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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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沉重的城门被战斧劈开的时候,城里城外都发出了呼叫。不过,一个是欢呼,而另一个却是充满了绝望。
叛军的最后一座城池被我们攻陷了,共和军从今天开始,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
我从门上拔下巨斧,碎木片崩到我脸上。可是,我没有一点以往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心底,只是说不出的空虚。
石块和瓦片一下稀了下来。守城的也明白大势已去吧,不再坚持了。也难怪,围城已持续了三个月,城中的食物也多半已尽,他们不会有太多力气去扔石头了。
我冲进城门,身上,铁甲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两个守城的兵丁提着长枪冲上来拦住我。尽管他们气势还很盛,但围城三月,高鹫城中已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在饥饿下,他们的枪术也破绽百出。我挥起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挥而过。随着砍过铁甲的声音,那两个兵丁登时身首异处。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推开了城门,冲了进来。城头上,剩下的一些士兵发出绝望的哭叫。尽管在守城时,他们一个个视死如归,但死马上就要降临时,还是都惊慌失措了。
我又砍死了两个还敢冲上来的敌兵,这时,我的护兵把战马牵了过来。我跳上马背,扔掉了斧头,操起铁枪。在大队人马中,一个传令兵追上来,一路叫道:“武侯有令,屠城。”
即使战火把我的心炼成了铁一样,我还是心头一颤。高鹫城,当初号初帝国十二名城之一,难道今天就到了末日了?
我的部下却没有我这种想法,齐声发出了欢呼。在他们看来,屠城是破城后最好的奖赏,那意味着财富。女人,以及发泄胸中郁闷的杀戮。
自从我跟随武侯南征以来,一路已经屠灭了八座城了。这八座城都是死不投降,以武侯的暴戾,自然难逃被屠的厄运。尽管我不想杀太多的人,一路上,死在我这个前锋营百夫长手里的共和军士兵,也不下于二十多人。每杀一个人,我就觉得手上的血腥气重了一分。尤其有不少对手是当初帝国军校的同学,他们也一个个死在我手下,我更觉得内心的空虚。
战争,也许永远都是你死我活的。
我的护兵祈烈带着马到我跟前,道:“将军,快走吧。”
我在面罩下看了看他。他只有十九岁,也许,还不知道生命有多么可贵。我没说什么,屠城是破城后的一大乐事,我不想扫他们的兴。
“你带队去吧,我有点累,不想去了。”
“楚将军,当初你不是带我们去过?”
我扭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去。”
他吓了一跳,道:“那,我去了。”他带过马,挥挥枪,道:“弟兄们,跟我走。”
我带的一百个人,经过几次大战,还剩了八十多人。这八十多人一直都是在帝国军的前锋中,也许,杀人对他们来说已是一件乐事。他们欢呼着,簇拥着祈烈冲去。我看着潮水般的帝国军涌入大街小巷,高鹫城中,四处火起,一片妇孺的哭声。我只觉眼前有些湿润。
这就是战争么?在军校中,我的受业老师曾教过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家至高之道。然而,我在行伍中这几年,经历了十几次战阵了,每一次,都是在血和火中冲上城头,踩着的,总是死人的残肢断臂。
我带转马,准备回到营房。在城头上,一些举着手的共和军俘虏东倒西歪地走下城墙,一队帝国军嘻笑着象赶一群绵羊一样赶着他们下来。有个俘虏也许腿部有伤,脚一崴,人倒在阶上,一个帝国军骂了声,挥起刀来,一刀砍在那俘虏背上。那俘虏的血也象干涸了似的,身体几乎裂成两半,血却流不出多少。
不杀降虏。当初第一代大帝得国之时,立下的军令中第三条就是这,然而,两百年过去,没人还记得这一条了。
那个俘虏还没死,举起手来,惨呼了一声。这似乎勾动了那动刀士兵的凶性,他挥起刀来,又是一刀砍下。
我低下头,不愿再看这样的屠杀。
才走了两步,耳边忽然有人喝道:“大胆!”
我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我面前,是三个骑马的人。一个侍从模样的人用长枪指着我,道:“竟敢如此无礼!”
我勒住马。正中那人,是武侯!我冲撞了武侯!
我跳下马来,单腿跪在地上,道:“武侯大人,前锋营百夫长楚休红万死。”
武侯没有戴面罩,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怒意,道:“你就是第一个冲入城中的楚休红?为什么不和人一起去屠城?”
“禀大人,末将刚才冲锋,现在只觉疲倦,想休息一下。”
武侯笑道:“你是觉得我下这屠城的命令太过残忍吧?”
我怔了怔。武侯一向以悍勇出名,没想到他居然一言道破了我的想法。我道:“末将不敢。”
武侯正色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下令屠城,并非好杀,不过为以后有心作乱人作个榜样。”
我壮着胆,道:“大人,城中平民并非军人,大帝得国之时,就明令不得杀降,故当时得民心。”
“你觉得我做的不得民心?”
武侯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心头一动,只觉背上寒意阵阵,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道:“末将怎敢妄加置喙,不过一点管见,不过末将以为,大人所令,必定含有深意,是末将有妇人之仁了。”
武侯笑道:“妇人之仁。呵呵,为将之道,当初军圣那庭天的《行军七要》中,第一条中便讲到了不可有妇人之仁。你冲锋之时勇冠三军,如今却婆婆妈妈的。”
他从腰间解下佩刀,道:“此刀名曰'百辟',现赐于你,日后,用此刀斩断你的妇人之仁。”
那把佩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我双手接住,只觉手中一沉。正待跪下,武侯拍马已冲了过去,他的两个侍卫也追了上去。
得到武侯的赏赐,也许是件好事,可是,我内心却更觉空虚。
***回到营房,辎重官正在清点,准备开进城去。照例,屠城后休整几日,便又要出发了。只是,现在这最后一战后,剩下的事不过是清扫共和军的余党。这一次武侯南征,也出乎意料地顺利,二月出师,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十个月便转战二千里,十万大军几乎是全师而还,就算武侯,也是从未有过的战绩。
共和军起于三年前。当初,镇守南疆的苍月公突然叛变,打出的旗号是共和军。当时,苍月公是帝国三大公之一,帝国的封爵,王爵只封宗室,三公世袭,二等爵是文武二侯,下面就是十三伯。苍月公作为一镇诸侯,以前的列代大公都是被倚作长城,谁也没料到他会叛变,使得帝国措手不及。苍月公起事之初,极为顺利,两个月便扫平了大江以南,与帝国形成划江而治之势。
这一代帝君,帝号太阳王。尽管太阳王自诩为“如太阳一般明亮”,但作为一个君主,可能永不会被后人称为明君,不过必然会以性能力高强而留名青史。他的后宫有一千余嫔妃,子女据说每次在吃饭时要摆出几十张大桌子了。当然,这些肯定是民间之人胡说,以一国之君,那些皇子公主不会象平民百姓一样团团围坐着吃饭的。民间传说,太阳王的前生一定是一匹种马。他的精力,也许也被女人吸干了,苍月公初起时,他居然颟顸地认为那是谣传。如果不是文侯立排众议,以一支偏师烧尽苍月公屯积在大江南岸的船只,只怕帝国的历史早已结束了。
也许,尽管每一次战争我都冲锋在前,其实在我内心里,依然站在共和军那一边的吧?这让我有点恐惧,仿佛内心的不忠也会在脸上表露出来。
胡乱想着,把甲胄收在箱中。本来这些事都该祈烈做,不过我实在不喜欢一个大男人摆弄我的衣服,即使是铁甲也一样,因此,总是我自己收拾的。军中不知道的人,还说我很平民化。说来可笑,一个百夫长,不过是军中的下级军官,可是就被人看作是贵族了。
这时,我的营帐帘子被撩了起来,是辎重官。他一见我,道:“啊,楚将军在啊,武侯有令,拔营进城。”
这些事其实也跟我没关系,拔营的事,都是辎重营的人做的事,可是,我却道:“我也来吧。”
好象做些杂七杂八的事,可以忘掉我内心的空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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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辎重营的任务就是收拾,赶车。武侯治军如铁,每次跟武侯出战,每二十个营帐放一辆大车。战场上人也朝不保夕,因此东西都很少,象我有铁甲,一般士兵的皮甲平常都不脱的。
武侯的四将合围战术攻下了高鸷城,却也损失了近千人。我一边收拾,一边听着别人的唠唠叨叨,不知不觉,东西都收好了。
辎重营的人是最不合算的,每一次屠城,他们都没份,而战后,也只有一份平均的财物,所以不少年轻力壮的后勤兵老是向我磨着,要去前锋营。他们并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想多想想,前锋营的阵亡率是取高的。武侯出战以前,前锋营两千人,二十个百夫长死了七个,而全军阵亡的士兵,十之三四在前锋营。也许,武侯因为此才把第一道屠城令下给前锋营吧。
我看着长长的辎重车队开进城门。那道厚厚的城门还倒在地上,上面还留着我的巨斧留下的痕迹,混杂着死人的碎肉。血迹和火烧的焦痕。
不论如何,战争结束了,共和军已经成为历史名词。
这时,一个后勤兵叫道:“楚将军,那是什么?”
