近乎盲目追求的人来说。
万魂崖究竟有多高,从来没人丈量过。只知道它是在数千百万年前便伴随苍山形成而存在的一处“狭窄的缝隙”,真的只是缝隙而已,好似一整块完整的山壁被不小心从中间劈开了一道。
唯一的进入方法就是从上往下跳,唯一出来的方法除非是生了双会飞的翅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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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若有旁人看到绝对会吓得不轻:山崖边上挂着一个血人。一条长约十米的血迹扭曲而清晰地由上至下蜿蜒。
只不过周围没有人,反倒是有两只正在对峙的异兽,可惜它们没有往上看。
向雪的估计确实准确,她刚才的位置离崖低只相差将近二十米,现在剩下还不到十米,三层楼地高度,就算放到原本没有武功的向雪面前也不在话下。问题是她现在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下坠和移动的过程中被撕裂得差不多了,基本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山崖底下是一片空地,一条长约十余丈的白色巨蟒竖直上躯。血红色的细长蛇瞳愤怒地眯着。蛇信”嘶嘶“地吐出,既有威胁的感觉。又隐约有些害怕。
不要以为这条比冰丝白蟒大上好几倍的怪兽地对手也是什么庞然大物,一只**拳头大小地类猫仔生物……[
这小东西的皮毛比冬日雪花还要白得纯粹,一双莹黄晶透地竖瞳骨溜溜地转着,柔软的小耳朵动了动,小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锐利的爪子从四只肉呼呼的肉垫旁探出头,全身上下满溢挑衅的味道。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但就体型上的天壤之别,真不懂这小东西哪里来的自信。更奇怪的是那怪蟒虽然面貌凶恶,却隐约有往后退却的姿态,显然是被面前的小东西逼得有些害怕。
但是看到小东西得寸进尺地步步紧逼,让这条活了数百年的巨蟒终于恼羞成怒,蛇躯一挺正欲发起攻击,谁料祸从天降,一个黑影从正上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下来,刚刚好,砸在了这条巨蟒的七寸上……
蛇最大的弱点就在它的七寸之处,本身能力越强七寸就越弱,平时防得也越紧。可怜这巨蟒纵横蛇场数百年,作威作福已是习惯。最后却被向雪充满速度和力道的”千斤坠“给砸晕,顺带充当绝佳肉垫,救下向雪一命。
原本好好挂在刺蔓上,谁浓重的血腥味引来在半空中盘旋的苍鹜,被啄死和摔死,向雪唯有选择后者。毕竟十米的高度掉下去仍有一线生机。
麻木地脸上隐约恢复些知觉,似乎在被平坦而湿润的东西舔舐。勉强睁开双眼,不由得笑了。
“哪里来的小猫儿……真乖……”
“嗷!”
小东西被那声“猫儿”激怒了,用两只已经收起爪子的小肉垫轻轻踹了踹。刚好碰到向雪脸上被划破的伤口上,不禁痛苦地闷哼。
身上的重量瞬间减轻,本以为那“小猫”已然离开,谁知没过多久就闻到一股恶臭,睁眼就看到一枚鸽蛋大小地血红色珠子,被小东西用两只小肉垫捧着递到她面前。
“你。是让我吃掉?”
“小猫”捧珠不住点头的模样让向雪很想笑,但全身的剧痛却让她笑不出来。眼一眯,张口就把那恶心的血珠吞进肚里。此时此刻她唯有相信这只颇有灵性的小东西。它对她似乎还颇有好感,就赌这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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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向雪天生命不该绝,先是被百年魅蟒柔软的蛇躯接个正着,缓冲掉最后那下要命的坠力。接着又得以吞下魅蟒的内丹,让早就残破不堪的经脉得到最后保全。
她不晓得她此时口中地“小猫儿”,其实正是绝少出世,只在传闻中流传的灵兽雪逻虎,只不过小虎儿尚处于幼年,所以形似猫崽罢了。
向雪这一砸直接帮助小老虎在和魅蟒的对抗中取胜。加上天生地动物缘让这灵兽顿时对她心生好感。不但取了那魅蟒腹中的内丹让她服用,还飞速跑去找了帮手过来。
躺在草地上,神智渐渐飘散,难以集中。虽然吞了那血珠,可要是没有人帮助就无法发挥最大的作用,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悉索响动,没有脚步声,反而像车轱辘滚动的感觉。很想再睁开眼。奈何实在力不从心。[
嘶哑可怕的声音响起:“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还未长成形斗不过这魅蟒,想死还不如给老身煲锅汤,省的整天东跑西蹦。”
“嗷嗷!”
“呵呵呵。”那笑声犹如铁勺磨在沙板上,尖锐吓人:“你去哪里捡到的小丫头?她奇经八脉断了大半,手脚筋骨差不多全废,半张脸尽毁,还有半张也差不多了,还救什么救!”
向雪一听顿时犹如冰水覆顶。这人好生厉害!单靠看。就将她现在的情况说得不离十。
狠狠一咬牙,睁开眼。努力集中神思抬起头:“请,请这位前辈救我一命。”
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面貌,只能隐约辨别出是坐在轮椅上,身材不高,应该是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个老太婆。
“哦?居然还能说话,小丫头,你的毅力确实让婆婆有些刮目相看,但是还够不上让婆婆救你的理由!何况你把自己身体折腾成如此模样,就算医圣重生也不可能徒手救活!”
“老,老前辈,您若救我一次,权当晚辈欠您一条命。他日若有需要,定然全力相助。”
“哈哈哈,小丫头你好大的口气,你如今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又有什么本事来和老身做着交易!”
“老前辈,您甘愿在这深谷中永不出世?若您对世事已无留恋,再无遗憾,又何必苟活?”
杀气骤然浓烈,向雪在赌,赌这老怪物是被迫留在山谷中,赌她还有未了的心愿,赌她不舍得放弃到手的一枚棋子!
她,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在做最后一把豪赌。赢,便是生。输,便是死。
“小丫头,老身现在对你倒真有些佩服了!”杀意渐渐褪去,嘶哑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不过要救你只有一个方法,梵天瑶草,可惜老身这山谷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世间三奇花之一的清芯兰。”
“老前辈,请,请看在下腰间皮囊里地瓷……瓶……”
用内力引起已然昏厥的少女平架在轮椅延伸出的把手上,取出那被刮得破烂皮囊中安然无恙的玉瓶,有瞬间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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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天意……天意啊!哈哈哈!”
苍老可怕的笑声满是杀机和快意,震得群鸟争先恐后地飞离。
“等了这么多年,老身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哈哈哈!”
陷入昏睡中的向雪,不知道自己已和一个比阎王还要恐怖的女人做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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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眉弯,架于苍穹之上。
一场大战后,迎仙柱又恢复往日的凄冷和幽寒。该来的,不该来的通通走光了,寒池山庄似乎一如既往平静,唯有面目全非的沉梦阵可以窥晓曾经发生过什么。
江诸客在穆月秋的搀扶下走到乌木门前,有些微喘,可见伤势还未痊愈。
伸手叩了叩门边,淡然得平波不起的声音传出:“进来。”
轻阖上门,只见上官冷独自站在桌旁不晓得在看些什么。倒不拘束,自行找了张椅子坐下:“你,就让他这样把那孩子给带走了,放得下心?”
“我知道你十几年来一直不甘心,但是妃彤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更何况,我们总说为了妃彤好,但却没有一个做得够他多。”
揉了揉微涩的眉,满头银丝已成白发,教人见之心痛:“他当年是错过,但为了弥补也付出太多。不管容沂是不是他的儿子,只要是妃彤的孩子,他都绝不会下手。他天性嗜杀,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了得。”
“天山一战,若不是他误以为月秋乃是妃彤的血脉,否则怎么可能手下留情任她替你拖延时间?”
“是,我承认这没错,但也不能说我对妃彤的爱比他何鼎鸿少!”
上官冷微微摇头:“十几年了,你还是看不开。”
“嘭!”
江诸客心中气愤难耐。挥起拳往桌面就是重重一捶。任凭此人作风如何潇洒不羁。但要对上一个“情”字。也只有甘拜下风。
“看开。你倒是让我如何看得看!妃彤若不是因为他。又怎么会落到唯有靠九玄冰玉床维持活死人模样地下场?容沂虽然与他何鼎鸿有不可抹杀地血缘关系。但十几年来都是你将他养大。看到如今地模样莫非你都不觉得心痛?若不是他生父乃是何鼎鸿。又何至于小小年纪便被巫族丢入万蛊瓮中炼成蛊王?”
上官冷只是沉默。任由江诸客发泄心中地不满。片刻后才慢慢说道:“你若真要怪。是不是得怪妃彤眼中唯一停留地身影。就只有那一人?”
此话显然正中要害。江诸客顿时面无血色。随即低低笑起:“呵呵。呵呵呵!上官兄。你说得好。终究是我太过强求了。转眼十几年过去。没想到还是看不开……”
此人不语。彼人不言。满室寂静。当年地英雄美人。爱恨情仇明明已如过往云烟。却有总会偶然浮上心头。其实。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名叫姬妃彤地女人。美人当绝世。倾城又倾国。
十余年前的江湖,姬妃彤地名字是可谓人人如雷贯耳。不论那美得似妖如仙的容貌,或是“百里书生”不能不叫人对这样美好的女子心生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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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我明日便带月秋回天山,你有什么打算?”
“我,是时候回东陵去了。”
江诸客眉头一皱,有些不解:“东陵皇帝不是给你五年时间?现在才过了三年,为何这般着急?”
“呵呵,我总想算计天命,以前不欲被上官家世代言天道的预言所束缚,擅自更改帝星,自行隐匿于江湖,结果兜兜转转十几年该当皇帝的还是当上了皇帝,平白让东陵百姓多受这么多年的苦楚,已经是罪孽深重。接着为了更改容沂那孩子的魔星命轨,而收下具有帝女命格的向雪为徒,她的存在甚至比火琉璃还要有效。三年来我一身功力大半耗费在压制容沂体内蛊动之上,早已失掉七八,谁能想到机关算尽算不过老天爷。窥破天机,强行改命,你以为我还能再活几年?”
天人一般的容颜依旧淡然,不见半死苍老,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体内现在只剩下残烛之火了。[
上官家出了他这么个不肖子孙已经很惨,仅存地些许时间全当做为了过去地愚蠢做些弥补吧。
江诸客看着老友不禁感到有些伤感,突然开口问道:“那个掉下万魂崖的孩子,真地就这么死了?”
问完后自己都觉得有些愚蠢,万魂崖,从来没有人下去过,下去的也从没有人能上来。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早就跌得粉身碎骨了吧。
只是理智上是这样想,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劲。老友的态度,不对劲,太平淡了……
“你说向雪?”上官冷笑得有些诡异:“我只能告诉你,我与她师徒缘分已尽,但她的命可是硬得很啊!”
待到今时今日他方才看得通透,为什么祖宗总说:天机不可泄露,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已经注定好的,该来的迟早会来,该走的早晚会走,强行改变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无法收拾。
注视窗外那弯冷月,上官冷心底低叹:小徒儿,我这个做师傅的很失败,以后的路只有靠你一人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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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青驼峰魔教黑石坛
偌大的正厅寂静一片,没人有胆子冒险开口说一个字。
何鼎鸿依旧一袭黑袍,坐在高位上不言不语,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双眼半闭着,让人无法窥测也不敢窥测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五行尊者和七杀手微垂着脑袋,手心已经有些冒出冷汗。
一天前教主和右护法带了个昏迷不醒的人回到黑石坛后,就进入密室闭门不出,由右护法守在门前。直到一刻钟前才接到聚集令,所有五衣教众以上立即到正厅集合。
姬无言上前半步,摊开右手露出一物,魔教诸人一见连忙单膝跪地,抚胸行教中大礼,齐声喊道:“圣教洪武,教主盖世!”
黑木令,见令如见人。
“众人听令,从今日起所有分舵,派出去的立刻召回,没有任务的全部按兵不动,任何多生事端的按教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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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么会这样?”
“都把白道那群孙子打得屁滚尿流了,怎么……”
此言一出。好似把石子扔进沸水中。激起层层震荡。
“教主。属下。属下不太明白为何下这样地命令?兄弟们拼死拼活。总算为圣教打出一片天地。如今却莫名其妙地收手不干。这样……这样如何能叫兄弟们心服口服?”
二十八宿徒中地箕宿是一名口直心快地壮汉。力大无穷。能单手拽起两头水牛。他地问题。也是场中绝大部分人想问地。这话音刚落。就有好些低级教众跟着应和起哄了。[
反倒是五行尊者。七杀手。九修罗和四大长老等一干老狐狸精明得不得了。全部闭嘴装哑巴。以求明哲保身。
“哦?你们可是不服?”
姬无言温和地笑着问。手腕微动。一柄骨扇滑入掌中。
“是,属下不服。”
“对,不服!。”
“不……”
一瞬间后。所有出声起哄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躺在了地上,颈部留着一条细小的血线,死不瞑目。
“还有没有不服的?”
在下没人迟疑了,全都齐刷刷地弯腰应道:“属下听命!”
何鼎鸿此时方才睁开双眼,抬脚离开正厅。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仅凭气势就已经让人动弹不得。
密室中,容沂安静地躺在床上。眉间的三条红色蕊状血丝若隐若现,仿佛活物一般缓慢游动。
胸前那块火琉璃红光犹然,只是平和了许多。不像在迎仙柱时那般强烈地抗拒。同一条链子上又多了一块散发出莹蓝光芒地晶石,便是习武之人朝思暮想,五色琉璃中的水琉璃。
姬无言默默站在何鼎鸿身后,心中既有喜,又有忧,还有感慨。
当年姬无言才不过十岁,抱着幼小的婴儿根本跑不远,更不可能躲藏巫族长老的追杀。来人打了一掌以后以为这小子必死无疑,夺了婴儿就走。没想到姬无言却命大活了下来,被晚到一步的何鼎鸿救下,随即带回魔教。
何鼎鸿出于对姬妃彤和孩子的愧疚,十余年来将全副心血都放在培养姬无言上。姬无言也憋着一口气,等着机会杀回巫族替养母报仇。
只是没有一个人,认为那个刚出生地婴儿也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江诸客是这样,何鼎鸿是这样,姬无言亦是这样,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去找寻确认那婴儿的下落。从头到尾他们的眼中都只有那个风华绝代的姬妃彤,至于她的儿子,并不是那么重要。
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没有冰凉的尸体有价值。
巫族族长痛失爱女,实在不忍心再亲手杀掉外甥,不顾长老会的反对命人将婴儿丢在荒山野外中任其自生自灭。[
那座山位于巫族领地外围,猛兽多不说,还有能够轻易杀人地毒瘴,是真真正正的无人区。几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个鬼影。
容沂命实在够硬。且不论刚出生的婴孩如何在毒瘴中熬过两天,还得幸被一名冒险进山替病重老伴采药地老妇人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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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巧的是这老妇人家中无子。一见小娃娃生得那么好,又可怜见的被人丢弃在山中,立即决定带回去抱养。
待养到三岁时,一日被巫族中人撞见,容沂平凡而快乐的生活才以那对老夫妻的死亡来宣告终止。
在巫族中受尽欺辱,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可以任凭打骂发泄的“孽种”。似乎让这个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的小娃娃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成为众人肆意**地怪物。
但是当他们发现无论是水淹,土埋,或是下毒,那漂亮而一脸冷漠的小娃娃总能够逃过一劫,总也整不死他!
所以人们害怕了,巫族卜师算出来的结果,直接导致十二长老下令将容沂扔进“万蛊瓮”。[
此子乃逆天之命,终有一日令全族蒙难。
“万蛊瓮”,并不是真正的瓷瓮,而是一个四面封闭的狭窄山洞,里面生活着成千上万的虫蛊,没日没夜的撕咬吞噬。是擅养蛊,用蛊的巫族众人既敬又怕的地方,一个完全“强者为王”地世界。
而这些人就因为一己之私,将年仅五岁的容沂给生生扔了进去。
被无数蛊虫爬满身上是什么感觉,被无数蛊虫撕咬,从皮肤间钻进钻出又是什么感觉,除了当年那个稚嫩的小男孩,再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
这也是为什么容沂极端厌恶别人碰触的原因,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躯体,他人的接触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回忆起在那个完全漆黑的世界里,痛不欲生的日子,连上官冷都不例外。
如果说三岁以前的平凡生活,尚且让这个被所有人遗弃地孩子在被欺负,被折磨时还能保持一份人性地话,从被残忍推入“万蛊瓮”的那天开始,他地血就已经变得冰冷而麻木了。
上官冷算计天命来到南诏时,容沂不但在“万蛊瓮”中活下来,并且成为了“蛊中之王”。只要他想,世间一切毒物都会无法抗拒地臣服。
何鼎鸿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五分的容貌,欲伸出手,终究还是犹豫着缩了回来:“本座生平自问不畏天不畏地,唯独亏欠了妃彤和这孩子。”
当初既然都能查到最后接触姬妃彤的乃是江诸客,只要用心,找出那婴儿的下落根本不成为题。
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沦落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魔不魔的境地。
“江诸客寻得九玄冰玉床让妃彤保留一魄,本座十余年来亦不死心地纠缠妃彤的下落,希望找到五色琉璃启动生死轮回阵让她死而复生,我们都自以为为她做了足够多,如今回想,妃彤心里最在意的,只怕还是这个孩子……”
“教主……”
姬无言面容一黯,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却忘记养母最后那张坚毅而美丽的脸上满是对孩子的不舍,以及郑重的承诺:“无言,保护好弟弟,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教主,您为何不上枯木峰看看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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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让你进来把人给叫起来,没想到你却光顾着玩耍了!”
嘶哑中带有几分尖锐。这样刺耳的嗓音任谁听过一次都绝不会忘。纵使有了心理准备,待看到真面目时仍旧会有些吃惊。
苍白的发丝已经谢掉大半,从中间开始到接近耳郭周围只剩下光秃起皱的皮肉。轻轻一瞥。近十道可怕地伤疤在满是皱纹的面皮上纵横交错,这是用利器划破才会留下的痕迹。
眼部周围的细胞已经坏死,所以眼睛被垮下来的皮肉压缩到只能露出小指宽度左右的大小,透出阴狠的光芒。
背部有比较严重的佝偻,加上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矮小。[
不得不说,面对这样一个怪人,还能保持面不改色心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幸好前生在郁家什么残忍地酷刑都接触过,活生生血淋淋断肢残躯应有尽有,所以眼前这位能够带来的冲击力确实不算很大。
冷静而有礼地点了点头。既不过分谦卑又不刻意骄傲:“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那怪人许是没想到向雪看到她的模样后还能保持镇定,先是一愣,随即“桀桀”地笑道:“要知道老身最喜欢收集别人恐惧地模样,再把那些惊恐到扭曲的面皮一个个全扒下来串在棍子上,摆在木箱里……可惜了,碰上你这么个无趣的丫头。”
向雪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示,她怀中的雪逻虎却仿佛感知到怪妇人不怀好意,立即躬起身子,四肢绷紧朝怪妇人呲牙咧嘴地一通狂吼。
“畜生!老身还没做什么呢。你就临阵倒戈了!”
只见那怪妇手一带,小小的雪逻虎就好似被风卷开,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翻下床铺,四爪一摊趴在地上,雪白色的毛发也因为染上灰尘而显得有些狼狈。
“丫头,老身看你顺眼才救你一命,当日你昏迷前所说的话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将来……”
“慢!”怪妇手一抬,止住话头:“丫头。你是个聪明人。可我最讨厌别人拐着弯说话,咱两之间只有交易。我救你一命,你就要替我做事。”
向雪抿紧唇,明白眼前之人很不好对付,最好的办法就是诚实以对:“前辈有什么要求,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定当尽心完成。”
当然,若是做不到的就没有交换条件地必要了。
“三件事,第一件便是找出离开这地方的路径。”
怪妇伸手比出一个指头,难以想象此人居然拥有如此美丽的一双手,青葱十指,皮肤白腻光滑。
但美如少女的双手配上丑陋到恐怖的脸,只会让人产生呕吐的感觉。
“前辈,这地方处于山峦之间的罅隙,纵使面积广些,但毕竟是被围死的区域,除非爬上去,否则———”
“不,一定有路可以出去!”怪妇脸上的刀痕被扭曲成一个奇异笑容:“丫头,你以为各个都和你一样命大,掉下万魂崖还有生还地机会?我当年可不是跌落山崖,而是被人给带进来的!既然进得来,就必定有办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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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你以为各个都和你一样命大,掉下万魂崖还有生还地机会?我当年可不是跌落山崖,而是被人给带进来的!既然进得来,就必定有办法出去!”
见向雪有些不解,料中她的心思,怪妇又“桀桀”尖笑道:“你倒以为这么容易找?老身找了十数年都没有成功,心想兴许是因为腿脚不变有些地方不曾查看才将此事作为第一件交易。”
感到额角有些抽痛,就知道这老太婆没这么好打发。
“那么,第二件和第三件事又是什么?”
“丫头。你且先办好这第一件事,等离开这鬼地方老身自然会告诉你其余两事为何,现在还是养好伤再说吧。”[
说罢怪妇便驱动轮椅离开,任凭向雪抱着又蹦上床铺的雪逻虎陷入思索。
接下来向雪又喝了好几天既苦又臭的汤药,以至于一闻到那股味道就有些反胃。
体力恢复不少后,就开始尝试着四处走动。打探周围的环境情况。不看还好,一看着实被吓了一跳。
原本只是以为这片崖底山谷比较大而已,但想想最多也不过长宽百余丈,谁知道绕了好几天都没碰到边,何止长宽百丈,只怕说千丈都不为过苍山之大,纵使是世代生活在山脚下的猎户都不可能完全探索清楚,更何况向雪。三年来她出没的地方最多是在白猿岭上下,根本不曾想过迎仙柱万魂崖下竟别有洞天。保留了这么一片谷底森林。
不过愈是这样心里反而愈加高兴,比起被山壁围拢成地狭窄缝隙,范围如此大地森林反而更有可能找到出路。
那只雪逻虎幼兽自从向雪苏醒以后就成了小跟班。吃睡都要粘在一起,一日三餐用来饱腹地鲜果泉水也是由它捎来。一反当初和魅蟒对抗时的凶悍,趴在跟前乖巧得跟只小猫差不了多少。
向雪觉得它可爱,也就任由它去了。
至于那怪妇人倒不常出现,每天地汤药也是定时放在桌上,除了必须的诊脉外整个人就好像失踪一般。
当然也有过例外,那天向雪刚喝过药,正逗弄小幼虎满地打滚,怪妇人却突然前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扔下一枚铜镜以后又再度尖笑离去。
一条狰狞地伤疤从右眉直到下巴,纵贯了整个右脸,虽然已经结痂,但是鼓起的新肉,粉嫩的颜色和周围白净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犹如一条恶心的肉筋突起,加上其他零碎的小伤口,原本就称不上绝美的容貌算是彻底毁了。
平静的放下铜镜,抱起脚边一直挠挠的小幼虎。嘲讽地笑了笑。
果然是心理变态了,她擅使毒,医术也不错,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怪妇人是存心为之。其实只要用药得当,伤口收拢合宜地话是不可能出现皮肉外翻,以至于最后结成肉筋的情况。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最多只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怪妇人自己被毁容,也要让别人陪着一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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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女子无不以悦己者为荣,对待容貌那是费劲一切心血来保护。毁容。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比死还痛苦。可惜向雪是个异类。一个对容貌从来就不在意地怪胎。
于她看来,有一条命留着就够了。至于脸皮如何不在考虑范围。
光阴如梭,转眼间一个月就已转瞬消逝。向雪身体的恢复情况极好,看来那些汤药虽然恶心,但效果确实不错。
但她明白,事情远不会如此简单。
痛!无边无际的剧痛![
四肢百骸仿佛被人用利刃狠狠切开,手筋脚筋仿佛被人挑断,再接续,又挑断……
一切不是刹那间的痛楚,反而像电影回放慢动作一般,一点一滴,让人感受得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痛苦得不能再痛苦……
清晨来临,艳阳升空,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身上的轻裳已经全被汗水浸透,下唇被咬得又青又紫,结了好几层血痂。
手臂上满是为了抵抗痛苦时掐淤的痕迹,向雪无力地摊在床上,轻轻对旁边的小幼虎笑了笑,虚弱的安抚:“小东西,没事。”
“吼,吼。”
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蹭,黑亮地眼睛透露几分关怀。
“轱辘,轱辘。”
轮椅声响起,向雪抿紧菱唇,终于来了。
出于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天性,哪怕经过一夜折腾后,全身再没有力气,向雪也习惯性地坐直了身子,将小幼虎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那圆滚滚的脑袋。
怪妇驱动轮椅进入房中,恰好见到这一幕,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登时眯成一条缝隙,吐出阴毒的光芒。
悲惨经历和常年不见外人的生活早已养成她孤僻而且扭曲的性格,趁向雪昏迷时撕裂脸上的伤口,再刻意留下肉疤,就是想让她看到铜镜中可怖的面貌后会感到自我厌恶和痛苦。
身上的残疾和丑陋的面容造就了自卑自厌的性格,长年累月无法倾述的恐惧和愤怒造成了对所有美好东西无比憎恶的畸形心理。
这丫头凭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双眼睛,真是冷静澄清得让人好想挖出来!
“丫头,昨晚上睡得可好?”
干瘪的嘴一笑,扭曲得更加怪异。
“若我说睡得好,那必是在欺骗前辈,更何况睡得好不好,我说得哪里算数,前辈才能做得了准嘛。”
“哼,牙尖嘴利!”
怪妇人手腕一动。转过轮椅就往外离开:“收拾下衣着。随老身出来。”
草地上沾满了新鲜地露水。不远处地树林隐约传来很好闻地清新味道。空气中湿气比较重。向雪穿着单薄地布衣不自觉地抖了抖。[
原来昨晚下了一夜地大雨。怪异地痛楚把所有地注意力都夺去了。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丫头。老身问你。若没掉下山崖之前你用剑气能否劈得断那根乔木?”
怪妇指了指在前方十步左右地一株苦乔。直径大概三尺有余。起码有四五年地树龄了。能够掉下万魂崖不死已经是奇福。没有武功根基地人只怕刚掉到一半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被乱流刮到石壁上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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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失去武功,身体虚弱,但不等于变成了白痴。互不信任的两个人因为暂时有共同目的而联系到一起,口说无凭,换成是她也会用尽方法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向雪二话不说取过那枚火鸟内丹,仰头直接吞了进去。
怪妇先是一楞,随即尖锐地大笑起来:“你这丫头,确实不错,婆婆挺满意,也别总是前辈前辈的叫,就唤一声婆婆吧。”
这老妇性情古怪多变,却向来最厌恶娇柔做作的人,向雪聪明得不在她面前**心眼反而更得她心,此时倒是真的生出几分欣赏的意思来。
协议算暂时达成,两人随即各自回到屋中。[
向雪端起最后一碗药汤准备灌下时,抚摸尚有余温的边侧,发现没有往日散发出来地浓郁恶臭,登时明白那怪婆婆并没有再下那味不知名的毒药。
连续喝了近一个月也没有感到身体不适,江湖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毒药”并不多见,其中最麻烦,恐怕就是“蛊”了……
“咳。”
喉咙有些干涩,心头一跳,真希望不是蛊,这东西及其麻烦,不是饲主死亡就得蛊主死亡。此间别无他法,只能安慰自己想,这蛊不是谁都能养的,更何况那个不见天日十数年的老太婆。
梵天瑶草的药效果然奇佳,距离服下火鸟内丹不过数个时辰,丹田中已经能感到暖流渐渐往各大经脉流动。
盘腿坐在床上,不理会小幼虎撒娇发出的呜呜声,只是专心默念口诀。
那气流一反前些时候的停滞阻塞,犹如突破无人之境一般。内息勃发源源不绝,连以前许久不能突破的任督二脉瓶颈处也借势打通了。
某些没有痊愈地内伤在此间已经被彻底修复,原本就完好地地方更是得到加固。一夜之间全然不知疲惫的内息周转,让向雪地功力无形中不晓得提升了多少!
莫怪与数百年前江湖上武林中人皆为这梵天瑶草所疯狂,明知是毒,仍旧克制不住去服食,贪图七年的荣耀,最后换取终身后悔。
好似罂粟一般,让人食髓知味后,舍之不得,弃之不愿。
接连几日向雪都独自一人在房中修习,那怪妇人也再没有出现。反倒是被撇在一旁的小幼虎总委屈得嗷嗷直叫,懊恼得直用圆滚滚的脑袋往床腿顶来顶去,但又不敢真的蹦上去打扰,那模样简直和被主人遗弃的宠物一样可爱到不行。
“奇怪,就算被翻了一倍,这内力也深厚得太过分了。”
轻轻**一股掌风,数天前的那株苦乔登时被拦腰截断,深黄色的内息还若隐若现。
正在思索功力凭空多出许多的原因,忽然看见在一旁翻滚玩耍的小幼虎,瞬间回忆起跌落山崖那天这小东西似乎喂自己吃了什么东西。
走过去将小幼虎抱在怀里,揉了揉那暖呼呼的小肚子,再固定住虎崽扭动的圆脑袋,人眼对虎眼,轻轻问道:“小东西,你那天跟我吃的血红色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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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丫头你真当这畜生会说话了?雪逻虎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兽,你也确实很得它缘,可还算不上精怪,哪里通得人话?”粗噶的嗓音响起,伴随着轮椅怪异的骨碌声:“这畜生当日是把那百年魅蟒腹中的内丹给你吃了,不然早在跌下来时候你早就没命,哪里还等得到婆婆前来。”
向雪拎起小幼虎抱在怀中,有礼地微微欠了欠身:“婆婆。”
“恩。”
怪婆婆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虽然那满是疮疤的面容看不出所以然,但起码一双半眯半睁的眼睛看人没有前些天那么毒辣了。
“婆婆,您方才说这小东西是取了百年魅蟒的内丹给我服用?这,似乎不大可能吧……”怀疑地盯着那只跟猫儿一般大小,在她怀里撒娇似扭来扭曲的小虎崽,有些无法置信。[
山中多精怪,虽然不太明白魅蟒是什么东西,但是蟒蛇寿命一般都不算太长。能在世间存活几十年已经非常了得,百兽当中绝对鲜有敌手,更何况是长达百年。
这种恐怕不能再归为畜生一类,只能算做快成精了。
小小雪逻虎似乎明白有人在质疑它的能力,四只小肉垫一缩就弹跳到草地上,很有气势地“吼吼”两声。
“你莫要小看这雪逻虎。它现在还只是幼兽,对抗成年的魅蟒是有些吃力,但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至于它长成以后有什么本事,嘿嘿。”怪婆婆恻恻笑扭了干瘪的嘴,卖着关子不肯说:“说来也算那条魅蟒倒霉,正要与这小畜生大战时被你从天而降,哪里不压刚好压在它七寸之上,顿时全部力气都被泄个精光厥了过去,被这小畜生给轻而易举地开膛破肚了。”
转眼看到那小幼虎跟向雪甚是亲热,一下子又变得不高兴起来。话语也带三分尖锐:“哼,果然是畜生!当初要不是老身给你一条活路,你哪还有命在这里到处乱蹦!”
向雪有些好笑地看着怪婆婆用掌风把小幼虎扇到地上搓来滚去。逗得小幼虎气急败坏得直“吼吼”。没有刻意使劲。可见是手下留情了。
看来这怪婆婆虽然性格孤僻多变。但其实也不过是个害怕寂寞地人。话说回头。换成任何一人被独身囚在这隔绝俗世地谷底数十年。迟早都会发疯地。
“婆婆。您来有什么事?”
小幼虎听见向雪声音。便不再理会逗弄。扑到裙角边。伸出缩回爪子地小肉垫挠挠。想引起注意。
“小畜生!”
怪婆婆狠狠一拍把手。见那小幼虎是铁了心不理会。狠乌及乌地剜了向雪一眼。运气驱使轮椅腾空飞离:“婆婆今天心情不好。不说了!”
来不及变化的表情保持着僵硬,啼笑皆非地瞪着脚边假装无辜,还在蹭蹭地小幼虎,这算不算是无缘无故被迁怒了?
随即作罢,继续仔细回忆以往学过的招式,再把体内突然激增导致运行不太流畅的真气慢慢引导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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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一旦练起武就很容易沉溺其中。等回神想要休息片刻时。才发现日头有些往右偏斜,正午将过。
耗费了许多力气。又流了一身汗,登时感到有点饥肠辘辘。回到小木屋发现桌上已经摆好每日三餐食用的水果。口舌间突然觉得很淡,特别想吃点肉质食品。
一个多月以来就没吃过除了水果以外的东西,不过夜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一来天生不大挑剔,在上辈子没被郁家捡回来时候,穷困潦倒惯了,没得选择;二是之前身体负伤,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拍了拍小幼虎地脑袋,弯腰轻声说:“小东西,带我去抓几只野味回来。”
谷底森林大得离奇,里面古木参天,虬枝盘结,茂密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把天空遮得密密实实,除了几点琐碎的阳光能够透过枝条洒下来以外,这整就是个封闭的世界。[
向雪恢复功力后尝试过进入森林探查,只不过全都是在靠近草地一侧的外围转悠。不单是大到看不见边缘,诡异的森林里面稀奇古怪地动植物也很多,在不能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还是不要乱闯为妙。
看到小幼虎玩得正欢,原本打算自行出手逮几只山鸡野兔的向雪索性找了块大石头,扫扫干净坐下来仔细观察周围地景色。
“吼,吼!”
在小幼虎刻意地放水下,被逼急了的野兔没命地往林中直窜。小幼虎一看猎物逃跑了,登时更加兴奋,当即直追而上,向雪叫唤不及也唯有尾随跟去。
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心生厌烦,几个翻跃就赶到前面。刚想把小幼虎捞起来,就见那野兔一个猛冲撞上石壁间,消失了……
凑近了看才发现原来是个山洞。
因为外面野草太过厚实,加上里头黑洞洞的,所以乍一看容易和旁边的褐色石头混淆。
横竖那自投罗网的笨兔子也逃不走,索性跟着精力旺盛的小幼虎一齐进了山洞,到了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洞口不大里面倒还算宽敞。
一具完整骷髅骨架!
任由小幼虎**着爪下的可怜野兔,向雪略一挑眉,吓自然是不可能被吓到地,只是有些吃惊。
没想到这地方除了她和那个怪婆婆以外,居然还有别地“人”在,当然现在是死了,但人家以前在这里的时候好歹是活地。
挂在骷髅上的衣服被风化得比较严重,已经有几片袖尾上地碎落了,可以判断这人死去的时间起码在三十年以上。
捡起一块跌出来的碎骨掂了掂,骨骼很粗但是又很轻,身高从头盖骨到踝骨的目测大约是一米八五左右,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习武者。
喉骨,腹腔,没有淤黑,那就不是中毒身亡。
全身上下没有被折断或者打伤的痕迹,瞟了两眼那骸骨,向雪似乎能重现那人悠闲靠在石壁上的模样。
难道,是饿死的……
“吼吼!”
小幼虎玩腻野兔后直接一爪子拍死了,跑到向雪腿旁拽啊拽的,似乎想把她拖往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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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逻虎本来就属于难得一见的灵兽,加上这幼崽又非常喜欢向雪,早已默认她为主,所以但看眼神动作就能大概明白小主人想让它做什么。
可是,那兔肉实在好香呐,能不能让它先尝一口……
向雪掏出匕首将兔肉分成几块,完全无视某幼兽的撒娇。小老虎只得委屈地又翻回来,朝旁边慢悠悠踱步,以示□□。
在幼虎的左右折腾下,怪婆婆总算从回忆的苦海中脱离,疯狂而恐怖的面容渐渐恢复平静。将雪逻虎赶到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收拾柴火的向雪,粗噶地嗓音中听不出情绪。
“丫头,你就不好奇婆婆为什么会在这山谷底下。又是因为什么才变成如此模样的?”[
用蒲扇大小地叶片盛了几块结实地兔肉。递过去:“是人自然会好奇。”
“那你为何不问?”
脸上地疤痕新生出嫩肉。时不时会发痒。伸手抚了抚。向雪弯着一双杏眼。笑道:“婆婆。好奇归好奇。若您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愿说。便是不该问。这点道理丫头虽然愚昧。倒还是明白地。”
“哈哈哈!”
怪婆婆突然大笑。尖锐地笑声把停留在附近树上地几只雀鸟都给惊动。瞬间逃跑得无影无踪:“愚昧?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倒也学会谦虚了。你这样若还叫愚昧。这世上那么多蠢货岂不要哭死!不过。如此甚好。很好!”
早就见识过怪婆婆地喜怒无常。向雪丢了个兔腿到拼命邀功地幼虎面前。径直啃起美味来。
各自饱餐过后,气氛难得变得比较和睦,虽然言语不多也很平淡。不过总归算是有点进步了。
“丫头。跟婆婆到房里来。”
两人放任雪逻虎自行玩耍,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怪婆婆示意向雪坐到床上。背心相对。
向雪条件反射地有些抗拒,怪婆婆看出她脸上不经意的一抹犹豫。干瘪地嘴咧开,半是讥讽:“放心,现在杀了你无异于自断后路。损己的事婆婆不会做,更何况……嘿嘿。”
明白怪婆婆后半句为说出口地话,是暗示她早就身中剧毒,为人所操控,提不提防都一样。随即也不再扭捏,盘腿坐好。
“你虽然服下魅蟒的内丹,可是这东西但凭你现在的功力自行溶解,委实太久。待会我会运功引气息进入奇经八脉中,助你将此内丹完全吸收,算是报答今日这餐兔肉吧!”
只觉背上灵台**忽然一阵清凉,紧接着仿佛被刚煮沸的热水浇上,再来是无数尖锐地细针不停穿刺,数种迥然不同的感觉一波接着一波地侵袭而来。
为了抵抗痛楚,向雪置于膝上的双手早就紧握成拳,只是万万不敢运功抵抗,否则很容易让两人同时走火入魔。
额头很快浮出一层薄汗,沿颊滑落。伴随着那些奇怪的痛楚在全身各大**道移动,双耳渐渐发出嗡嗡的轰鸣,怪婆婆粗哑尖锐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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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渡气冲入经脉中本来就有逆自然,有些痛是当然的,为了那多出来地十余年内力,丫头你就忍着点吧,嘿嘿!”
待结束后天已全黑,向雪一身轻衣早被汗水浸湿,然而体内一股充沛地热力实在让人欣喜。微微提气,内力果然厚实许多。
果然有所失,比有所得。
“今日多谢婆婆相助。”
怪婆婆面色有些疲累,脸上刀疤动了动,摆着手:“没什么好谢的,你欠老身三件事,先不说将来如何,就算你如今得了这些内力,七年后不也一样要带上黄泉路,嘿嘿,还是莫谢地好!”[
融合魅蟒内丹后的效果确实极好,可惜当初向雪根本没想到会有如今这番际遇,选择修习地招数全都以偏向刺杀偷袭的为主,尤其注重身体敏锐性和强韧度,对偏向需要深厚内力的功夫反而不曾认真琢磨过。
现在就好像是一个规划好未来的中农阶级突然间得到大笔财富,反倒不懂该怎么使用了。
一日,怪婆婆在旁侧观看,突然抽出右手,三枚犹然飘落的枯叶突然化做有形利刃,往身柱,肩井,至阳三大**道疾刺。
察觉到背后不同寻常的破空声,向雪身段微转,便利索地躲开了。
“哼,你现在平白多了三十年的功力,对付这点伎俩还需要躲?借力使力的道理,丫头,别和婆婆说你不晓得!方才的三枚枯叶,明明可以借机反打,为何偏偏选择了躲?躲,是对敌中最要不得的,你这一躲失掉先机不说,气势也慢了半分!愚蠢。”
向雪噤声不语,那些话是一语中的,可惜她当初所学招式已经定型,只有靠日后慢慢改进了。
自从那天烤了只野兔后,怪婆婆连带那只小幼虎就犹如食髓知味一般,让向雪无奈彻底沦落成为这一人一兽的专属煮饭仆人。
青竹饭很香,但明显有人心不在焉。
“丫头,有什么话想说便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矫情了?”
向雪舔开唇边不小心沾到的饭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将那天发现山洞,并看到骸骨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既然没有提及,原本就打算当做什么事都不知晓。可回头想想,山洞,骷髅,机关,全透出古怪,要能发现离开这谷底的方法也说不定。
“单凭这畜生的举动便猜出老身去过那山洞,丫头你脑子转得真够快的。”毒辣的视线从头扫到尾,似乎在评估向雪话中可有隐瞒:“为何不去开启机关?若是真想知道那山洞的秘密,直接开启机关不是更省事,还可以隐瞒下来。”
“婆婆,人总不能为了一时好奇而罔顾生命呀。虽然不知道这条命价值几何,但起码先下是不想拿来冒险的。”
“嘿嘿,你这谨慎的性子,活着还真是无趣呀!”
双手隔空一推,厚重的木制轮椅就自行往森林方向快速前进,向雪见状立即反身抱起吃饱了摊在一旁睡觉的幼虎,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山洞无所变化,那具骸骨也照旧摆放“整齐”,一如当日向雪进入时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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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老身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命好,在这谷底二十几年,算是费劲心思才发现这出山洞,没想到你当掉下来不过月余就找到了……”
向雪站直敛眉,只是沉默而不应答。相处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怪异的老人颇有些小孩子脾气,反复无常不说,还处处与她比较。不论是与雪逻虎的感情,还是所谓的时运,反正都要一较高下,自以为比不过了便会发怒。
“过来。”果然是晴雨脾气,刚才还满脸不悦,此时又如同发现新奇玩具的孩童一般:“你当初看到的可是这东西?”
瞥了眼,当即回答:“是,那小老虎挠的正是这块石板。”
“小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幼虎似乎能感觉到有人用毒辣的眼神在剜它,连忙往向雪怀中缩了缩。
“丫头,虽然你这谨慎过头的性格不甚讨人喜欢,不过此次确实又救你一命!可想知道开了会有什么下场?”
向雪按照怪婆婆的示意,和她一同站到左侧距离石板两丈余地的一块凹处中。只见怪婆婆用内力将面前一块方石用力一堆,方石便重重往白石板压上。
突然,传来一道细小的“喀嗒”声,仿佛某个铜锁被钥匙打开的声音……
一排排二尺来长,三寸余粗的巨大钢钉尽数没入石壁中,距离站在外围的向雪只有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终于明白原来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坑坑洞洞是怎么来的,这样的力道和强度,切石头都跟切豆腐似的,更不用说切人了。可见那天如果她忍不住一时好奇,开启那块白色石板,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防不胜防,这密集的攻击犹如天罗地网,计算尤其精妙,可以说把能够退离的各个角度全都锁死了。
钢钉飞窜出来只在一瞬之间,除非完全不需要反应时间,除非启动的速度能比声波还快,否则别说她现在只是大伤初愈,就算换成是“刀魔”前来,照样避无可避。
“嘿嘿,这机关说精巧也不算精巧,偏偏越是这样越容易引人上当。”
“可婆婆却避开了。”
怪婆婆丑陋的面容刹那有一丝扭曲,扶在椅把上的双手似乎在颤抖:“吃一堑长一智,当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现在自然不会因为同样的错误,再丢了这条老命。”
推着轮椅。绕过钢钉,一道仅容一位成年人通过地洞口出现在白色石板的正上方。怪婆婆掌心一拍,轮椅腾空首先进到里面。
武功不济心智不够聪慧的人,自然想不到石板下暗藏的机括。武功太高自诩聪明的人,又往往太过自大,自然不会把区区一块石板放在眼里。不管是哪一类,都极难抗拒好奇心的发作,殊不知只要按下那块石板,就是注定的求生无门。
这石板看似起了守护地作用。其实却是个“诱饵”。可见设计者对人性心理揣摩得实在透彻……
向雪不由得再往那具骸骨看了一眼。虽然没什么东西能表示这具骸骨生前正是设计机关挖掘密室地人。可直觉上认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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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过这壁画数次,却从不知有这等迷惑人心的效用啊!
不再多想,立时往强转过向雪的身体,一掌通过神道**渡气。
“丫头,收敛心神!”
神道**刺痛,身上那股莫名的暖流登时急速褪去,眼前也清明起来。轻轻呼了口气,除了有些疲乏以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谢谢婆婆。”[
突然神思一闪,她终于知道那奇怪的图案在哪里见过了!
猛地跃出外洞,再仔细把骸骨衣服上的图案看了两眼,终于确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图案,和寒池山庄大门匾额上的那个标记,是一模一样!
三年里见着不下千次,因为太不重要,所以潜意识里反而没有放在心上。师傅曾经说过,寒池山庄乃是她的师公——暝涯子于五十年前建造的。匾额的模样,自然也就是暝涯子亲自决定。
可那古怪的图案究竟代表什么,这死在山洞中的人,究竟和暝涯子,和上官家有着怎么样的关联?
怪婆婆看着刚才突然跑出去,又失魂落魄回来的向雪,心里微微有点着急,不由得用力地锁住纤细的手腕:“丫头,魂给掉了?”
“婆,婆婆。”
手腕吃痛,刺激了混乱不堪的神经。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会看那些壁画看到入了魔?”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看那些招式体内的气息就跟着上下游走,全身热腾腾地……”
“奇怪。”上下打量着向雪,怪婆婆也不得其解:“老身曾经试着练这石壁上的功夫,才用了两招就内息停滞,无法动弹,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何况这红蓝双线标记出的脉络图明显不合常理,大异于世间的内功心法,你又如何能够融会贯通?”
有的,上官一脉的内功心法就大不相同。这点在当年入门时,师傅就已经和她说过。平常的内功修炼是入门易,而登峰难。上官氏的内功修炼却恰恰相反,入门极难,可一旦通顺后只需要勤加练习,总有一天能够登峰造极。
想到此处,向雪愈加肯定懂那股骸骨生前必和寒池山庄有极大的关联,否则绝不会创出以上官一派内功作为条件休息的武功。
师傅仅有她与师兄两个徒弟,而且那具尸骸也是几十年前的了,只怕活到现在也比师傅要大上许多,应该是师祖一辈。
可师祖一辈,她记得只有一人,乃是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暝涯子……不对,江湖上传言暝涯子已死,真相只有寒池山庄的人才明白,暝涯子并不是真真正正死了,而应该说是“失踪”了。
那么,仅凭一己之力凿出山洞,刻上满墙壁画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具骨骸,她的始祖暝涯子?
可惜她心中所思所想全是猜测,根本没有证据来证明,总不可能疯到去问外洞那具已经离世数十年的尸骸吧。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开始的盲点。
怪婆婆本来耐性就不大好,长年累月一个人生活更养成了她孤僻刁钻的脾气。眼下见平时还算乖巧的丫头明明没事却行为古怪,还敢对她所说的话不大搭理。当下脸色黑沉,胸口怒气一涌劈掌就想往向雪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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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最后时候还是心软了,偏掉准头,凌厉的掌风直往密洞中间空地上那堆没用的石柱划去。
但见那股狠辣的气势一到石柱群旁就仿佛变成和煦轻风,没有半点威胁,甚至连一根石柱都没能撼动。
向雪心中不由一惊,毕竟这怪婆婆的功力她是见识过的,随随便便劈断半径三尺成木不成问题,可想而知这内力会强到什么地步。
而这样强的掌力挥出,石柱群居然一点也没有被影响。
只有一种可能,那堆高矮不一的石头柱子并不是没用,也并非胡乱摆放,而是结成了一种阵比如寒池山庄门前所布下的沉梦阵,震、巽为“生”。艮、坤为“死”,要么懂得步法通过,要么像何鼎鸿当日一般完全凭借蛮横地实力强行毁阵。[
毁阵的危险性是不言而喻的,不成功便成仁。
碰上沉梦阵这类地“守阵”还好。最多是无法破坏阵眼。相当于无效化。对毁阵地人并无影响。可要碰上天下第一凶阵——也有几十回。从刚开始的激动狂喜,到最后被总是一无所获而磨得耐心涓滴不剩。
带这丫头进来看看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是现在说不定……
“呼……”
当向雪停在最左侧的一块石头上时,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望下去,安静,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唉,果然不行,看来还是我胡思乱想了……”
正当她小声吐槽打算放弃时,细微的震动却透过柔软的绣鞋从下至上传递。
“喀嗒。”
“喀嗒。”
仿佛是机括不停转动的声音,震动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整个地面都在凹陷,向雪站立的石柱也在不停地下沉!
大惊之下连忙足尖轻点飞跃回怪婆婆身旁,全程目睹正在发生的异像。
只见原本放置十几尊石柱的那片地方正慢慢下沉,取而代之升上来的却是一排排书架,这样的更迭约莫持续了一刻钟,地面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说原样并不准确,起码原来的十几尊石头柱子已经换成了十几排古旧的书架。
向雪面部有点僵硬,她无法想象在这生产力尚称落后的社会,这些“古人”如何将地下升降机括弄这样完美,从科学的角度更加无法理解为何在那些大石头上来回蹦达,所谓破阵后就能启动“开关”……
不过当初“重生”的经历本就不可理喻,索性将这些横枝末结抛诸脑后。
“这,这些全是不出世的秘籍孤本啊!”
怪婆婆早已驱动轮椅来到那些书架旁边,终日阴沉不定的面容难得展露出狂喜的神色,一双手颤抖着,想抚上那些沾满灰尘的书册,又有些犹豫,似乎害怕弄破了。
“桐山派的流云刀法!”“翎鹫堂的天椽十二扇!”
“居然连紫霜阁灭世金针的制法都有!”[
但凡江湖中人,面对这些已经失传数十年的孤本秘籍都不可能冷静,武功修为越高,则愈加痴迷于研究个中奥秘。就好比越是有钱的富翁,越觉得钱永远也赚不够,比喻虽不大恰当,可个中道理却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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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喜好武术,不过毕竟在这世界只待了几年,所以感觉自然没有那么明显。比起那些“上了年代”的“旧书”,她反倒对放置在最后一排书架顶端的一个朴实无华的布包更感兴趣。
运功一跃,便轻而易举地拿到手。
打开一开,果然内在于外在一样的普通。只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墨迹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有些模糊,不过无妨于辨认。
予老夫徒孙亲启。
本来她就对繁体字很不适应,当年在东陵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习字。何况现在这字,说好听点是龙飞凤舞,很有“草圣”神韵,说直白些就是乱七八糟,非常挑战看信人的分析能力。[
若非右下角备注着一个尚且清晰的署名——上官暝,向雪真的会二话不说直接将信给撕碎了事。
待看到正文时,才蓦然发现信封上的字体原来还算是工整的!
手一僵,又瞥了眼旁边正在疯狂翻阅书架上秘籍的怪婆婆,再叹口气,只能瞪大双眼,辛苦地一字一句查看。
毕竟是师门内部事务,总不能连这种都让别人帮忙“翻译”吧。
看信的小子,应该是小子吧,上官家还从没收过女徒弟,就是小子了!
第一句话,就让某人持信的手狠狠一阵抖动,深呼吸几口后,才忍耐着继续往下读。
老夫也不晓得你是哪代徒孙,今日便暂且免去你的叩首大礼,省的你对着这信拜来拜去的,老夫在天上活得还不自在!
小子。你既然能寻到这洞**。破掉石门阵法。想得到外面躺着地骨头是你师祖。还算有点头脑。那么下面三件事你便给老夫听好了!其一……
区区不到百字。第一页就已经见底。可见这暝涯子“草书”地功力何等深厚。当然他令人抓狂地本事更是高超。
向雪紧紧抿着唇。心中拼命进行自我催眠:不要和已经作古地老头计较。不要和已经作古地老头计较……
其一。不要多事把老夫地尸骸给埋了!当年老夫自万魂崖上下来。这死法可是精心设计地。江湖一生。从无敌手。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即便如此死后也绝不愿终日和泥土为伴。想老夫一生狂放不羁。从不曾将任何世俗放在眼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便是尸骨曝于风雨中。管他什么孤魂野鬼通通除了干净。自问这上天也管我不得!
怪老头!不过。够狂。够傲!
一直以为世代背负着预言能力地上官世家。纵然行迹江湖也都如师傅那般性情温雅淡漠。殊不知却出了个像上官暝这样地异类。
虽然不想不承认,不过向雪心中确实生出几分赞许和敬佩。
其二,石门阵中一共一十三列书架。上头地书籍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孤本珍品。武林中千百年来各大门派的传世秘籍和名器制法罗列了十有八九,小子可以在洞中尽情观看,但切记量力而为,其中多有相生相克的武功招数,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神智再也无法恢复。此外,这些书籍只可在石门阵内观看,不要试图将它们偷偷**山洞,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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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若不是恰好服下梵天瑶草,又意外得了魅蟒地内丹增加功力,单是“三十年内力”这条要求就无法达到。
向雪却不知道上官暝性情本来就相当古怪,当年眼中除了武学便再无其他。亏得在谷底的几年生活,让他深感不愧天地,唯独对妻儿有所歉疚,对被他抛诸身后的上官一门感到些许悔意,所以才想给上官氏后人留下一条生路。
否则按他以往肆意妄为的作风,巴不得把所有出口统统毁掉才舒服,现在只有三个“小”条件算是做出很大的让步了。
起码在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狠狠一握拳,手中厚重的纸张连带信封一起被捏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撒落地面。向雪闭眼少顷,才将胸口喷薄得怒气平息下去。[
一喜一怒后,冷静沉稳的性格又重新占回主控权,打算先把“珈影掌法”的武功路数研究透彻,只是石门阵离四方墙壁有些距离,所以上面地小人显得有点模糊。
正打算走近两步,习惯性撇头地往旁边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
怪婆婆早被满目孤本秘籍迷乱双眼,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向雪在做什么。犹豫半响后才取出一本,正想离开密洞到外面亮光充足的地方查阅。谁想轮椅刚到石门阵外围,身旁突然掠过一阵凉风,被人生生阻止,身后传来焦急的叫喊:“婆婆,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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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邬皇庭正宏殿
卯时初刻,刚下早朝的群臣三五成群走在皇庭正宏殿前的白玉方阶上。一边接过奉门太监递过的冠帽,一边相互低声交耳讨论,或关于政事,或关于军情。
兵部尚书崔霆今年五十有三,因为常驻樊曳,比不得边境将军的虎背熊腰,下颚飘落的长须更加增添几分儒雅之气。
走在他身旁的乃是掌管五品下官员易动大权,平日温面和煦,内心精明狡诈的“笑面虎”,吏部尚书管兆和。
两人都是两朝□□,十几年前的宫廷政变时就已经是握有朝廷一方势力的权臣。两人眼光毒到,皆选对了位置,力挺当时落魄无助的尉皇后和年轻尚轻的太子。风云变换后,西邬朝廷被作风狠辣的明崇帝夜楚歌大肆清洗,功臣一升再升,“叛贼”明贬暗杀。
崔霆和管兆和分别接管两个重要部门,为正三品尚书令,圣宠至今不衰。
两人身着大红官袍,脚踏墨黑皂靴,过往官员无一不有礼地点头问好。若是平日的崔霆必会回礼,只见他此时面色奇怪,似有喜色,又藏有几分忧虑。
官场上各个都是人精,见势明白此时不是拍马溜须的好机会,索性绕得远了纷纷离去。唯有崔霆的老友管兆和带着关切问道:“崔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这……”
刚想开口,官轿已在眼前。伶俐的小随从早已撩起垂幕等候多时。崔霆索性停了停,接过随侍递过地翡翠鼻烟壶,状似随口问道:“府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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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侍脑子一转。精明地答道:“回大人。昨天总管刚从徐氏茶行购回半斤雾松。听说今年地雨水极佳。这茶也生得顶好呢。”
崔霆扭过头对还未上轿地管兆和笑了笑。说道:“管大人。若无急事且到本官府上续两杯清茶?”
“哈哈。那自然是好。”
权臣之间若无恰当地理由。一般是不得私下聚会。一则怕落人话柄。二则唯恐惹皇帝起疑。两人深谙官场之道。行事更加谨慎。
两顶官轿一前一后进入崔府正门。等下人奉茶手。崔霆便屏退左右。唯有在面对多年好友时。方才敢放心露出既喜且忧地表情。[
“崔兄。现在这就我们兄弟二人。究竟什么事情能让你这堂堂兵部尚书烦心?”
管兆和素爱品茶,尤其是顶级的雾松叶尖。此刻虽然是客,倒比主人还要自在些,径直端起瓷杯过于鼻端一嗅,顿时感到心旷神怡。
“三个月前皇上亲自发布诏书,调动兵部几个要员的事,你可还记得?”
“恩……自然有印象。皇上乃是难得的明君。这次居然会为把小王爷调上兵部侍郎地位置,而纵容徐子傅那家伙扒辉和旧事。徐子傅身为宗正卿度量狭小是出了名的,辉和又是死牛倔脾气,两人没少结绊子。偏偏辉和嗜酒,总喜欢在工作时辰喝上两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徐子傅都往上捅了好几次了,皇上干脆睁只眼闭只眼。想不到这次却……”
崔霆摆摆手:“辉和这小子是需要磨练磨练,扔他到边境只怕还顺了他心思了。他我倒不担心。反而是小王爷……”
“怎么?小王爷弄出什么事情不成,他不是一向只对那些江湖拳脚功夫感兴趣么?”
“我当初也以为皇上让小王爷来兵部只是为了给他攒些功绩,将来好正式封王,毕竟依照皇上和太后对小王爷的宠爱来看,这样做没什么不对。”
“所以我索**代下去,小王爷是千金之躯,他想做什么任他做便是。反正他向来好武。对政事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最多挂个闲职。可是谁想到不过几天下面人就来报。说小王爷居然用不到七天的时间就把兵部上下六百余件卷宗全看完了。我怕出漏子,连忙捡了几份查阅。你道如何?”
“批得乱七八糟?”
管兆和动了动眉,不禁放下手中端着的热茶,仔细听着。
“唉,真是乱七八糟倒算了,除了开始有些不大熟悉,出了极小的错误外,其余的全无差错,甚至事务处理得连我都自愧不如!”
崔霆揉了揉眉心,接着说:“还有,你晓得那些学武之人一般都不喜和官场上的同僚打交道,何况小王爷性子又是出了名地冷,我本还担心底下人意气用事,会得罪于他。不料才过了几个月,兵部上下就从虚以委蛇变成了打心眼的尊敬。不愧和皇上是同一血脉,收服人根本无需靠什么手段,都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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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崔兄你叹什么气,应该高兴才是。”
崔霆苦笑着连连摇头:“我开始也高兴呐,可前几天听到一个传闻,才开始发觉不太对劲。”
“什么传闻?”
“说是,太后与小王爷不和。”
“怎么可能!太后有多疼爱这个小儿子,整个樊曳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毕竟妄论皇室宗族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原本也不相信,但是为防万一暗自遣人查了。据说小王爷数月前回到樊曳后就大病一场,谁都不见,连皇上都被拒之门外……痊愈后进过一次宫,听宫中太监说那日小王爷离开后,太后在慈和殿中独自呆了三个时辰,最后还惊动了皇上。从那天起小王爷就再没有入宫给太后请安,十日后兵部调动令就下来了。”
说到这里,崔霆便住口不言,该明白的管兆和自当明白,两人一阵沉默,室内只剩熏香袅袅。
崔,管二人乃是臣,为臣为官最重要的就是窥测上位者的心思。太后,王爷本是一家,皇帝的家事轮不到他们管。问题现在夜楚这个“闲散王爷”突然崭露头角,隐然有替敛权地势头,又传出“母子不合”的流言。
自古皇室多争斗,涉及权益的时候从来不讲究情分。经历过十几年前宫中政变的崔、管二人,对此间更加明白,所以才会忧虑重重,生怕一步走错就惹祸上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这次确实是两人多虑,看轻了尉太后对她这个失而复得小儿子的爱重。要不是因为太珍惜,也不至于会闹成这般地步……
皇宫慈和殿
秋风刚过,天气已经转凉。尉太后精致的面容露出几分疲倦,懒懒的侧卧在软榻上。大侍女示意宫婢取来白狐裘褂,正想替尉太后披上。
突然门廊里传来轻碎的小跑声,通报太监低声对大侍女说道:“外面李先生求见太后。”
李东奎虽然年过花甲,但毕竟是夜楚的老师,又得太后信赖,所以皇宫上下都称呼他为“先生”。此先生非彼“文先生”,而是正儿八经地“武先生”。
“太后正在小憩,有什么事等会……”
“书薇,什么事?”
听见太后醒了,大侍女连忙过去伸出右臂搭着:“回太后,是李先生求见。”
半眯着的凤目猛地睁开,淡淡说道:“传。”
李东奎径直站着,常年习武练就的气节让他纵然面对皇族也能不亢不卑,只是下颚微收,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楚他,现在可好?”
“小王爷天资聪颖,在兵部也是相当了得。太后既然如此关心,何不召小王爷入宫一见?”
从枝上折下一朵秋海棠,仔细**瓶中:“这孩子心眼实,现在必然还在恼哀家,何必再去招惹他。”
“太后,当日的做□□不会太过激进?小王爷似乎对那丫头是真的上了心,何不……”[
“哼!若是一时玩玩倒还好,偏偏这么多年了还勾着楚的心思不放!李先生,你看现在不是顶好?若那丫头不死,楚依旧日日沉迷无用地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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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退位后仍然握有大权地太上皇和一干重臣扶持。要说四国中南诏地皇位是最固若金汤地也不为过。
南诏地弱。是相对于其他三国地强大而言。兵马不够强壮。土地不够宽广。但绝对不是好惹地主。否则千百年来早就和其他属国一般被并吞。天底下也就没有所谓地四大国了。
不管谁取得南诏地认可。都无疑于一个巨大地助理。完全可以颠覆现在勉强维持平衡地局面。
御书房中。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站在垂帘旁。时不时掀起眼皮偷看两眼。就飞快低下头。心里直喊命苦。这皇上。皇后。他谁也惹不起!
私放人犯本来就是重罪。更何况是皇上亲自下令收入天牢地“叛贼”!别看平时大公主看起来柔柔弱弱地胆子挺小。这次可是一拔就捻到虎须上了。[
大错酿成,皇后忧心女儿派他来探探皇上的口风。但谁不知道皇上从来说一不二。最恨旁人违抗旨意。他就是个小小太监总管,这。这口风让他可怎么叹哟……
李德全在思帝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内宫掌监,没有靠山。自然斗不过前任总管太监,在皇宫里被整得死去活来。幸好当时还是泾西王的西门看出他有二两本事,收做内应,他的生活才没那么难过,做事也机灵尽责。
后来新帝登基,一干随从自然跟着鸡犬升天。
伴君如伴虎,这些太监最会揣摩人心,西门的冷面绝情就连亲子女都莫能例外。若是别人开口,这差事他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现在是皇后亲自下令,身为总管太监他是想跑也没招啊!
“李德全。”
“皇上,奴才在!”
李德全登时有痛哭流涕之感,心里直念叨,咱的皇上唉,您就给奴才个痛快吧。
西门催龙袍加身,玉带环腰,明明已经年届五十却丝毫瞧不出老态。若非眼角边几抹无法遮掩的细纹,只怕道他三十有余都不算夸张。
“去回禀皇后,大公主是她地女儿亦是朕地女儿,该怎么教朕自有主张。”
“皇,皇上,奴才不是……”
李德全有些慌了,生怕武帝以为他意图在帝后间左右讨好。刚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登时像被泼了冰块一般,浑身打颤。
这双鹰眼,任谁都不敢直接对上啊。
说也奇怪,宫中这些皇子公主,竟没一人接得这双眼睛,就连才略兼备地太子爷都是肖皇后的温润,确实可惜。
不过……
“你退下吧,顺便告诉晴岚殿地掌事嬷嬷,三个月内不许大公主踏出她的寝殿半步。如若出了差错,所有人一同受罚!”
恰好有通传太监进来,说御史令求见。武帝点点头,摆手示意李德全退下。李德全欣喜离开,明白皇帝让他传话,就是暗中提点他如何对皇后交代。
在门口与齐中敏碰面,退开半步,垂袖行礼:“齐大人有礼。”
明白内官在皇宫里的重要作用,齐中敏虽然从骨子里看不起这些阉人,但表面上还是给了几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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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
李德全出了门后,看四下无人才敢冲着方才齐中敏站过的地方吐了口唾沫,谄媚的笑脸带上几分狰狞。
“哼,幸好小的跟着老的不像,否则二公主也瞧不上眼!”
想到公主,脑海里突然隐约浮起一个印象,暗叫了声。是了,那位随上官国师学艺的“同宣公主”不就接得那双眼?只是一个女娃眉目生成那样。谁知道是福是祸。
数月前上官国师回宫,却不见公主跟着一起回来,皇宫大内无一人关心,只怕福祸早有定论喽。[
李德全嗤笑自己胡思乱想,连忙小跑着报信去也。
齐中敏双手垂放,神色中既恭敬又有几许不忿:“皇上,凌子渊胆敢帮助馁王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定不能赦。为何当日密探禀报有人私纵要犯。您却置之不理?”
馁王西门壑,既是思帝长子,又是前任太子。
西门登基以来。就算对氏族的结党憎恶无比,也能表现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唯独自己的嫂子和亲侄子不留半点余地,前皇后被各种名目罗织成地罪名剥夺名号地位。遣去守皇陵,终身不得踏出皇陵。
而前太子西门壑则是被随便封了个馁王,管理东陵最荒凉的州郡。说是册封,到更像是发配。
当年的夺权风波闹得帝都沸沸扬扬,叔侄之争也是武帝绝不能碰的最大忌讳。以西门的性格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看在对兄长有愧的份上。
可惜西门壑此人既没有做帝王的狠绝,也不具备管理天下的才干,偏偏性情懦弱且容易被撩拨。在几个不甘心太子被废后连带失势的随臣煽动下。很没脑子地决定策划谋反。拿回属于“自己”地皇位。
“朕岂止是置之不理,爱卿以为单凭一枚公主玉令。能不能开启天牢大门?”
“自然不行……”当即顿悟:“皇上是想,引蛇出洞?”
“哼。单凭西门壑那小子,身边除了凌子渊有几分真本事护着他,其他统统是草包!别说成事,连个像样地计划都弄不出来。凌子渊是有才,但有的是将才,做不到运筹帷幄。何况昙州那个一穷二白的小地方,连收税都困难,如何拿得出如此庞大地一笔钱款?”
齐中敏不愧是官场上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寥寥数句就想得一清二楚,当即手中冒出冷汗:“馁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和别国勾结在一起,这可是……”
可是卖国啊!
剩下半句,任凭齐中敏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开口。
“西邬和北川,已经蠢蠢欲动了。想借机扰乱东陵,趁虚而入,可惜他们高估了朕这亲侄子地本事。”
西门负手走到窗边,赏半日秋光。当初被关押在泾西王府的那个少年,经过几年风采丝毫未曾折损。可这个倔小子是典型的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
就连计谋败露被当成弃卒,重刑之下都不肯吐露半句不利于西门壑的话语。
“如此人才,却不能为朕所用,实在太过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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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人才,却不能为朕所用,实在太过可惜……”
轻轻一叹,转过身时面容依旧充满冷酷的威严:“凌子渊重伤出逃,身心皆已疲惫到了极点,何况大理寺在用刑时曾刻意透露西门壑勾结他国之事,他心绪烦乱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西门壑质问。密探一路尾随,他们的藏身之地不日便可揭晓。”
“皇上如何肯定凌子渊不知道馁王……”
“他若知道还帮助西门壑,那四年前朕就已经能将他收为己用了。”
齐中敏不再多问,正准备离去时,又被突然叫住。[
“爱卿,逊之纳妾已经两年了吧。”
齐中敏猛地一僵,背后满是凉意,又不得不答:“是,已经两年了”朕的女儿,却已经等了三年,莫非堂堂公主还比不得一个婢女出身的丫头?“
当初京城四大公子之一地齐逊之,被武帝下旨亲自许以同宁公主西门蕾,并且破例将公主”嫁“入齐府,不受皇家规矩约束,可谓是天大荣幸。
谁知齐逊之将婚期一拖三年不说,更在两年前未娶妻而先纳妾,纳地还是一名商行的小丫鬟,令龙颜震怒。
世间男子虽然多为三妻四妾,但皇家公主却不能相提并论。娶了公主就只能有一妻,还从来没有见过把公主晾在一旁先纳妾地先例。
皇帝老子没人敢取笑,齐府就成了帝都茶楼酒肆议论纷纷的最大笑柄。虽然经过多方斡旋和同宁公主亲自求情后武帝平息了怒气,但齐逊之地孟浪行为仍然让齐中敏老脸颜面尽失。
“臣,臣教子无方,请皇上恕罪!臣立即与贱内商议,尽早定下良辰吉日好迎娶公主进门。”
看着老臣狼狈离去的背影,西门唇边难得露出一道若有似无地轻笑,好似恶作剧成功一般。
回眸发现铜漏已过一半,天边渐染晕红,黄昏已至。突然想到什么,召过门外伺候的太监:“今日去国师府上的御医可有回报?”
“回皇上,三刻前首领陈太医来过,因为皇上正在跟齐大人商讨要事,所以……”
“即刻传他来御书房。”
“奴才领旨。”
太医院首席御医,服侍过三代帝皇,已经年逾六十的陈太医在皇上盛怒之下,被打入了天牢,择日处死。
这个消息在天才微亮,早朝伊始之前就已经传遍所有权臣大员的府邸。皇帝要谁生谁死轮不到外人插手,可这次对象是陈御医,就颇为有些匪夷所思了。
鸡啼声刚过,差一刻半钟就到寅时,齐府已经亮起明火,因为早朝的时辰就快要到了。齐中敏双手平展,任奴婢服侍穿上朝服。
微侧首瞥向门口,口气不善。
“陈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劳苦功高且医术精湛,若不是犯下弥天大罪,皇上断然不可能下这种决定,明易,会不会是你们这几个月的例钱给得不够,容下那厮胡乱说话?”
为官者,能在那十方朝堂上站有两掌之地,皇宫内外自然少不得耳目,这是众人老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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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
李德全瞅着皱眉看折子,却半天没翻动的武帝,陪着千万个小心轻声叫着。
“说。”
头不曾抬,冷冰冰地一个字。
“国师求见。”[
奏折一合,眼眸阖上又马上睁开:“宣。”
今晚是秋天少有的多云天气,厚重的云层遮住半弯的眉月,四周一片黑沉。负责巡视的太监提着六角宫灯走过,突然发现御书房门前有个鬼鬼祟祟地人影来回转悠,连忙快步上前,尖细的嗓门一提:“是谁!胆敢在御书房前探头探脑,不要命……”
“作死啊!叫什么叫!”
李德全一张白白净净的老脸被憋得通红,三言两语打发走碍事的巡灯太监,继续心急如焚地等。
皇上下的决定向来没人能够改变,就算是身为当事人的国师亲自出马,只怕也难成……可这人都进去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堆贵人还在等消息呢!
今天从别人的嘴巴里知道事情始末,让李德全很是不悦。可想破头了也想不出,到底哪个家伙对宫中事情会比他这个总管太监还要熟悉……
“吱呀。”
厚重的乌门终于打开了,上官冷看了眼小心赔笑地总管太监,猜中他地心思,也不揭破,淡然而疏离地笑着点点头:“公公。”
李德全正想套套近乎,武帝冰冷的声线突然响起:“派人护送国师回府。”
嘎?李德全一楞,有些丧气,看来国师出马也没什么用呀……
“还有,你即刻去大理寺传朕旨意,将陈御医放了。恢复原职!”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李德全乐得巅巅,随手拉过个领事太监,让他送上官冷出宫,自个则火速去传旨。“顺便”给某些人递消息。
御书房距内廷和外廷出入地玄华门有很长的宫道要走,皇宫内廷地规矩,除非帝后以及三品以上妃嫔,方才有坐辇的资格。
所以就算是堂堂国师,也只能慢腾腾地步行。
所幸。他并无要事,想起方才和武帝的对话,犹然觉得有些好笑。
“国师一直从来不肯收朕与皇兄为徒,只肯作为先生。那么朕这个学生,有意为老师做点事情。莫非也有错?”
“皇上,您乃明君,何必因为意气用事而做出落人口实之事。更何况为臣地医术不差,皇上也明白为臣身上无病无痛,这头白发只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臣。十几年前违逆天命,因为一己之私让皇位错置,先东陵百姓于不义,后不仁于先帝和陛下,今天这个下场,便是代价。折损阳寿数十年,已经是上天厚待为臣了。”
背后隐约传来悉索的响动,上官冷武功高绝。早就察觉有人从他离开御书房开始便一路尾随。只是那人没有更多的动作。就索性当做不知道。[
“国,国师。请留步……”
细小如蚊咛,跟踪的人急了。
“什么人!”
上官冷停下步子。后知后觉的太监被下了一跳,慌里慌张地举高宫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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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刺眼地烛火照着,显然不舒服,举起衣袖微微遮挡。
只是一眼,上官冷便瞧个清楚。
是个梳着圆圆发髻,身穿素雅直裾的小宫女。岁数不大,圆圆的苹果脸上杂糅着害怕,惊慌,还有些许期待。
八成又是哪个渴望蒙获胜宠的妃嫔,希望请到国师“庇佑”吧。
在很多人眼里,“国师”是个无所不能的代言词。尤其是贪欲过重地人,甚至还以为上官氏具有改天换命的本事。[
其实上官一门最大的本事乃观天象测天命,改天换命不是不行,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大得离谱。
刚回到东陵的那段时间,甚至有人以为只要能和他说上两句,就能够沾染“仙气”。可见愚知害人不浅,谣传同样“功劳甚重”。
顿时没了兴趣,索性让身旁地太监对付。
“你是哪宫哪殿的?报上名来!胆敢阻拦国师的去路,你这丫头真是不怕遭天谴了!”
那掌事太监眯眯眼,见那小宫女衣上的围领是土黄色,便知道她服侍的主子绝对不超过五品。有恃无恐,一把细嫩地雏声更显得尖刻。
“奴,奴婢是侍奉樊斋阁主子的,国师,国师,求求您去见主子一面吧。”
看得出,小宫女鼓足了勇气才把话说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上官冷,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樊斋阁……呔!原来是那个假尼……咳,”顾忌到上官冷的存在,太监口舌放得客气几分:“这等身份也敢拦路,去去去!”
“慢着。”一听居然不是得势的宠妃,上官冷随即转过身:“樊斋阁,是哪位娘娘?”
“唉,国师不用理会这小丫头,那哪有什么娘娘呢!皇上都三年没进过半步了,只生了个公主,那公主打从三年前跟国师去学艺,就……没……”
突然发现话中矛盾处,掌事太监刷地一下脸色全白,马上垂着头,吱唔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是向雪的亲娘,向来没有感情的温润眼眸,难得多了一丝亲切,当即下定决心,对小宫女轻声道:“你领着我去吧。”
“国师,国师,万万不可,朝臣不得私会内妇……”
掌事太监小跑着一路追,又不敢闹出大动静怕引人注意。
“上官氏不论官,何况只要公公守口如瓶,当然不会有人知道。”
“可……可是……”
淡淡一眼,里面确实绝对的冷漠无情,让掌事太监半个字都吐不出嘴,全身嗖嗖发凉。待到今日,他才发现天人般地国师,原来是打从骨子里地无情……——
冷木萧瑟,凄清孤落。人人都说九重宫阙里最冷清的地方就是冷宫,可惜东陵皇宫里最冷清的地方不是冷宫,而是樊斋阁。
皇宫何其大,皇帝一连数年十数年不曾踏足的地方不计其数,但像樊斋阁这样冷清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个。[
冷宫中尚且有下人时时清扫,而这里,却是被人彻底地遗忘了。
不算宽敞的院子里面,满是枯枝落叶。屋舍的外墙上灰蒙蒙,像裹着一层厚重的尘土。宫廷,真是个再现实也不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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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着圆圆发髻的小宫女推开门,回头恭敬地对上官冷弯腰行礼:“国师大人,主子已经在里头等候很久了。”
“国师,国师,您千万三思啊!”
一路跟来的掌事太监眼看劝不动,顿时急了,手足无措地胡乱比划。
可惜上官冷根本连理都不理,径直随小宫女走进去。徒留那掌事太监又是恨又是怕,探头出去左右张望,准备把风。
事已至此,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被人发现,有心传到皇上耳朵里,国师那明显不会有事,但他这小小奴才可就得做好脑袋搬家的准备了![
屋子里油灯一盏,烛光黯淡。不过还算干净,桌椅上不至于蒙着厚重的灰尘。一人坐在圆桌旁边,因为背着光,所以从上官冷这个位置上看得不大清楚。
“小竹。我有些话要和国师详谈。你先退下吧。”
柔雅地声线天生带着几分妩媚。却淡漠得毫无感情。既无喜。也无悲。
小宫女上前把粗短地灯蕊挑了挑。方才告退。
光线渐亮。亮到足矣看清桌边那人地模样。上官冷犹然记得向雪小时候地模样。和胡樊姬很有几分相似。果然是母女。
不过待这几年脸蛋渐渐长开后。反而不像了。不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相差甚远。若胡樊姬是天生柔媚。那么向雪更似清秀白荷。
“希望国师不要见怪。我现在这个模样实在无法起身相迎。”
上官冷闻言望去,那双曾经如秋水般明媚的眼眸只剩下空洞洞一片,没有半点神采。腿上压着厚重的棉毯,屋子里隐约有些药味,仔细一嗅。不难辨别出是蒲叶,一种再平常也不过地草药,专门用来缓解脚疾因为霜寒而引起的剧痛。
这种药容易生长。药效不佳,多是没钱求医的平头百姓从山上挖来使用,没想到皇宫中。竟然也会出现。
“夫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上官国师果然不同凡人,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还肯尊称一声夫人的,约莫也只有您了。”
胡樊姬抽了抽嘴角,似笑非笑。话里没有半分怨怼嘲讽,甚至没有一点生气,让上官冷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初向雪离开东陵的时候,条件的其中之一就是保胡樊姬不死。她早已料到。无权无势。又得不到皇帝宠爱的女人,注定很难在宫廷生存。何况当时傅水颜对她们母女又恨之入骨。以向雪当时自身难保的情况,能护生母一条活路。已经非常艰难。
可惜胡樊姬不懂女儿的苦心,又或者说对高高在上地那位九五之尊和权势太过痴恋,还是落入争宠的深渊中不可自拔。机关算尽,一朝悔恨,最后只落得个眼盲腿残的下场。
人就是那么可悲,到了这个时候才彻底看清自己的渺小,才能看清楚事实的真相。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过得好辛苦,在樊斋阁地孤清,反而让胡樊姬想通许多事情。回头一看,最愧对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从那孩子出生伊始,她就几乎从来未曾尽过丝毫为娘应尽地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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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天大早,他才发现错了。
人是不会走,可是会死。
胡樊姬死了,就在那天晚上。喝下淬有剧毒的茶水,死于自尽。
这个因为看不清位置而注定一生都在失败的女人,死的时候冷冷清清,除了一个小宫女抽抽搭搭地哭过两声,再没有人会关
毕竟这皇宫何其大,皇帝的女人何其多,少了一个不得势的,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就连曾经恨她入骨,用尽手段害她眼盲残废的堂堂贤妃,得到消息后也只是索然无味地弹了弹指头,直接下令按最低阶的宫娥来安葬。
连皇后都没有上报,更不用说日理万机的武帝了。
当上官冷抽出那厚厚一叠信纸,详细看来,才发觉胡樊姬虽然死去,却将她这一生隐瞒的最大秘密留了下来。
原来,向雪既不是公主,也不是小姐,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
想不明白为毛写也会被反对啊啊啊啊,谁能告诉说这是为什么……哀怨的爬走……
当年的胡樊姬身份卑贱,只是泾西王府众多婢女中的一个。因为行事麻利,头脑灵活才被傅水颜看重,收在身旁做贴身丫鬟。
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她并不满足于一辈子只能当个下人的命运。半是机缘巧合,半是有心设计,有了与泾西王一度春风的机会。可惜事后,她幻想中的尊荣并没有降临。
对西门而言,自动送上门来的丫鬟不过是个泄欲的工具。事过之后,甚至连她长的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需要记得。
胡樊姬一番设计非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弄巧成拙地惹来傅水颜大怒。锱铢必较,一向自负的傅水颜如何能够忍受,身旁的丫鬟居然胆敢利用自己给予的地位,企图勾引自己的丈夫?
得宠是祸,失宠是福。因为不被西门重视,又不想因为一个小丫鬟落下恶名,傅水颜没有动杀手,只是把胡樊姬贬去做一个负责涮马桶的丫鬟。
绝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一个天天和屎尿打交道的人,傅水颜以为这样就能够让她死心。只没想到经过那缠绵一夜后。胡樊姬更不甘心了。傅水颜有地,她都有,只除了荣耀的家世。凭什么一个享尽荣华富贵,另一个只能终日与恶心肮脏的屎尿桶为伍?
不甘心让几乎到手的荣华富贵溜走,更不甘心放过那样出色的一个男人。
假如,假如她怀孕了,不就可以母凭子了?对,孩子,她需要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慢慢在胡樊姬心中疯狂生长。
可惜那一夜并没有那么幸运。她没有任何怀孕地迹象。于是在一通异想天开之后。她做了个胆大包天地决定:从外面弄到一个孩子。然后说是王爷地子嗣!
此时。无人光顾地马桶房反倒成为最好地掩护。只要熬过十个月。再找到合适地婴孩。这瞒天过海之计就能够成功。
胡樊姬一直如此天真而执着地相信。
从前在当大丫鬟时。就与一位外街豆腐作坊地老板娘交好。她平时不能经常出入王府。就暗地里托付此人替她多留意人贩子手中有没有合适地男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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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遮掩掩地过了好几个月。年龄恰当地婴儿瞧了好几个。要不是面相完全不似。就是价钱太高。她存了几年地私房根本支付不起。
眼看时日无多。胡樊姬开始急了。催促更紧。可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豆腐作坊的老板娘又通知她去看孩子。
本来知道是个丫头,心里还非常不乐意,但是一见到婴儿的那双眼,胡樊姬便欣喜若狂。虽然还没有长开,但是那形态简直和西门的一模一样。小鼻子小嘴巴,和自己也很有几分相似。
而且人贩子似乎急于脱手的模样,把价钱压得很低。[
抱着小娃娃偷偷回到杂事房里养着,孩子每天不哭也不闹,除了吃喝拉撒很有些麻烦。胡樊姬寻思只用养几天。虽然是个女娃娃。但怎么样也该捞得个媵妾。没做过母亲的人,很难明白婴儿眼珠一动不动。是个危险地信号。
也许是“认亲”的过程太荒谬,太可笑。胡樊姬在交给上官冷的信中只是寥寥数笔带过。
皇室血脉岂是这么容易赖上?
上官冷揉了揉眉心,世间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怎么可能长得像的就有血缘关系……
确实,当初西门会承认向雪地身份,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上官冷离去时留下的那个预言。向雪的出现,太恰巧,加上样貌上的因素,便让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
反正子嗣这种东西,多一个少一个,对于他根本毫无区别。后来却发现向雪是个傻子,幸好当时皇上已经承认她的身份,是以贤妃当时不敢狠下杀手,便将我贬入洗衣房中,让一群粗妇日日监视我,折磨我。
向雪心智清明后的事,想必国师都已清楚。我这辈子从没有想过认输,日日想着拥有荣华富贵,日日念着能够成为皇上宠爱的女人,甚至每时每刻都想着把傅水颜扳倒。我曾经恨极了那孩子,在她小时,恨她为何会是个傻子。待她恢复正常后,又恨她不能带给我尊贵的地位。三年来,我在这宫廷中斗生,斗死,用过多少手段,又害过多少人,最终落到现在地下场才算想通。
从头到尾,那孩子都不欠我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是无辜地。
国师,您既然是向雪的师傅,就请带她远远离开这吃人地宫廷吧。那个秘密只有我,豆腐作坊的老板娘和人贩子知道。豆腐作坊地老板娘几年前就已经归去,人贩子记得是从南诏来的,把孩子卖掉之后就立即匆忙离开了。
但是若向雪重新回到宫廷,这个秘密迟早会成为她的致命伤。贤妃当年已经心存疑虑,她现在势力庞大,要掘地三尺挖出真相也无不可能。若威胁到她,就算没有证据,也能伪造出来。
届时,向雪身负的就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啊!让她不要再回到帝都了,离得越远越好。若她不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你就把她的身世说出来吧……
这个时候上官冷方才明白,昨晚上当他告知向雪跌落崖底时,为何胡樊姬会露出那种似喜欲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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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已死,其言也善,其言也真。
微微握紧手中的信纸,点燃火折,烧了个精光。
今晚是个好天气,云清月明,垂垂黑幕上星辰点缀。北川方向一颗明星透出火红色的光芒,尤其亮眼。
“天象异动……向雪,你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世界上有三个人的命数,是上官冷算不出来的。一个是他自己,第二个是容沂,第三个,就是向雪。[
四年前,火红异星现世,东陵泾西王府傻小姐心智清明。向雪跌落山崖时,星光黯然到几乎消失。现在天象重起,星光大盛,连族中几位老长老都被惊动了。
小徒儿,此刻你想必过得比师傅还要快活吧……
西邬苍山万魂崖底
“啊……阿嚏!阿嚏!”
正在运功打坐的向雪突然感到鼻子一阵麻痒,憋也憋不住,狠狠地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头,翻身下床往外一看,才发现居然已经到晚上了。
每次修炼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所以每次回神之后,都会觉得饥肠辘辘,恨不得能立即饱餐一顿。
小幼虎玩得累了,早就自顾自地摊平毛茸茸的四肢,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向雪看到小东西可爱的模样登时起了坏心思,伸出运功后有些冰凉的双手往小幼虎柔软温暖的肚子一抱。
“吼!”
利爪敏锐地从肉垫旁飞快探出,刚想凶狠一挠,突然嗅到熟悉的味道,又把爪子收了回去。换回肉垫勾住向雪的衣服,滚到她怀里撒娇:“嗷嗷”
“呵,小东西,走,我们去抓几只野味回来当晚餐。”
听到有好吃的,小幼虎连忙蹦着跳到地上,一双黑亮的虎瞳里透出兴奋和渴望。
却不料才关好木门,不远处的另一栋竹屋里却传出凄冷尖锐的怪叫。向雪眉头一紧,那是怪婆婆的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连忙弯腰抱起小幼虎,转身往传出怪叫的地方奔去。
轮椅上本来就有点扭曲的脊椎,剧烈的痉挛下显得更加佝偻。和苍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纤手紧紧捂在脸上,发出痛苦而凄惨的怪叫。
配合原本就很“特别”的声音,效果实在很好。向雪见状,驾轻就熟地径直跑到木桌旁,找到摊开的手写书册,用一目十行的速度快速扫描书页上的内容。
“毒麻菇!?娘的,连这个都敢用!”
“啪!”地一声把书随便丢开,打开药柜,神经紧绷,脑袋里思维的转动速度已经达到极限,一边回想毒麻菇的解药制作方法,双手一边飞快地从架子上将五颜六色的瓷瓶取下。
左手分药,右手调剂,旁边是足矣让普通人昏厥的喊叫,脚边是无所事事到处打滚的幼虎。
向雪抿紧唇,一刻钟后,几滴汗水从额边滑落,右手微转一粒散发出恶臭的乌黑药丸就已经躺在掌心上。[
倒了杯清茶,连刚做好的药丸一起送到怪婆婆面前:“婆婆,解药。”
治病的本事不行,但使毒却是行家。望闻问切无一能精,可只要知道毒药的制作方法和成分,世界上很少有她解不开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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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阵中秘籍无数,偏偏怪婆婆专挑关于生肌回春的来看。既然带不出阵,索性自备笔墨纸砚抄好成册。
一次又一次的试验,除了把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弄得越来越有“观赏”效果之外,就只剩下让向雪解毒速度飞速提高地作用了。
从第一次地些许慌乱,到现在的淡定自若,不能不说是一次飞跃。
最怕麻烦地她其实真的很想见死不救,但每每想到身上那不知名地“毒”,就只能继续替怪婆婆的“自残”行为收尾。
“嘿嘿,丫头,你的脸虽然比婆婆的年轻白嫩,可那条疤就足够把所有人吓退。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恢复本来容貌?”[
“不想。”
清脆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不由一楞,反口问道:“为什么?”
秀美的眉轻挑,不顾小幼虎的□□,舒服地捏着那对柔软的虎耳,很随意地回答:“我自己倒是不介意,又没有其他人会关心,所以多一条疤还是两条,都没什么影响。”
“……真是是怪丫头!你就不怕出去了,别人认不出?”
“该认识的就算换了张脸也还是认识,因为多条疤而离开的,我理会那些做什么。”淡淡地解释,突然抚摸宠物的手一顿,撇了眼,试探着问:“婆婆,莫非您想恢复容貌,是想……”
“咳。”
怪婆婆难得有些尴尬地借着喝粥低下头,肉香伴随蒸腾的雾气浮动,一室安静。向雪略耸了耸肩,谁都有秘密,她也不例外。没有必要因为一时的好奇,而硬撕开别人的伤口。
“丫头,若我女儿还在,只怕岁数和你也差不多大。”
抬头,发现看不到表情,继续揉弄可怜兮兮抱爪挡在耳朵上的小老虎,静等下文。
结果过了很久,仍然没有下文。
放弃折腾小老虎,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怪婆婆已经一脸惘然地陷入沉思中,或者应该说是回忆。
蓦地顿悟,以为只是女人爱美的天性,所以想方设法来恢复当初的美丽。又或者是因为心中尚有所爱,所以担忧现在的容貌会吓跑爱人。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害怕出去以后,不能被自己的女儿承认么……
亲情一向是向雪最大的软肋,思绪至此,也不禁有几分动容。难得放轻语气,试图用非常拙劣的方法来安慰:“毕竟是您的女儿,不会因为您现在这幅模样而有间隙的。”
真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怪婆婆不由怒气横生,可一对上那双难得出现于冷漠之外认真神色的眼,又有些失笑。
这丫头,还真是不会安慰人啊。
看在她有心的份上,罢,罢。
挥了挥手,又是一如往常那般嘲讽的语气:“得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在剩下的时间把那珈影掌法学会,否则我们一老一少注定困死在这谷底,还谈什么以后!”[
不可置否地撇撇嘴,抱起小老虎就走回自己住的木屋。
走到半路,某些方面特别迟钝的向雪才发觉不对。
怪婆婆看起来年龄不是八字开头,少说也是古稀。她女儿年龄却和自己相仿……难道这个世界女性的生理周期是终身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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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边境隋湾郡邰镇
邰镇位于东陵和南诏的交界处,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虽然两国重合边线长达数百千米,但像邰镇这样被边线中穿,一块巴掌大小的地却分属两国的情况,实在是独一无二。
当年正值群雄征战,整块大陆分崩离析之际,东陵出了个惊才绝世的黑帝王西门尉德。带领黑甲兵几乎将铁蹄踏遍所有土地,战火一时间连绵不绝。
那时候西邬和北川的土地还没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要不是西门尉德突然猝死,只怕现在的各国地图上,将只剩下“东陵”二字。[
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西门尉德,唯独对于当时还很孱弱的南诏,网开一面。
现在的邰镇就是最好的证明,凭借雄厚的实力与铁血风格,不要说邰镇那指甲盖般大小的土地,就算要拿下整个国家也没有问题,自然也不可能会发生两国边境线从邰镇中间穿过的情况。
上一半属于东陵,下一半归为南诏。
十月初八。正值邰镇有名地圩兰节。
传说圩兰是天上掌管财运神母地名字。若在这天将东西拿到集市上去卖。往往能够得到好价钱。而且还能让神母开心。来年收获财富。
几条不算宽敞地主要街道上。车水马龙。两侧摆满各式各样地摊面。其中不乏将自家压箱底地“宝贝”抱出来晒地。虽然只是几只沾满泥土地破了口子地土瓷碗。或是几条年代久远。织工还算精细地软裙。不过更多地是平常就能见到地小玩意和生活所需地各种米面瓜果。
吆喝声。叫卖声不断。路上也挤满了兴致勃勃挑选商货地人们。摩肩擦踵。络绎不绝。
圩兰节算是方圆百里较大地节日。质朴地老百姓们把东西搬出来卖。很大程度上是讨个得到神母来年保佑地彩头。所以价格一向不高。若是有奸商在圩兰节地集市上刻意抬价。可是引起众怒地。
武帝为了赢取南诏这个盟友。最大限度地开放两国边境上地通商贸易。只要不很出格。一般都予以保护和支持。所以比起北川。东北边关上那些备受战火威胁地地带。邰镇算是相当和谐平静了。
热闹嘈杂的东市。出现几位骑着高头大马,面蒙纱巾,身穿南诏传统服饰的年轻女子。正中一位个头略小,乌黑的发盘成奇怪的模样,淡粉色地纱巾遮住半脸,只露出一对水汪明亮的美丽眼眸。
只见她不解地皱起烟眉,微微往旁边凑了凑:“南霜,你觉不觉得每个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都会用很诡异的目光打量啊?”
声音软软的。带上些懊恼和担忧,低头望自己身上左看右看:“会不会是暴露了?我就说要换上东陵的衣服嘛,你看……”
跟在身旁,骑着灰斑马的南霜闻言,冷冽的眼眸多了几丝无奈,恭敬地回道:“陛……”被少女水眸一蹬,只得改口:“小姐,邰镇本来就是一半东陵一半南诏。南诏人会出现并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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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都不出现,才奇怪了。
当然剩下半句,南霜没敢说出口,生怕刺激到某位脆弱柔软的心。
“那为什么……”
知道急脾气地姐姐快要被逼到暴走,性格比较柔和的南雪连忙赶上去救场:“小姐,若您肯下马行走,就不会被众人注目了。”
环视一周,满是行人的长长街道上,独有她们三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确实是非常的马立人群。叫人如何能够不为之侧目……[
南霜猛地收紧缰绳,深深呼吸几口才压下胸腔里不停涌动的烦躁和怒火。
反正这位性格柔顺。不懂世事的女皇陛下也不是第一次做出固执而古怪的举动了。从女皇坚持要求她们骑马微服去“逛”集市开始,现在这种处境就已经是意料之中。只不过自己一直拒绝相信罢了。
眼见三人被堵在人流中,前进无路,后退无门,还被当成珍奇猛兽一样观赏,南霜额上青筋又是一跳。
“可是朕……咳,我总听说骑马走江湖,将军们回朝觐见的时候也全在高头大马上,所以才……”
话到最后,已经隐约有些委屈。
南雪暗叹口气,好言劝道:“小姐,将军们骑马是为了保持对百姓们地威仪,而江湖人纵马是在大道上。在集市上骑马,非但行动不便,人潮还有可能使马受惊,伤及旁人的。”
这些小老百姓的安危自然不会被放在心上,但是不用这个当借口,难得固执的女皇陛下更不肯离开了。
其实这个道理,她们姐妹俩早在来之前就已经说过。只是女皇虽然天真柔弱,性格一固执起来,除了太上皇亲自出面,否则任谁都劝不住。
话说回来,女皇今年才一十六岁,平时全在皇宫中学习政事,很多事情不懂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此次出巡,明面上是为了嘉奖安平郡王以示皇恩浩荡,暗地里却是因为太上皇收到这几年安平郡王多有异动,才让女皇陛下亲自前来,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谁想女皇难得出宫一次,好奇心重,甚至为了到这小小集市一逛,动用九凤令来威胁她和姐姐。
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又处两国交界,若是女皇出了什么万一,那太上皇肯定会大怒……
回忆起太上皇冰冷的声音和冷酷的手段,南雪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寒颤,半是哀求地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
三人各有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前方有个农夫正抬着一大摞竹筐,匆匆忙忙地赶来。
竹筐数目过多,叠得又高又重,而且全是半成品,左右围边压根不曾收好,导致一条条尖细的竹条四下岔开。
“哎,大伙儿让让,让让喽!谢谢哎!”
说时迟,那时快,农夫经过时只靠余光勉强避开,但有几根岔开的竹条却不小心挂中最前面一匹马地眼睛……
“咴!”