他指着的,是远处屋脊上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大约在几十步外,看样子是站在屋顶上的。
高鹫城的房子,多半是很古旧的砖瓦房,一个人很难站在那上面。也许,是共和军的余党吧,在全城这样的混乱中,他未必能逃出城。
辎重官在一边听到了他的叫声,也看了看,喝道:“闭嘴,不关你事,快赶车。”那个后勤兵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刚把辎重车拉进高鹫城的国民会堂里,突然,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巨响,夹杂着人的哭喊。我吃了一惊,看了看边上的人。那些小伙子刚才还在说着气可吞牛的豪言壮语,现在却都目瞪口呆了。
我知道,一定出事了。
共和军最盛时号称拥军百万,但大多数人都是刚入伍的,虽然那些共和军在战场上前仆后继,在战场上战斗力却远不能与苍月大公嫡系的两万黑甲军相比,可那种几乎是自杀式地冲锋,即使我看了有时也要心惊。也许,在城中的某个角落,共和军的残军躲藏的地方被发现了,又在巷战吧。
我跳下马,循着声音冲去。那声音并不太远,只是一条条小巷子拐来拐去,很是难找。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人的哭喊。
这不是在屠城的声音。
我冲过一个拐角,在一座大院前,已经挤了不少人,那些叫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看见祈烈也挤在人群中,挤过去道:“小烈,什么事?”
祈烈一见是我,道:“将军,有十几个共和军躲在里面,挖了个陷坑,抓了我们几个弟兄。”
这时,里面有人叫道:“你们快让开,不然,我要杀人了!”
人散开了些,我看见,这幢院子有两三丈见方,现在当中有一个大坑,坑里,有五六个盔斜甲散的帝国军,有十几个人手持长刀,指着那些坑中的人,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正作势要砍。
身后的人越挤越多,那几个共和军也许也知道逃是肯定逃不了的,那领头的声嘶力竭地喊着,却只是让围着他们的帝国军把圈子围得大一些而已。可是,他们手中的长刀只消一动,就可以把坑中的俘虏刺死,所以帝国军一时也不敢动手。
这时,身后有人大喝道:“武侯在此,速速散开!”
那是武侯那两个侍卫之一。武侯来了?人们一下让出一条道来。我随着人退到一边,只见武侯带马在不远处。
武侯看了看四周,面色沉了下来,道:“动手,你们手中没有刀么?”
一个人挤上前,道:“禀报武侯,他们抓了我们几个弟兄。”
武侯看了看他,道:“生死由命,放箭!”
他的命令在军中就是一切。原本围在四周的人登时聚拢来,有些在门里,有此登上了墙头。只听得刚才那个大嗓门的共和军首领惊叫道:“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惨叫。
等院子里静下来,武侯看了看已经堆得有如修罗场的院中,道:“被抓的弟兄有事么?”
有人抬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了来,道:“禀武侯,被捕五人,其中四人已被刺死,一个还有一口气。”
“抬医营医治,死者列阵亡。”
武侯说完,拍马就走了,但一阵黑色的旋风,他的两个侍卫追了上去。
我在人群中,武侯并没有注意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却冷得象要结冰。
院子里,死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每具尸体上都插了十七八支长箭。那几个共和军如果是战死在战场上,也未必会中那么多箭。
第一次,我感到做武侯并不是我的梦想。
屠城还要继续几天。这几天里,帝国军在高鹫城中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这四个字能有多少含意,几乎不能说的。到处都是火,血在地上流成了河,散落着的小件木制品都在血上漂起来了。
一个人,为什么对破坏的兴趣远远大于建设?
天黑了下来,可是,杀人的欲望并没有减退。城上,笼罩着一层黑云,远远望去,好象隐隐有一条黑龙盘在城头。
我躺在一间小屋里。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一定是个士人,因为房里我竟然发现了两本远古时留传下来的书。这些书是一种非常坚韧的薄质材料制成的。据祖先留下的传说,在远古,我们的祖先是一群半人半神之类的人物,可以借助工具在天空飞,在地上跑得比最快的马还要快。后来遭到天谴,几乎所有人都死于一场大灾难中,剩下的人再也不记得祖先那些神术。后来又经过两千年繁衍生息,才形成现在的世界。
这个传说已被发现的那些书证实。帝国的大技师们尽管解读出了书上写着的奥秘,却发现不了那些书本身的奥秘。也许,这个秘密还要再过许多年才能被人发现。
我抚摸著书。这两本书也许有两千多年历史了吧,现在摸上去还是光滑得很。只里,书里讲的却很无聊,不过是讲一个人经历过的一些事。我看了没多少,就发现了太多无法理解的词语。
我们已经忘却了多少有价值的事。我合上书时,不由得想着。
这时,门口一阵喧哗。我不由皱皱眉。我实在不喜欢住在一个周围都是尸体的地方,因此,我住的这个小屋子周围几乎都被拆成了白地。有谁会来这里?
有人拼命地敲门。
我抓着武侯给我的百辟刀,走到门前。辎重官知道我住在这儿,可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未必会来。
我大声道:“什么人?”
门外,是祈烈的声音:“将军,是我。”
我拉开门,祈烈兴高采烈道:“将军,我们给你带了点东西来。”
我不会人觉察地皱皱眉。我实在不喜欢那些带有血腥的战利品。有一次在屠城时,我看见一个帝国军拼命在捋一个少女腕上的金镯,因为不太容易退下来,居然一刀砍断了那个少女的手,以至于我老是梦见那一只滴着血的断手。
“你们拿去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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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祈烈看了看另外几个我队里的人,笑了笑道:“这东西可不能分的。来,给将军留下。”
两个士兵不由分说,抬了一个大袋进来,小心地放在我的床上。我吃了一惊,虽然这口袋外面很干净,里面说不定会是些滴血的金银之类。我急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祈烈挤了挤眼,道:“听德洋大人说的。”
德洋就是辎重官,也许这帮小子也给他塞了点财物了。我不想说,他们已经嘻笑着退了出去,祈烈走时还掩上了门。
我回到内屋,想把那一包东西叫人处理了。刚想把这包东西拖下床,却见那大口袋动了起来。
里面是个人!