眼睛是最脆弱地地方,不管人也罢马也罢,猛然吃痛的黑马惨叫一声,即时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顷刻间周围一片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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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当场说出来。直搓着手跟在掌柜身后陪笑。顺便替豪爽地肥羊。哦不。是阔气地客人领路。安顿。
“客官。您请。这就是咱东门客栈里最上等地上房了!整个邰镇。您呐。可绝对找不出第四家比咱服务齐全地地儿了!”
当然。他没有说这小镇上客栈一共也就四家。
凌子渊看了眼布置简陋。比小柴房好不了多少地“上房”。不由苦笑。
也罢。起码还有张床。够他休息一夜即可。[
所幸满桶热水很货真价实,往有些瘪地布包里一阵摸索,掏出五贯铜钱递给一直谄笑地小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是,是!小的马上就走,您休息好!”
拉开窗棂仔细听辨,确信周围确实没人以后。凌子渊才解开繁复的外衣。果不其然,胸口到腰腹间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渍,伤口因为今天阻挡黑马那一下而再度被撕裂。
拿起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倒了倒,出不来……
再倒了倒,还是没有……
使劲一挥,喷了满手……正常情况下够用好几年的一整瓶金疮药,在短短一个月地逃亡途中居然就快要用完了。
白布巾浸入滚水中,凌子渊面不改色地清洗恐怖的伤口,再拿另一条的擦拭干净。随后将药效狠辣的粉末直接涂抹上去。这些每一下都能痛死人的动作,甚至没让两根剑眉抖上一抖。
一枚粉色香囊。和被脱下的外衣放置在一起,很是醒目。让凌子渊不由有些恍惚。
“你听着,你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这是他在天牢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清醒前唯一的一句。
凌子渊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的西门晴宁愿冒着犯下重罪的危险,也要让他逃离。
甚至不明白,那样娇弱地一个少女,究竟哪里来的勇气和魄力。
西门晴确实很了解凌子渊,这样自重骄傲的一个人,如果明摆着说要助他逃跑,一定不被接受。等到他清醒之后,却已经远远离开帝都了。
凌子渊明白,要么不走,既然已经离开就万万不能再回去。否则将大公主私放人犯的罪行公诸于世不说,对事情的发展也没有任何助益。
何况在离开帝都的第三天,凌子渊就发觉身后一直有密探追踪。不论他甩脱多少次,最后还是会被追上。
大理寺审问重犯,基本没有不用刑的时候。凌子渊满身鞭痕烙印刀疤,虽然都是皮肉伤,但这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在日夜不停的奔波逃跑中,又得不到应有地修养和治疗,捱到今日很多地方已经化脓,甚至产生二次创
西门果然厉害,甚至连女儿地一举一动都在算计当中。
凌子渊漫不经心地绑好绷带,狠狠一勒,防止伤口短期内再次崩裂。帝都那位九五之尊打的什么主意他很清楚,所以才更急于甩开跟在身后地尾巴。[
“西门壑为了谋反,甚至不惜出卖东陵所有百姓,勾结西邬北川,简直就是卖民求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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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和狗贼定下盟约,他一个落魄郡王哪里来的这么多银两?偏偏还有人是非不分,对这种卖国贼愚忠,祸害国体百姓!”
他断不相信当初那位仁厚温和地太子爷,会为了得到权势而出卖自己的国家和人民!
但是,铁拳一紧,几年来馁王身边确实多了很多奸妄小人,自己屡次劝告也渐渐不受重视。行迹也愈发古怪,屡次向他试探关于策反的意愿。虽然总被他坚决劝阻,但馁王似乎一直没有死心。
他因为当年的知遇之恩,提携之义,无法在馁王最落魄时弃他而去,但并不等于赞同用国家和百姓去换取权势的做法!
若忠义不能两全,他只能选择对国家尽忠!可这之前也不能单听一面之词,必须当年向馁王问清楚。当初那个身怀忧国之心,忧国之意的少年,究竟有没有变……[
西门没有赌错,当今世上知道西门壑下落的人,绝不出五个,尤其在“谋反”败落之后,而凌子渊就是其中一名。
本来打算趁这两天甩开密探后当即进入南诏,起码在南诏境内东陵密探也会收敛很多,然后再想办法绕道……
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就算重来一次,他也无法坐视不理,任由发疯的黑马伤人。若能做到熟视无睹,也就不是凌子渊了。
现在滞留邰镇,就是“多管闲事”的后果。
只能希望明天离开之前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密探,还找不到他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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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睡,睁眼等到天蒙蒙亮,用所剩不多的银两购置些许清水和食物,凌子渊打算进入南诏后不走官道,反往高山密林钻。
边境关卡不同于城门的开放时间,每天只有未时一刻到三刻开放,来往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把破旧的大檐草帽往下扯了扯,稍微挪动肩上扛着的锄犁,粗略一看,只会以为是个不起眼的农民,只不过身材比较高大。
出入的人很多,加上检查比较细致,所以队伍排得很长。秋老虎未能完全褪去,很多人已经热得汗流浃背。本来前进的速度就非常慢,突然冒出几个人凑到卫兵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干脆彻底不动了。
抱怨声渐渐响起,一名卫兵高声喝道:“现在有钦命要犯混入邰镇,所以需要逐一盘查,请大伙担待些!”
凌子渊离最前端还有一定距离,闻言手一紧,知道帝都派来的人现在是狗急跳墙,宁可暴露身份,也绝不让他侥幸离开东陵。
镇定自若地侧了侧身,让后面跟着的一名老妇往上,自己则缓缓相反的方向走。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几个密探拿着画像仔细核对,突然有一人偶然抬头,正看到凌子渊即将绕过拐角的背影。低头回忆,猛然大叫:“站住!”
凌子渊见已经行迹已经败露。抛下沉重地锄犁就往左边长街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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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装饰华美地软轿。八人起抬。旁侧还跟着两名半遮面容地高挑女子。这一行人经过之处。实在引人瞩目。
南霜凑近小窗:“小姐。您若要找昨天那人。何必亲自前来。随便派队人马不就行了。”
没错。轿里坐着地正是南诏国当今女皇。昨天侥幸被救地皇甫若殇。
“这怎么可以。若不亲自来寻岂不是显得很没有诚意!”
南雪递过一个眼色。南霜明白妹妹地意思。只得按捺烦躁重新跟在轿边。[
昨天她们已经算是严重失职,太上皇绝不会轻饶。女皇年纪虽小,又很天真,但对侍女下人确实很好,现在若拂了她地意,等到领罚时就连能帮忙说话地人都没了!
她要找人,就陪她走上一遭。反正邰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里会这么容易碰上。
突然前方一阵骚乱。南氏姐妹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连忙指挥轿夫往街边靠,谁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窜入软轿里……
正待南氏姐妹怒喝声起时,又有十几个人从发生骚动的方向奔来,沿路不问缘由全都仔细盘查搜索。
密探首领见一无所获,不由心中急躁,眼见路旁停着一顶软轿。想里面也是能够藏人的。遂带领手下走上前:“惊扰各位,我等奉皇命搜查逃犯。劳烦掀起布帘一看!”
南霜刚好气闷,加上顾及到女皇的威严和名声。这帘此时是万万不能掀地,何况密探首领言辞颇为无理,当即俏脸一冷,娇声喝道:“混账东西,里面坐着的是我家小姐,你们强要掀帘岂不是要坏了小姐的闺誉!”
见状,密探首领反而愈加狐疑,半步不肯退让,取出腰牌表明身份,同时示意手下准备强行掀开帘幕。
突然,一只纤细小手从窗边探出,上面拿着一枚剔透莹润的腰牌,柔嫩的声音从软轿中响起:“睁大你的双眼看看,看过之后,你若还敢掀,就掀吧!”
首领上前半步,看得一清二楚后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屈膝点地,头磕于手背:“小的惶恐,有触犯尊上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还请多多包涵!”
“那,这轿子现在可以离开了?”
“是,是,请慢走!”
待人离去,下属才扶起首领,全都不解地发问:“老大,怎么就让这娘们走了?”
利眼一瞪,警告口不遮拦的下属后,密探首领才苦笑着回道:“那块是南诏九凤令,我们有几个脑袋能跟女皇对上?走吧,继续搜!”
软轿一路晃晃悠悠出了邰镇,凌子渊黝黑的面容遮不住一丝赧红,看到距离不到半臂的绝代佳人羞涩地垂着头,不由得大感尴尬和歉疚:“姑娘,在下是一时情急,这……实在对不住……”
言罢便跃下软轿,欲径直离去。
皇甫若殇见状,情急下连忙探身大喊:“哎!站住!”
南氏姐妹恨极这人招惹来地大麻烦,身形一动,双双挡住凌子渊去路,齐声喝道:“站住!岂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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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中敏老脸涨得通红,双手重重一擂,文房四宝掉了一地:“不像话!公主每次来府里你总有借口往外跑,现在你人就在这儿,没话说了吧!公主已经在堂厅等了你有半多时辰,你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写写画画?”
手中狼毫不停,只把怒吼当做耳旁风。
“混账东西!”
索性把卷轴扯到手里,撕了个稀烂。
“你给我去见客。立即。马上!”[
看着空空如也地桌面。齐逊之手一动。将笔放回竹筒。伸手整理袖口。俊逸地脸上突然染上点点笑意。只是眉目依然冷清如故。
见客是吧?好。那就去见见!
“挽香。”
温和地尾音习惯性微微扬起。一名身穿秋褂地少妇便立即出现在门侧。圆润小巧地脸。秀气和睦地五官。梳着表示已婚身份地垂髻。不算什么美人儿。却有种柔和地韵味。
只是眼底嘴角泄露出来地惶恐和害怕。破坏了那种难得地宁和。
“随我去给公主,请安。”
“她不许去!”
齐中敏更怒,半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这臭小子哪里是有心见客,带着侍妾堂而皇之地出现,这跟当面羞辱公主有什么两样?
“我,我……”
少妇像被惊吓的羔羊一般,为难地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往后小退半步,手纠着袖口:“夫君。我还是听大人的,先退下吧……”
她不敢随齐逊之一起喊“爹”,还是叫齐中敏“大人”。虽然是名正言顺娶过门,但齐府上下除了娶她的那人,再没多一个承认她的身份。
“恩?”薄唇一勾,尽是冷漠:“挽香,究竟谁是你的夫君?”
语罢,撩袍离开。
竹挽香怯生生地低头,不敢再往旁边多看一眼。迈着小脚随后跟上。
西门蕾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齐逊之,从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偏偏她最想要的,就是这个男人!
见到心爱之人的狂喜还没能维持半刻钟,就被那如影随形。有些笨拙的纤巧身影给彻底破坏。
“你,你是什么意思?要带这个女人来羞辱我!?”
“公主,多虑了。”
悠然自得地坐下,喝茶,权当火冒三丈地普康公主是个摆设。[
一片静谧,西门蕾狠狠收拢手心,又长又尖的指甲扎到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痛。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心更痛?
从十岁起。她就在等。等着做他的新娘,等着为了分忧解难。结果呢。她等到了什么?
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出身下贱的侍妾!就连见他一面。都不得不动用公主的特权……
“齐哥哥,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究竟怎么做,你才能认清事实,这个世界上唯有我才能配得上你,也唯有我才能带给你想要的!”
毛尖的香醇还在鼻尖,但他却品不出其中滋味,放下瓷杯,淡淡开口:“天底下自然没人能比公主更完美,所以,是臣配不上公主。”
“你……好你个齐逊之!”
愤怒让她几乎咬碎银牙,怒极反笑:“哈哈,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个小贱人,对吧?甚至不惜娶她以前地丫鬟来当替代品,阻挡婚约的履行!哼,可惜呀可惜,你永远也等不到她回来了,她死了,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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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理智刹那的空白,让齐逊之猛地扯过西门蕾的手,用力握紧。娇嫩的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这一次疼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痛……”
“夫君!”
竹挽香奖状慌了手脚,一张苹果脸被吓得面无血色。[
齐逊之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松开手,冷漠地看着因为惯性往后踉跄的西门蕾:“公主,不要有下一次,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
“哈,哈哈哈!”捂着泛疼地手腕,浓浓的怨气里带着幸灾乐祸:“你不信?不信就亲自去问国师吧!她早在几个月前就掉下山崖,已经死了!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国师回来了,她却不见人影?”
看到那刻在心中近十年,思念到快要疯狂的俊美容颜,露出面具破碎后的表情,不禁升起无数报复过后的□□。
“齐哥哥,这婚事迟早要进行,父皇最讨厌别人忤逆,更何况是抗旨。除非,你打算用整个齐府来做任性后的陪葬!”
再不理会失神落魄的齐逊之,转身离去。不想再门道里被人拦住,挥退上前阻拦的侍女,竹挽香脸上的焦急和坎坷,让西门蕾柔媚地红唇勾起,桃目妖娆:“怎么,听到那贱种地死讯,是不是很高兴?”
“不,不是的……”
她只是无法相信,无法相信那条死讯,所以才追出来想问个明白……
“不是?”
弯腰凑近因为害怕而毫无血色地苹果脸,冷媚的嗓音宛如利刃,一下一下刨出真相:“就凭你这被皇兄玩过地残破身子,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当做她的丫鬟,还是为了阻止婚事的进行?我不追究,是不想他为难。说到底,你更可怜,一个替身呀。值得么?他只是拿你当一枚棋子,一枚借以怀念的棋子。”
“日日听着心爱的人问别的女人的事,明明看的是你,却想着另外一个女人,恐怕你比我还恨不得她死吧!”
“才不是!挽香对小姐一直忠心耿耿!”
夫君心里只有小姐一个,她是知道的,一直知道的……只要等小姐回来,她一定会离开的。
可为什么焦急哀伤下,会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欢喜……
“好一个忠心耿耿!”西门蕾突然站直,抬手往竹挽香娇嫩的脸蛋重重挥了一巴掌:“忠心耿耿到代替她享受?嗤,我看是狼心狗肺吧。你也先别高兴地太早,就算她死了,也轮不到你出头!正主儿都死了,你这个次品,当然也就没用了!”
“齐哥哥对那贱种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迷恋。他迟早会想通,从来就只有我才配得上他,到时候……”媚眼中尽是蚀骨的毒,华裳轻摆,大笑着张扬离去。
齐中敏面对凌乱的书房烦躁不堪,既担心儿子行事乖张触怒公主,又怕贸然去了不太合宜。
几番犹豫,又没了几刻钟。索性召来小厮整理书房,还是决定过去看看,省得心里总不踏实。
刚绕过小厅,就见管家匆匆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老,老爷,有位差爷正等着您呢,说是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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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九局暗部这种专为皇帝所用,专门负责安插间谍,刺探秘密,暗下杀手的人,绝大多数没有,也不可能有正式官职的官差,人们不敢直呼其名,便多数用“差爷”代替。
齐中敏一皱眉,转身朝议事厅走。
一见人,居然是暗部密探司的首领,当即明白事情很有些棘手。
“齐大人。”
首领抱拳行礼,也不多说客套话,径直上前两步,放低声音:“大事不好,皇上要抓的人,逃了!”[
“什么!”
“我等遵从皇命,一路跟随不敢大意,谁想那厮不走北川要道,反而朝南诏逃去,追到邰镇之后,就失去行踪了。”
“有没有严加搜查?”
“当时已将整个隋湾郡封锁,每家每户全都清查,也找不到人。”
“怎么可能?”齐中敏不相信,双目一瞪:“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能插翅飞了不成?”
“大人息怒,在追捕要犯的时候只有一顶轿子没被搜过,而人犯当时极有可能藏在里面……”
“混账!既然知道还不搜?”
“可那顶轿子的主人持有南诏九凤令,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南诏九凤令,见令如见女皇。
东陵的密探要是公然搜查南诏女皇的软轿,引发的事端是非同小可。但这凌子渊,究竟什么时候认识南诏女皇?
难道他与皇上都猜错了,这和西门壑勾结的并非西邬或者北川,而是南诏!?
眉头越皱越深,明白各种要害的齐中敏连忙更换官府,带人进宫面圣。
凌子渊被跟丢的消息,并没有让西门当即大怒。还是泾西王时就已经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登基为帝后更是愈发冷静自若,鲜少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出现。
只是,暗部首领连同二十一名负责追踪的密探被撤,确实齐中敏惊出一身冷汗。也许是看在忠臣面子上,他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但这些足够让他明白皇帝陛下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很不满意。
西门没有立即派人进入南诏,而是要求新到任的密探仔细确认凌子渊是否真的是被女皇带走。
只要不是鬼魅,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刚过申时,齐中敏回到府里后突然想起公主来访一事,连忙唤来管家询问儿子的下落。
“老爷,您走后不久,少爷就让人备马出去了。”
“往哪里走的?”[
“说是去了上官国师府上。”
齐中敏闻言。眉头一紧一松。最后甚至染上些怪异地笑容。吩咐管家:“少爷回来后若找我。就带到书房去。”
管家应声。颇感到纳闷:老爷莫不是什么时候学得国师那番观天象地本事。连少爷回来要做什么都能知道?
深秋地白昼总是特别短暂。漫天晚霞只如昙花初现。很快就被浓浓夜幕给取代了。
书房中双烛灼灼。灯花点点。案台上厚厚一摞文书叠高半尺。齐府多半用地是老伙计。知道当御史大人醉心公事时。绝不容任何打扰。哪怕用饭地时辰老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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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要抓凌子渊,已经从一开始地“必要”,变成了现在的“执着”。身为一个帝王,他不能容忍自己至高无上的尊严遭遇抵抗。居然有皇帝也抓不到的人?简直不可理喻!所以这人,是非逮回来不可。
齐中敏深谙此道,所以更加心急如焚。幸好,来了一祸又捎带一喜。
经过三年的磨蹭,齐大公子和普康公主的婚期总算尘埃落定。来年立春过后,即刻举行大婚。
西邬万魂崖底
距离向雪发现石门阵法,开始修炼“珈影掌法”,已经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将近十个月。夏末秋去冬又来,眼看寒露将歇,春风渐暖,。[
“珈影掌法”以上官一门内功心法作基础,大行逆转脉络,违背自然的异天修习。一百七十二式,单单摆出姿态并不困难。难就难在每一招每一式的拼接转换,全都必须小心翼翼,承担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稍有不慎,前功尽弃事小,气息紊乱致使走火入魔才是最要命的。
就连脾性暴躁地怪婆婆,在如此诡异地武功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丫头,亏你胆大心细,否则就算这等魔功流传于江湖。也未必再找得出第二人敢练,除非嫌着命太长!”
向雪只是笑笑,幸好现在还活着,她已经不止一次怀疑这套变态掌法是不是变态师祖存心弄出来专门用作整人的……
谷底地生活日复一日,极端单调而且无趣,除了那只小不隆冬还未长大地小小雪逻虎,和脾气样貌都非常让人惊悚地怪婆婆之外,再没有多余可以寄托“感情”的对象。
幸好。对于向雪而言不算什么,能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珈影掌法”的一百五十六式,是所有四十八套路中最重要的关卡。上从合谷,少商,神门,中至后溪。中脘,足三里,最后是阳陵泉与承山,几乎所有重要气**都被囊括在这一式内息流转路径内。
气由上顺通下,养身健体,从来没人想过由下通上。会产生什么后果。
纵使危险,向雪也不得不决定险中求胜,否则之前花费的精力和时间就统统打水漂了。错过这次机会,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走出山谷的办法。
她或许对这条命从来未曾在意过,但有些事还需要活着去完成。
严冬地深夜,窗外飒飒飘落鹅毛大雪,向雪盘腿坐在床上,两掌平翻置于膝前,微吐纳气,眉心一动。先将丹田蕴存的厚实内息缓慢引入承山。然后开始了……
怪婆婆握着木杖在旁边替向雪护神,只要发觉一有不对就决定立即强行渡气。同为习武之人。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鸟叫虫鸣都在寒冷的冬天归于寂静。连平时最调皮爱闹的小幼虎也仿佛感染到紧窒的气氛,乖乖地趴伏在软垫上,两个肉垫圈住白绒绒的小脑袋,半点呜咽声都不敢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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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地灯蕊,越发短了,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
一刻,两刻,三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向雪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大滴汗珠浸湿额角碎发,沿着脸颊流下。突然,摊平的手臂上经脉不停上下鼓动,脸色“刷”地一下变成铁青色,汗水更是不停地往下流,面部肌肉已经有隐约抽搐的迹象,整个瘦小的身躯开始抖动……
怪婆婆心中大叫不好,这是气息出岔的迹象,连忙探出手欲先锁住向雪的曲池和少冲,稳住心神。
谁知道指头刚碰到肌肤,就被一股强大地力量给反弹回去,再也前进不得,更不用说点**了![
糟糕!这丫头体内的内息已经失去控制,正在各大经脉间疯狂流窜,根本无法控制了!
事情的严重程度让镇定如怪婆婆也不禁慌了神,握杖的手微微发抖。凭着强横的内功修为又勉强多试几次,内外力的抗衡没有半点效果,反而让向雪如风中蒲苇般抖动地身体晃动得更加厉害。
怪婆婆不得不收回手,现在只能看那丫头的意志力和身体的承受能力了。只要她有一点点懈怠放弃,那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了!
正当向雪备受煎熬的同时,她手上一直戴着的精巧银环突然发出细小的“嗡嗡”声,一下接着一下,似乎在应和那些已经不受控制的气息。气息强时则声响,气息弱时则声弱,几个周期之后,居然有了隐约压制的迹象,让向雪痛苦的表情似乎得到了缓解。
这怪异的情况终于引起焦虑万分地怪婆婆注意,眯着眼,第一次正经研究起这个缀着几枚小巧铃铛地“普通”银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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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北川青驼峰迷踪地里的魔教总坛。
黑曜石铸成的大厅,宽阔得空旷,寂静而阴冷。大厅里没有多余的桌椅摆设,唯一的类沙发样长椅摆在正中央,那是属于至强者的宝座。
能者居之,物竞天择。没有绝对的忠诚,也没有一层不变的听令,你有本事,就踩着别人的尸体往更高的地方爬。白道中人看重的年龄,资历,在魔教徒众眼底全是狗屁!
实力至上,这才是魔教最根本的真义。
也因为如此,魔教里等级分明相当严格,在没有万全准备下,无人敢轻易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赌注。下部对上级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
其中,教主为至尊,左右护法次之,接下来是五行尊者,七杀手,九修罗,四大长老,二十八宿徒,黑、银、紫、红、青五衣教众,而刚入教的新手普遍被称为“丁目”。
丁目没有进入正厅被教主接见的资格,什么时候能升为青衣教众,只能看各自造化,在魔教里丁目的死亡率可是相当的高。
入教十人,做多活下两个。
五衣教众以上都有名额限制,死一个,就从下一级选出残酷比拼后的胜利者,替补上前。不但要窥视更高的位置,还要提防下面不停释放的冷箭。势力较弱的丁目只配做别人练手的靶子,稍微有点资质的还没来得及发光就已经被撕碎在阴暗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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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存活下来的,必定是真正够强,够狠,为了渴求生存和权利的甜美,而无所用之不及。
弱肉强食的世界,到处都是伺机窥视的恶狼。在这里不存在同情和怜悯,不讲特权,不看脸面,只要稍微有一点松懈。前一秒的“伙伴”就会毫不留情地切下你的头颅,送你下地狱。
选择加入魔教地人。不是恶贯满盈。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样地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所以每年新加入地丁目总是源源不绝。
残酷地生存法则造就强大地实力。强大地实力建筑森严地等级关系。内斗怎么凶狠都好。对外是绝对地团结。莫怪明明白道拥有地人数是魔教地几十倍上百倍。却总是被打得落花流水。灭一门像拔茬萝卜一般容易。
惨烈地厮杀绝大多数出现在青衣教众和丁目中。二十八宿徒以上地易位就比较困难。到四大长老这个位置。各个都是人精。功夫才智远胜常人。相互之间水平差距甚小。若没有九层以上把握。大家还是继续虚以委蛇地好。[
可是在短短十天之内。水、土两位尊者重伤。狼狈地退回各自地水洞疗养。七杀手排行第五地血霜奇经八脉尽断。四肢皆废。昏迷时又被怒阎罗逮住好机会一刀结果了性命。四大长老中仅剩两人犹在。二十八宿徒更是一连出现好几个空缺。因为原来在任地人已经去和阎罗王报道了。
就连二十年前江湖一众联合围剿时。魔教中高手都没有这次损失来得要大。
死伤这么多高手。却无一人开口提及报仇。因为他们全是自找地。愿赌服输。输了就得赔上一条命。对于魔教而言真是相当地天经地义。
如果可以,屠至刚绝对不会自愿跑去见新任左护法。
用一手出神入化的凌空刀法外加产自兮连山脉中的至毒,他顺利地干掉一十八名有意竞争的黑衣教众,填补空缺出来的娄宿之位。
教中规矩,右护法掌刑,左护法司人,二十八宿徒以上的人员易动都必须由左护法亲自面见。虽然屠至刚以为,那位性情比教主还要诡异乖张的左护法,根本不会在意谁上谁下。可教规打那摆着,他再不情愿也不敢公然违抗。
殷武堂。一个比正殿还要冷清的地方。连负责端茶倒水地下人都看不见。
屠至刚傻站大半时辰,才见到一人走出。一袭醒目的白衣。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抱拳。恭敬地开口:“属下屠至刚,见过右护法!”
姬无言示意他起来,看到粗犷黝黑的脸被憋得通红:“等了很久?”
“没,没事,属下也是刚到。”
勉强扯出个别扭的笑容,意图证明自己是真的不介意。
就是介意,也没胆子说啊。
“左护法不喜别人碰触,所以这里一般不留下人。”看到屠至刚腰间别着的令牌,露出贵公子般的温雅笑容,抽出骨扇指了指内室:“是新接任的二十八宿吧,他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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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重伤休养的两位尊者,剩下知道那位少年功力如何的人,统统死了。
“起来吧。”
低沉的嗓音藏着几分魅惑,屠至刚感到笼罩在周身命门上的杀气撤离,差点瘫软在地。
正想匆匆告退时,忽而发现左护法脸色一下变得青白,一手捂住左胸,跌坐回软榻上,甚至连气息都乱了……
好机会!趁现在,杀了他,杀了他,我就是新的左护法了![
屠至刚似乎看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铁拳一握,指节收拢着发出“喀喀”脆响,豆大的眼里充满贪婪的欲望和对权力的渴求,气息微敛,正想出手……
“唔!”
胸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洞,刹那间,他听到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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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沂漠然地收回手,甩开指尖残留的一滴血珠。~~>
紧接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往心脏挤压。感觉气息在疯狂乱窜,指尖搭上脉,却是脉象平和,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最奇怪的是,痛楚并不是持续的,而是一下接着一下,忽尽忽远,仿佛只集中在心脏上的一点。
痛……好痛……快要忍受不住了……
若有似无的声音,好熟悉。
和经常出现在梦境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醒后,容沂便知道自己丧失了某部分记忆。
所谓蛊王,不过是在“万蛊瓮”中经过成千上万个不同种类的毒蛊啃噬后,体内侥幸生出与之相抗衡的物质,从而保全性命,并具有控制所有蛊类的能力。
人是血肉之躯,蛊是活物。哪怕武功再高强,只要一只蛊虫入体又不能及时排出,等到五脏六腑皆被侵蚀,就已经为时已晚。
像容沂这种“蛊王”的存在简直可以算是逆天而行,虽然存活,但是身体肤无一不积累了大量地毒素。这些诡异莫名的毒已经融入血脉,成为身体地一部分。每次魔性躁动。也是因为毒素不受控制引起。
嗜杀。残忍。无情。狠毒。
和傀儡当然有所区别。“蛊王”从头到尾都拥有自我意识。只不过心智会被毒素渐渐腐化。人也变得癫狂。就算做出再令人指地行为。也不会让他有丝毫感情上地波动。
那时。才是真真正正地成魔。
何鼎鸿和姬无言用了四个月地时间。借助水、火琉璃两枚至宝。再用内息不停辅以调和。才勉强扼制了容沂体内毒素地腐化作用。
因为外力强行介入。加上血液中毒素已经蔓延。所以容沂丧失了一部分记忆。而那部分记忆。正是关于向雪地。[
苏醒后地容沂并不在意。对现在地他而言。有没有那些残忍地记忆。又有什么区别?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师傅,更记得自己的出身,一切让他深恶痛绝地记忆都完好无损,时刻提醒他,自己是个人人厌弃地妖魔。
他鲜少做梦,可奇怪的是,每次做梦都会梦见一个少女。模糊地脸,看不分明,只有声音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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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保护你……
他这个妖魔一样的人,注定一生被人遗弃,又怎么会有人愚蠢到说出“保护”这个可笑地词语?
不过更可笑的是他自己,心脏似乎被某个东西牵引着,不时产生奇怪地感觉。好像不想起那人,心中就会留下巨大的缺憾。
为了看清楚那少女的模样,才一次次强迫自己进入睡眠,可惜所有努力总是无功而返。
……快要受不了了……好想放弃……[
“谁!是谁躲在屋里!”
一派寂静,室内自然不会有人答应。
气息鼓胀的感觉愈清晰,脉象依旧平和,这绝不会是生在自己身上。感觉突然衰弱,声音也渐渐弱了,好像那人即将离去……
容沂桃花眼一眯,索性盘腿坐在软榻上,根据体内的感觉,逆转经脉让气息从下往上流转。上官一门的逆脉心法他不曾忘记,加上蛮横的功力,逐渐压制了狂暴的气息流窜……
我还没找出你是谁,怎能容许你就这样死去!
西邬万魂崖底
一夜大雪,待到天亮时终于停止。冬日映于皑皑白雪,增添了几分暖意。
缓缓吞吐出胸口的郁气,睁开疲惫的眼……
“呃?!”
被吓了一跳,刚想后退,谁知道盘坐久了腿脚酸软,行动跟不上思维,整个人就往后翻倒。
无论是谁,突然现自己被一个怪婆婆和一只小老虎目光灼灼地盯着看,反应和向雪应该都差不离。
“丫头,你还好吧?”一脸狐疑。
向雪揉了揉逐渐恢复知觉的双腿,试着调气,随即点点头:“完全没事,而且婆婆,这瓶颈居然被我破了……”
曾经有那么一刻,情况已经远超出她能控制的范围。狂乱的气息,让脆弱的经脉随时可能爆裂。
“嘿嘿,丫头啊丫头,你还真是命大!那个时候婆婆都已经打算,实在不行干脆一掌劈死你,省得你承受爆体的痛苦,谁想到……”
搭拉着的眼皮一掀,探究地上下打量:“到底怎么回事?别想糊弄婆婆,散功有什么后果婆婆比你要清楚!”
向雪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整夜滴水未尽的感觉很不好,揉揉咕哝作响的肚子,苦笑着勾起嘴角:“婆婆,说来话长,让我先吃点东西吧,否则这个时候饿死很得不偿失唉。”
本来想随便找几个野果将就,谁想出门就看到圆滚滚的雪逻虎,讨好地把几个野兔往她跟前推了推,湿漉浑圆的虎眼里尽是撒娇和垂涎。
无奈,只得烧了顿野味,顺带填饱怪婆婆和小老虎的肚皮。[
其实当时究竟怎么回事,向雪自己都不清楚。
承山,阳陵泉,足三里,中脘,后溪。中至,甚至连最困难地神门都顺利通过了。最后剩下少商和合
谁想到当初跌落山崖的时候,有一根刺蔓刚好穿过少商附近,以为只是外伤。所以没太留心。后来梵天瑶草把功力提升了几个层次,就一直忽视了这个细小地隐患,想不到祸及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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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运功已经让身体有些疲乏,加上过少商时劲头一软,逆流而上的气息瞬间回流,散乱而疯狂地到处乱窜。
“……后来。突然像有人暗中助我一臂之力,不但重新将内息引回。更是一口气打通了少商与合谷。当时我还以为是婆婆您……”
“老身倒是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想帮也帮不上。你当时气乱得厉害。还没碰到就被弹开了。”
一时间,两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突然怪婆婆眼光一转。盯着向雪皓腕上的银环问道:“丫头,你手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你从山崖上掉下来。还能保存得这么好?”
推着轮椅前进两步:“你可知道,在气息最乱那阵子,它就一直在不停地嗡嗡作响,直到你情况稳定。”[
向雪一愣,东西戴在身上太久了,它地存在早就成为一种习惯,所以潜意识中淡忘了:“婆婆,这是引血玲珑环万年玄铁铸成的宝物,哪里这么容易摔坏。除非她自愿脱下,或直接砍断她的手,否则谁也奈何不得这小东西半分。”
“引血玲珑环?!这,这就是几百年前八宝门中八宝之一的引血玲珑环?”
怪婆婆一时激动,甚至连音调都有些改变。
“是啊。”向雪有些奇怪,玲珑环虽然是八宝之一,但是在很多人眼里其实很不值钱。既不能攻,又不能防,追踪也不算方便。比她身上的万仞天蚕丝和碧锋莲叶针来说,理应不算出奇才是。
“原来,长得便是这丑陋的模样……”怪婆婆地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似在追忆:“承一人之血,知另一人所踪,曾经,他也是千方百计想寻来与我的……”
“嘿嘿,丫头,这东西可是你情郎送地?”
向雪突然一僵:“当然不是,是师兄为了确保我安全才……”
“嘿嘿,不用解释,不用解释!”
怪婆婆一脸笃定,阴测测地坏笑。向雪只觉得耳根热,伸手一摸,烫得惊人,心里难得迷糊,又多了些尴尬:自己这是怎么来着?
“这环滴地是你师兄的血?”
“恩。”
“那他必然明白你还活着!可是丫头呀,这十个月过去,从未见过有人来寻你。不管是你师兄也好,师傅也罢,只怕你早就被他们抛诸脑后!想来,被人抛弃在这谷底地,不止老身一人啊。嘿嘿嘿!”
怪婆婆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推动轮椅径直离去。
长眉一凛,向雪面色不豫,却并非忧心儿女情长。
师兄,难道出事了?
突破这第一百五十六式后,剩下的一十六式果然无比顺畅,不消一个月,“珈影掌法”总共四十八套路一百七十二式,皆被向雪尽数习成。
相信就算暝涯子在世,也绝对会因为出了这么个天资了得地徒孙而大感欣慰。这掌法要求严苛到几乎变态,若非向雪集得天时地利人和,只怕早就魂归西土了。
一年之期尚有月余,将这套掌法完全融会贯通之后,已经剩下不到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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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石柱和一年前无所差别。唯坑洼的地面才显示出”珈影掌法“的威力,号称守阵第一地石门阵,也经不住几十次”珈影掌法“的摧残。
休门、生门、伤门、齐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八门的每一个方位,向雪看得清清楚楚。破阵,是不死不休的方法。
不管是什么阵法,被破除以后的结果就只有一个,分崩离析,石门阵亦不例外。
一旦她猜错,强行破阵后得不到想要地答案,今后也再无机会。因为一旦阵破。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哪怕勉强重置阵法。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赌,还是不赌。[
如果不是只剩下两天不到。纵使是向雪,也不敢下这种赌注。
轻轻呼气,纵身一跃,站在北川角的一块矮石上,景门。
身随影动,掌速愈来愈快。
石门阵的破阵方法,乃是按照景,齐,伤,休,惊,开,生,死来踩。每破一门,都能听到石柱爆裂的响声。
最后重重一击,石门阵尽毁。满地狼藉,大大小小地碎石块,凌乱地躺着。
怪婆婆手一紧,古鞘木做成的轮椅居然都被生生掰断一臂。向雪站在乱石中间,堂风从上方的透光洞穿过,撩起衣角。
安静得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此外,什么也没有。
十几道可怖的刀疤一阵剧烈抖动,怪婆婆眼神阴沉得仿佛淬了剧毒,径直背身离去。向雪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乏力,不愿多想,轻功一展正跃起,最后鬼使神差地再撇了满地碎石一眼低头,错愕,狂喜。
崩裂后剩下的几百上千块碎石,逐一铺开,组成八个大字,横竖撇捺,在向雪眼中如此清晰。
“月圆之日,林边瀑布。”
总算是有了意外进展。
现在刚到月初,悬在空中的明月恰似眉弯。向雪生起火,松枝上窜几只野狸子和山鸡,除净皮毛的嫩肉被烤得焦黄,油水滋滋作响,滴到火中助长火势,烧得更猛。
撒上一把细粉,这是用带有咸味的樱丹叶研磨而成,顿时肉香阵阵,引人垂涎。
“婆婆,林边瀑布是什么?我怎么从没见过?”
“在森林地另一端,有一处绝壁,只怕比万魂崖还要高,那瀑布真是天作,担得起银河落九天的盛名。不过瀑布虽然不错,但看来并无出奇之处。”
怪婆婆似乎心情甚好,不但做了详细解释,还难得和气地拍了拍在一旁打滚小老虎的脑袋,谁想小东西不领情,溜一下,窜到向雪面前,伸出粉色刺舌舔了舔,撒娇地讨肉吃,惹得怪婆婆又是一声怒骂:“不知好歹地小畜生!”
次日,向雪有意去瀑布周围打探,顺口问了怪婆婆的意思,只见她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兴趣:“你带着那小畜生去罢。有它在,林子里那些大畜生就算再饿也不敢对你出手。那瀑布老身都不晓得看过几回,没兴趣!”
森林很大,向雪一路施展轻功,不停不歇也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而且里面很多古树种类她在苍山上根本没有见过,是千万年前的东西,可见这谷底森林的年纪实在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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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明明屡次感到怪异饥渴的视线,和隐约透露的野兽气息,但居然没有遭受到一次攻击,让向雪对怀里乖乖趴伏着地小幼虎不禁真地有些刮目相看。
到了目的地,确实有些失望。
除开气势雄浑壮阔地瀑布,就只剩下一汪深潭,一片空地,也凭山而成的三处绝壁。
正午地阳光很烈,向雪只能眯着眼,抬头看去。
真的很高,瀑布形成几个梯级,层层落下,最后一级少说也有五六十米。轰鸣声响,水流携带千斤之势砸进潭中,激起无数晶莹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光亮。[
但除了好看,就没什么特别了。
一连几天,向雪都不死心地带着小老虎去瀑布周围查探,可惜没什么大收获,只发现瀑布的水流似乎有越来越小的趋势,但差别不算明显。
最后干脆放弃,专心揣摩起“珈影掌法”,虽然学会了,但是还远远没到能够熟练掌握的地步,而且越练越沉迷其中。
至于瀑布那块,反正急也急不得,索性多等几天,待月圆夜再看也不迟。
终于,十五到了。
黑幕沉沉,星辰满天,是个不错的天气。
向雪一行人从午后就已经来到目的地,有些诧异瀑布的水势才过几天就缩减许多,连带轰鸣声也不再震耳欲聋,不禁感到稀奇。
随着浑圆皎洁的月盘渐渐升高,诡异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瀑布的水流越来越小,到明月升到最高点时,根本就已经变成一层清澈透明的水幕,安静地挂在山壁上。
月的辉华温柔而静谧,没有太阳那种挟带灼伤危险的气势,用肉眼直视亦不会感到难过。
银色的光辉洒落,让三处绝壁产生几丝反射晕,映衬得那层水幕更加透明。向雪习惯性地眯了眯眼,往前走了两步。
“婆婆,你仔细看那水帘后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等得有些不耐烦地怪婆婆闻言,耷拉的眼皮一抬:“能有什么……咦,好想真有什么东西,黑洞洞的……”
洞……
向雪心头微惊,似想起什么,飞身而起,点水朝那层水幕奔去。
顾不得被淋得浑身湿透,顶着半大不小的水流靠近,往里面一探……
怪婆婆只见那丫头硬往“墙壁”上撞,突然人就消失无踪了,再过不久,被淋得像个落汤鸡的向雪又再度出现。
欣喜若狂地回到陆地上,展开笑容露出深深的酒窝:“婆婆,果然,那瀑布后面有个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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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晋宁夏宫
是夜,六角灯起,暗香袅袅。
南诏白蚕丝特制的薄履,熙水绣娘精制的罗裙,面容姣好,身段窈窕,就连区区宫女都如此美貌,莫怪世人总说南诏女子得上天之灵气。
“长女吏,春幕已经布置妥当。”
“恩,退下吧。”
侍女长吏官贞,退出殿门之后,不由得朝匾额回望,荧荧灯火下,有着说不出的尊贵森然。
夏宫,历代南诏女皇的寝殿。因为皇甫喜欢,所以就算退位成太上皇后,也没有搬离,反而让女皇退了一步,住在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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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所是身份的象征,如此不合祖制的行为本应被礼部制止。然,无人敢言,无人能言。一年前退位,拙太女登基,不晓得引起多少臣工抱憾。虽不能直接反对,但出入夏宫劝说的人从不曾少。
最后,逼得太上皇下了严旨,群臣方才作罢。
太上皇就太上皇吧,反正现在的女皇不过是黄毛丫头一个,旦有什么国家大事,还不得当娘的来做决断?
皇甫。以强悍而霸道地姿态。注定在南诏留下难以磨灭地一笔。
前方几簇灯火微亮。官贞甫回神。正了衣襟:“女皇陛下。”[
南雪递过腰牌:“进去通报一声。陛下要向太上皇请夜安。”
官贞微楞。太上皇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早就取消请夜安地规矩了。怎么……
“还不快去!”南霜瞪了一眼。贴身随侍从小于女皇一同长大。衣食住行皆不回避。在南诏是极为高贵地职位。所以挑选历来严苛。不但需要家世背景出色。出色地武艺也必不可少。
南氏乃南诏四大族姓。权贵富有。当年正是由皇甫亲自将南霜、南雪姐妹挑出来当太女地贴身随侍。
官贞不敢多做辩驳,连忙退下禀报。
皇甫若殇一袭长裙垂地,笔直地站着,两丸乌眸,鹅鼻俏唇,当真绝色。粉靥褪却娇柔。剩下满满的倔强,和小孩子对大人纯然的畏惧。
“南霜。南雪,跪下。”
冷魅的声线一挑,明明听不出波澜,两人双膝瘫软。当即跪在地上:“太上皇,属下知错。”
“哦?错在哪里?”
层层叠叠的春色水纱一揭,侧卧细榻上的人坐起,缓步前移,出现在水颜之上,距离皇甫若殇仅有两臂。
南霜一时来不及收回视线,怔怔呆愣当场。
微挑地单凤眼,带些浅褐色的眸。那容貌至多算得上秀美。和堪称天下倾世殊颜的女皇几乎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据说女皇的容貌承袭于已逝的某位不知名贵君,所以才不大像。
明明算不上顶美。可是若母女两人同时出现,一众目光却全都集中在皇甫的身上。相反。皇甫若殇原本光华夺目,刹那间竟黯淡了。
总是微微勾起的唇。扬起地长眉,笑不及眼底,霸道而绝情。十指纤纤,稍一动弹便能让南诏地动山摇,人心,政治统统**于鼓掌之间。
对于这样的女人,容貌反而变得不太重要了。
无怪她地退位让一干老臣如此扼腕,作为女皇,相信再没有人能比皇甫做得更好。幸而,她生在立女为帝的南诏。
“属下错在不应该任由陛下将那男人带回南诏,求太上皇恕罪!”
南雪聪明,一开始就没抬头,余光撇见自己姐姐居然发愣,额头当即沁出冷汗,当即开口请罪,试图弥补。[
“如果侍候到位,皇儿如何能够任性外出。若不是罔顾身份四处闲逛,又怎会碰到莫名其妙的男人,而且还带回宫中……”蔻红丹指一捋长袖,微顿,南氏姐妹已经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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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东陵皇帝还没有大动作,还有时间。绝对能够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绝对能够……
握紧拳头。水眸里满是挣扎和决然:“母皇,儿臣自有办法,这件事,唯有这件事,请您交由儿臣处置,儿臣,先行告退。”
皇甫目送女儿仓惶离去的背影,脸色阴郁。
“柒夜!”
一抹黑影出现,悄无声息。[
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封纸书,柒夜恭敬地接过。
“将信送到东陵,亲自交到那人手上。不要出半点纰漏,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女皇!”
“柒夜领命。”
消失,如来时一般安静。
夏宫变得空荡荡的,长长的烛影一染,皇甫秀美的眉端莫名染上几分失落。回到卧寝,屏退一干宫女,走到一方水镜前,将手探进玉盆底下轻轻一旋一道半人高地石门出现在巨大的雕花木柜后面。
皇甫取来一盏六角灯,提起早已准备好地食盒,施施然从石门进入,寝室又重新恢复冷清。这方石室,埋藏着夏宫里最大的秘密。
石床,石桌,石椅,石室内既不大,亦不奢华。
一人披散的长发垂至胸前,整张脸都被遮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脚上锁着一条碗口粗细的铁链,乌黑泛光,难为居然有人舍得用千金难求地玄铁只铸一条铁链。
铁链一端没入墙中,看不出用什么方法固定的,长度则约莫只够那人来回床铺和桌椅之间。
皇甫将食盒轻轻放下,眸光一柔,难得竟带有几分讨好。
“今晚特地让御厨做了几道松脯名肴,你从前不是最喜爱么?来尝尝吧。”
没有回应。
“还有,还有汾县出的渝星酒。”
瓶盖揭开,醇厚的酒香四溢,只是,仍然没有回应,那人就仿佛死了一般。
几番讨好全无效果,皇甫也不禁恼怒,先是狠狠咬牙,继而疯狂地大笑:“哈哈哈,你这样有何用处,反正囚也囚了十几年,哪怕让你死在这石室里,我也绝不会放你出去!”“十几年了,她,还有你的女儿,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你还盼望什么呢!”
一敛眉,皇甫又恢复原来的雍容自若,冷冽的眼眸里漾着得意:“如今属于她的,我要全部夺在手中。不管是皇位,还是你!”
石门重新关闭,那人才仿佛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华发之下是一张被岁月眷顾地俊美容颜,可惜那双眼里,早没有了意气风发,仅剩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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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整个世界都被密麻的雨幕网罗着。[
一间要倒不倒的小破庙耸在路旁,把风雨雷鸣统统挡在门外,只剩下水滴不停敲打木椽发出的“嘀嗒”声。
有庙,说明曾经也有人烟。毕竟妖魔鬼怪不信佛,人才信。兴许是天灾,亦或者**,才导致今日的没落荒芜。
弥勒佛笑呵呵地尊靠墙壁,满身铜漆早就被岁月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曝露出瓷白的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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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佛就是佛,都已经落魄如厮,居然也不会显得狼狈。
荒村野外,一般的路人是不会轻易选择这里夜宿。一则不方便,二则畏惧鬼神之说。通常话本评书里头鬼鬼怪怪的事情,多半发生在这种没有生气的荒地里。
“轰隆隆!”
雷声大,水点也很大。
香案上布满厚实的灰尘,已经半是残废的供桌摇了摇,幸好没坠。雷鸣声起,闪电划破苍穹,带来的白光照得天际瞬间亮堂,依稀辨出供桌旁有一道纤细的身影。[
双手环抱膝盖,蜷缩成团,头埋在肘间,据说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态。看不清楚五官,不过,左颊一道丑陋的疤痕很是触目惊心。
衣服鞋袜都是素净地色调。样式亦很普通。没有梳垂髻。是个尚未嫁人地少女。
香案周围很惨烈。蛇虫鼠蚁死了一地。有几只甚至还没死绝。翻着肚皮一抽一抽地瞪着腿。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那天发现山洞后。兴奋之下向雪和怪婆婆也顾不得什么。索性一直往里走。本来不想把小幼虎一气带上。毕竟灵兽难得。又是只还没长大地幼崽。让它呆在它该在地地方或许比较好。
向雪如是想。
谁知道小东西认定了向雪。死赖着不肯离开。无奈。只得把它也捎走了。
事后回想起来才为这个决定而大感幸运。还好。还好。
这条路并非直接通往出口。走了大概七八百米,就开始出现第一个分岔。接二连三又遇到好几个岔口。等向雪意识到他们陷入难缠的山洞群时,已经太迟了。
山洞群,本质上是许多密道相互连通而形成的庞大迷宫。如果不懂得正确的路线,单凭直觉来选择方向的话。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死路一条。
先不论在密道盘踞几十上百年地奇怪生物,只是恐惧,和饥饿,很快就能把人类浅薄的意志给消耗殆尽。
还有,山洞群极少由天然形成,大多数是由常年生活在深山密林中的原始人类族群,为了抵御外界的侵害和骚扰所挖掘成的防御工事。他们仇视一切非己类生物,将所有的外来者都视为入侵。
如果碰上一个倒没什么。钥匙碰上一群。可就有得玩了,尤其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幸好。运气还没差到家。除了几群血和兀尸虫,并没有碰到更诡异的生物。只是无尽地黑暗。和未知的恐惧把时间一点点吞噬。尤其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挺像,给人一种总在原地打转地错觉。
偶然遇到几具骷髅。同样是被困死的亡者,无端滋生出若有似无的绝望。
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小雪逻虎找到的生机。
凭借灵兽敏锐地嗅觉和天生神奇的辨别能力,硬是在陷入山洞群十几个时辰后,把向雪和怪婆婆给带往正途。
再见天日时,已经不在西邬境内,而是到了北川阈山。苍山在西,阈山在北。本来是属于同一山脉体系,只不过所在领域不同,叫的名字也就有所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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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矣看出那山洞群何等庞大,这一穿越,就直接到了另外一个国家……
尚未来得及休整,怪婆婆便率先开了口。
“丫头,老身现在就告诉你第二件必须做的事。三年,我要你三年自由。”
三年自由,还不如说就是卖命三年。不论是烧伤抢掠,还是草菅人命,通通都得去做。怪婆婆的眼底一闪一闪全是阴毒的晦光,像蛇一般盯着向雪。与其说是询问,还不如说是告知更恰当。
她手中握有掣肘小丫头的把柄,向雪若不想死,就只能服从,再服从。[
“你放心,三年只是一个期限,不管成功与否,三年后都会放你离开。若能提早完成老身的心愿,当然没理由再扣着你。”
先打了一个大棒,再丢两颗甜果喂喂。怪婆婆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紧,连忙追加两句安抚。
结果当向雪默不作声半响,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离开时,怪婆婆才会呆愣当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栓在手里地小猴子,怎么会飞了?
“……呼……”
又是一波抽筋剜骨地剧痛侵袭,伴随敲打在屋梁上的雨点,疼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向雪瑟瑟地打着抖,这是梵天瑶草地副作用,每个月总有一天让她功力尽失,身体大虚,气力比普通人还要不如。
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随便在荒郊野地上找到一个废庙窝着。反正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功力便会自行恢复。
虽然正常人一般不会闯进这样一个烂地方,但为防万一,趁初始疼痛不算剧烈地时候,以香案为圆心,三丈为半径布下一触即死的毒粉。
又一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地肥大硕鼠,慌里慌张地朝香案奔跑,越过警戒线,小爪子颠了两步,醉汉模样晃悠两圈,“咚!”,倒下了。尚未死透,四肢朝天一抽一抽的……
“……真是该死!”
忍着痛,瞪着一息尚存的胖老鼠。向雪终于忍不住,狠狠咒骂两句。
虽然布置的只是一般死药,但毒死一头大象都不成问题。谁知道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骤降暴雨带来的水汽就已经把毒性逐渐中和不少,然后又接二连三地跑来一堆试图“避雨”的蛇虫鼠蚁,前仆后继地死了一波又一波,毒粉效果几番折腾以后,几乎都被消耗殆尽了。
果然。现在连让一只肥老鼠“令即死”的效果都没有。偏偏入夜后是梵天瑶草毒性最强的时候,她必须保存气力抵抗疼痛保持清醒。无法重新布置同样大范围地毒瘴。
一轮痛苦暂时褪去,得到片刻喘息。
向雪撩起右边衣袖,借助闪电带来的亮光,看清白净的皓腕上一条红线。似有生命般慢慢朝上臂移动。
果然,还是蛊啊。
为了弄清楚怪婆婆种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究竟为何,向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了最冒险的办法:逃离。
她的武功自从掉下万魂崖,经历几番波折后早已不可与旧日同语。若是现在的向雪,甚至有与何鼎鸿一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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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在这个年代火药的制作非常困难,能做到小范围的爆炸就算了不得。战场上的大规模使用不太实际,打仗基本上还是以刀枪棍棒等冷兵器为主。如若不然,每次在战争中死去的亡魂便不是数千数万计,而是成十几万,几十万增长……
商青络,商家堡北川十八堂的其中一名分堂主。其父乃是商家堡现任堡主商进宏,母不详,按年龄。在笼统一十六名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
五岁被商进宏领回商家堡,因为私生女的身份使然,备受堡中上下讥讽嘲笑。商家九小姐,还比不上一个得宠的下人。
勤奋读书,努力习武,只是为了得到父亲地一句肯定和夸赞。商进宏为人霸道,狠辣,对妻妾儿女一向冷漠。商青络没有母亲撑腰。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自然不被重视。
一年前,商家堡为方便信息联络和情报网的组建,在穷僻的东辜设立北川第十八分堂。要人手没有人手。要财源没有财源,美其名曰是个堂主,实际上连一般分堂的伙计还要不如。[
商青络不甘心久居人下,主动请任,商进宏允。
一年过后。东辜堂口非但没有因为困境而被撤销。进项反倒排在北川十八堂中第七位。让商青络背后地嘲讽和谩骂声顿时小了不少。也第一次引起了商进宏地注意。
商家堡从东陵富商手中购得一枚珍品——“启明珠”。进入北川后需要人接手。也许是商进宏有意考验。总之护送“启明珠”回到位于北川余毋山商家堡地任务。落到商青络身上。
谁想在经过阈山古道口时。突然遭到魔教一众追杀。幸好人数不多。武功也不算很高。商青络匆忙迎战。用几名手下。以及身上深浅不一地伤口作为代价。勉强逃离。
只是腰侧有道伤口三寸余长。一直血流不止。伤势难以愈合。
魔教中人用地武器上大多染有剧毒。商青络早有耳闻。现在问题来了。既认不出是什么毒。又因为疲于逃跑。根本没时间进行妥善地处理。所以伤势越来越严重。
又是一个踉跄。商青络腿脚一软。严重地失血不但让她体力大量流失。还沿路留下了血迹。
用剑套撑地,商青络重重地喘着大气。颤抖的右手先摸了摸系在腰带上地皮囊,确定装着“启明珠”的铁盒子还在,继而取出最后一份止血药,合着手上染的血生吞进肚子里。
“咳,咳。”
药粉堵住喉咙,忍不住呛了几声。
周围一片荒凉,唯不远处的路边有间庙宇,破破烂烂的,多半已经废弃不用。商青络心中稍定,咬紧牙关往前走。
这种普通地伤药只能延缓毒性的蔓延,并不能让伤势彻底好转。何况一路上她连续吞服了三、四份,药效已经被削弱不少。而且每次药效过后,伤势不但不会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
这一份吃下去,最多,最多还能再撑不到半个时辰。必须马上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否则,就算不被沿途搜寻而来的魔教贼子找到,也迟早因为失血而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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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庙门,一楞。
“你……”
没想到这荒野破庙里,居然还有人住。
一个少女,侧身靠在香案旁,闭着眼,秀垂垂。从商青络的角度只看得清楚半边脸,白净细腻地肌肤,五官秀气,有一种娴雅的纯美。
静谧沉缓的氛围,让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少女睁开眼,一瞬间仿佛变了个人。淡淡的目光,狭长地眉线挑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商青络,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雏鱼。
回过神,慌忙往脸上摸索,碰到下颚那枚丑陋地,铜钱大小的疤痕时,像触电一样收缩瞳孔,蓦地想起面纱早在和魔教杀手打斗时已经遗失。
“你,看什么看!再看,非剜了你地眼珠子不可!”
分辨出少女的气息轻浅,有些杂乱,武功应该不高。商青络羞恼之下狠狠骂道,顺势沿墙坐下。
“嗤,真麻烦。”
向雪完全不把商青络地恶形恶状放在眼里,鼻端微微一皱,坐直身体用手指扒了扒头。不期然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恶心排斥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右脸上地肉疤,有点费解:一条疤痕而已,有这么恶心么?
“喂,麻烦你快走,别害人害己。”
商青络顿时心中不忿,这人好霸道!
“这地方又不是你的。凭什么……唔!”
刚想给狂妄的少女几分教训,突然头一晕,膝盖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重重跪到地上。
手不小心压在一只死老鼠身上,恶心得两忙往后仰。看清楚满地死去地蛇虫鼠蚁,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尚未来得及多想,腰侧一片濡湿,伤口又开始流血不止。慌了神。这,怎么可能!距离服药的时间还不到一刻钟,药效,药效……
懒得理会深陷绝望中的商青络。向雪恨不得一脚把人踹出庙门。
青蚨,毒性阴寒,融于热血后生效,致使伤口难以愈合,血流不止。寻常的止血草会使青蚨毒性加倍。并让血液染上极淡的香味,千里不散,可用孜伶进行追踪,这也是商青络怎么跑也跑不掉的最主要原因。
灵敏的感官并不会因为梵天瑶草的副作用而消失,人刚进入破庙,向雪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可惜为时太晚。麻烦一到,再赶人也来不及了。
放到平时。向雪管你要死要活。问题是商青络误打误撞进入破庙,已经在不经意间让向雪和她成为一套绳上地蚂蚱。
等追杀商青络的人寻路找到破庙。现向雪以后,有几个会相信她俩不是一路的?
就算相信。也必然严刑拷打一番,最后宁可杀错也不放错。
就算离开。距功力恢复尚有四个时辰,凭现在虚弱的身体,逃跑只会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最佳诠释。[
冷眼看着商青络手忙脚乱地试图包扎伤口,向雪在心中很不雅地冲老天比了比中指:我诅咒你个老天爷,就是看不得我舒服!
“喂,给我个救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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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救,不想救,救人好麻烦。
商青络疑惑,对上向雪厌恶地眼神后,会错意,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手下意识用力一拽,不小心别在腰带上的腰牌给拽到地上。
向雪眼睛一亮,想起还在谷底森林时,她曾问过怪婆婆若能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第一件事么,到商家堡找商进宏!
怪婆婆当时如是说。[
“商家堡,你是商家堡的人?”
“是又怎么样?”
“那好,我跟你做个交易。我解掉你身上地青蚨,你必须带我上商家堡。”
看到商青洛狐疑而不屑的眼神,向雪耐着脾气把她目前的处境大致作出一番解释,然后手往地上成堆的“尸体”一指,笑得阴森森:“顺便告诉你,你不但中了青蚨,也中了我布在庙里的毒瘴,就算给你万分之一的可能,撑过青蚨,躲开追杀,也是死路一条。”
“你,你上商家堡,到底有什么目的!”
商青络被说得有些动摇,但还是不肯松口。
向雪翻了翻白眼,只得再把“蚂蚱理论”复述一遍,言语里尽是“你害了我,你害了我”地委屈,让商青络生生听出内疚感。
“呐,我又不会武功,你还怕什么。”
主动伸出右手,示意商青络把脉。
商青络迟疑地将搭上手指,几番确认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还怕什么。”收回手,嘴一扁,眨了眨眼睛:“想去商家堡,只不过是对尊府上的火药有些兴趣而已。”
商青络还有点儿犹豫,但身上地毒却容不得她拖沓,血流得更猛了。不由得抚了抚皮囊,想到里面的“启明珠”,想到渴望已久,来自生父地肯定,她只得同意向雪的条件。
青蚨难解,但放到向雪面前实在连小菜一碟都算不上,三下五除二就被解决掉。顺带让商青络灌下几枚极补地药丸,加速伤势的愈合。当然主要目地是方便拿人来当劳动力,否则凭借现在肉脚的体力,向雪根本跑不动。
不过,毒瘴的解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的。反正一时半伙死不了,为了防止商青络反悔,向雪坚持到达商家堡后才替她解毒。
可怜一干魔教中人拎着装有孜伶的布袋,循迹找到破庙时才现人去楼空,什么线索都断了。四面八方天地何其大,再怎么搜索也无济于事,只得惶恐地回青驼山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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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青驼峰魔教总坛
斗木獬,北方七宿之宿首,性凶。
斗宿张彪,二十八宿徒其一。没进魔教之前,在响当当的绿林七十二大寨主中排行第八,作风凶狠残暴,手段阴险毒辣,为人卑鄙无耻。[
简单的说,就是把人头当西瓜一刀一个的彪悍人物。
要不是某次不长眼的惹怒了难得出关一次的“刀魔”何鼎鸿,绿林七十二寨或许仍然逍遥地过着山大王的惬意生活,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清洗一通后收编进教的地步。
张彪,人称虎狼的外貌,狡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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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启明珠传说中还有一个作用:能帮助失忆的人恢复记忆。
姬无言看到容沂这副模样,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有些不解:“你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地人。”
容沂刚清醒的时候,何鼎鸿只说了一句话:你师傅已经回到东陵,以后你的死活就由我来负责。
然后,没有惊奇,没有激动,甚至连失望也没有。只是习惯性的漠然,对容沂而言,上官冷并不是第一个放弃他的人。
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有分别,无所谓得很。[
无所谓在哪里,无所谓旁边有什么人,就连问他想不想回到南诏报仇,除尽那些曾经□□他们母子的人,容沂依旧很无所谓:“只要他们别再来惹我,我管谁要去死。”
若这天下都不顺我的心,那还不如一起玩完。
姬无言印象中,最初容沂对失去的这段记忆也是无所谓的。究竟是什么,让他地态度产生了转变?
“你管得太多。”
容沂懒得理会这个婆妈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右护法,不觉得需要对他做出什么解释。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执着于恢复记忆,明明是个可有可无地东西,但每次梦见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醒来后,胸口都会觉得很闷,很不舒服。
商家堡,为了启明珠,或许值得我走一趟!
东陵帝都
齐中敏接到传召后立即赶进宫里面圣。
前不久,大婚顺利举行,普康公主被正式迎进齐府,让齐中敏一颗高高悬着地心总算安稳不少。
古往今来,驸马一向是个很鸡肋的存在。娶到公主纵然荣华富贵不断。同时也意味着官途断绝,因为九五至尊需要地是平衡,不会容忍一家独大。不过这次武帝倒没有食言。普康公主不是“下嫁”,而是被“迎娶”。
大婚后,齐逊之即刻被擢升为户部侍郎,从三品官俸。父子同朝,背后又有公主撑腰,齐氏一门所受圣宠确实到达了一个巅峰。
纵使如此齐中敏也丝毫不敢懈怠。反而更显惶恐。
武帝心思,一是方便更大幅度地收买齐家父子的忠诚。再者,区区一个公主根本没被他放进眼里。既然不重要,就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西门,实在铁石心肠得彻底。
“臣齐中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将手里地信笺放到一旁,取白狮纸□□好,微微抬头,示意太监总管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屏退。
“爱卿平身,深夜召你入宫是有一事相问。”点了点御书台:“你且先看看这封信。”
齐中敏拂袖起身,上前几步,恭敬地取信一阅,脸色遽然大变,执信的双手有些颤抖:“皇上。这,这信是……”
“由南诏太上皇亲笔所书。”看到齐中敏犹然有些怀疑。稍加补充:“朕,确信。”[
“皇上。南诏太上皇怎会提出如此荒谬地请求!凌子渊乃是罪臣之后,又身犯谋逆大罪。如何能作为玉子出使南诏,与女皇成婚?此事。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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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为了方便和亲,又不让真正的天家骨肉受罪,皇帝都会名义上收几位养子养女。女子,封为郡主。男子,封为玉子。
郡主和玉子看似只有表面上的尊荣,如果和亲后受到宠爱和重视,能起到的作用可是相当之大,这也是齐中敏大惊失色的主要原因。
凌子渊,若得到南诏名正言顺的庇佑,届时就算是武帝也不敢轻易动他。如果忠心朝廷倒也罢了,偏偏此人还曾经意图谋反,让他当玉子,明摆着就是养虎为患!
“呵,爱卿,你再仔细看看那封信。”
西门薄唇含笑,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有些疲累地靠上椅背:“凌家小子确实不错,很上女皇地心呀,所以太上皇才不愿意动手,省得伤了母女和气。所以,暗示朕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封凌子渊为玉子,和亲南诏,当然这条不予考虑。其二,由东陵插手暗中解决,皆大欢喜。”[
齐中敏这才松了一口气,继而进言:“请皇上放心,臣即刻安排暗部密探前往南诏……”
“不,不能用任何与东陵有关的人,无论是人,还是兵器。”西门否决:“虽然南诏女皇年幼,太上皇权利如日中天,但是人总有认老的时候,雏鸟迟早会羽翼丰满。朕,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在两国之间埋下隐患。”
齐中敏一听,顿时有些犯难。
这世界上去哪找既不问缘由,又武功高强,还肯动手杀人不泄露秘密的……
突然,想起前不久有位功夫颇为了得的门生前来拜访,闲聊时曾说:
……朝廷中虽然也不平静,不过好歹是暗地里来,不像最近武林动荡得厉害,魔教重出江湖后已经有好几个门派被莫名其妙地灭门了……
当即垂袖一躬:“皇上,此事就交由微臣负责吧。”
第二天,齐中敏就找到那名门生。一番询问后得到肯定地答案:江湖上多得是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银两,从来不过问其中恩恩怨怨。一手收钱,一手收命。
“若果,是要进入皇宫中杀人,你方才说的那些组织可有把握那门生显然被吓到,”不由得放低声音:“老师,您说的皇宫……”
别是让他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计谋吧,他可不想被抄家啊……
齐中敏没好气地吹了吹胡子:“你脑瓜子里竟想些蠢事,是皇上的意思,有人犯下谋反大罪,却藏在南诏皇宫中……究竟有没有办法?”
那门生恍然大悟,随即有些为难。他的母亲出身武林名门,是以虽走仕途却对江湖上所知颇多。
皇宫守卫森严,能进去的人本就不多。再者就算能够联络得上,联络人也必定会问清楚来龙去脉,才决定要不要接。
毕竟杀一个人虽然不难,可弄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通常只要涉及朝廷命官多数杀手组织就不会接手,现在还扯上皇室……
“老师,算来算去,也只有一种人有那个本事和胆量,而且不会过问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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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门派都算不上,只能称为“一种人”。
“谁?”
齐中敏很高兴,虽然他的门生很苦恼。
“魔教,只要付得起钱,他们谁都杀。”
“如此甚好!”齐中敏大悦,用力拍了拍那可怜门生地肩膀:“子华,就由你来联系吧!”[
徐子华欲哭无泪,却又无法拒绝。天知道,他这一联系以后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小破庙距离余毋山商家堡还有好一段路程,商青络的硬撑其实不过为缓兵之计。半路上莫名其妙冒出个人,行为诡异,身份不明,她是疯了才会带回堡里。
一早就打算好,走到半路就把人给撇下,反正是个不会武功的主,谅她也追不上。
商青络以为青蚨是种再普通不过的毒药,懂点医术的人随便就能解开,所以压根就没把向雪难得好心的“忠告”放在心上。
“别以为解开青蚨就没事了,我下的毒,世间难解。”
毒瘴?谁信!
商青络毫不犹豫地做决定,不过很快,她就为自己过分的自信和不谨慎而付出应有的代价。
两日后到达易郡,离余毋山还有几十里路程,商青络毒发。
奇怪的病症,全身生出恶心的脓疮。倒在床上忽冷忽热,时而痛不欲生,时而麻痒难耐。幸好商家堡在易郡设有堂口,钱财人力之流是不成问题。
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答复。准确的说,是请不到能治的大夫。
不论是有名气还是没名气,所有被请到的大夫,才看了一眼,就纷纷请辞:治不了。实在治不了,请另找高明。
往奈何桥走这一遭。商青络才感到后悔。
可现在就是立即派人去找。来回最少也需要三、四天。黑白无常。不等人。
易郡堂口地分堂主也不好受呀。虽然是个不得宠爱地九小姐。但毕竟是堡主地亲生女儿。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他地辖地。日后就是十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别说升职。不被人拿在手里当把柄。就算老天保佑
思前想后。决定趁商青络没噎气之前赶往余毋山。把事情经过向堡主和长老禀报。宁可受罚。也不愿背黑锅。
谁知到这才交代好副手。还没来得及迈出大门。情势就变了。
少女秀发及腰,一根软缎随意捆着。一袋果仁抱在手里。“吧嗒吧嗒”吃得愉快,完全无视一路怪异眼神。
停下脚步,抬头看。[
“易郡分堂。”
确认目标无误。继续悠哉悠哉地迈着步子,晃过大门。穿过中堂,直抵里厢。
满屋子老大三粗的爷们。包括长得很威武的分堂主,统统被少女这派理所应当。仿佛在逛自家大院的气势给惊得虎躯一震,瞪着双双牛眼发愣。
难得有几个回神快的,却条件反射地想:这,又是哪位小姐下山来了?
“刚才……那个……”
“是哪位小姐?”
“或者是表小姐?”
众人唧唧喳喳七嘴八舌。
“可是,没听说有哪位小姐脸上有条疤啊……”
对哦,有条疤,还是条老大肉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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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青络习惯性扯了扯遮住半脸地面纱。凶狠的目光扫过一圈,碎声果然低下不少。从行囊里抽出一条新地面纱。递给向雪:“喏。”
“找别人兜售去,我没钱。”继续勤奋地啃肉馍,没有伸手去接。
她说的是大实话,身上原有地银两还是跟某类富商“借”的,不过不会还就是
商青络眼底划过一丝表错情地尴尬,轻吼:“系上!”
把最后一口肉馍塞进嘴里,开始喝茶,顺便拒绝:“不要。干嘛要系,吃东西都不方便。”[
“……你!”
终于气结,胡乱把面纱丢回包裹中,商青络握杯地手隐约能看出青筋爆出。赌气片刻,仍不住又转回头低声问:“你,你就不怕别人笑么?”
向雪坦然自若的模样,让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百般遮掩,竟有些无谓,又有些可笑。女,以悦己者为荣。一块大不过铜钱地疮痕,已经让她受尽嘲讽冷落,何况,何况是那种肉疤,她为什么能这样无所谓……
支着下颚,微侧着脑袋看四周,唇边虽然挂着笑,但眼底一片冷冽:“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瞧不起你的,只有你自己。别说是一张脸,就算断手断脚,面如恶鬼,若有权,有钱,有本事,还能怕谁来哉?”
怪婆婆绝对是个典型,向雪深信。
“呐,嘴巴张在别人身上,背后要说什么我管不着,不过,要是当着面说可就另算。”
商青络突然背脊窜上一阵冷意,那人明明在笑,她却很不想知道所谓“另算”,是怎么个算法。
傍晚,两人顺利到达位于余毋山半腰的商家堡。
一入内,就是向雪也不得不为之咋舌。同样是国内望门,但是袁家庄与商家堡相比,当即落于下乘。
前者是富农,后者是豪门,阶级这种东西果然是贯穿古今,通通适用。
商青络似乎极怕引人注意,刚回到就将向雪匆忙带到处所安顿,对外只说是在东辜交的朋友。
按道理,“启明珠”当晚就该交到商家堡堡主商进宏手中。不过正巧这两天商进宏有事外出,所以东西仍旧交给商青络保管,连带遭魔教暗袭的事一时间也没办法上报。
向雪没能第一时间见到传说中地“火药”。
按理说,这整个堡都属于姓商的,要份火药应该不难。当商青络黑着脸回来的时候,她既不问也不催。
火药嘛,有什么好看地。
这个时代的火药,充其量只能算硫磺、硝石再加入皂角子相互融合而成地混合物,她才不稀罕。
就连那张所谓无价之宝的“秘方”,尚能倒背如流,甚至于,在条件充足地情况下,改良成为威力凶猛数倍的火器。
当初地“破庙协定”,不过是考虑到怪婆婆迟早要找商进宏,所以图个方便,索性直接到商家堡窝着,等人找上门。
商青络半路破坏约定,根本就在某人的预料之中。[
那时候向雪功力早就恢复,若她真不想走,商青络怎么可能甩得掉?只不过某人秉持“欺吾一尺,还汝一丈”的不二原则,来个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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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向雪功力早就恢复,若她真不想走,商青络怎么可能甩得掉?只不过某人秉持“欺吾一尺,还汝一丈”的不二原则,来个一箭双雕。
商青络在商家堡的处境,与向雪当初在泾西王府时没多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是商青络属于这个世界,不管是喜怒哀乐,或者爱恨情仇。而向雪,一直想着离开。
又等了两天,商青络仍未拿到火药,而商大堡主也没回来。
向雪靠在树旁,抱着几只香梨啃得兴起。[
天气不错,香梨不错,什么都挺好,唯独旁边一个郁结的人影让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
“不好意思,可能你还要再多等几天……”
“……”其实我不介意的
“商家堡太大,乱逛容易迷路,所以只有委屈你暂时待在院子里……”
“……”九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本事真的很烂。
向雪突然觉得香梨有些索然无味,把核放到一旁,舔掉唇边残留的汁水,手一抬,打断商青络的“百般解释”。
刚想开口,却被匆匆赶到的下人打断:“九小姐,堡主回堡了,让你马上到书房里去。”
区区一个下人,对小姐说话居然都有几分轻漫,也不用敬语,可见商青络的地位究竟如何,不过当事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恩,知道了,向雪那我先去一趟。”说完便转身离去。
向雪耸耸肩,又掏出个香梨来啃。
孺子不可教也。
正打算啃完水果回房调息,顺通经脉,谁知道她不去惹别人,别人却偏要撞上门来。
“哟呵!看吧,我就说丑八怪带了另一个更丑的回来!你还不信,说什么不可能有比她更丑的人!”
除了商大堡主,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都是商家堡的重要主事和几位□□级强人。几十双透视线,全部对准商青络。
紧张,惶恐,不知所措。
不论是谁,突然被一群神色诡异的老狐狸盯着看,反应都不会太好。
“青络,此行辛苦了,做得不错。”
商进宏淡然开口,言简意赅,同时打破僵局。他虽已经五十有余,但却颇得岁月厚待,冷硬的面容犹如刀削一般,冷漠,威严,最重要的是完全不带一丝老态。
长相不算俊俏,但是非常阳刚,极有成熟男性的独特魅力,加上雄厚的背景和商家堡无数财富,实在很少有女人能够抵抗得住这么大的一个诱惑。想想将近十房妻妾,还不论那些露水情缘的情人们,几乎每一个都对商堡主衷心不[
虽然拥有过的女伴不知几几,但真正能让商进宏娶进门,并生下子嗣的女人,无一不拥有出众的样貌和傲人的家世。换言之,只有对商家堡具有利用价值的女人,才有资格得到承认。
不过,商青络是唯一的例外。
她娘是商进宏早年学艺时地小师妹。样貌无从得知,不过能让商大堡主看上眼。应该不错。但家世绝对普通,不过是农户幺女。
纵使如此。这位小师妹也做了一件别地女人费尽心思都做不到地事。偷偷怀上商家骨血。再偷偷地生下来。然后偷偷地养到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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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如此。这位小师妹也做了一件别地女人费尽心思都做不到地事。偷偷怀上商家骨血。再偷偷地生下来。然后偷偷地养到五岁……
如果不是她临终托孤。商进宏只怕就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按理说商大堡主理应勃然大怒。然后按照他一贯六亲不认地绝情。绝不会再多看商青络一
女儿算什么。他要多少不行?
确实。商进宏有这个本事说这种狂妄到欠扁地话。谁让人家商家堡是北川一霸。是个连北川皇室都妄图拉拢地对象
只是没想到。商进宏非但承认商青络身份。还光明正大地领回商家堡。往一大票子女里插队。排行第九。[
商大堡主从不掩盖他利用人地目地。但对谁都一个样。很“平等”。所以退求其次地众夫人倒不觉得怎样。现在突然多了个“特例”。纵然那位小师妹已经不在人世。商青络地存在仍然是一根刺。无时无刻都在让众夫人妒火中烧。
是以,这种情况下一个无所庇荫的五岁女孩能过上怎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小孩子面对恶势力最先尝试的肯定是委曲求全,尽量讨好,觉得忍耐就可以换来平静的生活,小青络亦不例外。
不过,这种纯真可爱的想法在她年满十岁那年就彻底破灭了,从二小姐用小刀在她稚嫩地面上留下那枚铜钱大小的伤疤开始。
渐渐地,商青络的性格变得既自卑又自傲。既害怕别人地关注,又极渴望来自外界的承认,特别是那位高高在上地父亲。
商进宏轻描淡写地一句“做得不错”,就能让她激动到双手颤抖。
恭敬地取出装有启明珠的盒子,拆开软缎,露出透明清澈,如鸽卵大小般地珠子。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几个老头围过去仔细研究一番后,得出结论。
“市值也不贵,已经派人查过,当初李大富只花了一千两黄金便拿到手了。”
一两黄金等同五十两纹银,随便拿个二两纹银就足够一户四口之家温饱一个月,北川一年税收不过折合两千八百七十余万两纹银。能对着价值千两黄金的“玻璃球”说便宜地,也只有商家堡这种巨富
李大富掌握东陵南方九郡商货水运三成的利润,也花了老大功夫和金钱才拿到“启明珠”,要是听到老头说的那句话,估计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那,魔教抢这玩意儿做什么?”
商青络大惊,她并没有把遭魔教偷袭的事禀报,不想自己的行踪早被查得一清二楚。两相计较,脸色顿时褪去血色,更加不敢多话。
反倒是商进宏微微侧目,开口问道:“青络,把那天看到的人,包括衣衫模样,武功招式都说一次。”
商青络不敢怠慢,只能拼命回想,生怕漏掉什么细枝末节。
“……对了,那些人的衣袖,都纹了一圈银色标记。”
“银衣教众!堡主,看来必是魔教无疑。”
位于商进宏右侧第一席的一名老者断言,众人闻言,一贯傲气的模样难得露出紧张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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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青络愤恨地眯了眯眼,见“客人”?只怕那两个畜生,是逮着机会趁机去挖苦嘲讽的吧!
跟小铃铛道声谢,随即快步朝别院赶。
雷子英,雷子俊,赫赫有名雷霆镖局雷老爷子地两个宝贝孙子,也是商家堡五夫人雷氏的亲外甥。
这对双胞胎是生得是人模人样,武学天分在年轻一代也颇有名声。这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掌心上的公子哥,少爷脾气是难免,加上富裕程度不同,产生地影响也不同,所以性格更加恶劣。
雷霆镖局的人脉关系对商家堡很有助益,适时地拉拢很重要,加上雷氏很疼这对兄弟,所以雷子英和雷子俊从小就混在商家堡里。[
商青络破相以后形成的自卑感,雷氏兄弟没好做“贡献”。
被嘲笑,被排斥地感受商青络仍然历历在目,那还不过是一块不及铜钱大小的疮痕而已,向雪右脸颊上地肉疤不晓得要严重多少。
尤其向雪没有武功,真倔起来绝不可能在那两个恶魔手下讨到好处。
因为同病相怜,商青络不免多了几分关心和焦急。
原来待着的院子空荡荡,等逛了一圈,才在房间里找到安然无恙,无比潇洒,无比自得地抱着松子啃的某人。
商青络握住门把的手一僵,目瞪口呆,半响才吐出几个字:“你……没事?”
“我应该有事?”继续啃松子,顺手把书翻过一页。
“今天没人来找你?”
摸摸下巴,状似很认真的想了想:“哦,有啊,有两个人来参观的。”
“参,参观?”商青络舌头差点打结,实际上她思维已经打结,早跟不上节奏了。
“是啊,来参观我脸上这条疤的。”
突然笑了,眼儿弯弯,嘴儿翘翘,酒窝深深,明明满是笑意,但商青络却莫名地觉得全身发冷。
“我还很好心地请他们每人吃了一个香梨哎。”那是最后两个,向雪突然感到有些心痛。
“他们,没做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恩?没有吧…………”
怎么可能!商青络在心中呐喊,但怎么也嚎不出口。
“哦,他们极其严肃极其正经地和我讨论了下,我脸上这条疤的模样以及未来的走势。”
“于是,”长眉一挑,眸光展开,微褐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作为报答我把仅剩的两只香梨给他们一人一个,吃掉
如果说商青络一时无法理解,那么第二天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那两个香梨,真的好贵。[
是夜,雷氏兄弟为毒所害,全身功力尽散,更严重的是,在毒被解开之前,永远都没有办法再度习武,否则就要做好赔上性命的准备。
顷刻间,有人震怒,有人哗然,有人无动于衷。
绝望的雷氏兄弟大嚎,直说是商家九小姐带回来的“妖女”把他们害到如斯地步,定要将人抽筋扒皮灌肠凌迟……天,便被很荣幸地请到正厅,与堡主以及一干重要人物,面对面,喝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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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镖局总镖头雷长胜,年过半百,一手“怒焰刀法”风骚江湖数十年。在雷子英雷子俊出事之后,突然来到商家堡,并且将出席明天在正厅举行的“审讯会”。
一众哗然。
雷长胜人越老脾气越怪,以前还颇有侠义豪气,喜欢行走江湖锄强扶弱。但是五年前却突然宣布由长子负责管理外部事务,本人则极少在外走动,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轻易离开雷霆镖局。
雷子英和雷子俊两兄弟固然资质出众,但雷老爷子子孙众多,何况二雷还不是嫡子一系,注定不可能继承家业。[
自欺欺人也好,狂妄自信也罢,雷长胜的出现让更多人把视线集中到那座原本不起眼的小院子上。
商青络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好几天,现在更是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挠墙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当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
整出愣大的动静,雷氏兄弟的一身武功说废就废。现在更好,可把雷老爷子都招惹来了!
人是她带回堡的,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逃不脱关系。多的不论,起码往后在商家堡的日子将更加艰难,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忍辱负重十数年,怎么也不甘心,就因为别人的任性而毁掉自己亲手打好的地基。
幸好那群主事老头没有强权到马上把人给抓了关进地牢。只是派人严加看管。向雪照旧住在商青络地小院中。
商青络就绞尽脑汁琢磨会审些什么。又该如何回答才合适。
“我说。你就不能认真点听我说么!”
某人无所谓地态度。终于成功地点燃憋气几天地火药桶。一脸愤恨。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着蹦出来。
“你说这些有用?”
正经而疑惑地提问。严肃地表示出她完全没把这种临时抱佛脚地做法放在心上。
“呵,你放心。连累不到你的。”
商青络闻言。脸色变了又变,心思被揭穿后带来的尴尬,楞了半天才回过神匆忙跟上脚步。
应该被审的人,悠哉闲适地就座品茶,吃吃瓜子啃啃水果。众人有些错觉,他们是不是递错消息,真把人给请来喝茶了?
商青络脸皮不够厚,只敢站在一旁。但看到平时严肃嚣张的主事长老满脸酱色。虽然不应该,但是实在难掩愉悦的心情,焦虑也因此而退去少许。
如果是她。也许真的应付得了吧。
平静是短暂地,错愕是一时地,“身心俱伤”的雷氏兄弟先破口大骂。本来平时仅有的一点风度优雅本来就靠假装,现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还管什么风度不风度!
这种丑八怪,人见人恶!
“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
一串威胁诅咒。
“两位少爷,麻烦注意下措辞。莫要血口喷人不错。
“什么血口喷人!要不是那天你……”
接着一串无耻谩骂。
“啧,那你倒是说说那天生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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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真的挺好吃,比小院子里分到的好太多了。
也不知道二雷究竟是没大脑还是真气疯了,居然真把当天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全吐个精光,其中不乏讽刺挖苦难以入耳的言辞,听得在场诸位是目瞪口呆。
雷家人也知道影响不好,几次想打断二雷地“吐槽”,奈何失去武功的打击实在太大,二雷如何也刹不住车,污言秽预不绝于耳,说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任凭雷长胜那张老脸再厚,也禁不住变了色,更不用说脸皮薄的几个。
一番阵仗下来,暂且不论向雪有没有对二雷下毒,单就那天地事情而言,孰对孰错,已经非常明显。[
就算是个丑八怪,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丑八怪,站在“公理”来看,无疑占据着舆论优势。
雷霆镖局跟魔教不一样,以保镖出身最看重信和义,也最怕落下欺善怕恶的名声。里子重要,面子更重要。没有面子,就没有生意。
二雷的性格,雷家人哪里会不清楚。依凭以前犯下地恶劣行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他们先去招惹人家。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一身功夫给赔了进去。
五夫人雷氏一早就对二雷说过要冷静,不可鲁莽,只要坐实了那丫头的罪名,就容不得她开口。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谁想到反而被人牵着鼻子走!
“咳!”
雷长胜一哼,让二雷总算回复丁点理智,脸涨成猪肝色,嚅喏两声再没敢开口。雷氏见在场众人全瞪大了眼,明摆着要看好戏,不由得芙蓉面一冷,清了清嗓子。
“不论如何,姑娘你手段也太毒辣了些。或许是子英和子俊有错在先,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用一身修为来偿还!更何况,那毒阴狠,居然,居然……”
如此声泪俱佳,“唱”功了得。把二雷地过错一句带过,直接将焦点引到对己方有利的方向。强大地现场感染力,将某人成功地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阴险狡诈的老妖婆形象。
向雪听得兴致勃勃,仿佛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还寻思着需不需要鼓鼓掌助点兴。
顿时一片窃窃私语,舆论谴责地对象从二雷迅速切换成向雪,加害人摇身一变成为受害。先不论其他。就连商青络也被影响了,一时间居然不记得二雷从前做过多少恶劣事情,相反,倒觉得向雪似乎真的做得有些过火。
雷氏面露得色,而缩在后头的二雷同时也挺直腰板,耀武扬威。
众目睽睽下,某人悠闲地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夫人这话就过火了。凡事都得讲个证据是不。说我给两位少爷下毒,可有人证?或物证?”
“当然有人证!我们两兄弟不就是人证!”雷子英忿忿大吼。
“呵,雷大少,你是当事人,怎么当得人证?有谁见过人被砍了,还让死人诈尸来作证的?咳,当然言下之意并非指两位是死人。再说了,物证呢?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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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再鲁莽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
“雷家,什么情况?”
“堡主,我们派出地大夫绝对是方圆百里内医术最佳的,绝不会出错。可是……”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信那两个小子没得救?”
随手把账本交换陈榭,揉揉酸涩地眉心,闭上眼往椅背倚靠:“应该是半信半疑。”[
那丫头今天如此嚣张的筹码,不正是雷家人地半信半疑么。
若全不信,直接杀了泄愤。若全信,干脆抓回去慢慢严刑拷打,既然会下毒,就有解毒的方法。可半信半疑,让很多行动都没有足够的理由进行,掣肘左右,畏缩不定的结果,就是反倒被别人抢了先机,逼进死角。
陈榭应声,表示赞同,接过账本,刚想出去,却被喊住。
“你觉得,青络结交的这个丫头怎么样?”
陈榭混沌的双眼划过几许精明,一层不变的老脸竟有些兴奋:“够冷静,够谨慎,不急不躁,打蛇掐七寸,步步上棍!”
“可惜呀,要不是现在这情况,倒是个接班人的好苗子。”
“堡主,不单是老头子我这么想,另外的几个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纵部十三门的掌柜从来都是一任接一任,师傅传徒弟。所以选接班人的工作需要极小心谨慎,陈榭数十年一直寻寻觅觅,收了几个徒弟,却一直不大满意。现在难得碰到一个好苗子,又不能动,让他如何不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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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厢,雷霆镖局一众圆桌而座,面色迥异,吵吵闹闹地各执一词纷争不休。
“我说四妹,究竟是你在敷衍我们没尽到人事,还是人家商大堡主眼界太高,高到足矣目空一切,全然不将咱们雷霆镖局放在眼里了?”
二雷兄弟的生母,雷霆镖局三少夫人吴氏字字带刺,针针见血,专门往五夫人的痛脚戳:“果然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靠不住!”
“你……三嫂,同是一家人,说话客气些!”
“呵!谁和你一家人?走的都不是一条道上的!”吴氏杏目一瞪,一顿话来刮得五夫人下不了台:“区区一个无盐女,既无权又无势,听说还不懂武,只不过认识几下使毒的伎俩,居然敢让雷家人受这种委屈!堂堂雷霆镖局,天下第一的雷霆镖局,这事若张扬出去咱家还有什么脸面?四妹你口口声声说一心向着娘家,那怎么连让商进宏将那贱丫头交予我们处置这桩小事都办不到?”
“是啊,四妹,这次三哥也没法子替你说话了,子英,子俊毕竟是你亲侄子,你总不是连这点情分都不顾念。”
这夫妻两个一唱一和,逼得五夫人面皮涨得通红,掩了额,吱吱唔唔:“这……这,三哥,三嫂,我何尝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再怎么地,我也范不着为了一个不知名不知姓的野丫头和你们过不去啊!堡主的性格谁不清楚?我有胆子提上两句已经不容易。怕是说得多了,事情更加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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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没想到,没想到他商大堡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教训一个丫头而已,犯得着弄出今天这种阵仗?还有你们两个!”吴氏转身往二雷兄弟的脑门上戳:“那种野丫头一看就没教养,偏还去招惹!还有,被人撩拨两句就自乱阵脚,今日咱们雷霆镖局的脸面全给丢光了!真真活该。白废了你们俩一身功夫!”
“哎哟。娘!我们俩知错了,知错了!”二雷兄弟一边求饶一边顺着吴氏的眼神,挤眉弄眼地大声诉苦:“谁知道那个丑八怪会这么阴险毒辣啊,再说了,那个丑八怪又不是商家堡的人,商叔叔却连这个面子都不肯卖爷爷,明摆着是瞧不起雷霆镖局,不把爷爷放在眼里!”
最后几句说得忒大声。
说到底。雷霆镖局地当家还是雷老爷子。
当初雷长胜一听说雷子英雷子俊中毒后地症状。就决定一同前往。雷三夫妻高兴得找不着北。还以为是老爷子疼爱自家儿子。所以才肯亲自出面。[
殊不知。雷老爷子一到商家堡就扮深沉。话也不多说两句。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吴氏这下急了。要知道雷霆镖局虽然是上江湖门派。但是也看重长幼有序。按理说继承家业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但是二雷兄弟武功资质不错。挺得老爷子欢心。才让雷三夫妇多少有点想头。
现在向雪害二雷失去武功。让吴氏如何不能恨之入骨。巴不得一见者人。就折磨一番才能让心里好过。
雷三夫妇其实对大夫下地诊断并不太相信。那种断人后路地毒药你当是谁都能配地么?若是这样。天下不早大乱早就闹翻天。哪里还有闲心慢慢商量。
诉苦的戏演得正火热,想不到雷老爷子突然把脸一沉,重重喝道:“全都给我住嘴!”
顿时噤若寒蝉。
“你们两个,仗着有点习武资质,就目空一切不把人放在眼里,只懂得以貌取人!一口一个丑八怪,何为丑?何为美?”
“那条肉疤看着就恶心,还不丑啊……”
雷子英不忿,小声嘟囔。
“混账东西!”重拳掌击桌面,愣是震得众人的心随那茶壶茶碗一齐跳了跳。雷长胜气结,胡须颤抖,憋了半响只吼出一句:“统统滚出去,还有,没我地意思绝对不许轻举妄动。”
掩上房门,吴氏耐不住,首先开口。
“四妹,你说爹他究竟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爹居然反帮野丫头说话!?”
五夫人摇摇头,眼神犹疑不定:“这次,我也拿不准爹究竟想些什么。”
相对无言,索性各抱心思纷纷散去。
鸡啼声响,薄雾朦胧,曙光初现天际,四周依旧被寂静所笼罩。
向雪睁开眼,坐起身抚了抚汗湿地额头。面色潮红,显得有些虚弱。
右手腕上的红丝若隐若现,昨晚上痛楚越发厉害,看来婆婆离着余毋山已经很近,再过两三天估计就该到了。
推开门,一股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北川晚春的清晨还是能够冻人皮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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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青络把小院里唯一的一间客房配给向雪,正对主寝,中间隔着几间丫头睡的小橱,方便左右照应。
时辰太早,连打扫丫鬟都未起身,院落里空荡荡,很安静。
索性一跃坐上高枝,望着水天交接处那抹曙光。
昨夜,居然梦到向芸。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倒是经常梦到,然后慢慢变少,上一次梦到向芸,还只是个小娃娃,在泾西王府里想方设法求生存。[
一晃五年,过去地很多东西在记忆里逐渐淡忘。她本就不是个念旧的人,何况也没什么东西值得怀念。甚至,曾经仅有的一些温暖与欢乐,也随着时间消逝,现在回头一看剩下地也只有执念。
梦中的向芸不再是需要护在身后的病弱小姐。冷漠而绝情,让她有些分不清楚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其实,怎么会不清楚呢。
郁家上下尽在她掌控之下,向芸联合外敌地行动固然隐秘,总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想失去幻想,所以不愿意承认。拒绝真实,只希望向芸一直是那个娇弱可人。会一直需要她保护地妹妹。
其实。生长在郁家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地天真无邪,心无城府。
可一旦承认了幻想的破灭,她再找不到生存在世界上地理由。一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活着又还有什么意
从降生伊始,就是个不被期待地生命。一个弃婴,当过乞丐,依靠渣水剩饭保命。看遍世态炎凉。
郁家夫妇收养她,是为了给亲生女儿找到一个挡箭牌;
郁家长老承认她,是为了掣肘各方势力。谁都想称大,却又不能轻举妄动,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地傀儡,再合适不过;
死了。连神仙都来算计她;
西门保她,只为了应允所谓的“天命”;
胡樊姬疼她。只为了得到荣华富贵;
挽香、夜谨当初依附她,只是为了求生;
就连上官冷。不也是为了找到她来克制容沂体内的魔性么……
遇到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些好处。
早就知道这是个互相利用的世界,她从不责怪任何人,他们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愿望,她利用他们来活下去。
为了心中仅存的一点执着而活下去,可如果连这点执着都放弃了,她不知道还能为自己找到什么理由。
寻找五色琉璃,回到现代,这就是仅存的一点执着。[
不被任何人需要地生命,不应该存在。
望着远方天际那抹愈来愈宽阔的明红,天亮了。露水消融,打湿了袖口,贴在肌肤上有些冰凉。
突然感到好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有时间想些有的没地。收敛心神,蓦地,一张妖魅绝世的面容闯入脑海。
如果是他,似乎从来不曾希望利用自己来得到什么……
商青络方出门,就见那高高树杈上一抹淡衣随风摆动,那人面容融在霞光中,青丝飞散,似散仙,若天女,冷绝被温暖的初阳渗透,徒留下可远观而不能近看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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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魔教,南飞星;
妖魔鬼怪,诡道邪流。
南诏飞星阁,没有北川魔教臭名昭着的等级高,但是论神秘程度魔教显然就落于下风。
飞星阁的阁主是谁,成员结构如何,实力深浅怎样,究竟存在了多少,外面人几乎一无所知。
有别于魔教的>
亦正亦邪的“自立”作>
于是以讹传>
雷长胜行走江湖数十年,一向疏财仗义,毕竟跑镖的,正义感多少比常人要充沛,年轻的时候也好管闲事,雷霆镖局光大后虽然作风沉稳收敛许多,但是脾气总归是很难改变了。
直到,五年前>
多管闲事,顺手救了飞星阁追杀>
不查真相。低估敌方>
处事糊涂。执意维护。以一人与一阁斗法。这是第三个错误。
于是三个错误。让雷长胜从呼喝江湖地一条猛虎变成只能蜷缩在老窝里地一只小猫。雄风不展。英雄萎靡。
飞星阁没有派杀手杀了他。而是下毒。一种很奇怪地毒。
雷长胜自诩江湖大侠。名誉永远被放在首位。又有点莫名其妙地自尊自傲。内力地突然消失。并没有让他立即意识到事情地重要性。因为按照脉络气血运行地常理。要马上废掉一个人地武功修为可不容易。必须依靠强行散功。单独依靠药物是没办法做到地。
尔后过了不久。内力果然慢慢恢复。但比较起原来略有损耗。几十年地修为。雷长胜还不把这点损耗放在眼里。
谁知道一段时间后,内力再度莫名消失,接着再恢复……
一来二去,点点积少成多,五年下来几乎磨掉他整整三分之一的修为。三分之一,是个能让高手变成虾米的数字。
更严重的是心理的崩溃。
就好比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一次次恶性循环,让雷长胜变得烦躁而易怒,生怕哪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成为废人一个。
当初直接废掉他的武功,甚至断他四肢,恐怕打击还没这么大。
五年来,雷长胜性情大变,几乎足不出户。压了满腹心事,却连最亲近的家人也没办法倾述。
雷霆镖局能有今时今日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取决雷长胜力量如何。要是堂堂雷总镖头染上“怪病”的消息走漏,将会给雷霆镖局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先一大群以前得罪的仇家,就绝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雷长胜就在煎熬中度日,不停加派人手追踪飞星阁的行踪,更找遍名医名典,妄图能够发现治疗的方法。
可惜一晃五年,依然一无所获。飞星阁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音讯渺然,解药的下落更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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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这几年雷霆镖局倒一帆风顺,不过再过几年,可就难分了。
“我跟飞星阁没有半点关系。”
向雪自己都对这个名字感到有些诧异。
“不可能!”雷长胜显然不信:“这毒,老夫派人查遍大江南北,也只知道它名为空绝,成为不明,解法不明,除了飞星阁,哪里还有人能配出来。若你与飞星阁毫无干系,又是怎么知道老夫身患空绝?莫非当年……”
一时情急,雷长胜甚至以为向雪就是下毒之人。冷静下来一寻思,此女面相最多不过十七、八岁,但说她与飞星阁没有半点瓜葛,他是绝对不信。[
向雪见雷长胜坚持的模样,也懒得解释。
其实,空绝的制法和解法都是原来在苍山跟容沂学的,交换条件也不便宜,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跳遍整个苍山找到三株龙须主。
她虽然好毒成痴,但空绝的吸引力很有限。主要是因为容沂用“连师傅也解不开的毒”来做噱头,逼得她心痒痒,不学不痛快。
学毒与学医有个共同之处,就是都要找“案例”,最好有个真的中毒的人来做标本。
雷长胜虽然五年里极少离开本家,也不大愿意见人,但是像上官冷这类江湖上颇有名望地位的,还是需要给点面子。
“空绝,对没有武功的普通人而言连毒都称不上。但是修为越深,内力越雄厚,中毒以后反噬作用反而更大。”
容沂偶然提到,在向雪未到苍山之前他曾随师父见过一次雷长胜,那也是他唯一见到中了空绝的人。
空绝的症状非熟谙毒性
不能轻易察觉,就算是医术高超的大夫也可能误诊。
“上官姑娘,你开个条件吧!只要治好老夫和老夫的两个孙子,这次的事情雷霆镖局可以不予以追据!”