我也一下子明白了祈烈的笑意。这里是个人,那么,肯定是他们找到的什么美女吧,怪不得他说是“不能分的”。
我解开口袋,正如我所料,里面是个捆得象个粽子样的女子。
她象一只被鼠虎盯上了的小动物一样,惊恐万状。我笑了笑,想安慰她几句,她却象拼命地躲开我。
“不要怕。”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想骂自己。说得像是色迷迷的。她盯着我,眼里充满了仇恨。
我伸手去解她的绳子,她猛地缩成一团,躲开我。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没恶意的,你可以走。”
她看了看我,眼神却还是狐疑和痛恨。我无计可施,拔出了刀,道:“把手伸出来。”
她也许以为我要砍断她的手臂,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我把刀一劈,一刀砍断她手腕间的绳子,连点油皮也没擦破她,道:“你走吧。”
她大概觉得自己听错了,道:“让我走么?”
我把刀收回鞘里,道:“我说的,好象不是你不懂的话。”
她有点吃惊,拉开门,道:“我真要走了。”
我抓起床边的一件长袍扔给她。那是帝国军中平常的装束,她那副样子一出门只怕就会被人抓走。
她接过长袍,有点诧异地看了看我,我转过头,喝道:“你是不是不想走?”
她把长袍往身上一披。装束整齐了,倒像是帝国军中的一个杂兵了。看着她走出门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战争中,对于敌人发善心,那是自寻死路。但战争结束后,是不是还得一点善心都没有?我解下了武侯给我的佩刀,细细把玩着。这时,刀鞘上,用金丝嵌出了“百辟”两字,这时我才发现下面还有八字铭文:“唯刀百辟,唯心不易”。是用很细的金丝嵌着,字迹很小,所以粗粗一看发现不了。
话很简单,可我却不知那是什么含义。当初军校中老师告诉我们,为将之道,文武兼备方为上将,文过于武则懦,武过于文则悍。尽管我更喜欢舞刀弄枪,可好象还是有点懦吧。至少,把她放走,那就是懦。
我叹了一口气,走出门。掩上门,看看门上德洋给我贴的那块“前锋五营楚”的牌子,不知为什么,心底有点寒意。
我那房子虽然偏僻,但百步以外就是营房了。现在是屠城之时,到处都是血腥和焦臭,营房这一带虽然都是算干净的,那股气味还是很重,中人欲呕。我走在一片瓦砾中,时不时的,还会看见在残砖碎瓦间会露出一条断臂。
我背着手,走过营房。现在军士多半屠城去了。高鹫城经营近两百年,有人口三十万。战争中虽也损失不少人口,但战时逃到高鹫城的难民倒有五六十万,现在城中大约共有八十万人吧。要屠灭这所城,也许起码还有五六天。对于久经沙场,杀人已成习性的帝国军来说,也不是件易事。
现在营房里空荡荡的,看过去倒似座空营。屠城之时,除辎重营驻守外,只派少量士兵轮流驻防。包括在城外守住四门的驻军,也是轮流换岗的。那不为别的原因,只为了让所有人都能享受一番烧杀掳掠的快乐。
可是,自从我从军的第一天起,我就厌恶这种杀戮。
正想着,忽然,从身后有劲风扑来。我吃了一惊。是共和军的残兵么?
我没有回头,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兵刃的寒意。听风声,那是长枪的声音。如果回头,只怕我会先被这一枪刺个对穿的。我的身体向前一倾,人一下扑倒,那一枪从我背上刺过。
那人一下刺了个空,已经在回枪准备再刺,我的右脚已经一个反踢,不偏不倚,正踢中那人的枪杆。“啪”一声响,那人的枪被我踢飞,我不等他再动手,已抽出了百辟刀。这时,边上又有一枝枪刺到。但此时我已全神贯注,这一枪于我等如儿戏,左手一把抓住那人枪尖下半尺处,人趁势向后转去,右手的刀已砍向那人持枪的双臂。
这是军校里号称“军中第一枪”的教官武昭教我们的破枪术。在马上使出这一招来当然很难,在步下却游刃有余。使枪的自也有破解之法,但那两人只怕只是个小兵,枪术生涩得很,绝使不出反克的枪法来,除了一开始我措手不及,稍觉吃力,现在要杀他们,已是举手之劳。
我这一刀刚要劈下,眼角却已看见他们的装束,那是两个帝国军。我又气又好笑,怪不得在营盘门口也会遇袭,却也不敢放开手里抓着的枪杆,口中喝道:“住手!”
先前被我踢掉长枪的那兵丁已抓过掉下来的枪,见我喝了一声,也不由一怔。我一把夺过手中的长枪,右手回手将刀收回鞘中,道:“我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你们看清了!”
那两个士兵又同是一怔,过了一会,一个道:“你……你是率先冲入城中的楚将军?怎么不穿甲胄?”
我从怀中摸出我的令牌,道:“战事已了,当然不穿甲胄了。你们是谁的部下?”
他们看了看我的令牌,一下子跪在地上。一个道:“我们是第三营蒲将军下属。今日轮到我们站岗,我们见楚将军一个人过来,还以为是共和军的余党,不是有意要冒犯将军的。”
听到他们说的“蒲将军”三字,我不由皱了皱眉。他们口中的蒲将军的我军校里的同届同学蒲安礼,现任前锋三营百夫长,与我是平级。他出身显贵,是开显伯蒲峙的儿子。在学校时,他曾与我闹得很不愉快,现在虽属同僚,也少有来往。他们一帮高门子弟和我们几个平民出身的百夫长在前锋营中分成了两大派,下属也时常发生争斗。还有几个百夫长则两不偏袒,算是中立。不过私怨归私怨,这次围城之战,我与蒲安礼配合得不错,我能率先冲入城中也是靠了他那支人马牵制住城门口的共和军。
我道:“你们蒲将军现在何处?”
他们两人互相看了看,道:“蒲将军带着其它弟兄去追一个女子去了。楚将军,若你见到蒲将军请你向他说一声,让我们早点换岗吧。”
我看了看他们,道:“好吧。只是你们现在一心站好岗,别再碰到自己人没弄清就下手。”他们两个诺诺连声。我走开时,却也觉得他们倒也情有可原。我没穿甲胄,的确不太看得出来。现在城中到处是杀人杀红眼的帝国军,要是我受点什么伤,实在不值得。
我刚要转过身,忽然想到他们说的蒲安礼是追一个女子。我道:“蒲将军追的那女子又是谁?”