雷长胜一抚下颚白须,唇线轻蔑地隐约往上勾,藐视的神情不自觉地浮于脸上。仿佛应允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一般,尽是施舍后的高贵嘴脸。
向雪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反倒从腰侧取出一枚锦囊,置于掌心:“雷老爷子,这就是空绝的解药。”
雷长胜两眼猛地一亮,伸手就想抓过来。
说时迟,那时>
一道凌厉的内气切中雷>
“……果然>
雷长胜表面虽然镇定,但心中早已大骇。此女会武不稀奇,匆匆落败也是因为他轻敌导致,可是,凭他数十年的阅历,竟摸不透此女底细深浅!
经过这番,雷长>
“老夫求药心切多有得罪,望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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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现在是己方求人>
“雷老爷子果然爽快,其实在下的要求很简单,就是……”
雷霆镖局一众自从向雪进去后,就一直围在门外不肯走。吴氏尤其焦虑,急得团团转。可能性都猜了好几轮,眼看一个时辰过去,人却还是没有出来。
“真是的,爹到底找那野丫头进去说些什么呢……”
“夫人,你且冷静。”雷三安慰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能耐!”[
“可是……”
“哐啷!”
吴氏惶惶然正想开口,屋里却传出一阵瓷器掉地破碎的声音。
只见那野丫头一派悠闲地步出门外,临走还不忘回头提醒:“雷老爷子,您可别气坏身子,在下,还等着您的答复呢!”
“嘭!”
一声巨响,吴氏缩了缩肩,这动静似乎是那副百来斤重黄杨木箱被人狠狠推到在地上……
回到小院,以外地发现除了满脸焦急的商青络外,还有全身洋溢着压迫感,很有威严的商大堡主和一干随从。
真是稀客。
点头示意当做见礼,随即懒得行什么客套功夫,索性将人晾在一旁,自顾自地捡着桌上的糕点水果吃得是津津有味。
没吃午饭就被雷老头“传讯”,几个时辰过去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哪有精力再陪这些每天闲闲没事干到处乱窜的“大人物”们大眼瞪小眼?
拈起块玫瑰软糕一口吞下,香嫩软滑,向雪咂咂嘴,果然不错,比平时吃的上了好几个档次。
家族中也是有阶级歧视的。
商青络一会瞪瞪向雪,一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默不作声的父亲大人,心里急得跟猫爪挠似的。
刚才的惊喜现在全成了惊吓,暗自埋怨向雪不分场合轻重。
这可是爹第一次来,要是生气了,那可该怎么办……
商进宏显然没有他女儿担心的小心眼,只是沉沉看了眼旁若无人,奉行“主随客便”原则的向雪,随即一如来时那般前呼后拥地离去。
商大堡主刚离开,强烈的压迫感顿时消失大半。商青络轻轻呼气,既感到轻松,又隐约有些失落。
坐到向雪身旁,不用讲究什么礼仪姿态随手捡了两串梅子丢进嘴里:“对了,雷总镖头突然把你找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哦,问我要解药来着。”[
“那你……”
轻描淡写地把经过叙述一遍,其实没说多少,只捡头尾讲了大概。
“你开了什么条件?”
商青络好奇地问道,有些幸灾乐祸,她相信以向雪的恶劣性格开出的条件绝对能把任何人气到吐血,否则雷长胜也不至于怒到掀桌子跳脚的地步。
“没什么,一个东西的线索而已。”
看得出向雪不想多谈,也不好意思穷追着问,索性闭了口。突然转念一想:“向雪,这些不会是你老早就算计好的吧?”
教训二雷只是个幌子,甚至连执意跟来商家堡都是为了今天这步棋,如果自己所想不错,那这人实在,太可怕……
“不。”擦擦嘴,薄薄的唇弯弯翘起:“如果他们不自己撞到刀口上,我也不至于开出第二个条件,雷老头也不至于左右为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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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铜漏,正是刚过子时三刻,现在赶去兴许爹尚未就寝。
商青络心中既有些惴惴不安,又多几分兴奋和雀跃。这个消息很有价值,一来能让她获得重视,二来削弱五夫人的势力,为自己的前程扫清一些阻碍。
房的灯亮着。
春末夏初,总有很多的事务要忙。商进宏从某方面而言是个很勤奋的人,对攸关商家堡的任何事都严苛到一定变态的程度,包括对他自己。
当然,一大把年纪还得陪同商大堡主看账本的十三掌柜头头陈榭也不轻松。[
商青络恭敬又带着点颤抖地把话说完,沉默半响,最后只得到一个平淡的“嗯”。
这“嗯”什么意思?
是信?还是不信呢?迷惑了。
她一紧张就习惯性抿唇,下颚微收,突然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忘记覆上面纱!那丑陋的伤疤岂不是……
慌张地抬眸飞快瞥去一眼,发现父亲大人面色一如既往地冷凝,不辨悲喜,似在想考些什么,显然她这点小小的“疏忽”并没有被看在眼里。
既高兴,又有点失望。
“青络,辛苦你了,夜已深,你也早点歇息吧。”
“是,女儿告退。”
商进宏转过身,问道:“陈掌柜,您怎么看?应不应该借机疏离雷霆镖局。”
陈榭有点犹豫,吞了口唾沫,最后还是开口回道:“属下以为,若九小姐所言不虚,雷总镖头真的中了那怪异的毒而又得不到解药一事绝不可能长期隐瞒,趁现在与他们划清立场很有必要。再者,最好把那小姑娘交给雷霆镖局的人处置,这样一来就算事情曝露,也算卖出个人情,何况届时他们自顾不暇,也怪不得商家堡会袖手旁观。”
“如此一来,那位上官姑娘岂不是死定了?”
“呃。”陈榭一楞,不明白为何堡主会关心起个小姑娘,遂开口:“事情本来就是她惹出来的,我们也不算亏欠她什么。”
“陈榭,你是糊涂了么?”商进宏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事情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最吃亏的就是她。一个既有胆识又有脑子,连雷霆镖局也敢设计的丫头,你觉得她会想不到这点?你莫忘了,青络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陈榭犹如醍醐灌顶,对呀!
“说不定她是一时口快,才会……”
“不,我们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准确的说,不是青络得了好处,而是青络被她给设计了,反倒让商家堡陷入被动的境地。”
冷沉的嗓音里,竟还有几分赞许。
“所谓的推论成立,都是建立在雷长胜选择放弃解药的基础上。那么,如果他选择放弃的,是自己的孙子呢?”
那么,雷长胜的武功就不会消失。[
那么,雷霆镖局实力一如既往,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
那么,因为做出错误判断而“落井下石”的商家堡无疑会被列入黑名单,不但损失一个坚固的盟友,更增添一个强大的敌人。
“若真插手此事,将人交给雷霆镖局,她有足够的时间告诉雷长胜,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依雷长胜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身中奇毒,牺牲孙子保全自己的秘密外泄。到时候这人情非但卖不出去,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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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进,还是退,哪种选择商家堡都吃不到好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袖手旁观,一如刚开始时的态度。
如果商青络不走这一趟,商家堡在摸
细的情况下不会轻举妄动。
现在商青络走了这一趟,商家堡权衡利益之后是不能轻举妄动。
既是个套中计,又是个警告:别插手,否则坏了我的事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更难能可贵的是,明明是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竟然一眼就把雷长胜的性格脾气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雷长胜曾经是盛名满钵的大侠,不过那是曾经,大侠最怕的就是“曾经”。
狂傲也好,潇>
曾经越是辉煌的人,就>
雷长胜尤甚。
五年,差不多到了他忍耐的极限。所以,就算会有思想斗争,就算代价是自己孙子的未来,雷长胜也绝对会找出千百个借口来说服自己去心安理得地拿解药。
像陈榭这种不习>
可是,一个年方不过二十,其貌>
思至此处,商进宏不>
这样毫不留情的行事作风,狡诈诡秘的心思计谋,还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数日后,又是一番“详谈”,具体内容不被外人所知。
官方的说法是向雪答应替二雷解毒,但是雷霆镖局不能再追究。雷三夫妇和二雷兄弟自然不赞同,也不理解,但当家的老爷子话已经说死,再嗷嗷叫也无济于事。
算好空绝发作周期,向雪掐准时间装模作样地替雷子英和雷子俊施针,第二天两人就恢复了功力,曾经下论断说二雷再不能习武的大夫犹如被当场扇了一记耳光,这事就此成为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污点。
于是,一场“闹剧”轰轰烈烈地开始,却平平淡淡地结束。
不少人回忆起来仍然想不明白,这个无权无势的破相姑娘,究竟是怎么整了这么一出,最后却还能安然无事。
既然无事,雷长胜便代表众人向商进宏请辞。
“商堡主,这些日子那两个不肖孙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老夫真是过意不去呀。”
“雷总镖头这话实在客气,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确实,真要论辈分商进宏还得喊雷长胜一句岳父,雷子英雷子俊也算是他的侄子。只不过江湖上不拘小节,很多事情还是平辈讨论方便,才不在称呼上多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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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寒碜几句,雷长胜言语中颇多试探。商进宏早有准备,一字一句全堵得滴水不漏,雷长胜遂心中安定。
看来,那丫头挺讲信用,确实没把事情走漏。
雷霆镖局一行人走至商家堡大门外,翻身上马。雷长胜临行前不由得回头看了站在商青络身旁,依旧不遮掩容貌的向雪一眼。
平静下藏着一丝怨毒,怨毒中有隐约有无可奈何。
“……开出条件来。”[
“我要木琉璃的下落。”
“木琉璃?这是世间至宝,它的下落老夫怎么可能知道。”
“雷老爷子,我希望这次的交易双方都能坦诚。我早已查出木琉璃八年前已经被送往南诏,而那次护送的人,就是你雷霆镖局,由您雷老爷子亲自押镖。”
“……”
“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吧,空绝的解药,难道还买不到这一条消息?既然如此……”
“在南诏皇宫。”
“方位?”
“这个老夫当真不知。木琉璃放在樊盒呈上后,就被呈上去由女皇亲自封缄,至于放在什么地方,估计现在只有南诏的太上皇知道了。”
……
“还有,虽然有些冒昧,不过还是提醒一下,在没有找到第二个能解空绝的人之前,雷老爷子您还是不要想些杀人灭口的问题。除非,您真的不把两位少爷的前程放在心上了。毕竟,我若是有时间有功夫心情好,还是很可能再配上一付解药的。”
雷长胜毕竟不是冷血动物,这件事上他已经愧对两个孙子,现在怎么也不可能再为一己私欲来把二雷兄弟的最后一丝希望泯灭。
不够狠,他已经输掉一招。
“驾!”
领着雷霆镖局众人策马离去,雷长胜心中寒凉,那少女无心江湖则已,若她有意插足武林中,真不知日后会掀起几多风雨……
此事既罢,商青络觉得脑中乱糟糟一片,竟比当初刚开始管理东辜堂口时更纠结。
商进宏对雷霆镖局的态度一如既往,她自然看得出来。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更加不解,既不敢冒然询问,自己想又不着边际,计较下不免忧心忡忡,连饭菜入口都觉得食不知味。
向雪看在眼里,只不动声色。
其实商进宏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轻忽这个女儿,要真的不关心,大可以彻底抛之脑后,何必给她出人头地的机会。东辜虽然偏远,但是胜在“干净”,最方便商青络建立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商进宏,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用人不分亲疏嫡庶,对事不凭喜怒哀乐,难怪商家堡在他手中扩张了不止三倍。这种人是能不惹就不惹,不过……
纤细的指头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颚,眨着蝶翼般的长睫毛。
不过因为这次的事情,似乎已经在老虎背上狠狠揪着一把毛了。那种闷骚的男人,应该最恨别人威胁他吧,偏偏还是这么一种不留后路的方式。
算了,反正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胸口一震,血液猛地剧烈鼓动,仿佛全朝心脏奔腾而去。掀起衣袖,洁白的右边手腕上一条血线清晰可见,缓缓朝上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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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富家千金,还是村姑老妇,麻溜儿看的第一眼既不是脸蛋也不是身材,而是手。若碰到一双美手,哪怕那人脸上长满子,或是身材硕大如熊,他都会多几分敬意。
那搭在轮椅把柄上的手,竟是宛如美玉一般。
骨骼均匀,纤长柔美,肤滑若牛乳,指尖红蔻生,好一双手,真真似那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哪怕是当初在街上偶然见到的御史夫人的双手,也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麻溜儿心神微晃,没注意到这人其余部位长得多么怪异。带了几分惶恐,几分渴望,不自觉地嚅喏:“夫……夫人……”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的一名弟子诧异地刚想转过身,问问这小子到底是脑子犯浑了,还是眼睛瞎了。[
悦耳的风音响起,带来破空的尖啸。
一枚枚小巧翠绿的嫩叶,离开枝头,纷纷没入那些弟子脆弱的颈项,切断了生命的烛火。麻溜儿惊恐地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身旁那人的动脉被割开,然后喷出一股一股鲜红的血液。
他本来可以死得好看一些,舒服一些,可惜刚好转身,才让嫩叶错了位置。死还是要死,但是多活了一息光景。
“噗!”
虽然不济,可终归是商家堡的门徒,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开随身携带的响箭发出警示。
“咚!咚!咚!”
这种沉闷的鼓声很久没有出现了,一层接着一层往山顶涌动。
“嘿嘿,小子,看在你刚才对婆婆礼貌的份上暂且饶你一条小命,现在立刻带婆婆我去找商进宏那个老混蛋!”
商家堡很大,屋舍层叠,重重如影,是一个石头筑成的堡垒。
沉闷的鼓声像催魂的亡音,平时空旷威武的大门突然多了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大多数是护卫,也有几个血气正盛的少爷小姐。
鼓声骤然停罢,众人各自握紧自家武器。掌心微微出汗,黏糊糊地粘在铁器上。夏日正午的太阳挺毒,干燥的石头路因为承受了太多的热量,时不时会爆出一点点细微的嗡叫。
车轱辘碾压落叶的声音虽然清脆,却不明显
再小的声音在这空前静谧的环境里都会显得不甚协调
众人脸色变。
“锵!”
“锵!”
雪亮的长剑被齐齐拔出,正对着拐角。
一个既瘦小又貌不惊人,全身抖如筛笠的少年,双腿打着摆子,一边走一边小意害怕地回头看。
跟着的是一辆轮椅,轮椅上是个全身黑色装扮的奇怪妇人。[
“停吧。”
声音粗嘎得可怕,手却是极美的。
只见那双手一抚,笨重的轮椅顿时飘起,落在商青亭面前不足三尺处,却是没留下半点反应时间。
“小子,看在你爹的份上,你若乖乖依言行事,婆婆自然不会多做为难。若是你们不识好歹……嘿嘿,”
阴森冷酷的感觉,就算隔着厚重的幕笠,众人也不由得脊椎寒凉:“那就与山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人们去做伴吧!”
商青霆大骇,眉眼间天生的一丝自恃褪去,扭腕提气。余光一撇,见摊在旁边的麻溜儿袖口几道干涸的暗红,似是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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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山下那几个弟子,早就已经……
气闷浮于心中,正是双目疵疵欲裂。凭借所谓正气,布履往后一顿,已经准备好随时暴起发力。
“慢着!”三公子商青霆守势不动,冷喝道:“再往前就休怪某不客气了!”
众人也纷纷着握紧佩剑,怒目相视,将两人紧紧围在中间。
轮椅的轱辘转了几下,当真停住不动。[
“余毋山乃私人地界,你擅闯入内究竟为何!”
黑幕动了动,只见轮椅上那人说道:“其一、立刻让商进宏出来见我;其二、把小丫头交出来!”
商青霆怒极反笑,气憋得紧了,竟把一张俊脸给涨得通红。心想这人好大的口气,直呼爹爹名字不说,显然是不把商家堡给放在眼里。嘴里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莫非是成心来找茬?
旁边一个姑娘脾气暴躁,登时跳将出来把手中白刃正对着那怪人狠狠一挥,停下,距离黑色幕笠不足三寸长短。
剑风让黑纱轻摆,那人却毫无惧意。
“你这人好狂妄的口气!商家堡在江湖中何其显赫,对三少爷不敬倒罢,居然连堡主都敢呼来喝去,我倒瞧不出你有什么本事!”
众人纷纷上前半步,逼迫的意味更加浓烈,显然不认为这等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老怪物能够一抵过数十。
其实,暴躁姑娘真该庆幸她没有像山脚下那几个弟子一般胡乱喊叫,否则只怕她话音未落,命息已尽。
商青络的小院子离正大门挺远,不过比主房要近上一些。
两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番刀剑跋扈的场面,人头层层叠叠,都瞧不清楚,只勉强看到商青霆挺拔的背影。
突然眉端一挑,稍微侧脸说道:“快走,否则再过片刻你就有得忙了。”
忙着,替外面那些人收尸。
“婆婆!”
这声音既清澈且明亮,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给打破了。早被吓到脚软的麻溜儿顺势一滑,瘫倒在地上,和众人一起将视线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及腰青丝,碎纹底裙,秀眉鹅脸,脂肤润鼻,最醒目的当属右颊那道丑陋可怕的疤痕。不正是九小姐从外头胡乱带回来,连带惹出一箩筐祸事的丑八怪么?
只见她罔顾四周剑光寒寒,径直走到那黑衣老妖怪面前,小嘴儿轻轻咧开,两个酒窝很是可爱,笑得有些羞涩。
“哼,你这丫头,还认得婆婆?”
“当然呐,忘谁也不敢忘记婆婆嘛。”
……[
怪婆婆嘴上骂得是狠,但语气中分明有几分宠溺浮动,甚至藏了几偻安心。
同样在无人烟的山崖底下呆了一年多了两个人,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话。婆婆固然脾气古怪,喜怒不定,但不等于说没有感情,何况向雪的性格本来就很对她胃口。
起初,向雪的绝然离去让怪婆婆气得咬牙切齿。几年后,平息下来转念一想,又猜出一些因为所以,怒气不再,反倒生出两分担忧,只不过嘴上自然是万万不肯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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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她在山崖底下把人往极限里欺负,却是个护短的性情。自己怎么折腾都行,别人若敢碰上以碰,那是绝对不行的。
虽然有蛊虫作引,但这邪物终究不是万能。怪婆婆只有靠不停地驱动蛊虫,才能一点点辨认出向雪所在地的准确位置。
蛊虫嗜血,所以每次怪婆婆这边趋势蛊虫,向雪那边就痛不欲生。知道人在余毋山后,怪婆婆已经能把某人的心思猜出**成,带着“被迫”留在身边的小雪逻虎直追而来。
一入山林,小老虎就四处蹦跶,窜进密林中不见踪影。怪婆婆也不担心,雪逻虎是天成灵兽,不存在走失的问题。它若玩够了,就会自己找回来。
十几年没有来的地方,难免有些陌生,又有些莫名地缅怀。[
不想正当怪婆婆踌躇之际,偏引起商家堡那几个弟子的注意,非常态的外表又勾来一串极为无礼的攻讦。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对滥杀人命这种事倒没什么兴趣。若不是那几人言语太过放肆,也不至于落得惨死的下场。
“原来这妖女是故意混进商家堡,好引这老妖怪上山!”
尖锐的叫声蹦出,宛如平地惊起一阵猛雷,场面登时变得有些闹哄哄。刚被向雪与怪婆婆相熟这一消息给惊得呆若木
人,仿佛找到了突破口,把满心乱七八糟的想法感觉来。
起初矛头还在向雪和怪婆婆身上打转,渐渐地,却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或者说,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引领,攻击目标转到了商青络身上。
最后,连平时跟商青络感情不错的商青霆也犹豫了,对仍有些茫然的妹妹说道:“九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你说带回来的是个救你一命的人,我们才没有多加盘查。谁想到,她一来就惹怒雷霆镖局不说,现在还把不三不四的,邪人招到堡中,害得几个子弟白白……”
“三哥,我,我也不知道……”
商青络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好心出来帮手,却不料反而成为众的之矢,连自己的亲哥哥都用怀疑的眼光看她。
“呵呵,呵呵呵。”
商青霆深深皱眉,看向那正笑得不可自抑的少女,额上青筋突起。
“丫头,你笑些什么?”
“婆婆,我笑这所谓的名门正派,权富之家,原来竟是这种丑陋面目。”
“妖女,你说什么!”
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哪里容得下这般挑衅羞辱,加上平时早看向雪不甚顺眼,此番新仇旧恨俱在,不自量力地伸手拔剑就想上前教训一、二。
商青霆浓眉更紧,不过向雪这番话犹如冷水灌顶,反倒让他清醒些许,抬臂阻拦冲动的商家子弟,说道:“姑娘,话不能乱说!”
“乱说?呵,首先,麻烦管好自己的嘴,妖女妖怪的胡乱叫嚷,真是大家风范。其次,不要将是非颠倒,虽然这是你们所谓名门的常用伎俩。是谁先挑起事端,各人心中有数。真实情况,劳烦你先向那位小兄弟了解清楚再下定论吧。”向雪往缩成团状的麻溜儿一指,水目泠泠:“再有,遇事不去查明真假,反倒先起内讧,因为私利而胡乱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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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进宏先是一瞥,再粗略瞧着,最后视线干脆牢牢盯紧怪婆婆。
负在背后的手颓然滑落,甚至微微颤抖。有些人,他是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的。虽然曾经的风华绝代已经被衰老和伤痕洗褪,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还是能认得出来。
“你,你是……!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将老夫人和上官姑娘安排在卷漱小院,她们两人乃是商家堡的贵客,谁都不许怠慢!”
一语惊人,巨石蹦起千层浪。[
商家堡一众,包括商青霆和商青络还有七七八八的掌事长老在内,登时脸色青的青,白的白,红的红,黑的黑,总而言之,“姹紫嫣红”,相当灿烂。
卷漱小院是什么地方?
商家堡中专门为客人划分了四个地方菊成一厅。
挺常见的名字,不花俏,毕竟平时来往走动的多是江湖武夫和商贾之徒。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这四个院子的高低贵贱,但潜规则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摆在明面上,堡里的老人管家们自然心中清明。
对竹院的客人,三分脸色七分礼。
对菊院的客人,笑脸相迎自恭敬。
对兰院的客人,长袖垂地腰难直。
至于梅院。住地更是皇亲巨贾。全都是连商进宏都需卖上三分脸面地厉害角色。
现如今。就是把这老恶妇安排进梅院。众人也不过暗地里唏嘘几声。也不若听到“卷漱小院”这四个字来得震惊。
其实商家堡所在地这座山。本不叫余毋山。而是玉毋山。
“玉华生烟。富贵满盈”。喻义本就极好。却偏偏画蛇添足改个还拗口地强加上个“年年有余”地解释。
为地是什么?
凭地是什么?
只因为现在的大夫人姓余,名雯,在她下嫁商家堡的第二年,这叫了千百年的“玉毋山”就正式改成姓。
改便改罢,反正整个山头都是你商家的,甭说改名,哪怕是轰了毁了都没人敢多说半句,了不起背着讨论这余夫人是多么的受宠。
北川最大的是皇帝,皇帝下来最有权势的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而是草莽出身,以凡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洒血流汗为国立下累累军功,并数次救皇帝太后性命于危难之间,北川第一位外姓成王的军神,镇宁王,抚顺大将军余衡。
天底下能和皇帝拉扯上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不少,但能得到九五之尊全心信赖的人,只怕百八十年都不定能出来一个。
所以军功名号什么的全是浮云,撑着余衡不倒的还不就是皇帝那份弥足珍贵的信任?[
余雯,正是镇宁王的独生女儿,就是捧在至高点的珍珠香玉。
余雯嫁给商进宏后为商家堡带来多少明里暗地的利益暂且不说,起码商家堡化余的这记马屁确实拍得镇宁王舒坦,看这女婿也满意不少,顺眼不少。
而翁婿之间唯一存着的小疙瘩,却偏偏跟“卷漱小院”有关。
商进宏与余雯大婚之时,余衡正在北抗蛮族,所以没有亲临婚礼现场。随后商进宏每年必会携妻省亲,因为公私事务也没少拜见岳父,但余衡却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走一趟商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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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八年前,北川大军从从北川官道回撤,余衡才抽出空闲,打算去一次商家堡,然后再快马掐好时间和大部队同时进京。
以镇宁王的身份地位,理所应当是被安排在梅院。
谁想到余衡闲逛时,不经意发现了掩在假山翠竹之后的“卷漱小院”。
小院中青石碧水,檐椽精琢,竟有几分仙风幽境的妙处,又不失凡尘富贵繁华。两相比较下,任他梅兰菊竹,只统统成了俗物。
这下,镇宁王不乐意了。[
心想你商进宏好大胆子,居然留着这么处好地方也不予我住?且不论你是我女婿,就凭本王现在的身份地位,除了四国之主,就算是那些小诸侯国的王室也能微觑几分,你却如此轻慢!
可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虽一屋矣,有心之下就能看出许多东西。
本来只是不大开心,回到梅院两相比较,镇宁王愈发觉得恼怒。侍从眼看主子不高兴,一番巧舌询问后,套出答案,风声不胫而走。
区区商家堡居然敢蔑视王爷,连住都不给住好的!
大伙儿可紧张了,懊恼下一时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没把“卷漱小院”安排给镇宁王住,如今却惹出这么大祸事。
焦虑中存有一份希翼,虽然堡主和堡主夫人感情相当单薄,但毕竟父女好说话不是?毕竟您都嫁到商家堡里,也算半个商家人了不是?
但余雯硬是没有为夫家多说一句好话,反倒是商进宏不慌不忙地前去道歉解释。
那个解释,让堂堂镇宁王只能把怒火往肚子里吞,让大伙恍然大悟。
商青霆将剑插回剑鞘中,别在腰侧,一皱眉,压低了声音:“九妹,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爹是怎么回镇宁王的?”
商青络嘴角微抽,显然想到了什么:“大约,还是记得的。”扇睫一垂:“女皇住过的屋子,理所应当必须比旁的人高,不管那个人是王爷,还是将军。”
这,又牵扯到另外一桩颇让商家堡长脸的往事。
十几年前的某个雨夜,余毋山来了一队陌生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秀美的小姐。因为雨大风急,就求着借助一宿。
商家堡不是善堂,这行人又疑点颇多,自然不可能轻易答应。殊不知刚接手家业没多久的商进宏不但同意,而且还安排在了刚建成不久,打算用作主院的“卷漱小院亮骤雨初歇,那秀美的小姐便领着人离开,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之后,”卷漱小院“也因为某些原因而被闲置起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那夜的陌路小姐,竟是当时的南诏皇女,后来的女皇,现在的太上皇。
世事,总是游离在人们的理智之外。
不过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确实是极有脸面的一桩,毕竟能让一国女皇都欠下人情的世家,并不多见。
没有人详细追究过,堂堂南诏皇女怎么会不远万里跑到北川来旅游,还偏偏上了余毋山;没有人深思,为何从来不对南诏出口的火药,在次年就开了南方线路。而这些源源不断销往南诏的火药,散落在商贾世家武林各派手中的尚且不足三成,那么剩下的七成,究竟在女皇登基时针对支持前太女的党派所进行的血腥□□中,起了多么重要的地位;更不会有人明白,为何一心一意爱着她。
就算堡主娶了多少房妾室,都不曾动摇过的余夫人,夫妻已经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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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论,女皇毕竟在卷漱小院里住过,名头摆在那,所以位高权贵如镇宁王,也无话好说,要传出风声说他硬要抢女皇住过的地方,那一张老脸也没地方摆了。
于是,此事便作罢不论。
现在,这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恶婆婆和丑姑娘,居然能住进“卷漱小院”?!实在,不能不让众人“浮想联翩”。
这两人的身份,总不可能和女皇一样高贵吧?
北川、南诏陵,加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诸侯郡国,生得这副夜叉模样,又有偌大背景的老妇人,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九妹,你老实与三哥说,那上官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商青霆拐着弯问,毕竟向雪是商青络带回来的,说不定能从这条路上套出些有用的消息。
商青络闻言脸色顿时一沉,浮上几许尴尬和阴霾,心情不大好,口气就有些急躁:“三哥,你这问题真是……相信没人比我更想知道!”
语气里十八九是埋怨。
这位商家堡九小姐,显然有些不大愉快。尤其是在一个自以为挺了解的“朋友”,突然变成完全看不透的”陌生人落愤慨的心情更加明显。
刻意的,不刻意的,有心的,没有心的,她都忽略了一件事,两人之间从头到尾,本来就只源于一桩“交易”,很公平的交易。
“友情”这种东西不太可靠,尤其是在涉及某些根本利益的时候,本来就是一种很虚无缥缈的存在。商青络看不明白,说明数年磨砺,终究还是没有让少女心中保留的一些可爱想法完全磨损。
堡主已经表明态度,断然不容许再有人再闹事,围在大门口的一群热血青年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该干嘛的都干嘛去。
纵十三门的老掌柜陈榭白须飘飘,双目矍铄,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负责走门的小堂生犹犹豫豫地小跑过来,搓了搓手,眼神有点漂移,往摊在地上仍旧瑟瑟发抖地麻溜儿一瞥:“大掌柜的,您看这事……”
无非是要给山脚下死去的那几个门徒讨个说法。
毕竟,事情发生在商家堡门前,怎么样也得给死者亲属个上口的交代。
陈榭白眉一抖,长叹一声:“通知账房拨些银两给他们的家里人送去,如果有老小待奉养的,就加双倍。”
“要以什么名头?”
“就说,是护堡有功吧,其余的莫要提了。”
小堂生垂头行礼,那几个死去的弟子平时与他有过面点头之交。如今虽然有些伤悲,但亦不曾多话,直接领命离去。
这就是江湖,**裸的暴力世界。人不在江湖,所以不知江湖。人在江湖,更看不清江湖。
陈榭不让消息传出去,并不是说有意替商家堡的脸色回护什么,倒是替那几个可怜弟子着想。毕竟江湖上谁人听了,只会嘲笑那几个弟子有眼无珠。更甚者,还要怪责他们”辱没“师门家风,哪里会认为他们固然有错,却错不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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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狂妄,因为有这个本钱和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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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有点冷清,一老一少有点尴尬。
分别月余,再相见,纵然没有一哭二叫三拥抱的俗套场景,纵然当初离别时并不算和睦,纵然这两个都不是感性的主,可除了能聊聊些阴谋诡计之外,居然无话可说。
利与非利,虽对席而坐,心里算计的功夫却一刻也不曾停止。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都想在对方身上获取最大的好处,但又猜不准对方的底线。[
怪婆婆看似略胜一筹,毕竟向雪身上还有她控制着的蛊虫。不过,老人家明显不欲再轻易动用这玩意儿来威胁小丫头。
一则,向雪的脾性颇对老怪物的胃口,出于少少的爱护之心,也不想把人给逼得太紧;二则,舍得毫不犹豫服下梵天瑶草的人,不但心志坚定,更可以说早不把生死放在眼中。毕竟奇毒尚能一解,但服用那怪药却是七年后必死无疑。
何况……
搭在轮椅把手上那双玉手或轻或重,有意无意地拍了拍,泄露出主人内心的些许烦躁。
现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一个小问题:谁愿意先退上一步,换句话说,谁愿意先抛出橄榄枝来博取下诚意?
怪婆婆将她的目的透露一点半点,或是向雪把心里的打算坦白一二,就会成为一条很棒的橄榄枝,进而促成一条很美好的相互关系。
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这是一个心理上地问题。
向雪习惯性地摸了摸脸颊。感到有些为难。若按照她从前地行事作风。断然不会甘愿做那个先示好。将主导权交到对方手上地人。但。抬头看了眼对面那张可怕恐怖。完全没有感情波动地面容。胸口气息一滞。
这样一个人。一个双腿被废。面容尽毁。锁在崖底十数年不见天日地老怪物。心中地想望或许已经累积到一个恐怖地地步。
她是一个可怜人。
向雪在心中轻轻地说。
她从来没有觉得谁可怜过。包括自己。但在这一刻。面对轮椅上佝着胸背地怪人。却生出了莫名地慈悲和怜悯。
“婆婆,为了弄清楚你放在我身上的东西,那天只能选择匆忙离开。你应该能理解,那种脖子前面对着把刀的感觉,很不好,所以我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安心一些,稳妥一些,顺便想想能不能找到让这把刀离开的方法……”
一旦开了口,向雪便无所保留,起码对于验蛊这件事上没有保留。轻柔的嗓音,美的眉眼,很有诚意地将一张底牌掀开,率先伸出合作的手。
橘皮一般的老脸,紧绷着的疤痕慢慢地伸展开,阴晦黯沉,被眼皮半遮盖住的双眼睁开几许。
基本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向雪明白,对面这老怪物确实有意来握一把自己冒险递过去的友善之手。
怪婆婆很高兴,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哧哧”地笑着。
虽然对于向雪的目的,她多少猜到几分,但现在丫头既然肯亲口说出来,就表示自己已经获得了她的一些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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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很舒服,很愉快。
当人变得愉快而舒服的时候,说话做事往往也会变得随意一些,所以怪婆婆开口问道:“丫头,为什么这次这么老实?”
老人家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一年共同生活积累出的情分使然,感情这种东西,在很多时候是比较鸡肋的。
向雪眨了眨眼,把身体往前探了少许,微褐的瞳孔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浅薄,透透地,很真诚地答道:“婆婆,对着您,我似乎看到了以后的自己。”
虽然,她不太可能活到那个岁数。[
“嘿嘿。”老怪物一边笑着,一边轻轻地拍打椅背。笑声骤然停止,盯着那张美的面容,下颚,挺鼻,还有那双淡雅的长眉……或多或少,总能找到形似某人的部分,而这些部分,时常让她相当的不痛快。
然而今天,在突然变得锐利通透的眼眸映衬下,那些碍眼的痕迹竟慢慢淡去。她挺满意,这个小丫头,原来不是南地的狡狐,而是北山的苍鹰。
“丫头,婆婆累了。”
怪婆婆似乎没有对向雪伸出的友谊之手做任何回应,反而不着边际地冒出一句无谓的话。
向雪不急不恼,起身走到轮椅背后,将怪婆婆推进房里,服侍着就寝。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得通过嘴巴说出来。像怪婆婆这种身有残缺的人,内心又十分孤僻,往往最忌讳别人接触到自己的身体,就算是言语上丝毫不恭敬,都可能让她突然暴走。山脚下那几个可怜小门徒,便是很好的例子。
而今,她既容许向雪靠近,甚至接触到自己孱弱而畸形的,冒着一定程度上的危险,来释放诚意,对等地伸出另一只善意的手。
向雪能够理解,动作极轻柔,哪怕再敏感的人也不会觉得难过。更重要的是,那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淡,既没有故作的讨喜谄媚,亦不曾流露半分恶心。
怪婆婆感到很舒服,对这个自己亲自挑出来的丫头感到很满意。
虽然在万丈
下呆了十几年,但当初那些可怕的力量,仍然有少许握在手里的……
她,并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清晨,天微亮,夏花初香,卷漱小院里安安静静的,时辰尚早,临时分配来的奴仆们全缩在偏房中,打算能拖一时是一时。
向雪初进商家堡时,因那条长疤不晓得被这些碎嘴奴仆在背后说成什么样。而今却来了个老怪物,那条疤在比较过后,已经变得美好起来。
怪婆婆在旁人面前总会戴着厚重的黑幕笠,可那佝偻怪异的身躯,天底下能和向雪一样平常视之的人只怕不多。
不等用过早饭,怪婆婆示意向雪推动轮椅,粗嘎的声音边指挥着方向。
按理说,向雪是早到商家堡的那个。虽然因为商青络的关系,明面上不好到处走动,但暗地里该探查的,能走到的地方,心中大体都了然于胸。
怪婆婆指点的这个方向,她试图接近,但还是因为外围的几层防护力量而罢手。以她的本事,可以硬闯,但要做到不惊动隐藏在黑暗中的那几波守卫,确实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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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细白净的手扶在椅背上,慢慢地往前推着。山上的早晨多起雾,石板路面被打得有点潮湿,几声鸟鸣初啼,静谧中透出些困倦。
她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气息,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只是虎视眈眈,显然有人已经给了命令,让他们不得出手拦阻。
向雪侧了侧脑袋,伸出指头拂去颊边一滴汗。轮椅上的老人和商家堡那位神秘的冷面堡主有什么关系,她并不算太关心。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拐了个弯,青檐一隅出现在眼前。
小楼,那是一座精致的双层小楼。雨竹为身,琇草成顶,立在斑驳光影下,却有几分幽然傲气。[
小楼前红阶立着一个人,锦袍蟒带,披了件单袍,青髻有些松散,垂落几许。冷面俏容,剑眉入鬓,除了眼角的几丝游纹揭示出真实年龄。冷硬的唇角微微下垂,气色也不大好,显然是忧心忡忡而一宿未能安眠。
“丫头,你先回去。”
轮椅上的老人习惯性地摩挲着椅臂,每当她心情激动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做这样一个动作。
向雪勾唇,朝商进宏礼节性地微欠半身,随即离开。再度经过那簇簇树林时,很随意地放缓了脚步,似乎脖子有些酸痛,侧了侧脑袋,云薄的眸光往某个方向不留痕迹地一掠而过,举步离去。
某个暗卫奇怪地看了旁边同伴一眼,低声询问:“你做什么?堡主交代过放那二人入内的!无端释放这么浓烈的杀气,幸好只是个不懂武功的,不然还不暴露我等位置?”
被训斥的那人舌尖微苦,倒不辩解。只把右手往后背一摸,粘粘稠稠地,竟汗湿了一片。
沉重的轮椅碾压在竹面上,出“咯吱”响声。雨竹果然是很奇妙地一种东西,看起来明明脆弱不堪,偏能拥有比桦木还要坚固的硬度,纵是一般铁器都无法损伤半分。
物以稀为贵,物以奇为贵,为了凑齐修葺这样一座精巧小楼的雨绣,商家不晓得填了多少银两进去。
小楼已经存在十几年,早在商进宏还是少爷的时候就已经建好,可以说是他少有的几笔败家手段。
不过,这地方向来不许别人进来,那一溜串的儿子女儿不行,夫人小妾不行,管家,当然也不行。
但,轮椅上那个全身黑色的老妇人却进去了,堂而皇之的,而商进宏,竟也没说什么。甚至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一些愧疚。
小楼里面其实不繁复,也不很特别,除了重重叠叠的浣纱,还是浣纱。小窗四开,凉爽的清风透进来,轻柔可爱的浣纱羞涩地荡着。
老妇人干瘪的唇像被火烧一般颤动,随即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连这些破烂东西都不舍得毁去……留着,是想有朝一日她能回来?还是留着,能多多少少回忆起,当初和她在这里温存的时光?”
尖锐而刺耳的讽刺,怒气,参杂在疯狂的笑声里,一点一点荡开,最终湮没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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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翠末只是个普通丫鬟。大概会悲伤。但绝不会恐惧。可惜不是。她能得到大夫人地宠爱。能在商家堡挣到些许说话地余地。通常都不很简单。隐约知道那老妇人地可怕后。翠末对大夫人所表示出地难得信赖实在开心不起来。
虽然只是“看看”,她却不知道自己动地心思,代表地势力会不会激怒那个恐怖的老妇,而自己又究竟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虽然不能理解素来冷淡的余雯这次何以如此上心,但却不能拒绝。毕竟只是一个丫鬟,大夫人的手段,她自然再清楚不过。去,不一定有事。但是不去,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交换晚值人手后回到大通房子里,静静的,基本上全睡了。接着,在那双可爱的粉红鞋子里发有一张小小的软签被发现……捏着素白的软签,翠末很想骂娘,尽管早在出生地时候,她娘就被克死了。
软签是五夫人派人送来的。[
内容很简单,让她的明天往送到卷小院的早膳里做点手脚,下点毒药。不论是谁,只要胆敢挑战雷霆镖局权势就必须死!雷家人向来如此自负,雷千萍,商家堡的五夫人,当然也一样。
没错,翠末是个钉子,一个雷霆镖局放在商家堡地钉子。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钉子这种东西,存在既是合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只要不太过分,索性当成一种半扭曲地消息互通工具。
翠末有些愤怒,埋一个钉子不甚容易,尤其是在余雯身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雷家人只会当她不存在。前几次行动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向雪竟能活到今天,也不料得雷千萍竟会气急败坏到乱了分寸,拿她来当杀手。
一个沙袋平时软乎乎地很适合揉捏,但当灌满铁水之后,再想冲它挥舞拳头,只会让自己被磕得头破血流。
但凡一个聪明人,都不会愿意做这样一个注定牺牲的拳头。所以她也有些犹豫。依旧起了早,依旧拎着食盒,走在小道上,步子固然拖杳,却没有停止。
卷小院里冷冷清清,悉落着有几个老仆人在打扫。晨露把地上地残叶给粘成一串串,用干枝条拢成的扫帚扫起来比较吃力。
叩叩门,迈过木坎,嗅着残留的一丝烛香,头突然有点重。
“谁?”
清淡的声音伴随几道响铃传来,翠末手一抖,脑袋被莫名的压力迫得微微垂落,眼皮翻了翻,向声音
方向小心翼翼地探视。
水绿色的衣,两腿半盘成莲座蜷在椅间,合宜的裤管因为动作稍稍上移数存,露出白嫩的脚踝。未嫁英华,居然如此坐姿,偏偏放在此人身上却没有半点扭捏不适,通体自成一身气派。
一手撑着下颚,纤细小巧的腕上扣了枚银环,环上缀铃数点,只要一动弹,便音随风起。再往上,便是尖尖的脸盘儿,浅褐的眸子氤氲幽深,还有那道划破整个左脸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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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抖,餐盘里的东西险险洒出,连忙假借布菜掩盖自己无端端的狼狈。
“奴婢领大夫人命来给老夫人和姑娘安排早膳。”
一碟荷叶卷,一蛊黑米粥,两盘小豆糕,四五样甜果,如此人家,果然用度奢华富丽,不过是区区两人食用的早餐偏偏弄出足矣撑饱七八人肚皮的分量。
向雪揉了揉肩,随意地把**着的脚丫子套进秀鞋里去。大致扫过几眼,秀眉不动,唇线若有似无地往上扯了扯。
“粥里面那颗东西是什么?”[
“啊?哪里?”
翠末心一跳,连忙紧张地凑过去。她明明仔细检查过,不可能有什么纰漏!
“看,这里。”
才靠近,一抹浓郁的异香探进鼻翼,右手吃痛,抬头刚好望进那双浅褐色的瞳目,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再模糊,晕沉沉的,似在梦中,又似清醒着。
她记得……
她看着那人把下了药的粥喝完……
她拿到一份小纸包……
她心里有人在不停的说,把这包东西放到五夫人的茶水里……
为什么是五夫人……
有一刻她似乎是清醒的,下一秒却又变得迷糊起来。
最后,翠末脑子里只记得一件事:把那包东西放进雷千萍的茶水里,想今天早上一样,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当小院再次恢复冷清,向雪将夹在两指间的金针收回布囊中。看着剩下的食物,感到有些厌倦,索性往常常打盹的大树走去。
阳光渐渐变得浓烈,青石路都被烤得微热。斜倚坐在巨大的树干上,开始睁着眼,静静地想。
她喜欢最有效率的做事方法,一般不能真正威胁到自身的人,或者事,都不大愿意理会。雷家因为过度的自傲,固然是无法忍气吞声,可惜碰上的是个不讲理的对手。如果是以前的她,只能将这几次看成小丑做戏。要杀人,有的是办法,只是不希望节外生枝。
本来雷千萍可以躲过一劫,可惜向雪想起了袁乐萱当初那一掌,想起来,现在的她,只是孤身一人,每一份威胁都不能小觑。
不久的将来,商家五夫人曾经的受宠便成为了人们陈旧记忆中的一页,随便翻翻,也就过去了。据说大夫人身旁的丫鬟受了指使,往她茶中下药,好好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儿,变得痴痴傻傻,犹如深秋浮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年华一去不复返。
丫鬟的反应很奇怪,直到被杖死那一刻都不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固然没有结果,但众人的眼光都若有似无地放在了默不作声的大夫人身上。
没有人相信那个丫鬟嘴里的话,药在她房子里找到,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是她经手,不是你,又还能是谁?
大概只有老天爷和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少女知道,这丫鬟确然是被冤枉的。[
可惜不会有人发现的,因为,这个年代的人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催眠。
“亲眼看到五夫人喝下那杯茶,就把一切都忘掉。”
日出,日中,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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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怪婆婆终于又回到了卷漱小院里。
笨重的木轮椅压碎路旁的枝叶,轱辘滚动着的转轴因为磨合而发出“嘎嘎”的闷响。婆婆脸色不太好,横七竖八的伤疤沉沉地垂着,萎缩的眼皮是不是动上以动,又很快地遮下来,偶尔泄漏几丝阴冷的目光。
向雪把轮椅推进房里,手一挑,燃了火折子往烛芯一划,顿时满室亮堂。
她不急,她也不急。
一老一少,面对面坐着,吃饭。[
食毕,婆婆把没剩几根的白发往耳边一拢,手隐约有些微颤。
“丫头,帮婆婆一把。”
对着的方向,是房子里唯一的一枚铜镜。和怪婆婆相处一年多,向雪从来不曾见她照过镜。甚至于,但凡能映照出面容的物什,都会激怒这位怪异的老人。
不多话,把婆婆慢慢推到镜子前面。站定,看着一片晕黄中那张扭曲的,愤怒的,绝望的,伤悲的,以及,悔恨的脸……
今天晚上,很多事,很多秘密,都会被再度挖掘出来吧。而她,只需要做一个聆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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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南诏,西邬,北川,天下郡国星罗棋布,唯独以此四国为马尔。然而四国之中,南诏的地位似乎一直有些尴尬。
论土地肥沃,不及东陵;论兵力强盛,不及北川;论精矿膘马,不及西邬;若问有什么特殊,独有一条,南诏是四国中唯一保留女性王权的国家。
并不是说歧视女性,事实上在远古的部族年代女性才是一家之主。但人类天生注定的性别特质决定分化的必然出现,尤其在对待战争,疆土,权利上,男人比女人更冷血,更残酷,更具有野心,也更容易成功。
历史漫长的洪流中确实不乏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只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都不一定能出现一个,王朝的延续不可能等待得了这么久。
然而,皇甫王朝却做到了。自从开国建元起,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就没有出现过其他皇族姓氏。
其间不乏内乱、外攻,碌碌无为,昏庸无能的女帝比比皆是。不论是想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还是周围国家的并吞野心,却令人匪夷所思地从来没有成功过。
最可怜的是三百年前一位权臣,天赋过人,兵粮充足,堪堪率领数十万兵马一路由北至南攻破都城,甚至都已经打到玉座前,还把皇甫王族地直系血脉给杀了个一干二净。谁想到就在即将把**放上王位的那一瞬间,死了。
原来当初清洗的时候并不太彻底,逃了个漏网之鱼,直接导致了日后的失败。
宫里有个不得宠地侍夫,连带着他和女皇的女儿也备受冷落,待遇比之宫女还要不如。权臣血染晋宁皇宫那晚上,这位侍夫拼死把小公主给混进仓惶奔逃的人群中,希望能保得孩子一条生路。
那小公主平日吃不饱穿不暖本来就显得面黄肌瘦。在逃跑过程中一身旧衣经过一番拉拉扯扯以后显得更加破烂。加上她心智聪敏异常。小小年纪就懂得审时度势。把天生身为皇室中人地尊傲给遮掩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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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君不论嫡庶以长为尊先,若有人为夺长位而使用□□圣脉的手段,一经查出,不论母子统统被贬为庶民。且若圣脉未尽,依旧以长位相待!
这条诏令实在够狠,不但完全剥离了父方背景在争夺王位时产生的影响,还从最大限度上保障了“名义上长子”的合法权利。
想到此处,向雪不由得为容睿女皇非常孩子气的做法感到有些好笑。
如果布诏令的人不是容睿女皇,如果皇甫氏不是血脉仅存一息,如果不是从小生活坏境的影响,恐怕就算再过百年,千年,也断不会有一个帝王胆敢做出这样一个完全扭转封建祖制的举动,就算做了,也会成功。
向雪眨了眨眼,根据怪婆婆一番话里的蛛丝马迹,心中正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南诏现今的女皇与她如今的年纪相当,生为长女,其父乃是地位仅次于皇夫的贵君。
太皇不曾立过皇夫,所以不但是嫡也是长,毋庸置。
单从婆婆容貌来看,应该与已经作古的太上皇一辈。可她分明记得南诏史书中记载明确,皇甫也同时具有嫡长双重身份,只有一名同父同母,但却小了十余岁的妹妹。
三辈里只有太皇皇甫不是长女,她的上面本来还有一位姐姐,名唤皇甫蔷。前太女的父王是尚贵君,出身南诏有名望族尚家。尚家一门不论男女皆容貌绝美,皇甫蔷青出蓝而胜于蓝,殊容几乎可以说是冠绝天下,唯独当时的巫族圣女姬妃彤能比较一二。
可惜这名才貌双全的太女命运实在坎坷,早在十几年前就失踪了,无论派出多少人去找,至今没有半点消息。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也没有皇甫日后的强行举兵登位。
慢着,十几年前失踪的……
“婆婆,恕我冒犯,您如今究竟是多少岁?应该,在四十二、三左右吧。”
南诏太皇皇甫,从有史记载的文书推算,今年正是四十二岁整。
怪婆婆面颊上垂着的两团死肉莫名地抖了抖,浑浊地双目浮起几许诧异:“丫头,你这脑袋瓜子……”
“哈哈哈!”猛地拍着轮椅扶手,粗噶可怖的笑声惊得卷漱小院中飞鸟一片:“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纤细的指头一蜷,掌心微微湿润,有些薄薄的汗迹。
面前这位稀秃顶,身形佝偻,面目可憎犹如~的老人,居然就是十六年前南诏国闻名于天下的太女,皇甫蔷。
当年究竟生了什么,因何而起,向雪既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但因何而终,她确实再明白不过。
初时心高气傲一如骄凤,朝夕间却被断筋锉脉抛弃在深山崖底一十六余年,怨恨和复仇的渴望应该是支撑皇甫蔷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那么,她的愿望是……
“婆婆,您想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南诏女皇的殊荣,九五之尊的高位。
粗噶可怕的笑声突然停罢,一直半开不开的眼皮掀开,如毒蛇一般狠狠地盯住小姑娘那一双清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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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卑不亢一如往常,除却一些看不清楚的黯色,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恐惧害怕。皇甫蔷抽了抽干瘪的嘴角,这个丫头的反应,她很是满意。
谁知道向雪下一句回答却让她暴跳如雷。
“我认为,婆婆您的愿望,并不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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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的建筑风格整体和南诏有很大不同,生活在气候温暖的江南水乡,人们更倾向于去喜欢精致华美,层层叠叠交相辉映,还总喜欢弄点疏离感。北方的人们恰好相反,房屋多紧密相连,就算是独栋的院落和院落之间也相距不远,显得紧凑而密集。[
商家堡的房屋结构大致也是如此,只有卷漱小院不一样,它的格式更倾向于南诏的风格,和主屋,其他院落都离得比较远,相连的小径上分季节栽种树木,多以耐寒的冷绣为主。这屋子本来就是商进宏年少时为讨好某位佳人而建,模样风格自然也随着准主人的心意,优雅精美不粗糙,还要有点独一无二的尊傲。
所以,如果卷漱小院生出“一点”噪音,只要不太“严重”,也是不怎么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几个伺夜的丫头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手脚团着身子。没人敢起来点蜡烛,就连偶然几句话也是努力压低了声音。
“那,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啊……”
一人问。
“不,不,不知道。”
另一人答,话尾带有明显的齿音,咯咯作响。
“好像是,是劈材的声音,我上次,上次去柴房里,听到长工们劈材,就,就是这种声音……”
“正房里住地不是。不是……”吞了吞口水:“为什么会半夜劈材……”
是啊。为什么会有人半夜劈材……
四双眼珠瞪得大大地。下一刻又害怕得包成团。没有胆量去研究真相。
准确地说。那不是劈材地声音。而是木头被真气或切或击地声音。
如果能预见收到如此激动地反应效果。她会不会再三斟酌字句。可能。再可能地用婉转而和缓地言语来阐述呢?
向雪坐在房子里唯一完好地一张木凳上。摸着下巴想。顺便眯了眯眼。打量四周。替商堡主大概计算一下损失。
一目而尽,满室疮痍。
这栋院子是商家堡最好的,配置当然也不低。
酸杨木制成的空高腰凳,一组六个,一个市价约莫一百五十两纹银;中间由红梨制成的大圆桌,市价估计千两上下;两旁同样由酸杨木制成的八开方窗立柜,每一个价值都躲不开千两纹银上下。
更不用说还有七七八八的古董瓷器,小件一些但同样价格然的装饰物件,拢总算起来一两万纹银是起码地。
对于二两纹银就足够一家四口在一个月里吃得相当美好的封建社会而言,万两纹银实在好奢侈。[
唉,虽然她不是财迷,但多少有些心痛。不晓得商堡主会不会同意她们賖账,当然不还是最好。可惜那位堡主眼底带霜,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早知道就应该在婆婆飙前把东西都给转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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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好过,变成满地残渣。
桌椅板凳,茶几木榻,但凡手能摸到的,不,准确说是所有目光所能及之处,障碍物通通被真气劈得稀烂。剩根胳膊断条腿算轻的,更惨地是那张雕工出色的精品>
尘归尘,土归土。
唉,心痛啊。
是真的心痛。[
向雪脸色有些惨白,强行调转真气压制疯狂鼓动地心脉。一收一缩,更加剧痛难忍,更别说她还要分出几分气力来抵御,防止也和那些可怜家具一样被正在暴走的皇甫蔷劈成残渣。
偷瞥了眼右手臂,半指宽的红线在慢慢移动着,眼看就要越过手肘了。
暗自咒骂两声,知道这是皇甫蔷的迁怒之举,刻意引潜藏在她体内地蛊毒。就算明知道会变成这样,那些点燃引线的话她也不得不说。
婆婆与商进宏一整天究竟谈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回来的时候,神情却比往日更加宁静。就连提及南诏曾经的秘辛,也没有明显的愤怒痕迹。
但是,其实,内心的邪火恐怕已经燃烧到一个可怕地程度,越沉默,越恐怖。如果不及时泄出来那么后果只会更加严重,性格扭曲的人起癫来总是特别地骇人。
向雪看出来了,所以她不能让皇甫蔷癫,起码现在不行。
激怒的方法很直接明了,就是说出事实:现在地你,比不过那个害得你痛苦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地你,不但杀不死她,报不了仇。如果被她现,死的反而会是你;现在的你,什么用都没有。
当然,言语上还是要婉转一点的,还是要经过修饰的,不然现在她恐怕就直接去和阎王喝茶了。
结果似乎非常不错,怪婆婆不跑出去疯了。
而是乖乖待在屋子里,把一切能够看到的东西当作泄的对象。
这当然也包括自己。
右手**道一突,心口
痛,向雪冷着唇运气微沉,总算把那条顽皮的红线苦笑,她这算不算是自虐?
幸好,看那边的情况多半也快泄到头了。
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喘气不止的皇甫蔷面前,半蹲下身子。一双微凉的手坚定而轻柔地扶住那脆弱变形的肩膀,清水秀眸里晕起一抹光彩。
“婆婆,天无绝人之路,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
什么办法,她不知道。虽然面前这人心理和脾气都不太正常,甚至常常容易处于半疯状态,但绝对不是傻子。
聪明人不打无把握的仗,她相信这一点。
卷小院不太平静,没什么人觉,相隔甚远的主母院子更不会受什么影响。[
余雯平日很少踏出院子,她更喜欢呆在佛堂礼佛,喜欢那种安宁的感觉,而且每天都要很晚才睡。除了书房和商进宏就寝的主屋,她的住所几乎可以算是所有主子房里最晚熄灯的异类。
贴身服侍的几个丫鬟用拂尘将佛扑扫几下,仔细整理一番,又帮大夫人换罢就寝时地长衣,方才沉默地一一退出,离去,大夫人不太喜欢旁人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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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着嗓子地叫喊。
“为什么?”
清眸一凝,皇甫蔷言语中的自信是自内心地,她是真的相信自己说地话。
但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双生’的诅咒!嗬嗬!”[
“皇甫那个贱人,她的出生本来就是一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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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晋宁
鸿麓殿位于皇宫外廷,通常时候都用来招待外国来使。平时不怎么用到,布置得不算奢华,仅仅能够维持不失一国体面的程度。虽然属于皇宫建筑群的一部分,但是离内廷朝阁大殿还有约莫一百五十余丈之远。空置的时候暂且不论,就算有来使住在里面,最多也就是分拨下几个宫女太监,换置几份床褥布巾罢了。
这些住在鸿麓殿的使臣们官职大多不会超过三品,通常的任务不外乎替自家皇帝跟别国君主多多联络联络感情,交流交流信息。虽然身份既不尊贵也不重要,但是他们的安全却因为敏感的身份而容不得半点马虎。
所以鸿麓殿的保卫工作还是相当够水准的,甚至比内廷大多数地方的警戒程度都要高。
熊民谒今年四十有五,十五岁的时候为了混个饱饭进宫当禁卫,一晃眼三十年过去。十年前因为成绩斐然而被提升为西玄门禁卫军领队,手下拿有一千五百人。
可惜打从十天前开始,他一向完美的政绩表就从此打上了无可磨灭的污点。
现在须染白,虎目熊腰的熊民谒趴趴跪在地上,佝偻半身,额头磕了又磕,厚实的嘴唇抖索两下,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鸿麓殿属西玄门范围,是他地管辖区域。
然而不过短短十天内,鸿麓殿就被闹得鸡飞狗跳。一群莫名其妙的刺客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别的地方不去,专门攻击住在鸿麓殿里头的贵客。来人一次比一次更加难缠,他尝试过数次追捕围剿,却没有半点收获,勉强拦下了的一个还被他给吞毒药自尽了!
最后一次。到目前为止地最后一次。也就是三个时辰前。贵客地手臂被卷土重来地刺客用细剑整个刺了个对穿。直到不久前血才勉强止住。人尚在半昏迷当中。
“很好。真是太好了!我堂堂南诏皇宫居然任由他人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是鸿麓殿。下一个地方是什么?碧棠阁?御书房?还是朕地凤翔殿和母皇地夏宫!?”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眼见女皇气愤如斯。熊民谒万万不敢再默不作声。连声告饶。
其实他也憋屈得很。禁卫军只负责守卫皇城安全。又不负责打探消息和部署兵力。皇宫地安全措施应该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成才成一体才对。就算他这边再热乎。其他部门不配合那也是白搭。
熊民谒虽是个粗人。但不是个笨蛋。
先不说这么多次下来上面没有半点情报通水的迹象,单单是最近莫名其妙的异常调动就让他嗅到了不安分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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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守卫能严密到什么程度,他在这里面呆了几十年是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但是绝对进不到外廷十丈以内,五万禁卫军,不是摆来好看地。更何况那些隐藏在不知名角落,专门为保护太皇与女皇的高手奇人们,都不是吃素的。
一开始的几次熊民谒尝试过各种方法,依旧没有任何收获,那些刺客就仿佛天生有好运气,总能“恰好”躲开卫兵地巡逻,又“恰好”能摸到鸿麓殿里。
一次是恰好,两次是幸运,三次就是刻意人为。
看来,对于刺杀住在鸿麓殿那人的行动,有人不但不反对,还相当乐见其成,甚至不惜动用权利封闭情报地流通,调动禁军的巡查路线,阴晦地下达避让的命令。
如今住在鸿麓殿里的不是什么别国使臣,而是女皇带回来的一个男人。熊明谒没有见过那人的面貌,倒听说过他地名字,凌子渊。[
整个南诏,只有一个人的意志,就连年轻地女皇也不敢违抗。
当然这句话熊明谒不会愚蠢到说出来,他懂,女皇自然也懂。心里叹了口气,想,毕竟还是个小丫头。
为了不让气急败坏的少女迁怒与己,还有跟着他混饭吃地苦命兄弟,熊明谒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属下每每部署恰当,但总会碰到上头的易动命令,所以……”
鸦雀无声。
皇甫若殇看着跪了满地地宫女太监,还有今晚本来负责执勤却突然被一道命令召往平安无事司空苑的禁卫们,一双手握了又放,放开了又死死握紧。
匆忙赶来,只是远远瞧见那人染血的手臂就让她心痛如绞,狂怒的情绪差点让她失去理智,也忘记了身为女皇的责任。
熊明谒话里的意思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罢了,都退下!从现在开始好好给朕守住鸿麓院,今晚若再出意外明日通通提头来见!”
深深地一呼一吸,愤怒终归压制住始于习惯的恐惧和敬畏,嗓音坚定中又隐约藏着颤抖:“摆驾,夏宫!”
司秋是南诏皇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吏,现任的司秋原本没有姓。
因为幼时陪伴在上上任女皇身边,所以很得荣宠地被赐了个姓曲,名字早不记得了。人们常常叫不到她的名,少时叫曲丫头,待长大了些,地位更高了些,就叫曲女吏,然后到了现在的曲司秋。
她陪了上上任女皇一辈子,又带大过两位皇女,其中一名就是现在的太皇。就算经年已过,老态尽显而白生,曲司秋依旧是太皇皇甫甚少信任的其中一人。
就算是年轻的女皇,在这位曲司秋的面前也要礼让三分。
曲司秋站在皇甫旁,腰身微折,不似常人一般佝弯。恭敬,却没有刻意地卑微。她的口气难得有些不大赞同:“公主,母女之间何必弄得势如水火呢?”
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曲司秋敢明目张胆地“训斥”这位南诏实际的掌权,而不怕惹来杀身之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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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微微一笑,眼底却划过一抹冷酷,答非所问道:“姆妈,看来这宫里也只有你没变了,连称呼都一如既往。”
曲司秋一愣,有些慌乱:“公主,这……”
叫“公主”,从皇甫还小的时候就是如此,直到她长大,夺权,登基,放位,都没有变过,已经几十年了。虽然于理不合,但私底下就算是女皇她都被特许直呼其名,为什么今天……
“无妨,姆妈你无须紧张。”随意地挥了挥手,像要打散什么:“亏得这声称呼,才让我能够记住很多东西……”
太皇不喜欢使用敬语,就算身为女皇的时候都不用“朕”,何况现在已是太皇。[
“姆妈,你应该明白对若殇,我已经宽容许多。”
曲司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开口。
确实,依皇甫地性情如果不是为了顾及
心情,又千百种方法让区区一个凌子渊求生不得求里需要用到借刀杀人这种泼皮手段?
“不要说若殇还是个孩子,她已经快要十七,却连禁卫军这点权利都把握不住,甚至连身旁的区区两个使女都没办法完全控制,这个女皇当得实在窝囊!”
纵然女儿的命令是被自己压制,纵然南霜、南雪出身世家不能轻易动弹,但这些在皇甫眼里全都不是理由。
她的人生里,只存在输和赢。而她从来就只接受“赢”。
皇甫若殇推开引路的宫人,笔直地站在水颜下,努力地挺着身躯,努力地用怒气来支撑因为敬畏而垂下的头颅:“孩儿给母皇请安。”
宫人们都退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没有太皇,也没有女皇,只有一对母女而已。
“母皇,求您,求您放过他吧?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依附在我身边,不会造成什么威胁的,求您……”
“你该知道,我并没有派任何人出手。”
“但是您也没有阻拦,甚至还助纣为虐!”
被迫向母亲低头,让皇甫若殇只觉得又羞又怒,在这空旷无人的宫殿中甚至完全没有任何形象地大吼起来,带着一些咽音。
“我为什么要帮阻拦?”一如多年前的秀美,时光几乎没有在她脸上残留下任何痕迹。走到女儿身前,天生的威仪和霸气不因为纤细的身躯而折损,微褐地眸底泛开冷冷的波光:“若殇,你是我南诏地女皇,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子民,你的江山,甚至这个皇宫,都应该比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更重要!为了一个男人,你就甘愿冒着激怒东陵皇帝的危险,为了一个男人,你就忘记了自己地责任!”
皇甫若殇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人紧紧掐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什么愤怒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再熟悉也不过的恐惧,害怕!
多么可笑,身为女儿居然会害怕自己地母亲到如此程度!这却是事实,多么可悲的事实,她和所有人一样,甚至比别人更害怕她地母亲,因为,她离她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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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排斥的只是“双生”,准确的说排斥双生中第二个出生的孩子,据说这样的孩子因为太被女仙宠爱,拥有的力量太强大,所以不单单只给敌人带来诅咒,而是给所有人带来诅咒,包括她的家人,朋友,以及她自己……
“双生”从概率来说实在很低,谁知道这样低的概率不但生了,而且还是在天子皇家。
备受宠爱的尚贵君让女皇皇甫受孕,在日年生下皇长女后,女皇本已喝下秘药,再次受孕的可能微乎其微。
谁知皇长女满月庆典那日,恢复元气又喜不自胜的女皇多饮几杯酒水,宿在一向不被喜欢的王夫宫殿中。一夜,竟又再度怀上身孕。
南诏的女子一旦怀有身孕,纵然有百般原因也不会,也不可能杀死腹中胎儿。何况按照正常怀胎的时日计算,皇二女理应比皇长女小一年零一个月。[
谁知天意弄人,因为女皇一次噩梦受到惊吓,皇二女早产了。
皇甫蔷出生时,日正当头,晴空万里无云。
皇甫出生时,月犹银丝,黯幕万里无光。
双生之子,甚至不配被称为“皇女”,只能够被称呼为“公主”。因为害怕她的出生会祸害整个国家,所以永远得不到任何人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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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国的秘辛如何与向雪本来毫无干系,她亦没有兴趣知道,可惜怪婆婆让她办的第三件事,和这些过眼云烟却大有干戈。
当年南诏太女皇甫蔷武功高绝,颜色妹丽,一时间确是风头无两。然而却因被人陷害沦落到如此地步,皇位不可得,容颜不可复到且罢了,如论如何都比不过知晓使出这些伎俩的乃是其亲生妹妹与挚爱之人联手造成来得打击大。
十几年前,皇甫蔷正式皇位唾手可得,又与当时武林盟主萧篱落爱到情浓,生下一女,取名芙筠,意取芙蓉之艳丽,又若秀竹般清绝,可见爱护之深。却不想女儿年岁尚幼,就突然蒙受如此祸事,不但容貌被毁,兼受到爱人背叛之苦,更何况被抛却在断魂崖底,呼救无门,逃生五路。万念俱灰下实在不晓得产生过多少次寻死念头,终还是因为不舍得心爱的女儿,依靠着思女之情,仇恨之心才勉强芶活在世上。
时光匆匆,一过就是十来年,直到向雪跌落万魂崖。
偌大的仇恨和痛苦是不可能被时光消磨的,苦恨的毒在皇甫蔷心中愈积愈深,平日梦里都不晓得将那对奸夫****撕皮扒骨生嚼了多少次,更幻想过无数种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毒法子。
虽然性情已经有些扭曲,也因如此更有耐性。
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一般,凭现在的她想重新夺回皇位简直是痴心妄想。走出万魂崖后她就已粗略打探一番,如今南诏的大部分兵力都掌握在皇甫蜡手中,要想正面对抗只有巫族有这种能耐。但不说巫族自圣女姬妃彤殒命一事后愈发隐秘,就算是当年的她尚无把握说动巫族与其联手,现在又如何能够。
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找到女儿的下落。
虽然依照皇甫焙惯常斩草除根的手段,皇甫芙筠活命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但她仍不愿放弃。甚至于,还怀抱着着在找到女儿之后,想尽方法帮助爱女登上皇位,再亲手折磨那对奸夫****的念头。
一边与向雪说话,一边扭曲地幻想大仇得报时的□□,丑陋得几乎粘合在一起的眼皮居然微微撑大几分,透露出疯狂,让向雪都不免得皱起眉。
“女娃儿,老身让你办的第三件事,其实不难。”可怖面容上几层死皮诡异地抖动着,喉间发出嘶哑的咯咯声,好似在哭,却是在笑:“若我女儿活着,便助她登上南诏国皇;若她已不在人世……你就必须想尽方法将皇甫烵那贱人带到老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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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儿,老身让你办的第三件事,其实不难。”可怖面容上几层死皮诡异地抖动着,喉间发出嘶哑的咯咯声,好似在哭,却是在笑:“若我女儿活着,便助她登上南诏国皇;若她已不在人世……你就必须想尽方法将皇甫烵那贱人带到老身面前!”
尖利的声音伴随着犹如刮在玻璃上的叽叽颤音让人毛骨悚然。
很难,非常难,难如登天。
向雪知道得清楚,再明白不过,可是她没有选择。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也许是掉落悬崖时,也许是被迫离开东陵时,也许是在重生开始,更可能是当初被郁家收养时,选择这种权利至于她,就从来都是奢侈的存在。
不过,她是不介意的。向雪向来不缺乏拼得两败俱伤也要达到目的的胆色,就连对待自己,她也不过是只留下了七年的时间。[
木琉璃就在南诏,在南诏皇宫丰,这一趟南行本来就是必须的。
见向雪毫不犹豫就应承下来,怪婆婆显然很是满意,面目上重重叠叠的皮肉也似有和缓的倾向:“放心,婆婆也不会一味逼你走死路不是?这东西,你拿着。”
接过一枚怪头蛇身,长宽不过三四寸余的木头雕刻,向雪握着搓了槎,手中的触觉有些怪异。明明看着似木,但入手却有铁器的冰冷,稍微槎得久了,竟能透出如暖玉般的温润感。置于鼻端轻嗅,兼具古檀的沉香。
绕是她这些年来博览奇书>
翻开底座,繁复的花样被刻于其上,粗略一数,将近二三十种。
也亏得向雪心思敏捷,天生聪颖,居然能辨认出“巫”、“魅”二字。
“这是南诏魅影玺主信物,名唤蛫夔。拿着它,魅影中所有下属财物,统统归你调动。魅影少为人知,但实力深不可测,是当年巫族与皇家联手清剿叛党时,为防止皇甫直系血脉再次出现危机而建立的。蛫夔历来只能由女皇掌握,但当初母皇信任我,便提早传于我手。幸好如此,否则现在怕是要落到那贱人手中……”言语恨恨,缓了口气方才继续:“这也算是婆婆送你的一个礼物,有了魅影的帮助,想必你办事起来也能如虎添翼!”
怪婆婆桀桀笑着,蛫夔如此珍贵,轻易交到向雪手中她却是毫不在意。
殊不知,就算是皇甫蔷当年实力犹在时,都尚且摸不透魅影的底。
归根究底,魅影终究还是巫族的东西,不得不存有几分戒心。否则若能完全掌控魅影,当初皇甫烘想要下手难如登天,哪里会轻易就能得逞。
何况蛫夔只是一枚死物,真正要动用魅影,根本没有说的那般简单。二人心照不宣,不过是后话而已。
怪婆婆此番直上商家堡,也是为了取回蛫夔。当初她多存了些心眼,发现不能完全控制魅影时,就将蛫夔送到了商家堡,设计让商进宏深信这是好友心爱之物,只保存起来来日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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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好如此,否则蛫夔不论是放在南诏皇宫,或是带在身上,都免不得被皇甫烵搜刮了去。
皇甫焰杀害家姐,夺权篡位的手段自是不能被外人知道。虽然商进宏对皇甫烵一往情深,但可惜流水有情落花无意,借尤商家火药控制军方后,为了避免谣言,更不耐烦应付情郎,加之北川南诏相距甚远,皇甫烵登基后,借由两人身份相差悬殊,一是北川巨富,一是南诏女皇,只将商进宏抛之脑后。
刻意无意,商进宏十几年来竟不曾得再见心爱的女人一再。
如今乍见皇甫蔷变得如今地步,除了出于友情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希望借机能够得知南诏太上皇与女皇的情况,以解心头苦楚,根本不会将事情的发生联系到皇甫焰头上。在他看来,皇甫蔷与皇甫烵,仍是当初那对感情深厚的好姐妹。
若非如此,皇甫蔷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找他索取蛫夔,怪婆婆可是对老友了解得很,若是知道她寻回蛫夔是为了对皇甫燎不不利,且别说予她助力,这对她妹妹痴情狂爱的男人不趁机痛下杀手,那都是万幸了。[
怪婆婆与商进宏那次屋中密谈是为索取蛫夔,但商堡主是何等人物,此刻自然已经明白这物事不仅仅是个纪念品那么简单。皇甫蔷如此地步,不回南诏却千里迢迢来拿这玩意儿>
##他见当今南诏女皇,皇甫若殇一面!若怪婆婆不允,或##反悔,他有的是方法将蛫夔下落公告天下。届时,就算怪婆婆如何神通广大,想必也是要头痛的。
商进宏倒不是那种因为得不到母亲就想打女儿主意的痴汉,更何况这母亲还活着呢!这实在是又牵扯上其一桩心事。
如照皇甫若殇年岁往前推算,皇甫烵怀孕时恰好是与商进宏情浓之际。虽然皇甫烘不见得真真就只有他一个男人,但男人看心爱的女人总是喜欢镀上几层圣洁光环的,商进宏也不例外。依他看来,皇甫烵如此美好,对他也是有情,女儿的年龄又能对得上号,私底下就认定皇甫若殇必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也是他这些年来生意多有照拂南诏的原因其一。
同样是自己的骨肉,若是承接了心爱女人的血脉,似乎就要比其他孩子珍贵千倍百倍。十几年来不得见孩子的母亲,就算是能见女儿一面,也是好的!
不能不说,这商堡主确是有些疯魔了。
怪婆婆自然爽快应下,她原本就没打算放过仇人的女儿,如今相当于还有商进宏把柄在手,隐隐比较,似乎比能够拿回蛫夔更得利益了!
当然这些私情日事她是不会予向雪说的>
知道木琉璃下落,摆平了雷家风波,又拿回了秘宝蚯夔,向雪与怪婆婆正打算天明后跟商进宏告辞,早日前往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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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外招来雪逻虎,果然还是一团玉雪可爱跟猫儿大小相差无几。小家伙许是久不见主人,激动得很,上蹿下跳地没个安宁,逼得最后向雪只能将它揽进怀中抱着,轻轻抚弄幼兽额顶那簇软毛。
“小东西,今晚上替我好好守在洞口,什么东西都不能放进来,知道了么?”
幼兽瞪着一双澄黄色的虎幢,似有能听懂人语一般,“呜呜”叫唤几声,再将小脑袋往向雪手心里磨磨蹭蹭,颇有撒娇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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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起。[
不见虫鸣,倦鸟也已归巢,幽深安静的密林里只间或传出几声粗重的野兽鼻喘,或是因爬动而引起的诡异悉索。
月色冷清,古树中转折可见一洞,外雌伏一兽,往里些,一堆未曾燃起的柴火,后坐一人双手环膝,长发垂落面颊,面容瞧不得清楚,那微弓背脊的线条能展示出主人柔美的身段,却瞧不出丁点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
梵天瑶草发作时不但会功力尽失,更伴随有剧烈的疼痛。就算向雪遍览群书,用毒用药已臻至一流,也只能配出虽能缓解但不能彻底消除痛楚的药丸,更毋用说恢复功力了。
这似毒非药的东西,果然霸道!
大半夜已经过去,有雪逻虎守着,平常野兽根本不敢接近,倒也平安无事。
突然,雪逻虎似嗅到什么危险的气息一般,一蹦而起,四肢绷直朝着某个方向低低地发出虎喝。
向雪发觉不对,身形一动,微微侧贴在洞穴左壁的一个凹处,从她的方向刚好可以看到洞外的情况,但外面的人却很难发现她,尤其是在夜幕缭绕中。
“嗡嗡”
“嗡嗡”
轻微的鸣动声在安静的夜晚里一清二楚,细长的眉微微皱起,向雪看向手腕,面露犹疑之色。
引血玲珑环起了反应,这是为何?
眼看引血玲珑环鸣动得愈来愈厉害。眼见雪逻虎也绷紧身躯,仿佛那黑洞洞的前方藏着了不得的怪物。
向雪调整呼吸,将频率尽量放平缓。虽功力暂时丧失,但目力仍在,然而任凭她眼光如何锐利也看不出洞穴外头有任何异样。不过雪逻虎是天生灵兽,对危险的感知通常远胜常人,只是依稀记得当初对抗百年蟒怪时它也只是高傲中带着挑衅,不像现在这般害怕。
“吼!吼!”
雪逻虎感受到威胁的迫近,低低吼叫着,厚实的毛绒脚爪重重拍了拍地面。刹那间左右两旁树影晃动,竟窜出五六只身量巨硕,皮毛上缀点条形斑纹的猛虎来!
这些猛虎显然平时都是余毋山的林间霸王,不料却甘愿怪怪跟在幼小的雪逻兽身后,听凭差遣,甚至还将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很有几分讨好谄媚的味道。
若非情势不同寻常,向雪差点笑出声来,心里想道:这小东西真不愧精怪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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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不容二虎,那些猛虎能如此迅速的出现,绝非偶然。恐怕是那雪逻兽早早便“发下”命令,让这些山林霸王们乖乖护在周围。所以雪逻兽才刚跺了跺脚爪。“小厮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出来邀功了。
前方寂静终被打破两人。
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声接连响起。清晰而繁杂,就像很多爬行类动物正同时朝洞穴的方向涌来,这下不单是雪逻灵兽,就连那几只猛虎也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弓身做好威吓的姿势。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蛇。
粗约三指,不大,但是菱形蛇头正中间却有一道竖瞳模样的白斑,更妙的是白斑中间还隐约可见一条黑线,那黑线似能缓缓摆动,让整个斑纹看起来更像是只眼睛,蛇的眼睛![
向雪不由得握了握拳。
是白噬,只要被它的毒牙蹭破一点皮肤,就活不过三步之外。此物虽毒,但是还构不成威胁。这种毒蛇一向单独觅食,碰到同类就拼个你死我活,所以根本不可能主动群聚,必定是被驱动的,真正可怕东西还在后面……
那条白噬在距离雪逻兽尚有五尺有余时,突然停了下来。草丛中,树林里,动物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白噬旁边出现了沙红蝎,狼目蛛,盉蜈蚣……这些东西形态不一,大小不一,只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含有剧毒的高危动物。
触目所及。毒物密密麻麻爬了满地,少说也有上百只,却都跟白噬一样,临到雪逻兽跟前就不再往前,似乎除了对雪逻兽有些惧怕之外,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雪逻兽看也不看那些毒物,平时澄黄色的虎瞳已经变成金黄,依旧紧紧盯着前方。
空气似乎凝滞了,忽地风动,杀气!
“难得见到这么有趣的玩物,既然你是兽,自不好占你便宜,你还是跟这些小东西耍耍罢,我倒是挺想知道能让你护在身后的,究竟是个什么。”
男音明明犹如冷玉般和润,但内里刺骨的冷,邪肆的妖,阴狠的绝,却是藏不住的。
向雪只觉得犹如冬天被冰雪泼了满身一样,颤颤打了个寒战。
这声音,她便是想忘也忘不掉呀。
揉了揉额角。神经有些抽痛,本就没什么力气了,现在更加增添几分无奈。走出藏身的凹口,径直来到洞外,抱起剑拔弩张,正在全身炸毛的雪逻兽,轻轻安抚:“小东西,让你的朋友们都散了吧。”
雪逻兽被抱起时先是挣扎一番,后听到向雪说话又扭回头,蹬大双眼,疑惑地望着主人。向雪捏了捏它的脖颈,才不甘不愿地低低吼叫。旁边几只猛虎耳朵动了动,像是得了什么敕令一般,须臾间就跑了个了无踪影。
“阁下藏身暗处有什么意思,总该现身了吧。”
溶溶夜色,一人缓步而出。
一袭黑衣,肤白如玉,剑眉入鬓,凤目微挑,琼鼻似悬胆,薄唇未点而朱,修身通体风流不羁,邪而妖,艳而毒,看似罂粟般诱人坠入魔道,实则内里不过绝情绝爱,无心无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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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除了容沂,又还能是谁?
不过片刻。看了数眼,向雪心中一揪,只叹:她这妖孽师兄,只怕是不再认得她了。
容沂眼眸无波,安静地看着怀抱幼兽的少女。
他不懂情,不懂爱,冷心绝情,世间一切财、名、利、色,都与他无甚干系,想要,夺来便罢,得不到,也无所谓。
只是偏偏,对那一小段遗失的记忆耿耿于怀,对梦中那人模糊的音容笑貌念念不忘。为了拿到传闻可以医治失忆症的启明珠,他不介意往余毋山走一遭。偏偏越往山中行,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就越发明显,一直把他引到这个山洞前。[
卧在洞口的那只雪逻虎确实不凡,更让人想知道有什么能被这灵物守护。答案呼之欲出,莫名兴奋感使他没有耐心再跟动物多做纠缠,索性驱动山中毒虫对上雪逻虎。却不料,洞穴中的人就这么径直走了出来。
一个看似平常的少女,陌生。却又熟悉。
他很清楚记忆里没有这一个人的身影,但那缕时时缭绕心间,反复出现的古怪感觉,却在见到这个人时达到了顶点。
那眉,那眼,那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想轻轻地抚上去。然,当视线转移,莹润洁白的肌肤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幽黑中隐约藏着点点血红。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难受得想大开杀戒。
是什么人,敢伤了她?
不知不觉,容沂莫名的怒火因为这莫名的理由而起,杀气四溢。
感觉到危险的雪逻兽激动地半伏起身,向雪皱起眉,一边安抚着幼虎,一边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脊背挺直而立,是半步也不曾退让的。
下一瞬,杀气忽地了无踪影,仿佛已经消散在风中。
“我见过你。”
“我没见过你。”
“我认识你。”
“我不认识你。”
抚弄着雪逻兽柔软的耳朵,向雪觉得这种对话实在有些蠢。师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忘了她……
不舒服,很不舒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过对于莫名其妙的情绪,她向来都是直接撇开的,从某方面来说,向雪神经之粗确实无人能及。
当然除了感情这部分,其他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直觉还是相当敏锐。须臾间,就能从容沂的言语举动大致估摸出:不可能是完全失去记忆,因为彻底失忆的人性情难免会有比较大的改变,但是师兄没有。可他明显又记不得她,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似乎只是单单缺失了某一段。
据她所知会造成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受到巨大打击或遭受深层心理催眠后,选择性遗忘;第二种就比较玄乎,是被人用秘法刻意封住的。从师兄的性情来看,自是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她没办法想象如此妖孽逆天的一个人,会因为遭受什么打击而懦弱的选择逃避。
那么,她就跟不能冲出去玩什么认亲的把戏。师兄独独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是关于她的,起码,是有她的存在。动手脚的人想要做什么,是不是针对她,她不知道,也不能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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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向雪和怪婆婆对别人的家事,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渡过梵天瑶草毒发期的第三天,两人就跟商进宏告辞。离开了商家堡。
预计的行程是先到北川与东陵接壤的边境重镇罗白,从罗白进入东陵,然后走官道直接去南诏。余毋山距离边境并不远,因为怪婆婆情况特殊,不能骑马,只能乘坐马车。马车固然舒适,但毕竟速度不快,就算用的是产自西坞的顶好骏马,也花费四日有余才到罗白。
刚到罗白,两人便将商家堡派来的车夫连同车马一起赶了回去,打算另外购置马车后再行赶路。罗白地处两国接壤,走商贩卒络绎不绝,那集市也算繁华。尤其是行脚赶路需要用的物什,例如马匹车驾,干货补给一类的,只要不是要求太高都能准备齐全的。
向雪向来不耐烦遮盖脸上的伤痕,怪婆婆虽然戴着厚重的黑色幕笠,但是坐在轮椅上的佝偻身材不可能遮挡得住。两方才lou面,周围的人们都难掩厌恶惊奇之色,在背后议论纷纷。
跟马行老板定好四匹良马,又选了铁木制成的马车。至于车夫是不打算雇了,一老一少的疑心病都很重。从前向雪还跟着上官冷时,但凡少数几次外出要用到车马的,也都不雇车夫,驾车赶马皆由她大包大揽,所以赶车对她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
交割清楚银两后,向雪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转身对怪婆婆说有些急用的东西还需要准备,她已经在对面的客栈临时定了间中房,让婆婆稍事休息,等上一日,待明天末时三刻再动身。
看不清幕笠下的表情,怪婆婆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驱动轮椅往客栈里去。那负责接待的管事看到木头轮椅居然自行“移动”,惊吓得脸色都变得青白青白的,还好见过些世面,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举动。
罗白镇,向雪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来。
有一次为了制一味让经脉短暂紊乱的毒药,她就曾来过罗白。这味毒药其他成分都算普通,但却需要一种名叫“皎白木”的植物叶子。普通的皎白木很常见,喜欢阳光,叶子成椭圆状,纯绿色。而向雪需要的却是只生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叶面呈现狭长状,带有褐色斑点的变异品种,非常难见到。
她找了很久,最后才在罗白找到的。
罗白镇的名字取自镇上的俩家富户,罗家和白家。罗、白两家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把东陵的布帛丝绢买到北川。两家财富惊人,在北川也是排得上前三位的富硕。仅仅kao卖布,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真正为他们带来暴利的是产业有个非常简单的名字,叫“地下药铺”,其实就是黑市。地下药铺没有固定的店面,如果没有接引人的带领,甚至是连入口都找不到。
“地下药铺”不卖黄芪、党参,当归,也不卖人参、鹿茸、灵芝,那里面卖的要不是像玉肉紫罗参这种绝世珍品,就是像苦头菇一般的禁药毒药。反正随随便便一种货品摆出去,都足够让罗、白两家株连九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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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会来买,买得起那些珍品的都不是什么凡人,若非大富大贵就是位高权重,或者本事惊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买了什么东西,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买那些东西是要拿去干什么,也不愿意让这么好的交易场所消失掉,所以就只能好好的保护“地下药铺”了。这么多的能人来“护航”,地下药铺想不红火都难。
向雪这次来是为了找“寸香”,这是从一种只栖息在密林的巨大蟒蛇胆汁中提取出来的带香味的毒素。一枚黄豆大小的寸香就可以兑出一胆瓶的寸香毒,一滴寸香毒就足够让十个人一命归西。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找寸香不是为了做毒药,反而是为了做解药的。
梵天瑶草的副作用让向雪烦恼不堪,痛苦还可以忍耐,但是将近一天的时间里面功力全无实在是不能接受的,这个弱点太明显了。既然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的防备,唯一的办法只有解决它。
不过梵天瑶草毒性之霸道是出了名的逆天,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功破解,就连能够缓解的药物都没有记载。向雪在药毒上的天分也好得逆天。早在还没有做出成品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在想解毒的方法了,不过目前为止也只是勉强做到缓解痛楚,而不能缩短丧失武功的时间。[
每配出一种药丸,她都会试吃上几次,拿自己的身体当做实验对象,把各种成分相互比较之后再记录每一样能够产生的效用,以及彼此之间有没有什么好的或不好的影响。从服食梵天瑶草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有余,试过的药也不下六七种,终于算是摸出了一点门道。若果推算无错,只要将原本药丸中的天茄萝换成寸香毒,就能缩短两个时辰的拖功时间!
虽不确定地下药铺有没有寸香毒,但在有可能买卖寸香的寥寥几个地方里,罗白镇是最近,也是最方便的。
找到地下药铺的入口,跟穿成乞丐一样的接引者对过暗号,蒙上双眼,被人带领着不停地直走,转弯,再直走,再转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久。
武艺高超的人就算闭上双眼,对光线仍然是很敏感的。这些通道只有做到真正的漆黑一片。才能够骗过敏锐的感觉。显然,这一次走的路,更两年前她来的时候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没错,向雪能把走过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段距离都计算清楚记在心里,瞬间记忆力好得惊人。只有现在手里有一只笔,就能画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领路人终于停下脚步,叩门声起,一番低声对话后,眼睛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刚才的接引人已经不知所踪,换成了个老妪。老妪的前方是座石壁,好像是条死路。
又是这老婆子,向雪皱了皱眉。
“是老顾客?”
“是。”
“那,应该知道老规矩。”老妪阴沉沉地伸出手,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向雪,好像要把人扒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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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随身携带的多宝玲珑盒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血红色药丸,递给老妪。那老妪死气沉沉的面皮忽然颤了颤,眼里突地迸射出疯狂。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药丸,又不敢置信地用鼻子嗅了嗅。
片刻,仔细将药丸还给向雪,态度却像转了一百八十度,毕恭毕敬地陪着小心:“还要委屈姑娘须臾。”
两个护卫忽然从暗中走出,再次替向雪系上眼罩。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又走了好一段路才再度停下来,睁开眼时周围景色已经全然变幻。
只见满目雕梁绣柱,殿堂楼舍层层相套,目光所及便有十余进。玉砌金雕又不显俗气,精雕细琢之间尚存风雅,这才算是真正来对了地方,天知道这罗、白两家是怎么能在一个小镇中掘出这么大块地方,再造了这么大的一栋房子的。又或者,这里已经根本不在罗白镇的范围里。
这里的整个格局是一进套着一进,从外到内分别设置十数到数个不等的房间,每一位客人都能单独和卖家交易。越往里走,隐秘性和保护措施越高,客人享受的待遇也越好,说明买卖的东西也越贵重,越罕见,越可怕。[
老妪先是让向雪稍事等待,片刻后就见她领了一名中年方脸男人出来。看那老妪的态度,不难看出这方脸男人比她等级高上许多。方脸男人面容略带惊奇,又有几分狂喜,时不时带着怀疑的目光撇向向雪,显然老妪已经跟他说过什么。
“这位姑娘,我便是这药铺的大掌柜,本来应该由东家亲自来接待您,可惜一时半刻也联系不上……听说。您带了样宝贝来。”
“大掌柜不觉得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说话比较好么?”
向雪淡淡瞥了眼大堂,人自然不会很多,但毕竟是最外圈,还是有些仆役客人出入的。尤其见到方脸男人出来,都免不了lou出惊讶的神色。
方脸男人竟是地下药铺除了老板之外最有权势的大掌柜,他什么珍奇怪物没有见过?平常玩意根本不用他来招呼,纵然那所谓的平常玩意放到外头也是千金万金难求的。
现在居然巴巴出来接待个无盐少女,怎地不让人觉得奇怪?
向雪说完,方脸男人才如梦初醒,连忙带人穿过重重朱门,最后停下的那处,偌大的地方居然只有两间房。
亲自斟上热茶,方脸男人便迫不及待的催促:“姑娘,可否让在下先看一看货?”
向雪颔首,掏出那枚小药丸便随意抛了过去。方脸男人吓得连忙站起来牢牢接住,后怕地坐回去时还责怪地瞪凸了双眼。
方脸男人捧着药丸看了又看,嗅了又嗅,磨磨蹭蹭地检查许久,向雪只喝着茶水,由着他去。
少不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脸男人终于确定了手上的药丸是真货,不由得lou出一抹安心的笑容,好似心头一轻。
向雪看似专心喝茶,其实方脸男人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尽收眼底,此刻不禁疑窦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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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得的人本就不多,何况留上这道疤痕又让面容丑陋,基本上不可能有人能够认得出来。想想才下商家堡,说有仇怨也只得雷家一个,何况雷家根本不可能有本事使唤到地下药铺。罗、白两家的一个人情,这个诱饵确实很能让人心动。
方脸男人见向雪答应了,不由得喜出望外。只见他按动机关,屋舍里的巨大檀木柜便往两边开分,最后lou出一个密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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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没想到密道会这么长。跟在方脸男人身后走了最少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能看到目的地。地下药铺自然是建在地下,建筑外层估计都是被岩石所包围着,外面的光亮根本不可能透到里面。不过每隔一段距离,两旁的墙壁上就设置有烛台,后面又跟着小厮提灯,也不会觉得阴暗。
转过好几个拐角,才来到一条较长直道的入口,目测约莫长百二十米,宽六尺余。最里面是一方石壁,壁上嵌有一道木门。向雪眼力过人,就是连木门上精细的雕刻装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谁想到这时候,方脸男人却停下了脚步。[
“大掌柜的?”
“姑娘,那位贵客就在石室里头,您往直走,推门进去就行了。”
方脸男人往里看了看,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有点惊慌,又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恐惧。待他转过身面对向雪时,脸部肌肉尴尬地抖了抖。
向雪不由得一挑眉,这倒是奇怪了,哪里有主人带路带到一半就让客人自便的说法。方脸男人怪异的举动。说明那石屋子里面若不是藏有什么专为对付她而设计的机关,就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到离得近一些的胆量都没有了。
不管是哪一种,总是很麻烦的。说实话,她已经改变主意,不想淌这摊子浑水了。寸香虽然稀少,但也不是非在地下药铺买不可。何况明日未时她还要赶到罗白镇口,耽误了时辰还不知道那怪婆婆会怎么挤兑呢。
“大掌柜的……”
“姑娘!”似乎看出了向雪有离开的意思,方脸男人连忙打断,不自觉得又往石室方向看了一眼,话语中颇带胁迫之意:“一诺千金啊。您只需要进去瞧上一瞧,就算真的无法医治,我们东家也不会怪责什么,该给姑娘的东西必定一分不少,送您平平安安的离开。但是若您不守信用,可就别怪在下不客气!”
这话说得够冠冕堂皇,看来是非要把人逼进去不可了。
向雪怒极反笑,轻轻抚了抚掌,连声说道:“好,很好。”
她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欺骗,二是被人威胁。偏偏这方脸男人,两样忌讳一个不拉全都触犯了。
罗、白两家是有些实力不错,但是这么多年来稳如泰山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如何强横,而是因为手里握有许多绝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辛。那些买家,对这地下药铺是既恨又爱,彼此间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没人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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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向雪可没什么舍不得的。要是把人统统杀了,再一把火烧个精光。人都死光了,还怎么查?谁要真想查,就到阴曹地府去问吧!
方脸男人在刀口上讨生意这么久,这次居然反常地犯了以貌取人的大忌讳,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让里里外外百来号人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啊!!!”
向雪微微一动,正将碧锋莲叶针滑出夹在指间,石室内突然传出一道吼叫声,充满令人胆战心惊的疯狂和躁怒。方脸男人面色大变,一把抓住身后想要逃跑的小厮,指头掐着锁骨,恶狠狠地命令道:“你进去!”
那小厮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两腿吓得直打颤,冷汗直流,口舌不清地告饶:“求,求求您饶了小,小的,小的,小的不想死啊……”[
“你不去老子现在就让你死!”
“不用了。”向雪突然开口,神色阴晴不定:“里面的人我能治,但是你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她不会认错的,明明就是师兄的声音!但是师兄不是离开了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人一向无情无欲,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发出那样狂躁的吼叫声……
向雪以为再相见,不相识,就可以做到对过去不闻不问,待到此时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最起码对容沂,是真的没有办法。
方脸男人支支吾吾地,虽然听得出还有颇多隐瞒,但是向雪联系前后也揣摩出了大概。
几天前,容沂从商家堡拿到启明珠之后才发现,他只听说启明珠能让失忆之人恢复记忆,却不知道适用的方法。面对启明珠无从下手,索性来到了罗白镇。地下药铺所谓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可能会有秘籍记载着使用方法也不一定。
但是几天下来,就算罗、白两家倾尽全力去找也找不到什么记录着启明珠使用方法的秘籍,容沂更在石室内苦苦思索。
“原本一切正常,但从前天开始,那贵人就像突然犯了魔魇一般,狂性大发。这位贵人武功极其高强,这里根本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更不用说将他制住。”方脸男人不觉得惭愧,反倒有几分疯狂的崇拜:“也不是没有法子让他恢复正常,那就是……”
“让他杀人。”向雪只身往里走去,清冷的嗓音淡淡传来:“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否则后果自负。”
容沂独自一人坐在石床上。双手抱着头,长发已经被挣拖出束带,好似黑缎般披散垂落腰间。他感到身体里面的血液在疯狂的叫嚣,杀,杀,杀,只有杀人才能得到解拖,只有杀人才能感到愉快。杀人,杀光天下所有的人!
这么多天,他试过百千种方法,但仍然一无所获。想要重新得回记忆的念头越重,焦虑越多,要不是有水火琉璃的压制,那股一直雌伏在身体深处的杀戮欲望早就爆发了。直到两天前,再次得到还未找到解决方法的答复后,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五色琉璃是至宝,启明珠也是奇物,会不会是两者相克,所以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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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想法简直荒谬绝伦,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的,问题是这时的容沂已不知理智为何物。他想找回那段失去的回忆,找回记忆中的那人,已经想到快疯了。终于。他还是取下了镶嵌着水火琉璃石的饰品。
后果可想而知,没有克星压制的魔性就像终于能够重见天日一般,疯狂地游走于容沂体内。第一天杀掉的是送饭的小厮,清醒后,容沂就明白事情已经不大好,他若还想继续保持理智,那琉璃石绝对不能离身。
偏偏,偏偏,他又在魔性大发的时候又隐约体味到了熟悉感。好像以前发作的时候,总有那么个人会陪在身边,总有那么个人会让他感到平静。温暖……一旦清醒过来,熟悉感就消失了!只有在魔性发作时,才会再度出现。
冷漠绝情的人一旦执迷,就当真不悟了!为了找那飘渺虚无得没有影子的劳什么子熟悉感,容沂才不管自己发不发疯,才不管会死多少人!
这厢无所谓,那厢却把地下药铺的东家们吓得半死,他们可是听说过教中左护法狂性大发时的恐怖,生怕下一个身首异处的就要轮到自己了![
外界一直隐约传说地下药铺背后有股神秘的力量,却极少人知道,罗、白两家其实隶属魔教九修罗之佛修罗座下,这声名显赫的黑市也不过是魔教的其中一支经济来源罢了。罗、白两家财富几乎可以匹敌小型诸侯国,试问,魔教的实力又究竟会有多大?难怪数百年来,所谓正义之士频频发起剿魔行动,最后不是无疾而终,便是大败而归。
罗、白两家主事者见局面已经有些不能控制,只能命令方脸男人坐镇地堡,每日定时送人进去供左护法“做临时解药”,两人却连夜奔往青驼峰,向教主何鼎鸿求救。方脸男人苦于当家命令不得不日日战战兢兢地守在石堡中,正不知所措时,向雪恰好来寻寸香。方脸男人不知魔性发作时的可怕,只以为是比较厉害的狂躁症,索性推向雪进去一试。若是成功,他能记上一大功,若是不成,就拿向雪当做今日的“解药”。
想法真真恶毒。
“吱呀。”
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容沂双眼血红,已经辨认不清来人的模样,加上体内不停流窜着的气息,鼓噪着大开杀戒。
空气忽地停滞,不到一秒钟,风声夹杂着杀气直面□□。向雪身形微动,纤腰一转,手一抖,万仞千蚕丝仿佛化形千百。将容沂的招数一一对开。两人皆是百年不出世的习武奇才,又得天机因缘,如今实力早已非昨日吴下阿蒙,就算是何鼎鸿,江诸客这些绝世高手,除了经验胜出外,起码在招式内力上已经占不到半点便宜。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容沂魔性发作之狠辣却是向雪前所未见的。仓促之间竟lou出一丝丝细小的破绽,高手较量,一丝破绽足矣。
眼见避无可避,向雪一咬牙,只好赌上一把。那法子在以前是很见效的,但师兄已经全然不记得她的存在,魔性发作又猛,是否管用……
头一低,双手先是格挡,接着迅速往前一环,紧紧抱住容沂,头贴住那因为衣襟散开而裸lou的胸膛,咬牙切齿地低吼:“师兄,你醒醒!”
颅后风声似乎没有半点停滞的迹象,直往百汇□□,向雪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碧锋莲叶针闪现指间,如果实在不行,也只有……
忽然,所有动作都停止了,一秒,三秒,五秒,十秒,还是没有动静,安静得诡异。
向雪将贴在容沂胸口的脸侧了侧,有些疑惑,正打算抬起头时,整个人就被猛地拉开。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牢牢地固定住她小巧的下巴。紧接着,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张妖孽容颜,低下,吻上。
薄唇狠狠地贴住柔嫩的唇瓣,略带粗暴地摩挲着,似再也不肯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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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饰品握在手心中,用手指轻轻抚摸,感受那两丸龙眼温润的触感,眼底掠过几许挣扎,久久沉吟,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难以抉择一般。最后,向雪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走到容沂躺着的石床旁,小心地将饰品重新挂回胸前。
水琉璃和火琉璃,就在眼前啊……虽然这次是取走它们的最好机会,但要是她拿走了,师兄的魔性必然会失去控制,到时候……
罢了,大不了等把其他三枚琉璃石拿到手以后再说吧。
地下石堡不见天日,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了,向雪本来打算立刻离开,不经意间撇到那和琉璃饰品放在一起的锦袋,想起方脸男人曾经说过,容沂让罗、白两家费尽心力搜索关于启明珠的适用方法,自己一直关在石室当中,再过几天就魔性大发了。
看来所有事情的关键都在所谓的“启明珠”身上,难道那装在锦袋里的,就是启明珠?[
锦袋用的是东陵特产的特级玉华锦,上面装饰纹路精巧华美,似幻似真。可见绣技之高超,单单是这一口袋就值千两白银。伸手进去把东西掏了出来,仔细看了看,向雪不禁莞尔,这东西就是所谓的“启明珠”?
此物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圆润呈现球状,颜色莹润洁白中透出些蓝光,上手的触感很是细腻。但,就算品质再好,也不过是枚平常的石磷玉罢了!
石磷玉,又称悬黎,随珠,也就是常人所谓的夜明珠。
在寻常百姓眼里,夜明珠当然是个稀罕物,但对于罗、白两家这种豪门巨富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向雪既嗤笑于罗、白两家的没有见识,又懊恼容沂的“蠢笨”。
其实她是真的怪错人了。
先说罗、白两位东家,容沂来了以后他们天天当皇帝一样供着,说话都得斟酌再三,更不用去查看这号称“阎罗避”的左护法随身携带有什么东西。再说容沂,起初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珠子的长相为何甚似石磷,但是毕竟没有人真正见过启明珠长什么模样,他命人到处搜寻秘籍也是怀着要确定一番的意思。再加上这珠子乃是商家堡费心寻得。在商家拿到启明珠时,他们并不知道魔教对这珠子也虎视眈眈,所以无所谓采用什么掉包计。
向雪能一眼认出着珠子不是启明珠,更确定只是石磷,还得牵扯到她师祖暝涯子的一段风流韵事。
万魂崖那石洞中珍藏有无数武功秘籍和毒经药典,向雪只恨不得把每本书都吃下去,天天除了修习珈影掌法就是如饥似渴地泡在石洞里看书。其中有一本书,既无关武功,也不涉及药毒,而是由一名女子所写的,类似日记一样的东西。
女子正是数十年前以千叶剑排进武林十大高手的千叶魔女。那个年代英雄俊秀比比皆是,更有暝涯子,孤霜老人,神秀书生,婆罗佛宗这种惊世奇才,现在的江湖根本难以媲及顶背。而千叶魔女能在其中排名第五,可见实力是何等强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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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强横的女人只要见到心爱的男人,也会变得温婉柔媚,甚至甘愿付出所有。那本日记中就记录了千叶魔女与暝涯子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让向雪看着只呼那老头卑鄙无耻,还不晓得祸害了多少个年轻女子为他伤心流泪呢。
日记中就曾经详细记录了关于启明珠的资料,千叶魔女甚至特地画出这玩意的模样。原来当年她就是在与暝涯子抢夺这东西的时候打了一架方才相识,启明珠可说是两人之间的定情信物,意义重大,向雪也因此印象特别深刻。
启明珠,根本长得不是圆滚滚的珠子模样,而是一个由寒沁铁雕刻成的囊状容器,上下密封,只有用特殊方法可以打开,不过打开之后是不能再重新合上的。
外界关于启明珠可以恢复记忆的传说,向雪也曾有所耳闻。静静地看了眼躺在床上那人,心中滋味难言。
忘记便忘记了,记忆什么的,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揉了揉眉心,随手抽过一张宣纸,沾满浓墨写下几行字,大意是说这启明珠不是真货,就算是真正的启明珠,也绝对没有什么让人恢复记忆的奇效,让容沂不要白费功夫了。
一出密道,果然见方脸男依旧守候在入口。方脸男人眼看向雪竟然完好无损,不由得又是惊又是喜。惊的是这容貌丑陋的少女居然如此本事了得,喜的是自己连同整个地下药铺可算是暂时性命无忧,最多还有一天,两位少东家就能赶回来了。
向雪没有跟多说什么,只说让过上三个时辰再送些清淡的吃食进去。既不说病情如何,也不曾开出药方。方脸男人虽然有些不满。但这个时候心情放松许多,他又恢复了精明的大掌柜该有的思维,看出眼前少女恐怕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陪小心说了许多好话,又乖乖将答应好的三两寸香和十万两银票送到向雪面前。至于那个所谓欠下的人情,却是闭口不谈。
向雪心中嗤笑,方脸男人打的什么主意她怎会不知,懒得揭穿罢了。反正到真正用得到他们的时候,这笔帐她迟早会要回来的!
待她从原路赶回罗白镇口时,还差一刻就到了与怪婆婆约定好的时间,马行派来的伙计已经将车马准备妥当,怪婆婆再见向雪也不多问,只看了一眼便进马车休息去了。向雪坐在前面,扬起皮鞭驱动骏马,两人匆匆赶往东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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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广固城
卫国是个北接东陵。南kao南诏的小郡国,弹丸之地,以出产上好的岩茶闻名。岩茶只生长在雨量充沛,气候温润的悬崖峭壁,深坑巨谷中。因为生长条件要求苛刻,所以每年成活下来的茶树屈指可数。不过岩茶清香悠远,入口甘醇,乃是品茶大家们心头至爱,尤其是东陵人喜欢品茶,惯于品茶,一两岩茶在东陵黑市上甚至可以炒到千两白银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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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国力孱弱,只能每年将生长在崇泽山脉七溪里岩峰中最极品的白岩茶,分出三分之二进贡东陵皇室,以寻求庇护。
广固是卫国都城,背kao崇泽山,中有荞河流过,坐船可以从水路进入南诏木骨城。这里的人们生性淳朴善良,不喜争斗,加上交通便利快捷,所以商业贸易颇为繁盛。
东十里,赵记茶铺
铺子采光不大好。只有半大不小的天窗开在房顶上,本来还有一扇窗户,可惜被外面堆积的柴火给挡住了。摆放有三四张方桌,桌面黑乎乎的,还带有一层反光的油脂,显然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认真打扫过了。
七八个茶客大多三两凑成堆,贩夫走卒,趁日光清早,贪两碗便宜茶水,食几盘牛肉好储备体力上工干活。只有一个驼背的中年男人独自背对门口坐在里桌,除了一个铜茶壶和一只开了豁口的瓷杯,没再点其他东西。奇怪那茶铺老板竟也不吭气,茶老板们是向来对这种占位不帮衬的散客很不待见的。[
这时,破烂木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除了驼背男人依然如故,其他茶客都停下说话声,好奇地撇了一眼。是个穿着南诏服饰,手脚环带银铃的年轻女子。
女子刚进门时正背着光,看不清容颜,但身形窈窕曼妙,颇引起众人想入非非。等到走得近些,才发现那女子脸上竟有一道骇人的疤痕,几乎横贯了整边右脸颊。男人们显然都被吓了一跳,心头方才浮起的一些遐想尽数破灭,全都嫌恶地扭回头再不作理会。
女子似乎对周围目光从头到尾都浑然不觉一般,径直走到驼背男人身旁坐下,曲指扣了扣桌面。低声说道:“五千两。”
驼背男人奇怪地把肩膀耸了耸,终于舍得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茶杯,缓缓转过头,却不说话,定定看了那女子些许光景,才嘶哑着声音开口:“要问什么。”
“我要南诏飞影阁这一个月的任务清单。”
茶杯被不小心碰倒,涩黄的茶水迅速钻进桌面开裂的缝隙里。驼背男人匆忙扶好,那双枯槁的手显然还有些抖。他又转回头去,囫囵将杯中剩下的一点液体灌下去,借由喝水的动作来遮掩内心的惊慌。
“飞影阁,没听说过。”
女子一挑眉,再问了一次:“真的不知道?五千两白银买个消息,对你没什么损失。如果你是真的不知道,就枉费江湖人送你个‘顺风耳’的名号了。”
“不知道!老朽只不过是个茶客而已,什么‘顺风耳’,姑娘你找错人了!”
“很好。”
只留下一缕余音,那女子已消失无踪。
驼背男人轻嘘了口气,后怕地掏出一条肮脏的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居然有人想打听那些毒娘们的动向,真是些不怕死的。但他‘顺风耳’可怕死得很,还等着留下老命去花半辈子挣来的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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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说是南诏,乃至整个大陆上最神秘的组织也不为过。
最初是由巫族挑选族内擅用蛊毒的巫女组成,在巫族与跟皇甫氏合作之后。魅影就被交由历代南诏皇室直系血脉统领,任务是保护皇甫氏血脉。统领通常为女帝或太女,其他人cha手管辖的情况非常少见。
经过几代更迭,皇甫氏跟巫族早已没有当初那么亲密无间。如今巫族隐秘在常年被瘴气环绕的深山密林中,甚少过问外事,所以魅影的成员也不可能再是纯粹的南诏巫女,绝大部分是通过各种途径吸纳而来的,精通蛊毒,药毒,或武功高强,天分极佳的少女。巫族的隐世,导致在外走动的巫女已经少之又少,就连魅影中也不多见。
魅影分为四部,丹凤,霜蝶,墨狐,银豹。每部负责的方向各不相同,一般四部中的成员不轻易接任务,神龙不见首尾,大多数的消息传递,委托处理都依kao外围组织来进行。比如让北川雷霆镖局总镖头吃尽苦头的飞影阁,不过只是隶属墨狐的一个外层组织而已。
魅影的实力如何,手段如何,便可依管中窥全豹。否则当初皇甫蔷也不会在不能完全掌控的情况下,宁愿弃之不用,束之高阁,也不敢留在身边,怕就怕有朝一日会反被其害。[
向雪明白,kao区区一枚信物根本不足以驱动魅影,且不论当初,只看现在,十数年过去了,魅影中只怕早已经权力更迭,何况皇甫氏长久拖离掌控权。倒时候她若傻乎乎地把蛫夔拿出来,恐怕还没等威风几下,就被群起而攻之,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但要是放弃这么个好用的工具。向雪又不舍得。她要做的事,需要大量的银钱,更需要充足的人手,所以哪怕再艰难,对魅影这么个带毒的香饽饽她也势在必得!
既然内部坚硬难以一击得手,何不由外至内慢慢蚕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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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青驼峰
魔教教主何鼎鸿觉得有些头痛,他活到这个岁数,难事不知碰到千百都没有一件能让他皱眉。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拿这个遗失多年以后重新寻回的儿子,是全无办法。
罗、白两家的当家身份不够,想求见魔教教主还必须经过层层通报。等何鼎鸿接到消息连夜赶到罗白镇时,已经又过了五六日。两位当家对那地下石堡中的手下还能存存活已经绝望了,没想到石堡中非但一切运作正常,连那发狂的左护法也早已离开石堡,不知去向。
留守的大掌柜支支吾吾地讲了大概,当初向雪什么也没跟他说,很多部分只能模糊掠过,又想贪图功劳,索性连向雪的出现也隐瞒了。只说偶然寻找到一枚可以缓解狂症的灵丹妙药,左护法服用后便恢复了正常,再紧接着人就不见了。
何鼎鸿自然是不信的,容沂的魔症乃是由万蛊毒所引发,寻常药物根本没有效用,暴怒下几乎要痛下杀手,幸好跟随而来的姬无言及时阻止,建议先回总坛看看。当务之急是找到人,至于其他事情等尘埃落定之后再清算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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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鼎鸿见查不出什么,也无法,只得又匆忙返回青驼峰。
果真如姬无言预料一般,容沂已经返还魔教总坛数日。但不管何鼎鸿问了多少次,他都不肯透lou半句事情经过,让两人急火于心,却又发作不得。幸好教中怪医检查一遍后说了没有大问题,何鼎鸿随后又派人到罗白严密调查一番,传回的消息与那地下药铺大掌柜所讲相差无几,至此何大教主方才肯作罢。只叮嘱让容沂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要再胡乱跑出去了。
青驼峰才平静了一个多月,又生波澜。
容沂轻功了得,行走间飘然无声,重重守卫对于他仿佛不过是一群木头人而已,却在即将出山的时候被挡了下来。
“站住!你要去哪里?”[
何鼎鸿已年过不惑,但岁月却仿佛格外眷恋与他,风霜雨雪都未曾在那俊美无铸的面容上留下痕迹,只双鬓微有白丝,眼神阴沉中潜藏无尽锐利光芒。
“去找一样东西。”
何鼎鸿生平从不知何为惧怕,何为恐惧,难得一次感到心伤疼痛也是当年在得知心爱的女人香消玉殒的时候。现在看着对面这跟他有七八分相似,又年轻许多的模样,所向披靡的魔教教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无法理解年轻人都想些什么。
容沂停下脚步,并没有硬闯。平淡地回答后,就举步离开。可何鼎鸿是什么人,怎会如他所愿。屡次被儿子这样不温不火的对待已经让他很是恼怒,现在又明摆着驳他命令,连他这个当爹的面子都不给,气急攻心,当下决定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懂尊重长辈的臭小子。
一父一子,都是嚣张任性惯了,言语不和当即开打。何鼎鸿抹不下面子,容沂更不知道什么叫退让。只见短短一息间,两个人身影斑驳交错,掌风猎猎,居然交手不止百余下。何鼎鸿一边提起十分注意力对付儿子,一边又为容沂功力进度之□□到心惊胆跳。
想当初天柱峰上,寒池山庄一战,何鼎鸿不过使出八成功力就能将容沂、向雪和李东奎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只过了一年多,容沂武功进步的速度居然就如此惊人,竟能逼得他使出十成功力来抵挡。就算他在救治容沂的时候曾经传入部分功力,替他分息平脉,又加上水火琉璃对习武练功有奇效,可是这种进步也还是太过惊人了。
难道说生为蛊王体质。当真如此强横?
“嗖!”
一道黑影从缠斗得难解难分的两人中间险险擦过,迫使两人不得不暂时分开,各退一步相持而立,那是一张薄薄的树叶。
“教主,容沂,你们冷静些。”
姬无言感到很无奈,自己堂堂一个魔教右护法,居然已经沦落到了当和事老的地步。
“容沂,你魔性刚发作不久,教主不让你离开青驼峰也是为了你着想,又何必次次违背教主的命令?”
“本座也想知道,你屡次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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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从罗白回来以后,他隐约感觉到容沂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可是仔细观察以后,又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只觉得这个儿子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容沂勾了勾薄唇,黝黑的眼眸沉静无痕:“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收集五色琉璃么,宁可将两层功力耗费在我身上,又将水琉璃拿出来,不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你,你是要去找剩下的三枚琉璃石?”
何鼎鸿没料到容沂竟然会是因为这个才离开青驼峰的,错愕中又不由得大喜。当初他救回容沂,除了因为这是他儿子以外,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容沂替他搜集完全五颗琉璃石。传说琉璃石乃是人间之宝,收集齐全以后上能通神下能驭鬼,还能来往古今,活死人肉白骨。
可惜从来没有人能够搜集完全五颗琉璃石,也没有人试过是不是当真这么奇妙,传说只是传说。[
何鼎鸿爱姬妃彤至深,在知道爱妻尸身完好的时候就打起了琉璃石的主意。容沂是从万蛊瓮中炼就而成的“蛊王”。天生就具有操控毒物的异能,而且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如果能够很好的解决魔症爆发的问题,前途将不可限量。
他对这个儿子不是没有歉疚的,不然当初天柱峰一役后,他也不会全力救治容沂,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内力。最起码在把水琉璃给容沂压制魔性的时候,还是会有所犹豫,会想他以后要容沂去做的事,会不会太过分了。但比起对姬妃彤的爱来说,对容沂的丁点愧疚实在太少,太少。尤其是知道江诸客用千年寒冰保姬妃彤肉身不坏后,心中那簇想要重新复活爱妻,再续前缘的火苗就燃烧得越来越猛烈,直到覆盖一切。
用情至深,不死不休。
谁能说容沂不是何鼎鸿的亲生儿子?这种偏执到极点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为达目的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何鼎鸿自然不会再拦着容沂。
姬无言看着容沂飘然而去的背影,眼底带上一些痛苦与无奈,难得对何鼎鸿质问道:“教主,您是打算用五色琉璃复活义母?”
何鼎鸿背手,矗立在崖边,看眼前山峦重重。并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难道你不希望你义母能够重新变成个活生生的人,会说,会笑?”
“我当然希望,但是……但是现在容沂的情况非常不妙,本来以为水火琉璃能将魔性压制到三年以后,谁想只一年多就再次发作了!如果,不用五色琉璃彻底根除,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容沂会完全受到体内蛊毒的控制,魔性替代理智。成为活生生的怪物。到那个时候,不但要把他除掉,就连尸身也必须彻底烧毁,连灰烬都不能剩下……这样对这个孩子,太残忍了……
姬无言仍然记得,生活在姬妃彤身边的那段时间,他是多么的幸福和快乐。但是容沂呢,一出生便无父无母,更被血脉至亲活生生的扔到万蛊瓮中,侥幸不死,也已经被炼成人蛊,不人不鬼。如果,就连亲生父亲也抛弃他,宁肯看着他被人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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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这不过小事,怎能劳动……”
秋双感到害怕,以为琉千琴是在恼恨她办事不利,甚至已经气到亲自出马了的地步。那等到阁主回来的时候,她岂不是难逃一死?
“有人故意挑衅飞影阁,若不震山敲虎,旁人只管看笑话还以为我飞影阁内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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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郡夹谷[
安平郡在南诏境内北川方向。除了几百里边境跟东陵接壤以外,往西边走大概有二三十个中小型国家。难得剩下两三个保留独立统治权,其他大多是西坞的附属国,当然也有几个离南诏近的稍微摇摆不定,有时候两边都进贡。
气候不好,水土不丰腴,山贼劫匪还多,虽然不到不毛之地的程度,但只要想有点前途的都不会原意来安平郡发展。但是安平郡的驻守又不能够马虎,否则就相当于把一个大大的防御豁口lou在对南诏虎视眈眈的西坞面前。卧弋而枕,岂能安睡?
安平郡王世袭罔替,是南诏少见的诸侯王,世代驻守边疆,一直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到这一代安平郡王乐芜,已经是第六代了。但显然太上皇皇甫烵对乐芜这位有血缘关系的表叔叔从来都不太信任,除了安平郡官兵,又另外派遣亲信将领率领大军驻守。
现任中东郎将方越泽,年仅二十七岁,是上将军岑涛的得意弟子。上将军年事已高,回到晋宁述职后,特推荐了方越泽来接他的班。三四年下来。边境安宁,没有战事发生,方越泽守在夹谷不功不过,当然也遇不到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英雄英雄,哪有不见血不打仗的英雄?
方越泽很是些郁闷,请求调离的函件再一次被老师驳斥退了回来。渐临暑夏,南诏天气属湿热地区,常年多雨潮湿。尽管安平郡偏北川方,比晋宁一类中部城市都要来得干燥,但是密实而粘稠的空气还是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近卫属官从晋宁开始就一直跟着方越泽做事,他清楚上司在为什么烦恼,但自己力小势薄,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骑马到离兵营驻扎地不远的村落,特意嘱咐农家媳妇另外做上几道清脆爽口的辣菜,希望上司吃了以后能够消消气,降降火。
一位身着南诏传统服饰,梳着双刀发髻的妇女拎了个跨篮,悠悠地朝重兵把守的兵营走来。两排守卫怒眉一挑,数柄长刀“铿”地交叠在一起,其中一人大声质问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那村妇显然没见过这么样个阵势,吓得连忙退了几步,才战战兢兢地举着跨篮往前递了递,低下头不敢面对凶神恶煞的卫兵,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我是受一个大人的吩咐,煮了几道辣菜送来给将军的……”
“哎。是我让她送菜来给将军的,把东西拿过来。”
近卫属官刚好出来看菜送到没有,见状出声喊道。等他把卫兵递过来的跨篮接住后,对那显然还有些恐惧的村妇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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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村妇走出约莫数里后,纤细长指往脸上一摸,竟然扯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lou出另一副美艳容貌。只见她走到旁边的树林里,在草丛中翻弄几下,一个女人就滚了出来。仔细看那眉眼,竟和美艳女子揭开面皮时一模一样。只是脸部泛起青黑色的毒气,动也不动,显然是已经气绝身亡。美艳女子掏出个描花白瓷瓶,对尸身滴上几滴瓶中溶液,就见尸体好像被强酸腐蚀融化一般,慢慢地竟化作气态消失不见了。
美艳女子又取出另一副皮相,小心贴在脸上,马上成了另外一人,急步往兵营走去。
深夜,中账仍有火光。
方越泽把批改好的几份文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自行揉捻几下酸痛的肩膀。突然。他觉得背后有些麻痒,伸手挠了挠。过不了多久,还是觉得痒,比起前一次更痒了。又挠了挠。还以为是夏天来临,一些毒蚊叮咬所致,特地把驱赶蚊虫的药草点燃,绕着帐房熏了两圈。可没过一会,不单是背部,连手臂,大腿,都出现了麻痒的感觉,再挠下去,痛入骨髓。
这时方越泽才发现不对劲,一边大声呼喊:“来人,来人!”一边xian开皮甲查看。[
等几个近卫循声赶来时,却发现他们的中东郎将已经倒到地上痛苦地卷曲成团,还不停地发出“呼赫”“呼赫”犹如野兽一般的声音。有大胆地上前去把人掰了一下,立刻被吓得胆儿一缩,差点晕了过去,另外几个围拢上前,一看,也被吓得大叫起来。
只见方越泽裸lou在空气中的皮肤无一处完好,就连脸部都被他自己挠得鲜血淋漓。双目充血,里面已经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如果说这些还没什么,那随着鲜血流淌,不停地从肉里钻出一小条一小条丝线粗细的白色虫子,才真是让人觉得既恶心,又恐怖。
后面来到的卫兵,有些胆子大的想冲上前去制服方越泽。谁知到却反被狂性大发的方将军扑过来狠狠咬上一口。随后,那些被咬的卫兵也都出现了跟方越泽相同的症状。
众人无法,只得把中帐团团围住,出来一个就把一个打进去,但是这么做肯定捱不了多久。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清脆的铃音响起,一名穿着南诏白罗迭裙的女子从夜幕中缓步而出。
“什么人!”
本来神经已经很紧张了,又来个神不神,鬼不鬼的,有草木皆兵的已经按捺不住先把长枪刺了出去。只见那白裙女子身形如影,须臾间,就已经避开层层兵器,进到中帐里。
卫兵们都有些犹豫,既怕中东郎将出了什么纰漏他们吃不完兜着走,更怕进去以后也变得像其他几位同仁一般生不如死。方越泽的属官急了,较他人先一步冲了进去。其他人面面相觑,接着也跟了进去。
不知那白裙女子做了什么,里面几个全身是血的人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又吼又叫的胡乱咬人,乖乖地躺在地上。但是还是不停的有白色线虫从血肉中钻出来,爬上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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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不但有蛛毒,还下了线蛊。终于有个能看的了。”
没错,这身着白罗迭裙,深夜造访夹谷军营的正是屡次破坏飞影阁任务的向雪。连续三次,她让飞影阁不但拿不到银两,还赔上信誉,就料到飞影阁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这次方越泽既中了毒,又被下了蛊。磨蛛的毒,一般可以用斑唇马嵩解开,但斑唇马嵩又是线蛊的最爱,用了斑唇马嵩。线蛊的繁殖速度就会大大提升,母蛊甚至会根植在饲主体内,再也难以分离。
不过只有这点伎俩,还是不够格啊。
“你们,现在谁能做主?”
向雪转过身,对身后一群看得目瞪口呆的将士淡淡开口。楞了几秒,一个身量矮小,面目有点猥琐,穿着青铜护甲,看来有点品级的人把粗短肥大的爪子狠狠挥动:“把她给本将军抓起来!哪里来的刺客!肯定是她对方将军下的毒手,抓起来,快抓起来!抓……呃……”[
让那矮子直接闭上嘴,向雪不耐烦地皱起眉:“来个有脑子的说话,否则再过一会你们将军成了活死人,可别怪我。”
“在下陈楠,是下郎将,这里还是能说上几句的。恳请姑娘尽力救治方将军!”
又站了一个出来。
“总算有个有脑的,从现在开始,这里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还有,安安静静,别打扰我,否则后果自负。”
向雪先点了方越泽几处大穴道,让血液停止流出,接着取出一小撮枯黄的草叶,轻轻一搓就冒出袅袅烟雾。把烟雾往方越泽周身熏上几个来回,只见那些白色线虫出来的速率越来越快,不过渐渐地,所有的线虫都从嘴巴涌出,其他部位已经没有线虫往外爬了。
突然,方越泽的腹部凸起一小块,那块凸起好像有生命似的,慢慢地从腹部顺延着食道往上爬,等终于爬到喉部的时候,只见向雪指尖一浮,将一枚长长的金针刺了下去。那块凸起仿佛被掐住了要害,在不停的挣扎,连带的让方越泽满是血痕的脸部也变得更狰狞起来。
向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个小铜炉。打开后取出一只婴儿巴掌大小的五色蝎子,轻轻放在方越泽嘴边。再用小刀在方越泽上臂划开一个十字,接着手中金针连动,cha进鸠尾、尺泽、血海和阴陵泉穴中,驱使磨蛛毒素往上走,直到毒素尽从十字创口中流出,出现鲜血为止。
拔出喉咙上cha着的那根金针,再轻轻地往方越泽胸口一拍,只见方越泽喉间咔咔作响,猛地张大了嘴。接着一条两指宽,三寸长短,肥嘟嘟的白色肉虫就生生从大大张开的嘴巴里爬了出来。
已经有胆子小点的卫兵在吐了。
那肉虫刚爬出来没动几下,就被向雪放在方越泽嘴边的五彩蝎子一口咬掉脑袋,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啊!”
在肉虫被蝎子吃掉的那一瞬间,围观人群中传出了一道女人痛苦的尖叫声。向雪笑吟吟地看着人群一个普通卫兵模样的人倒在地上,走过去,手指在那人脸上一揭,扯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根本不是什么卫兵,而是一个美艳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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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千琴受到蛊毒反噬,向雪恰巧合适地漏出一个空当。如果那人出手,便可以肯定,就算不是飞影阁中之人,也必是身属魅影无疑。
结果那人真的有所动作,向雪便顺势假装被擒。
仅凭跟那人来往的几招来看,此人武功修为远在琉千琴之上,而且路数和招式都甚是怪异,她在万魂崖底的石洞中遍阅数千藏书,江湖上只要有些名气的武林门派,绝大多数看家本领她都能认出十有八九。
偷袭之人身法灵敏,招式看似柔和实则狠辣,讲究一击毙命,但是内力却不是很深厚,跟向雪没掉下万魂崖时相比尚且略胜半分。这些都是南派密宗武功的特点,加上之前的推断,此人八成是魅影派来的。
飞影阁不过是魅影十数个外层组织中的一个,不算很弱,可也不是最强势的。连续三桩任务被破对飞影阁来说确实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对于鲜少在江湖走动的魅影来说,却算不了什么。是以,向雪一开始估计,最多也就是能引出琉千琴罢了。[
身体先是被人拎着,手脚没有着力点,垂垂荡荡地很不舒服。接着又被狠狠扔到了木板上。接着一颠一簸,马蹄声起,赶马鞭子不停撕裂空气,“嗖嗖”直响。
向雪眼睛闭着,但不等于动弹不得。
梵天瑶草,逆天得很,霸道得很。它可以让人一夜之间平添六十年功力,称霸武林,独步天下;也可以让人朝来夕往只剩七年光景,死不得,生不能。旁侧偷窥这人武功其实相当了得,但是对于服用下梵天瑶草,又学得“迦影掌法”的向雪来说,只要她活着,这世上就没几人能奈何得了。
被扔上马车的时候,向雪不小心被丢成了个脸朝下的别扭姿势。车厢里除了她和真正被点穴失去知觉的琉千琴,能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从呼吸声判断,正是方才暗中偷窥之人。
马车颠簸得紧,向雪觉得很不舒服,但碍着现在是“点穴”状态。又不能换个卧法,让她觉得好生难过。估摸一时半刻间到不了目的地,干脆就索性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风吹入,带来一丝丝lou水凉爽的气息,夹杂着树叶的清香。应该是早晨了,而且还是在密林中,但车厢中那人已经不知去向。
少顷,马车停罢,向雪耳朵贴着车厢地板,隔着木头听到外面有低声谈话响起。
“主人,真的要把抓来的人带进去?可是不合规矩呀。”
问话的声音年轻柔媚,干净得仿佛清泉流淌。
“我自有分寸,带进去。”
回答的声音感觉很中性,厚实,但又不像男人的声线。
向雪重新被人提了起来,顺便偷偷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听到机关启动的声音,一共响了三次。
接着,空气的感觉变了。
东陵八仙花的味道,还掺杂有一点点翡翠景天,翡翠景天带着湿气,应该是下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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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八仙花,加上翡翠景天,剧毒。
感觉穴道被解开,向雪装着刚清醒的模样,慢慢睁开双眼。
面前站着一个很高的女人,身长目测超过一米八。没梳发髻,而是盘成个怪异的样式,头上带着四方形的竹边帽。帽檐垂下一圈黑纱。身体很壮实,如果不是没有喉结,极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男人。脸看不清楚,被黑纱挡住了。
房间比一般屋舍的卧室大,比客厅小,屋顶成拱形,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摆设虽然不富丽堂皇,但是也有些品味。除了向雪和那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再没有别人。琉千琴不在,应该是被带到其他地方内部处置了。
晃悠着站了起来,一副久未活动的僵硬感,还恰到好处的往前颠了下,向雪对自己的演技感到还不错。[
“你是谁?找我有何贵干。”
“你很有胆量,很冷静。”
女人开口,是马车外那把中性的声音。言语间听不出息怒,音调平淡,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向雪,向雪能察觉里面藏着浓浓的审查和探究。
这人必有一双锐利的眉眼,目光全是掠夺和血腥的味道。这样一种气质,居然长在女人身上,只能说南疆里奇人太多。
“你有什么目的?”
“你又有什么目的?”
那女人在主位坐下,同时示意向雪落座。向雪也不客气。手放在桌面上,旁边有一盆水,养着合果花。花开正好,那一抹翡翠景天的味道,在花香里若隐若现。
“你这人好没礼貌!随随便便绑了人不说,现在反倒问起我有什么目的!我找飞影阁麻烦,干卿何事?莫非你与那飞影阁,是一伙的?”
语气咄咄逼人,蒙面女人也不恼,还轻轻笑了一下:“果然还是孩子,脾性还是毛躁了些。”话音一转。多了几分冷冽:“飞影阁归我管,你说与我有没有干系!”
向雪心中微喜,莫非得来全不费功夫?表面上却仍是怀疑和警惕的态度,质问道:“不可能,我早就查过了,飞影阁阁主是琉千琴,张得,张得根本不是你这模样。”
“我说是便是,你管那么多做甚,只管说你找飞影阁麻烦到底是为了什么?连带夹谷这次,你一共破坏了四次飞影阁接的任务。既然有办法算准时间出现,就理应有办法做到提前通知。偏偏每次,都是飞影阁一边下手,你一边救人,目的是为了引出阁主吧。”
见少女脸上浮现一抹被猜中心事的尴尬,蒙面女人感到有些愉悦,没想到少女一咬牙,还是死不松口:“我不认识你,你让琉千琴出来,我亲自同她说!”
蒙面女人不耐烦了,沉默着不再开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和压迫感。眼看那少女明明已经怕到微微颤抖,仍然倔强地瞪着她。蒙面女人心中的不悦散去,更加另眼相看,索性从了少女的要求。
“孤兰,把琉千琴带过来吧。”
“是。”门外传来应答,是马车外对话的那道较年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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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会,门被推开。
琉千琴进来后,看也不看坐在一旁的向雪,径直走上前单膝跪地,对着蒙面女人行了个怪异的礼节,恭敬地开口:“飞影拜见狐主。”
得到蒙面女人示意后,站起身,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眼睛都不敢多斜一下。
“这下,你可以说了罢?”
只见向雪一咬唇,才开口道:“我常听说。南诏飞影阁很擅长用蛊,也很会解蛊。我,我在小的时候,就被人种了一条蛊在身体里,怎么样都去不掉……我想或许,飞影阁的阁主,会有办法……”[
琉千琴想起线蛊死后自己遭受的反噬和难堪,气血上涌,当即怒喝:“笑话!你既然有本事查到我门中弟子的每一次行踪,又怎么可能找不到委托的办法!偏偏要用那些办法……”
蒙面女人显然对琉千琴的cha话感到很不愉快,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琉千琴连忙住口,再次缩回去站好。
“查你们的下落,我也是花了很多银两才查到的!也只有这个月的而已,再多久没有了……”少女不甘心地嘟囔:“何况,我身体内这蛊虫非常霸道,平时根本探不出任何迹象,只有发作的时候才看得出来。若是我委托你们,你们指不定就随便派个人来帮我处理,要是不够水准的,估计连我身体的状况都查不清楚,我要来何用!事实上证明,就算是堂堂飞影阁,也不过尔耳。”
琉千琴被气得咬牙切齿,可碍于蒙面女人发作不得,一双美目恨得快要喷出火来。
蒙面女人低声一笑,少女嚣张的言辞显然取悦了她。
“你是想用激将法把人引出来,再威胁着:若不替你解毒,就天天来找麻烦,是不是?”
见少女红了脸,蒙面女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法子很愚蠢,漏洞百出。若飞影阁再小心谨慎些,设下埋伏引你入圈套里,届时不论是杀是剐,你也动弹不得!”
向雪心中嗤笑:只不过没想到能钓上大鱼罢了,若是现在换成琉千琴,就只能沦落到任由我揉捏的份了。
表面仍装出一幅被猜中心思又忿忿不平的态度:“反正都是个死,那虫是我爹的仇人在十几年前种下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发作!反正爹娘已经过世,我也没什么牵挂,索性试上一试,生死由命!”
“我看你用毒精妙,蛊也使得不错,否则飞影阁不会连番数次败在你手里,居然奈何不得你体内的蛊虫?”
蒙面女人感到好奇,不由得微往前倾,更仔细地打量起面前少女的面象和气色。
“因为我身体的缘故,从小便费尽心思学那些药啊毒的,爹娘也耗费巨资请来好的先生教我,只盼望有朝一日能甩开这麻烦,所以现在使起来确实也还不错。”少女语气里不掩骄傲,随即又低落下来:“但蛊这一物,太过生僻阴邪,不管是回春圣手,还是药学名家,都一筹莫展。昨日幸好碰见的是线蛊,我那五色沙蝎恰好是它的克星。五色沙蝎不是我养的,而是一位异人送给家父,以报救命之恩的,连带一起的还有沙蝎的用处和一些关于蛊虫的常识。前几次她们下的蛊不难解,这一次是误打误撞,算我好运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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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石火槐不畏火烧,不惧水淹,寻常铁器砍上去连一道破口都划不开。富贵人家多将它制成匣盒模样,用于储存贵重的宝物文书。谁能想到。居然有人浪费到拿来建房子?
哪怕见多识广如向雪,也不得不说一句:真败家。
一眼望尽,建筑的数量不算很多,独栋的长楼大概有七八之数,剩下十又二三幢是木桩高度在三米左右,比较低矮的宽房,平面面积是常楼的三四倍宽,有些像四合院的模式,对外只一个门口,进去后再分割五六,全是厢房。
不管是高是矮,所有的木桩都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着力点。也就是说,若要想进到屋子里,首先得有那份本事上去。
依向雪推断,根据墨狐中身份高低不同,连带住的房子也是从上到下。长楼与宽房之间不存在有相连的通道,但长楼建得高,宽房又是成围拢合抱之势,从上而下很容易就一目了然。[
左右中三处,就有几处建得特别高。但又不同于一般房屋的塔状建筑,应该就是类似于监视塔的作用。
孤兰对向雪没有好感,向雪又光顾着打探地形没空理会她,如此下来两人一路上自然无话可说。偶然遇到几个墨狐弟子,只对孤兰礼貌地点点头,话不多说,目不斜视,对向雪连瞅都不瞅一眼,看来墨狐中组织还算严谨。
孤兰把向雪带到kao左区域一幢宽屋的其中一间厢房,推开门,让向雪进去。冷漠地说道:“你便在此休息,每日会有小婢来送三餐,有什么事使唤她们便是了。听着,千万莫要乱走动,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或者见到什么不该见的,可别怪到时候我手下无情!不是每一个人,都跟狐主那般好脾气!”
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咬牙切齿。
向雪也不理会,只管找了处木椅做下休息。孤兰见那随性的做派,又是恼怒,却无从发作。
半响,见人还站在门口,向雪奇道:“你还不走?”
“……”狠狠地从瓷瓶中倒出一枚药丸递过去:“吃了!”
向雪接过,也没问什么就吞了下去。孤兰这才摔门走远,尚能听到小声传来:“哼,自己中毒了都不知道,看来水平也不过尔耳!”
孤兰当然事先就知道房里混杂着剧毒,也早早就服用了解药。如果是单kao实力分辨,墨狐上下除了巫以寒。恐怕无人能够一眼认出。
向雪所猜无错,那蒙面女人正是墨狐现任狐主――巫以寒。
魅影中巫族出身的巫女数量甚少,但四大部领――丹凤巫从灵、霜蝶巫曼柔、墨狐巫以寒和银豹巫寒双,皆出身于纯正的巫女一脉。巫族崇尚力量,在他们的观念中谁最强,谁就最有发言权。他们跟大多数饱受礼义仁信思想灌输的外人不同,很少把辈分资历跟地位的高低联系起来。
魅影建立伊始,最高掌权者是玺主,由南诏皇族担任。但女皇多将精力放在政治民生等大事上,对魅影这把藏在暗中的毒刃并不会事事关心。那么,四部中自然就需要一个领头者,负责处理“小事”,再将“大事”上达给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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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领头者如何选出?很简单,谁最强,谁就能当。
是以魅影四部之间的争斗,古往今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四人虽然实力上大体上相当,但两相比较之下还是能够区分出谁偏强,谁又比较弱的。而每一任继承者的实力分布又都有所不同,往往是我输你一局,来年便轮到我的继任者胜过你的继任者,风水轮流转,首领轮流当。
渐渐发展成为,每一任部领选择继承人后。要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败其余三家,重新成为领头者。
尤其自从十几年前手握蛫夔的太女皇甫蔷失踪之后,魅影一时间群龙无首,四部竞争得更加激烈。玺主不在,首领自然就能掌握大权。传统的一任一比已经不能满足争斗的需要,当时的首领丹凤巫从灵本来建议改成八年一比,但被实力较弱的巫曼柔和巫寒双以魅影中人才众多,单她们四人比斗不公平为由联手抵制,最后在巫以寒默不作声,巫从灵劝说无效后。决定还是八年一比,但是参加比斗的人选由各部领自行选出代表,部领不得参赛。
简单来说,就是师傅不比,徒弟比。[
丹凤善毒术,霜蝶善魅术,墨狐善蛊术,而银豹善武术。比试的内容,就是毒、魅、蛊、武,接下来八年里魅影中的话语权强弱就按照比试结果的综合排名决定。
巫以寒当初因为一招输给巫从灵,在魅影中只能屈居第二。但她心中一直很不服气,所以当霜蝶和银豹提出由弟子参加比试时,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暗中给予大力帮助,这事的促成起码有一半功劳要归到她身上。
巫以寒冷的大弟子白枫,为人聪颖,天资出众,又自小由她教养长大,一向最得宠爱。纵然四部中人才比比皆是,白枫的资质也是数一数二的,除了武功略逊于银豹里那个武学怪才之外,毒术跟魅术与其他两人都在伯仲之间,但使蛊的本领却是他人远不能及的。
第一次八年约斗,墨狐一部胜算颇大。只可惜白枫死了,还是被巫以寒亲手杀死的。
白枫一直有一个出身于南诏世家的恋人,虽然魅影中没有强制要求弟子独身,但她从来未曾对师傅吐lou过。直到那场比试开始前夕,白枫偷偷前往晋宁会见情人时,才被早已起疑心的巫以寒抓个正着。
巫以寒身为女人,喜欢的却也是女人。对于自己最宠爱的大弟子,内心的感情早已经从普通的师徒之情发展到变态的地步了。
看着白枫与情人浓情mi意,又在被她发现后拼死相护,巫以寒终于还是痛下杀手,两条人命。白枫的尸身被她带回到山坳中埋葬,至于那可怜的世家俊才,只落得个抛尸荒野的下场。
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那年的比斗。巫以寒自动退出,胜者是霜蝶巫曼柔那魅术了得的关门弟子沈初瑶。
第一次弃权,却不等于巫以寒愿意将第二次比斗的胜利也让出去。可惜自从白枫死后,她沉浸在痛苦中很长一段时间,对弟子的教导也不够尽心,本来剩下徒弟的资质跟其他三部中佼佼者就有些差距,彼消此长之下,又愈发的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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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比斗,墨狐一脉输得惨不忍睹。
距第三次比斗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巫以寒仍然未能确定谁来担任出战者。有了第二次比斗时的教训,她明白贸贸然派出实力不济者,只能是去当笑料的,那还不如不弃权算了。
何况,这一次比斗又不同于前两次。她们四个主事者已经不再年轻,是到了该退下位置,归隐幕后的时候。那么这次比斗的胜利者,可以说将很有可能成为魅影四部的新一任首领,直到玺主重新出现。
此时无意中听闻属下上报飞影阁接下的任务被人屡次破坏,索性去探个所以然,也权当散散心。
收获向雪这个宝贝,是意料之外。[
从看到那孩子替方越泽解毒时淡定自若的模样时起,巫以寒就放佛看到了当初的白枫,甚至那神态更专注,那动作更加行云流水,还有白枫所没有的,隐约浮现出,那股俾睨众生般的气势。
就是这个孩子吧,让她来完成白枫当初应该完成的事!
这疯狂的念头一起,巫以寒索性直接虏了人便走。等回到墨狐总坛时,才多少冷静下来,对向雪盘问一番。只是私心已经属意的人,派琉千琴去查探一番也不过是求取心安罢了。
巫以寒相当自信,不过区区一个弱质少女,她还是能够控制于鼓掌之间的。
东陵八仙花与翡翠景天,夹谷短暂的交手,一番盘问,几番调查,墨狐首领却没想到,真正被蒙蔽,被玩弄的,是她自己。
琉千琴是必然查不出什么的,因为每一个她去接触的人,脑子里记得的“真相”都已经被设定好了,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找不出丝毫纰漏,没有一处矛盾。
巫以寒安心了,但不等于完全放心。
距离比斗只剩下七十天,毒、蛊向来不分家,巫以寒是见过向雪解毒解蛊的,她有自信在七十天内把人调教出当年白枫的水准,麻烦的是魅术与武术。
巫曼柔的弟子沈初瑶魅术精湛,设下的幻阵巧妙诡异,杀人于无形,前两次比斗无一人能破。而她之所以都能最后取胜,就是因为其他参赛者经过幻阵折磨后早已精疲力尽,接下来的比试大失水准。
而武斗中,银豹巫寒双的怪才徒弟宿妙真也不好相与,此人武学天分极高,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打遍年轻弟子无敌手,现在单论武功造诣,更是到了能与其师比肩,或者,更胜一筹的地步。
所幸巫以寒跟向雪交过手,认为她武功倒不弱,应该是不会输得太惨。至于魅术,只能尽量服用一些平缓精神刺激的药物,再多做些准备,不求破解,但求元气不要大损就是。
如果巫以寒知道向雪对那些线人使的招数,已经到了能把飞影阁阁主骗得心甘情愿的地步,恐怕她就该转过来担心沈初瑶了。
但这些都还不是巫以寒最担心的,她最担心的是那条据说早就养在向雪身体里的蛊。若是她辛辛苦苦把人培养好了,突然蛊发身亡,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索性,早早把这麻烦处理掉的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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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意识里更深信此女身份无疑。
“禹姑娘。莫怪我直言。且不说禹家仅剩你一人,凭什么去找魔教报仇?不是我巫以寒轻妄,禹氏九方鞭最多算得上二流功夫,别说‘刀魔’何鼎鸿,那五行尊者、七杀手,你一个都打不过。就算你自恃甚高,有胆量单枪匹马去挑了青驼峰,只怕连山脚都见不到!光明正大地顶着禹府小姐的名号,不出三天,魔教就能让你下黄泉去陪伴爹娘。”
假意思索再三,向雪方才应允。
巫以寒喜出望外之下,当即吩咐孤兰准备入门仪式,再命令所有没有任务留守的墨狐中人于大堂集中。当日便举行拜师礼,正式将向雪收做关门弟子。
“乐儿。”[
向雪既已入门,加之巫以寒本就对她颇为喜爱,态度立即变得亲切许多。将人拉过身侧,指着下方站在队伍左右两排前首的几位女子说道:“你共有四位师姐,现在你既已入门,也好跟她们认识认识。”
“你们都站上前些,让小师妹瞧瞧清楚。”面对四女,巫以寒冷声命令。
两相比较,态度有如云泥。
向雪自然不会漏过四女眼底流lou出的嫉恨,面不lou色,只是淡淡打量这些名义上的“师姐”。
一者肌肤微丰,体态风流;一者面若春桃,似柔若无骨;一者虽貌不惊人,但神态楚楚,让人爱怜;又一者容貌端庄,身形修长。
四人看起来不过年芳二十弱女子。实际上全是三十出头狠角色。
“乐儿见过诸位师姐。”
向雪丝毫不见慌张,一如初来时的冷漠又带些嚣张。眼利如她,怎会错过那四位师姐有瞬间突然微顿,那是气到连身体都僵硬了。
尽管生气呀,她们若不来找麻烦,自己又怎么有借口一一收拾干净呢?
此时向雪尚且不知巫以寒收她为徒的用意,还在想怎么先把墨狐上下处理干净呢。
接着,巫以寒告诉向雪两个多月后需代表墨狐参加四部争斗,更隐晦地以获胜之人极有可能成为魅影下一任首领做诱饵,欲促使向雪尽心学习。
殊不知向雪闻言,心中狂喜,接连几天里做梦都会笑醒。
“乐儿,你可听说过八宝门八宝?”
“徒弟曾听爹爹说过,那八样宝物分别是碧锋莲叶针,七巧指天石,引血玲珑环,万韧天蚕丝,九指寒冰瓶,拓颜麒麟木,金钟铁布甲还有三生香。”
向雪垂眸,乖巧地回答。她何止听过,其中三样现在就握在她手里:碧锋莲叶针,引血玲珑环。万韧天蚕丝。
“不错。”巫以寒颔首,盯着向雪右脸那道疤痕,继续说道:“八样宝物各有奇妙,就拿拓颜麒麟木来说,若是用来养生,能让人拖胎换骨,变得肌如凝玉,颜如舜华。不管是再重的外伤,它都能恢复原本的容貌。”
“其实拓颜麒麟木,就是截于千年金龙桑的根茎。金龙桑多喜欢生长在阴冷潮湿的地方,是蚕蛊最喜欢食用的植物。只不过金龙桑存活一两年后生命就到了极限。能活过千年的可谓少只有少。而万韧天蚕丝,就是由只食用百年以上金龙桑的天蚕吐丝制成,一枚蚕茧刚够抽出一条丝,也同样珍贵无比。万韧天蚕丝为师没有,但不巧拓颜麒麟木,倒还能拿出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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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手指情不自禁地便抚上少女右边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
向雪大惊,浑身一颤,强忍着把那色爪挥开的冲动。心里直起毛,没想到巫以寒居然好这口!难怪之前总觉得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现在想来,那怪东西叫做,欲望……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她那些手下每每完成任务,想要找女人纾解时,眼里也会浮现出跟巫以寒相似的神态。可男人对女人产生欲望是正常的,女人对女人也……
这算什么事啊!
向雪突然觉得,为了得到魅影这么一颗棋子,而把自己置身于一个虎视眈眈的变态身边,到底是值不值。[
想归想,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装作不知道,强笑道:“师傅,徒儿这脸上的疤痕一时间到不着急,反倒是身体里面那条虫……”
巫以寒收回手,态度又一转,淡淡地说道:“解蛊并非朝夕便成,何况据你所说,你体内的蛊已经留存十几年,恐怕只能用极端的方法破除。明日为师便替你探查一番,反正麒麟木不但有美颜生肌的功效,对身体也大有益处,你且先用着。”
时至今日,向雪方才明白巫以寒为何对她这个几月前还互不相识的人如此舍得下血本,原来竟是存着那种龌龊念头!
孤兰将拓颜麒麟木取出,与向雪错身而过,高仰起下巴。眼神里是装出来的不以为然和满满的嫉恨与轻蔑:“不过是个替身而已,既可怜,又可悲!”
向雪回头,微眯起双眼,似若有所思。这侍女,对巫以寒似乎也怀着不同于一般主仆的情感。
果然是一门子变态。
因为回了一趟寝室,所以比孤兰要慢上半拍到达。临近门口,只能听到孤兰叫嚷的后半段:“……狐主,她跟白枫姐姐一点都不像!您为何,为何要随随便便把一个外人给招进部里?若是应付四部争斗,孤兰绝不相信那丑陋的女人会比我……会比其他姐妹要更适合!”
丑陋的女人?向雪摸摸下巴,美丑跟实力有关系么?
其他姐妹?这女人其实是想自荐吧。
“啪!”清脆的巴掌声。
“住口,念在你多年来对我尽心尽力,这次暂不追究,但是没有下一次!”巫以寒言辞冷冽。
不耐烦继续听这些狗血情节,向雪索性推门而入,正好孤兰捂着脸羞恼万分地冲出来。
“师傅。”
“乐儿,过来瞧瞧,这便是拓颜麒麟木。”
拓颜麒麟木,长着金石的模样,摸上去又有暖玉的温润,用手指轻轻一挠,还能刮下些许木屑一般的东西。
巫以寒切下三分之一,又辅佐其他名贵的生肌养颜药物,最后调成的泥状流质物,将两尺多高,腹部一指宽的红珊瑚瓶装得刚好。
向雪小心接过,又听巫以寒说道:“你脸上这疤痕里已经生出新肉,麒麟木制成的膏药对死皮无效,必须先剐除表层,才好重新上药。”
又取出一把寸长金刀,点燃火折子,将刀刃就着火苗来回烤就,看着向雪:“是你自己剐,还是为师替你?”
切肤割肉之苦,就算是生性坚毅之人也难以忍受,何况是个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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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以寒不过随口问问,她想禹乐儿不会同意,正打算干脆把人敲晕了再说。
谁想……
向雪毫不犹豫地答道:“徒儿原意自己的动手。”
真正的禹乐儿或许会怕,但她不是禹乐儿。郁向雪,从来不会让自己甘愿处于他人刀下。她,不信,谁都不相信。
纵然是巫以寒,也为眼前的一幕感到心惊胆战。[
纤弱的少女,徒手握着一把小刀,面对铜镜,一下又一下,割下死皮,剐下老肉,直到鲜血淋漓。可那人,长眉淡淡,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面无表情的残忍,让巫以寒脊柱猛地窜起一道颤栗,她感到的是惊心动魄的美。第一次发现,面前的少女跟白枫是那么的不同。白枫,比不上她!
专心割自己肉的向雪,没发现巫以寒望向她的眼光,从暧昧,到炽烈。
其实向雪也不是故意表现出那么与众不同的,可以选择的话,她倒宁愿继续扮演柔弱的禹家小姐。可,这实在是太痛了!痛到,让她不自觉地捡起前生训练出来的坏习惯。
无论身上经受什么样的刑罚,都要面无表情。这样别人才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才不能获得更有用的价值。
“可以了。”
血越流越多,巫以寒连忙叫停,取出一盒药粉,小心轻柔地覆在伤口上。药效甚是神奇,覆上后血便不再继续往外渗。
向雪打了个冷战,怎么才过一会,这女人变态程度又上升了?
“以后每日早晚,都把膏药敷一次。记得,是整张脸都敷,别只擦伤口的部位。”巫以寒仔细叮嘱:“还有,明天辰时来这里等我,为师替你去除体内蛊虫,顺便也教你一些浅显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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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固城。赵家茶铺
赵家茶铺的掌柜,就姓赵,名来福。熟悉他的人,都称呼一声福伯。
赵来福一直觉得自己挺有福气的,但最近似乎来的都是衰神,自从那天茶铺来了个被毁容的小姑娘以后。
赵来福跟“顺风耳”张四海合作已久,张四海用茶铺来打掩护,方便接客。每半年跟赵来福结一次款,约莫百来两银子,扣掉不多的茶水费用,足够一家老小好几年的花销。
赵来福一直挺满意,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有银子进账。
但是张四海突然失踪了,一夜之间,整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掉。
接着来的是个美艳夫人,扔下一皮囊银子让他说出张四海的下落。赵来福看着眼前的银子,只能看不能摸的银子,他就肉疼。
可确实不知道张四海在哪儿。
他也想找张四海,不为别的,单说半年来的茶酒钱就得收回来。赵来福,从来不干亏本生意。[
钱没拿到。铺子被挑得稀烂。
赵来福欲哭无泪,他是真没扯谎,是真不知道!可,人家美夫人不信。
幸好,还留着一条命。茶铺修缮修缮,还能继续经营。只是这么一场闹下来,本来就不好的生意,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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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小师妹的脉象来看,确有活物雌伏于体内,但是似乎处于休眠期,虽然用银针封穴试探,但收效不到。徒儿现在,甚至连蛊虫的方位都尚且无法确定……”
更不用说查出是什么蛊了。
巫以寒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桑蒲已是她现在所有弟子中,蛊术最得意一人,居然连她都说不出个然。之前对小徒弟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成了笑柄。
向雪有些失望。[
一开始找飞影阁,主要是为了进魅影。但不可否认,听到有人能解体内蛊毒的时候。她心动了。
她讨厌被控制的感觉。
万魂崖底石洞中奇书包罗万象,但暝涯子再惊才绝艳,也不是万能的。蛊这东西他老人家还真没深究过,偶然几本书有提到,都是些几本常识,不堪大用。向雪用来制服琉千琴线蛊的那只五色沙蝎,也是临时抢了个异人的宝贝来充场面,歪打正着。
巫以寒愿意传授蛊法,那是意外中的惊喜。又应允替她解蛊,试想巫以寒这么厉害,解个老太婆下的蛊术。应该不成问题吧。
当初向雪的说辞是半真半假,体内有蛊,只是真话。蛊虫长了十几年,每个月都会发作,那是假话。
每个月都发作一次的是梵天瑶草,目前试验出的药丸只能把拖武状态缩小到三个时辰内,为防万一,只能先拿体内那条蛊来打打掩护。
向雪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把症状歪曲了“一点点”,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又不能反口,若连巫以寒都无法,这解蛊一事就等她习得精妙后自行操作好了。
“乐儿。”
向雪正胡思乱想,便听到巫以寒叫她,忙站起身回话:“师傅。”
只见三师姐递过来一把纯银匕首,笑吟吟地说道:“小师妹,师傅是让你放点血,要用血验。”
向雪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刀刃,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被尽数撇开,桑蒲脸色登时变得青白。
向雪有些犹豫,她的血中含有剧毒,是自小食用多种毒物沉淀而成。加上梵天瑶草,她担心巫以寒会看出什么。
“师傅,徒儿想问这血验该怎么做?”
向雪的犹豫看在其他二人眼中,桑蒲暗地里嘲笑小师妹居然一点痛苦都受不了。巫以寒见过昨天那幕,当然不会跟桑蒲一样想法,只以为是向雪是出于谨慎,心里更加觉得满意,索性把一些蛊毒知识都一并讲了。
“为师先跟你说说这蛊之一物吧。蛊,上虫,下皿,传统饲养蛊虫的方法,便是将精选出来的毒虫放进特殊的器皿中喂养而成。常见的蛊种例如蛇蛊、蚕蛊、蝎蛊、中害蛊、疳蛊、癫蛊,都是由活物直接炼成。而似篾片蛊,石蛊一类,则是将蛊物化成蛊药后,再融合篾片与石块制成。相比之下。蛊术比毒术更可怕,更让人防不胜防!”
“但是不管怎么说,蛊虫也好,蛊药也罢,就算是最高深的蛊术,一开始也必须以活物做媒介。蛊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所以只要人体内有蛊,必然有所不同。或肤色有异,或气息不同,就算有些趋蛊者手段高明,外表查不出什么,但人的脉象大多是稳定的,身体里突然多了另外一个活物,脉象自然会被打乱。假若那蛊厉害到连脉象都能被遮掩,血,便是验蛊的最后一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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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发现桑蒲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由得开头发问:“师傅,这血验可是有什么难处?”
巫以寒低声笑道:“不,这血验非但不难,还是四种方法里最简单不过的,就是有些麻烦罢了。取人血,一一去试每一种蛊虫。蛊其实是霸道又狂躁的东西,碰到同类往往会争斗不止。若是弱小蛊类碰到比它强大蛊虫所分泌出的毒素,便会立即死亡,若是碰到旗鼓相当的就会被激起战斗欲望,所以一人体内多半种不了两条蛊虫。你自放些血,我去蛊阁挑出蛊虫,试试便知道。”
向雪有些无语,总算知道桑蒲为何lou出那种神色,心疼啊。
法子确实不难,但有几人能承受得起这种消耗,又有几人能拿得出这么多种蛊虫?就算是墨狐,恐怕也算是大手笔了吧。
向雪突然想到,要是她体内那条蛊虫太过厉害,把墨狐所有的蛊虫都给毒死了,她不会被整个墨狐追杀吧?[
表面上自然要推拖一番,说太过麻烦师傅师姐云云,巫以寒对小徒弟如此“懂事”的表现感到非常高兴,更加坚持己见。
向雪自然求之不得,果断地用银色匕首割破手臂,贡献出小半碗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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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狐所有珍奇蛊宝,都放在最高那栋独楼的顶层,下面就是巫以寒居住的地方。要想偷盗蛊宝,就必须经过巫以寒的房间。以墨狐部领的武功修为,想完全瞒天过海,简直是痴人说梦。
向雪初入门,资格不够,只能和桑蒲留在外面。
不到半个时辰,巫以寒便出来了。
手里拿着碗,空的,脸色铁青。
向雪心中奇怪,这么快速?
按巫以寒的说法,需要用黄蜀葵做成的木签,沾上少许血液,喂予蛊虫,再稍等片刻观察效果。就算根据向雪“描述”和桑蒲观察到的部分特征,可以排除大半种类。但蛊种成百上千,又有很多变异的个体。没有一两天的时间根本查不清楚。
那原本装了小半碗鲜血的容器,居然这么快就空了……
“徒儿,你再放点血。”
向雪依言照做。
与桑蒲面面相觑。或许,是因为蛊虫太多,所以不够用?
半个时辰后,碗又空了。
继续放血。
便是向雪,短时间内失去又将近整一瓷碗的血,也有些头晕眼花。匆忙吞下补血补气的药丸,才恢复少许。
这什么情况?
别是巫以寒发现了什么不妥,特地设计出的招数来阴她吧?
向雪起疑。[
一次又一次,巫以寒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第四次出来,估计是不好意思再问向雪要血,闷声不吭,周身散发出阴沉冷冽的气场。
向雪与桑蒲不知所以,只得乖乖跟在后头。一路上,不幸碰到一行三人的墨狐弟子,都被巫以寒明显“不太和善”的姿态吓得战战兢兢。
巫以寒去的是藏书楼,未经许可不得擅闯,向雪只得停住。心想今天解蛊是没希望了,抬头瞅瞅天空,日落夕斜,约莫到了酉时,决定索性先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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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脸颊突然有些痒,想伸手去挠,突然记起早上刚敷的药膏,现在还裹着纱布。想是新肉正在长出来,挠了只怕不好,便忍了。
“师父甚至舍得拿出拓颜麒麟替你入药。只为了消除一道疤?”
背后传来喃喃声,向雪脸色不变,抬脚欲走,管谁在放屁。不料,桑蒲猛地拔高声线:“哼,禹乐儿,你莫要得意!你不过是白枫师姐的替身,总有一天等师父倦了,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白枫?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前后推断,看来这娃也曾被巫以寒看上,而且还挂了。
向雪摸摸鼻子,继续走路,只当后面疯狗在吠。[
边走边想,事情办完得赶快离开,这墨狐上上下下,是一个比一个还要变态。
夜已深,周遭寂静,藏书楼烛火依旧,满地书籍。
巫以寒使劲揉了揉眉心,这是她每当碰到棘手问题时。习惯性动作。
乐儿的血液肯定有问题,不然,今天那些蛊虫不会如此反常。
她浸淫蛊术三十余年,今天发生的状况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遍翻古籍,也找不到丝毫头绪。
烦躁地将手中书本丢开,吹熄烛火,待明日见到乐儿再说罢。
次日清晨,向雪习惯起得大早。
对着银镜,先把薄薄一层药膏涂在脸上,匀净后,再将稍厚的一层抹与右脸伤口。为了防止感染,还特别用棉絮跟细麻布做成封贴,包好。
药膏里曾加入金lou梅的花瓣,芳香宜人。就连极度厌恶人工香料味道的向雪,也觉得蛮喜欢。
拓颜麒麟木果然不愧是八宝之一,效用惊人。才不过用了一天,刮去死痂的地方就长出了红嫩的新肉,痒痒的,让人老想用爪子挠一挠。新肉颜色比较深,跟莹白肌肤对比下,有些显眼。不过再涂几天药膏,估计就能恢复得差不离了。
巫以寒的脸色还是很不好。
昨天是恼怒加愤恨,今早变成了疲惫加困惑。显然,这是想问题想了一晚上还得不到答案的典型症状。
今天人到得比较齐,除去桑蒲之外其他两个没任务的师姐南雪跟方柔居然也来了。据说大师姐上官贞是代替师父前往魅影总坛,抽取这次四部比斗的比试顺序和对抗情况,顺带听些注意事项,本来这些事都该由巫以寒亲自去做。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多了个“禹乐儿”需要她教导。上官贞就算再不自在,也只能替师父分忧了。
也因此,其他三部都得到风声,墨狐将派一个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新人参加比斗。巫从灵三人觉得巫以寒多半是想放弃比赛,又不想有徒弟折损,才随随便便抓了个人来顶缸。
比斗比斗,有时候难免“误伤”,不抱着必死的决心还是别参加为好。
话归正题,巫从灵对二徒弟南雪问道:“蕾儿,你说说,这蛊该怎么养。”
南雪一怔。
师父怎么莫名其妙地问起这么基础的问题来,但又不敢不答:“养蛊需有蛊皿。选有资质的毒虫若干,置于蛊皿中,引其相斗。毒虫相食,剩下的最后一条便能用于做蛊种,但蛊种能否成蛊,还不一定。不同的蛊饲养的方法不同,越是厉害的蛊虫,需要的条件越严格,包括食物,气候,器皿。甚至对蛊主都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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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眨眨眼,通篇听下来,她好像只能推出一个等式:她的血有问题=她本身有问题=她不正常
……
“唉。”巫以寒从来没觉得这么头痛过:“藏书阁大多被我翻阅过,没有一本能解释这些现象。不过蛊宝们也没出大问题,所以先暂且……乐儿?”
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向雪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师傅,您方才说那些蛊虫似乎对我的血相当……欣赏?”[
“是。”欣赏是说轻了,应该是意犹未尽。
巫以寒,一皱眉,她知道徒弟担心的是什么了。忽地灵光一闪,眉头又松开。
向雪的脸色简直已是铁青铁青的。
爱喝血?她可没忘记身体里面还藏着一只,那只怎么也算是蛊吧?那要是有一天它也贪起口腹之欲……
“照此看来,为师知道你体内被种下的是何种蛊虫了。”
“是什么?”
“唯一的一种死蛊,影蛊。”
向雪的三个师姐,不约而同地,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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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分小类,比如蚕蛊,蛇蛊,蝎蛊,也有大类,比如蛊术,蛊药,蛊虫。其实还应该有一种分法,就是活蛊跟死蛊。但是因为这种分法没什么必要,很多人都选择性遗忘了。
生蛊,以活体蛊虫作为施展的媒介,蛊虫不比说,蛊药与蛊术最开始用的也是活体蛊。死蛊,顾名思义,是将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死体炼成蛊种。
极少极少人会去尝试死蛊的制作,因为制作过程既麻烦又变态,做出来效果更是鸡肋。
唯一有所记载的就是影蛊。
因为死蛊的蛊种在制成前就已经是个死物,所以作用通常是很单一的。影蛊,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蛊主知道寄生体所在的位置。
但是死蛊是不会自行发动的,一定要由蛊主施用操控之法。寄生体反应出来的痛觉再由潜伏在体内的死蛊传递方位。
跟引血玲珑环的作用差不多,但……
“死蛊,几乎是无解的。因为选用的本来就是死物,所以就算是蛊主也取不出来。只有当寄主死亡,蛊体才会随之消失。”
每当回想起巫以寒说这段话时,脸上那抹深深的怜惜和遗憾,向雪就按捺不住杀人的冲动。
“乐儿,影蛊没有每个月固定发作的说法。就算是下蛊之人每个月都通过影蛊来确定行踪,那么他早应该知道你还没死,不可能会甘心放你一条生路。也许并不是影蛊,只是类似而已。”[
巫以寒的安慰没有半点作用,只有向雪知道,她身体里那条虫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影蛊。
影蛊是杀不死人的,怪婆婆的威慑力已经消失大半,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庆幸。
向雪,只觉得恶心。
身体里放着这么一条虫,哦不,是虫的尸体。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皇甫蔷明知影蛊是取不出来的,还敢用这种手段来与她达成协议,让向雪觉得,这人对待彼此合作的态度非常的不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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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杀人越货,也要讲究银货两讫不是。
“师父,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死心。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但谁也没试验过。”巫以寒不忍心看心爱的徒弟难过,但那种方法……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完成,因为……
“除非。你能拿到蛊王血。”[
“蛊王?”
“师父,真的有蛊王存在?”
向雪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原本三个幸灾乐祸的女人纷纷变脸,惊讶,诧异,恐惧,兴奋……
“蛊王,是虫中之王?”
鄙视的眼刀一批批地朝向雪身上投递。
“这是我巫族自古传承下的炼蛊秘术,今日对你们提及皮毛,但千万不能私传出去!”巫以寒言语间前所未有的严肃:“蛊王,其实就是炼活人蛊。”
“将不满十岁,又有异能的孩童投入瓮中,再将瓮中装满一万种至毒至邪的蛊虫。封口九九八十一天后,孩童生还,则蛊虫必定死绝。而那孩童,就是活人蛊,亦叫做蛊王。”
简简单单的几句描述,向雪听得通体生寒。
当初琉千琴区区一条线蛊,就差点毁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甚至一个兵营,方越泽蛊毒发作时痛苦的模样她记忆犹新。上辈子见过虐待人的手段多了。但没一个能跟蛊毒相“媲美”。
何况是一万种最毒辣的蛊虫,何况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种灭绝人性,惨无人道的炼蛊法,纵使向雪天性凉薄,也觉得不忍心。
难怪巫以寒说谁也没试验过。
怎么试?
找蛊王?让一个孩子在万蛊群中存活八十一天,再把它们统统杀死,这种几率有多低?
“师父,难道真的有人试过……”
桑蒲的眼中全是狂热。
“或许,因为蛊王的诱惑力对某些制蛊疯子来说,实在太大了。”巫以寒似乎回忆起什么,竟没发觉几个徒弟面色迥异。
“蛊王一旦炼成,能驱使所有毒虫,体质强横,内力浑厚。但是也有缺陷,蛊王,到底还是人。蛊乃是阴邪之物,以毒为根基。蛊王体内的毒尤其厉害,血肉之躯往往很难融合,就会引起狂症。狂症发作起来会让人丧失理智,变成只会杀戮的魔星!”
巫以寒回神,见向雪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加上一句:“所以蛊王的血,也是所有蛊虫的克星,哪怕是死蛊也不例外。”
殊不知向雪根本没听她说话,心里想着,怎么巫以寒说起蛊王发作时的症状,这么耳熟呢?[
确定徒弟性命无碍,距离四部比斗也只剩下不到六十天。巫以寒便决定开始全心全意地教导。
实际情况与理想总是相距甚远。
巫以寒哪里有手把手教学生的经验?除了白枫,其他的都是丢出去自生自灭,不懂的翻书,再不懂的实践,或许她哪天心情好,就指点一二。
就算是颇受宠爱的白枫,kao的多半也是自学。
问题是现在刚剩下两个月,墨狐也不像表面那么清闲,尤其最近南诏皇室似乎出了些异状,巫以寒不可能一直呆在向雪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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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找些歪路子走。
毒术、蛊术、魅术、武术,先来一一测验。
得出结论,半喜半忧。
毒自然不用说,根基扎实,理论强大;
蛊术也不愁,墨狐是魅影中蛊虫数量最多,最为强大的一部。大不了到时候帮着徒弟逼蛊认主,凭借蛊虫的实力,不怕不赢;[
魅术,徒弟一窍不通,又没有好的速成法。幸好向雪记忆力强大,巫以寒索性让她任意出入藏书阁。先看书,不懂再问;
武术。算是比较让巫以寒惊喜的地方。她以为就孔邵禹府那三脚猫样的九方鞭,教不出什么好本事。没想到禹乐儿骨质奇佳,听说又跟其他高手学过,竟然颇有水准。除了宿妙真那武学怪胎,逼平其他两人应该不成问题,机灵一些,甚至还有可能险胜。
所以,还是先看书吧。
在巫以寒面前隐藏了多少实力暂且不论,向雪乐得天天往藏书阁跑,对师姐们“友善的关照”充耳不闻,时不时有些小毒小刀之类的藏在碗里床上。随手解了,只当小孩年少不懂事。
这么勤奋,倒不是真在为什么四部比斗做准备。而是难得能接触到这多关于蛊术方面的书籍,有很多甚至是秘不外传的孤本。
此时不收为己用,更待何时?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向雪已经有十几天没见到巫以寒,似乎晋宁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连魅影都开始关注了。不管怎么说,魅影名义上还是属于皇族管辖范围。
脸上的疤痕,早就已经消失不见。
犹然记得某日起床洗漱,不经意瞅了眼快生灰的银镜,向雪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冰肌玉肤自不用说,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的辛劳,拖去了原本微带着的一点婴儿肥,巴掌大的脸盘儿,尖尖的小下巴,发中一点美人尖。
修眉联娟,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正正合适。
五官也长得越发精致了,星眸墨瞳,莹光点点蕴含其中,经过岁月的洗练,学会了怎么收敛利芒,犹如利刃入鞘,隐而不发。
鼻梁直挺,若悬胆鹅脂;朱唇榴齿,的砾灿练。
与曾经的模样相比,似乎没什么改变,又似乎变得大不相同。
当初的向雪,锋芒毕lou,容貌中上,清纯小美人之名足矣。
现在的向雪,有女初长成,乍看之下,一眼不叫人赞叹倾国倾城,但却能诱人一看。再看。
这美,是美在大气,美在灵透!
加上身量拔高,通体看来便是俏丽俊逸,琼林玉树之姿。
俗世的美,美于浮表,过目既忘。真正的美,美于己身,让人心生敬意,不敢小觑。[
向雪自己对外貌从来不在乎,这次也不会多做计较,最多感到有那么些许不同罢了。但看在其他人眼里,可就是妒火中烧,愤恨不已了。
当初多丑,现在却……
都以为是拓颜麒麟木的妙用。
却不想,拓颜麒麟木不过是让人白一点,透一点,又不能让花魁变公主!
女人的嫉妒心总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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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四妹你不肯动手,师姐我也不肯动手,只能劳烦三妹啦!”南雪一笑,浅浅的酒窝lou出来,显得那么温柔:“三妹的魅术,可是我们四个里面最好的呢。”
禹乐儿,当初对魅术可是一窍不通的。
巫以寒除了将狼毒木蛊交给向雪外,还告诉了她出去的方位和方法。
原来墨狐据点所在的山坳,是处在一大片热带树林中。周围一圈,约莫两三里宽的环状是由前人布置好的迷幻阵。
出口和入口都是同一个,不知道位置和进入方法的外人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会迷路,然后饿死。最后剩下一堆白骨。[
最可怕的不是迷幻阵,而是热带密林里潜伏着的数不清怪兽和毒虫,武功再高,也抵抗不住某些生物的偷袭,它们是天生的暗杀者。
当然还有一条密道,当初来的时候马车走的就是那条密道。
不过巫以寒显然还不太想让小徒弟知道。
对于能出去“放放风”,向雪还是感到挺高兴的,以练习的名义。
选蛊种至少要三个月;
把蛊虫养大,可能三天,也可能三十年。
巫以寒没指望向雪能赶在四部比斗之前炼化出属于自己的蛊虫,给她狼毒木皿,不过是为了抓几只毒虫,体会炼蛊的感觉,培养和蛊虫建立联系的敏锐度。
否则,就算到时候强迫银绵蚕认主,也发挥不出百分之五十的功效。
热带密林里潜伏着的危险,连土生土长的南诏山里部族都不敢小觑。不过,对于向雪,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里面有足够多的珍贵药材,有足够多的奇虫异兽,意味着已经停止两个月的研究可以再次继续了。虽然墨狐里面有向雪需要的东西。但每一次取出药材可都是要登记的,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影响布局。
双指置于唇边,一道怪异的哨音响起。
找了块干净的石头,索性坐下来等待。不过一会,密林深处传出索索响动,似乎有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在奔跑。方向,是那哨音响起的位置。
“嗷呜!”
幼豹大小的白老虎,憨态可掬,猛地一跃,扑向主人怀里。
圆滚滚的脑袋蹭啊蹭的,湿漉漉的鼻尖在温暖的掌心里摩挲,时不时伸出嫩粉色的小舌头tiantian。收起爪子的肉垫垫挥来挥去,把乌黑的发丝挠得乱纷纷,澄黄色的虎瞳撒娇地望向向雪,像是在说:想死主人了想死主人了!
“呵呵,小东西别闹!”
被雪逻虎折腾得头发微乱的向雪,有些无奈。托起雪逻虎掂了掂,打趣道:“小东西,你最近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啊,胖了这多。”
雪逻虎是灵兽,根本不用刻意带着它。它的主人走到哪里,它就会跟到哪里。平时不见踪影,那是雪逻虎自个跑去觅食了,多好养!不过普通的肉类,它也看不上。
当初吞了百年蟒怪的内丹,才长大一些些,现在居然胖了一圈,看来着热带密林里面好东西是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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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一边想着,一边笑眯了眼。
雪逻虎不干了。主人说它胖!又蹦又跳的闹别扭呢。
向雪只得挠挠它肉呼呼的小下巴,安抚好了宠物,才把雪逻虎放在地上:“小东西,带我去找个毒蛇毒虫多的地方。”
雪逻虎一歪脑袋,表示不解,什么是毒蛇毒虫。
“就是,平时哪个地方好吃的最多?”[
“嗷嗷!”
懂了!撒腿就奔,跑了两步停下来,又“嗷嗷”两声,示意主人跟上。
一块空地,应该是被参天大树和灌木丛围拢形成的小范围空间。还是长满了低低矮矮的草本植物,比如硕大如盘的灵芝,巴掌大小的金边南星,一大丛人参花冒出头,可想而知埋在土里的人参个头该会有多肥。
有毒的,没毒的,数不清,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草,向雪揪了揪雪逻虎的软耳朵,她嫉妒这小东西了。
雪逻虎耳朵突然抖了抖,好像听到什么声响。少顷,拿脑袋蹭了蹭向雪,示意她继续跟着走。
向雪一挑眉。发现小东西变得小心翼翼的,似是怕惊动什么,连带她也放轻脚步。
绕过几从半人高的黑眼刺头,豁然开朗,向雪却被眼前发生的景象震住了。
一只蜘蛛,大如拳,腹部殷红,背起黑瘤,八足全是细密的硬毛;一条菱蛇,孩童手腕粗细,但有两个脑袋。身上金银色线条似波浪起伏,分出双头的颈部缠绕着三圈黑环。
蜘蛛和蛇,显然正在对峙。
惊喜!
向雪在藏书阁里面看到过关于这两个怪物的描述,一个是红腹黑瘤蛛,另一个是双头黑环蛇,都是炼蛊的绝佳材料。它们已经不算单纯的动物,而是有点朝“怪”方向发展的异类。
最大的惊喜,是这两怪物争斗的原因。
只有一簇花,大概半人高,但那花开颜色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金色的。向雪手指微微颤抖,她有八成把握可以肯定,那花下面埋着的,就是传说中的人参王。
发财了!
低头一看,雪逻虎微起身躯,做出类似冲锋的准备动作,这是它觅食的前奏。
向雪一把抱起,老虎蹬着两条前腿挣扎,还不解地回头冲主人“呜呜”叫。
要吃好吃的,主人放开我!
一揉宠物的额头,雪逻虎既舒服又愉快地扭动两下,向雪低声嘱咐:“这两个不能吃,我拿来有用呢。”
灵虎似听懂了,也不再闹,轻巧地从主人怀中跃下,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
向雪取出狼毒木皿,揭开盖子,放进引诱毒虫的药粉,然后抱起雪逻虎藏身于另一旁的大树后。
狼毒木的独特香气,加上“美味”的诱惑,红腹黑瘤蛛与双头黑环蛇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彼此又试探一二后,同时朝狼毒木皿方向爬来。
绕着蛊皿转了几圈,确定没什么危险后,一蛛一蛇好像突然着魔似的,不约而同地一前一后爬了进去。
向雪大喜,启动机关让蛊皿微微合拢。现在的狼毒木皿口小腹圆,进得去。可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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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狼毒木皿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按理说那两只怪物应该发现中计才是,怎么可能乖乖束手就擒?
xian开盖子一看,呆了。
只见被她抱在怀中的狼毒木皿中那两条怪虫,如坠仙境般,一个趴着,一个蜷着,安乐得不行。
这是什么情况?
别的不说,千年狼毒木诱发毒虫狂性的作用仅次于那五千年的大戟石龙香,何况是这两个天性就好斗的怪物。[
居然,相安无事?
突然灵光一闪,向雪把蛊皿放在地上,自己退到三步之外。
果不其然,那木皿立刻疯狂的颤动起来,可见里面战况之激烈。再次走近,拿起木皿,又不动了。
……
雪逻虎看着主人走回来,又走过去,拿起来,又放下。疑惑了,眼晕了,脑袋一歪,想不通就不想了,干脆到一旁去扑腾蝴蝶玩儿。
来回折腾,得出的结论还是一样的。
向雪无法,大不了扛回去后再让两只自顾自地打架,最多,她离得远些。只是担心蛊虫在她手上这般怪异,等到四部比斗之日,该凶猛时还是软绵绵的,那可怎么办好……
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往人参花周围松土。最后果真刨出个成人手臂大小的人参王,随便拿块布裹好揣在怀中。
见光景已经不早,离出来时已过去许久,便打算回程。
雪逻虎见主人要走,依依不舍地跟了一路,一直跟到入口阵法处,亲见向雪进去后才跑进密林里。
山坳周围的大阵,是由栽种各种树木,各个小阵套大阵构成。上百年来树已参天,不能轻易更改,一直很稳定。
但入口的阵法是可以活动的,每任首领都能自行更换。
向雪刚踏进阵法范围就发觉到,阵法被人改变了。
故意按照圈套走进陷阱里,她倒想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招数。
突然,景色变了。
高山嶙嶙,白雪皑皑,苍山上。天人般的上官冷,是无情;
金碧辉煌,殿阁楼台,皇宫里。九五之尊西门轩,是冷漠;
梧桐树下,凄凉晚景,冷宫中。憔悴枯槁胡樊姬,是疯狂;
甚至新城里,绿江旁,看清了凶手的真正面目,放在心坎里的至亲呀。[
向雪淡淡一笑,拿起身边莫名出现的匕首,朝前方大大地划了个叉!
坎位成离,乾过成坤。
左上三十为景门,西九,北十,破壬成乙位。
幻境,破。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真是欺我没脾气么?心中嗤笑,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魅术。
与当初寒池山庄的沉梦阵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摸摸下巴,她的原则从来都是,以彼之道,还于彼身呀。
巫以寒首徒上官贞终于从四部总坛归来,带着这届四部比斗的分配结果。
连夜赶路让她满身疲累,正急着回房间清洗身体,再好好地睡个觉。明天巫以寒亦将到达,她必须养足精神,向所有弟子宣布出战的人选,同时告知比斗会更改的内容。
今年和以往,大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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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柔在疯狂的奔跑,一个人奔跑。在失去理智的最后一瞬间,她想的是:师父被骗了!大家都被骗了!我要去揭穿她,揭穿那个可怕的女人!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
向雪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眼眸因为警惕而展现鹰凖的锐利。从几个时辰前开始,就一直隐约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每当仔细搜索时,感觉就消失了。
一不留意,再次重新出现。[
她可以确定有人在跟踪,糟糕的是,不能确定跟踪者的方位。
意味着,跟踪者的武功修为,比她还要高。
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所以向雪不打算给自己找事干。既然暗藏着不出手,何必要去挑衅呢。解决了方柔,还要去做点后续工作才行。
本来不想出手的,可惜世界上聪明的女人不太多。就算方柔的脑容量跟长相成反比,也不至于蠢到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入门阵法当初就是巫以寒命方柔设计的,假若她真的出事了,第一个拖不了干系的就是方柔。
是被利用了吧。
“叩,叩。”
“谁?”
南雪正想就寝,不料还有人找,感到有些不快。
“二师姐,我是乐儿。”隔着门板,声音模模糊糊的。
禹乐儿?
南雪眉头微皱。
难道方柔不曾动手?还是,动手了没有成功?
不管怎样,人都找到跟前了,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乐儿呀,有什么事?”
门外少女脸色有些为难,左右看看,可怜兮兮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南雪了然,索性先让人进来,再把门锸别上。
“乐儿你……”一转身,刚开口,鼻端就嗅到甜腻的果香。下一秒,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师姐,那多谢了,我先回房去了,你且好好休息。”
“恩,去吧,也早点睡。”[
有弟子经过独楼,便隐约听到这一段对话,随后又见一道身影翩然而下,轻盈潇洒,不由得有些呆了。
回过神来。心想谁说狐主这最小的关门弟子被排挤的?这感情不是挺好,还深夜密聊呢。
第二天,巫以寒回来了。
凳子还没坐热,就听到不好的消息:三徒弟方柔,已经彻底成了个傻子。
方柔一夜未归,负责更换茶水的小弟子发现不对,报了上去。
下午,才在迷阵外的密林中把人找到。可惜,已经又疯又颠,满口胡言,谁都认不得了。
巫以寒大怒,竟然有人敢在她的地盘,动她的徒弟!
孰可忍孰不可忍。
查,一定要查。
桑蒲轻飘飘的一句,三师姐向来谨慎,怎么可能随便就跑出去?肯定是有人骗了她,再设好陷阱等着往里面跳。
眼角余光一直往右撇,向雪镇定自若。
显然是有内鬼。
虽然人多,但墨狐中有能耐让方柔理会的只有区区几人。
范围被一下子缩小。
包括与巫以寒同辈的长老们,一一解释了昨晚上在做什么,而且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只剩下向雪跟南雪。
巫以寒感到头痛,她不愿意怀疑备受宠爱的小徒弟。但,照目前看来,向雪的嫌疑确实比南雪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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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呀,昨晚上师姐想找你探讨一下蛊术,谁想你却不在房中,那么,是去了哪里呢?”
桑蒲柔柔地笑道,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背后,是比蛊虫还要毒辣的心思。
她才不管方柔的死活,禹乐儿,这次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都死定了!
向雪眯起眼,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浅浅一笑,颇有些羞涩:“不好意思。早知道四师姐来寻乐儿,就不出去了。”纤指往旁边一点,接着道:“昨晚恰巧也碰到难题呢,就去了二师姐的独楼,弄得有些晚了。”
桑蒲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向南雪咄咄问道:“二师姐,这可是真的?”[
南雪也楞了,潜意识里刚想否认,但偏偏那“不”字在嘴里绕了半天,就是吐不出来。更怪的是,她印象里,向雪还真跟她讨论了一夜……
巫以寒看南雪支吾的模样,当即信了向雪大半,接着又有小弟子作证,亲眼看到南雪送向雪出门,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嫌疑都顺利解除。
桑蒲拽过南雪衣袖,脸色阴沉得很,平凡的容貌没有柔弱作为依托,有些可怕:“二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跟那女人关系这么好了?”
唇有些薄,咬牙切齿的时候,就显得刻薄。
南雪冷冷一瞥,使劲挥开桑蒲的手,说道:“以后脏水,别乱泼。”
心里有疑惑不假,但南雪可没忘记,若非向雪那番解释,她同样也得背上黑锅。
自己可没有师父的宠爱,岂不比禹乐儿更是危险?
桑蒲恨恨地看着南雪走远,一咬唇。
禹乐儿,这女人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因为方柔的小cha曲,本该当天宣布的四部比斗详情,推迟了一天。
次日,墨狐所有成员都齐聚一堂,巫以寒居中,左右为部中长老,下两排依身份高低排列。南雪右一,桑蒲右二,向雪左一。
上官贞站在正中,面对一应门生说道:“这次四部比斗,参选人分别为:丹凤黎梦璇,霜蝶沈初瑶,银豹宿妙真,还有墨狐,禹乐儿。”
结果宣布,年轻弟子果然一片窃窃私语。
霜蝶与银豹的人选跟上一届相同,丹凤与墨狐都换了人。
黎梦璇亦是新人,据说她被巫从灵救回时全身溃烂,中毒极深。后来就算毒性被解,全身上下都留下了数不尽地残疤,容貌是彻底毁了。
有几人能受得了毁容之痛,何况是个妙龄少女,正值年少。
为报仇,黎梦璇欲拜入巫从灵门下。
巫从灵本无心再收徒弟,当初出手相救也是为还人情债。但禁不住黎梦璇苦苦哀求,最后破了例。[
短短两年间,黎梦璇在丹凤少年新一辈中声名鹊起。
天分,她不是最好,但她够努力。
资质,她不是最长,但她够狠毒。
狡如狐,毒似蝎,这是所有丹凤弟子对黎梦璇的一致评价。
有不信邪者,自恃用毒高妙,却落得声哑耳聋,四肢尽断,被做成人瓮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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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梦璇成为巫以寒新宠,不奇怪。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禹乐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连墨狐弟子都不能全然信服,也无怪其他三家部领都把“禹乐儿”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娃儿,当做巫以寒随便找的替代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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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晋宁夏宫[
田横的墨,句章的纸,汉凝的狼毫,顺嘉的画料。
无一不精,无一不细。价值千金又如何,不比纤腕微转,几抹红梅映于白纸之上,点点新翠藏于顽石之中。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谋略眼界全都居于人上。皇甫烵,从来就是个不甘于人后的女人。
侍女长吏子舒缓步而入,躬身屈膝:“太上皇,女皇求见。”
已经是第九次通报了。
皇甫烵依然如故,不理不睬。
老司秋头发斑白,仔细地研磨色膏。她年事已高,但如此亲密小事仍不愿交予其他宫婢,尽心尽力伺候几十年,莫怪成为宫中得势第一人。
欲取玄青勾画枯枝。笔端悬,却不见备好的墨盘。
老司秋双眼浑浊,隐隐透出求情之意。
“嬷嬷,那么大一件事,居然瞒了我几十年,让我觉得很不高兴呀。”
声冷音沉,老司秋不禁垂下头,固执地嘶哑着嗓音回道:“老奴知错。但是女皇……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呀。”
“啪!”
毫笔被随手甩回玉筒,众侍人猛地一颤,态度更显卑微。
“如果她不是我女儿,你觉得还有命活到现在?”
凤目一转,对一直跪在堂下的女吏说道:“让她进来吧。”
手一挥,宫人依次退出,偌大的夏宫仅剩一对天家母女。
皇甫若殇害怕极了,沉重的压力迫使她双肩微缩,头低低地垂着。
“跪下。”
腿脚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到地面上。虽然铺就厚重的毛毯,脆弱的骨头仍难以承受。[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向来珍贵的千金之躯哪里受得这种惩罚,皇甫若殇心中又是惧又是怕,怒不敢言。痛苦地咬着唇,绝色容颜藏不住怨怼。
真怀疑,那高高在上的恶毒女人,究竟是不是她的亲娘。亲生女儿被刺客刺成重伤,身体才刚好转。她那么虚弱,可这女人呢?非但不好生安慰,还下禁足令,夺实权。
究竟要让她跪到什么时候!
有哪一任南诏女皇。能比她当得还丢脸?
“母皇……孩儿,孩儿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千娇百媚的声音,那么楚楚可怜,直让人恨不得疼到骨子里。
除了,那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女人。
放下手中奏折,皇甫烵走到女儿面前,两指毫不怜惜地夹住那小巧下巴,使其被迫抬头仰视。
那双眼,属于被激怒的鹰,锐利而可怕。
“到这个地步,你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多大的力气啊,细嫩的肌肤上,五个鲜红的指印。朱唇旁,细细地流出一道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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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若殇伤心欲绝,连影卫都喝退不许近身留守。谁知那几名异族妇女居然是刺客。对刺客而言,安全守卫如此薄弱,简直是天降良机。
幸好皇甫若殇会躲,被刺了一剑后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一直拖到护驾的禁卫队来到。
但这乌龙事件,已经彻彻底底,成了晋宁百姓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我皇甫烵,这辈子什么强人一等,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猛地抬手,是想再抽一巴掌。[
皇甫若殇早已呆若木鸡,根本动弹不得。
侯在内殿的老司秋一看不得了,连忙奔出去拦着。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公主啊,公主,孩子还小,慢慢说便是了……”
皇甫烵收不住手,尖利的甲套还是在老司秋的面皮上留下一道血痕。
面容一冷,忽然笑道:“不错,小孩子是需要人盯着。过段时间,我会再亲自安排贴身女官给她。不过,女官直接听命于我,她若是再无理取闹,直接绑了等我来办!”