一个士兵道:“就是刚才不久,蒲将军见有个身材矮小的人穿了一身军服匆匆忙忙地向城外走去,他喝了一声,那人扭头就跑,却是个女子,想必她不知从哪里偷了套军服想逃跑。蒲将军带了十来个正在营中的弟兄追过去了。”
是那个女子!我几乎一下便可断定。我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
那士兵向着左边指了指。我不等他明白过来,已向左边跑了过去。
左边是上城墙去的路。我跑了没多久,便听得前面一阵喧哗,一个很响亮的声音笑道:“小姑娘,别跑了,你可没路好走了。”
那正是蒲安礼的声音,他们正在城头。我向城头跑去,石阶上,还没干透的人血让我脚下打滑,可我一点没管。我心中,只是觉得那女子既然是我放走的,如果落入别人手里,那几乎是我害的一样了。
我走上城头时,正见蒲安礼手里提着那女子的头发。那个女子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却象落入夹子的小动物一般,挣也挣不脱。我叫道:“蒲……蒲将军,请放手。”
蒲安礼回头看了看我,带着点讥讽道:“是勇士楚将军啊。楚将军的鼻子倒尖,一闻到女人味就过来了。你别急,等我们玩过了,一定送给楚将军赏鉴一番。”
这一通跑让我有点气喘。我压住了喘息,道:“蒲将军,实在对不住,这女子是我的。请你放开她吧。”
“你的?”他看了看手下那女子,手也松开了。虽然我们处得不好,但这点面子他总该给我的。他有点讥讽地对他手下道:“原来我们追的是楚将军的女人。弟兄们,权当我们长跑了一番吧,哈哈哈。”
他松开了那女子的头发,我跑了过去,对她道:“你不要紧吧?”
她站起身,用手指捋了下头发,稍稍梳理了一下,昂起头道:“我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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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每个人座着都放了一壶酒和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蒲安礼的座位和我之间隔了第四营的百夫长,他不时怒视我一眼,大概还在为昨天那女子的事迁怒于我。
只是这是武侯宴上,他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这儿向我挑衅。
今天一早,祈烈告诉我,晚间武侯将为我们前锋营的二十个百夫长庆功。可是昨日那女子的死还让我心神不定,下午一觉,居然睡过了头。待我赶到武侯营帐时,已是最后到的了。武侯倒也没有怪罪,他大概以为我加入屠城,斩断妇人之仁去了,哪里知道我又是妇人之仁发作。要是他知道我用他赐我的宝刀去和蒲安礼争夺一个女人,只怕更会生气的吧?
我们落座后,武侯拍拍手,道:“军中无以怡情,唯有水酒一杯,列位将军请海涵,老夫先敬列位将军一杯。”
我们二十个百夫长有七个新由属下的什长提拔上来的,武侯大概也是笼络他们一下的意思吧。前锋营百夫长,官职虽不大,却属武侯最为得意的精锐,立功也甚易,这一仗结束后,有一大半肯定会或高或低地提升的,这一次也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百夫长的身份聚饮了。
军中的厨子是武侯从京中带来的。武侯有三好:美酒。宝刀。名马,在男人最爱好的女色上倒不太看重,身后一班女乐也是临时拼凑的吧,纵然丝竹之声入耳动听,也掩不住她们面上的依稀泪痕。
在他的举杯中,我们都举起杯,向武侯祝道:“君侯万安。”我却注意到,武侯身边那两个亲兵,今天只有一个侍立在他身后,另一个不知有什么事去了。
正要喝下这第一杯酒,忽然丝竹之声乱了一音,像是万山丛中忽然有一柱擎天,远远高出平常。我对音乐虽没甚特别爱好,可这一支《月映春江》是从小听熟的,不由看了看那班女乐。
乱音之人,是左手第四个弹琵琶的女子。她的面色如常,那一音已乱,却顺势弹下,渐渐平复。这支《月映春江》本是宫调,她那一音已转至商调,初听有些突兀,现在听来,倒似丝丝入扣,好象本来就该如此。我看看武侯,他倒没有什么异样,想必听不出来吧。
那女子面如白玉,一身淡黄的绸衫,那班女乐个个都是绝色,她更是个中翘楚。只是,在她脸上,面无表情,神色象僵住了一样。也许,她在想着被战火烧尽的故宅,被钢刀砍死的父母兄弟吧?
我有点怔怔,半晌,将手中的酒杯一仰,一饮而尽。只觉酒味入口,酸涩不堪。酒本是美酒,但此时饮来,不啻饮鸩。
这时,那亲兵忽然从后面急匆匆赶进来,凑到武侯什么说了句什么。武侯重重地在桌案上一拍,喝道:“果然是实事?”
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案上一只酒杯也跳了一下。
武侯的震怒我见得不多,但每一次震怒都会血流漂杵,伏尸千里。我注意到,连他身边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亲兵都有点变色。
我们这二十个百夫长也不由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武侯道:“你和列位前锋营的勇士们说说,那是什么事。”
那亲兵走上前,大声道:“左路军统制,鹰扬伯陆经渔,驻守城东,指挥不力,私开城防,致使共和叛首苍月及从逆军民两千余人于东门脱逃。”
在座的人都是一怔。陆经渔,那是武侯爱将。他是我军校早二十年的师兄,也是我的兵法教官。听说他毕业那一年,军校的一千多毕业生中,他的成绩名列第一,为此得到先帝嘉奖。十多年前,曾经有北疆的翰罗族海贼聚众十万来犯,先帝命武侯讨伐,当时他是前锋营统制,于初时战势不利时,冲锋陷阵,连胜十七仗,扭转了战局。后又转战七百余里,斩首两万,将翰罗海贼追至极北冰原之地,在武侯大军发动总攻时,连破翰罗军十座冰城,在全歼翰罗军使其灭族一役,他居功第一,自此起被人称为冰海之龙,受封为鹰扬伯,声誉之盛,一时无两。他一直是武侯的左膀右臂,在军中也以治军严整,待人宽厚著称,有人说因为他是武侯门生,因为自幼家境贫寒,是武侯一手将他带大,知遇与养育之恩令他对武侯忠贞不二,不然,他早已取武侯而代之了。后来虽然承平日久,武人多无建树,但这次征战,他所统的左路军是第一支进抵高鹫城下的,而且损兵最小,可见确实是名下无虚。说他指挥不力,那几乎是个笑话。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蒲安礼已经趁众而出,跪在地上道:“君侯,陆将军绝非带兵无方之人,此事恐出谣传。”
虽然我和蒲安礼不太和睦,但他这话却深得我心。
武侯道:“蒲将军不必多言,此事绝非穴来风,日间我得知此事,初时还不信,现在却也确凿无疑。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
我一怔,走出座位跪在帐前,道:“君侯,末将听令。”
武侯掷下一支军令,道:“我命你速将陆经渔缚来,如其敢违令不遵,立斩!”
他这一掷之力很大,那支铁铸令牌把地面也磕了个小坑。我接过军令,道:“遵命。”
站起身时,却见蒲安礼狠狠瞪了我一眼。他这一批人当初在军校是陆经渔直属的一班,平常他们也以此自傲。武侯也是为了照顾到他们的师生之谊,才会让我去将陆经渔缚来的吧。如果要捉拿旁人,我一定很高兴地做这事,但此时,我却更希望蒲安礼能再据理力争。
只是他已退回座位。他那一班四个百夫长,一个个都瞪着我,好象我是那告密的一样。
我提着将令走出武侯营帐,祈烈和几个什长在帐外等我。武侯赐饮,不是小事,他们也得在外侍立。祈烈见我忽匆匆走出来,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武侯命我捉拿鹰扬伯陆经渔。”
“什么?”