“母皇,您这跟软禁孩儿,有什么不同!”
皇甫若殇本就又是怕,又是恨。一听,也顾不上害怕,俏脸气得通红。
“现在,跟我回去好好呆着,半步也不许出来!”
皇甫若殇怨毒地盯着生母,沉默片刻,微颤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老司秋担忧地追上两步,回过头,看到太上皇极少lou出的疲惫神色。暗自叹息。走上去,轻轻替主子揉捏僵硬的肩膀。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若殇还是孩子心性,而且您多疼爱她,谁看不出来?”
女皇被刺昏迷,太上皇还在路上。一得到消息,立即弃用车驾,亲自骑马连夜赶回晋宁,更是漏夜守候。
“嬷嬷,若殇已经十七了,即位三年又余。你说她是小孩子,但那些蠢蠢欲动的狗贼子们,可巴不得她是小孩子?”
拍了拍玉椅,接着道:“这皇位啊,坐上去难,坐稳当,更难!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我不疼她,谁疼她……若她一如今日,哪天我若不在了,不出三个月,若殇就会被那些豺狼虎豹活活撕得粉碎!”
“是啊,谁会不爱自己的女儿呢……”老司秋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诡异,手上功夫未停,皇甫烵kao住椅背,舒服地半眯眼。
“那公主,您打算派谁……”
皇甫烵示意老司秋停手走到旁边,盯着那双浑浊老眼,似笑非笑,说道:“说回来,魅影的存在,若非我偶然翻开母皇当初留在的手札,有一篇恰好提及,恐怕到老到死,都不知道呢。当初母皇最信任的宫人,大多死了,整座皇庭也就剩下嬷嬷一人罢。”
话里,有浓浓的威胁。
老司秋连忙跪下,双手平伏,额头点在手背上。
“老奴……老奴绝无二心,望公主明鉴啊!老奴是曾听先皇提及,据说这组织极难控制,还需信物方可。老奴心想,既然信物已经下落不明,索性便不再提起,免得让公主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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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秋这话,一听便是用来敷衍的借口。但皇甫烵不再继续追究,随手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老司秋展阅,大惊,顿时觉得五味杂陈。
“公主,原来您已跟魅影联系上了。”
南诏墨狐总坛
大堂□□后,巫以寒散尽弟子,只留下向雪一人。[
向雪心明,知定有要事,想必还与四部比斗相关。
巫以寒牵着手,把人引到身边坐着。那动作极是温柔,向雪一僵,又不便挣拖,方一坐下就使了巧劲抽回。
“乐儿,你可知前些日子四部部领屡次聚集一事?”
“恩,徒儿有所耳闻。”
否则巫以寒也不会抛下墨狐,频频离开。
“南诏太上皇,已经发现魅影的存在了。甚至请得动巫族长老,从中牵线搭桥。”
巫以寒大略提了提南诏皇族与魅影之间的干系,与怪婆婆当初所讲大体相同。
向雪诧异,巫族隐世已久,皇甫烵有能耐请动那些老骨头。恐怕,这女人是想干预四部比斗吧。
不,不只想而已。说不定已经cha手了。
“我等本就出身巫族,就算不卖皇室的面子,长老命令还是多少要听的。哼,那皇甫烵算盘打得倒是精妙,幸好她拿不出信物,否则魅影真的要回到皇室掌控之中了。”
巫以寒语气不忿。
消遥自在,又怎会甘愿一朝成奴?
“魅影暂时不用重归皇室,但皇甫烵同时也提出了交换条件。我等四人几番商量,最后还是答应予她。乐儿,这事与你有关,你仔细听了,回头再琢磨。”
“这次四部比斗的赢家,要当女皇两年的贴身女官。”
见徒弟沉默,以为心情不好,巫以寒柔声安慰道:“乐儿,莫急。不过两年而已,况且直接听命于皇甫烵,无需受那少年女皇使唤的。待将来,这魅影首领的位置不也还是你的?”
言语间,似已胜券在握一般。
向雪长睫微垂,挡住眸中那抹担忧。
皇甫烵既然发现魅影的存在,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寻找蛫夔。倒时候她与怪婆婆的行踪,极有可能暴lou!
届时,势必会对她寻找五色琉璃造成影响。[
不过,从近处看也不全是坏事。
木琉璃,恰好就在南诏皇宫之中。
巫以寒见小徒弟面lou微笑,连忙追问。向雪只说是昨天用狼毒木皿抓了两只毒虫,又把两只毒物的异状讲述一二。
皿中果真是红腹黑瘤蛛与双头黑环蛇,巫以寒不由大喜,连说了几次好运气。
可惜二人研究许久,对两只毒物kao近向雪便不“打架”的异状仍不得其解。巫以寒只能让向雪把木皿放到隔壁房舍,过短时间,等那两只打完了,再进行下一步。
向雪起身告退,后见巫以寒往东边而去,便知定是去调查方柔一事。
只一笑,心中已有算计。
墨狐住宿条件不错,部领弟子更是优渥。
每人一套厢房,内设一客厅,用于接待客人。一隔间,可做客卧,也可当成杂物存储室。最里是内房,由人自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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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建筑特殊,武功越高,住的地方越清净,能上来的人少嘛。
向雪自住一间,上官贞、南雪、桑蒲都不在同一栋独楼,左右无人,就相当于独霸一层了。
找了隔壁空屋,把狼毒木放好,又回到房中,落实门锸。
自斟清茶,对着空气淡淡说道:“女孩子的闺房,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音未落,一道冷光浮掠,速度奇快,直击房梁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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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发誓,这么欠揍的一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当然,欠揍那人希望的可不就是她忘不掉。
鬼鬼祟祟,藏头lou尾,跟着她好几天的能是谁?猜破了脑壳,也没想到会是……
“你的脸,治好了?”
如玉一般的修长手指,轻轻划过完好无缺的面颊。
他记得,曾经这有一道很长的伤疤,那道疤,让他非常不舒服。
“嗖”地缩回手,与一道白色细线擦身而过。慢上一点,漂亮的手可就要见血了。
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满是愉悦:“别那么暴躁嘛。”
向雪深深深吸一口气,硬把脸部肌肉调整出笑的模式,咬牙切齿地问:“我们两恕不相识,请问您有何贵干?”
心里有些惊慌,莫非这家伙记忆恢复了?不大可能吧!
不论如何,这家伙以前是可恨。现在是无耻!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言语轻佻!
最最可恨的是,她居然还是打不过他!
没错,就在这么个小房间里,两人你来我往已经交过手。可惜,向雪惜败一招。
就算只是一招,也是打不过。
梵天瑶草一加三十年功力,向雪自认已经很是逆天,何况她既勤奋又努力,修炼起来简直就是劳模。天知道这妖孽是吃了什么,莫非真是西王母种的仙桃?
“我们怎么会不认识呢?”
……
“不是见过两次了么,一次在余毋山上,一次么,在罗白镇。”[
呼,原来没记起来。才稍有放松,下一刻便差点被气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若你硬说记不起来了,我是很乐意用行动来帮忙的。”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唇,回味曾经的柔软触感,美人笑得甚是满足。
深深的痛悔。
无耻啊,实在太无耻了,这人武功和无耻的程度成正比增长啊。当初,怎么就傻了,去救他呢!
“你后悔了?后悔救我了?”狭长的凤眼微眯,探过身,kao着小巧的耳郭,轻轻地问。
空气似乎整个都停滞了,铺天盖地的压力。
向雪一僵。
距离太近了。近到都能感受温热的呼气扑打在耳朵上。再往前一厘米,唇,就会贴上去吧。
耳朵热乎乎的,红了!
“呵呵,看来是没有后悔。”
气息离开,如丝绸般顺滑低沉的嗓音里,听得出很满意。
死登徒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也算救你一命,你就这么报答恩人的?”彻底冷下脸,又喝了茶,悄悄平复莫名躁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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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几次后,南雪也颇有自觉,索性不再揪着不放。此事罢休,南雪便恢复常态,再不怎么搭理向雪。但也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
一日清晨,向雪较平时醒得早些。睁开眼,脑袋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下床汲鞋,随手取了件罩衣,披在身上,再顺便系好腰带。
口有些渴,晃悠悠地想走到大厅取水来喝。
内室与大厅中夹隔间,经过时,见一美人乌发顺垂,蜿蜒于膝,白衣淡薄,胸膛微微坦lou。窗棂微启,美人半卧于床榻,正向外望。晨光点点,玉肤似有晕华浮动。
向雪停下脚步,侧了侧脑袋,习惯性地取过桌上木梳,贴着柔滑乌丝,从发根,到发尖,一顺而下。绸布一扯,双手动作灵敏,只一瞬,束发已成。[
抬头,美人不看窗外改看她。一双似笑非笑的墨色眼眸,有若冬日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全身僵硬。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好几年前的烂习惯,现在出来蹦出来啊!
从前容沂就最不会打理那头比女子还亮丽的头发,扎个发带都歪歪斜斜,加上有洁癖,别说寒池山庄的老仆人,便是上官冷也碰不得。
向雪常看不惯,一说披头散发,再说邋遢不洁。说着说着,便索性动手替他束好。
有些习惯,就跟思念一样,扎根在骨子里,以为忘记了。其实抹不掉。
机械地将木梳放回原处,机械地转身,心中默念:梦游而已。
“唔,梳得挺好么,以后你都替我处理了吧。”
身形一顿,手扶在门边。
以后你都替我处理了吧。
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呢。
原来一个人品性如何,果真是不会因为丧失记忆而改变的!
“啪!”
坚硬的黄花梨门框,被生生掰断了。
再几日,向雪觉得自己错了,错得太离谱。
这厮怎么会没变?简直变得太多了!
无时无刻,逮着机会就来撩拨。向雪觉得很苦恼,自己的定性越来越差了,暴力倾向日益严重。
索性只针对一人,其他时候,她的表面功夫仍是完美无缺的。[
巫以寒再次出门。
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今年四部比斗方式有所更改,以往是一人对一人,分四轮进行。这次很简单,由长老设阵,你们四个人都进到阵中,谁先活着出来,谁赢。”
巫以寒面色凝重。
如果是公开比斗,就算危险,各部领也能及时救治。现在独设一阵,谁先出来算谁赢。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其他人都杀了。
“师父,这是太上皇提出来的吧。”
“没错。”
魅影中人虽性情冷漠,但对亲传弟子总是护短的,不可能主动设计如此残酷的局面。唯一想渔翁得利,又坐观台的,便只有南诏太上皇一人。
“您请放心,徒弟没这么容易输的。”
眉若远山,浅笑依然,风姿雍容中自有霸气。
巫以寒如何能放得下,又尽心考究一番,见向雪皆对答如流,功力亦有很大进展,方才稍稍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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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以寒如何能放得下,又尽心考究一番,见向雪皆对答如流,功力亦有很大进展,方才稍稍定心。
“乐儿你机敏聪慧,就算实力稍逊于他人,但只要能随机应变,以小攻大,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师父,三师姐现在怎样了?”
似不经意间提起,言语中满是关怀。
提到已成傻子的三徒弟,巫以寒先是不悦,又觉得窝心。这些天来,乐儿是唯一一人对方柔表lou关怀,这孩子,很重情呀。[
“我与几位师叔伯查过,阵法是你三师姐自己变动的,或许变动之后出了岔子,就出不去了……唉,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可是,入口阵法已经沿用多年,师父您又为何命师姐去修改呢?”
“为师不曾……”
巫以寒顿悟,是啊,没有她的命令,方柔为何擅自变更阵法?
“乐儿,你告诉师父,那天都有谁出去过?”
“恩……这倒是不大清楚,因为一早就去密林寻毒虫了。幸好一下就抓到手,未曾浪费多少时辰,赶回来恰逢二师姐得闲,索性讨教一二。”
“为师明白了,你且去吧。”
果然,是咎由自取啊。
此日过后,桑蒲惊觉师父居然派人将方柔逐出墨狐,遣返归家。与此相反,对小师妹禹乐儿却偏爱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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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心狠手辣。”
藏书阁中,向雪将一本古籍抽出,透过缺口,书架另一面是张似笑非笑的美人脸。
对于容沂随时莫名出现已经见怪不怪,翻开书页,找到想看的内容后才淡淡地回道:“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方柔疯得再严重,说不准也会有恢复的一天,她绝不容许有一丝破坏计划的可能存在。
“何况若换成是你,只怕连命都留不住。”
瞥一眼,唇讽刺地勾起。
要比狠辣,天下间师兄认了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长长睫毛微垂,遮住眸中冷锐光芒。
这段时间向雪屡次隐晦试探。发现事情果不出所料,容沂失去的记忆只是关于她的。过去的事情都记得,唯一“消失”的只有向雪一人而已。[
动手的人是用脑封术的高手,否则很难把整整几年记忆,在出现缺口的情况下弥补得那么好。
脑封术,二百年前魔教教主翁席真所创。与其说是武功。更似术法。
最初,因翁席真最喜看人被折磨时发出痛苦的叫声,便创出这门功夫。普通幻觉有一定时效,而且很容易被外力破解。但脑封术不同,七七四十九种手法,除非施术者亲自动手或告知解法,否则轻易动手解术的下场,只会让受术者当场死亡。
翁席真是个变态,常常把受术者送回亲友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陷入幻境,痛苦不堪,但又狠不下心给他了断的感觉,也是可以把人逼疯的。
相当狠毒的招数。
肉体上的痛苦,可以凭借精神上的坚毅忍耐。如果连精神也陷入深渊,还能有什么可以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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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翁席真落得个被数百人乱刀砍死,碎成肉泥的下场,确实活该。
脑封术没有书籍记载,一说这狠毒的功夫已经失传,另一说翁席真亲口传给了下任魔教教主。
暝涯子这老怪物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非但有“原版”脑封术,更嫌手痒,自行改版一二,使这邪门功夫变得“用途广泛”。当然,这些全都留在万魂崖底的石洞里。
向雪前世曾经为了抵抗精神折磨专门学过深层催眠,发觉脑封术跟催眠其实很像。只不过催眠借助的是心理暗示,脑封术却比较麻烦,通过不同的点穴手法和药物搭配来控制人体内气息,血脉。乃至神经运作。[
刀,不是天生的坏东西,端看你怎么用。
暝涯子改版后的脑封术,比较平和,不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很大伤害。向雪一路上为掩盖行踪,篡改他人记忆,还有促使南雪“做假证”,用的便是此法。
从容沂情况看来,只是被实施了很初等的术法,不过是遗忘了一些往事。
脑封术出自魔教,再存于魔教并不奇怪。
联系跌落山崖前与何鼎鸿那场大战,几乎可以肯定施术人便是现任教主。容沂与何鼎鸿的关系,看那相似的妖孽容貌,亦不难猜出。
只想不通,为何何鼎鸿独独让她“消失”?
当然,凭借那条粗得吓人的感情神经,向雪是绝对不会往自己对容沂重要性这条正确道路上思考的。
天生聪明,满腹诡计,心思九曲十八弯,可惜不识情。
“在想什么?”
很有规律的翻书,眼睛炯炯有神。没有呆滞表情出现,她自信自己的伪装一直很不错。
看来彼此间太过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忘记了,仍然会被识破。
”有一点小困扰,还有七天就是比斗开始的日子。可昨夜,巫以寒接到飞鸽传书后再次匆忙离开……“
墨狐所在密林位于郁林郡,大仪镇西南五十里。镇临沙明河,沙明入沧江,顺流而上三百里,便是魅影总坛。
四部比斗是大事,虽不能全部都去,但十几人总还是要的。人多不便,依照船速与车马行程推断,至少也要五日方能到达。
至多晚上两天便可以启程,巫以寒却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亦不曾交代她们何时出发。
很不寻常。
“恐怕,那南诏太上皇嫌不够热闹,又出了什么新玩意儿吧。”
容沂随口答道。
不料一语成谶。[
又三日,铁鸽传信。
四部比斗推迟,禹乐儿速至曲阳。切记,只禹乐儿一人前往即可,其余人等留守,不得擅自离开!巫以寒笔。
向雪抖了抖信纸,有些不可置信,瞪着南雪问道:“这,就没了?”
南雪心中微酸,想师父居然偏心至此,连观摩机会都不留给旁人么?不由得话里带刺:“莫非小师妹以为我有胆子私藏信函?你好生准备,今日便动身吧!”
说完转身就走。
向雪眉心一拢。徒增几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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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正在运功调息。
不论是吃饭、睡觉、走路,做任何事,她都不忘运气。时至今日,运气修炼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自然而然,每时每刻。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就像梵天瑶草,它能平白给你六十年功力,也能截取六十年光阴。[
万魂崖底石洞中,无数秘籍奇书,多巨大的一笔宝藏。
但没人知道,那一年里向雪是多么疯狂的强行记忆,又多么疯狂的练习,再练习。
如果没有这些,她可能会死,可能连短短七年也活不满。
脚步声。
敲门声未起,向雪已睁开眼。
当然,有些人是不会敲门的。
容沂随手把门推开,再关上。坐下,取一茶杯,斟满。
跟这种人争论礼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向雪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有什么事?”
容沂取出狼毒木皿,揭开盖子,示意向雪往里看。
只剩下那足足粗了一倍的双头黑环蛇,满足地躺着,连圈都懒得蜷。
吞了那么大的一只肥蜘蛛,它怎能不满足。
不可思议地多看两眼,确定再找不到红腹黑瘤蛛的身影,向雪喃喃道:“怎么可能……不会是……”
狠狠瞪向容沂。
容沂看懂那双明眸表达出的意思,手一抖,茶水飙出几滴,当即黑脸:“它自己吃下去的!我,我怎会硬塞给它!”
“啊……”
因为误解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赶紧转移话题:“你到底怎么弄的?”[
“不知道,刚才一看就这样了。”
向雪捧起木皿,看来看去。
只见那双头蛇把脑袋微微仰起,想吸了鸦片一般,乐陶陶地晃来晃去,一边嘶嘶嘶地吐出蛇信。
可惜两人听不懂蛇语,否则便能知道真相:这几天待在一个好可怕,好可怕的怪物旁边,一直释放杀气逼我和蠢蜘蛛打架。我们只能拼命打拼命打,就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怪物吞掉!幸好我在累死之前,终于把蠢蜘蛛给干掉了。吃的好饱~不过再饱也没有现在舒服。这血气,太舒服了,太舒服了!小美女当我的主人吧,一定要离可怕怪物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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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成蛊种后,一般就要开始小心饲养。这时的蛊种还不算真正的蛊虫,仍然非常的脆弱,性情也很暴躁,属于无主期。
但因之前蛊主与蛊种有所接触,所以蛊种对蛊主的气息大多不会非常排斥,可以开始认主阶段。
简单说就是交流感情。
认主方法繁多,但最快捷,与蛊虫联系最密切,但也最危险的一种,是血认。
每日喂食蛊主鲜血,无须很多,一两滴即可,毕竟蛊种的主食是各种各样的有毒动植物。
血认好处很多,弊端也奇大。
越是高级的蛊类,越不能轻易血认。
蛊种既成,自然无需再挑起那双头蛇的狂性,反倒应开始培养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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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想取回狼木皿,容沂却巧立名目。称蛊种在他手中更易“成才”。
向雪犹豫几分,想到两只毒虫由师兄“调教”短短五日,便以惊人的速度化成蛊种。况且,狼毒木香只对毒虫有效,对蛊种并无害处,反倒能促进蛊种能力的形成。
遂顺了容沂的意。
可怜那双头黑环蛇,本以为拖离火坑,却不知苦海无涯。
从吴会到曲阳要走陆路,买最好的马,连夜赶路两天能到,晚上休息,三天也够了。[
向雪与容沂刚出客房出来,热情的店家小二便满面笑容地招呼:“哎,两位客官,这边请。”
一边引路,一边说道:“咱们喜福来客栈的早点可是向来最受欢迎的。”抽下肩上挂着的白毛巾,在本就蛮干净的桌面上仔细擦拭。
“您们等着,一会就上。”
早点上桌,确实丰盛:一盘馒头,两碗浓汤,几道小菜。
向雪眼角一勾,余光微撇,她这师兄嘴刁得很。从不吃辣,亦不吃面食。
南诏人性喜清淡,以米饭为主食,唯独吴会不同。
相传吴会人的祖宗,乃是北川移民。生来就有辣瘾子,最爱面食。浓汤粗食,馒头里裹辣菜,怎一个爽快了得。
向雪不挑,喝汤吃菜,八分满饱。
容沂,除了两调羹骨汤入口,再无其他动作,索性先去马场买马。
向雪慢腾腾地走,一路上左看右看。忽地瞧见一家糕点铺子生意火红,眼一亮,快步上前,伸手指了几样让店家包好。
刚付清银子,迎面便见容沂来寻。
容沂见她手里捧着纸袋,笑道:“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怕宰相也比不过你。”
向雪难得不气,挑开封口,嗅了嗅,叹道:“咿呀,大娘您这金枣杏仁糕真是香。”
挑一块入口,软而韧。甜而不腻。外层霜糖清新甘美,内层既酥且柔。就算不爱甜食之人,也难以抵挡如此美食诱惑。
大娘喜笑颜开,又扯了个纸袋,兜了几样招牌点心,硬要向雪收下,边说道:“姑娘人长着美,嘴巴更是甜!”
道过谢,两人方才离去。
路上,向雪推了推容沂,把袋子递了过去:“唔,拿着。”
嘴还嚼着,那块糕点大,吃得久。
容沂顺手接了过去,眼里有些疑问。[
“你吃吧,我腻了。”
拍掉手指上的糖屑,快步离去,竟有些慌张。
只见街上一男子样貌平凡,望着前方,笑得却那样诱人,墨样眼眸里是不禁流lou出的情缠意浓。那玉树芳华之姿,不过一瞬,正是叫几名路过的娇媚少女芙脸生春,秋波频送。
选的是最好的马匹,一路奔袭,直往曲阳而去。
纵使再赶时间,向雪每日也要抽出时间来喂那双头黑环蛇。这双头蛇胃口奇大,向雪取七窍盒中的毒药喂它,一次起码吞下半瓶才稍微满足。
向雪又焦虑了。
照着双头蛇的速度。不用几天她身上的毒药就该空了。材料珍贵不说,最麻烦的是炼制不易。四部比斗如今异数频频,更需留些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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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非赶路不便,否则选个山多林密的地方,打开狼毒木,撒上诱虫香,自引得无数毒虫来给双头蛇当食物。
突然记起,自己满身毒血,又好奇当初巫以寒所说,便想尝试取血喂蛇。
不过她亦明白血认颇为危险,事先便问了容沂。
这些天观察可知,虽然原因不明,但容沂对蛊,起码是养蛊甚为精通,那双头蛇在他手中乖巧得不行。
“恩,你想喂它血?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你需得先应承才可。”[
“什么条件?”
“在你的血里,同时溶入我的血,才能喂予双头蛇。”
……
向雪奇怪,师兄性情她再明白不过,要么看不上眼,难得看上眼的,定要夺回来私藏。绝对不与他人分享。他若看上这双头蛇,抢了就是,为何还要与自己共享?
潜意识中早把容沂列入自己人范围,别说共享,便是他要,自己也会让的。
遂应承。
向雪取小半碗血,容沂只刺破手,送入两滴。匀和后,装入翠玉瓶中。
“切记每日不能多喂,取三滴喂养即可。”
说也奇怪,那双头蛇食用三滴血后。便一会兴奋,一会难受,扭曲着肥硕的身体,似正被两种力量冲击一般。
向雪不放心,直到双头蛇重新冷静下来,疲倦地蜷成一团,方重新合上盖子。
许久以后,向雪才知道如果她用纯血喂养蛊虫,只会让蛊虫食髓知味,永不满足,直到吸干她全身鲜血才会罢休。
容沂,是救了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四部比斗。
到了曲阳后,容沂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又重新隐身暗处。
向雪根据暗号标记,找到了巫以寒。
巫以寒见人平安到达,松了口气。
“比斗在后天开始,这几日为师会详细地与你说明情况,你赶路也累了,先去洗漱,用过晚膳再说罢。”
向雪应下。
是夜,曲阳一隅,小院独楼,窗开七八。静无声,黑影重重,却别有洞天。[
“曲阳背kao耆老山,乐儿,你可知耆老山最出名的是什么?”
向雪略一思索,她似在南诏书记中看过。
“耆老……耆老山中耆老谷,耆老谷中无人回……耆老迷谷!”
“对。”
巫以寒点点头,取出一副羊皮纸,纸张用红墨勾画线条,是幅地图。巫以寒手指顺着线条移动,慢慢解说道:“南诏多处盆地丘陵,就算有山,也不高。耆老山不同,从纹昌。过曲阳,直到兴遂,延绵不绝,不止千百里。山高崖深,终年瘴气缭绕,甚是危险。其中……”手指停在一处,正是曲阳位置:“曲阳西门出,过八里,便可上耆老山。又复行十余里,可到耆老迷谷。”
“你们比斗获胜的条件,便是从耆老迷谷中拿一样东西。谁先拿到手,谁赢。”
夜鸦叫,晚风起,小窗吱呀。
烛火未燃,月光似银流倾泻,一道身影快若鬼魅,现于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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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阳城耆老山脚
从西城门到耆老山,原本有条宽平道路,供居住山中的猎户柴夫或其他地方来的行脚商往来贸易。不如官道熙攘,平日也有些许人气。
六月十五,日光正好,道路两旁十步一人,铁甲铜盔,刀锋寒寒,气稳势足。不得不说,曲阳的护城兵,确实可以。
又见三千步兵,五百骑兵。装备精良,马匹膘壮,比之曲阳士兵竟然好上一倍不止,步履齐整,马蹄阵阵,皆是晋宁皇宫禁卫军团中最得意者。
最好的兵,护卫的人自然也不能简单。[
远远望去,见宝盖皇舆,珠玉垂帘。只见浮影。
这便是南诏最富传奇色彩的女人,当今太皇,皇甫烵。
巫以寒与向雪两师父,是第一对到达耆老迷谷外的师徒。
迷谷外有一大片空地,相距数百米,仍可见白雾蒙蒙,一处才似浓转淡,又被新雾补上。
魅影成员服饰颇有巫族特点,外衣紧身双襟,袖中等长度且渐宽,内衬竖领,袖贴双臂及于手腕,下着宽格裙,并裹腿裤。
各部特色不同,例如墨狐喜带方形竹帽,由黑纱遮面。
内部比斗本无多大顾忌,但向雪仍然选择戴上方竹帽。她生性谨慎,为防万一,并不想太多人见到自己的真正容貌。
“师父,太上皇居心叵测,您与其他几位部领可要小心。”
向雪透过薄纱细细观察四周,迷谷正在崇山峻岭包围之中,恰成凹处,冷气上浮,暖气下沉,又易承甘霖,山涧溪流也多往低处走。温暖湿润,最适合植物生长,难怪数十年前风景便堪比肩仙境。
但是换个角度,从战略地位来说,山谷从来都是最容易被一网打尽的地方。
“哦?怎么说。”
巫以寒听徒弟一言,登时来了兴趣。
比斗屡屡变更,正是出于皇甫烵的压制。魅影再强,也不过是个组织,一万兵马便能轻易夷为平地。
皇权在上,只能妥协。
但听向雪一言,似乎尚不止如此。
“徒弟这两天到曲阳县衙中‘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前任曲阳县令曾调遣一千兵马进入耆老迷谷,以破除迷障,替百姓办事的名义。县令是文官,南诏律法规定,文官调遣五百兵马以上,需驻地上级武官批准。当年沧江水患,曲阳周边郡县皆陷入洪涝之害,时任游牧护尉的温寺中为人刚正不阿,绝对不会同意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调拨一千兵力去打探个耆老迷谷。果然,那调令虽记载模糊。徒儿却能判断绝对是从晋宁下的命令。”
联系前后,巫以寒敏锐地察觉其中干系:“乐儿,按照你的意思,皇甫烵早就想进耆老迷谷找那物什么,可惜损兵折将也未成功。”
皇甫烵曾给四部部领一副画,比斗胜利的条件,便是成功取回画上的东西。
一枚石头,普普通通的石头。[
若说能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那浓烈的绿意。
正因为只是枚石头,方没有引起巫以寒等人警觉,那神秘的绿,以为是画师用色太过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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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翡翠罢了。
唯独向雪一眼看穿,这根本不是什么石头。
是木琉璃。
欣喜若狂,本以为木琉璃在南诏宫中,谁想到竟会出现于耆老迷谷。
皇甫烵用的是一箭三雕之法。[
进去四人说是魅影下一任中流砥柱,若比斗有人得胜,皇甫烵能顺利拿到木琉璃;若无人生还得归,相当断了魅影双臂;引诱四大部领进入圈套,瓮中捉鳖,简直手到擒来。
巫从灵,巫以寒等人武功再高,异术再强又能如何。
抵抗得过五千精兵?
保护太上皇,只是一个带兵围山的借口。
皇甫烵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任由一个不能完全被她所控制的势力,逍遥在外的。
江湖上的人,追求力量高低,阴谋再毒辣也暗合“直来直往”的江湖规矩。官场政治,权利术数却刚好相反,讲究“平衡掣肘”。
九五之尊。从来目睨天下苍生,又怎会容许“蝼蚁”挑衅?
“狐主,你到得可真早。”
两道白衣掠空而来,转眼便与巫以寒师徒对视而立。
巫曼柔五十出头,仍风韵犹存。沈初瑶,团脸容眉,双眼不大,笑着弯成新月,很是和气。
少顷,巫寒霜与宿妙真师徒亦接步而至。两人皆一身银缎,表情更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相互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最后到的是丹凤巫从灵,与她的徒弟黎梦璇。
黎梦璇脸上有几块铜钱大小的黑色印斑,显然还用脂粉修饰过,据说身体上的毒斑更是多不胜数。
撇开黑斑不谈,五官也算清美,可见当初亦是眉目如画,琼姿花貌。
难怪会恨下毒之人如骨。
巫以寒正欲上前,却察觉徒弟不自然地一颤,转头问道:“乐儿,怎么了?”
向雪摇摇头。
心里却想大笑,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那黎梦璇,不是改名换姓后的袁乐萱。又能是谁?
四位部领相互问候,也介绍了彼此高徒。
幸好带了纱帽,袁乐萱看不到面容。又不出声,就连对其他部领也只是微行礼节。
巫从灵当即面lou不快,巫曼柔仍在笑,但眼中明显透出狠辣,唯独巫寒霜一如往常。
巫以寒非但不怪则,她跟其他三人本来就不对付,招呼几声也是勉强做做表面功夫。向雪如此,她反倒觉得徒弟傲气,比试还未开始。就胜在气势。
突然银光一闪,向雪堪堪避开,却仍是被割破衣袖。
“巫从灵,你徒弟什么意思!”
巫以寒怒喝!
那银色弯刀显然出自黎梦璇之手。
巫从灵轻轻一笑,眼里全是轻蔑:“没什么,梦璇只是见禹姑娘如此傲气,以为深藏不漏,便想切磋一二,谁知……”
摇摇头,往掉在地上的半块布料一瞥,不言而喻。
巫曼柔忙打圆场,但同样流lou出小看之意。唯独宿妙真那武痴,眼里有些失望。
巫以寒亦有些担忧,后见向雪不动声色,又想做徒弟是在藏拙,随即释然。
谁能知道,向雪哪里是藏拙。刚才当真危险,若非时刻注意着黎梦璇,才能在关键时刻生生凭过人的反应速度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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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瑶草药效已经发作。
药,只能在六个时辰中有效,她必须着。
迷谷,绝不善与。
袁乐萱,你道她恨不恨西坞太后尉音灵?当然恨,若非尉氏利用完后心狠手辣,让御医只医表皮,不治内毒,她怎会变成如此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心中最恨的,却是被她害得掉落万魂崖的西门向雪。[
袁乐萱一直坚定地认为:是西门向雪夺去了“属于”她的夜轻玥(夜谨),是西门向雪害的她家破人亡,是西门向雪害的她被毒蛇啃咬。
所以,西门向雪才是罪魁祸首!
女人的心理,就是那么神奇。
西门向雪的音容笑貌,恨得越深,记得越牢。
于是,看到禹乐儿的那一刻,她便起了疑心。
亏得向雪遮住容貌。又作傲气不出声,身量也比两年前高上一截,纤细许多,袁乐萱才不确定。
后又一试,见这人功夫极差,连躲上一招都手忙脚乱的,显然刚才是故作声势。又想,哪有从万魂崖上摔不死的人?
觉得自己是想得太多,遂再不将那禹乐儿放入眼底。
“太上皇,驾到!”
队列两排,犹如长龙。
待到山脚,又作六分,没队五百,呈各个方向绕山而上。
一千曲阳驻兵停于前方,五百精骑兵随侍皇舆左右。
八个壮汉肩抬皇舆,肌肉虬结,虎背熊腰,轻易能有二十年外家功夫。虽体型壮硕,脚步却甚是轻巧。山间林密,路有崎岖,皇舆华丽笨重,八人仍如履平地,丝毫不见费力。
妙龄宫女一十六人,后尾随石、木、工人巧匠不计。五百骑兵不算,普通仆役就把偌大空地塞得满当。
“参见太上皇。”
再不甘愿,魅影众人亦需向至高皇权屈膝低头。
“都平身吧。”
声音慵懒平和,温雅中暗藏威严。向雪凝神望去,对皇舆中那传奇女性颇感兴趣。
这女人,生来不祥,不甘心屈从命运,或为国安平远嫁和亲,或成笼络权臣的工具。她心狠手辣,为夺皇位弑杀亲姐;她冷酷无情,为夺军权屠尽半城百姓;她隐忍狡诈,为制衡朝堂可封仇人做王……[
向雪很佩服她,无关立场,无关对错,皇甫烵不论政治手段还是帝王心术都远远胜过其同胞姐姐。
她有成王的魄力和决心。
皇甫蔷一生太过顺遂,天之娇女,难怪不是对手。
“比斗的内容,你们都已经清楚,哀家亦不再多说。胜利者,以后便是皇儿近侍女官,哀家很期待看到诸位精彩表现。那么……”略一停顿,转向巫曼柔一方:“便开始吧。”
宿妙真,沈初瑶先行进入。
黎梦璇经过向雪身侧时,不由再深看一眼,接着也没入浓雾之中。
巫以寒以为徒弟怕了,忙伸手一推,向雪顺势而入。
四人前后间隔不到数十米,一进迷谷,却相互失去了踪影。
向雪屏息凝神,不敢再往前走。这迷谷白雾似活体一般,竟能慢慢移动,伸手去碰,雾气便刹那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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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弄不清楚,此阵应该不曾记载于任何书籍之中。我怀疑,山谷中有高人,为其所设。”
容沂难得脸色严肃。
向雪有点失望,师兄都破不掉的阵,她更没这能力。
并非妄自菲薄,当初跟随上官冷学艺时,向雪便主攻毒与暗器,容沂不论设阵,破阵,都比她精妙不止一个层次。
否则,这次也不会祭出往日情分,只为请容沂出手相助。[
兜兜转转又过两个时辰。
可能已离出口不远。
也可能再也无法出去。
没有希望的绝望,浓雾,还是浓雾,看不到尽头。
再继续下去,他们极有可能会因力竭而亡。
察觉握着的纤手掌心微湿,容沂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很累?”
向雪摇摇头,他们两人皆心性坚毅,这点功夫还不到濒临崩溃的时候。
“已经过去四个时辰,我的药效只能再支撑两个时辰……”抿了抿唇,终于接着把话说完:“药效过后,有四个时辰我内力全无,只凭解毒丹怕是抵抗不了毒雾侵袭。”
届时,必死无疑。
向雪觉得握着自己的大手微动。遂十指相交。修长,分明,甚至能感受到掌心相对的温热感。
容沂不多说,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周围气流的变化。
右手柔软的触感,提醒他正牵着的珍宝,绝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哪怕天命如此,他亦不从!
这是幻境,但凡是幻境,必有可破之处。
眼不可信,耳不可信,那便凭我周身感觉,势必将小小的破绽给逮出来。
浓雾虽轻,但掠过时仍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摩擦。
左边,右边,前侧,后侧……
有了!
容沂闭着眼,慢慢地,慢慢地跟随最浓那团雾气移动。向雪沉默地跟随,交付完全的信任。
在这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我只有他可以相信。[
幸好,我还有他可以相信。
一个时辰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向雪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内息正在不稳。内力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衰弱。容沂的速度仍旧很慢,慢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他在移动。
不能乱,要相信师兄。
向雪咬牙紧跟。
突然,就在那瞬间过后,一切豁然开朗。
烦人的浓雾终于散开,消失得再无踪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空荡荡的房间,只一张木台,台上置一木盒,盒中放一把匕首。匕首下镇一张白纸,字迹清秀:刀染心头血。
容沂与向雪心猛地一沉。
他们仍在幻境当中,或者说,是又入了一层幻境。
两个人皆灵动通透,那匕首,那张纸,意思不言而喻。
好个毒辣的布局。
刀染心头血,被取血者,又怎能活。
两人要么不动,要么不约而同。一修长,一纤细,同时搭在匕首上。
深深对望一眼,又几乎一并出声:
“我来吧,这是幻境。”
“师兄,幻境而已,让我来。”
两人皆一震,牵着的手不曾分开,反而相握更紧。
一人善诡狡诈多疑,一人绝情冷性残忍,却在生死紧要关头,选择相信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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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山盟海誓,何必永结鸳情,世间有情人若都能如此坦诚以对,再多的猜忌,再深的隔阂,亦不过尔耳。
当然,此时的向雪与容沂自然没功夫思考得如此长远。
向雪开口道:“师兄,自小你便不爱学医毒,人体脉络穴道不如我清楚。让我来吧,起码能在付出最小的伤害取出心头血。我们都明白,这是死阵,要破,只能按照那纸上所写。如不出所料,此阵破后,必有后招,届时我功力尚未恢复,还得依凭与你。”
“你我了解至深。都不是扭捏矫情之人。怎样能获得最好的结果,就应该照着做,这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
言语淡淡,容沂眸色更浓,眼底似乎染上淡淡红光。[
终于,松开手。
“由你。”
若有万一,这世,这人,便是满天神佛,我亦要他们给你陪葬!
向雪手执匕首,闭上眼,回想人体穴道器官分布图。越是紧张时刻,她越能冷静。
挂在寒池山庄,闺房内,那巨大的图表,似乎正悬挂于此,缓缓展开……
所剩不多的内息,悄然朝檀中流入,再移转,柔和地将心脏周围的血脉裹住。等刺破第一层皮表时,防止因牵扯造成心肺大出血。
刀尖正对,透过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那股冷冽的寒意。
猛地一刺!
“唔!”
一道血痕细细从唇角流出,刀刺心脏,会有多痛,能有多痛?没试过的人,绝无法用言语描述。
可这手执匕首的少女,愣是一动未动。
再慢慢地,慢慢地将刀子抽出。
容沂双目泛红,只等那匕首拖离向雪身体,立刻将人单手环抱,支撑虚弱无力的娇躯。另一手,贴于后背,将内力缓慢输入。
片刻,向雪摇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事,让容沂不要浪费时间,速将匕首放回盒中。
当刀尖上的血,在雪白的素签上晕开一点红时,周围景色又开始变幻……
山若翠玉,映日花红。清溪蜿蜒似银链,孟夏绕屋树扶疏。
俗世之间竟有一隅僻角,能美得这般如梦似幻。
所谓仙境,不过尔耳。
竹林之中,有琴音而来。[
雅音奇乐幽幽,这琴声忽而如细羽抚尘,忽而似沧水涌促,刹那间磅礴轩昂,顷刻后情调缠绵。
向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幸的是,刚才确是幻境,胸口的伤口已经消失。不幸的是,梵天瑶草业已发作,武功尽失。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暖流,安抚她被琴声震伤的心脉。
“师兄,这琴声好霸道。”
容沂只手扶着向雪,不断将内力传入,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琴声渐变尖锐,向雪脸色一寒,连忙从七窍盒中取出五六种药丸,倒进嘴里吞下。不顾气血翻涌,忙不迭推开容沂,手往某个方向一指:“师兄,那个方向!且不用管我,先把那藏头lou尾的妖人解决了才是。”
“不知死活的小鬼,你们说谁是妖人!”
琴音似光阴尺长寸短,收缩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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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弦起调,琴音携带无穷真气朝两人直袭而来。
容沂轻身一起,如大鹏展翅,运足气里与那音潮狠狠相撞。
音潮时起时落,若有高手在一旁仔细辨认,便能看出那些真气分成千万道,每一道都似一把把利剑。受琴音操控,这些剑气忽左忽右,更像活物有生命能够排兵列阵一般,只要发现容沂有一丝漏洞,就毫不留情地偷袭。
容沂本不将弹琴之人放在眼里,现在也不得不全力以赴。若独自一人,许多剑气他无需顾忌。但身后是内力全失的向雪,绝不能让一道剑气被漏下!
容沂的武功修为堪称与何鼎鸿不相上下,这江湖中极少有人能把他逼到这般地步。可现在这操琴者,内力浑厚精纯,招式怪异至极。这方容沂已全力以赴,那方操琴者似还游刃有余![
胸口缀着水火琉璃的饰品随着主人的动作扬起,随着琴音愈发古怪,剑气的数量陡然剧增,轨迹也更加多变,那双墨似眼眸渐渐透出嗜血红光。
容沂背对着向雪,向雪看不到他现在模样。
咚。咚。咚。
心跳得好快。
虽无内力傍身,但透过容沂封招路数,向雪凭借过人眼里尚能将那万千剑气辨认大半。
以气御剑,以气化剑。操琴者实力强得惊人,万千剑气咋看之下凌乱多变,实则其中暗藏玄机。
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招法。
苦思冥想,若能猜出此人身份,便有制敌先机!
不料就正在当口,操琴者低低一笑,声音沙哑。
“小子,年纪轻轻有这般修为很不错。但你和那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擅闯耆老迷谷,让老人家我很不高兴!可惜,可惜了你这一身功力!”
琴声如大海潮汐汹涌,源源不绝,携巨力当头压下!
容沂显然已经避之不急。眼看即将被那无数剑气撕得粉碎。突然,他周身爆出一股气浪,犹如蛟龙出海朝音潮直冲而上,将音潮拦腰截断,支离破碎。
琴声戛然而止。
“咦?你这小子……”
操琴者显然也受到不小的损伤,言语间气息已有些不稳。
只见泥土间,草丛中,树林里声响阵阵,正有无数毒虫蛇蚁飞速奔来,向容沂聚拢,如此情景竟壮观,又恐怖。
向雪眉头紧锁。
万魂崖上容沂驱动毒虫将袁乐萱噬咬得体无完肤时,她不曾看见,如今一见,心里不由得叫一声“糟”!
此时,操琴者声音沙哑,杀意更浓。[
“究竟何人炼出此等妖邪怪物,简直逆天而行!今日不除了你,他朝必因你这妖怪致使世间生灵涂炭!”
陈起调,按、滑、揉、颤,托、劈、挑、抹。琴音似雪纷纷凌落,千万剑气一改悠游滑动,破空绽放锐利剑芒如天雷轰顶。
地上毒虫一遇剑气,大多被穿膛裂腹,死状惨烈。但胜在数量奇多,竟源源不绝往操琴者所在之处蜂拥而上。更有甚者,能喷吐剧毒液体和烟雾,但凡经过的地方,草木骤然衰败,凋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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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掉落万魂崖后,发现石洞的经过略提一二,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点不曾透lou。
听到石洞中有暝涯子骸骨时,甘雁容抚琴的手一颤,弦断木裂,一把好琴已被彻底毁掉。
面容怔怔,一滴清泪寂寞,延颊边滑落。
“死了……居然,就这么死了……那我在这耆老迷谷一等四十年。又算什么……”
往昔岁月,相遇时的吵闹,相携时的甜mi,相离时的苦痛,爱、怒、嗔、妄,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闲等白头,一世寂寞无人懂。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向雪守着容沂宿在木屋中,彻夜未眠。
旁舍。琴声幽幽,哀伤入骨。
清晨,雨停了。
水润过后的山壁草木更是清爽,容沂转醒,就见一人趴在床边熟睡。
抬起手,刚想揉一揉那乌黑柔软的秀发,向雪警觉地坐直身体。
收回手,没能成功有些遗憾。
“师兄,你醒了。”
收拾一二,取来厚叶做成的杯子,里面盛满干净甜美的溪水。另一张叶子上托着几粒拳头大小的朱果,肉质滑嫩多汁,又很饱腹。
两人取溪水洗漱干净,食用朱果,对昨日容沂魔性发作一事默契地闭口不言。
再见甘雁容时,芳华不再,只剩老妪暮年。
向雪大惊:“前辈,您怎么……”
甘雁容笑了笑,满脸皱纹竟舒展开来,多了几分淡薄,几分洒拖,几分释然。
“我四十年一如从前,只为了等他见到我时,还能认出我来。如今人已不在,我留着这面皮,又还有什么用呢。”
“我设下耆老迷谷,不过是想霸占这精华妙地,兑现当初一个诺言罢了。不想几十年来,差点入了魔障,害得许多无辜百姓枉死……”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一个仙境般美妙的地方,和你共度一生一世!
当年之誓,言犹在耳。
容沂与向雪不谙安抚之道,面对一个悲伤的老人,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甘雁容突然问道:“冷儿……现在怎么样了?”[
“冷儿?”
一时反应不及。
“就是,上官冷,你们的师傅呀!”
甘雁容急切地说道。
“师傅……”师兄妹面面相觑。其实自从万魂崖上一战后,两人都未曾再见过上官冷,只知他已重新回到东陵,仍然国师之尊。
“他出事了!?”
甘雁容急了。
“前辈您别着急,师傅现在很好,是东陵的国师。”向雪连忙安抚。
都说老人像小孩,任性霸道,眼前这位实力不得了,真任性起来可就难办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甘雁容喃喃自语,忽然又呜呜哭了起来。
容沂懒得理会,向雪只得手忙脚乱地尽说好话。甘雁容一边哭一边说,虽然断断续续地,但向雪还是大致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经过。
暝涯子上官翼与千叶魔女甘雁容,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因甘雁容早年行事跋扈,结仇甚多。其中一个仇家,趁她怀有身孕,上官翼又恰好不在时下毒。毒性奇特,平时难以察觉,直到甘雁容准备生产的时候才被发现,却为时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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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雁容执意替上官家留下血脉,拼着真气泄漏身亡的危险产下上官冷。
而上官翼怎么可能甘心眼睁睁地看着爱妻身亡,在不断损耗自身修为来填补甘雁容外漏真气的同时,还要驱除毒素。出一分,补两分,纵然是上官翼内力在深厚,也熬不住没有尽头的减损。
“最后关头,毒素尚且残余些许,但已经继力不足,哪怕再输入多一分真气,都会因为力竭身亡。所以,昊天才服下了梵天瑶草……”
“梵天瑶草!”
容沂、向雪两人一同惊叫。[
“没错。后来我虽被救活,但翼哥却只剩下七年寿命。”
后面的故事,有些悲伤。
甘雁容是个至情至性的姑娘,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更加的恨,更加的怕。
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执意要生那孩子,最后执念成魔,所有的爱她给了上官翼,所有的恨却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当时的上官冷,才不过三个月。
甘雁容无法忍受亲眼目睹挚爱死去,又怕心魔已生的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对孩子下毒手。
懦弱的她,逃离了寒池山庄。
一去三十年,世间变幻,多少人,多少事,生死由命,逝者无追矣。
向雪沉默着,以她的立场,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纵然是上官翼这般惊世奇才,居然对梵天瑶草亦无可奈何,容沂心一寒,不由地伸手一握,似乎只有将那抹温暖掬在身边,才不会消失。
左手一紧,被捏得生痛,向雪疑惑地望去。见容沂眼眸生沉,以为他魔性未尽,便不管疼痛,反倒往旁边移动,贴得更近。
“前辈,梵天瑶草当真如此逆天?一点办法都没有?”
容沂出言问道。
甘雁容情绪有些回缓,闻言一怔,下意识回答:“有,是有,但……”
忽而停住,示意向雪伸出手。
浮于脉上,大惊:“小女娃儿,你怎么也中了梵天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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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浮初似柳絮微散,时沉涩如顽木滞水。分时粘,合则疏,前后不kao。
“难怪昨日你一动未动,想来是梵天瑶草毒性发作。”[
甘雁容收回手,若有所思。
可有人不懂尊老之道,拖口问道。
“你说此毒有破解之法,究竟是什么?”
被小辈打断思路,甘雁容很是不悦,怒道:“老身为什么要告诉你?”
容沂脸仍带着笑,杀气渐浓,气氛紧张,偏偏甘雁容恍若不知,拨弄棋盘上的圆子。
向雪不由莞尔,这一老一少逗趣的模样,可真乐。
容沂手拈黑子,轻轻一挑,棋子即以极快的速度超向雪弹射而去。
向雪后仰,天蚕丝袖口抽出,与那棋子正面相撞,棋子不及天蚕丝耐用。一击而中,碎成两半。
这方歇罢,左侧又一阵疾风飞掠,是一枚白子,眼看那小巧耳郭就要遭罪,向雪不忙不乱,左手抄起三枚黑子,成夹击之势,与那白子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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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自己很有些无辜,说道:“我不过是觉得你们俩置气挺好玩儿的……”
言归正传,甘雁容并不想存心刁难两人。只见她从木匣中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说像装饰品,又太大。说是容器,又无口。
向雪认得,拖口而出:“启明珠?”
容沂皱眉,这东西哪里有“珠”的模样。
“嘿嘿,这‘启明珠’其实就只是个空壳,当初你们师祖随手做了拿来讨我欢心的。设有机关,里面能藏些小东西。不过再打开,就废了。”[
向雪与容沂对视,皆看见对方眼底的无奈。
果然三人成虎,明明只是个一次性“包装盒”,偏生进入江湖就传得风风雨雨,连“治失忆”都给整出来。
想起当初某人费尽心思,甚至为了个夜明珠想破脑壳,魔性大发……向雪往旁边一觑,满眼笑意。
不知甘雁容如何操作。几下后,便听到“咔嚓”声起,古怪容器从中裂成两半,骨碌碌地滚出枚鸡蛋大小的石头,清澈透亮,更是通体散发出艳绿色的光芒。
“木琉璃……”
向雪低声轻喃。
“没错,这就是木琉璃。”甘雁容似乎不奇怪向雪为何会认得,只说道:“老身这几十年来天天带着它,方才保有不老容颜。寿命得益于此,再多活三十年也不成问题。五色琉璃各有奇妙,木琉璃可保青春永驻,滋养人体,通解百毒,得此物者,就相当于多了半条命。”
“这东西能解梵天瑶草?”
容沂中间cha上一道。
甘雁容似笑非笑撇过一眼,开口否认:“不能,最多只能减缓毒性,不至于每月总会发作。但是服用梵天瑶草,相当阎王薄上已留名,该什么时候死,还得什么时候死。”
容沂一直淡然无所谓。直到此刻脸上再无惬意,眼底结出一抹冻人骨髓的寒冰。
“不过,老身倒没有信口胡诌,梵天瑶草确实可解,否则当初,我亦不会下定决定离开翼哥身边。”
“聚集五色琉璃,或许可以一试。”
“当真?”
“少年郎,莫要开心得太早。你以为这五色琉璃这般容易拿到手?当年我费尽心思,才打探到木、土两枚琉璃下落,待将木琉璃拿到手时,七年已经过……”
七年大限已到,梵天瑶草若不得解,上官昊天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又还有什么用?
“索性在这曲阳耆老圈一妙处,设下种种屏障,只盼望有一日,他能寻来,再与我重逢。”
“前辈,你又何苦来哉。若是有情人,朝暮相随,琴瑟和鸣,七年足矣。若是天隔两方,思而不得,求而不见,七日都嫌太多。”
向雪淡淡说道。[
上官昊天,实在可怜。甘雁容,既可恨,又可悲。
容沂似感受到她心情复杂,遂望去一眼。明明那样冷淡的一眼。向雪偏生看得出淡淡的关怀。
甘雁容闻言,如遭雷劈,整个人显得有些呆傻,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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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冷如铁。
全不能叫她情动半分。
只除了,一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习惯,是依恋,那思念、眷恋、不舍、疼惜,已经深入骨髓,不可自拔!
她却不自知。[
“呵呵。”
向雪突然笑了,摇了摇头,看向在打击中不可自拔的甘雁容,轻声说道:“师兄,差一点,我差一点,也会变得跟前辈一样了……幸好,幸好……”
“什么一样?你不会有事的。”
容沂不悦地皱眉,以为向雪口中的“前辈”是指上官翼。
向雪身中奇毒的事实本就如鲠在喉,又听得她将自己与上官翼那短命鬼比较,更是不喜。
甘雁容慢慢回过精神。
只是整个人,像又老了十岁,似残烛萤火,生命随时都有可能终结。
“老身这一辈子,伤人伤己,确实活该。白白活了这么多年,却不够一个女娃儿看得通透……唉。”
向雪苦笑,她哪里看得通透,差点就步上后尘尚不自知。
“这东西对老身再没有半点用处,你且拿着吧。”甘雁容将木琉璃交到向雪手上,神色疲倦:“你好生戴着,虽然不能根治梵天瑶草的毒性,但起码留个念想,也能抑制每月毒发。”
向雪握着木琉璃,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着鲜活的气息,顺着掌心进入体内,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气孔自开,污浊之气皆被排出体外。
比起水、火琉璃,木琉璃的效用在于“生”,愈kao近身体,表征愈发明显。
“对了,女娃儿你用的是什么武器?”
甘雁容突然问道。
向雪取出万韧天蚕丝,说道:“这个。还有师祖记录在石洞中的‘迦影掌法’,当初为了离开不得已才……”
“行了行了,反正都是上官家子弟,学了才好。‘迦影’是他精心所创,若是失传,他定会难过的……”甘雁容摇摇头,自嘲道:“唉,人老了,总爱想从前的事儿。”
“那套掌法妙用无穷,你自行体会。”又复问容沂:“小子,你呢?”
“我不用武器。”
容沂一直嫌武器累赘,一向以气御物。[
“小子够狂妄!就是你吧,老身把千叶剑法传授予你!”
千叶剑法,威力无穷,当初败在其中的高手豪杰不知凡几。
就连容沂,也险些命丧千叶剑气之下。
“没兴趣。”
“你不学?不学可以,土琉璃的下落就自个去找吧。”
甘雁容老神在在,似胜券在握。
“……我学!”
向雪在一旁偷笑,不由得佩服甘雁容。师兄这一辈子,恐怕都没这么憋气过。
“老身也没那闲工夫一招一式的教,今晚你们再住一宿,小子将千叶剑法口诀熟记,明天你们俩就可以走人了。”
“土琉璃的下落呢?”
“你们走的时候再说。”
容沂桃花眼微眯,长而深的眼尾带出浓浓杀意。可惜有求于人,尚且拿这甘雁容无可奈何。
“对了。”向雪突然想起一事:“前辈,当初我曾查过木琉璃下落,据说八年前已被送入南诏皇宫,又怎么会在您的手里。”
“哼,女娃娃傻了?这是真品,那送进去的自然就是个赝品。”
向雪不语,心想皇甫烵许是发现真相,又重新打探,才发现真正的木琉璃居然藏在耆老迷谷中。可惜甘雁容手段太过高超,毒雾阵法太过霸道,就算是皇甫烵也奈何不得。
偏生魅影赶上趟,做了皇甫烵一箭三雕的锯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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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剑,共计七十五式。
看起来不多。
但千叶剑的特点就是快速和多变。
熟练掌握后,每一式又能分化出种种变化,正如容沂当初与甘雁容对阵之时,甘雁容虽手中无剑,却能以琴音为媒,控制剑气所向。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变幻无穷尽也。
千万道剑气铺天盖地突袭而来,莫说要抵挡,就是避开也难如登天。
那些剑气与普通暗器可大有不同,它们都是“活”的。
除非出剑者死,或气力不足以控制,否则定无休止一刻。
原本向雪用的万韧天蚕丝亦是上好的剑气媒介,但她已先学“迦影掌法”,甘雁容遂决定将千叶剑传于容沂。
武功在精不在多,用好一样,比懂得几百样要来得强。
习武之人最忌的就是贪多嚼不烂。
向雪懂得这个道理,当初万魂崖底石洞中的武林秘籍,她大多只是“翻阅”一二。把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记在心里,却不会学。
内力修习则一直按照上官冷传授的心法,愈到后期效用愈发明显。待到如今,向雪早已无需刻意打坐,经脉气息,自然游走四肢百骸,如同每时每刻都在修炼。比起其他人来,进度自然一日千里,不可相提并论。
容沂体质特殊,且原本基础就好,不论外功内力,都要略压向雪一筹。
两人如今虽单打不过如甘雁容一般的老怪物,但对上何鼎鸿、江诸客之一流高手尚且有余力拼个你死我活。
许多年后,常有初出江湖的少年人羡慕这对闻名天下的神仙眷侣,年纪轻轻就步入大宗师行列。却不肯想,他们又究竟付出过怎样巨大的代价。
后话不提,回头且看今朝。
其实甘雁容强逼容沂学那千叶剑,是存着几分私心的。
“迦影掌法”由上官昊天所创,“千叶剑法”又是她的得意招法。
两人生死两隔,一生坎坷,此生已是有缘无分。但若能将“迦影”与“千叶”同传一对夫妻,也是美事一桩。
幸好此时向雪与容沂不知甘雁容心中思所想,否则非恼羞成怒不可。
容沂以气御剑自不成问题,口诀心法稍做背诵,即能烂熟于心。
甘雁容似不耐烦看到容沂,遂开口赶人:“小子,自个出去试招。别留在这儿碍老身的眼。有什么不懂的,趁早问则清楚,改明儿你们就该滚蛋了!”[
向雪在万魂崖石洞初见时,就对千叶剑法颇感兴趣,正想跟出去与容沂拆招,却被甘雁容叫住:“小女娃,你留下,老身有些话想同你说上一说。”
天已然全黑,甘雁容取出一只白蜡,点燃。在托盏里溶上几滴蜡泪,蜡烛放上去时,才会安稳。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屋外有夜风吹过,屋内一片安宁。
“你和容小子,进来的时候可是破了老身两重阵法?”
“是。”
“那么第二重绝情阵,是谁动的手?”
“是我。”
“你不恨他?”甘雁容问得突兀,不过正常人很容易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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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一方”总会对另一方心存芥蒂的吧,尤其是那样的“生死关头”。
阵中幻境自然是假的,但那时候,谁能保证一定是假的呢,谁又敢轻易尝试呢。
“为什么要恨?”向雪反问。她觉得这话问得实在有些莫名。
“呃!”甘雁容没想到得回这般反映,一时噎住,再更进一步解释:“难道不觉得委屈?他是男人呀,当胸一刺不自己来,却任由你这弱女子受伤。假若那不是幻阵,你极有可能就一命呜呼了!怎么……”
“前辈。”向雪正色打断甘雁容话头,认真地说道:“您错了。”[
“我错了?哪里错了!”
“首先,我并非什么弱女子,世间绝大多数男人能做的事,我亦能做。而我能做到的事,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人却做不到。其次,从当时情况来看,处于阵中的可能性为九成九。就算不是,当时梵天瑶草毒性即将发作,即便我完好无损,亦无力抵抗后招,师兄武功更好,哪有让他自伤的道理。最后,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死,他亦相信我,不会让自己死。”
甘雁容面对这双眼似孤鹰般锐利的少女,听她认认真真地说出这番话,心,被深深的触动。
世间无价宝,难得知心人。
甘雁容与上官昊天爱得够深,够痴,却不够相信彼此。
上官昊天不相信自己的爱能将妻子从愧疚中解拖,选择了放手。
甘雁容不相信自己的爱能帮助上官昊天战胜毒性,选择了逃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却黄泉碧落永相隔。
“女娃娃,老身也错了。我从不认为世间能有谁人,够资格承我一句‘佩服’,但你和容小子,老身是不得不佩服。”
甘雁容大笑。
离开寒池山庄后,她就再不曾笑得这样开心。
笑声停罢,又深深叹息。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琉璃至宝世间只得一副,如何能救两个人……”
“你年纪轻轻,却心思沉稳,不像会为求上进而贸然行事,又为何要服食梵天瑶草?”
向雪垂眸,沉默片刻,终于答道:“晚辈遭人陷害,跌落万魂崖,经脉尽断,若不服用梵天瑶草,只剩死路一条。何况,我还要留着命来找五色琉璃,证实一件私事。”
既是私事,便不能随便透lou。
她一缕孤魂重生于世,非寻常人所能理解,随便吐lou。恐怕会招来莫大麻烦。
甘雁容没有追问,喃喃道:“证实……莫非,你当初尚不知容小子身体异状的缘由?”
向雪摇摇头:“师父从未提过,我也一直以为是普通的魔魇。”[
“听你语气,现在是看出来了罢。”
“……恩。”
向雪不知道容沂的过去,但是巫以寒提过炼成人蛊后的症状与迹象,她早就起了疑心。
这次在耆老迷谷与甘雁容交手时,容沂驱动毒虫进攻,疑惑终被彻底证实。
“容小子身上可是有什么镇魔宝贝?否则,不会直到剑气可能伤害你的情况下,魔性才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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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我成妖成魔?”
“自然不想!”
“那就永远不许离开我身边,有你在,我又哪里舍得做甚么妖魔鬼怪。若没有你,这世间对于我,没有半点值得留恋,是成妖,还是成魔,亦无所谓了……”
最后一字,被封入唇中。
他想啃这娇嫩欲滴的唇瓣,想得都饿了。[
圆月当中,纱光银影,壁人相拥,情缠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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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阳再次升起,霞光初绽时,农人起耕,商人贩货,臣子早朝,皇帝听政,世间秩序轮转依旧。谁人知,在南诏一隅,耆老山迷谷木舍中,盛名江湖的千叶魔女甘雁容,已阖然而逝。
享年,七十六岁。
迟到四十年,上官昊天不知是否仍在黄泉三生顽石旁,等她归去。
桌上镇一枚素笺:
土琉璃,蒲华七霞涧。
好好照顾你们师父,算作对老身的报答吧,迷谷中发生的事,莫要对你们师父提及。就让冷儿当我这不负责任的娘,早就死了。
容沂一揉,素笺粉碎,纸屑纷纷洒落,再无影踪。
“师兄,我们将甘前辈埋了吧。”
向雪一声叹息,终是不忍这名义上的师祖曝尸山林。
甘雁容生前喜爱耆老山,选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将人掩埋。掬三杯黄土,无碑,无名,只愿逝者安宁。
谷中阵法本是由琴音操控,甘雁容死后,阵法自然不复存在,毒雾不受拘束,亦随之慢慢消散。
向雪估计路程,发现与当初入谷位置尚有约莫七八里。
“不知道其他三人,现在如何。”
容沂奇怪,问道:“你向来不耐烦理会他人生死,这次怎么……”
“师兄你可知道,那丹凤巫从灵的弟子黎梦璇,可是咱们一位故人呢。”
向雪弯起唇笑道,眼中却全是冷辣。
“哦?是谁?能让你念念不忘。”[
后四个字,咬字深重。
“黎梦璇便是袁乐萱!当初我一时大意,被她阴谋算计掉落万魂崖。如今再次重逢,便是‘缘分’,又怎能不好好‘招待’这大小姐呢!”
甘雁容设置阵法的范围本来就大,加上其他人很可能已经迷失方向,所以向雪与容沂两人搜索许久。
结果不甚美妙。
沈初瑶已死,宿妙真剩下半口气,但偏偏怎么找,也找不到黎梦璇。
向雪心中郁结,居然教那女人给逃了!
前方突然传来人声,想是外面等候的人也已经发现毒雾渐渐消散,遂派些喽啰进来打探情况。
“师兄,你先走吧,顺便回去喂下那条胖蛇,我还得留下来装装样子。”
木琉璃既然已经到手,她对南诏皇宫也失了兴趣。
不过戏既然已经开场,焉有不作满全套的道理。
容沂一挑眉,动也不动。后见向雪确实恼怒,又推了推,方才不情愿地离开。
当初进入耆老迷谷时戴的顶帽,早在毒雾阵中丢失。反正无人识得,向雪索性lou出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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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七窍盒,倒几粒散发恶臭的药丸咽下。喉间腥涩涌动,气息紊乱,随便寻一处巨木,背kao着,头一歪,乍看似昏迷未醒。
迷雾范围颇大,一队卫兵十数人,分好几批次搜索,共进一百余人也只是勉强把大致区域查了遍。
这些士兵俱身强力壮,乃军中好手。然耆老迷谷“名声”在外,何况毒雾散去不久,行进动作全都小心翼翼,生怕别生事端。
“头儿!这里!这里又找到一个!这娘们晕了,快把担架扛过来!”
有先行士兵率先发现,粗声粗气地大吼。[
向雪能感觉身体正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将起来,腰间磕痛,粗人手重,落到木头担架上时难免被撞了几下。
透过辨别力道,呼吸,确认都只是些普通士兵,不过肉体强壮些许,没有修习内力的迹象。
一路上走得飞快,不多时,向雪被抬出迷谷。
三天整,不知音讯,不明下落,巫以寒心中焦虑甚深。
方才沈初瑶尸体运出,巫曼柔一张艳容难言悲伤,眼中似有泪光,望向空地中央那顶明黄大帐时,既是怨毒,又不敢表lou太过。
紧接着宿妙真亦被寻到,幸好胸口尚有起伏,留了半缕气息。巫寒霜万年不变的棺材脸,难得变色。
只左等右等,却不见禹乐儿消息,也无黎梦璇踪影。
乍闻向雪被寻回的消息时,巫以寒大大地舒一口气。
巫从灵的脸色,更加阴沉。
又是一夜,黎梦璇仍无所踪。
生见人,死见尸。
看来,那黎梦璇竟是逃了。
巫从灵脸面全无,再不复当初趾高气昂的模样,此刻她比向雪更想抓到黎梦璇,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当初得向雪点醒,巫以寒即刻与其他三人相商,偷偷教人将皇甫烵cha手四部比斗的消息传遍江湖。现下,武林中谁人不知,南诏太上皇正cha手江湖门派比斗,率数千精兵“镇守”曲阳耆老?
向雪等人身丧迷谷尚能自圆,若四部部领亦“离奇死亡”,可了不得。此例一开,江湖中谁人不自危,谁人不怕各自皇帝效仿一二,把游离于皇权之外的江湖势力全部收归公用。
平衡不可破。
皇甫烵被反将一军,一箭三雕之计只得作罢。
幸好,四人入谷,死一人逃一人又重伤两人。
魅影实力大损,太上皇方才稍感舒坦。[
巫以寒匆匆查过徒弟伤势,虽内力大损,胸腹淤血,气息紊乱,幸不伤害根本,好生调理,数月内可无大碍。
比起剩下半口气的宿妙真,已是大福气。
一场好好的比斗被折腾得乱七八糟,损兵折将,四部部领皆看皇甫烵生厌,欲速速归去从长计议。
皇甫烵不曾问到木琉璃下落,哪肯罢休。
支出御医诊言作借口,道:“重伤者不宜长途劳顿,需好生休养。”
云云。
巫以寒等人医术怎会不及所谓御医高明?
然,心里再郁结,太上皇金口玉言,岂容随便驳斥。
惹怒皇甫烵,指不定这女人发起疯来,不顾其他,命数千兵士当即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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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呜呼。
巫以寒等四人连上两个身受重伤的徒弟,一并入住呈意客栈,各人一间。
夜深,窗摆浮起,一道黑影掠入房中。
床上那人,本该重伤所致昏迷不醒,蓦地睁开双眼,坐直身来。
先前被灌了药,口中又干又涩,取了旁边桌上木梳,顺了顺因为躺太久而略起毛糙的秀发,随口道:“替我倒杯茶水,一天里尽喝些无用的药,快把人渴死。”[
容沂沉沉一笑,翻开茶盏,用手背碰触茶壶。盛夏里,冰冰凉,皱起俊眉。双手一拢,再倒出茶水时,竟袅袅腾出热气。
向雪一瞥,觉得好笑,打趣道:“你真当我伤重难治不成。”
伸手欲取杯。
容沂不给,持杯壁送到唇边,说道:“吹冷了喝。”
向雪也不扭捏,呼了两口气,头一低,含着啜上两口,手上还不停用木梳挠发尾。头发长了,又几天没有打理,都有些起结。
晚风起,窗子关不紧,被吹得啪啪作响。
容沂合拢窗户,随即坐回床边,取了锦被往向雪身上一裹,团得似只绒球,才lou个脑袋。
向雪挣了挣,再被某人怀抱锁在胸前,弄不开,索性不动了。
两人平日具是满肚心思弯弯绕,生性狡诈,多疑,残酷,冷情,待人恨不得算计十分,恶习难改。
偏偏这类人虽百样不好,却有一样难得。
若明了真心,便对你千般体贴,万般好,从不扭捏,直来直去。
不过,什么甜言mi语,海誓山盟倒是极难听到,言语多无用,这些个妖孽从来不作“无意之事”。
容沂、向雪于迷谷中互□□意,相处模式却不曾改变许多。早在苍山之时,他们便已相知、相依、相守,渐成习惯。
“师兄,我想不出七霞涧究竟是哪里。”
向雪有些苦恼,亦有些挫败。
自认遍阅书籍不及上万,也有数千,居然还有听都未曾听过的地方。
“我也没有印象。”
闻言,向雪乐了,平衡了。
虽然不该,但她从小什么都要跟容沂比一比,斗一斗,这心理纯粹条件反射。[
两人都在思索,沉默片刻。
“对了!”
向雪突然低声一叫,扭啊扭的,硬是将被包成布茧的身体往后转小半圈,勉强跟容沂眼对上眼。不过本来就kao得近,这下距离被缩得更小。
抬着头,都能感受到容沂温热的鼻息。
“师兄,你当初被人下了脑封术,遗忘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后来究竟……”
“你这问题,也不嫌晚。”容沂无奈地往后kao,直等离那勾引他心神不宁的红唇稍微远些,才继续道:“在青驼峰时,每每入梦,总见一人。这人声音熟悉,面容模糊,偏生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有时候气息纷乱,亦多与此人相关。在余毋山见到你的时,我便想梦中人一定是你,才想将你带走。真正恢复记忆,是在罗白镇……”
罗白镇!
向雪面容登时飞起一抹酡红,俏眸微挑,羞七分,怒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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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太婆?
容沂惬意地kao在床边,搂着向雪,把她头发揉来揉去,再用手梳理齐整,随口问道:“你怎会认识颜家的人?”
向雪被弄得烦了,恼怒地瞪眼,这人真烦!
一边挣扎,一边说道:“颜家老太君跟我来历相同,我想问问……哎!你干嘛!”
突然被揽得死紧,被勒痛了。[
“找那老太婆做什么,你又想回去?”
声音微微沙哑,说不出的性感,偏有一股冷意。
向雪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又无端端发作了……软下身子往后kao,索性任他抱个够。
“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想见上一面而已。不回去了,总得见下同乡吧?
背贴着胸,向雪感到容沂一顿,也不拆穿,只心里偷笑。
“南诏怎么办?魅影你不想要了?”
“想要。”向雪回头,对着容沂正色道:“如果有机会,最好是能把魅影控制在手里。何鼎鸿是个疯子,我怕他哪天拿魔教对付你。”
五色琉璃,向雪绝对不会拱手让出。
哪怕是容沂的母亲。
别说人死了十几年,就算没死,对她而言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何鼎鸿手里有魔教,她就不信魅影会差上许多。
猫儿样地眯起眼,心里算计:大不了让魅影当炮灰,起码能拖上些时候的。
“这次比斗是个好机会,可惜被弄得乱七八糟。木琉璃自然不能交出去,看看下次再找机会罢。”
不料,机会会来得那么快。
南诏曲阳皇室别苑
深夜,正当向雪与容沂交谈时,皇甫烵亦未就寝。
桌上奏折三十余本,全是几日来快马加鞭从晋宁送至曲阳的加急部分,一般上疏已经全权交由重臣处理,皇甫若殇仍然“被禁于宫门中”。
“主上。”
柒夜,游走在黑暗中的毒蛇,只听命于皇甫烵一人。凡危害太上皇者,其拥有紧急关头杀无赦的权利。[
任何人,包括女皇。
“查出什么了。”
“没有迹象表明司秋属于前太女余党。”
“哦?”
皇甫烵放下奏折,一挑眉,说道:“莫非真是我误解姆妈了?”
柒夜有些犹豫。
“何事,但说无妨。”
“司秋一举一动都很平常,似乎并无不妥。”
皇甫烵眸色微沉,事到极处必藏妖!
姆妈当年那么疼爱皇姐,尤甚于我许多。皇姐失踪,我继位登基,满朝文武多有不服,只有姆妈从来不曾表示反对,甚至都不曾请求寻找皇姐下落……
若非老司秋隐瞒魅影一事被察觉,皇甫烵只当她识时务,就算过去有些什么不对,亦不打算追究。毕竟曾经陪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了。
魅影向来由女皇直接掌控,意义非凡。
姆妈千方百计隐瞒,究竟是想留给谁?
这么大件事,本是邀功的好机会,姆妈都能一藏十数年,她究竟还瞒了什么!
容不得皇甫烵不查个清清楚楚。
柒夜自不知皇甫烵所思所想,接着回禀:“主上,唯一的怪异之处,便是十几年前司秋曾极隐秘地与一名人贩子接触。司秋当年随侍宫女共两人,一人已死,另一人隐姓埋名藏在乡下,属下拷问时,受不折磨,大事小事全都招了。司秋与人贩子接触,也是不小心被她撞见,司秋当时并不知道这宫女已经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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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贩子?”皇甫烵纤眉紧缩,脑海中电光石火闪一丝可能,似有什么惊天秘密将要被揭破,苦苦思索:“人贩子……堂堂一个皇宫女吏,见人贩子要做什么……十几年前……”
“啪。”
猛地哆嗦,桌上茶盏被碰翻在地,摔得稀烂。
皇甫烵脸色大变,从未有过的难看。
“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人贩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尖利的嗓音划破空气,柒夜哪里见过这般失态的太上皇,连忙回道:“属下急着回禀主上,还未曾详查。不过为防万一,那名宫女现在仍关在天牢中。”[
“快,你快回去!用尽一切手段,一定要把当年那个人贩子给我找出来!生,见人,死,见尸!”
“是,属下遵命!”
柒夜离去,房中恢复寂静。
皇甫烵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盛夏夜,背后竟全是虚汗。
闭上酸涩的双眼,觉得太阳穴鼓鼓做痛。
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
假若当真如她猜测那般……
不,不可能是真的!
猛地睁开眼,取来素笺狼毫,飞快书写。****密封,命人即刻启程,连夜送到晋宁亲信重臣手中。
控制女皇,渐夺其权,待我回宫
短短十二字,风雨欲来山满楼。
次日清晨
巫以寒见向雪已醒,不由得高兴万分,一时情难自禁,伸出手来抚发摸脸,既爱且怜。
向雪很不自在,好一会才得以解拖。
“师父,徒儿辜负了您的期望。”
双眸潋滟,莹莹若水,藏不尽的委屈自责,直教巫以寒心痛,连忙安抚道:“乐儿无须自责,这哪里是你的错?耆老迷谷数十年来,不知多少武林高手折损其中,莫说是你,就算师父亦难保证全身而退。何况,若非你提醒,皇甫烵一箭三雕的毒计圆成,魅影定会大为损伤,落到皇家手中。”
“那,这次四部比斗,该如何算数?”
闻言,巫以寒面色恼怒,气道:“尔等四人皆未达成目标,但黎梦璇私下逃跑,自不用说,沈初瑶已死,也不论。剩下宿妙真不过半口气,至今未醒,能否活得过来还是未知之数。唯有乐儿,你同样受伤,但程度最轻,恢复又快,只要调养得当,不会有丝毫损失。相比之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实力应是最佳。”
巫以寒以徒为荣,自有些骄傲,随后思及昨日一番争论,又沉下脸,重重“哼”了一声。[
巫从灵、巫曼柔和巫寒霜不愿墨狐一家独大,以无人完成目标为由,执意认定这场比试平手。
固然有私心,但三人疑虑不假。
耆老迷谷多有古怪,若非毒雾突然散开,四人恐怕凶多吉少。
在迷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得知。
加上先前禹乐儿“实力极差”印象太深,只当她是运气比较好,才侥幸不死。
如此情况,她们哪里甘心推选向雪为下任首领?
“师父,莫要生气,今次平手,总不可能一直平手罢。”
向雪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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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以寒□□气缓,一转念想:不错,只要玺主一日不出现,四部总得选出首领。这次不行,下次再论。时间充裕,自己还有更多时间培训乐儿,岂不美哉?
其实潜意识里,巫以寒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对小徒弟信心十足。
“叩,叩。”
敲门声起。
“进来。”[
向雪记得来人,是皇甫烵随侍的宫女。
那宫女站在门外,恭敬地先向两人行礼。不进屋,开口说道:“禹姑娘,太上皇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没见乐儿身体虚弱?不去!”
巫以寒对皇甫烵本就厌恶,这下更加不悦。
向雪眼眸微垂,自有一番算计。
她倒想知道皇甫烵打的什么算盘。
向雪再三保证,自己身体行走无碍,不动真气即可,巫以寒方肯放人。
“陛下,禹姑娘带到。”
侍女领着向雪,立于乌檀门外,柔声禀报。
向雪心想:陛下?若她未记错,唯有九五之尊方可被称“陛下”,太上皇,公主,只够格被称作“殿下”。
看来,现在的南诏女皇不过是个空架子。
“进来。”
得到许可,乌门方启。
向雪垂手而立。
“你们都退下。”
“是。”
向雪仍微垂着头,只听见“挲挲”衣动声,知一干宫女随侍正徐徐而出。
“姑娘身上有伤,房里就你我二人,这些繁枝缛节能省则省,坐吧。”
一夜未眠,皇甫烵有些恹恹。[
人都开口了,谁还愿意巴巴站着?
向雪也干脆,身略屈,行了礼,便找一处黄杨木椅坐下,脖子有点酸,索性抬头。
不巧,皇甫烵恰巧也在打量,两双眼睛对个正着。
咯噔。
心中同时猛地一跳,熟悉感来得甚是莫名。
不过具是深藏不漏的老手,面无异色。
向雪自然地将眼神调开。
见房中气氛有些诡异,干脆先开口问道:“不知太上皇寻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皇甫烵笑道:“耆老迷谷多险,因我提议之故,使得令师姐亡故,甚感遗憾。”
向雪接话:“比斗中出现意外,谁也怪不得。太上皇为这么件小事,屈尊从晋宁赶至曲阳,已经是给魅影天大的面子,我等感激都来不及,又怎敢责怪?何况,民女与沈姑娘非师从一人,何来师姐亡故之说?怕是太上皇,记岔了吧。”
含沙射影,皇甫烵怎会听不出来。
奇怪的是,她对眼前这少女却生不出半分恶感。
看她修眉锐目,言语淡淡,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浑然不把皇家威严放入眼中。
皇甫烵忽地有些失望,果真是小姐脾气,半点冷怠都受不得。
嘘寒问暖几句,干巴巴地谈话没有水分。
过不了多久,皇甫烵似倦了,命宫女将向雪送回客栈。
向雪道过谢,方才将门阖上。
眉头紧锁。
迷谷毒雾散后,皇甫烵曾命人大肆搜索,得到回报称谷中有一木屋,却是无人居住。里面除了简单家具,什么也没有。
更不用说木琉璃。
皇甫烵生性多疑,对魅影众人的说辞,她是不全信的。偏偏黎梦璇逃跑,沈初瑶身死,宿妙真与禹乐儿重伤,找不出丝毫作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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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巫以寒倒也想出些门道。
一则徒弟先只是当个女皇侍官,皇甫烵一两年内未必cha手得了魅影。二则判禹乐儿胜,墨狐即一跃成为四部首领,未来形势如何尚且不知,但眼前利益需得牢牢握紧。
一想通,对向雪又复亲厚。
晋宁快马紧信接连而至,皇甫烵下令回程,大队人马拔离,曲阳重新回归宁静。
作为新上任近身女吏,向雪本该一同赶往晋宁。[
她却以身体尚未痊愈,且父母忌日将到,须遵孝道回东陵祭拜为由,请假暂缓任职三个月。
皇甫烵不疑有她,刚想应允,后思及前几日收到的消息,遂问道:“从东陵回南诏之时,可能恢复几分?”
向雪假装想了想,方回道:“约莫七八成。”
“正好,你从邰镇入安平郡,替我查些事情。”
“陛下尽管吩咐。”
“安平郡王乐芜,最近跟西边走得有些近,你去替我看看。”
“是。”
七月初三,盛暑,向雪打着“回乡祭拜父母”的名号,动身前往东陵。
七月十二,顺荞河上,至木骨城换快马,越边境而入东陵。
七月十六,京城外。
石墙三丈余高,呈包圆之势,望而不绝,恢弘气魄不尽也。
高壁上,有护城军铁甲鳞鳞,面容冷肃,每隔两时辰换一班,朝晚不论。长矛利铖不拭则亮,不知道饮血几多。
京城,东陵国之心脏。
城外近郡驻扎有伏虎营八万,铁啸营四万,城防营两万,单围城造势便十四万之多。手持虎符,可在一夜内进京救驾。
加外城巡卫兵一万三千,内城禁卫军又两万整。
向雪一路快马奔袭,官道上尘土飞扬,黄烟滚滚。举目望去,高大雄伟的巨石墙隐然可见。
六年了,离京六年余。
生于斯,长于斯。
可惜不论是当初那个痴痴傻傻的可怜孩子,又或重生穿过的那抹孤魂,京城留下的除了冷漠,无情,争斗,鄙夷,利用……[
城门三重,两旁丈余高的偏门,供百姓行走。中间一进八丈正门,通行者非富即贵。
贩夫走卒,江湖侠客,各形各色。
向雪下马,跟在一位挑着担子的老妪身后。
负责检查的官兵外四人,内六人,城门上还站着十余个。
虎视眈眈。
“唉,今儿怎么这样慢?”一个果农赶着板车上面装满时令鲜果。抽下汗巾擦了擦头,仰首看天,焦虑地说道:“看这天色,恐怕快申时三刻,城门就快要关了。这可怎么是好!”
“别嚷嚷了,瞧你不是本地人吧?”后头一柴夫探出头,接住话茬说道。
“是啊,我打庆州来呢。瞧最近小风天晴的,碰巧栽的几亩果树熟了,想推来京城,希望能得个好价钱!这不,紧赶慢赶的,走了一夜都没歇息,就指望能赶在果子新鲜,卖相好的时候进城,明朝好起早摆摊呐!”
“这两月里,查得都严!”另外一个挑苞米的农家汉子也cha嘴道:“听说,北方那些蛮人今儿冬天遭了灾,又打咱们东陵主意呢。这样查,就是为了防止jian细进城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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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可怎么办,天热暑气重,果子哪里留得……”
……
“行了,过吧!”
守城士兵一挥手,挑担子的老妪就慢悠悠地进了城。
向雪牵着马,走上去。[
“慢着!”
两名士兵同时将长刀一横,把人拦下。
“你,什么地方来的!”
两双四只眼,狐疑地上下打量,恶声恶气地质问道。
向雪顿时了然,她在南诏穿的都是魅影墨狐门派服,样式奇特,多以短裾裙,高绑紧裤,宽袖外衣为主,跟东陵传统少女身着上裳长裙,纱袍绣衫相异甚大。
她忙着赶路,就没重新置办。
“南诏。”
向雪平静地答道。
“南诏?南诏人,跑来东陵做什么!”
这话就问得无理取闹了。
那几名卫兵目光不正,透出淫邪之气。值岗一日,辛苦劳顿不说,对着的不是老叟老妪,就是壮汉子粗人,难得来了个娇滴滴的貌美少女,看那肤白唇红的模样,勾得人心直痒。
现城门将阖,这些守小门的赖皮子遂假借盘查之名,肆意刁难调戏。
可苦了后面等着进城的百姓,纷纷交头细语,怨声载道,吵闹不堪。
向雪眉一挑,不耐烦应付这些有眼无珠的色崽子,天蚕丝滑至掌心,正蠢蠢欲动。
她不想惹事,杀几个杂碎不难,麻烦的是杀了他们无异于挑衅护城军,尚未进城就惹一身腥,可不会让人觉得爽快。
此时,正门前停着一路护卫侍婢,前面个管家模样打头,中间并四个年轻力壮的轿夫抬着翠盖流苏轿,轿旁跟着名圆润妇人,那妇人衣着碎花棉地长裙,拢一垂马髻,髻上别喜梅望春双钗。
团面温笑,眼神倨傲。
家仆尽然如此,轿中富贵可见一斑。
守正门的卫兵接过管家递出的令牌,确认有,便立刻毕恭毕敬地将令牌归还,让开请轿子进城。[
说起姓齐的,京城不知凡几。但说起齐府,最出名的不外乎只那一家。
娶公主,把朝政,父子两人荣宠不绝,皇恩不断。虽然只是个齐府妾室,但谁敢惹,谁又能惹?
旁边百姓吵闹声渐大,显然惊扰到了轿中贵人。
一只纤手微微xian开幕帘,唤过跟在轿旁的妇人,柔声问道:“怎么这样吵?”
那妇人连忙弯腰答道:“姨太太,像是因为偏门卫兵调戏个姑娘,不许人家进城,现在把路都堵着,眼看快到关城门的时刻,后头的百姓都闹起来呢。”
“怎么这样!”
轿中夫人言语中显然有些不悦。
“你教福伯取了府中令牌去说,让他们莫无理取闹,早些予百姓方便。”
“是。”
妇人跟管家说道一二,管家便走到偏门前,照模样说了。
“我乃齐府二管家陈福,我家姨太太希望各位军爷行个方便,莫要与百姓为难,您们看这后头百姓可都等着进城呢!”
几个偏门卫兵本是地痞流氓,连份守城的供职都是各自亲眷花销百两方才捐到手。本以为是份闲差,不料须日夜颠倒轮班,平日还得看上头脸色,憋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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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见着个异族美人儿,以搜查为名正想动手动脚,谁知碰了钉子,美人儿那双勾魂眼似笑非笑,瞅得心又痒又烦。
这些个杂碎哪里知道什么齐府陈府,见个老头来碍事,一把推将开去。
福伯脚一歪,被推倒在地。
正门的守卫看事情闹大,连忙呵斥道:“都住手!”
小什长反手给了推福伯的杂碎一巴掌,怒道:“不长眼的狗崽子,滚一边去!”[
忙扶起福伯,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
软轿帘幕xian起一角,柔和女声有些不安,说道:“可是有什么不妥当?”
半张脸盘儿lou了出来,苹果样的圆脸,柳眉顺目,顶端庄和良的模样。
这齐府姨太太好奇地朝偏门处张望,簇簇人头间,一道背影模糊,甚是熟悉!
“小……”
心潮剧烈一荡,激动万分,不由得低低一唤,直欲xian开珠帘落下轿来,一心盼望看个真切。
那随侍轿旁的妇人怎会应允,堂堂齐府姨太太,哪里有在外抛头lou面的说法!
两人推就之间,又听到一阵“哎哟”“哎哟”的嚎叫声传来。
只见那些偏门守卫纷纷滚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痛得死去活来,脸上血色全无。
又是一阵人慌马乱,转眼间,除了齐府姨太太,无人发现那异族女子已经不见影踪。
城门乱成一团,救人的救人,寻郎中的寻郎中,外头那些早排得不耐烦的小老百姓,趁机蜂拥而入。十几个士兵分身乏术,阻拦不住。
“姨太太,天色暗了,我们也快回府吧。”福伯揉着腰回来,心里直道晦气,不明不白地就遭了罪。脸上是不敢表现出来的,陪着笑说道。
虽然姨太太过去只是个婢女,跟出身皇家的正室比那叫一个天一个地,但齐府上下谁人不知,爷可疼这姨太太了,正牌夫人暗地里要恨死。
“是啊,姨太太,不然一会儿夫人……”
侍轿妇人也开口道,脸色犹豫,想是见过那正牌夫人厉害的。
这齐府姨太太只得轻轻一叹,依言回坐轿中。
一路上神思恍惚,眼前脑中尽是那抹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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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京城齐府[
亥时更声方响,竹挽香教嬷嬷点了铜烛往前边引路,朝西侧院去。
竹挽香虽是妾室身份,但却生下了齐府长子--齐承宣。
齐承宣一过八月初六,即年满两周岁整。生得玉雪可爱,虎头虎脑,嘴巴子又甜,特别会哄人开心,尤其是齐府老爷齐中敏与老夫人陈湘莲,爱这孙儿入骨。
虽是庶出,毕竟身居长位,况且普康公主西门蕾肚皮不争气,迟迟怀不上嫡孙,是以齐中敏爱屋及乌,对宝贝孙儿那出身不高的生母,亦不像以往那般坏脸色。
夏末秋初,正是天气最是闷热的时候,小承宣贪嘴多吃了几片冰瓜果,直闹肚子疼,歇了两天才回转过来,把齐府上下惊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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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听替少爷伺候笔墨的桂盛说,少爷在书房里藏了幅画,平日放得极是隐秘的,又极宝贝,取出放入从来不假他人手。谁想昨儿方取出来,就碰上宫里急召,匆忙出门,画没收好,教公主给瞧见了!据说,那画上画的是个姑娘……”
“行了,以后舌根子少嚼,若被公主知道,没你好果子吃。”
竹挽香遣退侍女,入到房中,亲自替齐逊之宽衣解带。
身旁是心之所属的良人,瞧着那英俊的容貌,鼻端嗅着熟悉的味道,竹挽香竟有些痴了。
这些年来,她心意一直不曾变过。[
哪怕,她知道这份情,是偷来的,是假的……她比起公主,其实好不了多少。
忽而想起今日城门外那惊鸿一瞥,似曾相识的背影……
竹挽香手一顿,眼里染上一抹复杂的思绪。
“怎么了?”
头顶上传来低沉成熟的男音,竹挽香加快手上动作,仰头微微一笑,道:“没什么,爷,早些睡吧。”
一夜不安,梦里全是过往。在泾西王府,在皇宫中……
小姐,您是否还活着?若您还活着,就来看看挽香吧。若您已不在,又为何迟迟不肯入梦,是在怪挽香夺了属于您的公子么?
您可知道,其实公子对您,一直都不曾忘情啊……
天下崇山峻岭何其多,各有特色,各有不同。
东陵的秀丽,西坞的高险,北川的雄奇,南诏的怪邪。
南诏国土面积为四国中最小,山地面积却是四国中最大。
南诏有四多。
山多,林多,沼泽多,瘴气多。
十中有九,山路蜿蜒曲折,密林怪木参天,奇虫毒兽种类繁多,终日迷雾毒瘴缭绕不止。
尤其,以十万鬼雾山最为闻名。
十万鬼雾山,十万之数,自是有些夸大,但可见其势之巍峨。
位于南诏最南边,绵延不绝,包拢整个边线。重重叠叠,翻过一山,还有一山。
传说鬼雾山后是汪洋,汪洋中有仙岛,岛上有仙人。
至于是真是假,孰能知?[
纵然有人当真翻过鬼雾山,见得大海,也再无气力寻什么仙岛仙人。
鬼雾一名,源自山间终年缭绕不绝的白雾。
白雾,即毒瘴。
这鬼雾毒瘴与其他普通毒瘴又有不同。
普通毒瘴,多指由于密林间动植物尸身腐烂后产生的“气”。因山高地凹处地气卑湿,雾多封少,且时时冬常暖,则人体阴中之阳气不固。瘴气阴凉,则阳中之阴邪易伤。故行走密林中人若不加小心,便容易犯之,以至于发热头痛,呕吐腹胀。
虽会教人身体不爽利,却不会轻易害得人命。
然鬼雾毒瘴却甚是厉害。
凡人入毒瘴之中,一时辰内不得服用特质药丸,便会呼吸困难,气喘胸闷,体内邪气剧盛,轻则疟疾寒症,重则身死。
鬼雾毒瘴既分有形,也分无形。
有形肉眼能见的,是混在空气中的植物瘴,大多带有颜色,很好辨认,毒性亦不算很强。
无形混于白雾中的,却是让人闻之变色,见之胆裂。此类毒瘴多由动物喷出汁液散雾形成,中瘴气即如中剧毒,杀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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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论其他活物,但是随山而成的瘴气,就让许多人望鬼雾生畏了。
谁能料到,南诏巫族一脉,正是世世代代隐匿于这十万鬼雾山中。
南诏十万鬼雾山
四根七八丈高的巨大石柱,每根石柱通体雕花,纹路怪异邪僻,各不相同,分别镇于东西南北一位。中间放置一直径约两米的半圆石盆,盆沿又铸有四样动物,分别为:蛇,蝎,蜘蛛,蟾蜍。
四样动物依次面朝四根石柱,石盆中呈一汪清水,一眼见底,盆中突起,勉强可辨出一二:人头,八手,蛇身,蝎尾,肤盖蟾蜍鳞。[
简直就是怪物!
夜黑风高,浓云敝月。
蛊神阵中,聚灵盆前,站着两名老者。
其中一名老者须发花白,另一名老者头戴兜帽,但长及胸口的胡须已然全白,显然比前一人年级更大些。两人皆一色黑衣奇服,但头戴兜帽的老者另手执枯木杖。枯木杖长约一丈,通身赤红,杖体并不笔直,反而多有节头。杖顶雕刻一物,与石盆中那怪物别无二致。
年级较轻的这位,乃是巫族四尊之一,姬晔赫。
而另外一名,便是巫族族长,姬晔豫,他是姬晔赫的同母兄长。
“族长,蛊神阵确实又有反应了?”
姬晔赫脸色难看,向另一人追问道。
“半月前,聚灵盆中的水突然变得犹如鲜血一般,盆沿四蛊兽亦转向伏拜……虽然时间不长,但守护蛊神阵的门人不可能会看错。何况聚灵盆有异,这已非首次。”
三年前,聚灵盆有过一次变化。但无人相信,为安抚族人甚至将报告的族人定了罪,祭了蛊神。
“怎么可能……”姬晔赫不敢置信,喃喃道:“难道,难道三年前那次是真的……”
姬晔豫比起弟弟的犹疑,更多了一抹灰败。
“这说不通啊,蛊神阵生异,聚灵盆变色,意味着蛊神既出!五百多年来,吾族一直不曾出过蛊神,哪怕期间有数十勇士甘愿进入万蛊瓮一试,亦从未成功。何况,当年为处置那小杂种,我们将他丢进瓮中厚,便移用聚灵盆,将瓮口永久封印了。哪里来的……”
姬晔赫陡然变色,望向兄长,似祈求他能否认自己的猜想。
却见姬晔豫一张老脸略带颓然,声音苍老:“我已派人取蛊灵往上次发作的方向去寻,不日就会有答复回报。”
“有极大的可能,当年那孩子,确实被炼成了万蛊之王啊。”
姬晔豫心中既是难过,又有几分愧疚。
毕竟那孩子,也算是他姬家血脉,是他嫡亲的外孙儿……
当年巫族人对那孩子的所作所为,他这个做外公的虽未曾亲自动手,但从头到尾,他亦不曾出手阻止,算是默许了的。[
念起早逝的女儿,姬晔豫心中悲痛。
他这个做父亲的,做外祖父的,亏欠母子两人的恐怕几辈子都还不完……
若是那孩子当真被炼成蛊王,仇恨未解,定会寻回巫族报复。届时,巫族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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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那样,必要趁他力量尚未完全成熟之际,斩草除根!”