他也吓了一大跳。陆经渔的名字,在军中已近于神话,几乎要盖过武侯的名字了。武侯固然喜怒无常,但陆经渔现在是左路军统帅,我去捉拿他,若他部下哗变,只怕我这条命也要交待了。
我有点茫然,只是道:“走吧。”
我带着祈烈和我部下的十个什长向东门走去。还没到东门,便闻到一股焦臭之味。陆经渔所部是仅次于武侯的中军攻入高鹫城的。共和军全力防御东门,没料到武侯将主力绕到了南门,否则一定是陆经渔第一个攻入城中。
陆经渔所部两万人驻守在城门边,营帐整整齐齐,比武侯所统的中军毫不逊色。反观我们前锋营,因为是属于武侯直属的嫡系中的嫡系,多少有点骄横之气,营帐虽然齐整,但连我们这批百夫长也时常要闹点事,军纪反是以左路军最为严明。
我走到营帐前,一个军官走上前来,道:“来者何人?”
天色已暗,在火把的光下,却见那人面色如铁,身材虽不很高大,看上去却有山石一般坚实的感觉。他大概是陆经渔最为信任的中军官何中吧。
我举起将令,道:“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奉君侯将令,请陆将军议事。将军是……”
那人道:“小将左路军中军官何中。楚将军英勇无敌,小将也很佩服的。”
何中接过将令检查了一遍,恭恭敬敬地还给我,道:“爵爷在城头上,我带你们上去。楚将军请。”
陆经渔部果然名下无虚,那些兵丁无声无息,整整齐齐地让开一条道。我跟着何中,沿着上城墙的石阶走上去。
东门攻防也极为惨烈,陆经渔虽然用兵如神,但共和军最后的精英几乎全在东门了,这一仗帝国军折损的千余人有一半是左路军的。这石阶上,尽是些已经凝结的血痕,而石面上也伤痕累累。我实在想不通,以如此严整的布置,陆经渔居然会让苍月公和两千多个城中居民逃出去,难道他部下都睡着了还是什么?
走上城头,只见有个人坐在雉堞上,正入神北望。何中走到他跟前,小声道:“爵爷,武侯命人来传,来人便在后面。”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道:“何兄,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跟他们走。”
何中一言不发,走下城头。等他一走,我身边的几个什长便作势欲上。我止住了他们,道:“陆将军,武侯命我传将军前去议事。”
陆经渔抬起头看了看我,道:“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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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行了一礼道:“末将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参见陆将军。”
陆经渔道:“是率先攻入城中的楚将军啊,今日十万大军,尽在传颂楚将军之名。”
我心里不由有点得意,一躬身道:“末将岂敢狂妄,那是全赖武侯带兵有方,共和叛军才能一鼓而灭。”
陆经渔笑了下,道:“带兵有方?呵呵,无非杀人有方。”
他这话有点言外之意吧,只是我没反驳,只是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相貌。陆经渔在军校中,少穿军服,一向着士人装。现在他一身戎装,铁盔放在一边,一身铜甲上,带着些血迹,在城下的火把光中,倒似斑斑驳驳。
“楚将军,坐吧。”陆经渔走到靠里的一边,在一块残余的雉堞上用手扫了扫碎石,却并没有跟我就走的意思。
我坐到他身边,心中却纷乱如麻。武侯的命令绝不可违抗,可若他不肯跟我走,要我杀这么个手无寸铁之人,我也实在下不了手。
坐在城头,一眼望下去,尽是残垣断壁,而高鹫城正中的国民广场中,正堆火焚烧尸首,远远望去,也看得到尸横遍地。城中不少地方还在传出零星的哭喊,在暮色中听来,象一阵冰水淋入心头,那也许是高鹫城中残余的居民被搜出了吧。高鹫城经此大劫,只怕永无回复元气之日。
陆经渔看着城下,慢慢地说道:“是武侯命你来捉拿我吧?”
我不语,只是坐着,手摸着城砖。帝国有两大坚城,号称“铁打雾云,铜铸神威”,而高鹫城被称作是“不落城池”,是仅次于那两座高城的第三大城,城墙虽然比雾云。神威两城稍矮一些,却全是用南疆特产的一种大石堆起。第一代苍月公铸城时,据说用了二十三万民夫,历时两年才完工。现在,那些石城砖上却都是伤痕累累,雉碟也大多断了。我的手摸在那粗糙的断面上,掌心也感到一股刺痛。
他看着城池,低低地道:“围城三月,我曾亲眼看见城中百姓不顾一切,想要逃出城来。武侯命我,有出城者杀无赦。我做下此事,便知要担当起一切后果了。只是当年大帝明令不得杀降,何况那些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师出已逾十月,围这城便已围了三个月。听说出发时文侯鉴于高鹫城城池坚固,曾向武侯面授机宜,定下这“为渊驱鱼”之策,将苍月公残兵以及难民尽驱到高鹫城来。苍月公可能也没想到他这城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本可支撑数年的粮仓一下子便空了。不然,以高鹫城之坚,只怕武侯的四将合围之计难有胜算,城内粮草未光,我们的粮草先已耗尽了。
我依然不语。正是他这一念之仁,惹祸上身了。他站起身来,笑了笑,道:“楚将军,我们走吧,武侯只怕已然等急了。”
祈烈走上前来,想以绳索缚起他,我叱道:“退下!不得对陆将军无礼。”
祈烈却不退下,道:“将军,武侯明令我们将陆将军缚去,如果不遵号令,将军只怕也不好交待。”
陆经渔回头看了看我,道:“楚将军,你这亲兵说得对。军令如山,若有人例外,焉能服众?”
他伸出手来,让祈烈缚上了。我站着,一动不动。等祈烈绑好了,陆经渔道:“楚将军,走吧。”
我看着他,突然有种心酸。我道:“陆将军,我愿以功名赎陆将军之命。”
前锋营里,我虽与蒲安礼那几个关系不太好,另外有五六个百夫长却与我是生死之交。如果他们知道我这么做,也一定会和我共同进退的。
陆经渔道:“楚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武侯治军之严,你这么做也无济无事。放心吧,按我以往的功劳,武侯不会杀我的。”
这时,城头下突然亮起一片火把,也不知有几百支。我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何中匆匆上来,道:“爵爷!”
陆经渔的脸沉了下来,道:“何兄,你这是做什么?”
何中道:“爵爷,我军一万八千二百零三位弟兄,都愿以身相殉。”
我的脸有点变色。这何中话说得可怜,但话中之意,却是在威胁我。看来,这次差事的确不好办。
陆经渔喝道:“胡闹!何兄,君侯于我,等若父子,你们岂可说这等话令他难办?快退下。”
何中却不退下,道:“爵爷,你这次前去,定是凶多吉少。何中身受爵爷大恩,未能杀身以报,心中有愧。只求爵爷让我为爵爷殉死。”
陆经渔面沉似水,道:“胡闹,我命你整肃部下,听侯武侯将令,不得有任何异动!”
他虽然被绑着,话语间,依然还是叱咤风云的一军主帅。何中还待说什么,陆经渔道:“楚将军,我们走吧。”
他已向城下走去。城下,大约左路军的军官都已在了,见陆经渔下来,齐齐跪倒。在火把的光中,我见陆经渔眼中,依稀也有点泪光。
我一言不发,跟着陆经渔走去。
一进营帐,其余的百夫长都在,女乐早已退下了,大家都在等候。陆经渔跪倒在武侯座前,道:“卑职陆经渔,请君侯万安。”
武侯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神色,他慢吞吞道:“陆将军,昨日有二千余共和叛军自你驻守的东门逃出,此事可是属实?”
陆经渔垂头道:“属实。只是当时我见那二千余人大多是妇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武侯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知不知道,叛贼首领苍月也混杂在这批人中逃出城去。此役未克全功,你罪责难逃!”
陆经渔的声音还是很平静,道:“违令不遵,军法当斩,卑职不敢狡辩,请君侯发落便是。”
我刚要跪下,蒲安礼他们一帮四个百夫长已抢出座位,跪下道:“君侯,陆将军诚有不是,但请君侯看在陆将军过去的功劳上,从轻发落。”
此时,我与剩下的十六个百夫长齐齐跪下,道:“请君侯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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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武侯的脸有点红,但此时已渐渐平息。半晌,他才道:“陆经渔,若人人皆以过去的功劳作为搪塞,军纪岂不是一纸空文?你久在行伍,此理不会不知。”
陆经渔道:“卑职明白,请武侯发落便是,卑职不敢有半句怨言。”
此时武侯已趋平和,道:“陆经渔,为将之道,令行禁止,若有令不遵,如何能够服众?这次你所犯此罪不小,但看在过去功劳上,姑且记下。我命你点本部铁骑一千,我另将前锋营拨与你使用,十日之内,若不能取苍月首级回来,你便将自己的人头送来吧。”
这个处置虽还有点苛刻,却也不是完不成的。苍月的残兵败将已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加上身上一大批平民,胜来更是轻易。问题是十天里要找到苍月公,那倒是个问题。
陆经渔道:“谢君侯,我速去办理。前锋营诸位将军连日血战,卑职不敢劳动,还是用我本部骑军。”
我的心一动。陆经渔不要我们随同,那可能已起了逃亡之心,这要求只怕武侯不会同意。
哪知武侯想了想,道:“也好。你即刻出发,十日之后,或苍月之头,或你之头,你任选一个呈上来。来人,解开他。”
他的亲兵把陆经渔解开了。陆经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多谢君侯。我这就出发。”他又向我们拱了拱手,道:“列位将军,多谢。”
看着他出去,我心里不禁有点空落落的。只怕,从此军中再见不到这号称“冰海之龙”的勇将了。
这时,武侯在座上道:“列位将军,请入座,尽日尽欢而罢。”
那班女乐又出来了。六个身穿绸衫的女子,吹奏起一支欢快的乐曲。那是一支古曲《坐春风》,是两百余年前的名乐师曾师牙根据一本古书所载乐曲所作,酒肆歌楼中,人们点此曲的最多。武侯命奏此曲,似要将刚才的肃杀冲淡一些。
我举起一杯酒。这酒是武侯命人特制的美酒。酿酒之术,也是从古书上发掘的。据说最好的美酒可以点燃,帝国的大技师们虽绞尽脑汁,按那些残破不全的古书记载造出酒来,却无谓如何也点不着。真不知古人是如何酿出那种酒来的。
这酒放在一把小壶中,下面是一只小小的炭炉,让酒温保持适口。我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两个身着红黄纱衣的女子则在帐中曼舞,营帐之内,春意溶溶。可是,我心底隐隐地却又种不安。偶尔看一眼那弹琵琶的黄衫女子,她还是面无表情,指下,像是熟极而流,一串串乐声从指下流出,却又似山间流水凝成冰粒,听得全无春风骀荡之意,倒象春寒料峭,夜雨芭蕉,一片凄楚。
我们每人饮了大约都有半坛酒了吧,几个酒量不佳的百夫长已有醉意,苦于不能请辞,看他们渐渐已不以宴饮为乐了。我的酒量甚宏,但也有点头晕,眼角看去,蒲安礼却神定气闲。那也难怪,酒不是寻常百姓喝得起的,只有蒲安礼这等世家子弟才能自幼便时饮美酒,不至于喝到烂醉如泥。
武侯也微有醉意,忽然笑道:“扫平共和叛贼,诸位将军都立下战功。过几日大军班师,今日请大家放浪形骸。来人,再添酒来。”
此言一出,贪杯的面有喜色,酒量浅的却暗自苦笑。我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武侯漏出的那句话上了。他说“过几日”便要班师,那么,他已默许了陆经渔的逃亡吧。以武侯这等似乎不近人情的人,心中也有常人一般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只觉头有点痛了。待宴会散去,我们二十个醉醺醺的百夫长走出营帐,等在外面的亲兵和什长纷纷围上来,扶住自己的主将。南疆地气温暖,可毕竟只是初春,夜深了犹有寒意。外面的冷风一吹,倒舒服些。祈烈迎上来道:“楚将军,你能骑马么?”
我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虽然而有点醉,但骑马还没问题。我甩蹬上鞍,却手一松,差点摔下来。祈烈在下扶住我,道:“楚将军,若不能骑马,我还是到德洋大人那人借辆车来。”
我摇摇头,道:“德洋大人只怕早入睡了,你别去招人嫌。”
骑在马上,走在回自己营房的路。十万大军,四门各自分驻两万,我们这批武侯的嫡系则驻在城中。这两天屠城,已从城南屠到城北,夜色中还听得到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我抬起头,看着天,真有点不知身处何世之感。
天空中,星月迷离,几丝浮云飘荡在深蓝的天空。只是因为城中还有四起的烈火,把天空烧得也似有种血红。
屠城还要持续两天吧。两天后,我们将满载金珠。女子以及工匠班师。列次屠城,虽说不杀年轻女子和工匠,但屠城之时哪管得了这么多,两个帝国军争夺一个女子,两不相让,以至于将那女子砍成两半大家分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也时常有,不用说什么工匠了。
不知为何,我总是想起那个女子。她从城头坠下,身上带着斜阳的余晖,那时的情景让我久不能忘,此际也依然历历在目。
祈烈和那十个什长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相随。他们也都分了几杯酒,大概都陶醉在那一点微醺中吧。有一个嘴里忽然哼哼着一支小调,也不知唱些什么,夹杂在那些时而出现的哭叫声中,让人觉得心底也有凉意。
正昏头昏脑地在马上走着,身后两个什长忽然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是争论前面一幢屋角上的一个鸱吻是什么。一个说那是一条龙,一个却说是鼠虎。
我转头道:“你们说的是什么?”
那什长道:“你看那边。”
暮色中,那儿一幢屋子的顶上,伸出一根长长的影子,说不上什么,略具人形,可也不太像是人。我笑道:“这有什么好争的,看看便知。”
那什长道:“太暗了,哪里看得清?”
我道:“小烈,我的贯日弓拿来了么?”
那把弓是我的一件宝物。平常弓只能射二百步左右,强弓最多只能射到四百步。这把弓据说开满了可以射到八百步,只是我最多只能射到五百步左右。现在离那鸱吻的距离不过百步之遥,要射到那儿,自不在话下。
祈烈道:“哎呀,今天可没带来。”什长中的神箭手谭青道:“将军,我带了弓来了。”
他把弓交给我,我试了试,比我的贯日弓弓力软了些,但也可用。谭青以百步穿杨著称,准头比我还好,不过力量却远不及我了。
我道:“把一枝火把绑在箭头上,待我把这箭射过去,让你们看个清楚。”
众人都叫起好来。这一带已被屠过两次,不会再有人了,营房离这儿也远,周围已被拆成一片白地,便是着火也烧不过去的。我把箭头绑了一枝火把的箭扣在弦上,拉满了,只见暗夜中如一道闪电,那支箭直射向那个东西。
祈烈和众人都叫起好来,眼看那箭已到了那东西前,忽然见那东西动了起来,“啪”一声,那支箭被击得飞向别处,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
喝采声嘎然而止。刚才火把照过的一瞬间,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东西。那是一张古怪的人脸,而身上穿著绿油油的鳞甲,在刚才的一瞬间,那张脸显得狰狞可怖,不似人间所有。
我浑身打了个寒战,道:“你们看清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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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刚才那人在梁上,我们一烧,热气上涌,他肯定受不了了,现在只怕在找阴凉些的地方,大概马上便又要攻击。
哪知我这一声喝,祈烈和那七个什长都只是呆呆道,我喝道:“快给我醒醒,睡觉么?”