姬晔赫可没他同胞兄弟那样多愁善感,他脾气向来暴躁无情,处事手段狠辣果决。当年追杀姬妃彤,将容沂扔进万蛊瓮,几乎有大半是被他促成。
知道容沂非但未死,反倒成了蛊王,姬晔赫心中又怕又惧,恨不得能把人立即逮住千刀万剐,教那怪物魂飞魄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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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进城后,本来想先购置些东陵常服,省的打眼惹麻烦,不料夜色渐深,好的布庄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剩下的几家不是质量不成,料面太差,就是样式太少,尺寸不合。[
向雪本就生得骨质纤巧,身量修长,比寻常东陵女子要略高一些,加上常年习武,个头几乎可与普通男人媲美,折成现代算法,要将近一米七左右,小布庄哪里会有合适的衣裙。
索性先寻了客栈打尖,沐浴休整后,次日再作打算。
为求联络方便,向雪在离开南诏时特意寻来一对“闻香雀”,打算专门用于跟容沂之间的书信传递。这对雀鸟儿可不寻常,乃是魅影丹凤外八个阁之三--妙斋阁最新捣鼓出来的玩意。
普通信鸽,就算是顶好的铁背鸽,递送书信的距离也不能超过五百里,否则信鸽没有办法顺利识路。使用信鸽做平常用处还好,若想传递些隐秘消息,则具有较大的危险性,很容易被人捕捉和识破。
妙斋阁武功不成,但最是擅长捣鼓具有稀罕功用的物事。
“闻香雀”与寻常信鸽大有不同。
这雀鸟儿用秘法训练,加以各色珍贵药品喂养,不但能够行几千里而不迷失方向,还颇有灵性,懂得隐蔽和闪躲,只要不是专门等在“闻香雀”飞行线路上,很难捕捉这机灵的小雀鸟。它们的体型与一般野雀相仿,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只有一点比较麻烦,“闻香雀”在传信前需先嗅过双方血气,才能锁定目标所在地。
“闻香雀”养成极难,需要耗费大量的银钱跟精力,乃是妙斋阁最新研究出来的珍品,打算日后作为大肆敛财的宝贝,除魅影少数地位较高的部领有幸得见,寻常弟子甚至闻所未闻。向雪亦是偶然听巫以寒提起,再三恳求后方才到手一只。
当初容沂为方便向雪喂养那条双头黑环蛇,曾自取三滴鲜血混入向雪血中。不晓得血气混淆后“闻香雀”是否还能识别,向雪为了测试,动身启程当日便将闻香雀放飞,防止万一,信中随便写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十天后,途中,果然见那雀鸟儿归返,顺带捎带了容沂回函,信称他已回到青驼峰。
见闻香雀确有用处,让向雪稍感安心。
在外城东四坊胡同寻了间客栈,取了上房门钥,待店家小二布置完毕菜品热水,锁上房门,安放妥当包裹,方才沐浴更衣,食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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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声响传来,小而轻。
悉悉索索。
巷子角落,屋舍房后,陆陆续续地爬出好几列黑影。其他都是短短一截,唯独从街尾一家客栈爬出的黑影老长,估摸有两丈余。
正经看,哪里是什么黑影,全是由蜘蛛蟾蜍蛇蚁排列组合而成。
这些活物似得了命令一般,队伍排得整齐,专挑不打眼的缝隙走,隐蔽又小心。除非有人仔仔细细地检查,否则难以察觉。[
最后全部在街北的一间客栈前汇集成行,顺木檐椽柱悠悠往上爬,不一会儿,老长的一条队伍,就都钻进三楼打左数第五件上房中。
客房内。
三头金环蛇乐颠颠地仰起脑袋,照着那群自动“进贡”的毒蝎子毒蜘蛛们一口一个,吞得爽快!因有三个脑袋三张嘴,不一会就把数十活物吞食精光!
这金环蛇吃饱安逸,倒美滋滋地想:今天伙食真不错!质量很高!
卯时,鸡鸣声起。
依旧东四坊,街尾--“全福客栈”
“师兄,不好了!”
一个面黄发疏,牙黑鼻塌的邋遢男子,死命抖着手里的布口袋。空荡荡的,任他再怎么抖,连根毛也抖不出来。
“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吵死人。”
另一个秃顶驼背,瞎了只眼的男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不愿起身。被闹得急了,方才翻坐下床,剩下的独眼满满的全是不悦。
“师父,师父让咱们带出来的那些毒祖宗,全都不见了!”
邋遢男欲哭无泪。
“什么!”
驼背男大吼,立即清醒,连忙把随身携带的皮囊布袋小暗格子统统翻了遍。
空无一物。
“怎么……怎么会……”
这两人正是北川什因谷谷主的大徒弟车仇与二徒弟车恨。
什因谷在北川小有名气,不过是恶名。
什因谷谷主车必忍年过花甲,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最喜用活人喂养毒物,试验新毒。老家伙手段阴邪残忍,把自个养的那些玩意儿看得贵重至极,谁要是生生折了一只,怕都是没命的。[
北川与东陵关系紧张,什因谷主正是受北川国师所托,命两个徒弟带上数十只他饲养多年的毒虫,悄悄潜入东陵京城,伺机谋害朝廷要员。
趁东陵局势动荡之际,北川便可趁虚而入。
北川派出的江湖人士自然不止什因谷一份,不过车必忍对自个养的毒虫极有信心,一心想在国师面前争脸。
遂一口气命车仇车恨两人带了几十只毒虫出来,甚至还有四五只他平时极宝贝的“毒祖宗”。车必忍对两徒弟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东陵京城大员们收拾干净,若有机会,最好把那皇帝老儿也给弄嗝屁了。
且不论车必忍是否井底之蛙,眼界太窄,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出师未捷虫先无”,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统统失踪了!
直把车仇车恨两兄弟吓得屁滚尿流,他们甚至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被师傅毫不留情地丢下毒谷,全身爬满毒虫的惨状!
车仇车恨两兄弟耗费数日光景把东四坊,来来回回搜了个遍,弄得精疲力竭不说,连根蜘蛛腿都没找到!
没了毒虫,凭什么去弄死那些个大官?
车仇车恨一合计,回去是个死,先逃了再说!
可怜两人从此被车必忍追杀多年,到死都不知道,害他们悲惨至此的是条“毒祖宗里的祖宗”。
此为后话,向雪自是不知那条“宠物三头蛇”弄出什么动静,一早取了青盐洗漱干净,便往内城而去。
六年不入京,里里外外似乎没有大变化。
富昌九里胡同的“顺记豆腐脑”,依旧门庭若市;
顺民街“绉平酒楼”,依旧红红火火,不过招牌菜--辣汁酱香肘子,从八十文钱涨到了一两银子。
吃了碗豆腐脑,犹豫着是先去置办衣物,还是进“绉平酒楼”叫上一道辣汁酱香肘子。
向雪向来讨厌麻烦,哪有过而不入,后头再绕回来的道理?
决定以满足口腹之欲为上。
酒楼里闹腾腾,五六个伙计忙得跟陀螺似的,向雪等了少半刻才逮着个空位。
点一杯招牌金骏眉,加一道辣汁酱香肘子。
向雪对皇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便宜老子的念想,还没一道肘子来得足。
品茗等上菜。[
看街市车水马龙,恍惚忆起,年岁尚小时,是有人带她来“绉平”吃过这肘子的。
如今虽不至沧海桑田,亦物是人非。
“姑娘,您的辣汁酱香肘子来嘞!”
操起竹筷,有点小兴奋。
记忆中,这肘子可是柔而不腻,软而不烂,尤其是那浓浓的老酱香味,能让人吃得直想把舌头跟吞进去。
夹起一筷入口,眉头微皱。
咀嚼一二,觉得有些可惜。
肉是好的,火候也足,可惜酱却是新酱,没了掺杂花粉久制老酱的那种余味不绝。
蒙混普通食客自然足矣,但想骗过向雪这种吃惯山珍海味的老饕,却是难的。
许是店家为省银钱,区别对待,来客富贵,则上老酱肘子,来客寻常,则用新酱替之。
难得有一样值当留恋的物事,谁想也还是变了。
偌大东陵帝都,竟留不下一丝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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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安平街
平夏坊是数十年的老牌子,牢牢占据着最大成衣铺面的名号。几番光景下来,显然规模又做大了不少。原本三层楼房不变,并购左右两处铺头,凿穿墙壁嵌上红木拱门,垂挂珠帘,添加二十余种品级较为贵重的衣料样式。
如今平夏坊每年挂出的衣服样式,俨然成为京城中少女贵妇穿着打扮的导标。官家小姐若谁得了平夏坊最新出的衣服样式,定会好好炫耀一番。
当年的陈掌柜年老回乡,接手的是陈掌柜带出来的徒弟--玉掌柜。
玉掌柜看人的眼色比她师父还要精明,但凡小姐夫人打她跟前一站,不消片刻便能配出一身最合意的装扮。样式合意,价钱也合意。[
眼下手头正忙,玉掌柜急着将夏季入银计算清楚,命几个熟手丫头在外头顾店,自个留在里间抄抄写写。
“掌柜的,掌柜的!”
“干什么,咋咋呼呼的。”
玉掌柜头都不抬,嘴上斥道。
“外面来了位姑娘想买长裙,可咱们这儿,没有合适的!”
闻言,玉掌柜惊讶地抬起头,停笔问道:“什么模样的姑娘?多少岁数……”
一边问,一边跟着那丫头往外走。
不怪玉掌柜大惊小怪,不是她自夸,京城一溜衣服商铺下来,平夏坊不论品质还是数量,认了第二,必无人敢认第一。
要找完完全全合意的,打不了包票,但找上几件合适衬体,总不是难事。
她带出来的熟手丫头,自然眼色不差。虽然性格跳拖活泼了些,绝不会夸大妄言。
说找不到合适的,怕就真是找不到了。
偌大平夏坊,声名赫赫,却让人家姑娘连件可穿的衣裳都打理不上,传出去岂不成京城笑柄?
见着客,只瞧一眼,夏掌柜楞了楞。
心中不由叹道:这姑娘,好一身夺人气派!
打从跟随陈掌柜做事,到自个接手平夏坊,玉掌柜在这行当一干二十年。不论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还是皇亲贵女,不知凡几。
这姑娘,是美,尤其是那肤莹脂白,皮肤好得跟极品白玉一般通透。但称不上绝美,更不至于倾国倾城。
但问题是人家那通身的气质!
玉掌柜敢打包票,就算贵重如公主,貌美若天仙,往那姑娘身旁一站,全被压下一头。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念叨。[
仔细看那双眼,非纯然的墨黑,而是清澈的黧褐黄,隐然藏锐色。
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被上好的皮鞘包裹着,虽隐而不发,却难夺其芒,更显霸道。
向雪见这平夏坊掌柜直愣愣地瞧着,只不说话,以为方才急冲冲奔进去的接待丫头话没说清楚,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铺子里可有合体的衣衫,随便挑拣两件包好予我。”
“姑娘,您先往这边请。”玉掌柜在前边引路,示意另一个头梳双圆髻的小丫头挑起右边隔间铺子的珠帘,边热情地推荐道:“我们这儿的衣服都是顶尖儿的,裁缝绣娘手脚又快,量罢尺寸,至多不过三五日就能成好,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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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你这是不是没我能穿的衣裳?”
玉掌柜笑容一僵,让人以为偌大平夏坊连几件衣服都没,罪过可就大了,赶忙解释:“有是有,但姑娘您身量较高,合适的衣衫大多照着普通式样裁剪出来,用作样品供客人挑选使的。您这身气派,那些品次的东西可衬不上!”
玉掌柜眼刁,多少有点制衣行道高手的怪癖性子,执着于衣服和人得两两相配。何况她心里打着小算盘,估摸作几身精致服饰卖出去,凭这姑娘的模样气质,肯定抢眼得很,也算变相给平夏坊作宣传不是。
向雪就是想早点置办好衣物,她生性不爱打扮,更不耐烦管玉掌柜心里惦记着的小九九。硬逼着玉掌柜带去看了那几件“品质不怎么地”衣衫长裙,其实平夏坊哪里有次等货?就算是普通样装,衣边裙角都算针脚细密,花式绣艺精致华美。
随手指了几件衣禅裾裙,都是简洁方便的款式,让接待丫头包裹齐整,缴付银两便罢了。[
“姑娘哎,您再考虑考虑……”
夏掌柜一边结账,一边不甘心地再劝。
“夏掌柜,我记得平夏坊原本一直是陈掌柜打理,什么时候换人了?”
“呃?姑娘认识我师父?”夏掌柜有些惊奇,回道:“三年前师父就回乡了,平夏坊由我出钱盘了下来。”
“你们颜当家的,最近可在东陵?”
夏掌柜心里一惊,脸色有细微的不自在:“姑娘您说笑了,这平夏坊哪里来的姓颜的当家?”
当朝左丞相颜衡一家可不得了,老父官场得意,一双儿女则是商场逍遥,颜氏商铺开遍大江南北。
不过平夏坊是当初颜小姐年岁尚小,一时兴起整出来玩耍的铺面,当初找的就是外姓人顶“当家”位置,除了少数几位,旁人轻易不会知道平夏坊其实也姓“颜”。
“夏掌柜,我与颜小姐有些渊源,算是故人吧。”向雪取出一封书信,放到桌面上推到夏掌柜面前:“劳烦将此信交给颜小姐,她自然明白。”
说罢,取了衣物转身即走。
一无名贴,二无信物,颜府为堂堂超品左相居所,贸然登门,只怕会被当成居心不良的攀附之辈,届时莫说见面,兴许连求见的消息都通传不进去。
平夏坊为颜绾绾私设,向雪既说得出其中关节,夏掌柜心存怀疑,必然不敢将消息压下,那封信不定即刻就会传到颜绾绾手中。
东陵京城颜府
侍女上了两杯闽红香茶,摆放几道吃食,便退了下去。
颜绾绾看不得人愁眉苦脸的模样,把一盘甜酱千层饼往前推了推,说道:“可是公主又挑你错处了?”
摇摇头。
“那,是小娃娃的病情加重?”
听说小孩子身体娇贵,受了病不好好照顾会变得很麻烦。何况儿子生病,当娘亲的必是不好受的,颜绾绾再猜。
依旧摇头。[
“唉,我说到底是怎么了嘛!”
当年受人所托,忠于人事,几年光景下来两人也算得上是朋友。她最经不起这人低眉顺目,楚楚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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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酒楼每年净赚数十万两,其中一成红利须孝敬给巩敕,依仗这层关系,禄广忠平日嚣张跋扈,作威作福,三品以下官员他都不怎地放在眼里。
“禄大爷,禄大爷!”
禄广忠十根圆润肥滑的指头正把檀木算盘拨弄得啪啪作响,算计上半年的入银,正让他眉开眼笑,却听闻台面上的掌事咋咋忽忽地冲进来。
绿豆眼一瞪,不耐烦道:“干什么!吵得爷心烦!”
“大爷,对不住,对不住。”那掌事忙赔礼:“外头来了贵客,还没进门儿呢,小的寻思着大爷可能会去招待一二,就赶着来通报了……”[
“什么贵客?”禄广忠白面团似的肉脸一皱。
这掌事算是禄光忠的得意亲信,素来谨慎圆滑,既然他觉得是“贵客”,就八九不离十。
禄广忠一边整理衣着,示意小厮带路往外赶,一边听着掌事回报。
“是颜府大小姐,领着下人丫鬟,后头还跟着位夫人。小的看不大清楚,但那样貌,约莫像是最得齐逊之大人宠爱的竹姨娘。”
“呔!”
禄广忠咋舌,果然都是慢待不得的姑奶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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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感谢ymat滴打赏,然后说个不太美好的消息,某丫的外婆重病,或许大限快到了……某丫明天就要赶回老家陪床,孙辈的孝心是一定要尽的,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是未知数,明后天会是存稿箱,如果后面断更……希望大家谅解,拜谢!
“禄老板,四上间可还有空的?”
虽然颜家不涉足饮食业,但商场不分家,颜绾绾对禄广忠还算有印象。
“有,当然有!颜小姐请往楼上走。”
四上间是如意酒楼最好的四间包厢,分以“梅、兰、竹、菊”作号。服务周到,隐蔽性强,专门备给达官贵人使用。
“那好,旁边再开一间小厢。”颜绾绾回头,叮嘱几位丫鬟仆妇好生照顾竹挽香。
“辛苦禄老板了,一会儿若有位姓上官的姑娘,劳烦您通报下面一声,让他们直接把人领到这来。”
示意婢女取出几锭纹银递将过去,禄广忠哪里肯收,连连推拒,道是算他做东请客便是。
颜绾绾深知商场往来,索性承下禄广忠这份意思。
“禄老板,今日我借您这儿的光会一会故人,不过我那朋友最不喜教人打搅,所以还希望能清净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禄广忠点头哈腰道:“颜小姐只管放心,就连只苍蝇,小的也不会放进去!”
亲眼见那颜家小姐进了厢房,禄广忠连忙对掌事耳提面命一番,尤其强调不得慢待“上官小姐”云云。[
掌事拍着胸脯保证,方才安心地回到内室继续清点账目。
闹市街边,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嘟囔着生闷气,自顾自地在前边走,后头接葫芦似的跟着七八个仆从。
小公子腿脚灵活,左拐右拐地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累得那些仆从紧赶慢赶,又不能逾越奔到主子前头,好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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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贵人多,普通百姓多少有些眼色。远远瞧见那小公子都会避开,生怕不小心磕着碰着,反倒惹上一身麻烦。
小公子年岁不大,身上衣裳虽然素净,但仔细辨认,手工衣料都是上上品。人又生得粉雕玉琢,眉清目秀的,通体贵气。
后边领头的仆从面白无须,带几分女气,剩下个个都是孔武有力,腰圆体壮的,哪里像是仆役?根本就是侍卫!
“三……三公子哎!您,您小心点儿!”
白面仆从嗓子尖尖细细地,一路上跟着喘得不行,还不忘冲着前边叫唤。[
好不容易揪中小主子的边袖,不敢用力扯,只能挂上死命跟着。
“公子,您跟奴才回去吧,不然,不然教娘……夫人知道,奴才非得被打死!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
“滚开!”
小公子一甩袖子,回头猛地把白面仆从推倒在地,一脚当胸踹去,怒喝道:“教你们这些狗崽子胡乱说道,教你们咒我皇……姐姐!姐姐才不会死,姐姐怎么可能死了!”
见不解气,又狠狠踹了几脚丫。
小公子穿的是实打实的厚底靴子,那白面仆从被踹得嗷嗷直叫唤,又不敢躲,只能生受着!
“公……公子,您的姐姐们当然没事,可都好好地呆在宫……在家里呢!”
白面仆从嘴上小意安抚,心窝子痛得不行。恨恨地想:回去定要将那几个碎嘴贱货逮着,狠狠抽顿鞭子!不晓得从哪儿刨出来的陈年旧事,说便说罢,还教小主子给听到了!惹出这么一桩,这不是要他的命!
小公子一咬唇,愤恨道:“我才不信你们说的,我要去问国师!”
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白面仆从顾不得疼痛,挣扎着起来,冲后头气急喊道:“快,快跟上!小主子少一根毫毛,咱们就都等着玩完吧!”
本来没什么大事,偏生一个赌鬼赢了两钱银子,喝得烂醉从酒肆里歪歪扭扭地画着八字步走出来。小公子走得急,烂赌鬼不长眼。
“砰!”
两人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小公子身子轻,一下就被冲到了路中间。
一辆满载布帛的运货马车正巧奔来,因在集市,马车的速度本来不是很快,因小公子出现得太过突然,待马夫发现勒紧缰绳时,已经有些迟了。
人与马匹之间尚有一定距离,若机灵点是可以完全避开的,或许手脚会有些擦伤,但性命无碍。偏生那小公子瞪着前方,竟似被吓傻一般,木愣愣地动弹不得。
白面仆从惊得胆儿都要破,他们方才被行人阻着,慢了几步,现在就是cha翅都赶不急了!脚一软,坐地哀嚎道:“娘唉!”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影掠过,将那小公子堪堪抱离马蹄之下。[
向雪无奈地看着怀里僵硬的小孩儿,模样长得不错,好像还有点面善,就一双乌溜溜地眼睛瞪着她一动不动,傻乎乎的。
伸手一探那孩子脉搏,没有大碍,估计只是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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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耐烦管这闲事,谁知道刚出拐角,迎面就来这遭。大白天地观赏血肉横飞可不美好,索性顺手就捞了一把。
“以后多看着点路,别马车来了都不会躲,笨死了。”
见这孩子的家仆赶到,向雪随口念叨一句,把人放下,干脆地走了。
“奴才的三爷唉,您可吓死奴才了……”
白面仆从腿脚还抖着,指挥侍卫把那烂赌鬼跟车夫都捆个结结实实。[
小心翼翼地瞅着小公子,又不敢近身检查。
以前听说小主子小时被马惊过,想来时留下了阴影,起先才怔住了,好险碰到贵人。
说道贵人,那人模样都没瞧清楚,就不见了。
“三姐,那肯定是三姐!”
小公子低低喃道,转向白面奴仆,一字一句地命令道:“立刻调遣人手,一定要把方才那人给找出来!若找不出来,你们就全等着受罚吧!”
如意酒楼。
“哎,姑娘,您请进!”小二见有客到,满面笑容地迎上:“您是要吃饭呐还是要住店?”
“已经订好位置了。”
“您贵姓?”
“上官。”
……
颜绾绾曾设想过与向雪再相见时的情景,唯独没有料到的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当初耳闻她掉落万丈深崖,几不可活时,是觉得有些遗憾的。
这样一个女子,可惜了。
收到信,知她无碍时,是很有些雀跃的,想问她究竟如何死里逃生,缘何不归东陵,又有什么奇妙遭遇。
“噗嗤。”
场面太冷,颜绾绾向来性子跳拖,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
向雪唇角微勾,琉璃眼中多了少许暖意。
这位颜家小姐,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却为少数能勉强够得上“朋友”称谓之人。[
“向雪,你变了好多。”
眉一挑,问道:“样貌?”
“恩……是变得比以前美多了,不过……”颜绾绾摸摸下巴,寻思着措辞:“你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些东西。你都不晓得以前,你那双眼睛漂亮是漂亮,但就好像是冰冷的晶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现在么,总觉得多了几分留恋。”
向雪笑着摇摇头:“胡扯。”
不论过往,不问旧事,轻松愉快的气氛里,两人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闲聊一二。
“绾绾,有一件事,不晓得是否方便。”
颜绾绾抿了口茶,说道:“你讲。”
“我想见一见颜家老太君。”
颜绾绾摇了摇头,面容稍带几许哀伤。
“你迟到一步,奶奶她老人家,去年已经过身了。”
世事无常,人间有情。
颜老太君与颜老太爷鹣鲽情深,颜老太爷因早年战场上留下的伤病,身体一直不大好,去年年前终于到了大限。
颜老太君仔仔细细操持完毕丈夫的丧礼后不多久,亦安眠于世,追随爱人而去。
向雪闻言,既为不能见颜老太君最后一面感到惋惜,又为颜老太君与丈夫生死相随的举动感到钦佩。
“其实奶奶一直很想见你一面。”颜绾绾抹开因思念至亲而不自禁溢出的泪珠,说道:“可惜,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当初你掉落山崖的消息在东陵传开,奶奶很是有些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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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层数十间,关押的囚徒尚有几分重见天日的希望,大多会判流徙之刑。越往里走,囚徒的眼神渐渐惊恐中带着希望,变得愈发麻木,最后只剩一抹死灰。
死刑犯,秋后处决。
天牢最深处,设一密室,专门用来审讯罪大恶极,知晓国之机密或皇室阴私的叛臣。
今日不同以往,里头关着的只是一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老汉。
血迹斑斑,衣衫褴褛,从头到脚找不出一片完好皮肉。[
陈老汉没力地直哼哼,即将昏迷过去时,又一桶盐水当头淋下,痛得他猛地又清醒回转。此时他恨不得把自个婆娘从坟地里刨出来,当初就不该任由她利欲熏心,连皇宫中出来的娃娃都敢接手。
“主上。”
柒夜恭敬地往后退半步。
皇甫烵接过皮鞭,往陈老汉身上狠狠一抽。
“啪!”
本就皮开肉绽,这一下更是血肉模糊。
“啊!”
“说!那女婴你们究竟卖到哪里去了!”
“小的……小的就知道那婆娘以十两银子卖给东陵白沟一个姓马的人贩子,其他,就真的不知道了……求求您,绕了小的一命吧……”
“主上,已经拷问整整两日,来来去去说的只有这些,谅他也不敢扯谎。”
柒夜回道。
“即刻派人赶往东陵白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此时此刻,夏宫。
太上皇向来不喜寝宫沾染外人气味,所以她不在时,除了负责清理打扫的宫婢,一般是不留人的。
皇甫若殇算准时候,偷偷溜进夏宫。
摸进内室,走到一盆水镜前,伸手探入一按。
机括声起,巨大的雕花木柜两分,石门重现。
走下台阶,皇甫若殇轻轻叫唤:“喂,你还活着么?”
被玄铁栓住的俊美男人抬起头,长及腰腹的花白长发往两边分开,原本枯槁无神的双眼,一瞬间竟透出锐色。[
“没死。”
皇甫若殇上次被刺客袭击,慌乱间躲进夏宫,发现了隐藏在木柜后的秘密。
皇甫若殇起初怕得很,后来见这人虽然头发花白,但样貌很是俊美,不免觉得好奇。
借着几次皇甫烵离宫之迹,偷着来打探。
后发现此人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又懂得许许多多有趣的江湖奇事,遂顿生好感。
皇甫烵向来谨慎多疑,从来不许外人得知地牢的存在,用玄铁将人束牢,萧篱落堂堂前任武林盟主,只能忍辱负重,装做神志不清蒙混十余年。
对妻儿思念成狂,对皇甫烵怨恨至深,萧篱落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逃离。
皇甫若殇偶然闯入,简直如有天助。
通过几番交谈,萧篱落发现皇甫若殇生性虽然娇蛮,但极其单纯。他将自身经历改编些许,试探一二,便引得皇甫若殇义愤填膺。
“母皇实在太过分了!怎能做出这等拆散别人家庭的恶事!”
萧篱落看出皇甫若殇虽对他有些好感,又可怜他境遇悲惨,但对皇甫烵常年累积下来的敬畏甚深,既没胆量,也无办法将他私自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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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若殇觉得自己堂堂女皇,连放一个人走都做不到,隐约有几分愧疚,更多地是感到丢了面子。
信誓旦旦保证:“除了离开这儿,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开口。”
皇甫若殇走到萧篱落跟前,从怀中取出个小包袱放在地上解开。满满地全是银质饰品和一些不起眼的铜器,抱怨道:“你说你都被关着了,要那些银两铜具做什么呀?皇宫里哪里找得到银钱,这些发钗什么的,也是银子做得,看看能不能用。”
说着边把东西推了过去。
萧篱落眼底飞过地掠过一抹喜色,沉沉一笑,说道:“被关得太久,都不记得银子长得什么模样,就想看看。其他东西不好教你带进来,怕连累了要担干系。”[
皇甫若殇一听,是为自己着想,脸面不由得红了,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不过是收集些饰品罢了,有什么麻烦的。
又聊了几句。
算计时间,估计母皇快要回都宫中,皇甫若殇便匆匆离开。
待石门甫才合拢,萧篱落迅速将银、铜物件区分开来,两两成堆。
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瓷碗,摆放面前,双手先捧起银饰合拢,顺息运气,竟生生将那些软银融成水质,流入瓷碗中。
铜器那堆也照葫芦画瓢。
小心翼翼地将瓷碗中尚未冷凝地滚烫银铜水滴到一节链条上,听闻“嘶嘶”声响起,那刀枪不入的玄铁链条居然开始慢慢变得通红,最后“啪”地一声,竟碎成几块!
东陵帝都皇宫
柳皇后气得摔烂了杯子。
不舍得罚向来最疼爱的幺儿,只能拿随侍太监小安子发作。
“混账东西!怎么伺候的主子?好生生跑出宫外不说,还任意调动城防军大肆扰民,都是你们这些混货蹿蹉的!”
小安子跪在殿下,跟抖糠塞似的,一个劲地磕头认错,其他话是不敢多说的。
奴才是用来做什么的?
就是用来给主子顶缸地!
三皇子不满十二岁,与太子一母同胞,向来是最受疼宠地,若是认下错,至多吃吃皮肉之苦,若胆儿肥把错往三皇子身上推,怕连小命都没了!
“母后,您别怪责小安子,是皇儿调的人!”
西门皓今天没找着人,心情很不爽快。他年纪虽小,但向来颇有些担当。
柳绮韵把儿子拉到身旁,接过宫婢递上已湿好水的帕子,疼爱地擦了擦那小脑门上冒出的汗水。
“皓儿,城防军不可随意调动,教你父皇知道,少不了一顿训斥。”[
“母后,皇儿调动城防军又不是为着玩儿,是为了找三皇姐!”
柳皇后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说什么呢,你三皇姐早就……”
“三皇姐没死!皇儿怎会连皇姐都认不出?何况,这次又是皇姐将孩儿救下的!”
御书房
地上跪着个人,满面谄媚,正是跟随西门皓外出那七八个侍卫中其中一个。
西门轩停下手中狼毫,抬起头来,淡淡问道:“你可瞧清楚,当真是宣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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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曾见过公主一面,虽然模样变化有些大,但轮廓却是像的。三皇子急调城防军寻人,想必也是因为认出公主的缘故。”
“恩,去领赏吧。”
“谢皇上恩典。”
那侍卫喜盈盈地退了出去,西门轩朝首领太监李福处看了一眼,李福心领神会,出殿召来个小太监吩咐道:“皇上旨意,寻个由头把人给处理了。”
李福回到御书房时,西门轩正闭目深思,似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李福。”
“奴才在。”
“今日往国师府请脉的白御医,回来了?”
“回禀皇上,尚未见太医院通报,奴才这就去问问。”
“恩。”
不多会儿,李福带着刚回进宫的白御医匆匆赶到御书房。
“臣,白华英叩见皇上。”
“起来吧。”西门轩睁开眼,正色问道:“国师身体如何。”
白华英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太医院为着国师莫名其妙的衰弱,已经连续折失两名医术最顶尖的御医。陈御医被立即杖毙,徐太医被杖责五十,没熬过三天,也死了。
白华英怕死,却不得不报。
“回禀皇上,下官愚钝,实在查不出国师身体有何病痛。”
“没病没痛,怎么会日益衰弱!”
白华英深深一伏,结结巴巴半天说不清一句话:“臣……臣……”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西门轩声厉色荏。
白华英见侥幸逃过一劫,连忙退出门外。
李福不忍心见主子烦闷,端上一碗稀珍黑米粥,劝告:“皇上,先用些膳食吧。”
西门轩摆摆手,李福只得让小太监把黑米粥又撤了下去。[
“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单论医术,不说太医院,只怕整个东陵都无人能与国师匹敌。国师对自个儿的身体,想必是有应对之法的,您也无需太过挂心,龙体为上啊。”
西门轩冷冷一笑:“他道是天命难违,朕就偏不信!”
向雪对竹挽香将她与齐逊之凑成“对”的想法,只觉得好笑。说了句“不可能”,便告辞离开“如意酒楼”。
回到客栈,填饱肚子,又作一番梳洗后,把颜绾绾交付的那没玉印取出来仔细琢磨。
“瑞祥钱庄”是东陵最大的银钱铺子,信誉极好。
索性决定明天前往国师府拜访上官冷,后日离开京城时再顺道前往“瑞祥钱庄”领那颜老太君留下来的东西。
晌午,国师府外。
左斜面茶楼二层kao窗坐着的书生,右斜面卖馄饨的小老头,街边三三两两聚成堆的赌徒,还有拐角兜售鲜花的村妇。
一眼扫过去,向雪不由得皱眉。
在东陵国师地位尊贵,何人,出于何种目的,竟敢派人行盯梢之事。
右手一动,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窜而出。
不过片刻,茶楼上的书生,卖馄饨的小老头,几个赌徒,还有卖花的村妇,都不约而同地朝一条阴暗小巷子走去。
只见他们面容麻木,两眼无神,怔怔地排成一行,然后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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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天命难违,如同你能出现一般。”
向雪张口想反驳,却又不懂该如何反驳。
第一次,尝到哑口无言的滋味。
颓然坐在椅子上,问道:“师父,所谓逆天行事,可是指收我与师兄为徒?”
上官冷淡淡笑道:“不,与你们并不多大干系……”[
四国动荡,天下大乱,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应该开始了。
西门轩,是命中注定的九五之尊,天下霸主。
他的即位,将会拉开四国混战的序幕。
兵戎利刃,血流成河,百姓哀苦,动荡不安。
只因上官冷不服命定之数,妄图逆天改命,生生将这场□□推迟了整整二十年。
天命难违,这场浩劫仍旧无法避免。
西门轩弑兄夺位,终登大宝。
上官冷所受天罚,也随之开始。
“向雪,别把师父当成什么济世救人的圣君,其实,师父是最自私的。”
不服血脉宿命,二十年前逆天而行。
唯恐天罚,收养凶神降世的容沂,望能除却魔星,将功折过。
不料二十年后星轨回归,西门轩登上帝位,容沂魔性难处,日后必成大祸,无数人将因他身死。
上官冷料不到因为一己私心,竟让苍生陷入更加巨大的苦难当中。
绝望之际,一颗异星乍现,所有命定之事,都因为这颗异星而悄然改变。
向雪面色古怪:“师父,你说的那颗,那颗异星,不会是我吧……”
上官冷点头,道:“你的命轨,师父算不出。你出现后,容沂的命轨,也成了一片模糊。你掉下万魂崖后,是不是怨师父不去救你?”
向雪有些脸热。
上官冷看难得见徒弟窘迫的模样,笑道:“不是师父不想救你,而是你的命数,师父不敢妄自cha手。”
生怕,一时不忍心,反倒给徒弟带来灾害。[
向雪不愿上官冷总因旧事伤怀,遂转开话题,把国师府外的事情经过说道一二。
上官冷觉得奇怪。
西门轩只不许他离开京城,其他方面优容甚多,更不曾有过监视举动。
何况上官冷如今身体状况奇差,理应不至让皇帝生疑才是。
看了眼徒弟,上官冷道:“向雪,恐怕那些人的目标在你,而不在我。”
“你未死回京一事,皇上约莫已经知晓了。”
向雪皱眉,道:“我不过是他手里一枚棋子,现在对他已无用处,哪里用得着费这多心思。”
上官冷笑着摇头,道:“你离京数年,不晓得如今四国局势已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东陵北川,南诏与西坞,隐然成两两对立的犄角之势。皇上雄才大略,从小便志在一统天下河山。”
宣宁公主西门晴私纵叛国大将凌子渊,被囚禁于宫,凌子渊逃往南诏。
后传出西门晴病重,移居宫外别院。凌子渊得到消息,不远千里从南诏赶回东陵,为报救命之恩,对公主尽心照顾。日夜相对之下,两人竟产生感情,直至生死相许的地步。
西门晴身为东陵皇女,根本不可能跟着背负“叛将”臭名的凌子渊浪迹天下,何况她重病未愈,需大量银钱购买药材补养。恰逢其时,凌子渊得悉当年旧主废太子懦王通敌叛国“真相”,大受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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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爱情深,忠君为国,凌子渊这举世用兵奇才,终于心甘情愿地向西门轩俯首称臣。
“向雪,长公主身居皇宫,如何能够轻易从天牢中放走重犯?禁宫森严,长公主为皇后所出,地位尊贵无比。且非男子无争位之嫌,不为妃嫔无争宠之疑,怎会无缘无故发起重病?”
“凌子渊,领兵杀敌之绝世奇才,却生性木讷忠厚,最念仁义恩情。懦王有知遇之恩,就算懦王失势身死,凌子渊宁肯背负骂名逃亡南诏,也不愿臣服新帝。”
“经过前朝颓废,皇上欲一统天下,缺的就是能兵猛将,对凌子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为得良材,皇上是绝不会顾忌手段的。”
他不单单要让你俯首称臣,还要让你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俯首称臣。[
在西门轩的眼中,一个女儿算什么,只要能让他将万里锦绣河山尽拢与手,又有什么舍不得?
向雪习从天人上官一脉,跌落万丈山崖仍能不死,必有异遇傍身。正值四国剑拔弩张之际,西门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听说向雪除去那几名哨子的手段,上官冷无奈道:“你跟容沂两个,明明性格南辕北辙,偏又同样喜好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你不杀那几名哨子倒罢,现在皇上更舍不得放走你这尾大鱼了。”
向雪撇撇嘴,她只当那些人是欲对上官冷不利,自然不能留下后患。就算重来一遭,她的选择亦不会改变。
一番谈论下来,上官冷有些微喘,向雪忙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眼见上官冷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向雪犹豫着将此番前来的正经目的说了。
“啪!”
手中不稳,茶杯摔落在地碎成片片。
“梵天瑶草?”上官冷目光冰凉,直直瞪向向雪,咬牙切齿道:“你,你怎么会吃了那种东西!”
向雪张嘴,刚想用掉落万魂崖经脉尽断,迫不得已当借口。
见上官冷那恨铁不成钢,却难言关怀痛惜之意的憔悴模样,一口气又瘪了回去。
经过耆老迷谷,听过甘雁容的故事,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上官冷有多恨梵天瑶草,他这一生,说是毁在梵天瑶草上,也不为过吧。
在与何鼎鸿一战之前,她就已经开始着手制作梵天瑶草。掉落万魂崖,怪婆婆那枚火鸟内丹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谁她都骗得,唯独上官冷,她是不想欺瞒了。
上官冷对这徒弟脾性再清楚不过,一番思虑,当即明白向雪“急功近利”为何缘故。
向雪执念深重,上官冷除了叹息,竟无他法。
“师父,徒儿这趟回东陵,是想问问梵天瑶草有无解救之法。另,徒儿与师兄偶然得知土琉璃下落,却不知蒲华七霞涧究竟是何处。师父知识广博,可有什么线索?”
上官冷闻言,双眼发亮。向雪言语中显然有不再放轻性命的意思,遂问道:“五色琉璃可解梵天瑶草之毒,若能寻找齐全,还要解毒方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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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徒儿往南诏走过一遭,懂得些蛊术道理。师兄身负万蛊剧毒,魔性非除不可,否则……”
见两个徒弟相互有了羁绊,上官冷稍感安心。
他收二人为徒的目的,算是勉强达成。
奈何天意弄人,偏由丢出个两难抉择。
上官冷示意向雪从左手旁的书柜最下层取出一副牛皮地图,摊开,往南诏国北川方边境线外一指,道:“你可知此处为何地?”[
向雪思索片刻,将记忆中各国各地名称过滤一番,答道:“是一片沙漠,隶属林邑,距离南诏安平郡不到百里。林邑国土面积不大,因处沙漠之中,缺乏水源,又常年遭风沙侵袭,所以人口稀少,生活穷困。”
“没错,但林邑却是近百年才改的名字。百年前,可不是叫这个。”
向雪灵光一闪,拖口而出:“蒲华?”
上官冷颔首,道:“曾经蒲华虽地处荒漠,但濒临绿洲沃土,是沙漠中难得一见的繁盛国家,人口近百万众,来往商旅络绎不绝,被称作沙漠明珠。据说百年前新君即位,手段残酷血腥,触怒天威,终于招来大祸。沙暴频频,风尘四起,绿洲干涸,最后民不聊生,内乱纷争,好好的一颗沙漠明珠,从此衰败。现在的林邑,约莫只有当初蒲华大小的一半不到。”
世事轮回,沧海桑田,向雪倒不觉得可惜。
从地图上看,上官冷所指那片沙漠地理位置甚好,遂问道:“师父,这片沙漠可是那干涸的绿洲?”
-
南诏晋宁皇宫
夜
萧篱落将玄铁链破除后,并没有立即离开。
原本每日的送食送水,皇甫烵都不假人手,亲力亲为。因女皇频繁往来地宫,渐有谣言传出。
一名夏宫女婢在收拾服饰时偶然发现机括所在,偷溜进地宫后教皇甫烵发现。
皇甫烵大怒之下,将这名女婢双目刺瞎,舌头拔除。因萧篱落日渐“神志不清”,又为防人言,皇甫烵下了禁令,不许他人随意出入内寝,自己也逐渐减少到地宫中的次数,从每月数次,变成如今的数月一次。
萧篱落的吃食用度,都交由那名因为一时好奇而终身残疾的盲聋宫女负责。
盲聋宫女眼不能见,耳不能闻,自然没有发现玄铁锁链被破。
皇甫若殇正闲着无聊,心中很是烦闷。
母皇从前气恼,最多罚她几日,没有像这次一般那样疏离。
想起偶然间看见那抹杀意,皇甫若殇不由得浑身一颤,安慰道:必是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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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一下:俺的完结老文————异女修真:绝世妖凰
谁说女子不如男!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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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
萧篱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东陵京城
向雪收拾妥当包袱,打算午后离京返回南诏。
回想起昨日与上官冷一番谈话,不由得生出几分烦闷。[
难怪甘雁容当初既然知道土琉璃所在,却无法得手。
当初一片绿洲,如今蔚蓝色的海子只剩黄沙漫漫。
“蒲华是自从被沙暴侵袭后,才变得寥落没错。但七霞湖顷刻间变成沙漠,却不是什么天神旨意,而是因蒲华丞相呼延翰设下鬼哭修罗阵所致。呼延翰生母为北川人,生父官至蒲华大将军,原本琴瑟和鸣,却被蒲华国君拆散。蒲华国君将呼延翰生母逼jian至死,并诬陷其父外通北川,予以千刀万剐之刑。呼延翰当时年方八岁,被那暴君逼迫,亲眼看完生父行刑全程,所受刺激可想而知。蒲华国君自然想斩草除根,全凭呼延翰家奴忠心,用自己儿子顶替呼延翰生受五马分尸,将呼延翰送回北川母族。”
“天下间阵法最奇妙者,非北川耳逅秘族莫属。与南诏巫族一样,不轻易现世,亦不轻易招待外人。呼延翰的生母,正是耳逅族人。虽然其母在族中地位不高,但耳逅族长怜惜呼延翰遭遇悲惨,便答应留他十年,十年后放其归去,从此行事各不相干,呼延翰也不得以耳逅族身份自居。呼延翰背负血海深仇十年后,改名换姓重回蒲华,用尽一切手段爬到宰相高位。他忘不掉父母血仇,遂在七彩湖以身祭天,设下鬼哭修罗阵,引来黄沙侵袭,民怨四起,后来蒲华国君被乱民砍成碎肉,蒲华没了七彩湖哺育,最终亦只落得亡国下场。”
“鬼哭修罗阵乃逆天禁阵,实行代价甚为霸道。呼延翰祭一条命,不足以灭一国。土琉璃为五灵至宝,又与砂土属性相同,想来时被呼延翰寻到作了阵眼,才发挥了鬼哭修罗阵的最大效果。”
为一家之恨,让一国陪葬。
是对,是错?
世人大多觉得呼延翰可恨、可悲、可气。
向雪不以为然,至亲至爱既已不在,那世人如何,世道如何,又与我何干?
蒲华灭国缘由史书不曾记载,但鬼哭修罗阵发作时动静太大,是瞒不住例如上官、巫族、耳逅这种古老家族的。
但土琉璃的下落上官冷起先并不知道,问向雪从何处得之,见徒弟支吾不肯尽言,也就罢了。
“若土琉璃当真被作成阵眼,必埋在漫天黄沙之中。鬼哭修罗阵虽然已死,但想拿回土琉璃,定要重新开阵方可。死阵难开,鬼哭阵逆天而行,更了不得,须千人鲜血祭奠方可。”
向雪思索至此,甚感无法。
把缠在右手腕的三头蛇抽将出来,打了个麻花结子。
三头蛇扭来扭去,它睡得正香,不晓得哪里惹得主人生气了,要这般作弄。可怜兮兮地瞪着六只小眼睛,向雪本在暗暗恼恨,见宠物这副模样,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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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把那结子解开,放三头蛇重新绕回手上。
一千条命,她哪里寻一千条人命来用!
烦恼事还不止一桩,梵天瑶草的“解法”是有,但跟没有几乎无甚差别。
其他辅材倒罢,唯有一样,需要独角斑羚额上独角做药引。
上官冷没见过独角斑羚的模样,自然也不曾见过那独一无二的角长什么样。配出的药方是理论上可以起到作用,实际成功与否不做保证。[
虽说有希望总是好的,但希望太过渺茫跟绝望又有何两样?
五色琉璃再珍贵,好歹也见过,摸过,据为己有。
那独角斑羚,真真正正传说中的神兽。只有古书记载,北川极寒之地,木木埠合山顶,似曾出没。
瑞祥钱庄
瑞祥钱庄百年老字号,分店开满东陵大江南北,据说当家的在西坞、南诏、北川另外取下名头也有生意,至于是不是还做银钱买卖,则两说。
瑞祥钱庄明面上的老板姓徐,字启豫,泸州澄县人。
徐家原本做的是官路米粮生意,涉足银钱行道并不深。百年老字号,顶的是旧时的名气。
真正开始发迹得力,是从新帝登基,改朝换代方启。
有桩秘辛外人不得知,西门轩仍是泾西王时,救过徐启豫老爹一命,徐老爷为报恩情,原本想送三分一的家财当做谢礼,西门轩硬是教人推拖开去。
徐家豪富,便是这三分一的家产也有上百万两之巨,哪怕是皇帝见了,都不会舍得。
在西门轩眼里,百万两银钱算什么,他要的是整个徐家的商路。
徐老太爷报恩归报恩,眼色自是不差的。
士、农、工、商,从商最末,徐老太爷既得了机会,恨不得紧kao地抱上皇家大腿,巴巴让徐启豫隐秘地成了泾西王手下一名门客。
徐家出钱,西门轩行方便,一路子将生意作得红红火火,根植东陵不说,势力更深入其他三国。
不论兴兵打战,吃穿用度,kao的是什么?
银子!
依照徐家这般渗透速度,再有几年,北川、西坞、南诏的银钱流动被西门轩暗中来上一手,只怕是非要焦头烂额。
瑞祥钱庄对外是徐家产业,内里由齐中敏负责接手。齐中敏年事渐高,得了长孙后心情疏淡许多,大部分事务都交到了齐逊之手中。
瑞祥钱庄专供接待贵客的包间里,京城铺头的掌柜满头大汗,尴尬地陪着笑,搓了搓手,道:“上官小姐,实在不好意思……”[
“掌柜的,东西呢。”
向雪把玉印往前一放,脸上笑着,眼里结成冰。
“堂堂瑞祥钱庄,名声是吹出来的?或是银钱没有给够,教掌柜的心急火燎地把委托存放的东西胡乱送人?”
“给够了,自然是给够了!”
掌柜脸色惨白,如果百年名声毁在他手里,只怕老命不保!
可追要物事的是那位大人,他不敢不从啊!该死的,明明派人通报了,那位大人怎地还不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马上把东西交出来,否则……”眼一沉,杀气四溢:“我教整间瑞祥钱庄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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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莫再要为难掌柜,是我让他把东西暂时存放在我这的。”
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被吓得冷汗涔涔的掌柜腿一软,整个儿跪趴在地上。
老天爷唉,总算来了!
向雪转头,皱起眉,问道:“你是谁。”
-[
离开东陵时,向雪已有十二岁,虽然一别六年,但齐逊之不过是褪去青涩少年模样,多几分成熟男子气概,容貌却不曾有大变化。
她自是记得。
宣和公主--西门氏三皇女已经埋骨崖底,从前一切人与事与她再无干系。
竹挽香跟在齐逊之身后,怯懦地不敢多上前半步。
触及那双冰冷的目光,竹挽香方才懊悔,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在如意楼时向雪说得明白,她与齐逊之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偏偏竹挽香死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尤是还个从夫为上的懦弱性子,还是把见过向雪的事给齐逊之提了。
齐逊之喜出望外,既然存了心思,顺着颜家线索,不难查出颜老太君曾存了个匣子在瑞祥钱庄。那匣子指定由拿着玉印之人取走,自然不会是给颜家子孙的。他动用权力逼掌柜把匣子交出,说是暂时保管,待人来取物时派小厮通知于他即可。掌柜的不敢轻易得罪,寻思齐家不至于霸占这么个玩物,只能应下。
齐逊之一瞬不动地望着向雪,心中激荡不已。
一别六年,见她离去时的不舍,知她“身死”时的伤痛,再见时,万语千言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位公子,劳烦将在下的物事交换。”
有礼疏离的嗓音,给齐逊之当头泼下一盆冰水。
“向雪,我,我只想……”
向雪很不耐烦,国师府外那几名哨子失踪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便宜老子的耳朵里。她不欲多生事端,打算取了东西便拍马赶回南诏。
跟在齐逊之身后除了竹挽香,还有一名婢女,加上瑞祥钱庄的掌柜,这些人都是听到那声“公主”……
向雪起了杀机。
再看齐逊之,杀些喽啰不算什么,但齐家公子……罢,罢,大不了从此不过东陵,那便宜老子还能把她怎地。
身影微动,刹那间手一伸,一折,将齐逊之双臂猛地收夹于后背。齐公子是文官,虽习过武艺,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向雪下了狠手,力道再大些就要把那双手臂给卸了,可见多痛。
齐逊之脾气倒硬,脸色惨白,却哼也不哼一声。
他只觉得怀里一空,双手松软,定睛望去,那匣盒已在向雪手中。[
向雪再不看他一眼,只朝瑞祥钱庄掌柜说道:“这属于我的东西,我自取了。”
齐逊之大急,欲追出去,奈何两臂不得使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前跌倒。
竹挽香满脸心疼,连忙赶上几步搀扶,含泪说道:“相公,这都怪妾身,小姐……公主她,她本是不愿再见故人的……您……”
齐逊之痴痴往外看,车水马龙,哪里还有佳人倩影?
东陵白沟桃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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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晔豫年老,姬妃彤身为圣女,乃是最名正言顺的族长继位者。姬晔赫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就算没有这段孽缘,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清除障碍的机会。
当年姬晔豫容许容沂在巫族长大,教姬晔赫又恨又怒,视容沂为其登上族长之路上非拔不可地一枚眼中钉。
暗中煽动族人排斥小容沂,刻意传出不好的谣言,逼迫姬晔豫做出决定。
亲手把容沂封进万蛊瓮时,姬晔赫不知道多舒心。
姬晔赫表面不动声色,请下找寻容沂的任务。[
根据两次蛊神阵异变推测,最近一次在南诏曲阳,三年前那次在西坞苍山一带。
曲阳姬晔赫查过,耆老迷谷中确有魔性暴动的迹象,但当日入阵的乃是四名女娃……
八月初二
南诏安平郡文州
文州人口约十万,东西长宽分作四、五里,人口鼎盛,贸易繁华,距东陵三百六十余里,北川关卡夹谷道仅不足百五十里。出夹谷道大多是荒漠戈壁,往北川走,十数小国星罗棋布分散其中,再过去就到了西坞。
西坞与南诏间距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约在六百里左右。
安平一贯为南诏北川防线,离晋宁路途长远,皇族往往鞭长莫及。加上驻守派兵麻烦,先任女皇大多将行政兵权交予郡王全权处理,直到皇甫烵登基,方才大刀阔斧地进行中央集权。
可开了闸的猛虎,哪有主动乖顺的道理。
现任安平郡王乐芜,对皇甫烵收拢兵权,新派将军驻扎夹谷道很是不满。安平郡,整个南诏北川,有哪处不是他乐家打下的,有哪份功绩不是乐家先祖挣下的?
历任女皇,尽对乐氏恭敬三分,偏偏皇甫烵不买账,触及乐芜利益不说,眼看还要连根拔起。
刘奇正身材矮小,一双绿豆眼,两撇八字胡,最喜湘尖春茶。
莫看貌不惊人,既无功名,又无武艺,区区幕僚而已,王府上下除了郡王乐芜,便是世子小姐都不敢对他不敬。
刘奇正满腹阴谋诡计,为人锱铢必报,尔敬一丈,他方还你一寸;尔欺一寸,他必报一丈。
乐芜心胸狭窄,好大喜功,加上刘奇正这么个幕僚,可不是“绝配”!
日头东起,辰时半安郡王府
刘奇正求见匆忙,大管家不敢怠慢,顾不得王爷昨晚上宿在娇妾房中是否起身,赶紧通报。
乐芜早晨醒来,往旁边暖玉温香揉摸两把,正想提枪上阵再战一场,却被“砰砰”拍门声弄得险些疲软,大怒道:“混账东西!”
“王爷,刘先生求见。”
“刘奇正?”乐芜一楞一惊一喜,脸色数变,翻身下床,三五下穿罢衣裤,边说道:“带去书房,一会爷就到!”[
刘奇正绕着圈子,一炷香后,乐芜方至。
乐芜连茶水都没顾上,就把仆役统统挥退,并教管家亲自守在门外,谁来都不许进。
“怎么样,是不是那边有消息?”
刘奇正没吱声,上下左右到处看,乐芜见他这贼眉鼠眼的模样,心中不耐烦,抬手就往刘奇正后脑勺抄上一记锅贴,道:“干什么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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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芜身量高大,又是个马上征战惯的武夫,一巴掌叫刘奇正痛得险些涕泪满面。
“王爷,小人总觉得不自在,好像谁在盯着……”
“说什么混话!”乐芜大不悦,道:“你意思是爷的府邸有jian细不成?哪个侍卫不是爷亲自挑的,各个都是好汉,各个都不简单。皇甫烵那婆娘手下鼠辈早被爷碾巴得差不多了,晋宁也没传出消息,真当她手眼通天不成!太上皇算个屁,还不得亲自给爷赔礼道歉!你什么都好,就这胆儿忒小,跟绿豆差不离。哈哈!”
话到最后,乐芜自个先大笑起来。
刘奇正摸摸八字胡,寻思着是自己多心了。[
刘奇正从怀里取出一份牛皮封,递给乐芜,压低声音说道:“王爷,那边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
“哦?”乐芜大喜,三五下把信扯开,目光一扫,不由得面lou喜色:“嘿,够爽快。”
忽地浓眉微皱,面色不豫地瞪着刘奇正,道:“西边那些蛮子怎会如此好说话?别是把爷给坑了!你到底打探清楚没有?”
“王爷,属下跟在您身边做事没个十年,也有八年,您就是小人的主子爷,诓谁也不能诓了主子爷不是。”刘奇正八字胡抖了抖,谄媚笑道:“何况这次西边领兵的……”手里比划两眼,似写了个“玥”字:“那人在西边身份贵重得很,听说还有几名会妖术的邪师。往外咱不好说,但只要进了安平境内,不,只要kao近安平,就是王爷您的天下。撒网一兜,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这番话上上下下都带着恭维,乐芜被捧得浑身舒坦,待刘奇正又多了几分赞赏和亲近:“行!你办事爷放心,就这么着。”
乐芜想起昨夜房中,新收的小妾那软腻滑溜的身段,妩媚缠人的模样,下腹就是一阵火热,不耐烦再应付刘奇正,搁下两句不痛不痒地就走了。
刘奇正看了眼被乐芜随手甩在桌面上的信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把信拿起揣进怀里,跟大管家寒暄一二,也走了。
书房门口刚关上,忽然,竟从高高的房椽上轻飘飘地落下一道人影。
“哎,刘爷,您办完事了?”
“看您春风满面的模样,定是又得了王爷奖赏!”
“你那不是废话!刘爷文韬武略,是王爷器重的第一人!”
郡王府守门的几个侍卫涎着脸,看刘奇正出来,竞相恭维。
刘奇正脸皮一抖,笑着lou出几颗黄牙,往怀里掏弄两下,摸出四枚铜板抛给那几个侍卫,道:“挺会说话啊,刘爷心情好,赏你们去喝些小酒!”
几个侍卫看看刘奇正背着双手往前走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再看看手里可怜地四枚铜板,骂娘的心情都有了!
乐芜官威大,郡王府周围几块好地都被圈在门下,平时普通跟不得随意通行,安静得很。
刘奇正绕过拐角,吐了口唾沫:“呸!一群小兔崽子,不好好孝敬孝敬爷,老想往爷兜里掏铜子儿,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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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一痛,两眼一花,脑子一片混沌。
什么意识都没了。
文州,绒胡街,来福客栈。
“姑娘,您回来啦。”
掌柜的正拨弄算盘,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正是几天前订了二楼上房的美貌姑娘。这姑娘出手大方,一口气付了七八日的房钱不说,给的小费也丰厚。[
客人爽快,店家高兴,服务自然周到。
“恩,端几盘小菜,一桶热水,一壶六堡上楼。”
“好嘞!”
掌柜的眼尖,瞧着大姑娘气色不大好,不多嘴,只应下。
向雪泡在温水里,放松四肢,过了一会才觉得稍微舒服点。
借由脑封术植入记忆,进行深度催眠比打上一架更为耗费精神。
不过,值得。
刘奇正是个双面间谍,明面上替安平郡王乐芜做事,实际上已经背投西坞。乐芜虽对皇甫烵极其不满,但对南诏确是有几分忠心的。
叛国通敌的事情他做不出,只不过莽夫一个,四肢有力脑中无物。受刘奇正巧言蒙蔽,以为西坞只会派出几千兵马骚扰一二,不敢真的xian起两国大战。
乐芜想借此机会袖手旁观,暗中给西坞军队一些“便利”--纵容他们进入境内几十里,好教皇甫烵明白,在南诏北川,乐氏一族永远是不可替代的!
西坞千里迢迢派大军压阵,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摆个架势。
西坞兵马初步估计三十余万,悄然集结于土木堡,于三日后--八月初六发兵。
夹谷道与土木堡实际距离不超过一千两百里,急速行军,先头部队约十日即可到达。
而距离南诏最近的小国林邑,已经悄然同意西坞兵马驻扎于外圆沙漠,并且提供后勤补给。
就连拉长战线,补给不力的大忌都被解决了,可见西坞准备由来已久,情势危急,战火一触即发。
偏偏南诏上下君臣其心不一,臣不臣,将不将,君有心却无力。
水有些冷了,向雪取来毛巾擦干身体,披上薄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战,是一定要战的。
战场,将会在林邑沙漠,那个曾经拥有一片蔚蓝海子的地方![
南诏晋宁
鸿影与柒夜一样,隶属于皇甫烵最得力的暗影一部。
“主上,蛫夔的下落有眉目了。”
“快说!”
“属下将前太女最后一段时间接触的人逐一排查后,嫌疑最大的是北川商家堡堡主--商进宏。”
“前些日子属下赶往北川余毋山,却得知一个很奇怪的情况。”
鸿影将情况大致描述一番,皇甫烵柳眉微叠,问道:“你说,商进宏接待的那位贵客身形佝偻,面容可怖,住的还是……”
那个院子……那个院子……
凤目微眯透出狠毒,难道那女人竟还没死!
她从母亲留下的手札中得知,蛫夔不但是调动魅影的信物,且只有皇甫氏直系血脉方可使蛫夔发生变化。
寻回蛫夔原本只是为了辨别亲生女儿,谁知道还扯出这么一条大消息!
“鸿影,你再去详详细细的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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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着皇甫烵傲然离去的背影,老司秋满心懊悔。她悔,当初就该不顾一切,把这女人给杀了!
向雪瞪着匣盒里装着的东西,有些手足无措。
当初从“瑞祥钱庄”取回匣盒后,她为避西门轩爪牙,快马加鞭赶到安平。到文州后,又为了调查乐芜一事不得空闲。
潜意识中,向雪觉得颜老太君留下的东西兴许是些这个世界没有的玩物,纪念意义大于实际功用,所以直到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得空闲取出匣子一看。
匣子外层装着一套精美绝伦的翡翠饰品,包括项链、头饰、手环,共计十二件。巧夺天工,用料极好,绝对是值得传家百代的好宝贝。[
但重点却是藏在内夹层的那柄玉如意。
通体由一整块上得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柄端刨个凹处,上面缀了枚鸽卵大小,通体透明,散发出夺目金芒的石头。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光泽,不是五色琉璃还能是什么?
向雪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晶面体,指尖却能隐约感受到其中流动的能量。
这,算不算是飞天而来的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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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京城猴面街
“陈记面馆”,kao窗边的位置坐了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粗布衣,短打裤,八尺身量,旁边竖着把半人高的厚背刀。
刀上挂了枚木牌,牌子上隐约可见几个被蹭得模糊的小楷:威远镖局。
小二收了银子,端上一碗木斡面,一盆酱牛肉,三五个馕饼。
瞅了眼,知道是个练家子,有些羡慕。
在小伙计看来,能把镖车运来京城的镖师是很有几分真功夫的,拿的油水总是十分丰厚,若能做上镖头更是不愁没女人抱,没银钱嚼用。
想归想,就凭他弱鸡模样的小身板,估计双手都不定举得起那把厚背刀。
柒夜夹起面,呼噜噜地吃得喷香,心里却很恼火。
东陵京城不比其他小地方,为人处世需小心谨慎。是以换了副模样,一干人等装作外地运镖来京的镖师们。
几天下来,打听到的消息很不能教人满意。
东陵皇帝确实有个女儿,封了宣和公主的名号,后来跟随国师到西坞学艺。
国师上官冷回京三年,宣和公主却不知影踪,据说,是跌下山崖,死了!
柒夜狠狠一皱眉,又嚼了口面。[
宣和公主极有可能是南诏尊贵的皇女,主上绝不会接受女儿已死的结果!
只能再滞留京城一段时日,望能再探听到些细节,兴许还有机会。
柒夜习惯性地警惕,两眼两耳不放过任何经过的行人和声响。
楼下车马川流不息,有辆半旧马车无人驱赶,幸好两匹红辔头矮腿马老实非常,直直小跑在路中央,不偏不斜地。风一吹,遮得厚实地布帘一xian,端地放着辆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全身裹着黑纱地怪人。
马蹄声哒哒,往城门而去。
身为极出色地影卫,柒夜眼力出色,耳力同样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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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四五丈宽的街面,“陈记面馆”对头是家布庄,两名少女正在挑挑拣拣。
着藕色夏裙地道:“真不骗你,我那日跟着少爷与姨夫人出去的,亲耳听到少爷喊的‘公主’!”
右边梳个麻花辫的绿装少女道:“齐府不有位公主夫人嘛,别是你看岔了。”
“嗤!自然不是那位!”藕裙少女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音道:“可比那位美多了,不过那姑娘性格真暴,少爷待她那样好,还二话不说地把少爷胳膊给拧巴折了!教姨夫人心疼得不行!”
绿装少女撇嘴:“既如此,肯定是你耳背。皇帝两个女儿,一个病重,一个在你们府上好好地,哪里还有再多一个?”[
藕裙少女急了,辩道:“怎地没有?不是还有个宣和公主嘛!”
……
柒夜放下竹筷,拿起厚背刀,起身离去。
当夜,齐府少爷的姨太太身边少了个二等丫鬟。齐府管家派人出去找了几天,没有回音下落。那二等丫鬟卖的本就是死契,索性记个失踪往上报,再赔偿丫鬟老父老母一笔款子,便算了结。
八月初八
南诏晋宁
向雪亮出了皇甫烵早先给的腰牌,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入宫门。
皇甫烵再难保持雍容镇定,凤目含霜,收在宽大袖摆里的双手微微颤抖,冷声问道:“你,可真的查清楚了?”
“回太上皇,消息确实无误。”
皇甫烵只觉忽来一阵疲惫,头痛得很,缓缓合上眼。
乐芜,当真叛了。
南诏,再无安宁之日。
若是放在安平的暗线尤然完好,兴许就不会落得如此被动。
西坞,是要欺我南诏无人么!
睁开眼,尽是杀机。
南诏夹谷道北川军驻地
夜已深,哨岗上火把明亮,夜哨的士兵正在交班。从三天前开始,军营的气氛似乎突然紧张起来。白天且不论,每晚巡视人数也从三队增至五队,每队十人增至十五人。
中帐,方越泽浓眉紧锁,面前矮脚四方桌上摊平一张牛皮地图。红红绿绿的符号标记着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豁口,每一座山坳,每一个可能被敌人进攻的地点。
视线渐渐移动到夹谷道外那片黄色标记群,那是一片沙漠,隶属林邑。[
方越泽的副将高毅,生得是铜铃眼,络腮胡,声如洪钟,气力惊人。
“方将军,你怎么又看起这副破地图了。俺看啊,那捞什么子飞书,都是骗人地!西坞那群兔崽子背地里做些手脚还成,明面上全他妈的是狗熊!俺一巴掌能呼死一个!”
“高毅,莫要轻敌!”
四天前,一只飞箭夹着封信被人钉在北川军驻地正中最高的那根木柱上,引起哗然一片。方越泽命人搜遍方圆十里地,都找不到飞箭传信之人。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西坞,偷袭。小心乐芜。
方越泽不敢大意,连夜加强防备,频频派出探子外巡。
一连数日光景,别说西坞大军,连半个敌人影踪都看不到,倒是寻着好几只沙鸡野兔,便宜了那几个探子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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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方越泽,其他几名副将都对这封既没时间,又没地点的信不以为然,甚至有人认为这就是西坞弄出来的诡计,趁机搅乱南诏北川军心。
天际渐渐显出鱼肚白,高毅kao着椅子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说好陪方越泽研究地形,不料自个却先捱不住。
方越泽看到,无奈地摇摇头。一宿未眠,太阳穴鼓胀得难受,用手狠狠抹了把面,正想出去打盆冻水醒醒神。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
方越泽xian开布门,问道:“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将,将军!”
一个小兵脸色青白,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瘸一拐地朝方越泽奔来。
“将军,出事了!”
等方越泽领着一群将士,跟着那个小兵赶到离营地十余里路的一处灌木丛时,一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昨夜轮值五小队,共计七十五人次,除了那个来报的小兵因为拉肚子偷懒,其他七十四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统统只剩下焦黑干枯的尸体。
皇甫烵看着满朝文武吵吵嚷嚷的样子,面容高贵温雅,唇角微翘,似在鼓励众人各抒己见。
三种态度泾渭分明。
热血满腔的支持出兵,豪言壮志不将来犯者打得屁滚尿流不罢休;
有些浑水摸鱼的,装出一副纯臣重臣模样,纷纷“苦谏”道:
“陛下,战事一兴必祸及百姓。”
“陛下,还请三思,近年税收不力,起兵劳民伤财啊!”
“陛下,……”
聪明人见一干老臣重臣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仔细思索,幡然醒悟,出了一身冷汗,更不敢轻举妄动。
太上皇这几年渐离朝政,将权利放给女皇接手,让某些人得意忘形,不记得皇位上那个女人是怎样的可怕。
雷厉风行,擅权独断,绝不容许别人说一个“不”字。
北川重兵压境,情势危急,太上皇恐怕早有打算,现在玩这么一出,是要……
吵闹逐渐恢复平静,连惯于喊打喊杀的军中莽夫都差距到气氛变化之微妙,惴惴不安地闭上嘴,再不做声。
“众位臣工,可是都说完了?”皇甫烵缓缓起身,凤目中是残酷的冷芒:“那么……”
三人斩首,抄家灭族,七人流徙千里,家财充公。[
连带拔起的萝卜一串接一串。
罪名统一得惊人:叛国通敌。
冤不冤,怨不怨,宁有错杀,绝不放过。所有支持南诏退一步的大臣,没有一个跑得掉。
八月九,出兵诏令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打破南诏数十年平静。
上将军岑涛,领五万兵马,由晋宁出;左将军董武调中军十万兵马,右将军晏清九调东南十万兵马,目的地--安平郡。
皇甫烵第一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情绪有些复杂。
向雪带回来的情报重要至极,绝对是可以记上一笔大大的功劳。
皇甫烵不是赏罚不分之人,她善罚,更善赏。
一个多疑的人,对她起了疑心的对象,是用,还是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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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摩柩声音温柔中带有几分少年般的稚气和高亮,长长的睫毛如黑翼般上下扑扇,带上几抹撒娇的味道。
何鼎鸿觉得恶心,一枚黑子狠狠地朝盘摩柩额心弹射而去,眼看这翩翩美少年就要血溅当场。下一刻,盘摩柩只是稍微侧身,右手一伸一缩,那枚夺命棋子已在他掌中碎成粉末。
“盘摩柩,那副作态你跟别人装去,莫要碍我的眼!”
天下人尽知何鼎鸿,尽知盘摩柩,却甚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实为同门师兄弟。
孤霜老人生平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大弟子何鼎鸿,另一个是关门爱徒盘摩柩。[
别看盘摩柩这副少年模样,他与何鼎鸿同年,早已过四十不惑的岁数。
两人向来不对付,孤霜老人一死,立即各奔东西,一人爱权,一人好武,朝堂江湖誓死不相见。
“师兄,你天天憋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觉得闷?如今天下乱象已成,正是我们师兄弟大展身手的最好时机!”盘摩柩褪去青涩,双眼中是满满的狂热,他站起身,手撑在石台上,kao近几分,好听的声线里全是诱惑:“你我联手,纵然千军万马亦不可挡!怎么样,师兄?”
右手伸出,肌肤白皙得几乎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这样的一只手,所代表的权利,代表的地位、金钱,不是谁都能拒绝,亦不是谁都舍得拒绝的。
何鼎鸿显然不给面子,站直身体,彻底忽略盘摩柩伸出的手,走到凉亭边眺望远方:“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我是这句话,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盘摩柩慢慢将手收回,眼底藏着怨毒,声音有些尖利:“上一次是为了个女人,这一次是为了什么?”眸中流光一转,道:“听说最近魔教上下在找七霞涧的地址,莫非师兄不想知道?”
何鼎鸿猛地回头,盯着盘摩柩问道:“你懂?”
盘摩柩笑了,稍稍后退半步,言语挑衅道:“你答应与我合作,莫要说七霞涧的下落,要什么,我便允你什么。”
何鼎鸿轻嗤,重新落座,再不看盘摩柩一眼。
“你死心吧。”
盘摩柩袖中双拳紧握,既不甘心,又无办法,只得暂时作罢。
正欲告辞离去,突然停住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
何鼎鸿见盘摩柩这副模样,皱起眉,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盘摩柩有种天下少见的异能,一双耳朵灵敏得出奇,但凡丁点响动都逃不出那对“顺风耳”。
只见盘摩柩轻身一起,几个翻身腾跃,便在数丈之外。
不消一会,盘摩柩翩然而归,手里似乎捏着个东西。
“师兄,看来你这青驼峰也不甚干净,小东西倒是挺多的。”
盘摩柩笑着把一只巴掌大小,全身上下灰扑扑地雀鸟递给何鼎鸿。[
何鼎鸿不解:“一只麻雀而已。”
“麻雀?”盘摩柩指着那雀鸟细细的后腿,道:“寻常麻雀连丘陵都飞不过,如何上得高山?何况,它腿上捆着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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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鼎鸿脸色阴晴不定,一收手,那雀鸟痛苦地抻了两下腿,死了。
“当我欠你一份人情。”
见盘摩柩喜形于色,补上一句:“合作断无可能。”
盘摩柩无奈,想想一只雀鸟换一次承诺,已是不易,今日也算收获颇丰,至于合作一事,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何鼎鸿待盘摩柩离去,方解下雀鸟腿上那只如绣针般粗细的纸筒。[
抽出三寸余长,薄似蝉翼的细绢。
许久后,姬无言上至峰顶凉亭寻何鼎鸿。
照面后心中大惊,拖口问道:“教主,发生何事?”
何鼎鸿冷目沉沉,既有痛惜愤怒,亦有取舍难分,最后只剩下杀伐决断。
“无言,你想不想你义母重新活过来。”
“自然想!”姬无言答得毫无犹豫。
何鼎鸿仔细查看姬无言神色表情,见无作伪,自言自语道:“亲生儿子,还比不上半路收养的义子,留之何用?留之何用!”
姬无言只觉何鼎鸿面色有异,似陷入某种魔怔无法拖离一般,再看他手里居然捏着只死去的雀鸟,小心翼翼地开口:“教主,是不是国师……”
何鼎鸿截断话尾,道:“无言,记住你今日所言。无论如何,教你义母重新活过来才是最重要的!”
待到最后已经声厉色荏,周身真气暴出,衣衫鼓起,连姬无言都不得不运功护体。
待接过那份绢丝,展开一阅,姬无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南诏邵坡
南诏每个郡州划分范围都有规定,不能太大,不能太小,这关系到官员的管辖职责以及责任追究。其他地方好说,晋宁是国都,但凡沾个边,划进周边属地里,税收、驻兵、长官品级,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晋宁外百五十里都算是直辖区域,有三个较大的县份:邵坡、夷门、金郘。
夷门和金郘有大河支流穿过,环境优越,联通官道交通便利,不论是贸易还是农业,都算得上繁华一隅。
同样的命运不同待遇,说的就是邵坡。
邵坡离晋宁标准距离刚好一百四十五里路,再往外移个几里地,就能划归肃州管辖。
现在四不kao,晋宁太远,京官不耐烦管。肃州是近,但邵坡是“直辖”,肃州州官没胆子碰。
加上远水多山,土地有些盐碱化,不够肥沃,每年的收成都不太好,百姓大多混个温饱,很难再有更大的发展。没油水,没前途,反倒是吸引许多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江湖恶徒混迹其中。[
官兵不查,知县不管,几包碎银每月定例孝敬,想怎么折腾这么折腾,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老窝据点?
萧篱落带着皇甫若殇,正藏身于邵坡。
萧篱落曾经想过暂时离开南诏,但又不甘心。大州大县,繁华的地方是不能去了,过于偏僻的穷乡僻壤消息流通不便也不考虑。思前想后,邵坡最适合。
三不管地带,三教九流的各方人士鱼龙混杂,户籍登记混乱不堪,想查个普普通通的清白人家都不容易。外来那些背负数条数十条人命的恶徒比比皆是,没人会轻易碰这根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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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篱落用三百两银子,盘下了座两进的旧院子。
根本不用冒险打探消息,女皇重病在床,太上皇代掌玉印已经人尽皆知。
晋宁方面也没有任何搜索令和通缉画像贴出,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篱落深知皇甫烵心性隐忍狠辣,这是要让他自愿上钩!
萧篱落在脸上刮了几道伤疤,将头发垂下遮住半边,戴一顶普通的宽沿编帽。跟酒店的伙计要了只油鸡,两瓶最便宜的土酿酒。经过糕饼店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过去跟卖家大婶道:“包几个玉米面饽饽。”[
大婶眼光势力,见买家浑身上下没好货,要的又是最便宜的粗粮饽饽,爱理不理地称了几只,叠巴叠巴裹进纸袋里,丢了过去:“五文钱。”
萧篱落取出铜板,仔细数清楚,才递给大婶。
走后不远仍能听到背后传来鄙夷:“真是个穷鬼!”
手握成拳,软和的饽饽被捏得不成模样。
皇甫烵,若不是你这毒妇,我萧篱落何至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母债女偿,你女儿现在受的苦是天经地义!可怜我那年幼的女儿,还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模样,又或者,已早不在人世上……我何必对个毒妇女儿心存怜惜!
捏成一团的饽饽,被丢到了路边乞丐的碗里。
皇甫若殇虚弱地趴在角落,浑身脏污不堪。原本细嫩光滑的手臂上全是擦伤,脚踝因为扭伤肿得比馒头还大。
面前放着一碗清粥,粥水是古怪的稀黄色,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煮成。
眼睛无神,四肢无力,从小尝尽珍馐美味,吃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这样恶心的东西,她怎么能入口!
可是,她好饿……
嗅到烤鸡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疯狂地叫嚣起来。
饥饿趋势她不顾尊严地朝前爬了两步,脚踝冰冷的触感,拖动产生的铁链声,又提醒她如今屈辱而卑微的境况。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滑过脏污的肌肤,划出两道白色痕迹,犹然可见曾经绝代姿容。
萧篱落停在院子外,全副注意力都被集中起来,注意力扩散到四周。
萧篱落为了防止皇甫若殇被人发现,选的院落地址相当偏僻,在一个黑乎乎地胡同里,除了晚上会有几个醉鬼赌徒经过,白天基本没什么人烟。
风动、草动、远远街边的叫卖声,头顶上的飞鸟……
不对,杀气!
锐利的真气携风刃从背后□□,步步杀招![
幸亏萧篱落全心戒备,方才勉强躲过。
对方步步紧逼,全凭真气攻击,可见内力之深厚。
萧篱落岂是束手待毙之人,调整呼吸,双脚微动,刹那间便翻身腾跃,向后退上十余尺。
定睛一看,竟是个坐在轮椅上的佝偻老人。
“萧篱落,可你还记得我?如花美眷,权力在握,抛弃妻女,你可食得安,睡得稳!”
沙哑的声音里是恨是怨,分不清,道不明。
招式不停,步步紧逼。
萧篱落以为是皇甫烵派出的追兵,见状有些措手不及,险些被那轮椅怪人抽出的软鞭击中。
每一招,每一式,愈看愈觉得熟悉!
十数年来,他不曾忘,不敢忘,回忆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是他让自己不陷入疯狂中的唯一方法。
不经思考,拖口而出:“蔷……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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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涛越听脸色越难看,起初最坏的打算不外乎西坞先头部队提前赶到林邑,对夹谷道发起突袭,北川驻军兵力不足,战事吃紧。
谁料情况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每到深夜,那些巡逻士兵就都迷迷糊糊地往同一个方向走,第二天清晨去寻时,就统统只剩下一堆干黑枯骨了。方将军曾派人跟着去看,不想连那些跟着去的人也是同样下场。方将军仁厚,命人将那些尸骨抬回去好生安葬,谁知道,所有碰触那些尸体的人都像突然染了瘟疫一般,不到半天全身便迅速发黑发胀,最后腐烂而死!小人离开时,死亡的士兵已经超过四五百之数!”
报信士兵说道最后已经涕泪不止,那些死去的士兵,都是他的同僚,都是他的朋友,是一同抛洒热血的兄弟。一朝入伍,生死早就不是第一位的了,但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如今这样死法,如何不叫人痛惜,如何不教人愤恨!
“方将军是不是命人将尸体当即烧掉,不允许任何人碰触,夜晚也不再安排巡逻士兵,就算巡逻,也划定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所有碰过尸体的士兵待过的地方,都隔离不许任何人kao近。”[
向雪突然开口问道。
报信士兵抬头望向马背上的少女,表情甚是惊讶诧异,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方将军下着命令的时候很多人都有怨言,一说他胆小怕事,随随便便就更改巡逻路线,一说他懦弱无情,居然把死去士兵就地焚烧,埋都不埋。
“幸好方越泽聪明,不然死的人何止四五百,后面再加个零都不止。”
岑涛见马背上的少女言语淡淡,表情漠然,心里有些不喜。
“禹姑娘似乎明白其中关节?”
夹谷道的位置至关重要,届时战火一起,西坞欲破守军长驱直入,必夺此关。南诏想钳制敌军不教其深入安平,必守此道。如此隘口何其重要,当初皇甫烵ha手北川驻军时,首先考量的便是夹谷道。
方越泽是接岑涛的班,岑涛怎会不明白夹谷道是我之咽喉,彼之肥肉。
“西坞有人擅用蛊术,非寻常医药能解。”向雪翻身上马,说道:“岑将军,看来事情有变,我先行一步赶往夹谷。”
岑涛疑惑:“禹姑娘你去何用?”
向雪本不耐烦解释,但也明白情况不同,岑涛身为主将,她是名义上的监军,多少有些顾虑。
指了指满脸迷茫的报信士兵,说道:“方将军上次所中线蛊,为我所解,详细情况岑将军可以问他。”
话音未落,便拍马而去。
岑涛命人重新找来一匹马,供那士兵骑乘。手一挥,大军继续前进。
监军私自拖离队伍,不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应当,岑涛性情耿直,神色颇为不满。待报信士兵将上次方越泽遭遇危机仔细说明后,岑涛又惊又怒,道:“越泽竟遇如此险境!为何不报予老夫知道!”
“大人是怕岑将军过于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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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涛思索一番,面lou感激之色:“太上皇必是早料到西坞宵小心存不轨,越泽确实该当面谢过禹姑娘才是!”
皇甫烵再厉害,总不至于连远在北川的将士会不会中蛊都能算计。难为岑涛榆木脑袋一颗,忠心一片,能硬坳出这般顺理成章的借口。
向雪日夜兼程,一日后过文州,当晚就到了夹谷。
若是平时,向雪绝不管这些闲事。但现在不一样,夹谷不能失守,否则战场就要从林邑与南诏接壤的那片沙漠改成安平郡了!
鬼哭修罗阵已死,土琉璃位于阵中,为了重开阵眼需要一千条人命祭祀。[
战争,从来都是收割生命的绞肉场。
莫说一千条,便是一万,十万都有可能。
若非为了借两国大战之机开阵,否则她何必巴巴跟来。
离军队驻地尚有一小段距离,缠绕在右手臂上打盹的三头蛇突然变得很亢奋,三个脑袋仰起,“嘶嘶”地不停吐出蛇信。
向雪摸了摸那三个表现得非常兴高采烈的小脑袋:“三头,别闹。”
一听这名字,三头蛇顿时萎靡了。
没有名字平时“沟通”不方便,向雪又是个懒得想花名的主,索性就拿“三头”当代号了。
让堂堂金环蛇王多哀怨唷,可惜□□无效,每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次就萎一次。
方越泽手下的兵还算像样,动作言语都很规矩。只是非常时期盘查得有些严密,向雪出示腰牌,验证无误后即刻被放行通过。
方越泽听说晋宁来使,连忙出中帐迎接。
初见向雪,虽然奇怪怎么是个娇滴滴的貌美少女,但并未因此而lou出蔑视,神色刚正不轻浮,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禹。”
方越泽拱手行礼。
“禹监军。”
向雪还礼。
“岑将军率领的大军还在路上,听闻夹谷情况紧急,我便先行赶来,劳烦方将军说一下详细情形。”
实际情况远比报信士兵说的还要糟糕。
方越泽派人向晋宁求救后,当天晚上又有巡逻士兵死去,巡逻范围只得一缩再缩。
“其他暂且不论,这一下闹得军营里人心惶惶,军心不稳可是大忌!”方越泽重重地捶了一下木桌,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昨夜死去的尸体已经焚烧了?”
“还没有,监军可是要看看?”
“恩,带我过去。”
北川驻军有约五万人,从夹谷道往两边分散,并不聚拢在单独一个地方。
方越泽所在的是骁虎营,正正卡在边境上,再往外几里路就是林邑沙漠,乃是北川门户上第一道防线。
骁虎营连兵带将约一万人左右,夹谷两边都是高度在五百米到一千米之间的丘陵,丘陵后是沙漠,不易建城,只能使用大量的帐篷木塔。
连绵不绝的丘陵成分是沙土而非湿土,缺少丰富的水分,高大乔木难以成活,以矮小茂密,一人多高的灌木林为主。
为了驻兵方便,丘陵后一大片空地被开拓出来,用于骁虎营士兵的训练和作息。平常吃食由附近农庄供应,用水kao钻出的十几口水井支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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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营离丘陵灌木带不到三里路,因为丘陵的高度以夹谷道为中心向南北走势逐渐增高,砂土松软,灌木林不易行军,敌人绝不会选择绕高地通过,所以骁虎营正常的巡逻路线包括夹谷道,以及附近的灌木林。
最初的事发地点就是在夹谷道左边那从灌木林,现在已经扩散到骁虎营前不足七百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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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走去呼呼,明早七点多上课,泪
一共十五具尸体,准备说是十五具干尸。所有尸体外表呈现出炭烧成的焦黑色,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肌肉里的水分很明显已经被蒸发的一干二净,死状可怖。[
带路的士兵在距离尸体三十步左右时就停了下来,见向雪还想上前,方越泽好心伸手拦了一下:“禹监军,再往前就危险了,很可能会染上怪症。”
“那你们怎么焚烧尸体的?”
方越泽道:“取麻布浸泡在火油里,裹在木棍上,点火后丢过去。”
向雪点点头,道:“好方法。”
又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在这等,别过来。”
向雪仔细查看尸体,片刻后,唇边泛起冷笑。站起身,顺手燃起一枚火折子,烧个干净。
方越泽见到人没事,才稍感安稳。
一干人等回到帐中,向雪先取来清水净净手,回头看见以方越泽为首的几个将军满脸期待,又不敢随便开口发问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拈了张宣纸,取来狼毫沾墨,刷刷写上几道草药的名称,递给方越泽,道:“上面草药很常见,派人取附近的药铺买回来,丢进大锅里面熬上两个时辰。一份药兑十升水,熬好了让士兵们喝下去。喝完三次,就算再碰那些尸体也不要紧了。”
方越泽将信将疑地接过药方,不看还好,看了后吓得不清:“这……监军可是在开玩笑?这药方怎么还有蜈蚣、蜘蛛……”
“又不是什么稀奇品种,药铺里常有干货备着,实在不行,你派人到灌木林里,一抓一大堆。”
向雪奇怪地瞥了眼,以为方越泽是在为找不到药材而为难。
方越泽未开口,后头一个高壮的副将先嚷嚷起来:“看你小姑娘家年纪轻轻的,这医病可不能乱开药,人命关天呐……”
前一刻还在方越泽手上的药方,下一刻不知怎地就换了地方,一群大老爷们自负眼力过人,但谁也没看清楚那位的动作。
甩了甩手上的药方,向雪似笑非笑道:“方将军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几个月前的线蛊可是好受?”
方越泽大惊,瞬间脑海中千回百转一番思索,隐隐明白了些什么,连忙抱拳认错。
向雪也不刻意刁难,把药方还了回去。
“这些人出事可都是在夜晚?”
“没错,白天巡逻倒是无妨。”[
“方将军尽可放心,这茬事情我管定了。今夜无需安排人手巡逻,只是不论是谁,都不能kao近那片灌木林半步!”
那些士兵是死于蛊毒,解药说起来很简单,但却是魅影从不外传的秘法,非各部部领亲传弟子不可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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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行控制黑莲蚕已经很吃力,如今黑莲蚕一死,需要承受双倍,甚至数倍的反噬作用。
五脏六腑几乎无一处完好,就算能活着离开也时日无多。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回到西坞,才能再度站在那人身后……毒术蛊术,还有黑莲蚕,都是她最后的资本。太后看重她,皇帝器重她,只要这次能立下大功,迟早有一天,他也不能不正视她的存在!
只差一点,功亏一篑,还赔上了一条命![
“黎梦璇,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袁乐萱,袁大小姐。”
“你……你是谁!”
袁乐萱惊恐地睁大双眼。
那张脸,那张可恨可恶的脸,到死她都不会忘记。
这该死的女人不是已经跌下万魂崖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她眼前!
“一别三年,就算不念旧情,我们好歹也同样出自魅影,何必那么绝情呢。”
“你怎么会没有死,怎么可以不死!”
袁乐萱万念俱灰。
只要有这女人一日,那人就绝不会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绝不会……
“呵呵,呵呵呵!”袁乐萱仰头大笑,气息到处乱窜,体内各种器官几乎都已经破裂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我输了,彻底输了……”
向雪冷冷地勾了勾嘴角,抬手,天蚕丝从袁乐萱眉心中一穿而过。
袁乐萱没有输,因为向雪从来就没有将她放在对手的位置上。
这样一个人太渺小,渺小到根本不足矣放在眼里。
却忘了,蝼蚁也能颠覆重坝,狼狈得差点赔进一条命。
天渐渐亮了。
方越泽和几名副将在中帐已经坐立难安整整一个晚上,站起来,做下去,走过来,晃过去。
面面相觑。
“操!怎么还没个结果!”
副将周达把手里拿着的钢盔重重一放,急了,两只眼睛瞪大犹如铜铃。[
他原是农夫出身,因为力气大得惊人,被路过的岑涛看中,收进军队排到方越泽手下。凭着出色的身体条件,一路高升终于做到副将位置,可惜还是莽汉一个。
南诏是女皇当道,但是女性地位并不会比其他国家高上多少。尤其像周达这种未曾上过私塾,只凭蛮力不懂脑筋的,觉得女人天生该在家相夫教子,别说随军打仗,就算是抛头lou面都不应该。
那天质疑向雪药方是否有效果的,也是他。
“将军,我看那小娘……禹监军,”在方越泽责怪的注视下,周达不情愿地改了口;“估计没成!咱们等会去的时候,备付担架准没错……”
“备担架?周副将是要去扛谁呢?”
布门xian开,外边亮堂堂地,阳光透过缝隙斜射进来。
周达捧了一碗凉水想喝,没发觉有什么不对,还嘟囔道:
“还能扛谁,当然是扛……噗!”
被身后的人一肘子击中侧腰腹,满满一口水喷出来,另一个副将躲闪不急,被浇了个正着。
“格老子地!马上风你作死啊!”
周达像只点着了的炮仗,一蹦三尺高,冲着刚才撞他肚子的人直嚷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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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麻建峰!你个目不识丁的蠢驴!”
“咳!”
方越泽重重呛了一声,偷偷斜眼朝旁边瞅了下。
向雪自顾自地拿了个干净杯子,边喝水边看戏,觉得挺乐呵。
方越泽脸一燥,耳尖微红,瞪向周达和麻建峰的俩眼直像要把这两个丢他脸面的家伙给生吞了。[
麻建峰委屈了,他本来是好心想提醒周达那头蠢驴来着。
“禹监军,事情……”
这满屋子的大老爷们,提刀能杀人,上马能打仗,恐怕从来没这么扭捏过。
向雪知道他们心急,也不卖关子:“算是解决了,人,我已经带回来,在外面。”
“哎哟喂!姑奶奶,您怎么能随便扔外头!等下又闹出什么鬼里鬼怪的……”周达一拍大腿,站起来就想往外冲。
“急什么。”向雪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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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向雪根本没用多少时间,黑莲蚕被三头啃着,袁乐萱承受不住反噬被重创,收尾工作不费吹灰之力。
说起来丢脸,在外面耗那么久,完全是因为三头这只吃货!
虽然有三个脑袋,但总归只有一个胃不是?又保持娇小迷你的身材,把胖嘟嘟的黑莲蚕拆吞下肚以后,向雪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
副作用是有的,三头这厮吃得太过火,肚子鼓鼓涨涨地一直消不下去。肚子肥成那样,别说缠上向雪手臂,就连爬都爬不动了。
向雪没办法,只能大半夜的在外面陪宠物消食,一直到天边发亮,三头才勉强恢复原状,慢腾腾地绕回去补眠。
袁乐萱虽然已死,她的尸体却不能随便处置。
黎梦璇是丹凤叛徒,向雪作为魅影一份子确实有权将人带回去。问题是魅影的存在不能公开,所以交给方越泽上报军方,走北川驻军这条道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黎梦璇已死,与她再无相干。
当兵的大多性情爽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只要你有本事,我就服。
如果不是向雪及时赶到,大战在即,北川驻军元气大伤无法全力御敌,或人心惶惶军心不稳,让西坞捡到便宜,打蛇上棍一举拿下夹谷道,直击文州……
后果不堪设想。
方越泽不用说,便是周达这般从骨子里瞧不起女人混军队的榆木脑袋,也心甘情愿地向向雪抱拳鞠躬,行礼道谢。[
右将军晏清手下的十万东南军常驻永顺、永昌、永宁,这三个郡州离安平比晋宁和中路军所在的渝林相对要近。
八月十三,东南军不过文州,直接顺荞河支流泗水急行,当天傍晚申时到达夹谷。
乐芜急了。
急得食不安,寝不眠。
急得心急火燎,嘴角生疮。
征兵诏令下达,全国皆知时,幕僚劝他小心行事,他尚能哈哈大笑,大杯喝着烈酒,大口吃着熏肉。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等到晋宁皇使快马直接将部署文书下达北川边境各个州县,命各方通力配合三军作战时,乐芜慌了,开始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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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东南十万大军进入安平,过文州而不入,领帅晏清直接跟北川驻军郎将方越泽面对面商量排兵布阵,完全没有知会他安平郡王时,乐芜终于呆不住了。
“王八羔子!你不是给爷说,西坞只是虚张声势,出个一两万兵马来吓唬吓唬人的?”
刘奇正被一巴掌抽掉了三颗牙,满嘴巴鲜血。
“小的,小的没骗您啊!”两只手捂着嘴巴,不敢喊痛,因为心虚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不定,顾不得其他连忙死死抱住乐芜大腿,喊道:“王爷,冤枉啊!说不定只是太上皇……”
“滚你的丫蛋!”[
不提倒罢了,一提,乐芜是又怕有怒,抬起腿就往刘奇正心窝子狠狠踹上一脚。
刘奇正咕噜噜地滚了两下,脸色青灰,一口气喘不上来,厥了过去。
乐芜看着心烦,冲外头叫嚷:“给本王备份厚礼,重重的厚礼!”
乐芜是笨,但还没有蠢到家。
三军集结,诏令直接由晋宁发出也就罢了,可是就连协防部署、物资调动的通函都绕过他乐芜,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上皇非但是不再信他,更甚者,已经有除之后快,连根拔起的念头了!
满门抄斩……
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乐芜喘不过气。
听说太上皇这次派了个监军。
监军,往好处想是视察军情,上达天听,说难听的就是帝王派到军队里的走狗。
乐芜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位监军大人是针对谁的。
不管怎么说,送礼收买人情总是没错的!
八月十四正午,左将军董武率中军抵达安平。
八月十四傍晚,上将军岑涛所率部队也到了。
这次诏令征调全国大部分兵马,二三十万的军队所指不单单是人,还要加上一大堆的军械辎重,良马战车,夹谷道就算再大也放不下。
何况夹谷道虽是咽喉要地,但南诏北川边境线漫长,有将近十个重点要塞城市。加上时间紧迫,分散的兵力来不及大批量的集中,由上、左、右三位大将军调遣,再由下属层层负责,直接向各个关卡进发,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下很多时间。
岑涛、董武、晏清,这三个都是威名赫赫,身经百战的老将,早在收到征兵诏令时心中就有了大概的腹案。聚集在夹谷最多一两天,讨论各自的防守区域和排兵布阵。
监军是个很尴尬的位置,尤其在战场上。
朝中御史,兵中监军。[
御史清流,监督文武百官言行举止,凡有不合礼法之处即可弹劾,他们是皇帝的眼睛。御史容易得罪人,却是拍马也赶不上监军的。
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
为国浴血奋战,豁出性命挣得赫赫战功,行兵打战不拘小节,大老爷们豪爽惯了,谁没点小差小错?谁耐烦被个既无长处,又没本事的人天天盯着,还得看脸色赔小心,以防他人记仇,届时参上一本就够喝一壶了!
岑涛五十有六,晏清五十出头,就连最年轻的董武也有四十三岁,向雪这未满二十的“五品监军”实在不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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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你义母还没死,等本座集齐五色琉璃便能让她复活!”
何鼎鸿一双眼睛变得通红,狠狠地瞪着姬无言:“容沂他什么时候破的脑封术,什么时候又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他根本没把他**的死活放在心上,这样的儿子要来何用!”
姬无言抿紧薄唇,怒气似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眸光沉静,道:“义父,姬晔赫心狠手辣,义母之死与他有莫大干系,这笔账又怎么算?”
“哼,等成功救活你义母后,自然要找那群老不死的算账。若非取下水火琉璃后容沂魔性无法控制,彻底灭除蛊王的方法只有巫族长老才懂,本座怎么可能跟姬晔赫这老匹夫合作!”[
第二天,姬无言主动找上何鼎鸿开口请求:
“义父,请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何鼎鸿闻言,怀疑地看向姬无言,道:“交给你?你下得了手?莫要到时候心慈手软,犯了妇人之仁,坏我的大事!”
“义父,义母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无言无能为报。何况无言觉得义父所言极是,容沂既然只顾私情,不思救母,根本不值得我们替他考量。义父不是没有给过机会,是他自己不懂得珍惜!”
姬无言目光清明镇静,这番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义父。”姬无言单膝跪地,诚恳地说道:“容沂再不孝,也是您的亲生儿子。”
何鼎鸿听前半句以为姬无言又想替容沂求情,怒火再起,正欲发作,不料……
“无言多年蒙义父照顾提携方有如今成就地位,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义父背上弑亲罪孽,所以请义父将这件事交给我吧。”
“哈哈!”何鼎鸿愉悦地大笑,拍了拍姬无言的肩膀,道:“很好!是个好孩子!”