祈烈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看着我,喃喃道:“是鬼!是鬼啊!”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祈烈不是第一次出阵,为什么怕成这样子?我左手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道:“别说傻话,别让他跑了,守住出口。”
我正在说话,注意力却还放在上面,这时已瞟到那人的影子,在梁间,下面火光熊熊,照得上面忽明忽暗,却也看不清楚。这时,那人又发出了一枪。
这一枪我已有防备,亲眼见他探下大梁,人直直的扑向我头顶。就算他的脚用绳子绑在梁上,这一回也不能轻易回去了。我等那枪快到我跟前,刀又是一推,那枪顺着我身体又向下插去,刀锋刮着枪杆,发出让人牙酸的难听声音。
这时,我已与他打了个照面。
此时我才算看清他的样子。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祈烈他们这批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居然会感到害怕。
那根本不是人,一张脸虽有人形,但眼是光光的,脸上有些鳞片,也没嘴唇,鼻子只是脸上的两个小孔。
这还不算什么,最为可怕的是,那个人的下半身,不是两条腿,而是盘在梁上的一段蛇身!
即便是我,也吓得深身一激凛,不也再与他照面,人跳后一步,手里抓着刀,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怪物挂在梁上,用枪在火堆里一挑,想必要把火堆挑得矮一些,可是却挑得满天都是火星。它发出一声叫,又缩回梁上,已向上穿过屋顶。
它是受不了那热气,想要逃了。
我道:“退后,在门口守着。”
我们走出大门,正好看见那怪物游出屋顶,正盘在上面。原来刚才它露出了半截身子,才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个鸱吻的。现在它盘在屋顶上,倒显出原来身形不算小。它作势便向边上的屋顶游去。要是被它游到另外房里,只怕又是难找的。它在上面跑来跑去很是方便,可我们在下追着却太吃力。
我叫道:“快,让我借借力!”
祈烈和一个什长相对把拳互相握好,我一脚踩到他们拳上,他们已用力向上一抬,我一跃而起,跳上了屋顶。
屋顶上,是厚厚的瓦片,但踩在上面有点滑。那个怪物正盘在前面正要向前游去,我喝道:“哪里走!”
那怪物回过头,两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一点神情。它上半身长着两条和人相差无几的手臂,下半身却完全是一段蛇身。它提着那枝枪,盯着我,我不由得心头发毛。
忽然,它弓起上半身,猛地向我扑过来,那枝枪使得力贯枪尖,居然不下于军中的勇士。我只觉脚下有点发滑,情知不能和它久战,看准了它刺来的枪尖,百辟刀已然劈向那枪头。“当”一声,当我感到刀身上已有沉甸甸之感,人已借力跃起,竟跳得比它还高。
这怪物万料不到我有这一手,它两只手伸得长长的,这一枪却刺了个空,我一刀已落,“嚓”一声,这一刀正砍断了它的两只手,那杆枪登时滚下屋去。
它疼得浑身动了起来,我正在欣喜,正要再一刀,却只觉身后一阵寒意,那怪物的下半身已抬了起来,象一根绳子一样卷住我的双肩。此时刀虽在我手上,却也无法再送出去半步。
它已缠住了我!
这怪物的力量大得吓人,缠在我身上时,我只觉眼前金星乱冒,气也渐渐透不过来。我的刀在乱挥着,肩头以下已被它缠住,两只手只能在自己身前动动,碰不到它半寸。此时它卷着我凑到跟前,张开了嘴。
它的嘴里,有一排白色的牙。和人的牙不一样,这些牙非常尖利,像是两排小刀。我一下想起了那屋里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首。那些,也许都是它是食物吧?
它的嘴里发出一股恶臭,下半身卷着我,似乎要送到它嘴里。我拼命挣扎,可它那截蛇身像是铁铸的一般,根本动不了分毫。
完了。
此时我才感到死的来临。真想不到,我居然会是这等死法,这反让我有点好笑。可好笑归好笑,现在这事却实在不好笑。
这时,一枝短箭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刺入它的左眼。它万料不到忽然有这等事,卷着我的后半身一下松了,我落到屋顶,只觉浑身的骨节都象拆碎了一样,一阵疼痛。
这时,又是一枝短箭射来。这是谭青所发,他的箭术在前锋营是有名的,虽然离得较远,还是箭无虚发。如果由我来发,虽也能射中,但当时我和那怪物相距如此之近,稍有不慎,只怕这一箭要先刺入我的脑袋的。
这一箭却射不中那怪物了,它的头一摆,那箭从它头边掠过。可是它这一动,却露出胸前的一片白色。刚才落下时我正在它身边,此时见机会难得,一刀向它胸前扎去,却只觉脚下一滑。屋顶本是斜坡,平时我要站稳了也不易,现在我浑身疼痛,已然站不住。
这一刀才扎到它胸口,我的人已向下滑去,屋顶上唏里哗啦地一阵响,我的人已滑到了房下。
这一掉下去,非摔个半死不可。我正在担心,只觉身后一沉,却是祈烈和另两个什长扶住了我。此时我们看不清上面的情景,只听得上面一阵乱响,不知怎么一回事,正在纳闷时,忽然一声巨响,那个怪物穿过屋顶,摔了下来。
刚才我这一刀,竟然将它的肚子划开了。这怪物负痛,在屋顶一阵扑打,屋顶哪里受得了它那么大的力量,瓦片一下碎了一大片,它掉了下来。
大门正开着,这怪物在梁柱间磕磕碰碰,又是“砰”一声,正落入那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马上浑身都烧了起来。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我们回头一看,却是刚才守在外面的谭青他们四个什长。
那怪物在火中烧着,被我拉开的肚子里,内脏也流了出来,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整个的小孩,大概是先前被这怪物吞了未化尽的。火势本旺,它一阵挣扎,只让火头更大,一会儿,便再也不能动了,已烧作一段焦炭。
谭青他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道:“将军,那是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看天,月色居然是鲜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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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武侯看着我们拖到营帐门口的焦尸,沉吟了半日,忽道:“大鹰,你去叫高参军过来看看。”
武侯身后的一个亲兵道:“是。”
高参军名叫高铁冲,他本是士人,后来从军,是武侯幕府中的第一个谋士,据说他身有残疾,不能见阳光,很少露面,这更让人觉得神秘。武侯此番用兵,四将合围之计,便首先由他提出的。
一会儿,武侯帐左的一个小营帐里,有个人推了一辆小轮椅出来,车上坐着一个戴大帽子的人,那帽沿上还挂着青纱,看不清那人的脸。
这人到了武侯跟前,道:“君侯,卑职高铁冲,请大人吩咐。”
武侯道:“高参军,你看看这个。”
那具焦尸已经烧得很不象样了,发出阵阵恶臭。高铁冲费力地走下轮椅,他的亲兵扶住他走到那焦尸前。他蹲了下来,道:“给我把刀。”
那亲兵拔出佩刀递给高铁冲,他左手撩起面纱,右手用刀拨了下那焦尸,又割开那焦尸的嘴看了看,道:“天啊!是蛇人!”