姬无言头颅略低,眼里氤氲,浮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流彩。
闻香雀一直没有回来,向雪也一直没有等到容沂的消息。
一定是出事了。
可惜她没有退路,拿不到土琉璃,所有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她很担心,但南诏离北川太远,鞭长莫及,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摸了摸三头无精打采耷拉的脑袋,低声喃道:“三头,师兄是你半个主人,你既然好好的,他一定也不会有事。”
八月二十,南诏和西坞之间一百年来最大的战争,爆发了。
杀声震天,鼓声冲神。
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世界,所有的士兵,所有的人,只能凭借一把铁刀,一根长戟,一柄利枪,一双巨斧,拼的是力气,拼的是血肉。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被无情地收割,漫漫黄沙,竟然被鲜血染上一层褪不去的红。[
岑涛是个老将,有足够的经验来打好一场战争,虽然这是一场准备不足的战役。
南诏号称精兵三十万,岑涛手下的帝军五万,晏清手下的东南军十万,董武手下的中军十万,加上常驻安平郡的北川军五万。
其实这些数字只是账面上的,是所有分布在各个地方的可调动兵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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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皇甫烵下的诏令太急,能及时赶到战场的绝不超过二十万,加上北川军和安平郡的三万兵马,也到不了三十万。
何况安平郡那三万兵马一直捏在乐芜手里,乐芜为“将功补过”主动向岑涛提出愿为太上皇效犬马之劳,但谁又敢放心大胆的用呢?
面对西坞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南诏勉强占有地利,尚能拼上一拼。
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力,而是粮食。
上半年的粮食一般会在六月中旬征收完毕,归入国库,七月份由户部统一调派。如果这场战争早一个月开始,南诏的军队将会有充足的粮食。可惜现在已经八月份,暂且不计运粮消耗的时间,国库的余粮根本无法支撑将近三十万的军队长期作战。[
如今很大程度取决于就地征用,问题是官府的粮仓有多少存货?平头百姓更不用说,勉强温饱而已,哪里还榨得出富余的粮食。
现在能把西坞军队压制于北川线外,战场在林邑沙漠接近夹谷道的地带来回拉锯着。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
十天?
半个月?
谁也不知道。
向雪不需要十天,更不需要半个月,只用再等两天。
八月二十二,天狼星北移,鬼门大开,是启阵的最好时机。
西坞驻地中帐
李东奎年过花甲,仍然精神矍铄,气势逼人。
传言玥王爷与太后不合,却甚是尊敬这位早年教他习武的老师。
这次领三十万兵马出征南诏的大元帅,正是西坞的冷面王爷--夜轻玥。
夜轻玥本是尉太后遗失民间的小儿子,被寻回后一直无心于政事兵事,反而醉心习武练剑。三年前,夜轻玥不知为何性情大变,热衷用兵打仗,跟尉太后的关系反而降至谷底。
母子二人三年来恐怕见不到十面。
李东奎看着烛光下似乎不会疲倦,仍然查看兵书的徒弟,不由得叹息。
一人一路默默前行,实在太孤单了。
南诏邵坡
皇甫若殇脆弱的琵琶骨已经断了,右手和右脚的手筋脚筋也被小刀挑断。
干涸的血渍在肮脏的衣料上留下一片暗红色,像破败而颓然的落花。
泪水包在眼眶中,迷蒙了视线,迟迟不能落下来。[
一个容貌俊美的男人,一个容貌丑陋的女人;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一个身材佝偻的女人;
一个可以让许许多多女人为之疯狂的男人,一个只能让许许多多男人如见噩梦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走到一起?
男人不厌其烦地服侍着女人,甚至将一切可能映照出容貌的东西统统毁掉,只因为它们可能让女人伤心。小心翼翼地替女人擦拭畸形的身体,万般爱恋地替女人梳洗几乎已经不剩多少的头发,温言细语地诉说情话……
皇甫若殇根本无法理解。
这样一个比恶鬼还要可怕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
“下溅胚子,你看什么看!”
额头一阵剧痛,流下温热的液体。皇甫若殇意识渐渐模糊,隐约又听到男人的安慰和女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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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儿,别生气。”
“我要杀了那个女人,我要杀了她!!!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母后,你在哪里?
若殇知道错了,若殇以后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母后,为何还不来救我……[
南诏晋宁夏宫
女吏官贞,命人点燃了一排排长长的宫灯。
六角宫灯玲珑璀璨,可惜这灯火通明却无法驱散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皇甫烵目光停留在一份奏折上,迟迟不肯移动。
这偌大的宫殿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话,可以向她撒娇,只有猜忌、背叛、争斗……
鸿影的报告打断了皇甫烵难得的感伤,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的愤、恨、痴、狂。
坐着轮椅,黑纱覆面,身材畸形。
符合这三样特征的女人很少,鸿影一路从北川商家堡,查到东陵,最后居然还是绕回了南诏。
更大的“惊喜”在后面。
“什么!”
皇甫烵用力一握拳,整个人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
“萧篱落,萧篱落……”
喃喃地念着这个十几年来占据着她全部情感的名字,皇甫烵抽了抽嘴角,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她把什么都赔了进去……可最后,他们却还是在一起了,他们怎么能在一起!
曾经以为,皇甫蔷没了那张脸,还剩什么?他萧篱落若是看到那张脸,是否还爱得下去!
她是等着看笑话的。
没想到,最大的笑话竟然是自己。
十几年来,她皇甫烵才是萧篱落与皇甫蔷眼里最大的笑话!
凭什么,凭什么![
“来人!”
邵坡
一座破旧的小院子,里三层外三层被密密麻麻身披铁甲铜盔的士兵给围拢得水泄不通。
整整一万重甲兵。
北川边境正在鏖战,还能调出一万精兵,也只有太上皇麾下的禁卫营。
萧篱落脸色阴沉,一手将皇甫蔷护在身后,右手牢牢锁住皇甫若殇的喉骨。
人的喉骨是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一捏,就碎了。
双拳难敌四掌,一万重甲军,加上不下十个暗卫,萧篱落与皇甫蔷又远远不及当年全盛时那般功力霸道,莫说刺杀皇甫烵,就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幸好,他们尚有一张王牌在手。
“皇甫烵,我的女儿呢!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沙哑难听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痛苦和疯狂,皇甫蔷推开萧篱落,死死盯着重甲兵护持的銮驾里那容貌华贵的女人。
明明是天底下最亲的血缘,却有天底下最深的仇怨。
皇甫烵长眉微挑,冷面喝道:“尔等贼子野心,为夺取我南诏情报,居然胆大包天虏劫女皇,活该受到千刀万剐之刑!还不低头伏罪,束手就擒!”
三两句话不但定下十恶不赦的大罪,还把西坞隐晦地拖进水中。如今萧篱落二人劫持皇甫若殇在先,就算侥幸逃出生天,也是百口莫辩了。
皇甫蔷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她这同胞妹妹什么事做不出来,什么手段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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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手画师”庄名厝,一只独眼,两只神手,只要他原意,单凭口述心绘,天下间无人不能成画,无物不能入画。
庄名厝脾气古怪,请他出马非千金不可,非紫貂毫笔不可,非玉板宣纸不可,最重要的是非他心甘情愿不可。
身为堂堂南诏影卫首领,柒夜能给得起千金,可惜紫貂毫笔与玉板宣纸乃稀世珍品,有价无市,非一日所能得寻,更何况庄名厝爱妻身故为江湖争斗波及无辜所致,是以这“天手画算”最恨武人。
可惜再执拗的人也有弱点。
庄名厝的弱点就是他那年方十四,半痴半傻的儿子。[
柒夜等绑了他儿子,把刀驾在傻孩子脆弱的脖子上轻轻磨了两下,流了几滴血,庄名厝便脸色灰白地低下傲气的头颅。
藕衣丫鬟口述,庄名厝作画。
庄名厝不愧“天手画师”之名,就算被逼出手也不愿随便敷衍来糟蹋自己的名声。
画中少女神、色栩栩如生,宛如真人。
与那魅影墨狐巫以寒的关闭徒弟--禹乐儿简直是一模一样!
影卫随时保护皇甫烵的安全,自然是见过向雪的。
庄名厝被逼着连画三次。
庄名厝以画成名数十年,不说诋毁谩骂,起码无人敢质疑他画技半分,如今险些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三幅画并排摆放,如出一辙。
柒夜不得不信。
为确保万无一失,柒夜与部下连夜赶往孔邵。
虽然禹家被灭满门,但远亲尚存一二。
禹府确实有一名小姐,若是活着也是十七八岁芳华。拿来画像教人辨认,皆不约而同地摇头道:“禹府老爷夫人的相貌都不算好,生养的女儿最多是个面貌清秀。”
画中少女岂是凡姝可以媲美?
禹氏夫妇家财丰厚,平时没少做些捐银发粮的善事,遭遇灭门惨祸之后,附近百姓感念其素日累积下的恩德,把尸体收拢好了以后找个风水不错的山头就地挖掘坟墓,好生埋葬了。
事情过去不到三年,亲手把正经禹小姐下葬的婆婶受过禹小姐的一点小恩惠,对着一排凶神恶煞哪里还敢扯谎,赌咒发誓画像里的姑娘绝对长得和禹小姐完全是两个模样。
柒夜不知道这堂堂东陵公主为何会跌落山崖,又如何绝地逢生,再改头换面顶替“禹乐儿”身份来到南诏。
这皇室秘辛一藏就是十几年,若非太上皇偶得先帝手札,顺着魅影一线彻查老司秋,莫说今日,就算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都将不为人所知。
小公主被拐到东陵时仍是懵懂婴孩,不可能懂得自己的真实身世。[
那她到南诏是为了什么?
千方百计接近太上皇,又是为了什么?
柒夜身为一名极优秀的影卫,从来不想他不该想的东西。他是一把被主人握在手中的利刃,只需要按照主人的意思办事。
而“禹乐儿”是一枚棋子,无用时自当毁之。
他不能让主上痛悔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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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甫烵下达调兵诏令的消息传遍五湖四海,兹事体大,柒夜急忙返回南诏。
皇甫若殇死了,死在自己亲生母亲的刀下。
皇甫蔷疯了,当她听完老司秋涕泪具下的一番口述,终于彻底的疯了。
身为一个母亲,十六年来,那记忆中可爱的婴孩模样已经渐渐模糊,但却是她精神上的全部支撑。
想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仇人之女身上,剩下最真最深沉的爱留给自己的骨血。[
到最后却有人告诉她,错了,完全错了。
被她打断锁骨的少女,被她百般折磨的少女,被她一刀穿心的少女,才是她巴不得捧在手心里,用一切来弥补的女儿。
有什么能比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还要凌迟一个母亲?
是这个世界疯了。
萧篱落拼着身负重伤,带着心如死灰的爱人杀出重围。
萧篱落所承受的痛苦绝不比皇甫蔷少,但他是一个男人,何况在心中的天平上,女儿的分量确实不及爱人来得重。
老司秋欲自尽,却被皇甫烵派人拦下,捆住双手双脚,喂下软骨散,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姆妈,时至今**悔不悔?恨不恨?”
老司秋老泪纵横,一双眼怨毒地望向皇位上那高高在上的女人。
她后悔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天意弄人,算得到初一,难算十五。
幸好人还活着,不论怎样,活着就好……
皇甫烵缓缓走到老司秋面前,细长的眼尾稍带几分讽刺,开口说道:“姆妈,你以为一万重甲兵是这样容易过的?”
温雅的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雪水,让老司秋全身发冷。
同样是被她一手带大,为什么不喜欢皇甫烵,就是因为这孩子心眼太多,太狠。每做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念想,都不择手段的达成。
一万重甲兵,是禁军中的□□,是皇甫烵最忠心的走狗。
莫说一个不比当年的萧篱落,就算是五个萧篱落也逃不出去!
皇家丑事,姐妹相争,何必撕破脸闹得众人皆知?
因为皇甫烵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同胞姐姐是个跟“叛国贼”私通逃逸十几年的丑八怪,她尽心尽力抚养十几年的女儿其实是个咋种,而这个咋种最后还是死在亲生母亲的手上。[
真相是什么?
真相永远被胜利者所掌握着。
所有南诏人民只会认为皇甫蔷该死,只会认为皇甫烵宽厚仁慈,只会认为有这样一个太上皇值得庆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姆妈,我怎会让皇姐这般容易死去呢?死多简单啊,他们若不活着,活着回忆亲手弑女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承受焚心苦楚,又怎能消弭我心中怨气!”
玉板长宣摊平安置长桌之上,画中人眉目精致,锐气暗藏。
柒夜束手立于旁。
低眉,敛目。
皇甫烵脸上看不出表情,依旧高贵,依旧端雅,唯独右手微微颤抖,顺着画中少女眼鼻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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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女儿?
“柒夜,依你的意思,原来我的女儿一直就在身边,而我却不知道?”
“主上,一切还须等人回宫后详细询问方可。”
“是么。”皇甫烵收回手,重新拢入广袖中。发鬓上掐丝红翡步摇凤口悬珠,珠挂点点,端坐于榻,开口道:“你觉得有几分可能?”
柒夜不曾抬头,却听出那嗓音中难得的几分紧张。[
只一顿,后沉声应答:“依属下之见,可信八分。”
“八分啊。”
皇甫看向那副画,心里涌动起一股热热的感觉,不禁又走过去细细端详。
这眉,这眼……
是她的女儿啊,真正流着她皇甫烵血脉的孩子。
就算铁石心肠如皇甫烵,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个母亲。
这一串事情闹出来之前,不能说皇甫烵对皇甫若殇不好。就是因为放到心坎里,才步步紧逼,才会对皇甫若殇恨铁不成钢,在得知老司秋当年所作所为时,才会伤得那样重,新仇旧恨两两相加,最终难以抹灭。
或许这世界上真有“缘”字一说。
皇甫烵与皇甫若上十几年朝夕相处,母女相称,却总也亲近不起来。
“鸿影。”
“属下在。”
“你即刻动身前往安平,将公主给我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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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安平
夹谷道外,林邑沙漠。
两国交战第三天。
主战场厮杀惨烈,双方都伤亡惨重,却是寸步都不能让的。战局呈现胶着状态,西坞冲不进夹谷道,同样南诏也无法彻底打退敌方攻势。
岑涛感到很棘手。
他承认在得知西坞主将是夜轻玥后,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年纪轻轻便居高位,凭的不过是有个哥哥当皇帝,有个娘亲是太后。
军人看军功,真功夫,硬实力,凭着血汗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赚回来的名声和荣耀,才能让那些当兵的鲁汉子们信服。
最怕那些靠裙带关系攀爬上位的高门贵户,脑袋空空不说,还总喜欢纸上谈兵,胡乱指点。战场上碰到这种混军功的主将,害的不只是一人,而是千千万万条士兵的性命!
西坞皇帝夜楚歌,岑涛是有些印象的。
年少登基,政见远大,还擅领兵打仗,是个百年不遇的帝才。
身处敌国,立场固然不同,但却不妨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在心中道几声佩服。
传言尉太后极疼小儿子,就连夜楚歌也对这位侥幸寻回的幼弟颇为看护。
夜轻玥如此年轻,就算有几分实力也不足以为惧,夜楚歌是糊涂了。
岑涛曾经如此认为。
两军交接,兵戎相见后,他方才醒悟:错了,错了!
南诏以岑涛为主将,晏清、董武为次。
虽在不同紧要关卡领兵抵御外敌,但每日有专门负责传递书信函报的军使快马来回,加上西坞未曾破境而入,消息的流通还算顺畅。
纵观全局战势,与夜轻玥亲自交手后,岑涛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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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力地眨了眨眼,粗糙的沙子磨蹭脆弱的眼皮,生生痛出泪水,此时视线方才得几分清楚。待看清战场局势,这位征战多年的老将军有些懵了。
“这怎么回事!好好的天怎么变成这鬼样子!”
“呸!呸!”一个士兵不小心吞了一口沙,连忙和着唾沫把沙土吐出来:“俺的娘哎,该不会出了甚么妖魔鬼怪。”
“李二狗,你滚哪去了。”
这边叫着嚷着。[
“呸,老子就在你旁边,眼瞎了啊!”
身旁粗声粗气的和着。
半刻钟过去,这诡异莫名的风沙不但没有停止,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巨大的沙筒就像是能吞噬万物的巨兽,外围一点一点的扩大,厚度一点一点地增加。
此时此刻,许多士兵已经很难再保持镇定。出于对天地鬼神的敬畏,他们的信心开始动摇,他们的勇气开始衰减。
多少敌人他们都不怕,因为那是看得到,摸得着的,同样是活生生的人。
“周达!”
岑涛年虽老矣,一双眼招子却能视百步外箭靶红心,飞箭穿铜钱的绝技整个南诏无人能出其左右,现在连他都觉得视物艰难,心情浮躁,更何况年轻的将士们。
此时此刻,最可怕的敌人已经不是西坞大军,而是这弥漫天际的狂风和沙幕。
“属下在!”
周达耳力惊人,风沙不但遮挡了视线,同样削弱了听觉,他凭借感觉来到岑涛附近,中气十足地大吼。
声音浑厚有力,竟能冲破风沙的阻挡扩散出不小的范围。士兵们都有些不稳,听到周副将这一吼登时又安定下来,纷纷警戒以防敌人偷袭。
其实受到异相影响的不只有南诏,处于同一战场的西坞士兵也是苦不堪言。看不到人还打什么打,说不定一刀挥下去滚到地上的就是兄弟的脑袋,谁受得了?
“前面怎么回事?”
周达处于左后翼,离沙尘最初暴起的位置比较近。
“将军,好像是乐王爷在的那块儿,突然就这样了,俺也不懂什么回事!”
周达粗声粗气地应道。
“依次传令下去,收拢两翼,保持警惕。”
周达疑惑道:“将军,俺们不趁机打那群混球个措手不及?”
“这是命令!”[
周达嘟囔两声,但服从命令的本能让他没说什么就拍马走了。
岑涛眯着眼,他多年行军大战,怪力乱神之事见过无数,不会随便逞匹夫之勇。
听说有些异人能引雷降雪,加上之前北川驻军遭遇黑莲蚕一事,让岑涛不由得怀疑:这遮天蔽日的狂沙会不会也是西坞弄出来的伎俩?
夜轻玥为对抗南诏鹤翼阵,摆出的乃是偃月阵法,全军呈弧形排列,形似弯月,两侧又非绝对对称。大将位于月牙内凹最深处,对敌方侧翼攻击力相当强力,同时厚实的“月轮”还能行抵挡效果。偃月阵凹处看似防守薄弱,实则包藏凶险,但非兵强将勇者不敢擅用,否则最后只能落得个自食其果的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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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四起时他正抓住南诏左前翼的小漏洞猛攻,眼看就要撕破防线直冲对方中部腹地时,却被这天降异变扰乱阵脚,实在窝火。
“乜钪!”
“王爷,属下在!”
副将应该离得不远,声音却若隐若现,夜轻玥不由得长眉紧皱。
“属下不……”声音停顿片刻,突然清晰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慌乱,朝夜轻玥位置赶来:“王爷,有要事急报!”[
乜钪的母亲是西坞国贵女,父亲是林邑重臣,他生于林邑,长于林邑,但因为母亲关系对西坞的感情也相当深厚。
林邑穷困,地处沙漠常年缺水缺粮。今年又逢天灾,国君不忍见到子民饿尸遍地的惨状,便接受了西坞的合作请求:西坞供给林邑米粮,林邑在西坞出兵南诏时提供一切后方援助。
林邑靠近南诏,原本与南诏的关系远比跟西坞要好。
林邑国君曾发出官函急信请求南诏出借米粮渡过难关,皇甫烵为维持近邻关系,当即同意出借米粮五万石,运往林邑。谁料安平郡王乐芜受已暗地投靠西坞的幕僚刘奇正煽动,非但截杀前往林邑的信使,连那五万石白米也私吞收入囊中。运粮官员害怕承担罪责,又唯恐得罪乐芜,竟然收下贿赂撒弥天大谎,上报米粮已经运到林邑。
林邑国君久不见回音,心灰意冷之下却不至于马上转向西坞。全赖乜钪父子游说,买通朝臣一同上疏,加上林邑国君已对南诏生隙,此番合作方才达成。
此番西坞与南诏交手,林邑作为同盟也出兵三万作为支援,领兵部将正是自请命令的乜钪。
只见乜钪骑着高头战马,左突右冲地赶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勉强跟在后面跑。
“王爷,这小子知道这沙暴的来历!”
乜钪把人往前一推,小兵脸上有几道血口,沾满了沙尘,却掩盖不住惊恐,也许是心太急,舌头都有些不利索:“王,王爷!快跑,快撤退,沙……沙鬼,这是沙鬼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情何以堪
“沙鬼?”
夜楚明一挑眉,甚是疑惑,看向旁边的副将,却见乜钪一脸若有所思。
乜钪对“沙鬼”隐约有点印象,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对,就是沙鬼,咳,咳!”小兵说得太急,一张嘴就被沙风呛个正着:“小人不曾亲眼见过,但小人的曾祖父是亲身经历的。小人曾祖父从前靠捞鱼为生……”
渔夫?
林邑这种地方还有渔夫?在沙漠里捞鱼么?
看出小王爷面色森冷,小兵连忙摆手解释道:“王爷,您莫看这片沙漠如此荒凉,百年前这里可是一片老大老大的海子,可漂亮了!”
小兵词穷,挥着双臂比划出一个大圆形。
“王爷,他不敢说谎。百年前此处确实有一汪碧湖,名为七 霞。”[
小兵连连点头,眼见风沙愈来愈烈,赶紧长话短说:“曾祖家贫,常靠每日卯时打早跟渔人一起到湖中网罗小鱼小虾卖货换钱来补贴家用。有一日,天气非常好,但是没有风,一丁点儿的风都没有。曾祖因为肚痛所以早晨起晚,等他赶到湖边时,平时一同网鱼的人都已经划船到了湖中。突然风沙大作,天被沙土遮盖得乌压压的根本看不见人,卷起的沙粒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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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被吓坏了连忙弃船往回跑,小人家乡的老人说过:晴天无风起沙漏,就是沙鬼要来了,一定要往高的地方跑,越高越好。虽然沙尘迷眼,曾祖看不清楚方向,只能凭借印象往高地冲,后来曾祖还是晕了过去。等曾祖醒来的时候,那片大大的湖泊已经消失了,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当天所有进湖捞鱼的人都没有回来,曾祖侥幸才捡回一条命。”
“曾祖把事情告诉小人的祖父,以防有朝一日子孙后代碰到沙鬼还不知道逃命。”小兵苦着脸哀求道:“王爷,快下令撤退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夜轻玥将信将疑,一场小小的沙暴就能淹没一个偌大的湖泊,实在难以教人相信。
“王爷,属下也建议暂时后撤,起码等这场沙暴过去。”
不料乜钪也如是说。[
“战至正酣时领兵回撤,导致军心不稳,士气下降,甚至可能从此让南诏占领先机!”
“现在不单单只是我们受影响,敌军同样不会痛快。本王有自信能杀得他们丢盔卸甲!”
风速似乎稍有减缓,但空中的沙暴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天更黑了。
一阵飞沙走石,胯下战马受惊,夜轻玥收紧缰绳,伸手抚弄长长的鬃毛,一双眼透过铁盔直视也杭。
“属下愿□□令状!”
乜钪毫不犹豫道。
故国的衰败正是从七霞湖消失开始,富华变得穷困,安居乐业变得民不聊生,其中的痛苦究竟几许,谁能比林邑国人更了解?
沙鬼,沙鬼!
若不是还好,若是真的……
也铳宁愿用自己一条命赌三万林邑士兵生还的机会。
“好,很好!”
夜轻玥虽然自负,但毕竟不是听不得部下进言的昏庸之才。也犹立下军令状甘愿把一颗脑袋放到刀口上挂着,他再固执岂非陷手下将士于不顾?
召来传令兵,刚将回撤命令发出,就见前方来报。
“报!禀王爷,南诏大军开始撤退了!”
沙暴中,刀枪碰撞的铿锵声几不可闻,受环境限制只剩下局部的零星打斗。
南诏、西坞,两军大将都不约而同选择暂时屈从于沙暴的威力。由于双方人数众多,战场面积太广,后撤命令以大将所处位置为中心依次外传。还要防止对方趁乱偷袭,一时半刻是没有办法完全抽离的。
突然,偃月阵月轮右侧,沙暴最初形成的地方,那巨大的“沙漏”居然有实化的迹象,视力好的人还能隐约看到诡异的黄色光芒。
夜轻玥正往回走,背后猛地传来嘈杂的喧闹,刚调转马头,一名士兵撞撞跌跌地扑到跟前,满脸惊恐道:“王爷,王爷,地陷了!快跑吧,地陷了!”
“什么!”夜轻玥单手揪住那士兵衣领,提将起来问道:“李先生呢!”[
李东奎,夜轻玥最尊敬的老师,乃是他踏入武学门槛的第一任,亦是唯一一名授业恩师,以“黑煞风云掌”闻名江湖,论资排辈绝对不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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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轻玥进来后站的位置靠近沙圈,这片地带只是剧烈抖动,还没来得及产生下陷的迹象,但随着沙圈范围的逐渐扩大,被波及是迟早的事。
想要冲出沙圈的士兵,不是被高速旋转的沙粒打成筛子,就是被巨大的吸引力扭成麻花甩到半空中。
夜轻玥一阵后怕。
若非他身披将盔全副武装,若非他习武修炼内功,若非他恰好撞到沙壁最薄弱的位置,那后果……
突然肩膀一震,转头定睛一看,欣喜道:“李先生!”[
“小王爷怎么进来了!”
李东奎虽然有些狼狈,但幸无大伤,看到夜轻玥时他还是又惊又怒,满脸的不赞同。
“本王听闻地陷,久不见先生归,特来寻找,还请先生跟本王速速离开。”
此刻发作也于事无补,最紧要地是离开这鬼地方,李东奎皱眉道:“莫要小看这沙圈,着实霸道,能刮肉穿骨!”
“有一处地方或可一试。”
夜轻玥走在前,领着李东奎走到刚才他进入的那块转动稍慢的沙壁前。
李东奎仔细一看,大喜:“确实可以一试!”
“这些士兵,当真无救了么?”
夜轻玥望向那片疯狂吞噬生命的沙漠,有些不忍。
李东奎急道:“小王爷莫要妇人之仁,此次绝非寻常地陷,请随我速速离去,否则一会便要迟了!”
夜轻玥颔首,却见沙圈正中央站着一人,平稳地立于起伏的沙地之上。凝神一视,那人恰好回身……
眉目如画,铭刻在心底的容颜,纵然时光飞逝也难以磨灭。
若狂若喜,夜轻玥竟是痴了,情不自禁地念出那跗骨入血的名字:“向雪……”
李东奎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当年苍山天柱峰与何鼎鸿一战,李东奎对这名让爱徒性情大变的女儿可谓印象深刻。
眼看那女子渐渐沉入沙中,全然无法抵抗,夜轻玥心中大急且痛,正待奔入其中,突然颈间剧痛,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先生……”
“唉,孽缘!”
李东奎扛起昏迷过去的夜轻玥,运气护体“一个猛扎冲出沙圈之外。[
北川荣罗沙都山
荣罗沙都山位于北川南部,主峰名叫荣罗,高达千尺,峰顶常年冰天雪地,草木难生,唯有生命力极强的松柏犹然翠色。荣罗峰从半腰开始就气温极低,而且天气多变,此时晴天阳光普照,下一刻或许就是暴风狂雪突至。
防不胜防,避也难避。
荣罗峰环境严苛,却有一奇观。
峰顶有一洞口,洞宽约七八丈,深不见底,终年热气蒸腾。
数百年前曾有绝世高人自负,甘愿冒险入洞一探,不料下去不到百米,便险些被困其中不得生返。
高人出洞后满脸敬畏,仰天直呼道:荣罗洞中存仙迹,锻金冶铁的凡火怎可于天火熔岩媲美!
除此之外,这位高人再不肯多言,唯恐惊扰天神降怒。
后世亦有人或耐不住好奇,或自命不凡,跃入洞中一探究竟。事实证明不是人人都有好运气,再未有人能够活着走出来。
如今,荣罗峰顶,荣罗洞口。
两位男子相对而立,一人身着白衣,温良如玉,风度翩翩,恰似公子风流;一人身着黑衣,凤眸薄唇,绝代光华,难得妖颜倾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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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白衣公子面色铁青,唇色显黑,看起来不若他表现得那般轻松快意。
此二人,正是姬无言与容沂是也。
姬无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气血翻涌的痛楚,挥了挥手,道:”你走吧,以后莫要再回北川,只当自己死了,便罢了。“
容沂眼眸深沉,似有浓色流转,道:”姬晔赫死了,届时你非但拿不出水、火琉璃,又把我放走“何鼎鸿绝不会放过你。”
姬无言淡淡一笑,唇角却涌出一道血痕,道:“不用把我当成疯子看,容沂,我比你想象中要懂得多些。姬晔赫杀不了你,义父也杀不了你,对不对?”[
容沂撇撇嘴,不可置否。
“我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手段,但是我不会如同义父那样小瞧你。”
容沂脸色不变,周身却隐约有了淡淡的杀气:“哦?那你应该联手姬晔赫才对,怎么反倒把他给杀了。”
姬晔赫是条老狐狸,疑心重,杀心重,他不信何鼎鸿,自然也不会信姬无言。不过为了除去心头大患容沂,才勉强同何鼎鸿合作。
可惜,他老谋深算一辈子,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荣罗峰腹中“仙火”,能融千年玄铁,万年寒冰,姬晔赫被投掷其中,还想能剩下什么?
然,伤敌一万自损三千,姬无言拼着把自己算进去才骗得过姬晔赫,他本身所受内伤也非常严重,如果不是强撑着一口气,甚至站都站不稳。
容沂五指微合,有真气旋于指尖,只要姬无言有些许异动,千叶剑
气便能在顷刻间将他打得全身筋脉尽断,武功全失。
“你说得对,我既有心害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杀掉姬晔赫?”
姬无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金锁,金锁光泽有些黯淡,边角被磨蹭得很光滑,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金锁正面刻有两字——“平安”,反面亦有两字——“康顺”。
小小金锁,满载一个母亲对亲儿最深沉,最真挚的爱。
犹然可见当初,妇人对天地叩拜,双手合十:吾愿侍神明,求神明保佑吾子一生平安康顺。
不求大富,不求大贵,仅是普普通通地“平安康顺”。
一片慈母心。
是神明无眼,或神明无心,让母子阴阳两隔。母亲的孩子非但没有一生康顺,反倒受尽天下间最痛的苦楚,遭遇天下间最毒辣的手段。
姬无言将金锁不舍地一看再看,终于还是递给容沂,道:“这是义母留给你的东西。”微顿,接着说:“以前我有私心,不舍得还你……
今后,恐怕我们不会有再见的时候,是该物归原主了。”[
容沂不多说什么,把金锁接了过来。
金锁原本冰冰凉凉,因被姬无言捂在怀里,握在手里,反而变得有些温热。
“义母对我恩重如山,无言倾尽一生都无以为报。没错,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义母能够重新活过来!”
姬无言坦率地承认。
容沂不语,他一双眼善看人心,怎会看不出姬无言此刻并无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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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义母引开追兵,且交代我要好好的保护你,绝对不能离开半步。我没听,我害怕义母出事,于是把你藏在了树丛里,自己偷偷溜了回去。”
“我以为那个地方很隐蔽,谁也找不到。却不料……”
姬妃彤还是死了,她的儿子被巫族抓回去,吃尽苦头,制成人蛊。
姬无言觉得眼睛很涩,垂下长长的黑睫,用眼睑包裹住脆弱的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容沂,义母很爱你,她从你尚未出生时起,每日都同我说……”[
高贵美丽的女人,温柔慈爱的嗓音,这么多年过去,犹然缭绕耳际:
我要让他平安一生,快乐一生。
最后那句深信不疑地嘱托,则深入骨血,永生难忘:无言,带着弟弟离开,绝对不要回来,义母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
一定要好好照顾……
一定要……
“我辜负了一次,怎能再辜负一次。”
“义父,他并不是不爱你,他只是太爱义母,所以再容不下其他。”
容沂不由得握紧右手,感到柔软的掌心微微一痛,摊开来看,是那枚精致小锁。
向来冷硬无情的心,除了对向雪与上官冷之外,第一次对其他人有异样感觉。
虽然只有一点点温暖,虽然是对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沉默半响。
容沂忽然开口道:“你带不回琉璃石,他不会放过你。”
“唔……二咳,咳”姬无言单手抚胸,鲜血从嘴里溢出,滑落衣襟,在纯白色的布帛上蕴开一片红,“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一个两指宽,半个手掌大小的瓷瓶被抛了过来,姬无言一楞,顺手接住。
“把它溶进水里,魔教上下的蛊便可解。”
人已不在,徒留声。
姬无言看了看手中瓷瓶,苦笑着摇摇头,终于不再逞强,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容沂离开荣罗沙都山,一路南饿
许久未见“闻香雀”,容沂便猜测必有关节出了差错。无法得知向雪的状况,容沂就从魔教着手,不知不觉地以血为引,辅下蛊毒。[
蛊王血是世间最毒的蛊,最烈的毒,无色无味,就算是巫族长老姬晔赫也无法察觉,更不用说何鼎鸿与姬无言一干不识蛊术的门外汉。
假若容沂遭遇不幸,魔教上下绝无一人能够存活。
以血止血,他的血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若果不是被那枚金锁触动,就算姬无言杀掉姬晔赫放他离开,容沂一样不会交出解药。
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就算是向雪这般对他胃口地,也要相互折磨数年才进得了眼,入得了心,何况其他。
终究是放不下心的,容沂一路快马奔驰。
尚有百里可到罗白o
回想起当初两人罗白重逢,破除脑封术的情景。
容沂不由得心中温热,那样一个狡猾机敏的人儿,恨不得能登时拥进怀里。
思念,让心都痛了o
痛……!?
不对!
这是引血玲珑环!
向雪出事了!
南诏晋宁皇宫:
“鸿影,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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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名字惹的祸。
七霞涧。
原本以为是一方洞天福地。
其实,不过是一间深埋于沙漠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活死人墓。
中间一块三尺长宽的玉石基座,基座上一左一右雕刻着冥界双神[
神荼跟郁垒。
神荼握刀,郁垒执剑,刀剑合并处有一枚鸽蛋大小,散发出驼黄色光泽,晶莹剔透的奇石。
神荼、郁垒,乃是冥府地狱所有魑魅魍魉之大首领。
鬼哭修罗阵取至阴寒气,以上古奇物土琉璃为媒介,授天之命,引来沙暴地陷,最终使得浦华彻底亡国。
玉石基座带着土琉璃沉入沙海中后,因鬼哭修罗阵余威尚存>
长三十步,宽二十步。
哪里能达到“涧”的规模?
这里看不到日出月落,向雪只能凭记忆推测,此时距八月二十二已经过了起码十余天。
而她,一筹莫展。
玉石基座不能动,否则四面八方被莫名力量隔开的沙粒会瞬间将这方空地给填得密实。
由内至外,是不能破坏空间的构造的,但从外到内却可以o三头“召唤”来果腹的那些蜘蛛爬虫便是最好的例子。
那些蜘蛛爬虫可以轻易地进来,但向雪想把它们扔出去却办不到口向雪由此推测,这股无形的力量会阻止无生命的物体……例如沙粒进入,同时也会阻止有生命的物体……例如人出去。
除非,把阵法打破……移动玉石基座。
然,移动玉石基座又意味着将面临被活埋的危险。
这是一个循环的结,而且似乎还是个死结。
习武之人,尤其是内力高深,武功高强,身体的抗性和耐性比起普通角色来说要高好几个档次。
加上随身携带的奇珍妙药作食,再饮用那些蜘蛛爬虫的血液补充水份,向雪一时半会性命无虞。
坐着,枯坐着。
无尽的等待。[
慢慢地让人绝望,这足以将任何人逼疯。
引血玲珑环安静地躺在锦囊中。
容沂能够通过引血玲珑环赶到林邑,甚至找到这片沙漠。
但是,引血玲珑环再厉害,也不足矣准确地标记出向雪所在的位置,能够提供大致方向,已经相当逆天了。
头顶上是茫茫沙海,有谁能想到在脚下的某处地方,还困着一个人?
九月十三林邑小镇……伊厥。
伊厥是林邑沙漠边上零落分散的几座小镇之一,因为建立在柔软的沙地上,既打不了坚实的地基,也凿不进粗壮的木柱,所以伊厥没有房屋,拢共不到三百多人都住在粗皮造的帐篷里。
平时喝的是自家羊羔产的奶,吃的是夹有浓烈涩味的盐土饼。
绵羊是家家户户赖以为生的宝贝,肉自然是不能吃的。
至于淡水和蔬菜,更是想都不要想的奢侈。
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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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果你个衰娃子,又跑哪里去了?给老娘滚回来!”
破日帐篷前一个腰粗身壮的妇女,两手提着几挑用来生火的荒草,一双小眼睛仔细眯了眯,透出些担心。
见实在找不着调皮的儿子,妇人才唠唠叨叨地重新回到帐蓬里。
乔果一瞅母亲身影消失,连忙用小手拍了拍胸,嘟囔着:好险好险。
抱着小皮囊,乔果撒着两条短腿一路向南边跑。[
乔果的阿爹生了重病,他听镇上的老大夫说要去买一味用沙蝎尾巴针上的毒液做成的药丸才能治好。
乔果的阿娘赶了几十里路去大集市上打听过,那味药一粒就要五十
枚铜钱,乔果阿娘翻遍所有布袋子才能买回一粒。药是有效的,乔果阿爹吃了一次就觉得舒服许多,
能下床了。可惜吃一次不顶事,第二天又犯了,这回乔果阿娘就算再翻一次布袋子也凑不起五十枚铜钱了。
乔果孝顺,他不愿见到阿娘为难,更不愿意见到阿爹痛苦。琢磨着反正是用蝎尾巴上的毒,干脆逮几只回去让老大夫看看。
伊厥这种小镇虽然算建在沙漠里,却是环境比较好的硬沙地,不常见到扬沙天气,沙漠里的怪东西也少出没。
沙蝎是沙漠腹地特有的动物,平时乔果阿娘就不许他往腹地跑,最近更是耳提面命,看守得紧紧的。
乔果用两只小胳膊把皮囊环着,皮囊里头装了几种引诱沙蝎的土药,还有抓捕的工具,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是有点重了。
回头一看,已经望不见帐篷群,说明乔果跑得有些距离了。
左右看看,到处是枯燥的土黄色,到处是单调的沙粒,偶尔有几丛岩草。
乔果心里其实很害怕。
尤其想起阿娘天天给他说的那番话:“果子,前段时间那边沙漠遭了沙鬼,埋了好多人呢!千万千万不能再跟以前那样乱跑乱逛了>
乔果一哆嗦,把小皮囊给死死抱着。
再走几十步,据说就是遭沙鬼的地方。以前偷偷跟镇上大伯出来逮过沙蝎,那处是最多的,个头也大,相信尾巴毒也很多,给阿爹用最好不过……
到底去不去呢……
乔果小娃一脸痛苦蹲在地上,纠结了。
“小孩。”
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乔果一激灵,手一松,“啪,”皮囊掉地上了。
“谁!是人是鬼!”[
大大声地吼叫着壮胆,乔果转身,愣住了。
这大哥哥真美!
容沂神色不变,伸出手,一块元宝状的银锭置于掌心之上,道:“小孩,帮我做件事,这银子就归你了。”
乔果两眼发光,连连点头道:“大哥哥,你尽管说!”说完还挺了挺小胸脯。
“带我去十几天前地陷发生的具体位置。”
“地陷?”乔果疑惑地眨眼,复而恍悟道:“大哥哥,你说的是沙鬼吧。”
容沂虽不曾听说过“沙鬼”,转弯一想也不难理解,点头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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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果显然仍有些胆怯,但想到卧病在床的阿爹……果断地在前方带路。
“就是那里了。”
乔果大概用手比划着,圆溜溜地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容沂把银锭递给乔果,独自一人朝前走。
荒凉,苍茫,枯败。[
这是所有沙漠共同的特色。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就是这样一片死气沉沉的地方,将数万名士兵生生吞噬。
乔果摸摸那块大银锭,再超前面看看,咬着嘴唇,最后还是克服恐惧跟了上去。
“小孩,如果人被埋了,有没有办法救出来?”
“怎么可能!”乔果吓了一跳。
容沂自嘲地笑了笑,他居然沦落到向一个小孩子求助的地步?
可是,他能怎么办……
手贴在细细的沙面上,捏起一把,再打开手掌时,粉末随风消散。
向雪,向雪……
默默念着这深入骨髓的名字,他感到血液涌动起熟悉的狂躁。
容沂、向雪,这两个人对彼此的了解,尤甚自己。
让向雪甘愿置身危险之中的,唯有土琉璃。
“大哥哥,你有亲人被沙鬼捉去了么?我听阿娘说,半个月前来的沙鬼捉了好多好多人……”
乔果想起重病在床的阿爹,阿爹虽然病重,但是毕竟还能说能笑,那些被沙鬼捉去的人,阿娘说再也回不来了。可怜他年纪小小,想安慰又不懂该怎么表达,憋得小脸通红,说话断断续续地:“沙鬼走了以后,来了好多好多穿铁衣服的人,不过都找不到……如果不是被沙鬼捉走就好了,还能刨得出来……”
“小孩,你说什么?”
容沂突然问道,乔果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把人刨出来?”
“要是知道位置,有办法把沙挖开?”
乔果想了想,点点头:“嗯,我见过镇子上大叔大伯们用高高的车子和粗粗的绳子,还有……反正很多东西啦,有钱人家挖沙找水都是这样的。”
容沂不相信向雪会死。[
向雪不出现,是不能出现,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被这沙漠困住了!
如此逻辑确实有些荒谬,但容沂此时别无选择,他只能选择试上一
试。
不做些什么,只是等待,他怕自己迟早会抑制不住魔性,变得疯狂。
小孩子总是很单纯的,尤其是乔果这样一个生长在沙漠小镇里,没见过世事险恶的孩童。
他自告奋勇地把容沂带回帐蓬,缠着阿妈帮帮手。
乔果母亲自然比乔果懂得多,被埋在沙漠底下还不死?就算不死,这么大块地方,除非你把沙子全都挖开搬走,不然怎么找?
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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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果阿娘虽不看好容沂沙漠寻人的举动,但也不会多言。
样貌出色总是比较容易占优势,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何况容沂给乔果那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够买上百份药材了,乔果阿娘感恩戴德地连连道谢。
问清楚乔果来龙去脉后,这淳朴的妇女感到很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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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阿爹有药吃了,身体变好很多,阿娘很开心,果子也开心。
可大哥哥找不到大姐姐,还是很难过,阿娘说大哥哥对咱家有恩,果子想报恩。”
木发、阚东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唉。”
阚东半弯腰,平视乔果道:“果子,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总会有好报的。[
得,叔叔再陪你去找一次!”“嗯!”所谓因缘际遇天注定,日后江湖赫赫有名的大侠乔果,正是缘起于一颗善心,一时善念,当然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暂不作表。
因为容沂先行,乔果和阚东去到沙区时已经看不到人影。
乔果扭头四处看,有些纳闷:“咦,大哥哥跑到哪儿去了?”阚东耸耸肩:“这一片都翻遍了,没什么迹象,可能去其他地方找了吧。”
乔果刚想转身,突然盯着前方一点一动不动。
猛地扯了扯阚东衣袖,兴奋地小声叫道:“阚东叔,阚东叔,你看,你看那是什么!”阚东顺着乔果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皱起眉。
那是一团白乎乎,圆滚滚的物体,好像,是在不停地刨沙?“是猫儿么?”乔果没见过猫,沙漠里没人养得活这么娇贵的动物,他只是听大人们描述过。
想到能亲眼见到小猫,乔果心里甭提多兴奋了,急急忙忙奔了过去。
“果子!回来!”那团小东西似乎被惊扰了,抬起头,阚东脸色大变,那哪是什么猫啊,分明就是只小老虎!喊叫不及,乔果已奔到小白虎附近。
小白虎见有生人靠近,猛地躬身,做出准备攻击的姿势,吓得阚东心神俱裂!沙虎性情凶狠,就算是幼虎也了不得啊!阚东刚想跑过去,下一幕却教他楞住了。
只见小白虎鼻头动了动,像是在分辨什么味道,随后渐渐放松下来,至少不再是一副炸毛的模样了。
乔果根本分不清猫啊虎的,小孩子总是很喜欢可爱的小动物,他慢慢靠过去,蹲在小白虎面前。
小白虎刚用爪子猛刨,弄得浑身脏兮兮地全是沙子。
乔果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小白虎面前,见它没有抗拒,又轻轻地拍掉小白虎毛发上沾着的沙粒。
算是乔果命大,碰到的是只灵兽,换成普通老虎,早就一口“啊呜”啃下去了。
阚东走到乔果身旁,小白虎往旁边一蹦。
阚东有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被这小畜生瞪了。
“阚东叔,这小东西好像在刨沙子,怎么猫猫爱刨沙子么?”“果子,这不是猫猫。”
阚东苦笑道:“这是只幼虎。”
“幼虎?”乔果一歪头,想不明白,又被一处吸引了,叫道:“阚东叔,快看,好多蝎子呀!您不是喜欢抓蝎子么?快抓快抓!”确实,刚才小白虎刨的地方陆陆续续爬出许多蝎子蜘蛛,竟然都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驱赶似的。[
小白虎用嘴巴咬住乔果裤腿,使劲把他拽到刚被它刨出浅浅一个坑印的地方,嗷呜嗷呜直叫,用两只前爪用力刨了刨,回头看乔果两人一眼,又继续刨,再回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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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二去,乔果迷茫地看向阚东:“阚东叔,小东西是要干什么?”阚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好像,是要我们帮他挖坑?”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只幼兽而已,怎会有人类的思维?“小孩,你在这做什么?”乔果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欢快地蹦了过去。
“大哥哥,这里有只白猫猫,快来看!”容沂看到雪逻虎,脸色陡然一变。
当初向雪仍在魅影墨狐时,容沂曾在树林中见过这白虎,自然认得。
雪逻虎刨出的浅坑周围,接连不断地爬出蜘蛛、蝎子、沙蛇,容沂眼眸闪过锐光,这么多天过去,心脏重新有了跳跃的感觉。
“小孩,帮我一个忙。”[
容沂长这么大,“帮忙”二字恐怕是头一回说出口。
指着那块浅坑,道:“只要能挖出一个坑,你们要什么,我便给你们什么。”
……七霞涧中向雪正盘腿而坐,调息顺气。
不知道究竟过去多少个日夜,随顺携带的多宝盒中补气凝神,可以食用的药丸将要告罄,这还是加上之前为防止万一,专门做来补充体力的部分。
周围地带的蜘蛛毒蛇也被三头“勾搭”得七七八八,快没什么存货了。
鬼哭修罗阵经过向雪这么一折腾,百年前灭蒲华剩下不到一层的鬼气也散得差不多,除去玉石基座勉励支撑的巴掌大小结界外,再无他用。
不料正是这巴掌大的结界,教向雪束手无策。
不是没想过借用三头控制蝎子蜘蛛的本事,问题是活物一进结界范围就难以离开。
浪费许多功夫,才勉强让三头隔着结界指挥蜘蛛蝎子往上爬。
至于这里离地面有多远,蜘蛛蝎子又能爬到什么程度,就实在非向雪所能操纵了。
“扑。”
“扑。”
沙土滑落的声音虽然细小,但在一片死寂中就显得尤其清晰。
盘成一团趴在土琉璃上的三头脑袋仰起,六只澄黄的竖瞳闪过一丝红芒。
向雪张开眼,看到了一缕缕光芒从头顶沙层中漏出。
不同于土琉璃沉韵的驼黄,而是真正能暖人心脾的阳光。
眯了眯眼,究竟过了多久,还能再次见到阳光的模样。
向雪心中默默念道。
师兄,你终于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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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晋宁
女吏官贞站在夏宫外,看着宫婢将一道道完好无损的精美御膳逐一撤出,不由得皱起细眉,眼里掠过焦虑。
负责布菜的司膳行过礼,忧心忡忡道:“夫人,太上皇这段时间根本吃不下东西,这可怎么是好?”
太上皇看着年轻,但毕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
官贞无奈地摇摇头,她也没有好办法,吩咐道:“去煲份薏米慧仁粥端上来。”
“是。”
司膳徐徐退下。
大殿里空荡荡地,所有侍女都被皇甫烵退了出去。
玉台上摆着一副画,画中人眉目盼兮,神采飞扬。
皇甫烵一身素色云纹绉纱广袖宫裙,绾着简单的垂云髻,她地位贵重,甚喜装扮衣服首饰,除去其母殡天必须身着白袍之外,几乎从未如此简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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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乌黑的发,触目惊心地藏着几缕花白。
官贞低叹一声。
十日前,北川大军回到晋宁,这次战争看似无疾而终,但南诏显然更有脸面。毕竟西坞因为主将昏迷不醒,被迫全线退兵,一来二去损失极大,伤筋动骨之下,恐怕这几年都不会有机会和底气再生事端了。
岑涛、晏清、董武三人算得上凯旋而归,然,等待三位老将的非但没有褒奖赏赐,反倒是天威怒喝,好一顿排头。
不敢有怨言。[
之后皇甫烵整整三天闭门不出,朝堂上下几乎乱成一团。
三天后,皇甫烵迈出夏宫,重新临朝听政。
衰老的速度让人心惊。
短短三天,犹如三年。
众臣对原因心知肚明,有勇武鲁莽者甚至当堂谏言:请太上皇保重身体,由旁系支脉择有天份者擅加培养,早日定下太女安南诏国民惶惶之心。
当然,这等“直臣”只能落得个被拖走掉脑袋的下场。
可谁都知道,这是真话。
没想到才过百年,皇甫氏直系血脉终究还是断了。
“官贞。”
“奴婢在。”
“摆驾钦天监。”
“是。”
官贞领命前去,布置皇舆。
钦天监有一高十数丈的石台,专供巫监观星象辨吉凶。
皇甫烵广袖随风猎动,仰头而观之,群星点点团于夜幕之上。
天命,天命。
我一生从不信命,所以老天,这便是你的惩罚么?
高台上,形单影只,纵然位尊至此可摘星辰,终究不过孤家寡人,郁郁终身。
林邑伊厥[
乔果小脸红扑扑地,一蹦一跳跑到帐篷前,掀起布门兴冲冲地喊道:“大哥哥,大姐姐,阿娘做了好吃的羊奶酥酥,可美味啦,快去……”
话说到一半,看到床上放着的两个包裹,楞了,喃喃道:“哥哥姐姐,你们怎么把东西都包起来了。”
向雪走到乔果身前,弯腰伸手摸了摸小孩圆溜溜的脑门,笑道:“果子,哥哥姐姐今天就要离开了。”
乔果仰起的脑袋“刷”地就耷拉下去了,两只胖爪子来来回回地相互揪着,怎么都不肯出声。
向雪半蹲下身,掐着乔果肉乎乎的脸颊把小孩的脑袋抬起来。果不其然,眼眶红了,脸被掐着鼓鼓地,小嘴巴委屈地扁着,赌气不肯出声。
“怎么了,生气了?”
改掐为揉。
乔果摇了摇头,又想把脑袋垂下去,可惜力气不够大,又委屈又难过,两泡亮晶晶地泪水包在眼眶里,差点点就能掉下来。
“行了,你逗他做什么。”
难得容沂看不下去,开口说道。
向雪斜过一眼,没好气地说:“当初你欺负我的时候,可比这厉害千倍百倍,可没见你有半点舍不得!”
回头又面向乔果:“果子,姐姐生病了,所以要去找药材,不是因为讨厌你。”
向雪与容沂性情乖戾冷酷,这辈子欠人情的机会少之又少,看得顺眼的人同样屈指可数。
可就是这两个怪胎,偏偏欠了乔果这小家伙的人情债,偏偏又看这孩子非常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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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北川极寒之地木木坪合山
木埠,意为“天威”。
北川人将这里看作是只有神仙才能到达的地方,是天之威严所在。
木木埠合山所在之处,土壤都藏在厚实的冰层下,只有极少数异族世代生存在这片属于冰雪的世界里。凿开冰层种植农作物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何况就算勉强凿开一小块土地,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重新冰冻。[
就连坚强的松柏都经受不住的恶劣环境,脆弱娇嫩的芽苗又如何能够生长。
木木埠合山位于北川沅州,沅洲面积很大,几乎是寻常州郡的三倍大小,囊括了包含木木埠合山脉,希河流域以及殁魇森林在内一大片范围。虽然气候环境比中南部要恶劣得多,但也不是每一处都像木木埠合山区那样人迹罕至的。
尤其希河是难得的冰雪融水形成,因为不停地有高山上冰雪融水补充,导致在理应结冰的温度下,河水仍然能够保持半冰半水的诡异状态,世间十大珍奇之“银刺蓝线鱼”与“芜优樟莲”便生长于其中,或者说,全天下唯有希河能找到此二物。
银刺蓝线鱼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呈现美妙迷人的蓝冰色,单独存活,含剧毒,但鱼肝却是炼制“百生丸”的必须材料。
芜优樟莲,十年成茎,百年生叶,三百年结藕,温度稍微高上一点点,就会立即死亡,死去的樟莲藕是无用的。芜优樟莲本身并无可伤人之处“但与之同生的链水葵却极其可怕>
不说殁魇森林里那些世间难寻的奇珍异兽,单”刺蓝线鱼“跟”芜优樟莲“就够让众多武林人士趋之若鹜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年死在希河与殁魇森林中的人也是大把大把的有。
蒙弥,常驻人口不足一万人,距殁魇森林百七十里,距木木埠合山主峰木埠四百五十余里,中穿希河。
这个小镇是进入殁魇森林前最后一处歇脚补给之处。
得天独厚的位置,让它俨然成为北川除罗白后另一大禁品地下流动中心。
一连七进,占地十余亩的庞大建筑群。
亭台楼阁,高屋建瓴,应有尽有。
比起罗白镇“地下药铺”的残破门面,蒙弥这“元宝商铺”可要嚣张得多,霸气得多!
天子远矣,强龙不压地头蛇,云导商铺的东家确实有嚣张的本事。
元宝商铺最里间,挂在门上的是由整整一千五百三十八个纯金小铃铛编制而成,铃铛里那粒悬胆,更是用冷玉制成。
元宝商铺无一处不金碧辉煌,无一处不蛮气冲天,就连名字都教人听了虎躯一震。
大俗即大雅,这王八之气要想冲天也是需要几分内货的。
元宝商铺的团脸东家,长得蛮和气,一对小眼睛笑起来眯成缝,五
官样貌简直跟座弥勒佛似的。
脸是佛,心如鬼。[
说的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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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其他,便是皇亲国戚光临,他都是看不上眼的。
如今就是这团脸东家,光亮亮的额头上冷汗直冒,小眼睛因为惊怕微微撑开>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往年这时候早该到了呀……”
今年听下面报说进了几个新伙计,调教齐全后放到大堂使唤了,难道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崽子……
一顿,寒气直从脚底往上冒,冻得金大全心脏无力。[
想起三年前,因为手下不长眼冲撞了那位夫人,那长得比女人还美的容公子三两下,弄死多少人不说,还搞得他这铺子没了大半!
那次以后,每年这对夫妇都要来一次,金大全学乖了“上上下下耳提面命,并且提前三天就蹲在铺子里严阵以待,绝不让那对夫妻有任何动手的理由和可能!
那对夫妻虽然修为霸道,幸好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每年一次交易,银刺蓝线鱼,芜优樟莲在两人手里都成了大路货,拿出来的无一不是木木埠合山上才有的稀世奇珍,像什么火焰白爪狼的软筋,金尾三眼狐的皮毛,水苍巨鹰的利爪,甚至连木木埠合山顶峰才有的仙女木都有!
无一不是万金,十万金都难求的极品!
金大全头一回看到时,简直化身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在巨大狂喜的冲撞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时,他又一次深刻的体会到,这对夫妻的实力该是多么的蛮横。
这对夫妻通常以物易物,需要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自然遥不可及”
但对于金大全来说却不算什么,手上多得是。
几年下来,金大全隐约猜出是那位夫人重疾缠身,需要大量配药。
不过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本本分分做生意#是正道。
金钟挂帘被人掀开,“叮叮当当”地响得欢乐。
金大全团脸一展,阿谀奉承地笑着迎上去道:“公子,夫人,小的还以为今年两位不来了呢。”
那位公子只着一身单薄黑衣,乌黑长发用素色纶巾绾束,直垂腰后。身量修长,凤目长眉,容貌俊美如天颜。
他搂着一位女子,那女子身穿厚重的大髦,比男子矮上半头,半个脸蛋被大髦围脖上细密柔软的白毛遮住,看不真切。
这两人,正是自西坞、南诏大战后,往木木埠合山寻找独角斑羚的容沂与向雪!
时光匆匆,一过四年,许多事,许多人都不复当初。
西坞小王爷夜轻玥是难得的军事奇才,在林邑大战中陷入昏迷,直接导致西坞三十万兵马被迫回撤,一场大战以最不可思议地方式停止了。
三个月后夜轻玥被尉太后请来的散仙救醒,从此性情丕变,变得成熟稳重,跟尉太后的母子关系也日渐缓和,尽心与朝堂政事,替其兄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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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子如此变化教尉太后欣喜不已,唯有一样,夜轻玥迟迟不肯大婚,无论是皇族贵女,或是豪门闺秀,甚至一向最重视门当户对的尉太后都妥协道,身家清白的女子,只能入小儿子眼的,都认了。
可惜直到今日,夜轻玥依旧是个孤身王爷,教整个西坞的名门淑女芳心暗许,又爱又怨。
北川跟东陵的百姓没有西坞、南诏那样幸运。
东陵大将凌子渊扮做山贼,带领一批秘密训练的精兵半路截杀前往附属郡国的北川国师鸠摩枢。
鸠摩枢本身实力强悍,又有北川士兵拼死相护,原本被打得措手不及落入下乘,却利用离间挑拨之计,将凌子渊的副将引入断头谷,以极快的速度布置天罗地网,硬是将不利局面整个翻转过来。[
凌子渊被乱刀砍死,此事亦成为直接导致两国开战的导火索。
西门催乃是帝王鬼才,萧烬与鸠摩枢也绝不寻常。
尤其是鸠摩枢,阴险毒辣的手段阵法层出不穷。
不过一年,两国阵亡战场的人数就将近百万,更不用说被战火波及的无辜百姓。
生灵涂炭,凶星入宫。
西门催为求速胜,不惧天谴,居然派人深入北川,在北川军士沿途驻扎的主要河流中下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然,需要饮水的可不止那几十万的士兵,还有几百万的老百姓!
东陵国师上官冷,不忍见北川尸殍遍地,更不忍见数十年后的东陵因西门催私心遭到天降神罚,居然以天人血脉做引,布下“倒转乾坤阵”,褪尽水中毒素。
阵法成时,上官冷却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上官冷舍身举动让西门催醒悟,后居然主动与萧烬握手言和,签订五十年互不相犯的停战协议。
鸠摩枢自然不同意妥协,不料当夜便被暗杀于其位于北川帝都的府邸中。
天下哗然。
这西门催背后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何等地步?
萧烬是个有野心的帝王,但也是个聪明人。鸠摩枢死后第二天,立即在停战协议上盖下了代表北川皇帝的金印。
天下大定。
那名无声无息刺杀鸠摩枢的绝世高手,在接下来的几年,十几年里,都被江湖众人津津乐道。
谁也料想不到,那人当时仅仅二十出头。
上官冷是容沂与向雪所救。
但他逆天转运的行为损伤太大,原本生命力就如风中残烛一般虚弱,这一下更是将他推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向雪与容沂世上最敬重的人,莫过于上官冷。[
上官冷临终前叮嘱:若有一丝可能,东陵与北川停止战火握手言和,望两个徒弟能够帮忙促成。
鸠摩枢站出来反对,自然就是“阻碍”。
他自负一生,绝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是这种窝囊死法。
向雪和容沂将上官冷安葬于西坞苍山万魂崖下,与上官瞑的墓穴并排。
寒池山庄,上官冷本是传于两人,因向雪解除梵天瑶草需长期留在木木埠合山寻找独角斑羚踪迹,是以交给古婆和徐伯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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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九天,八天……
前七天,容沂依旧疯狂地找寻独角斑羚的踪影,
还剩下三天,
容沂闭门不出,只守着向雪,就算是最后时刻,他也想陪伴着她度过。
三头似乎能体察到主人越来越弱的生命之火,变得焦躁不安。[
而雪逻虎,自从跟在容沂身后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雪逻虎被木木坪合山各种各样的奇兽珍草养了四年,个头越长越大,几乎已经到了平常老虎的尺寸。
灵兽有情,或许也是不愿看到主人的逝去。
仅仅剩下不到两天。
天渐渐黑了。
突然,消失了好几天的雪逻虎冲进房里,一身漂亮的皮毛凌乱不堪,显得很是狼狈,似乎跑了很远的路刚赶回来。
雪逻虎“嗷呜嗷呜”地一阵乱叫,咬住容沂裤腿拼命往外拖。
雪逻虎在前面跑得很快,向雪和容沂在后面紧追。
翻过层层山岭,经过一整夜的奔波,雪逻虎才停下了喘大气。
向雪被震惊了。
她站在高高的缓坡上,往下看,一个山坳的冰凌冰柱,对面更是一
整面的冰墙。
在木木埠合山四年,为何从来没有发现竟还有这处妙境?
天际一线浮白,淡淡的阳光透过缝隙挥洒人间。
金色的阳光投映在冰壁之上,折射成千千万万条光丝晕满整个山谷的冰棱。
“嗷呜!”
“嗷呜!”
“嗷呜!”
正当向雪与容沂沉醉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时,雪逻虎突然朝天大吼三声。[
吼声霸气尽显,似在传达什么信息。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轻盈地身影从冰壁上一跃而下,快似闪电,眨眼间就站到一根突起的大冰棱上。
向雪和容沂全愣住了。
那是一头通体血红的羚羊,头上没有寻常的两个突起,而是额心正中一根银色的独角。
透明的冰棱,映衬出那抹夺目的红,无比的耀眼,无比的美丽。
雪逻虎几个跃起,也蹦到斑羚所在的冰柱上。
亲密地用脑袋磨磨蹭蹭。
雪逻虎不停地低低吼叫,斑羚竟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向雪与容沂的位置。
向雪诡异地觉得,斑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绝对是不情愿!
雪逻虎不吼了,换成“呜呜”声。
后来竟还顺势躺在冰面上翻滚两圈。
斑羚似乎没辙了,用独角顶了下雪逻虎柔软的肚皮,像是在发泄怒气。
随后,斑羚把独角靠着冰面一阵磨蹭。
那银白色的独角,竟然就这样完整地脱落下来!
斑羚在渐渐升起的阳光中离去,雪逻虎向着远方又“嗷呜”三声,这是在道别。
向雪握紧手中温暖的银角,摸了摸雪逻虎柔软的毛发,向后靠进容沂怀中,闭上眼,笑了。
木木埠合山上,金色的阳光中,一对璧人形影相依,难分彼此。
番外二竹马绕青梅(上篇)
西坞北州卫辉
十二年前北川、东陵握手言和,天下大定,分散在大陆上的上百个诸侯小国非但未曾觉得安稳,反而
争相并入四国,成为四国名副其实的领土,而非仅仅是附属郡国。如今的西坞卫辉大郡,前身实际上是西坞与北川之间的缓冲地——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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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国君山月氏忧虑一如其他小国国君:数十年内,四国发展相继步入鼎盛时期,表面上轻易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极小。但这对中小国家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如此便意味着中小国家将会在四国稳步发展中愈发步履维艰。四大国蚕食鲸吞的速度越快,中小国家生存的空间就越窄。与其等别人金戈铁马来搅得鸡犬不宁,百姓疾苦,倒不如早早认命,顺应天意。
山月氏在西坞与北川之间,之所以会选择西坞,有大半原因要归拢于夜轻玥礼贤下士,善待百姓的好名声。
正值小暑,夜轻玥收到来自卫辉的急报,称几个大型马场今年马瘟突然发作,虽然牧官抢救及时,但
因为马瘟扩散太快,已经有千匹良马被感染,病死加上被迫砍杀的马匹数目高达一千六百余。
卫辉拥有大片广博肥沃的草场,最适合养马。不论是耐力足的商用托运矮脚马,或是高头健体,毛滑光亮的千里马,卫辉养出来的绝对是一等中的一等。更重要的是,卫辉几个大型马场还担负着提供西坞阜马的重任。[
马瘟,不会轻易感染到人的身上,却可以在数日,十数日内让一座马场损失惨重。西坞以骑兵为主要兵力,军马供给不上就意味着西坞近几年的军防力量直线下降”造成的后果绝对是西坞无法容忍,也无法接受的。
夜轻玥奉皇命,率领部下即刻赶往卫辉调查马瘟一事。
大队人马快速行进在卫辉城通往马场的官道上,突然前方传来铿锵地刀剑撞击声,声音纷乱繁杂,显然是有十数人正在激烈打斗。
“陈东!”
夜轻玥眉头皱起,开口唤道。
“属下在!”
一名腰圆膀粗的壮汉策马而出,吼声如虎啸,中气十足。
“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居然在官道上动刀动枪,若是伤及百姓如何是好!”
“遵命!”
这名叫陈东的副将拍马往前不消半刻,便回来抱拳禀报:“王爷,是一群人在打一个十来岁的小子。那小子功夫不错,对阵也游刃有余,不过不肯下杀手,似乎还想活捉那些人,所以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
夜轻玥一听,倒生出几分兴趣。
“哦?这么说,那少年身手了得,心地也还不错。”皮鞭一抽,驱马向前跑动:“上去看看!”
十四、五个青衣人,人手一把利钺,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地将一
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团团围住。
那少年浓眉星目,面容阳刚帅气。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麻布衣,短打裤,手中握一把三尺铁剑。
那铁剑刃不利色不清,就是武器铺子里三五十文铜钱便能换到手的货色。
偏偏就是这么个少年,这样一把便宜铁剑,打得那群青衣人无半分还手之力,若非他手下留情>
“小子,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否则,否则老子要不客气了!”
一个首领模样的青衣人冲包围圈中的少年叫道,可惜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与他握住利钺“颤抖个不停地双手,显得有些不大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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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端端,为什么要往马场里面投毒!”少年目光清澈,满脸正气,出言质问道:“害死这么多匹骏马不说,心狠手辣连看马牧官也不放过!”
青衣首领恼羞成怒,加上看到夜轻玥率领兵马靠近,让他不由得大急。
这群青衣人出自西坞辽远山空肆派,空肆派掌门裘百威武功走刚猛路线,不惑之时小成,修为颇深,周边地区无轻易能与其抗衡之人,是以拜入空肆派中门徒甚多,多少传出些声名。
可惜却不是什么好名气。
欺男霸女,抢夺银钱事小,动不动仗势取人性命都是有的。[
最近裘百威接了一单“价值”百两黄金的大生意。
自从卫国并入西坞后,卫辉拥有的大片富饶草场便教原本西坞的养马大户们眼红不已,纷纷抢占时机,打点关系圈定草场。
有一罗姓大户,原本在西坞马行也是排得进前三的豪门。可惜碰到家族内部权利更迭,未能拿捏住最优时限划定卫辉草场,最后只落得一块不大不小的半荒草皮,损失甚大。
罗姓新任家族见其他马行赚得银满盆钵,眼红得不行,实在吞不下这口气。
罗姓家族遂决定匿名寻到空肆派,予以重金,让裘百威命人将一
些会使马匹生病的毒药暗中撒入几个大型马行中拿来喂马的草料中。
但凡马匹吃了这些毒药,便似得了马瘟,快速死去,但实际上此症状并不似马瘟一般容易扩散。
马瘟乃是天灾,碰上的人除了自认倒篓别无他法,那几家大马行就算想查,也很难杳到罗姓家主身上。待那几家大马行损失惨重,难以应付马市需求,甚至连客商预定的良马都交不出来时,罗氏马行便能趁火打劫,大肆鲸吞卫辉草场和西坞马市。
当然,罗姓家主绝不是什么二楞子,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马场的主意,特意列出一场单子,对裘百威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动单子上所标注的马场一根汗毛。
纵然如此,这位罗姓新任家圭还是年纪太轻,行事过于浮躁冒进。
加上他夺取罗氏产业用的是不正当手段,老家主根本不曾提点过半句做马匹生意该注意的地方,于是犯了大忌。
西坞明面上的军马场有三家,实际上有哪家撑得起门面的马场是离得开皇帝支持的?那些大型马场伤筋动骨,等于是在刮皇帝的油水。
何况,马瘟是天灾,天灾起意味着皇帝失德,意味着民怨冲神,莫说夜楚歌,放到任何一国都够让当权者坐立不安的。
这些空肆派门徒草包脑袋,行事太过嚣张,拿着那些毒药搅得卫辉鸡犬不宁,最后连军马场都不放过,被看守牧官发现后竟狠下杀手,斩草除根。
可惜他们好运到了头,教一名过路少年撞个正着。
这少年撵了他们一整夜,定要这些青衣人前往官府俯首认罪。
初时见这少年武功了得,教这群空肆门徒吓一大跳,其首领——裘百威三徒弟柳平更在心中暗暗比较:恐怕师父也不是这少年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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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心中不免添增几分仰慕与好奇。
“嘻嘻,容瑜,认赌服输,上次爹给你那株九色金边灵芝可是我的了!”
“哼,给你就给你,容梓你也莫得意,不过小小赢上一次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两道童声凭空响起,一道清脆响亮,一道可爱娇蛮。
蓦地,只见影风飞掠一对玉雪可爱的双胞胎娃娃便立于众人面前。[
两个娃娃肤嫩色白,五官精致,乌黑圆亮的眼,小巧的鼻,红嫩嫩的唇。两人穿着打扮极为相似,具为半宽大袖束腰童衣,只男娃穿的是玄色,女娃则是明媚地淡粉,白嫩似藕段般地小手带着几串银中烁金,不晓得什么材质制成的手镯,镯子上点缀几枚玲珑挂饰,乌黑的发梳成两枚团髻,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就连那些一向只好酒吃肉的士兵们都禁不住收了收兵器,生怕吓到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娇娃娃。
夜轻玥细细观之,深知这对双胞胎可不简单。且不说武功修为如何,单凭不过七八岁上下年纪,眉宇尚未完会张开,便能隐约流转出睥睨众人之霸气这点,就绝对不可小觑。
只是越看心中越是迷惑,这两个孩子的容貌竟教他隐约生出莫名地熟悉感。
乔果听闻双胞胎声音时便喜色乍现,待见到真人时更是毛躁躁地奔上前去,方才淡定自若的模样全无。
“师弟,师妹,你们怎么来了?两位师父呢?”
“什么师妹!我是你师姐!”小女娃声音软软嫩嫩地跟棉花糖似的,圆溜溜地眼睛恶狠地瞪向乔果,怒道:“死木头,死木头!娘不是总说你性格木讷么,怎么今天这么滑溜!害得你师姐我都输了!”
说着不甘心地跺了跺穿着花鞋的小脚,往乔果手臂上拧巴几下才算完。
“师兄。”小男娃面对乔果倒乖巧,行了礼,又回头冲家姐嘲道:“容瑜,你再乱叫辈分,小心我告诉爹去!”
小女娃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肩,目光乱飞,似乎很怕她爹,嘴巴还不饶人:“哼,你就会告状,一点都不尊敬姐姐,哼!”
容梓看着发小脾气的姐姐无可奈何,说要赌的是她,输了不服气的也是她。
再说这次,一早是她说师兄木讷心软,定然不会对那伙青衣人做些什么,死缠着要和他打赌。
容瑜就是笨,也不想想师兄是谁教出来的。
爹和娘也!
娘就不说了,有爹那种老狐狸在,就算是木头都能成精了好不好。
何况师兄只是正直了点,又不是傻瓜。
算了,虽然容瑜笨了点,好歹是我姐,以后勉为其难保护保护她好了。
容瑜看到弟弟不屑地眼光,不由炸毛,不过她素来古灵精怪,念头绕个九转十八弯,遂暂时不理会容梓,对乔果道:“木头,今年爹娘决定回山庄小住,刚好半路碰见你,也省的你白跑一趟。”
小下巴微微一抬,努力做出“恩赐”的表情来遮掩眼里的紧张。可惜带着婴儿肥的脸肉乎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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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梓在一旁偷偷撇嘴,心中吐槽:什么刚好,明明跟了人家一整天。
乔果虽比双胞胎先习武,但毕竟早年容沂与向雪不在他身边指导,全凭个人摸索,加上他天资只是较普通人略好,却根本无法与拥有百年难见之根骨的容瑜容梓媲美。他如今小有所成,全靠十倍百倍的努力促成。但终究天份差距太大,双胞胎又时常被容沂“操练”,是以乔果比之双胞胎要略输半筹。
尤其那屏息闭气隐藏身形的功夫,本就是双胞胎为方便恶作剧而练至极妙,乔果只是粗通,又忙着将空肆门徒设计赶往大城,发现不了也算正常。
“好,那我们走吧。”
乔果摸摸后脑勺,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随着武功修为愈加精深,他这稚气的习惯也只会在极亲近之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
周围一圈士兵,眼见这一大两小三个孩子你来我往说得欢畅,却全然视他们为无物,皆面面相觑,不由得好一阵尴尬,却又不懂该如何插嘴。
夜轻玥仔细打量双胞胎许久,越看越迷糊,这样容貌出众,武功了得的孩子,决计是教人过目不忘的。可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个孩子,心中那抹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待陈东投来求助的目光,夜轻玥方开口温言道:“这位小兄弟今日可是帮了大忙,必将重谢,不知可否同我们一道前往州府?”
如此说话,一则是对这少年的师父感兴趣,二则想见见双胞胎的父母,要是故人也说不定。
乔果州想说些什么,容瑜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木头,我跟容梓刚微看到那人的令牌了,好像是西坞朝廷里的大官口爹最讨厌什么,你懂的。”
脑海里忽地飘过容沂师父那“温和”的笑容,乔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对夜轻玥抱拳道:“领情了,但是我们有要事在身,人交给你们处置,我们先走了。”
容瑜大眼睛一转,暗地里朝夜轻玥的方向飞去一记挑衅:长得高大了不起啊,还想算计木头。
容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笨姐姐,人家是想算计我们好不好。
夜轻玥有些哭笑不得,那女娃娃声音虽小,但不难看出他内力不凡,陈东等人自听不到,那话必然是说给他听的。
罢罢,跟个娃娃计较什么,既他们不愿暴露身份,则是无缘。
挥挥手,示意无妨。
乔果与容氏姐弟一个起纵,转眼便不见了。
一对夫妇并肩而行,男子容貌是天下少见的俊美,身旁女子梳髻,显然是为人妇,一双眉目泠泠,浅褐色的眼眸中德藏锐色。
两人皆气度不凡,状若天人。
男子执妻之手,忽然长眉一动,开口道:“舍得回来了?”
只见三道人影,一高两矮,正是乔果与容氏姐弟。
容瑜偷偷先向左边瞥了一眼,跟那张笑容温和的俊颜撞个正着,连忙把目光收回,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要命,爹越来越恐怖了!
小腿儿一撒,扑向那美妇人,双手朝妇人腰间一环,脑袋往散发出淡淡药香的柔软怀抱蹭了蹭,撒娇道:“娘,娘,瑜儿很乖的,都有把师兄找回来。”
容梓心里又翻了个白眼:姐姐这招都用了几次了,都不腻啊?[
肉乎乎的小脸正正经经地,朝容沂与向雪行子女礼节,道:“爹,娘,半路遇一张到点小事,才耽搁了。”
乔果亦上前两步,认真地行过师徒之礼:“见过师父。”
向雪眼中难得出现浓浓的温柔,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又取出方巾替小儿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顺手掐了扮严肃的小儿子那肉乎乎的脸颊两下,对乔果道:“果子,我们打算在寒池山庄住上半年,刚好指点下你的功夫,一起走吧。”
“是。”
一行人往西而去,关于日后名动天下乔大侠与容氏姐弟的故事,却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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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两本都是我已经完结了的文,也是女强,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 异女修真:绝世妖凰》
简介:谁说女子不如男!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特工冷妃:玩死绝情帝》
简介:谁说女子不如男!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A,杀手傻妃:凤起苍穹最新章节!
推荐已经完结的女强修真文《异女修真:绝世妖凰》
简介:
谁说女子不如男!
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
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
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
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
【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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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好文哟!!!
QQ:狂笑苍生 2267096218
喜欢的童鞋可以加我哟!!!!
爱你们,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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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已经完结的女强修真文《异女修真:绝世妖凰》
简介:
谁说女子不如男!
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
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
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
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
【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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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好文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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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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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已经完结的女强修真文《异女修真:绝世妖凰》
简介:
谁说女子不如男!
被渣男欺后的她,竟然莫名进入异世大陆,在以魔法与修真为主流的世界里,她把握机缘,追求天道!
撒豆成兵算什么?本姑娘种草都能成仙。
女主人生格言不是不报仇,只是待本小姐报仇之日便是你们断气之时!
她讨厌约束,讨厌被控制,所以不好意思,异世的贵族们,异世的皇族们,异世的高手们,就委屈你们顺从我吧!
【异世女强,玄幻修真,女主先弱后强,越来越强!!!】
A,杀手傻妃:凤起苍穹最新章节!
【一句话短简介:谁知道,我泱泱王朝那个调戏王爷,笑话将军,带兵出征的风流倜傥媚态天然的小侯爷是女子!】
****
“青岚,你可知道贤佞自古便如‘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并明’?”
“我知道。”
“你可知道得天下难,失天下易?”[
“我知道。”
“你可知道逆命改天,我所为只是引子,真正的重任在你;而你,成功则已,不成,则灰飞湮灭,永堕无间?”
“我知道。”
“好!今日五星联珠,又连逢甲子年月日时,正是大凶之兆,逆天之机,当在此时!……青岚,我相信你的实力,信你必能扭转命运、力挽天下、抱得美人归!”
这声音温润空灵,如世外仙人;然而这后一句明显用了开玩笑的语气,却在戏谑中带出一点毅然决然的味道,和……隐匿不住的伤感。
……
无穷无尽的黑暗过后,青岚慢慢醒来。
四周仿佛很安静,有浓香弥漫,夹杂着淡淡的酒味,头晕晕的,正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是醉了吗?
象是青梅酒呢,生生涩涩,却又不乏新酿的幼滑清冽。她轻轻舔舐了下唇角,暗自判断。
可是,新酿?青梅?为什么这些名词显得如此遥远……恍如隔世?
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鲜红,那是……裹在自己身上大幅红纱。红纱下面,是一张玄色的大床,而自己一支雪白的藕臂,赤裸裸地枕在半俯的身子下面,有……触目惊心的抓痕……
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门响,然后外面的吵嚷声便蜂拥着传了过来。应该是有人闯进了她所在的屋子。
青岚试图转头去看一看,可是立刻就发觉,自己浑身酸痛,竟然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轻轻的抽气声,谨小慎微的脚步,好像进来的只有一个人呢……一只手带着温热的气息,缓缓,仿佛带着些犹豫地探到他的脸侧,是要试她的鼻息么?
青岚呻吟一声,终于成功转了下头,那人的手没有躲开,温热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让她忽然体会到自己的寒冷。
真的是很冷的啊,身体僵硬,冰凉凉就象……奈何桥下的黑暗阴冷的河水。
而那手指的温暖就如同暗夜里的阳光,有对比,才更觉出透心的寒。
那人的手也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去拨她覆脸的发。
她努力闪了闪睫毛,终于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张带着愧疚的俊朗的脸。[
年轻英武的男子,顶盔贯甲,身披罗袍,剑眉朗目,皓齿薄唇,正象是从梦里走出来的白袍将军,带一身飒爽的英气,活生生立在了面前。
青岚却一下子愣住,心在剧烈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一攥。
白袍将军皱皱眉,担忧地审视着她。
“你……没事吧?”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似乎有些尴尬,脸上浮起可疑的薄红,扭过脸去,匆匆道:“我没有料到会这样……”
这样的感觉是心痛,还是心动?青岚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想伸手去抚上那张让她魂飞神驰的俊美面孔,也想问问他的名字;然而,她做到的,只有微微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PS:普及下,佞臣=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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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平州戏园里的春倌吧?”那白袍将军定定神,又问,“我在茶楼里听见众人说起,才知道刘尚书的公子如此可恶,将你抢了这里来,于是匆忙赶过来救人……可是……还是晚了。”
春倌?是谁?醉意泛上来,神智瞬间有些恍惚,青岚抬手下意识地要去抚额,动了动,居然做到了。
裹体的红纱散开一角,白皙的肩膊裸露得愈多。看着对方唇角醉意恍惚地那一抹笑,那将军又尴尬起来,催促道:“你先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出去,外面有我的兄弟,我们快一点,可以在刘府家丁聚集前杀出去!”
“杀出去”?方才的情绪仿佛幻觉,青岚有些处身梦境的迷惑感觉……这,是一段英雄救美的戏码?而且,英雄迟到。
越过白袍将军的肩头,她已经看见地上布满了打破的瓷片、扯碎的绫罗、被践踏的字画、翻倒的薰笼……还有已经裂成几幅的劣质戏服。[
然而……似乎哪里不对。
这是一个梦吗?
她是谁?做梦的人?梦里的人?
白袍将军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越发焦急起来,“不要耽搁了!春倌,你先跟我走事已至此,你自怨自哀又有什么用?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便是!跟着我杀出去,先斩了侮辱你的那个畜生!你若怕回不去戏班,大不了跟着我们投到边关去,如今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练些武艺挣些军功出来,看谁还敢惹你!”
这样的故事,越发可笑,她居然成了男子汉么?还投到边关?原来这个故事里,她真的是一个戏子啊。
“小侯爷!”门,再一次被撞开,一声娇唤既惊且怒,伴着踢踩瓷器纸张的脆响,呖呖而来。
“真的是小侯爷!”一个着火红长裙的美女抢上前来,扑在床边放声号啕:“怎么会这样?!午后才好好的说要出门去串戏,这才短短两个时辰……呜呜……小侯爷,到底是谁?妾身定要将那禽兽千刀万剐!……”
“还能有谁?!”跟在红衣美人身后,一个粗猛的大汉打雷一样吼着,随手扔进来一个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公子哥儿,“春倌儿,俺已经替你把这个畜生揍成猪头了!你随便吩咐,到底怎么处置?”
接下来是呼啦啦一群人涌进来,大都家丁打扮,个个灰头土脸,看起来也没少吃那个大汉的苦头,为首的一个肥头大耳,官衣官帽,活象电视剧里的狗官样,正跟在红衣美人后面,不停地打躬作揖;一叠连声地赔罪道歉。
方才的那个白袍将军却变了脸色,让开青岚身边的位置,去质问那个红衣美人,“你叫他小侯爷么?哪个小侯爷?难道他不是春倌儿?”
“自然是我家小侯爷、青郡侯的公子,怎么会是什么春倌夏官的?!”美人大怒,秋波电转,回身一把抓住那个官员的衣领,“我明白了!定是你那个畜生不如的儿子,把我家小侯爷误当成戏院子里的什么春倌儿,掳了回来加以玷污!
青岚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故事越来越复杂了,对于她,却依然遥远得象是一个梦。
抬起眸子,却对上那个白袍将军的眼神,冰冷厌恶,和方才那个义愤填膺拔刀相助的英雄形象,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
心再次缩紧,她揉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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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尚书,”白袍将军对那个官员拱了拱手,“末将忠义右军先锋营统领武青,奉诏进京,路过此处,不巧误会了贵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尚书大人海涵。”说着,也不待那官员回答,拉了他身边那个大汉,施施然离去。
青岚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故事里,自己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让救美的英雄如此唾弃。
红衣美人发飙的样子当真彪悍,猪头公子一被扔进来,便受了她好一番拳脚,接着又被怒气冲冲地提起来质问:“当真对小侯爷做了什么?”
“刘尚书”和一帮家丁在一旁看着,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倒是那个刘尚书回头看青岚的时候,目光冷冷地,仿佛他畏惧的只是那个绯衣一人而已。
那猪头公子像是被打昏了头,呜里呜噜地还在说,没想到今儿抢小倌儿能抢来了小侯爷,倒是赚大发了;如今事已至此,他不敢妄求什么,只要小侯爷肯收了他,他保证夜夜上场鏖战,伺候得小侯爷心满意足。[
自然惹来红衣美人又一顿拳打脚踢,虽是花拳绣腿,却是极富技巧,次次打在他先头的伤口上,引起一番鬼哭狼嚎。
那猪头公子抱了头在地上翻滚嚎叫,还回头看青岚,直嚷:“我刘元奎别的不行,花街柳巷常去的!什么缅铃银托儿,般般皆行的!”
青岚听了这样的混话,也不禁皱眉。
红衣美人气极反笑,回头一把揪住了刘尚书的胡子,质问:“这可是你养的好儿子!”
可怜那刘尚书的胡子彻底遭了秧,被活生生揪下来一大把之后,大概也只能剃剃干净去冒充太监了。
不知是刘尚书吃痛,还是心疼儿子,态度反强硬起来,大叫道:“绯衣姑娘,天底下谁不知道你们小侯爷喜欢男人?这事就是传出去,人也未必相信是犬子强了小侯爷吧?倒是老夫看如今小侯爷的情况不太好,不如老夫和家丁先出去,由姑娘来给小侯爷沐浴更衣之后,再惩戒犬子如何?”
那女子越发银牙咬碎,直接问候起那“刘尚书”的祖宗八代来。怒气冲冲直要将那刘家小公子碎尸万断,不然就告到皇上那里去,请陛下为小侯爷做主。
她这一说,那刘尚书倒又软起来,先遣了家丁出去,又忙不迭地陪罪,求爷爷告奶奶地,一径做小伏低。
如此一番争争吵吵,寻死觅活之后,那红衣美人终于开了口,说只要刘尚书肯出上十万白银,她自然会找人医治小侯爷“身心伤痛”,再打点打点知道小侯爷今日去处的众人,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青岚饶有兴味地旁观着,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仙人跳。
谁料刘尚书听见红衣美人提出如此巨额“和解方案”,却是愣了一下,态度立刻大大转弯,居然马上就忙不迭地一口应承下来,连忙着要确认小侯爷是否只有这点要求,又吩咐下去,说多弄些异宝珍玩为小侯爷压惊。
红衣美人这才打发了众人出去,要了身衣裳来给青岚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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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花了很久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
开始的无措已经过去,她慢慢地,已经可以记起那段与的对话;也记起了她自己对“改变命运”、“改变天下”的执着。
她,是一个选择了“逆天”的人,那么,失去曾经的记忆,甚至失去自己的身体,便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或者不仅如此,那个声音说过,这只是开始,若她不能改变命运,改变天下,会……灰飞湮灭,彻彻底底地失去。
可是,没有了记忆,她甚至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这位女扮男装的小侯爷?回忆是深深浅浅的迷雾,仿佛阴暗潮湿,又似是壮朗雄浑……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去做这样匪夷所思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想知道那所谓的“逆天”,到底算是成功了几何?[
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线索只有她醒来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那个白袍将军……她原本和他有牵连的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本该是从未见过的面庞,此时竟已与记忆重叠,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以至于想起他厌恶的眼神,就觉得……心痛。
可是据说,幼鸟总是会依赖它在世界上所见的第一个同类;那么她这种感觉,是不是同样原因?
她觉得有些想笑,笑自己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
她能笑了吗?
她真的能笑了吗?
睁开眼,四周一片朦胧。
想了一想,记起之前,虽然一直专注在思考上,还是“看见”,这个身体,与红衣美人绯衣,离开了刘府,回到这个比刘府要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宅子。沐浴更衣之后,“小侯爷”就摒退了众人,一个人倒在床上,说是要好好休息。
那么现在,是那个“小侯爷”,睡着了吗?
试探着转转头,凝神观察周围,金丝滚边的豪华纱帐、柔软宽大的眠床。
青岚轻轻撩开锦被,把穿着白色长裳的双腿,从被子里挪出来,既紧张又兴奋,有一点偷偷使用别人东西的罪恶感。
“小侯爷!”她呢喃一样轻轻呼唤,仿佛在与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沟通。
四周寂寂的,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青岚轻手轻脚地帐子里探出头去,满心雀跃。
很好,这个“小侯爷”没有与侍婢同房的习惯。偌大一间卧房,依旧只得她一个人。月光从雕花的精致木窗中洒下,泄一地如水清辉;屋子里或明或暗,摆设着各色考究的家具,铺陈着华丽与张扬。
除了墙角几只硕大的酒坛和纷纷杂杂的酒具之外,能够一提的,也只是豪富而已。
青岚走过去,随便执起一把鸟篆文铜壶,也不用杯,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忽地脑海里冒出了这么一句,倒吓了她一跳;可细想之下,却又全不知其所以然,只得抛去不管。又贪婪地灌了几口,只觉得入口甘洌清香,余味悠长,的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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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耽搁了片刻,青岚才想起来方才床头所见的那张偌大的双鸾九镶铜镜。带着些忐忑走过去,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这个身体的容貌。
乌黑精透的眸子,白瓷般细致无暇的肌肤。
如遭雷殛。
一直怀疑是自己的灵魂附了“小侯爷”的体,可是镜中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样一个闪念过后,却又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她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子?镜中的“她”,青丝半掩,玉足皓跣,白衣雪裳,飘灵秀美,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而现在的她,也就是一个魂魅吧?叹口气,不知道明日天明,她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还在不在?
带了些茫然,推开棂花扇门,青岚慢慢踱了出去。
月色明媚,树影摇曳,远处有花香暗袭,丝丝缕缕清清甜甜。从未感觉到生命如此美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佩玉轩”几个字,便背着月光出了院门,沿着曲折的石子小径缓缓而行。
风移,影动,花香,虫语。没走多远,青岚的眉毛便轻轻地拧了起来。这里是侯府的后院,一片疏旷美丽的景色,然而,青岚,却在这样的安谧夜色中感到了一抹寒意,仿佛,静静夜幕之中,有一双眼睛,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难道,这“小侯爷”生活憩息的地方,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青岚的脚步停下来的那一霎那,那一抹寒意也忽地逼近放大,没有利器破空的声音,有的,只是一把阴森森的长剑,从青岚身后,静悄悄直指背心。
青岚硬生生向左一扭,险险避过了剑尖,然而对方一击不中,竟然反剑为抹,直取青岚咽喉!剑势凌厉,青岚却也没有呼救的时间和能力,却好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仰头便倒。
那把剑,却如附骨之蛆般,转手为刺,从上而下,凌空而至!
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对准自己面门寒光闪烁,青岚却再也没有能力自保,一瞬间,她放弃了呼救的打算,剩下的念头,竟然是淡淡的自嘲:不知道自己这抹游魂,是要换个身体继续逍遥呢,还是……就此烟消云散?
风,轻轻吹着,一片落叶,看似飘摇,轻轻而落,轻轻地荡在了那把极快的长剑之上,瞬息之间,被剑光吞噬。
而那把剑,就钉在青岚脸颊之侧的泥土之中,轻轻摇动。
青岚始终没有闭上眼睛,此时,更是圆睁双眸,一瞬也不瞬地对上她上方的……那个少年。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一身白衣胜雪,墨染的青丝之上,也只束着一条白色丝带。此时和她对望,那少年眼中,竟无一丝暴戾,也没有半点愧疚,只一片清明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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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一身白衣胜雪,墨染的青丝之上,也只束着一条白色丝带。此时和她对望,那少年眼中,竟无一丝暴戾,也没有半点愧疚,只一片清明澄澈。
青岚不动,少年也未动。这一瞬,仿佛方才的刺杀从未发生,也仿佛,这两人只是,在谛听自然的声音。
“原来堂堂新京混混的总头目,横行京都的青小侯爷,果然还有一点三脚猫的本事!”那少年终于开口,语调里居然是浓浓的嘲讽。他拔去青岚颊边长剑,又极其自然地伸了手,要去拉她起来!
青岚没有去握他的手,执拗地看着他,沉默着。[
“小侯爷?”那少年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被属下这一剑吓破了胆子了?放心,小侯爷救了属下一命,属下也承诺过做小侯爷护卫一年,保证小侯爷一年内性命无忧。江湖人最重规矩,小侯爷尽管放心!”
原来这小侯爷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又是小侯爷的护卫!可是为什么方才的一剑,她分明感到了浓烈的杀意?!
沉默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青岚的目光,便投向了远方。
佩玉轩外,翠亭香谢、九曲回廊,月光下,水色琉璃七彩流转,平添了种种迷离神韵,恍如神仙世界。
却是静悄悄地,除了她和他,没有旁的人影。
“难得今儿小侯爷夜里出来,莫非是急着去鸣鸾苑那边?”少年嘻嘻哈哈地,却听得出话里的恶意,“不对啊,属下听说白日里小侯爷在户部尚书的公子那里已经快活过了,怎地还没够么?”
青岚回眸看看他,忽然心中也有一丝恶趣味升起。当下冷了脸,端肃着声音问他:“亏你还叫我一声小侯爷,真是有规矩啊!我且问你,你跟了我多久了?”
青岚这容貌原本偏清冷些,月色下仿佛一张水墨的荷图;如今这样一冷了脸,居然也有了些威势,似模似样的冰寒。
那少年倒也不惧,略昂了首,用黑水晶一样的眸子睨视她,“属下跟随小侯爷只有七天,自然是时候尚短,还不足以把小侯爷所有的肮脏事都看在眼里,不过这七天也足够了,足以知道小侯爷果然是跟外面传的一样,专喜收罗财物、贪恋断袖男风,是个地地道道淫秽浪荡的无良恶霸!”
和白天刘尚书所说的有些相似,看来这“小侯爷”喜欢男人的名声果然是真的。不过也难怪,小侯爷本是女儿身,难道还能去喜欢女人?只是奇怪,难道和她在一起的男子都发现不了这一点吗?为什么还都把她当作男子?
再回想镜中“自己”的装扮,虽然一身雪白男式寝衣,可神情举止、容貌形态,又如何看不出是个女孩儿?
觉得这个少年的神态很有意思,青岚当然不会放过嘲弄他的机会,索性踏上几步,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冒着被断袖的危险,定要跟在我这个无良恶霸的身边,还要自称一声属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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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头七,听说是死人回魂的日子呢。锋寒,我们一起去看看?”她说。然后回眸,看见少年脸上忽然变得十分别扭的神色,心中暗暗好笑。
即使如今处境诡异,她还是不能对什么“鬼神”产生敬畏的心理,不知道辛锋寒这样的“江湖人士”,会不会相信怪力乱神?他脸色变化的原因,是因为怕鬼,还是,她的那声“锋寒”?
前面的小厮早已一溜烟地跑了,皎洁的月光下,只看得见前面甬道上他模糊的背影。青岚还真是没有把握找准前进的方向:这座侯府实在是太大了,从“她”所居住的佩玉轩出来,四处都是亭台楼谢,池水波光,应该是在侯府的后院吧?到灵堂所在的前院,怕也要有几里地了;幸好如今是深夜,四处虽暗,但远处灵堂灯火独明,正是最好的指引。
青岚便也不急,只与那少年随意前行,一路上正好引逗他多说点秘密。嗯,自从发现他也不过才跟了小侯爷七天之后,她待他的态度已经随意自然多了。
“锋寒,你怕鬼吗?”她似不经意地。[
“鬼?”少年冷哼,“属下从来不做亏心事,哪来怕鬼一说?”
“如果是在这样的夜里,有鬼忽然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也会面不改色和它谈谈说说,是吗?”她回眸,促狭地问。
少年挑了挑眉,原本刻意冰寒着的秀美面孔上,多了些鄙夷:“小侯爷,只有你们这样作恶多端的,才会怕鬼、怕报应吧?青郡侯那厮恶贯满盈,现在终于了结,怕不早下了十八层地狱?那里还能够在这里和属下谈谈说说?若是上天有眼,叫这贼人魂魄出现在属下面前,属下和它也没什么好谈的,只一剑赐它个灰飞湮灭罢了!”
青岚听他这样一口一个属下地说出这样话来,心中越发觉得好笑,便也故意引他,笑道:“青郡侯如何就称得上恶贯满盈了?你在侯府里说出这样话来,只怕下地狱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属下敢说,自然不怕。小侯爷若是不满,只管将属下拿下问罪,但属下还是要说,青郡侯青缙乃是天下之贼,偷了天下的财富,也偷了天下人的太平!而小侯爷青岚你,也不过借着你那认来的干爹,占了些民脂民膏,就这样猖狂,视天下人为无物了,看在你曾救属下一命的面子上,属下奉劝你一句:及早抽身,莫要悔之无及!”
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冷寒坚定,清朗的声音字字铿锵,在空旷的夜幕之中传出好远。如此明目张胆,似乎拿准了她不会将他问罪?又或者,他是正指望着她来问他的罪了!
青岚心中大惊。她倒不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干爹”名声不好惊讶;她惊讶的是,为什么小侯爷的名字,居然也叫青岚?!联想起镜中所见容颜,莫非……自己原本就是这个小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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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定神,她把注意力转回来,强迫自己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嗯,想来一个封侯的太监,和他喜欢男风的“养子”,如何就能够让这少年如此愤恨,还和“天下”扯上了关系?
她摇摇头,继续引他,“锋寒,你不要因为和青郡侯个人恩怨,就这样口不择言,毕竟人死为大,就算他有什么亏欠你的地方,也都过去了不是?”
“个人恩怨?”少年黑玉一样的眸子此时却仿佛能喷出火来,怒极反笑的样子让人又让人觉得冰寒一片,“你说我对青郡侯青缙是个人恩怨?!哈哈哈!也对!我和他就是论起私仇,也的确称得上仇深似海!如果不是青缙,十六年前纵容林贼卖国,引胡兵南下,怎么能让我辛氏上下三百余口共赴国难,只余姐弟二人背井离乡,沦落至此?!如果不是青缙,十六年来挟天子令诸侯、把持朝纲、偏安苟且,只求敛财不问国耻,又怎么能让我报国无门,求一雪家仇国恨的机会而不可得?!如果不是青缙,还有小侯爷你这样的国之蠹虫在,又怎会养下我大赵一批贪赃枉法、鲜廉寡耻的官员,让我和姐姐,含冤受屈,难觅天理?!”
他是真的已经被激怒,此时停住脚步,近乎恶狠狠地注视着青岚,一只手紧紧握在剑柄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本一张俊朗的面孔,在这样的月色下,逼近放大,近乎狰狞。[
青岚的心也在剧烈地跳动,却还是努力控制了自己的脚步,不让自己的一丝怯惧表现出来。抬头直视他的双眸,她点头微笑:“是啊,若非如此,也轮不到我这个奸臣的孽子来救你,更不会让你这样的江湖侠士自称属下,许下护我周全的诺言了。”
风盘旋着吹过,带来柔和的花香,混着青岚身上清雅的酒气,丝丝缕缕,润入少年的狂躁的心田。他的怒火渐渐平熄下来,这才发现,两人已经相距甚近,面前珠玉般的美人青丝飞扬,几乎扫到了他的鼻端。
轻轻退后一步,少年又恢复了日常淡漠讥嘲的态度,冷笑,“不过只有一年罢了,一年之内,小侯爷若不能寻机会处置了属下,那就只有自求多福吧!”而他扭头往灵堂方向大踏步而去的同时,又加了一句:“何况,小侯爷能否有命活到一年之后,也未可知!”
虽然这“捭阖激将”的手段算是奏了效,青岚还是暗暗拭汗,摇摇头,举步跟上。
细细品味少年方才话中透出的信息,她,渐渐地也对自己目前这个“身份”有了大致的认识。心中不由叹息一声:原来,青郡侯,她的这个便宜“干爹”,生猛若此。
两人各怀心思,不久便赶到了灵堂所在。
知道了青郡侯的“光荣事迹”,又体验了侯府的规模宏大,现在的青岚,对着面前的“灵堂”呆呆发愣。
这也叫灵堂吗?一个“把持朝纲”、疯狂敛财的人的灵堂?
没有僧道诵经,没有孝子哭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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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望去,只是几块白幔帷帐,一口薄木破棺,散落在香案上的两三只瓜果,聚拢在一起呼喝赌博的四五个仆从。
倒是仆役们所用的一人高雕花烛台,以及上面熊熊而燃的白烛,还透出些富贵奢华的气息。
那几个仆役想是没有想到青岚会来,匆忙忙扔了手里的赌具跪了一地。连声求告恕罪。
青岚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她自然是没有立场也没有意愿去追究。[
“这些日子,吊唁的人多么?”
“回小侯爷的话……没,没人吊唁。”
“怎么会有人吊唁?”少年不忘加上一声嗤笑,“这便是奸臣的下场了!难道小侯爷没有听到外面的传言吗?听说京里已经翻了天了,凡是和青缙扯上关系的,谁不忙着撇清?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不过就冲着侯府这富甲天下的名头,只怕是抄家灭族也未可知吧?其实小侯爷不必着急,左不过这几日,便会有结果了!”
…………………………………………………………………………
那天回到佩玉轩中,已经是凌晨的丑末时分了,青岚只觉得疲累已极。
这一日来的林林总总,已接近她心理承受的极限:难以寻觅的过往、诡异的附体状态、她和“小侯爷”惊人的相似之处、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还有什么改变天下的目标。一切,如此荒诞而又如此真实,让她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但她心中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未必,这不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吧?醒了,便回到自己……
带着这样美好的愿望和期冀,她沉沉睡去。
醒来时,则是更沉重的失望。
她,依旧还在这具身体里,而这身体,依旧不属于她。
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只看见天色又已经近晚;面前,是佩玉轩内一张雕漆牡丹媛带纹长案,上面满满地,堆放着各种账册书卷。
“绯衣,刘府的银子已经收了?”她的身体,那个“小侯爷”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擎一只翡翠盏,慢悠悠地问。
杯中澄碧的酒液,随着她晃杯子的动作,悠悠荡荡。
“已经收了!整整十只大箱,用铜条封住,直接送到了南面的鸣鸾苑去。那刘府的人连脚都没沾地,急着忙着就赶回去了!”绯衣说着,银铃似地笑,“难得他们这么快就凑齐十万两,倒象是专门给咱们预备着似的了!”
“银子哪里用凑?”小侯爷笑着,摇头,“这十万银子,是旬前拨给隆兴府赈灾用的那批里头的,上面应该都有记号。”
“小侯爷又没看,怎么知道是这银子?”绯衣有些疑惑,“赈灾的银子,不是应该在户部的库房吗?怎么会从刘府里面送过来?”
小侯爷冷笑一声,“哪里还会在户部的库房?赈灾款十日前已经出发运往隆兴府,这十万,是刘尚书自己留下的,还没来得及熔化重造而已。”
“这不是他自己贪了?难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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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反目么,谁信?我一向名声在外,昨天的事传到那些‘清流’的耳朵里,任谁也不可能相信我还能和他平和相处吧?他若肯添油加醋删删改改,刘府和我们的恩怨就坐实了,何况他刘府的人不认识小侯爷的事,传出去,也是撇清的好材料……算了,这里头牵绕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绯衣,你怎么想起问这些问题?以前,不是从不理会这些的?”
绯衣迎向小侯爷疑惑的目光,忽然有些尴尬,转了头,强笑道:“以前,不是觉得没有必要么,有小侯爷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如今我不是也在?”小侯爷讶然反问。
“现在,不一样……不知道陛下会怎样对待小侯爷……绯衣也知道,现在学这些,已经太晚,只是……希望还能有些用处吧……”
“绯衣,”小侯爷颇有些感动,起身携住她的手,“其实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青岚求仁得仁,了无遗憾了。倒是你们……受我连累了。好在你的家世在,陛下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你我的关系,我会和陛下解释清楚……”[
绯衣却恼了,一甩手,挣脱小侯爷的控制,大声道:“青岚,我不用你去解释!不就是抄家拿问么?流放,我陪着你;杀头,我也陪着你!”
看着绯衣一转身跑掉了,青岚眨眨眼,从看戏的状态中回复过来,暗自叹息。
小侯爷的故事,对她而言,还是一知半解;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她相似的地方太多,或者自己本来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她对于小侯爷,很容易地就产生了代入的感觉。就象方才,听见绯衣大声宣告同生共死的时候,她的心中,莫名觉得酸涩,仿佛,真的是自己,牵累了这个火一般艳丽而决绝的女子。对她,在心中藏了万般的愧疚。
这种情绪,真不知道是来自“小侯爷”,还是她自己。
也不知道,她所要改变的命运,会不会就是这位小侯爷。
端起酒盏,她一饮而尽。
是她喜欢的酒,是她喜欢的饮酒方式。
可是……这个动作,是她做的么?
她抬眼,看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旁人。
动动手臂,宽大的袍袖拂过桌案,金丝云纹的黑绸袖口映在大红的雕漆紫檀上,华丽而张扬。
真的,是她自己,又在操控这个身体了!
正欣喜间,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又伸出了手,懒洋洋地擎起小提壶,倾了一盏翡翠梨花,拿在手里,慢慢端详。
迷惑难安。
原本以为自己的存在,就象是一个魂魅,只在夜色降临的黑暗之中,在身体的主人了解不到的所在,苟且栖身。
然而,或许未必?
这还是她第一次尝试,和“小侯爷”同时掌控,“她们的”身体。
再一次举起酒盏,带些促狭意味地,她在“自己”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是一口饮尽。
……为什么“小侯爷”丝毫没有惊惧的意思?
她开口,轻声问:“小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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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是“小侯爷”无法回答她了?她安静下来,等了等。
“身体”又开始移动,拿了册书卷,随意翻了翻,愣愣地出神。
她又低声:“小侯爷,听得到我的话吗?”
“身体”去桌边拿了一支笔,饱蘸浓墨,飞也似地在书卷上批点。[
看了看,却不是她感兴趣的内容。
有些怒,她伸手,抛下书卷。
没有回应。
她在纸上写:“你知道我的存在吗?”“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回应。
她对着空气质问,“感觉到我的存在吗?”“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
任她百般努力,对方却如一潭静水,波澜不兴,无惊无怒。只在她停顿的空隙里,偶尔会拾起书卷,继续批点的动作。
这种感觉,仿佛,“小侯爷”和她,是存在于平行的两个世界,虽有交集,也只限于她的认知。
她终于气馁,慢慢地收拾了被自己弄乱的一切,又把写过字的纸拿在烛火上烧了;安静下来,看“小侯爷”执卷。
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一册《罗织经》。
这本由唐代酷吏来俊臣所撰写的“构陷经典”,此刻,正大剌剌地翻开。
“众之敌,未可谓吾敌;上之敌,虽吾友亦敌也……制敌于未动,先机也。构敌于为乱,不赦也。害敌于淫邪,不耻也……”
“人异而心异,择其弱者以攻之,其神必溃;身同而惧同,以其至畏而刑之,其人固屈。”
这书由极其珍贵的帛纸写就,中间又增了好多加页,书页旁边、加页部分,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划,整整齐齐,对这些“名言”做更深一步的理解和注释。
看得出书的主人对它的珍惜。
青岚看着“自己”的手,提起笔,在页面下边,用完全不同的笔迹,对那些注释再做进一步的批注。写着写着,那笔停下来,又在一张纸上乱画:“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来俊臣当年请周兴入瓮的故事么?她笑了笑,兴致被勾起来:笔迹迥然不同,可见青岚并不是这些注释的作者;那么不知道这本禁书《罗织经》原本的主人是谁?这位小侯爷可曾请其入瓮?
安下心来看小侯爷批点。[
那字迹刚劲清瘦,运笔飘忽快捷,疏朗洒脱,如铁画银钩。真真不似女子笔迹。
青岚忽然想到了什么,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书写,请君入瓮、请君入瓮……她的字迹,与“小侯爷”相同!
小侯爷的读书批阅活动并没有持续很久,很早便上床休息。
这,也让她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其实,如今的状况,即使是小侯爷还醒着的时候,她也是一样“为所欲为”。
似乎,两个灵魂之中,她可以掌握的,更多一些。只要她有所动作、开口说话,那必然毫无阻碍;而,小侯爷的动作、言谈,她却可以随意打断。
但,毕竟,和另一个灵魂同时掌握身体的经验,并不令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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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宁愿,等小侯爷睡着。
等待身体,完全为自己掌控。
就像现在,夜风轻轻中,她又一次站在佩玉轩的门外。
“小侯爷。”那少年也如期出现。
她静静地站着,并不回头。“锋寒,你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同名姓同容貌的人存在?”[
“怎么,小侯爷又想玩点新鲜的吗?”是她已经快要熟悉的冷笑和讥讽,“或者,小侯爷已经开始打算寻找上法场的替身?”
心中默默叹息。不过本来就没有指望在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吧?青岚调整好心态,轻笑回眸,“锋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有上法场的那天的。”当然不会,她是来改变人生,改变天下的,如何能让她的身体上了法场?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今日那少年所穿着的,是一身墨绿色的侍卫短打,和青岚身上的黑色衣袍相衬,都是十分适合“午夜活动”的装备。
想不到两个人如此默契,居然同时换装……她不由得又展颜一笑。
“锋寒,我昨儿说让你以后白天回去睡觉,专职负责晚上的卫护……那些人没难为你吧?”
“能有谁难为属下?”少年依旧冷冷地,“府里的仆役早跑了七七八八,连总管都已经躲回了乡下去,除了小侯爷你,谁还能有心思难为属下?”
“那就好。”青岚扬起笑脸,“听说你自从来到了侯府,就一直坚持七天不眠不休来护卫我的安全,真是让我十分意外。要是还这样让你日日夜夜打熬下去,累垮了身子,又有谁还能象你一般忠心?”她上前几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少年的面容。
青岚不知道正牌的小侯爷如果知道那少年昨夜的一剑,会是什么反应,但是她……有信心。
“属下没事。”少年却别开了脸,“其实属下习武之人,打坐也可以调息,就算日夜为小侯爷护卫,也还耗得住。”
“嗯,”她满意地点头,“今儿锋寒看起来,的确比昨儿精神得多。看来,多睡一睡,果然是有好处的啊!”
“”的一声,是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回头看时,却是绯衣,睡眼惺忪地从佩玉轩厢房之中出来,正惊讶地指着她,问:“在说什么?谁睡了谁了?”
绯衣睡眼惺忪地从佩玉轩厢房之中出来,正惊讶地指着她,问:“在说什么?谁睡了谁了?”
绯衣说罢顿了一顿,看看不知所措的两人,又笑道:“小侯爷,依绯衣说,这样的夜半私会,郎情妾意地,倒是很好的奸情材料;如果还没有睡的话,便是睡一睡,那也无妨不是?”
青岚这才知道她不过是玩笑罢了,连忙回头去看那少年。只见他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在月色中进退两难,居然带了些可爱的感觉。
青岚也不禁莞尔。
“小侯爷,是要去鸣鸾苑么?那边早已经安置妥帖,如今你又有辛侍卫保护,绯衣就不跟着添乱了。”绯衣又开口,笑意盈盈地,话里的调侃的意思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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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对他,已经没了刚开始什么都不了解时候的忌惮,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觉几分好笑。连忙摆手道:“锋寒,你太紧张啦!只是问问你愿不愿意罢了!本小侯爷不会用强的。”
“属下不愿意!”
“好!”青岚笑笑,“早说不愿意不就好了?既然如此,本小侯爷也不愿意去什么鸣鸾苑了,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如何?”
说着,回头,看见少年依旧一副警惕的样子,又笑,“只是聊天么,又不是绯衣说的那个什么奸情,你怕什么?”
“属下只负责保护小侯爷安全!”[
看来是她迫得急了,少年的话倒越来越少了。青岚暗自摇头,放弃继续挑逗他的念头,带头又向前走去。
这一夜,他们走的路,又与昨夜不同。青岚白日里已经能够掌握身体,心情大好;虽然还有所谓“杀身之祸”悬在眼前,但从小侯爷的反应来看,似乎也并没有将这事太放在心上。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着急?
贪看周遭景色,她便越走越远。
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挑逗辛锋寒说话。
“锋寒,你是辛门之后?”
“对。”
“辛门三百余口,尽赴国难?”
“没错。”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对。”
“如何锋寒却能幸免?”
“……”
“锋寒可以给我讲讲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青岚以为辛锋寒不会再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好。”
“哦?”
“小侯爷年幼,想必不是很清楚十六年前那场浩劫……”少年停下脚步,立在桥边亭外,摆好了说长书的架势。
青岚自然巴不得他多说点东西出来,便也倚住桥栏,静静地听。
“……胡汗毁盟,背弃了三百年来与大赵彼此相安的誓约,大举南攻。林贼身为北方军事统帅,不尽力抵抗,反而与胡兵暗通款曲,引兵南下,以至于胡兵两日之内,连下我大赵边防三关三镇,直下河北、进逼京都!”
少年叙述这段旧事的时候,俊美的面孔上一片肃杀,沉痛悲愤,目眦欲裂,看起来这十六年前的家国之耻,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心中。[
“先帝迅速调集五路大军勤王,可当时的总管太监青缙居然从中掣肘,将其中四路仍都交与林贼指挥,结果这四路大军囤积在京城外围坐视京城被袭,而后自行溃散!”
他说到此处,停顿下,望向青岚的目光中充满鄙夷不屑的情绪:“京城中人虽都没有想到胡兵来得如此之快,但也都万众一心,誓死护卫大赵国都;谁料最早知道消息的青缙,居然在把兵权尽付林贼之后,挟持了年幼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预先逃离这样的行为,与那林贼卖国之举,又有何异!居然还能被说成是乱中保得皇室血脉,功在千秋?!”
原来这就是辛锋寒看不起自己这个“干爹”的原因。青岚咳了一下,追问,“不是还有第五路大军?此军勤王功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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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路大军……”少年的声音沉暗下来,“第五路大军就是我辛氏家主辛之扬所统帅,听说本来也有将军权交给林贼的矫诏下达,但因为家主屯兵之所距离京师路途遥远,与青缙遣去传达矫诏的人失之交臂,因而得以保存……但是,家主赶到京城之时,已经是城破在即;反而是胡兵多日休整,又调集大军全力攻城,家主孤军难支,在京城外与敌军血战三日,终于还是没能保得京师平安,五千兵马全部殉难……”
“啊,”青岚听得入神,也不由得惊呼一声,“京师,就这样被攻破了么?”
“正是。”少年点头,“胡兵破城之后,先帝与皇后自尽殉国,妃嫔投井结环的不计其数;听说,那时的京城血流成河,民众被胡兵屠戮殆尽;珠宝文籍、民女宫娥,将近装了千余大车被运往胡地!这覆国之耻,只要是我大赵子民,没有不痛彻入骨的!”
顿一顿,他又道:“自然,也有鲜廉寡耻的人,不以复国为念,只顾挟持小皇帝偏安一隅,另立这新京为都,对大半国土沦入敌手毫不在意的。那样的人,老天竟能让他逍遥世上十六载,真算得上是苍天无眼了!”
青岚干笑一声,稍稍从辛锋寒身边退开了一点。这人现在看起来太危险了,一说到国仇家恨,整个人像是安装上了火药桶,随时能爆炸的感觉。[
少年顿了顿,又换上他的招牌冷笑,却仍遮掩不住冲冲怒火。“小侯爷,其实你不用担心,属下虽然对于青郡侯深恶痛绝,但小侯爷毕竟对属下算得上有恩,就算没有所谓‘一诺千金’,属下也不至于无聊到对死人留下的这样不成器的‘养子’下手!”
不会下手么?这样就好。青岚叹了一口气,把手中一路撕扯来的花瓣尽数揉碎,洒落水中。“锋寒还是说说你的家世吧?”
少年看着她抛洒花瓣的动作,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的家世……我哪里还有家世?十六年前京城陷落之后,一月之内胡兵横扫中原,各地城池接连失守,辛氏以三百老弱守陈州,阻敌三日;城破后全城被屠。当时属下的姐姐抱了属下藏在死尸堆中幸免于难。此后便是颠沛流离,要过饭、卖过艺,终于在一个武馆里找了个镖师的活计,不至于饿死罢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便是小侯爷所知道的了,恶霸看中了属下的姐姐,编织理由将属下入狱……贪官枉断,要断送我的性命;而属下的姐姐不甘含冤受屈,越级上告……案子一层一层上达,却也不断遇到贪赃枉法之辈……直到案子送到了小侯爷手中。”
“哦。”青岚点点头,在夜风中走开了几步,凭靠在桥栏上,伸手轻轻去捉面前飞舞的萤火。“这么说,我救了你一命的事,不能说是‘也算’吧?”应该是确有其事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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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的救命之恩,属下自然是不敢或忘。”不知道为什么,听辛锋寒这样说的时候,却觉得他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青岚轻轻一个纵身,跃在栏杆上坐好,两条腿也悬在了桥栏外面,悠悠荡荡,仿佛十分悠闲的样子。
“锋寒说是辛氏后人,那么和你说到的辛之扬,又是什么关系?”
“属下只是辛氏旁支,和家主并无直接关系。”
“那么你到了新京之后,与族人可有联系?”[
“陈州失陷之时,只有属下和家姐逃出,其他辛氏族人……只怕全部毁于战火了吧?”
“锋寒这些年只是在武馆讨生活么?”
“的确如此。”
“大胆辛锋寒!竟然试图欺骗本小侯爷么?”
青岚这一声断喝,倒也有模有样,骇得少年悚然一惊。
片刻惊讶过后,少年定睛注视青岚时,却发现她端容正色,高高危坐于桥栏之上,面色中透出一片笃定庄严来,衬着背后的朦胧月色,姣好如画里观音。
“属下不知道小侯爷何出此言?”
“辛锋寒,你还想抵赖么?我今日私下问你,你若直说,万事都可商量;若是还抱有侥幸心理你当我侯府无人不成?”
青岚斩钉截铁地说着,仿佛早有成竹在胸,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诈一诈他罢了。
少年定定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青岚看看他,倒也不急。江湖骗术有“急打慢千,轻敲响卖”之说,就是说在猝不及防的“打”,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之后,还要有条理有组织地“千”,进行恐吓。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对方,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现在她已经看到辛锋寒对她的话反应,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推断的正确,那么,下面就是如何找准对方的弱势所在,进行最准确的攻击。
再把她和辛锋寒“相识”后对他了解到的,过滤一遍:辛锋寒这人,说是江湖中人,对朝廷的事情偏偏极其热心;说话之中自称“属下”,却时不时忘形而代之以“我”;辛锋寒手上虽有薄茧,应该是练武所致,但看其人形貌质素,绝不是一个小小武馆镖师所能有的……《英耀篇》中有言:“满口好对好,久居高位;连声是是是,出身卑微。”那么,此人所言,从两岁开始便流浪江湖的故事,定然有虚妄之处。
“锋寒,我将你留在身边之时,是怎么说的?你的那个姐姐,如今还好么?”
看过小侯爷对《罗织经》的批注的批注之后,她相信那个小侯爷定也是个厉害角色,那么,辛锋寒的这些疑点,小侯爷不会注意不到,如此,当初小侯爷用来要挟辛锋寒的,他的姐姐一事,只怕就是辛锋寒的软肋了吧?不妨借来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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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这倒也罢了,偏偏又与青小侯爷青岚有了约定,要保护他一年的安全!
幼年时,父亲教育他,君子重诺,一诺千金;何况,小侯爷这人,又的确算得上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小侯爷身边,完成承诺之余,也可就近监视,如果小侯爷行为不轨,对国对民造成了什么威胁,那么,拼了性命、信誉不要,也要除去这个祸害!
不过,他也相信,这自毁信誉的事情,他是用不着做的,这个小侯爷,所作所为,无外乎吃喝嫖赌;最好醇酒与美少年……典型的二世祖罢了;更何况,就是这二世祖的日子,青小侯爷,也未必还能过多久。
曾经想过,即使行刺青郡侯青缙失败,也不过一死。而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在小侯爷这里败露,却从未想到过……小侯爷如此成竹在胸,想必对付他,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他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怎么可以牵连到月光?而小侯爷对月光……是否已经加以控制?
那么,此时要做的,是借着夜色即刻遁走,去镖局寻人之后再做打算;还是就在此扣下小侯爷,拿他的性命交换月光?[
辛锋寒心乱如麻,面上的表情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不说话,看来我是说对了是吗?”
青岚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暗暗松口气,慢悠悠地又道:“锋寒,你以为我真是要对你们不利吗?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必等到现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来和你说这些事了。”
少年一震,抬头,看看桥栏上的青岚,夜风轻拂、衣袂飘飘,衬着月色水色,这位小侯爷此时已经没有了方才观音般的端肃难以接近的感觉,更加象一个谪入凡尘的仙子、水面上初放的新荷。
青岚忽然从桥栏上跃下。两人本来相距很近,如今青岚更是直接站在了辛锋寒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呼吸之声相闻。
“锋寒,你仔细看看我。”青岚仰头,直视他的双眸。
辛锋寒一惊,才要后退时,手却被青岚拉住,轻轻抚上了她的喉。辛锋寒心中暗骂她无耻,却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躲开。也许……是为了控制她交换月光,的方便吧?
“锋寒,难道没有发现么?我是没有喉结的。”
青岚近乎幽怨的眼神,让辛锋寒为之一窒。青岚的形貌,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象细说起来,确实是偏于阴柔了。可喉结的事……居然没有人留意过。毕竟,小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会怀疑她是个女子?就算注意到,也不过当她是发育过缓;或者,还会笑她一声:果然是太监的儿子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辛锋寒回神,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恶狠狠”地注视她。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说,青岚,其实是一个女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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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辛锋寒瞠目结舌。
青岚秘密出口,心中一片轻松。
她今夜这样做,是打定主意要改变辛锋寒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也许小侯爷可以忍受身边跟着一个不忠心的侍卫日日冷嘲热讽,她却希望自己一天天能够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她不能在这个世界上一个靠得住的人都没有。虽然小侯爷身边的绯衣,看起来也是个聪颖而忠心的丫头,但是,因为她和小侯爷太熟悉了,青岚便不能都指望她。青岚希望,她“改变天下”的旅途,从拥有自己的班底开始。
如今,辛锋寒,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选择的第一个要攻克的目标。[
辛锋寒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小侯爷青岚是一个女子?是开玩笑吗?还是要骗他?可是,用这个来骗他,也太儿戏了吧?谁能相信?
“你,你是小侯爷找来的替身?”
青岚垂头莞尔。替身?亏他想得出来。不过,似乎那会儿她是提到过世间是否有容貌姓名全都相同的人。
好在月色比起方才来,已经朦胧了些,她又垂了头,不必担心辛锋寒看见她的笑。
青岚敛敛神,悠悠长叹,“何尝有什么替身?就知道你不信我的女子身份。不过话说回来,世间事,从来多妄谈,很多事,就是眼见,也未必是实吧?”
辛锋寒皱眉凝视着她,似乎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
青岚不再开口,回身依在桥头,临风默默。
或许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不同,导致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大不相同。方才明明青岚做了很多女子的举动,折花洒花、媚眼横斜,偏偏辛锋寒从未将她同女孩子联系在一起;而现在她不过是临风而立,只看那背影,却是越看越是纤细曼妙,分明一个二八美人,如何能够错认了须眉男儿?
辛锋寒有些茫然,他真的一下子被这个消息震晕了。要说相信吧?青小侯爷恶名在外,家里又现放着一个“鸣鸾苑”,谁家女子担得起这样名声?就是朝廷里的法例,也没有女子当官一说,而这位小侯爷,却是正六品的御前侍卫,就算是买来的虚职,难道这样欺君的事情她也敢做吗?若说不信她的话……眼前的女子便是明证,方才他也碰触过她的咽喉,温润细腻的触感,现在还残余在手中……
辛锋寒忽然一震,将自己从联翩的浮想中解脱出来,正色问青岚:“小侯爷这话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就算是真的,不知道小侯爷和属下说这些,又是什么缘故?”
青岚早已酝酿了半天情绪,这时听见辛锋寒问她,便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泪痕宛然,正是粉痕白露春含泪,梨花一支犹带雨。她注目辛锋寒良久,方道:“青岚今日所言之事,已是杀身之祸,然而青岚计无所出,只得来求锋寒相助了!”
她话一出口,人已经盈盈拜了下去,唬得辛锋寒连忙拦住,只问:“到底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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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女儿身一事,锋寒已经亲手验过,想必也能体会到青岚诸事的无奈。如今青岚遇到的事……十分棘手,无法明说,只求锋寒能够存一分心思,在青岚遇难之时,伸手相援,也就罢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又模糊,看着辛锋寒被这样的言辞搅得心神俱乱,心中难免存了几分得意。
不过辛锋寒依然在犹豫。
青岚适时再加上一句:“先前所说月光姐姐的事,原是无奈,也是试探。得罪之处,还望锋寒见谅!”
辛锋寒此时已经能够把青岚闪烁的言辞大致串联起来。[
首先,她是一个女孩儿;她又是“小侯爷”;她有很多无奈;她没有威胁月光的意思;她要确定他在与青缙作对之后才将实情相告;她需要保护;她在乞求他……
“小……侯爷。”他才一开口,又被青岚拦住。
“叫我青岚。”她说。
“青……岚。”他这称呼唤得甚为艰难,仿佛只要这样一声,便是认同了青岚所说过的话,认同了他已经属于青岚的阵营。
不过这一声之后,他的思路却又变得顺畅。“青岚,你的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还需要多想一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些明证。”
“好。”青岚点头,温柔却又毫不犹豫地说,“我会给你明证,让你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你我相处时间还很长,你要保证,今儿的话,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若是我遇到险境,你会先帮我的,对不对?”
“可以。”辛锋寒重重点头。
青岚彻底松了口气。今儿这仗,算得上初战告捷。她已经通过“共享秘密”的方式,拉近了同辛锋寒的距离;又利用暧昧的言辞,给了辛锋寒更多对她身份猜测遐想的空间。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便可以自己替她编造出一些理由,用来解释她行为的反常了。
咳,其实她说的,也都是真话不是?小侯爷的女儿身、小侯爷同青缙之间的不和谐、月光的事只是她的试探……只是,很多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所以然罢了。
至于什么要他帮她一类的话,不过是临时拿来凑数的而已。她深深知道,要想得到一个人的忠诚,最好的办法,并不是给别人施加恩惠,相反,却是,让别人给自己恩惠。在这样的施恩与收惠的关系中,很容易地,便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同荣共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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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与辛锋寒聊到这里,已经觉得自己完成了今夜的任务,浑身轻松尽打算回去睡觉了;可是谁料,世上的事,每多波折,方才明媚的月色已经被天空中几缕薄云遮住,反而是点点繁星,越发明亮起来。这样的变幻而美丽的夜,注定无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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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锋寒有些尴尬,“那时候我不知道你…>
青岚心底还真是有一丝“感动”,为他的“善良”。
“青岚,还是想问问你,愿意离开新京,和我们一起到福州去吗?”
“福州啊……好像有点远……”不是她不想,她就是想去,也未必可以吧?还有,她的“任务”,改变人生,还不知道是改变谁的人生……
“青岚,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难道你就不担心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吗?”[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回应辛锋寒的这句疑问,他们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亭子中传来一个男子低低的声音:“小侯爷都不担心,你又怕什么?”
两个人同时愣住,四下顾盼时,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夜色黯淡中,只有清风掠过,带来丝丝寒意。
“可是……大家一个接一个都跑了,小的实在是心里头慌得紧……”又一个声音说着,听起来更为细弱些,带些惊慌。
“他们……哼。胆小的东西,随便卷走了些东西就以为自己可以逍遥快活去了吗?”第一个男子又道,“他们那点鬼主意,当旁人都不知道么?我和你说,从前,只要有谁敢偷离侯府,哪怕是半个汗毛都没带走呢,侯爷他老人家都能千里追踪,把人从娘们的被窝里捞出来,千刀万剐!那本事……如今的小侯爷,听说也很得他老人家真传的!”
这两个声音,由远及近,自顾自聊上,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亭中两个醒目的大活人一样。
青岚和辛锋寒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玩的是哪一出。
“可小侯爷再厉害又有什么用?钱大哥你说,要真是抄家了,连他也跑不了吧?”
“小猴崽子,你还以为真会抄家哪?实话告诉你吧,那是根本不可能地!侯爷他老人家走了有七八天了吧?要抄家还不早就抄了?谁不知道侯府里头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小皇帝要抄家,还给时间等着都搬没了才抄?”
“这倒也是……钱大哥你先。”
声音越发近了,仿佛就在眼前,而且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不真切,后边那句话更是莫名其妙。青岚正愣愣地听着,忽然耳边又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青岚忽然了悟,脸上腾地红了,连忙借故走开几步,道:“这不是亭子里的声音。”
辛锋寒还在纳闷,看见青岚的表情,也未明白过来,只说:“不是亭子里的声音?怎么这般真切?”
青岚却已经走到了亭中的石桌处,上下探查了一番,又伸手在桌子中央嵌的铜环处摸了摸,道:“好个精巧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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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水声已歇,细弱的声音又问道:“钱大哥,当真不会抄家么?”
“不会不会。”那位钱大哥已经有些不耐烦,“你当侯爷他老人家做事一点后路也不留的么?这些年来,咱们小侯爷和小皇帝那是什么关系?一个被窝里嫖女人的铁杆子交情,能抄咱的家?”
青岚探索机关的手顿住,脸上青青白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偷偷瞟了一眼辛锋寒,他的脸上也凝重起来。
唉,难道这一晚上的功夫白费了么?可是小侯爷怎么可能和皇帝一起嫖女人?难不成这小侯爷还真是男女通吃……的女人?
最怕是,辛锋寒因而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又是一阵水声。
“原来这是真的呀?小的还以为,是府里的仆人吹牛……听说,小侯爷做御前侍卫,从来不当值,却在宫里和皇帝日日欢宴,还常常留宿宫中……有的时候要召好几个宫娥相伴,连皇帝都敢怒不敢言,难道也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咱们侯爷的公子么……不过小皇帝也不会发怒啦,你怕是不知道,就是咱府里那个绯衣姑娘……”
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可闻。
青岚装模作样地还在石桌上探索,强笑道:“这石桌底下,定是连着一根铜管;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铜管的另一头,就是仆人居住的那个小院……的茅房”。
辛锋寒脸上也热了起来,点点头,“嗯,这边下去就是下人住的院子了,离这里并不远。”
“青缙这老头,连下人都监听,真不是个东西。”
“是啊,想不到这青缙连小侯爷都瞒着。听说这边原来是属于禁区,只有青缙和他身边的亲信才能够进入,原来是藏着这个秘密。”
“……”
青岚有些无力。她原本很惧怕辛锋寒因为这偶然间听到的消息对她起疑,但也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准备,可是谁料辛锋寒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好像比她还相信“她自己”一样。
若要她主动去解释……关键在于,她到底要怎样说明她就是一个女子?检验喉结都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她的女儿身份,难道真要她脱衣证明?
正徘徊间,忽然听见沉默了良久的辛锋寒迟疑着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被压抑的兴奋:“青岚,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原来你这么多伪装,这么辛苦……是在为皇帝陛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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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又是一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十分幸运地倒了霉。
所谓“幸运”,就是,“小侯爷”失踪了。
“小侯爷”失踪,自然不是这具身体失踪,而是,青天白日的,居然也不见“小侯爷”醒来。这具身体,完全由她掌控。
这是不是很幸运呢?想不久以前,她还在算计怎么能够把“小侯爷”的灵魂挤走,自己霸占这具身体,如今短短两天光景,梦想就变成了现实,而且并没有需要她丝毫努力,是不是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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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倒霉”,就是,一早起来,就听见绯衣进来报告,说是今儿皇帝召她进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小侯爷”不早不晚,偏要选择这么个时候失踪?
为什么皇帝不早不晚,偏要选择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昨夜里成功地改变了和辛锋寒的关系之后,她已经找回了她的信心;两个灵魂共同掌握身体的情况虽然诡异,但她也未必不能变不利为有利,利用来为自己服务。比如在她的计划中,第一步就是要,在小侯爷的灵魂掌控身体的时候,多了解一些背景知识,多学习一些小侯爷说话走路的方式,为将来她正式代替小侯爷来“改变命运”、“改变天下”做好准备。[
而在她的计划中,马上要进行的步骤,还有从那天她醒来时所见的白袍将军入手,打探一下自己究竟是谁等等一系列问题。
但“小侯爷”目前面对的困境,却不曾纳入她的计划。她原本就本能地相信,对于这个看起来十分可怕的处境,“小侯爷”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或者是因为,她曾在“小侯爷”提起这个灭族之祸的时候,感受到一丝期盼的情绪?
更何况,昨夜里辛锋寒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她越想越有道理。
他问:“青岚,你是在为皇帝陛下效力?”
如果这样解释,似乎青缙死后小侯爷漠然的态度就可以说得通;如果这样解释,小侯爷放纵的行为也就有了替她掩饰的后台;如果这样解释,更可以说明小侯爷面对杀身之祸宠辱不惊的淡定。
其实自从重生而为一个灵魂,她就觉得那段对话很可笑。
扭转命运、力挽天下、抱得美人归?
一个身在别人躯体里的灵魂,有什么命运可以逆转?一个太监养子的身份,有什么天下可以力挽?至于美人,倒是有,鸣鸾苑里美人无数,哪一个又是她所想要?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所谓逆天,应该就是一个任务。至于这个任务,是……改变小侯爷的命运?也许,她就是要在,某一天小侯爷遇到什么大是大非的选择的时候,替她,把一把关?在她要说“是”的时候,突然开口,替她把“否”回答了;在她要说“否”的时候替她说说“是”。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任务就会很轻松,很快就会完成。改变了“小侯爷”的命运,再坐等着看因此而引起的“天下”的变动。然后,她就可以……交了任务,做回自己?
然而,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她醒了,小侯爷的灵魂却没有醒。
穿衣的时候,她故意停下动作,想等着那个“小侯爷”自己动手,吃早餐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桌边,瞪着满桌的佳肴,想等“小侯爷”被饭香诱惑。
然而,她等来的,只有绯衣伸来试探额头的手,和惊讶的询问:“小侯爷怎么了?是昨儿夜里和辛侍卫出去,出了什么事了?还是在故意拖延进宫的时间,想让陛下多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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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衣见青岚没有反对,有几分兴奋,便继续说道:“那次小侯爷说起变数,绯衣还都记着呢!首先,小侯爷是怕陛下反悔,留下小侯爷在京中效力,不过这个问题差不多已经算解决了吧?就算那些清流文官从前对小侯爷的名声没什么直观的感受,现在刘府的事一出,陛下也没有理由再留下小侯爷了;还有,小侯爷担心……”
她神色有些黯然,压低了声音道:“担心陛下会……灭口……不过绯衣觉得,陛下不是那样的人。而且陛下对小侯爷……向来信任有加,深为倚重……真有那么一天,绯衣定会陪着小侯爷!”
她倒是情绪转化得快,看得出是个直爽的性子。
青岚莞尔一笑,反安慰她道:“绯衣放心,你不是说,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么?”
“是啊,”绯衣压抑住心中那点惶惑,转而又兴奋起来,“不管怎么说,也算到了结果揭晓的时候了,绯衣已经说过,誓死追随小侯爷,又有什么可以多虑的呢?哎呀!小侯爷怎么还没有吃早饭?已经是巳时了!只怕陛下都等得不耐烦了呢,小侯爷你快用,绯衣去为你准备你的桃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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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绯衣开始着急,但青岚还是拖到了不能再拖,才慢悠悠地出了门,上了马。
其实原本青岚还担心这马儿认主,会不接受她,但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马儿和她这个身体几日没见,很欢喜地用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而她自己,也自然地一跃上马,十分娴熟顺畅。
连马也没有发现她的鸠占鹊巢,那么皇帝应该不会那么敏感吧?
唉,既然无论怎样折腾,“小侯爷”都没有“回魂”的迹象,无奈她只有自己走一遭了。
辛锋寒自然不会跟她一起前去,但让她奇怪的是,绯衣居然也乘了马,说是陪她一起到宫门。
青岚自然巴不得如此,省去了她还要沿路打听皇宫在哪里的麻烦。而接下来的情况,更让青岚觉得,幸好有绯衣相随……否则,她根本是无从打探皇宫所在位置地
一路上,青岚所到之处,行人纷纷侧目……这也不足为奇,到底青郡侯恶名在外,众人对她颇多顾忌……奇怪的是路边的小商小贩,只要听见一声喊:“桃花马又来了!”便足以让他们仓皇失措,连买卖的东西都不要,躲到路边的房屋之中去藏藏掖掖地往外观看……>
青岚看看绯衣,一脸不以为然仿佛正该如此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算了,正事要紧,这个问题以后慢慢打探,现在就当,这“小侯爷”,天下首富青郡侯的公子,是个专门喜欢和平头小百姓过不去的变态吧……
转眼之间巍峨的宫墙已在眼前,青岚下了马,仰头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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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五座凤头楼阙,正中一座上书“丽正门”三个大字,高大雄浑,庄严肃穆,让人望之而生敬畏之感;两边是黄红两色的宫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象征着皇祚的绵延不绝……却不知,住在这样的宫殿里面,会是一种什么滋味?
正神游间,绯衣已经当先前往面前三座门洞左侧的一个,与候在门口的一个白脸太监交谈起来。
“陛下今儿叫小侯爷来,是在明政殿见驾么?”
那宦官毕恭毕敬垂下头去,“开始是宣在明政殿,因着小侯爷久久不到,已经传下旨来,改到嘉宁殿去了。”
绯衣便回过头,轻轻替青岚解下身上紫绸披风,笑道:“看来小侯爷今儿可以在这里混顿饭吃了!”顿了顿,又低声说:“绯衣,就在这里等你!”[
青岚心内一紧,知道绯衣并不仅仅是要等她,更是有些等待宣判的意思,便悄悄握了她的手,道:“放心。”
放心什么?她也不知道,不仅是绯衣有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她也有。若说今儿就是决定小侯爷命运的时刻,那么她,如何能够做到,改变原有的一切?
跟着领路的白脸太监踏上面前甬道的时候,绯衣在后头赶了两步,大声道:“小侯爷,宫里路远,勤歇着些儿,若是累了,让这孙公公扶你一扶!”
那太监忙回头打躬陪笑:“姑娘放心,哪里亏待得了小侯爷?”说着,抬头看时,青岚已经走出去了好远,连忙又赶着追上去。
“孙公公,陛下现在在嘉宁殿么?”青岚状似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那太监满脸堆笑,“陛下今儿早朝之后,传见了襄阳来的武将军,之后龙心大悦,当即吩咐在嘉宁殿赐宴,还说小侯爷一来,便也即刻往嘉宁殿去,也去见见那位武将军呢。”
“哦。”青岚淡淡应了一声,“襄阳来的武将军?”
“是啊是啊,”孙公公却满心激动,“小侯爷难道还不知道么?武将军,就是那个破了胡军骑兵马阵,斩了胡人骑兵万夫长也图的那个武将军啊!”
孙公公看看青岚漠然的样子,越发着急,一叠连声地说:“原来小侯爷真的不知道!这两天京里都传开了,连说书的先生儿都改了段子,专门说起这个武青将军来!”
“你说这将军叫武青?”青岚终于动容,她一直十分想打探的,那个白袍将军的名字,似乎也叫武青?
“可不是!”孙公公见终于引起了青岚的注意,面露得色,用他尖细的公鸭嗓学起评书先生来:“话说这将军姓武名青,表字长天,才不到二十的年纪,身居统领之职!那武青将军,生得是虎背熊腰,一表人材;又是天生神力,真正上山能打虎,下海可擒龙!两军阵前一亮相儿,白袍金甲,手中三尺青锋,纵横边关,万人难敌!”
听他说得有趣,青岚也微笑起来:“我只觉得这名字听着熟悉,倒仿佛以前见过这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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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见过他?”孙公公想了想,摇摇头,“武将军这次应该是第一次进京,听说是前儿才到。昨儿虽没来面圣,却是被卢太傅请了去了,依理,小侯爷不该见过他的……啊不对,也许小侯爷曾听青侯爷说过吧?边关的捷报,是早就报上了来的,也是青侯爷拟旨让他进京……”
他说到这里,仿佛也觉得有些不妥,看了看青岚脸色,方继续道:“马上就是圣寿节了,陛下的好日子,青侯爷这么做,定是要给陛下一个惊喜吧?”
青岚笑着点点头,心中暗自思量:如此说来,前日她在刘府所见的白袍将军,定是这武青无疑了。只是她和他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关联?
两人谈谈说说之间,转过了几道大殿,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一条长廊,两边禁卫密列,宫女太监不停穿梭,正是熙德皇帝素来用膳的嘉宁殿。正在此时,忽见一个身着麒麟缎乌纱帽的天子禁卫如飞赶来,拦在了两人面前,喘着气道:“传,传旨陛下有旨,着御前侍卫青岚,不必赶往嘉宁殿,暂且到绿绮阁候驾,钦此”
这下子,那孙公公都是大讶,忙问:“这旨,是传给小侯爷的吗?方才陛下还打发人来催咱家带小侯爷过去,怎么忽然改了绿绮阁?”[
那禁卫军搓搓手,焦躁地摇头,“回孙公公,是传给小侯爷没错!小侯爷还是快点过去吧!陛下说他马上就会过来。”
青岚有些疑惑,看了看孙公公。后者点点头,说:“既然这样,小侯爷便跟随咱家往绿绮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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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为帘、纱为幔;云母高榻、水晶画屏。青烟袅袅,金兽焚香炉;微风习习,朱楹碧纱窗。
这便是绿绮阁了。
只是……似乎有些过于糜华了。若说这里是哪个后宫妃子的寝宫,倒还似模似样,但以她的外臣身份,实在不该在这样的宫殿候见。
青岚站在门口,轻轻皱眉。
孙公公看见青岚的表情,在旁陪笑道:“小侯爷不知道,最近这宫里差不多的宫室,都撤换了原来的布置。唯有这以前陛下和小侯爷常来的绿绮阁,原样未动。如今陛下要小侯爷在这里候驾,大概是另有深意吧?”
青岚便走过去,在一张小靠几旁抬头欣赏字画。一旁却早有宫女替她拉开了沉香木圈椅,又有宫女即刻奉上香茶。
青岚看看孙公公,见他还在门口垂手侍立,便笑道:“孙公公也坐吧。”
孙公公连忙摇头:“小侯爷说笑了,哪里有奴才坐的份儿?小侯爷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奴才倒想着赶往嘉宁殿那边去,看看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这一路行来,青岚早看出孙公公在这宫里地位不低,连忙叫他:“孙公公且慢。”说着起身,走过去,拿出绯衣为她准备好的一只小绣囊塞在他手里,说道:“劳烦孙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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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仿佛到了一个黯淡阴寐的世界,她一个人站立在暗影之中,向外面望去。一个白色的背影正在她面前消失,带走了她最后一线光明。
她心中急切,想要呐喊,喊不出;想伸手去抓住那背影,更是徒劳;挣扎着想要撕破所处的黑暗,却只是越陷越深……忽然一瞬,她终于挣脱了,从暗夜之中探出半个身子来,伸出手,居然抓住了那人的衣襟!
满心欢喜,连世界都要变成彩色的了……那人缓缓回头,她的心也随着越跳越急……横空中扫过一柄大刀,拦腰斩断……血溅五步!
颤抖着睁开双眸,正看见面前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近距离担忧地审视着她。
“青卿,你做噩梦了?”眼睛的主人执了巾帕,在她额上轻轻揩拭。淡淡檀香味道从他的身上传来,她的心神随之渐渐安定。[
叫她青卿……应该是皇帝吧?她定定神,仔细看看,果然,这人一身黑色衮龙袍,头上简简单单一支血玉长簪,丰神俊朗,贵气天生。
“陛下……”
“怎么,青卿睡迷了么?”桃花眼似笑非笑,仿佛能透查人的内心。
青岚正惊疑间,他又开口:“朕准你没人的时候称呼朕的名字,郝连睿。”
青岚微笑,开始执行“三缄其口”的策略。
绿绮阁里的众宫娥早已消失不见,偌大的宫殿,只得他们两个。
“朕,不喜欢你这样和朕生分。”
桃花眼随手拉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也仰首靠在椅背上,注目向前。
重重的纱幔后面,依稀看得出红毡和罗列的乐器。
“人的感觉很奇怪,原本要和你商议什么问题,次次都要全套的鼓乐鼓舞、醇酒美人来掩人耳目,还遮遮掩掩的说不了几句;如今青郡侯已经不在,难得能光明正大聚在一起说话,却觉得再没有原来那种附耳密谋的气氛了!!!!!!!!!!!!!!!!!”
原来小侯爷果然是皇帝这边的人。
“青卿”皇帝的声音放柔,“从那日,朕在那侯府的鸣鸾苑那个偏僻的院落遇到你,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吧?”
青岚轻轻叹息一声。
“这五年的时光,朕知道你为朕付出了很多……”皇帝执起她的手,桃花眼里,竟有几许柔情。
“你为了朕,不得不与青缙虚与委蛇,曲意逢迎,甚至不惜自毁名声,博得他的信任……朕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考量,但你为朕所做的一切,朕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青岚摇摇头,“陛下,这是为臣者的本分。”
“青卿……不要这么说……其实,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的勉励和支撑,朕如何能够坚持到现在?更不用说一步步架空青郡侯青缙手中的权柄,找到他最薄弱的环节给予最后重击,让他终于绝望自裁、连反击也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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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皇帝攥住青岚的手越发紧了,“一切只能说是略有小成。你却要坚持当初的约定,离朕而去?朕这些日子常常在想:虽说处在青缙阴影下的日子灰暗晦涩,现在也终于得以走出阴霾,重见天日;但那样灰暗日子里的温暖,彼此相知的友情,又何尝不值得铭记终生?”
皇帝扳过她的身子,深深凝视她的双眸:“富可敌国的财富、朕的挽留,这一切,真的抵不过,青卿你对江湖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
青岚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一瞬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皇帝这是在逼她表态了。但“小侯爷”的本意,到底是去是留?从绯衣的话和各种迹象判断,小侯爷还是要坚持曾经有过的某个离开的承诺,可是在她心中,对这里的财富和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有留恋?
皇帝的所作所为,是故意试探,还是真心挽留?[
她如果现在选择留下,是否可以算做是改变小侯爷命运的关键一步?
或者,反过来,才是?
假如小侯爷还在就好了。起码她可以不用思考得这么辛苦,只需,选择和小侯爷相反的答案。
她虽有种种念头,可当前的情形却并没有留给她思考的余地。也就是在这一刻,紧张到极点,神智反而瞬间变得清明:其实她何必辛苦选择?她是来改变别人命运的,自然她的选择,便是对别人命运的改变。那么,只需,按照她自己的心意而已。
一瞬间,她血脉贲张,再无犹豫,清清朗朗一字一字回答:“是的,陛下,我一定要做回我自己!”
其实并不知道这样回答是对是错,甚至弄不清楚那句话,到底是出自她的口,还是由另外的灵魂做出决定;但,她只是,单纯的为自己的选择释怀,仿佛打开了窗子,已经看到外面蓝蓝的天。
即使,这也证明,从前她都不过是一个,关在屋子里连天都看不到的人。
“青卿……”皇帝郝连睿黯然长叹,放开了她的肩,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做回自己,可是,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混迹淤泥,可还保有当初的心?”
青岚再次选择了沉默。
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醒来开始,几乎就没有躲开过这个问题。可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忽然了悟,不再关心。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要做的,原本就是自己。
“罢了,离开这里也好!”郝连睿忽然感叹,起身撩开前面重重纱帐,走到那个象是表演的舞台一样的红毡地面上去。
“青卿,除了帮我对付青郡侯这件事以外。你向来能选择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这一次,若你留在京师,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郝连睿轻轻抚摸放在墙角的一只箜篌,仿佛在抚摸心爱女子的纤纤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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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卢太傅都在不断上奏,请求将青家入罪,将你入狱拿办……你知道为什么方才我临时命人将你带到这里来吗?若不是因为那个襄阳来的莽汉……”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却不再说下去。
“莽汉?是那个武青?”青岚不自觉地起身跟过去,问。
“是他带来的偏将,”郝连睿的神态已经回复正常,但愤恨的语气依旧,“叫邓隼的那个,十足的莽汉一个,听风就是雨,被别人卖了也不知道的东西!他居然,居然扬言说要毁了青卿容貌!幸亏朕的人及时报上来,不然朕不小心让你们同处一室,岂不危险?”
“毁我的容貌?”青岚愕然。
“是啊,毁你的容貌!”郝连睿回过头,牢牢盯住她的面颊。清风透过窗槛,习习而来,扬起的冰纱幔轻柔地抚戏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清朗如夜空明月。当真无法想象上面若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会是什么样子。[
“他,他居然骂青卿狐媚,说若早知是你,前儿见你的时候,就该除了这个祸害,至少,也要在你的脸上划上几刀!”
她居然被说成狐媚?这人应该就是那天跟武青一起离开刘府的大汉吧?那次见她的时候不是还口口声声把刘家公子打成猪头任她处置?后来武青应该给他解释了她的身份了吧?但是这和毁她的容貌有什么关系?
青岚轻笑,“陛下何必上心?不过是武人妄语而已。”
“武人妄语……”郝连睿蹙眉,“怕只怕并非仅仅如此……”
对上青岚探询的眼神,他又道:“这两日朕没有召见武青,听说他昨儿到了卢太傅府上……”
这皇帝介绍起事情始末原因,倒也是利落清楚;再加上自己的了解和猜测,现在青岚这对朝中局势一知半解的假小侯爷,也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前儿刘府之事过后,刘尚书果然象小侯爷预料的一样,把事情当成了脱离青氏阵营的筹码,四处宣扬;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去拜访了清流领袖卢太傅卢敦儒,将青岚说成是奸佞小人,专门祸乱人间的妖精入世一般。大意就是说这些日子皇帝迟迟不肯处置青家,就是受了青岚蛊惑;又说青岚容貌美丽,专门喜欢勾搭男子行龙阳之事,他的儿子,原本德行正直,却是深受其害,被青岚反咬一口云云。
而卢太傅向来刚正清明,听了此事,自然勃然大怒,打探了一番之后,便将在场的两个“人证”武青和邓隼请来府上,研讨此事。两人对事情的经过说得也不清不青,但他们所看到的却也证明青岚的确假冒了“春倌”与刘家公子苟且。刘尚书口才了得,把事情分析得越发透彻,结果便是坐实了青岚狐媚惑主的名声,也就有了邓隼誓要毁去青岚容貌的一段。
而皇帝的耳目今日来报告时,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因此借着皇帝如厕的机会,把消息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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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发大了。
半晌,皇帝靠近了几步,来到青岚身边,伸手,轻轻从她头上取下了一缕冰,极其轻柔地在她耳边慢慢地说:“青卿,你不知道,有的时候,朕真的想就这样把你幽闭在绿绮阁中,陪伴朕一生一世。”
皇帝接着又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是一个女子,只怕朕早已真的这样做了。”
忽然有些明白,小侯爷的刘府之旅,到底是做给谁看。刘府公子的证词,大概,只是为了证明,她的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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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入了皇宫,却没有回来的消息,当夜传遍了整个新京。
朝中众官早已观望已久。从青郡侯去世的那一日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就一直没有断过。虽然朝中主流早已从卢太傅等清流一派复出的消息中看出了皇帝的态度,但是,毕竟,青郡侯府邸犹在,青小侯爷风流依旧。
最近几日,暗地里又有消息透出,说青小侯爷当日和皇帝陛下关系密切,并非彼此虚与委蛇,而是……当真的宠冠后宫。
当初媚青那一派官员,不知道是惊是喜。
新京百官这一夜,注定无眠。
青岚也是未眠者之一。
她真的被留在了绿绮阁,幽禁。
阁中有塌有床,有菜有酒。
青岚并没有愁苦到睡不着觉,也没有真正担心自己的未来。她之所以不睡,是因为,有酒。
那起宫女并未再来服侍她,倒是有一个梳了双环髻的小丫头儿,悄悄地隔着帘子向里窥望。半晌,那小丫头静静地退了下去。
“你是说,他在那里饮酒吟诗么?可有忧愁之态?”
“启禀陛下,小侯爷好像还算高兴,倒是记挂着军情。”
“哦?”
“回陛下的话,奴婢也听不懂,只是听见小侯爷在哪里说什么‘将军不侯’、‘得凉州’什么的。”
郝连睿桃花眼又眯了眯,沉吟了下,笑起来,“哪里是什么军情?他说的应该是‘将军百战竟不侯,伯良一斛得凉州’的典故吧?那说的是汉代孟伯良一斛葡萄酒换了个凉州刺史的故事,看来朕给他弄去的那小坛西域贡来的葡萄酒,倒是合了他的意!”
顿了顿,皇帝又说:“去叫他到朕这里来吧。”
嘉宁殿两扇雕花木门紧紧关着,只在边角缝隙之间,有丝丝光亮透出。门口侍候的小宫女儿见青岚过来,默默施了礼,示意她直接进去。青岚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推开了殿门。
随即愣住。
她被小宫女儿带到这个地方来,心中已是很惊讶:原来嘉宁殿中的宴席,居然从午时一直开到了夜半?[
但开了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却更是让她心中别有触动。
酒酹地,人含泪,剑气如霜,直欲斩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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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青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摆满了玉盘珍馐的嘉宁殿,而是风啸马嘶的沙场;殿内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也不是大赵的君与臣、不是穿着至尊龙袍的皇帝和七品武服的将军,而是……两个豪情纵横的少年俊杰、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造成这种气氛的,应该是两人脸上的神情,庄严肃穆,仿佛浸透着无限的伤悲,又仿佛满怀的豪情壮志,直欲拔剑长歌。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郝连睿和武青。
听见门响,郝连睿投过目光,发现是她,脸上顿时柔和不少:“青卿,正好,且来也为我大赵此次战场上的亡魂祭一盏酒!”
青岚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见说让她祭酒,忽然明白殿中汉白玉地面上猩红点点皆是美酒,一瞬间有些心疼,西域贡奉的极品佳酿啊![
郝连睿亲自为她斟了满满一琉璃盏,递过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青岚心中感慨,神思越发不属,目光紧紧追随着酒杯,轻声问了句:“祭谁?”
“且慢!”却是立在一旁的武青,看见青岚祭酒不情不愿,心中不忿,出言拦阻,“陛下,此酒陛下亲手为襄阳将士英魂所斟,臣愿借此酒,立誓于御前!”
“也好!”郝连睿为武青豪情所染,当下将酒转递到他的手中,转头对青岚解释:“青卿,你也知道,这次胡人起兵,名为西进,实则南下,若不是襄阳的忠义右军拼死相阻,三千将士血战敌方五万虎狼之师,半数殉国,以血肉之躯守得我边境平安,只怕此刻我大赵的京师都已岌岌可危了!”
青岚这才注意到殿中所置祭桌,以及桌前供奉的长剑。
“这位武青将军,就是忠义右军先锋部的统领,此次也是亏他破去胡兵马阵;胡兵惧我大赵士卒英武,又没有了马阵这进攻的利器,这才不得已托词误会,大军转而西下。而这柄长剑‘龙吟’,便是武将军斩杀敌将也图所用,朕特命他带来宫禁一观如今供奉将士灵前,相慰在天之灵;只是……纵然是胡兵回撤,也图授首,又怎换得回我殉国将士性命?!”郝连睿说着,目中便又有些潮湿。
“龙吟”剑闪着耀目的寒芒,仿佛也在颤抖呻吟。
武青忽然纵步上前,一把擎起桌上宝剑,于掌中一划,立时鲜血长流,溶于酒中。
“青虽力薄,然得吾皇厚望,为国不敢惜残躯。今天地在上,吾皇为证,臣七品云骑尉忠义右军先锋部统领武青,御前起誓:愿以‘驱胡虏,雪国耻’为己任,竭忠报国,至死方休!如违此誓,天人共戮!”昂首一饮,将剩余半盏激洒于地,又道:“自此以后,一日不能复华夏,青一日不娶妻、不饮酒!”
红澄澄的美酒,混着鲜血,从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中倾洒而出,悲凉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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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武青取剑,郝连睿伫立在旁,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此刻武青立誓毕,他又上前两步,也斟了一盏酒,道:“武将军誓言,甚得朕心!朕大赵天子郝连睿,亦于诸将士英灵前起誓,有生之年,必富民强兵,北上复国;雪十六载臣伏之耻,奠数万屈死军民之魂!”
郝连睿说罢,回身接过武青手中宝剑,一样滴血饮祭。
满室壮志豪情,男儿阳刚。唯有青岚弱质纤纤,格格不入。
“当此英灵之前,青卿想必也有誓语,我君臣三人同誓,将来载于青史,定是一段佳话。”郝连睿看不见青岚的尴尬,偏又添上这么一句。
青岚想不到嘉宁殿中,却可以看到如此君臣同心的一场好戏,本来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儿,谁料郝连睿偏偏定要将她扯进去!看来不立誓是不行了,青岚一咬牙,接过剑来,歃血为誓:“青岚愿为大赵竭忠,不能北定中原,青岚亦不娶妻。”[
她自然是不会娶妻,她也不愿立誓,游历江湖的梦想才是她心中所愿,复国雪耻的事情,自有好男儿担当。
“好!”郝连睿叹道,“两位今日能与朕共此血誓,便如同兄弟手足,自当戮力同心;既如此,朕也不与两位见外,如今国家正有为难之处,要恳请二位与朕分忧!”
郝连睿神情恳切,言语真挚,本难令人拒绝;而他以九五至尊身份,说出这样话来,又让人怎不热血沸腾,只求杀身相报?当下两人翻身跪倒,口称如有所遣,万死不辞。
郝连睿只略顿了顿,已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就拟好的诏书来,宣道:“青岚武青二卿听旨,今七品云骑尉忠义右军先锋部统领武青,于襄阳一役中破马阵、杀也图,厥功甚伟;特加封从五品骑都尉,领诏讨衔,代朕巡视荆湖南路;另六品骁骑尉青岚,原任翊卫府校尉,自授任以来,屡忽职守,今降为从六品,调任荆湖南路副招讨使,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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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曙色染上了皇宫高高的门楼,重重鸡人唱晓,千门钥启,祥烟缭绕,冕旒争晖,文武百官列序而进,正是早朝时分。
然而今日百官上朝,却都不免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奇景:青家的小侯爷青岚,竟然在百官入朝之时,大咧咧地整着衣冠,一边还打着呵欠,摇摇摆摆地从宫内而出。
当初青郡侯一手把持朝政之时,也从未如此大胆!
青岚伸手揉了揉额角,因宿酒而略显惺忪的双眸眯了眯,笑着对迎面而来的文武官员作了个揖:“各位大人早啊!上朝么?”
没有人回答她。
位列文臣之首的太傅卢敦儒这是第一次见到青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便已经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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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失笑,想自己才夸赞她有男儿豪气,如今却见她做这般女儿怯态。
“没事了,”她说,“陛下给了我个荆湖南路的差事,明降暗升。”
回眸一瞥间,看见辛锋寒如释重负的神态。他如今该彻底相信小侯爷和皇帝本来是一伙儿的吧?
抬头,看看御街前越渐清朗的晨光,青岚心情大好。
这里已经过了三省六部的衙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担着挑子的,赶着毛驴的,嚷买嚷卖,竟是好一番热闹景象。[
青岚带些喜悦地四处看着,忽然发现如今自己没有骑那匹桃花马,真是明智。
“小侯爷,到底出京是去做什么?”
“小侯爷,京中的院落还保留吗?”
“小侯爷,侯府里的小库可有人交接?”虽是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叽叽呱呱地,绯衣居然在大街上就问这样的问题。
可见她是过于兴奋了。
青岚一律笑而不答,却忽然在一个卖各色鲜花的摊子前头停了下来,拈了一朵放在鼻尖细闻。
清雅芬芳,一如明媚春晨。
绯衣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之中,忽见青岚停了下来,一时没有防备,脱口而出:“怎么不走了?小侯爷看上了这卖花郎?”
青岚大窘,回头看看辛锋寒,少年脸上薄红一片,不知是怒是疑。
倒是面前卖花郎,正高声吟唱叫卖,完全没有听见绯衣的轻薄词句。
也怪不得绯衣,原本青岚此举,就是故意地,想知道“小侯爷”当初,为什么在商户百姓之中,有这样恶名,是不是真的,当街强抢良家子弟。
可是绯衣等于给了肯定的答案,青岚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难道,府中鸣鸾苑里住着的,还真是小侯爷抢来的禁脔?
绯衣却笑吟吟地,看看卖花郎,又看看青岚,“小侯爷喜欢的话,带回去也罢了,这还真是个一等的,平日里怎么没见过?”
青岚不自觉往卖花郎看去。真的,不知是不是青岚运气太好,还是天生容易被美色吸引,对面的卖花郎一件青布外袍,疏疏朗朗地穿着,却遮掩不住那从里而外透出来的脱俗之气。
宛如高山流水,清风明月;又如春天里氤氲的一盏新茶,尘世中突兀的一竿翠竹。
见青岚疑惑的目光,卖花郎拱了拱手:“这位大人,在下云南学子,入京来想谋个前程,不想遇到窃贼,失了盘缠,不得已帮人卖个花儿,求个生路。”
果然不是京中人物,听见“小侯爷”三个字,没有转身就跑。
青岚没有做给银子、邀请同桌吃饭一类的举动,更没有象绯衣怂恿的那样,把卖花郎掳回府里去,她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卖花郎悠长的吟唱叫卖声:“春日花开好,竞竞争妍。梨花如雪洗江山。杏花满头香满袖,且自贪欢。”[
青岚脚步停了停,听着这半阙《卖花声》,竟油然生出回头相询的念头。
绯衣问:“小侯爷,可用去查查这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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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思虑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一直无话的辛锋寒此时却冷冷地哼出来:“绯衣姑娘对小侯爷的事还真是上心呢!”
“怎么?”绯衣挑眉,“怕这个卖花郎气质太好,小侯爷有了新人会忘了你这个旧人吗?”
“你!你还是个姑娘家么?”不意外地,辛锋寒脸上又是绯红一片。这个江湖剑客,每每害起羞来,才令人想到他还是一个纯情少年。
“绯衣,不要逗他了。”青岚笑着回眸。[
绯衣对辛锋寒做了个得意的鬼脸,赶上几步,跟在青岚身边,低声说:“要查这个卖花郎倒也不难,只是咱们鸣鸾苑那边,从……那位过世之后,便都停了活动。原本是要跟着小侯爷一起……流放,如今小侯爷却任职湖南,那么鸣鸾苑,是继续散开了在京中活动呢,还是跟着小侯爷往湖南去?”
果然,这个鸣鸾苑,并不简单。
青岚于是还选择把球踢回去:“绯衣你说呢?”
“我说……小侯爷在湖南就任,依旧少不了情报的搜集,这些人都是老手,自然能跟着小侯爷最好。”
辛锋寒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对话,听绯衣这样说,脸上流露出微讶的神情,又有些理当如此的感觉。
青岚微笑着看看绯衣,不语。
“不过,小侯爷方才说,这次去湖南,可能只是替陛下查访查访,那么时间不会长,要是都带了去,显然不太可能……”绯衣沉思着,又道:“可是如果把他们留在京里……”
“留在京中,太危险了。”青岚忽然开口,“陛下随时可以反口,若是百官抵死进谏,就是陛下想护着我们,也没有办法。”
辛锋寒愕然。这主仆两个人,当街议论如此大事,虽说声音不大,周围也没什么可疑的人,但已经算是过于孟浪了;可青岚这人,居然擅议陛下是非!这若是传出去,可是个大不敬的罪过了!
不过,他也看得清楚,绯衣姑娘说这些,原本也是要避着他的,但小侯爷却示意她无碍。这,让他心中有些许感动。
“留不得,也走不得……该如何是好?”绯衣蹙着眉毛,满心忧虑的样子。
“愁什么?”青岚却笑起来,“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儿小侯爷我,能从宫里出来,难道不当弄点美酒庆贺一番?”
绯衣吐吐舌头,上下打量着青岚,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居然还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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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德十六年三月十六,是新任荆湖南路招讨使武青和副招讨使青岚定好离京的日子。
三月十五,则是皇帝郝连睿十九岁生辰。
郝连睿早就吩咐过一切从简,但是这是皇帝归政以来的第一个寿辰,即使准备时间仓促,依然是盛大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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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礼节,圣寿这日,应是先有早朝百官朝贺的大朝仪,然后是内殿延英殿,百官、皇族、命妇献寿,之后设座摆席,文武妃嫔同贺。
郝连睿傀儡皇帝时间不短,青郡侯这位权臣却始终没有想起为他迎娶一位皇后;宫中虽曾遴选过几次宫女,也都是草草了事,是以时至今日,这位熙德皇帝的后宫,不过分封了尚宫、尚仪、尚寝、尚服、尚食、尚功这六尚的正六品女官而已。而“传说”中,皇帝曾有过的一位四品婕妤,却是不知去向。
如今百官来贺,妃嫔这部分的席位自然是空缺。
“皇族”这一部分,同样是空缺。
十六年前胡兵入侵,势如破竹直扫京城,几灭大赵;当时的皇帝郝连琊与皇后自尽殉国之外,守在京城的皇族差不多被全歼,如今遗留的,也不过旁枝左叶,寥寥无几了。[
因此,摆在延英殿与嘉宁殿之间的盛大宴席,便主要成了文武百官的欢聚了。
从寿乐巡行之后赐宴开始,郝连睿就刻意放松现场气氛,尽可能让百官都自在一些;而喧闹的歌舞、醇香的美酒,也的确将宴会的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宾主尽欢,如果忽略掉一个小插曲的话。
不过这个小插曲,却无法被百官忽略,因为当事人双方,举足轻重。
一位是三朝元老,誉满天下的清流领袖卢太傅卢敦儒;一位是天子近臣,传闻以男色获得圣宠的新任荆胡南路副招讨使青岚。
其实早朝时分,在皇帝正式公布了襄阳大捷、重赏武青等一干有功将士,又宣布青岚的任命、安抚媚青一派官员之后,已经是朝野震动、议论纷纷了。
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了以卢太傅为首的清流文官身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这些人却并没有对这样的举措提出太多的反对意见;尤其是卢太傅本人,对皇帝的安排几乎是不置一词。当然,这也是表面现象,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还是了解到两日前皇帝召见太傅与户部尚书刘瑛,曾于明政殿内恳谈两个时辰之久,或许,那一次,太傅便已与皇帝达成共识了吧?
卢太傅没有动作,人们猜测他是顾虑皇帝圣寿,或是已有筹谋,不急于一时,但人们还是没有料到,率先发难的,居然是青岚。
酒过三巡,青岚离席,各处敬酒。
以前青郡侯在时,遇有酒场,她多是其中焦点,人人知她量大好饮,少不得多来献媚,哪里有她四处酬酢的道理?而如今,青郡侯虽去,她却未失圣宠,众人待她虽怠慢了些,到底不失礼节。
几大杯灌下来,青岚又直往太傅卢敦儒处而去。
老头子在这样的酒场上,也是正襟危坐,面前几盘御赐的珍馐,也只是微微动了动。
“太傅大人请了。”入目处是青岚有些欠扁的笑容,还带着微醺的醉意。
其实卢敦儒倒是不很介意接受青岚的敬酒。虽说是忠奸自古不两立,但青岚到底还年少,若真心悔改也未为不可;何况,还有皇帝曾经居中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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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讨使这个职位,本不是常设官衔,大多是在盗寇横行、外敌入侵、臣民叛变的时候才会设立。而且多是以边关将帅、地方重臣兼任,兵罢即撤。因此职位虽然不高,却常有临时处置大权。
可如今,郝连睿给她和武青任命的这两个“招讨使”、“副招讨使”,却是什么兵马也没有的光杆元帅,而荆湖南路也并不是大赵匪患最严重的地方,说起来更像是,皇帝对荆湖南路的地方官不太放心,派遣他们两个人做钦差,到那里视察一下罢了。
虽然事实定然并非如此。
前路未卜,青岚决定将这些“小侯爷的禁脔”留在京城。
既然将人留下,就要保证安全,如果时时都要担心清流逆转了局势,再给青府来个“抄家灭门”一类的,还不如耍些手段,让对方受些委屈了。[
眼下这一泼,相信以老头子心高气傲的性子,是断断不能容忍自己与“私怨报复”一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再加上先前郝连睿给老头子所做的工作,应该能够确定至少是短时间的平安吧?
青岚冷眼看着百官惊乱、内侍忙碌,抖抖袍袖,一个人悄悄躲出了宴席之外。
这一场圣寿之筵,原本只有正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够参加。但皇帝郝连睿却发了特旨,宣青岚和荆湖南路招讨使武青参宴。
当青岚泼酒事件发生的时候,郝连睿却没有在筵庭所在,而是正在嘉宁殿后面的小院与武青闲谈。
朝里的人都知道,目前大赵国中,最得皇帝陛下心意的,便是三个人。但其中佞幸小人青岚纵然重新得宠,也远远及不上文武二人的光彩:那便是太傅老大人和将军武青。
太傅老大人不必说,青缙身亡之后势力分崩瓦解,其中绝大部分便是倒戈拜入了太傅老大人门下;而那将军武青,却是政坛迅速窜起的一颗新星了。
若不是现在敏感时刻,青岚的事情太过吸引诸位权贵的目光,朝廷对青郡侯的处置又太过影响到将来的朝局,只怕武青的崛起绝对没有这么容易。
七品的统领和五品的招讨使,云泥一样的距离。
不说招讨使一方大吏,素来兵权极大;单是武青的军阶提升,就够让人咋舌了。大赵朝规定,武官进阶共计五十阶,平常论军功升转,多一阶两阶,若有连升三阶的,那就是圣恩浩荡,格外的荣宠了。可武青从二十二阶云骑尉直升十一阶骑都尉,连转十一阶,简直是大赵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有明眼的官员私下议论,只怕陛下是要改变大赵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的传统!
如此大事,竟在青岚受宠、青缙轻松入土的事件遮掩下,轻巧巧地揭过。
但武青的荣宠,还是让惯于查看朝中风向的官员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除青岚以外,武青,是留宿宫中的外官第一人;除青岚以外,武青,是几乎与皇帝兄弟相处、无论尊卑的第一人;除青岚以外,武青,是得皇帝特旨宣召,接连几日长留嘉宁殿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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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恩宠,却没有人象看青岚一样看他。因为,众人都知道,武青将军,是个有真材的,陛下待武青将军如此,也是的的真真惜才。
如今皇帝郝连睿就在众官筵席之外,为武青单设一席,席上无酒,却有无上的荣光。
郝连睿也一如这些天两人相处所形成的习惯,漫不经心般,和他闲话军中所见所闻。
正在此时,忽然有内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着郝连睿悄悄耳语了几句。而嘉宁殿外,也传来了喧哗之声。
郝连睿轻轻皱眉。[
殿前熙攘的声音越发大了,又有小太监如飞跑过来,跪在地上低声给郝连睿禀报。
武青见到这样情形,自然要避嫌躲远一些,但多年从武养成的良好听力,还是让他听见了“太傅大人”、“酒”一类的片言只语。
郝连睿的表情反而轻松起来,更是会心一笑,低声吩咐了什么,就转头来对武青说:“武将军,这些日子上京,对京中人物观感如何?”
“新京……”武青想了想,答道,“龙虎汇聚之地,每多深不可测之辈。”
郝连睿对他的答案似乎还比较满意,慢悠悠又问道:“那么武将军觉得朕给你派的这个副使怎么样?”
“青小侯爷他……”武青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人,他不是世人眼中以色媚上的佞幸之徒代表么?但武青也是沙场征战多年,看人识物有自己一套判断方式的,瞬间想到那夜里皇帝强拉青岚共立血誓的情景,当下犹豫着回道:“陛下这么说,莫非对这位青小侯爷,大为期许?”
郝连睿赞赏地点了点头,起身笑道:“朕已经命人把青卿带到这里来了。你们两个人马上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共事,借这个机会,也好好亲近亲近。”
这时候,嘉宁殿小院的侧门悄悄地打开了,内侍省内常侍,被众宦官尊称为“孙总管”的孙公公孙德安,领着青岚,出现在门口。
郝连睿的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一缕笑意,走过去,替青岚拉了拉领角,指尖若有若无在她面庞划过,带了些宠溺说道:“青卿,在前头没吃什么东西吧?你和武将军坐坐,朕让人再送些酒菜过来。
青岚心中对这位皇帝陛下,还是有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见他如此对待自己,心下微寒,也不敢躲,只得老老实实点头谢恩,让过身子,看着皇帝陛下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外。
同时凝望着皇帝背影的,还有武青。郝连睿在他面前这一番举动,颇有费人猜疑之处:依理说,郝连睿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男宠这种事情,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更不应该在他一个外臣面前做这等亲昵举动;但陛下居然做了,而且做得这般自然!
而且这位男宠,又是将与他共赴湖南的副使。莫非是示宠么?暗示他一路上要对青小侯爷多加照顾?
其实原本,武青对这个小侯爷,就打算厚待的。在他的理解里,青岚现在,基本上就是个监军身份,虽然他不信这个小侯爷能有什么帮得到他的,但监军这种人,是代陛下来看着他一举一动的,万万不能得罪,更要提防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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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皇帝陛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武青早已离席而起,客客气气地让道:“青小侯爷请坐。”
与外面百官每人一席不同,武青这里,一张紫檀西番莲纹圆桌,两把紫檀西番莲纹扶手椅,一色的羊脂白玉雕西番莲纹盘碟,几款不同风味极为精致的小菜。明显,方才,武青,正与皇帝同桌用餐。
青岚笑了笑,止住为她布座的孙公公,随手拉过方才郝连睿坐过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武青对面。
这还是从她“醒来”之日过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认真审视这位大赵朝传奇英雄,她认定与自己关系极为密切的少年将军。
武青的形貌,合乎所有妙龄女子梦中的白马将军形象:眉峰如剑鼻梁挺直,薄如刀削的嘴唇血色饱满,满载智慧的眸子,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只是端坐桌前,便可以看出满身的英武和阳刚,令人不禁想象其跃马横戈于沙场,该是何等威势。[
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一张容颜,青岚总有一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直到旁边的孙公公咳了一声,青岚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对着武青发起了呆。不由有些赭然,笑着转头道:“孙公公,这里也没有外人,不如一起坐?”
孙公公依旧垂手站在一边:“小侯爷说笑了,陛下令奴才侍候两位用膳,哪里有奴才坐的份?”说着又回头,对个小内侍训斥道:“没见小侯爷在这里么?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去拿酒来?”
青岚也不强求,只看了武青一眼,展颜微笑:“武将军,当真不再喝酒了?”
武青点点头,并不多话。
“还真是可惜了的。”青岚叹口气,“酒是英雄胆啊!”
武青淡淡地,“真英雄,当纵横沙场,马革裹尸,与酒何干?”
青岚便也笑笑,不再多言,小内侍早送了酒来,用的,居然也是西番莲纹白玉执壶,西番莲纹白玉杯!
青岚也不待让,举起酒盏,自己先干了一盏。
一时席间默默。
青岚暗自苦笑:今日这酒,竟是她喝得最没有滋味的一次。对面的武青,已经摄去了她的全部心神。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她曾经是认得武青的!甚至,武青,曾在她的生命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就只是这样面对,都已经可以让她的心跳加速……
然而,分明,他认不出她,认不出“小侯爷”之外的她……
“小侯爷,末将脸上有什么东西么?”武青终于受不住青岚频繁的“偷窥”,索性直接问道。
“哦,”青岚神智也有些恍惚,被如此忽然一问,竟然脱口而出,“武将军好生面熟,竟象是前世里见过一样。”
“咳,咳咳……”孙公公一下子被呛住,一叠声地咳起来。看来小侯爷对于美男的爱好还真是没有改变,可……陛下才离开去为他解决前面筵席上闹下的纠纷,他居然就在这里……调戏顶头上司,未免过于猖狂了些……不过估计这事,没人敢禀报陛下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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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青岚抽去白帕的动作……帕下的玉盘光洁如新,哪里有半点破碎过的痕迹?
孙公公和众太监面面相觑,半晌,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侯爷,这,可是幻术?”
幻术,其实就是所谓戏法儿,专靠手疾眼快,向来也是被达官贵人津津乐道的节目,就是今日,在前面寿宴之上,也有几个幻术班子侍候着;但贵为青家的小侯爷,大赵的副招讨使,还弄这个玩乐,就显得不是那么尊重了。
青岚笑着点点头,却紧紧盯着武青追问道:“武将军请看,这玉盘与方才那一个,到底是有区别的;然而玉魂已移,不知武将军还能认出么?”
孙公公却没有心思去研究两个人话里话外到底有什么波涛暗涌,他现在满心里想的都是:既然是幻术,那么那只白玉盘到底是破碎了的。现在当务之急,或者应该是私下里联系下那位绯衣姑娘,看看青家库房里有没有个一模一样的;即使没有,以青家的财力人脉,用羊脂白玉现请人雕琢一个,大概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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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萋萋迷迷,乱人眼眸。
在从严州前往徽州的官道上,一行奇怪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进。
说是奇怪,是因为队伍的组成有些不伦不类。两架黑漆漆不很起眼却极其宽大的马车,几匹器宇轩昂看得出久经沙场的战马,还有马上天神般威风凛凛的白袍将军……此外,队伍前面不远处,两个戴银盔着银甲在那里嘻嘻哈哈的……明显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这一行人,正是赶往潭州赴任的武青、青岚等人。
武青受了皇帝任命,任荆湖南路招讨使,但他这个官职却与以往招讨使兵权在握叱诧风云的封疆大吏形象完全不同,皇帝郝连睿居然没有给他们一兵一卒,只是同意他从襄阳前线上将自己的旧部抽调一部分作为亲卫!而现在,那批旧部正在星夜赶来汇合的路上,这也是他们这一行人行程放得如此之缓的原因。
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偏将邓隼,正郁闷无比地盯着前方那两个娇俏美丽的背影,忿忿骂道:“格老子的,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妖孽来监军!”
武青哼了一声,“邓隼,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无遮无拦地!再说他也不是什么监军,他是招讨副使,你正正经经的上司!”
邓隼挠了挠脑门,依旧不甘心地说:“什么副使,不就是个专门陪人上床的小白脸儿吗?皇帝老子不敢留他在京里,就踢出来让咱们伺候着;什么时候惹恼了爷,管他什么上司不上司的……”
武青怒道:“住口!”
邓隼立即打住,看了看武青,又看看前面招摇着的桃花马,悻悻地带马走开,到马车那边去取些水喝。
不过他喝着水的时候,还是转头对着那匹桃花马悄悄地啐了一口,轻声道:“呸!格老子的,不在你自己的马车里头好生呆着,跑出来碍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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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前面马上的那两位,荆湖南路副招讨使青岚和她的侍婢绯衣,也正在小声地议论着。
“小侯爷,骑这么长时间的马,乏了吧?不如到马车里坐坐?”
“乏?还挺得住……绯衣你早起来还没吃什么东西,马车里头有现成的点心茶水,你不妨多少吃上一点。”
“我……不饿。”
两个人这样说着,相视苦笑。[
这两辆黑漆铁梨木大马车,是青岚专门从侯府里挑选出来的,外表看着黑乎乎的不怎么起眼,里头可是舒适宽敞,绝对一流的奢华布置。她向来是个有些懒散的,能躺着的时候绝不坐着,此去湖南,路途遥远,自然要最上等的享受才好。
可谁知……两驾马车,一驾送了武青,另一驾,却被……那个人占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么……她新收的男宠,平州戏园的春倌儿……
而那人的另一重身份,说出来却吓死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血衣卫恐怖特务组织中癸字部首领,专司情报分析和谍探工作的一号人物:谢云迟。
青岚这才明白当初“小侯爷”为什么要把“春倌儿”带入侯府。血衣卫,原本就是青郡侯名下的内廷侦查机构,而原本的鸣鸾苑,就是依托血衣卫发展而来,更曾专门请谢云迟入苑授课;只不过相对于血衣卫而言,鸣鸾苑并没有技术研发、暗杀、侦缉、刑讯等等部门设置,而是专攻情报一途,虽然是小儿科,却是当初的小侯爷与青郡侯青缙玩“请君入瓮”最重要的一个工具。
其实以谢云迟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卧底、混迹戏园一类的初级工作,但他身为密谍头目,却偏偏喜欢玩神秘,故作高深。可以说,在当时的京中,除了青郡侯青缙、小侯爷青岚、以及少数的几个高层人物,没有人想到平州戏园子里的当家花旦,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血衣卫癸字部头领。
而这样的神秘感,也令他得以在政局的风云突变中,轻松解脱。青郡侯一倒台,血衣卫立时瘫痪,各部头领纷纷被监视控制;只有他,借着小侯爷的胡闹,混到了小侯爷的“后宫”鸣鸾苑,又搭上了青岚前往湖南的马车。
“绯衣,”青岚有些愁眉苦脸地,“你说能不能请那位出来呆一会儿,咱们也去马车里歇歇?”
“这个……”绯衣犹豫着,“小侯爷可以去试试……不过谢公子说了,他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青岚有些怒,“有不会骑马的间谍头目吗?”
绯衣伸手做了个悄声的动作,低声道:“谢公子可能还真不会骑马,听说他从小体弱,曾在床上躺了数年之久,从未练过武功……比小侯爷还不如。”
青岚蔫了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个身子,小侯爷,自出生后便有寒毒之症,全靠药物维持,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是不能指望和旁人相同的了;现在这谢公子也是如此,倒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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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衣看看她,目光中多了些疼惜的色彩,终于还是回过头去,对队伍中的辛锋寒挥了挥手,示意他替小侯爷去马车中拿些好酒来。
辛锋寒皱皱眉,他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小侯爷和绯衣姑娘对车里的那位避如蛇蝎,但直觉地,他就能感觉到在那位“春倌儿”,现在的“谢公子”身上流露出来的一种危险,仿佛极尽瑰丽的华彩,遮掩着的,便是死亡的咒语。
听见辛锋寒靠近的声音,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动了动,润泽如同冰雪、修长而又稳定的玉手伸出,轻轻撩开了纱幔,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尾角上挑的一双凤眸秋波流转,对着正回头看向他这边的青岚妖娆一笑。
青岚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不由冷冷打了个寒战,对绯衣说:“你去问问武将军,他的马车里还空着,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讨论下军务。”
“青小侯爷,不知道可有见教?”武青带马过来,在车边问道。[
早早登上了已经送给他的马车,青岚在车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些赏心悦目地看看出现在窗边武青的脸,笑着说:“武将军请上车,下官有事请教。”
听她自称下官,武青明白这是小侯爷在以国事作由头来要求自己配合,无法置之不理,只有弃马进入车厢。
偏将邓隼也随之登车。
“武将军,这么舒服的马车,为什么放着不用,反而要骑马呢?”青岚反客为主地让座倒茶,又闲闲地问着。
“青小侯爷不也一样?”武青待她的态度,说不上疏远,也说不上亲近,明显地有些敬而远之,却又让人挑不出什么理来。
“我……”青岚又想起她马车中那张美艳的脸,立刻敛了神,干笑道:“武将军不要叫下官什么小侯爷了。青郡侯已经亡故,爵位也没有承袭……武将军就叫下官的名字好了。”说罢,她想了想,又补充,“我叫青岚。”
武青也没有打算在这个称呼上和她争竞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微笑不语。倒是旁边的邓隼,一直怒目圆睁,仿佛要在气势上把她比下去似的。
“咳,”青岚想了想,知道关于那个什么“军务”,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武将军,此去湖南,想必陛下已经给了将军明确的指示?”
她和那个皇帝倒是见过几次,却没怎么谈起过做这个招讨副使到底是要干什么地;而她对于这次湖南之旅,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来路,和将要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的问题;至于这个招讨副使,也许等她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了,会考虑的吧?
不过现在,倒是个和武青套近乎的好话题。
“明确指示倒没有,陛下准我们便宜行事。”武青简简单单回答。其实在他心中,对青岚也是这样猜测的;即使青岚不是为了躲避京中风波,那也大概就是皇帝送她来镀金的,总之这位天子内宠,能离他的军务越远,便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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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谍头目谢云迟正斜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姓谢的,你什么意思?”
谢云迟凤眼微挑,好整以暇的用他的“纤纤玉手”整理着鬓发,轻轻笑道:“小侯爷,春倌儿能有什么意思?春倌儿不过是很需要小侯爷,而且觉得小侯爷一定也很需要春倌儿罢了……是不是啊,青姑娘?”
谢云迟后面一句说得声音很小,却还是让青岚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看外面幸灾乐祸看热闹的邓隼等人,回身把车厢门关上,坐下来静静气,方问:“谢云迟,你有话直说!”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谢云迟却也收起了那种烟视媚行的模样,反有些阴寒的气质自然流露。[
“小侯爷,你也知道,我是血衣卫的人。天下人都说,我们血衣卫,不过就是皇帝陛下养的狗……不过这狗,却被青缙青侯爷牵去养了好多年。如今青侯爷已经去了,没了主人的狗,也需要找个家不是?”
青岚听完谢云迟这样自污的话语,怒气反而慢慢平息了下来,漠然摇头,道:“谢公子不必这样说,就算谢公子真的是一条狗,也不是青岚养得起的狗;青岚没有公子要的肉骨头。”
她停了停,又说:“谢公子不是早先约好,出京之后,便会自谋出路吗?现在早已过了严州地界,离京城百里之遥,公子是不是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谢云迟唇角带着笑,上下打量着青岚,半晌,忽然起身,挨到青岚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摘去头上银盔。
“好好一个美人儿,又不是去拼刀枪,穿的什么甲胄?莫非青姑娘以为,这样,就可以博得那个人的好感,拉近彼此的距离?”
青岚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不过也是……情场如战场,你若想把武将军弄上手,不如……让我这个专门设局制局的老手,来给你做个计划、写个方略?”
谢云迟这样说的时候,他的手便停留在青岚的面颊之上,轻轻抚摸,仿佛在享受那光滑如玉的触感。
“为什么找上我?”青岚忽然说,“我自认无才无德,也没有大权在握,就算是你要寻一个主人,也犯不着找我这样的;而且……我又是一个女子。”
谢云迟的手停了停,面上的温柔笑意却丝毫未减,“因为我需要人来保护我。而对于一个丧家之犬而言……无才无德、暂时也没有大权在握的人,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你是一个女子……一个能将天下最精明的两个人,青郡侯和皇帝陛下都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的女子,我对她的能力自然放心。”
“可是你并不需要人来保护你。”
谢云迟看着青岚摇摇头,凤眸中的笑意带出一些凄婉来,“听说青姑娘胎里带来寒毒,也因此无法涉猎高深武功,同病相怜,想必姑娘自然更能够体会谢某的悲哀;如果谢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那么就算大厦已倾,又何必一定要依附旁人来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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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双眸,“一个人能够妥善应用他的智慧,往往会胜过武力十倍;何况,你还有血衣卫秘制的毒药。”
“毒药那是身外之物,专门研究毒物的庚字部不在跟前,这些东西那都是越用越少啊……至于智慧,我现在不就是在用智慧来交换你的保护?”
谢云迟的手指轻轻抚上青岚的唇瓣,终于成功引起她的微微一颤。
青岚拨开他的手指,颇有些厌恶地说:“如果是智慧来交换,或者还可接受;若是用毒物来交换,就免了罢!”
谢云迟微微一愣,笑了起来:“青小美人儿,你当我要用毒药控制你么?放心,我是癸字部的头目,不是庚字部的!何况……作为一条狗,是绝对不会咬它的主人的,对不对?”[
青岚扭过头,从琉璃窗中向外望去。从她进了这个马车且关上了门,外面的人群便渐渐从纷扰趋向平静,现在更是恢复了正常的秩序。绯衣和辛锋寒的呕吐症状都已经消失,绯衣甚至还把众人驱远了些,只怕妨碍着她和谢云迟的对话。
其实她不必如此小心,这两驾马车,都有最好的隔音布置,除非开着车门,否则即使是驾车的侍卫,也听不到他们的片言只语。
“你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她终于问了出来。
谢云迟的笑意也终于到达了眼底:“青小美人儿,我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做你的狗……从今以后,吃,在一起,睡,也在一起……”
“谢云迟?”她冷冷地回眸,“你明知道我是一个女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的笑,象一朵明媚却又剧毒的花,“此去路途危险,你的侍卫们会保护你,而我,自然要选择最为安全的地方栖身……而且,我不喜欢女人的。”
那一天所有的随从侍卫,都亲眼目睹了一个事实:青小侯爷在上了谢公子的马车之后,居然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傍晚,他们入住驿馆,小侯爷又,选择了和谢公子同房。
妖娆美丽的谢公子啊。让人想起……妲己。
当然,青小侯爷在车上的时候,也曾叫他的贴身侍卫侍婢,就是辛侍卫和绯衣姑娘,到马车上去坐坐,可是那两位,似乎彻底怕了谢公子,死活不肯上车……其实,不就是一个戏园子里放烟雾用的小炸球么?谢公子都说了,这个是做坏了的,所以闻着会臭一点……
灯月昏黄的时候,辛锋寒在驿馆房间的门口堵住了青岚。
少年的脸上,还有一些激动过后残留下的红晕,眸子里盛满疑惑和不解,“小侯爷……为什么这样?上次绯衣姑娘明明告诉我,鸣鸾苑,只不过是幌子;那些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是假的,对不对?”
青岚倒是一愣,她没有想到绯衣会和辛锋寒说这些。不过她既然表露出信任辛锋寒的样子,常常商议机密的时候也都不避讳辛锋寒;那么绯衣能把这些选择性地和辛锋寒交了底,倒也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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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寒,鸣鸾苑不是都已经留在新京了么?谢公子的事,你也知道,他并不是我强占来的……”
辛锋寒垂下头,斑驳的树影掩去了他略有些痛苦的神色,“我知道他不是你强占的……他到底是谁?能让你这样委曲求全?”
竟然不是来指责她霸占戏子的!反而替她抱不平么?
青岚苦涩一笑,对辛锋寒的敏锐也多了几分佩服。世人都知道小侯爷爱男色,谢云迟又是个千娇百媚的旦角儿,隐藏这么多年没有人看出什么不妥来;而辛锋寒不过和他相处短短几日,却这么快就察觉到他身份有问题……不知道该说是因为谢云迟没有刻意隐瞒呢;还是自己这方面保密工作太不到位……
“没事儿,你不要问了。”她淡淡摇头,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这几天夜里警醒些。”[
身后的少年轻轻啮住下唇,看着青岚飒爽中带些妩媚的背影,消失在……她和谢云迟共同的房间门内。
真的有些后悔,为什么,在青岚问他是去是留的时候,他,选择了,随她一起。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关上,青岚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少年一眼。不再去关心,自己苦心在辛锋寒面前塑造的形象,将会如何倒塌。
面前的这个妖娆男子,才是能给她更多利益的人。
“今夜里,真的会有敌人来袭吗?”
谢云迟正在窗前对镜去妆,听见她的话,浅浅笑着回过头来,“青小美人儿,居然不信我?”
他又摇摇头,“看来青郡侯一去,连带着血衣卫的威慑力也小了许多;这么简单的一个情报,也会受到质疑。”
青岚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是不信你,是在奇怪,血衣卫已散,你不再与卫中联系,从哪里得来的情报来源。”
“青小美人儿,你想知道么?”谢云迟靠过来,玉指如葱,轻轻在青岚肩颈上揉捏。
烛火荧荧。如果从窗口看进来,这幅景象,倒是一幅很美的郎情妾意图。
阴阳颠倒的郎情妾意图。
“你的那座鸣鸾苑,怎好在京中白白空着?”谢云迟依旧笑得妖娆,“我随便从里面找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负责一路上的侦查防护工作,有事情随时联络,没想到居然连你这个侯府的主子也瞒了过去。”
果然如此。青岚心中点头,瞒过她也是正常的么,她对鸣鸾苑里的事情不甚了了,对鸣鸾苑里的人,也都只是匆匆一面。
不料谢云迟又说:“当然,鸣鸾苑这点人脉,也就是查查敌情,分析分析什么时候会有不长眼的来骚扰咱们的清梦,若要靠他们给青小美人儿办事,还差得远了。”说着,他自顾伸手,替青岚卸去身上银甲,又蹙眉叹道:“这个劳什子,不过好看罢了,能顶什么用?若是乙字部的军匠们在,定能给你弄一套好的来。”
青岚由着他帮忙卸甲,听他这样说,微微笑道:“我穿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好看。难道当真还上场厮杀不成?你不要忘了,我不会武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