蛇人?我有点莫名其妙,武侯道:“高参军,你可确定?别弄错了?”
高铁冲道:“禀君侯,不会有错。当年天机法师留下的那本书中有蛇人的图形,嘴中舌头分岔,这焦尸与那书上的图形一般无二。”
他站起身,一个亲兵递上一块白绢,他擦擦手道:“五十多年前,先帝还是储君时,曾周游天下,至南疆捕得一个半蛇半人的怪物。那时天机法师是太子少保,随先帝出行,回来写了一本《皇舆周行记》,里面便有那个蛇人的图像。据当时陪伴先帝的前代苍月公说,这种怪物偶而可在无人山中一见,能生吞鼠虎,想必是上古异兽苗裔。”
武侯道:“真是浑帐东西,这时候来添乱。呵呵,碰到了前锋营勇冠三军的楚将军,这蛇人也算是运气不好的。”
得武侯夸奖,我心中自有点高兴,跪下道:“君侯过奖。”
可是,我心中却远没有武侯那么轻松。那个蛇人根本不像是野兽,它能伏击我,而且会用长枪,更像是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两个,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要是有十几个一块儿来,恐怕就不是一小队人马可以对付了。
辞别了武侯,我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祈烈还在武侯营外等候,见我出来,道:“君侯大人怎么说?”
我道:“君侯不太在意。好了,今天也太晚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祈烈笑道:“自然,今日是楚将军春宵,被那怪物浪费了大半宿,回去吧。”
众人都一下笑了起来。我治军没有武侯那么严明,固然因为我年纪还轻,有几个什长已过了三十岁了,我也不好对他们太过严厉。战阵上他们自不敢对我无礼,但平时,他们不太把我当成百夫长看的。只是,那个女子……
想到那女子,我心头又一阵迷茫。我道:“回去睡吧,明天不要去屠城了。”
祈烈怔了怔,马上道:“就是,明日好好歇歇吧,屠了三日城,大家也别累了。”
谭青道:“这高鹫城的城民也当真勇悍,都饿得站都站不稳,居然还会跟我们巷战。昨天我带我的九个弟兄冲进一家大户人家里,那里只剩了五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居然还守了半个时辰,连女人也不肯投降。唉,可惜,那有一个年轻女人好漂亮,却让我一箭射穿了颈子。”
他还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我忽然大喝道:“别说了!”
他们都是一怔,有点呆呆地看着我。我没有说什么,也无话可说。对于行伍中人,胜利后的屠城已是一种奖赏,我自己在跟随武侯攻破头几座城时也带他们屠过城。可是现在我却已经厌恶流血了,甚至在为自己手的血腥感到内疚。
那些话能对他们说么?
我跳上马,无言地走着。天已快亮,东边已有一些发白,可是,黎明前的那一瞬却是最黑暗的。
到了我住的地方,他们都回了营帐。我因为一个人住在营帐外,独自在屋中,点亮了油灯,看着那间很干净的屋子,突然,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抓住了我。
这屋子以前的主人,想必成为一具尸体,已在国民广场上烧成一些枯骨了吧。生命,那么脆弱。
坐了一会,我全无睡意,走出了屋子。营帐那边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喧哗。前锋营的人在屠城时甚至有三日三夜不合眼的,白天杀人,晚上玩女人。赌钱,几乎成了破城后的通例。
我走出屋子,向营帐走去。
今天门口轮到第一营站岗。第一营百夫长路恭行今年二十七岁,是我在军校时的师兄,兼前锋营统制。前锋营的编制一向如此,统制兼任第一营百夫长,那是武侯传下的规矩。武侯有命,任何军官在战场上不得停留在后方,连他自己的中军,也是时常冲杀在前。
路恭行是虎威伯路翔的儿子,也是世家子弟。不过,他倒不属蒲安礼那一帮人里,与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军官也处得很好,算是前锋营持中那一派的首领。他属下那两个站岗的士兵见我过来,站正了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好。”
我回了一礼,道:“你们路统制睡下了么?”
一个士兵道:“不曾呢,还在和德洋大人商议。”
我走进营帐,周围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喊和那些男人的嘻笑。屠城后,照例由中军派人选出掳来妇女中的绝色纳入中军,其它都归各军自有。武侯也不怎么爱女色,只是帝君有过吩咐,要求班师后贡上美女和金银,那班款待我们的女乐也是为帝君预备的吧。
不知怎么,我却又想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弹琵琶的女子。
她逃过这一劫,入宫后却不见得比这好多少。
我的心微微一痛。
这种感觉从来也没有过。我摇摇头。
前面是路恭行的营帐。他不象我那么特立独行,还是和下属住在一处。我在门口大声道:“路统制在么?”
路恭行走了出来,一见我,笑道:“楚将军,你真是好酒量,我现在头还有点晕,你一点事也没了。呵呵,来,进去坐。”
我不禁苦笑。我的酒量哪里有他那样的世家子弟好,只是任谁碰到过那样的怪物,什么醉意也吓醒了。
里面,德洋正拿着一杯酒,喝得脸也有点红,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侍立在一边,也必是他屠城得来的战果。我不为人觉察地皱了皱眉,德洋却叫道:“楚将军,你也来了,来,喝酒,喝酒。”
我坐下了,那女子送上一杯酒来。路恭行道:“楚将军怎么有兴来我这儿坐坐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道:“路统制,你知道有种怪物叫蛇人么?”
这话刚一出口,德洋却一下睁大了眼,道:“是不是象蛇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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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是。”
路恭行道:“你也知道么?我和德大人正在聊这个事。”
我吃了一惊,道:“你们也知道了?”
路恭行道:“白天,我营中几个弟兄碰到了一个,十几个人围攻那一个,还让它逃了,还伤了我们两个人。”
我道:“你们在哪里碰到的?”
路恭行道:“是在城西。”
城西是忠义伯沈西平的防区。沈西平与陆经渔齐名,号称军中双璧,公论武侯麾下的两员勇将,陆经渔智勇双全,而沈西平却是如烈火疾风,有“火虎”的绰号。攻城战他并不擅长,但野战却无人能敌,文侯对他们两人下过一个评语,攻则陆稍不及沉,守则沉远不及陆。但如各统百人迎战,沈西平的冲锋之术,却是天下无双。这次四将合围,沈西平统右路军攻城西,武侯也生怕沈西平不遵军令,严令他不得妄自行动,只能在城外严防,所以他的部队接战最少。大概是部队憋得久了,入城后的屠城却是屠得最凶的。
路恭行道:“楚将军,你与那蛇人怎么碰到的?”
我把刚才与蛇人遭遇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了,却见路恭行神色凝重,我道:“我已禀报武侯,君侯却还不怎么放在心上。”
路恭行沉吟了一会,转身道:“德大人,你先坐一会儿,我与楚将军一起去城西看看。”
走出营帐,路恭行让部下备了两匹马,我们一起向西门走去。天已开始放亮了。这一片地方除了俘虏来的女子与工匠,已无平民了,只听得到前锋各营的兵丁正大声喧哗。我道:“路将军,那蛇人真的如此令人担心么?”
路恭行看着天空,东边,已有了一片曙色,一钩眉月却还斜挂在天边,几颗星已模糊不清。他看着天,道:“家祖当年与天机法师交厚,天机法师羽化前曾将一部手稿留在舍下,我小时看过,里面大多是天机法师游历见闻,看了很长见识。”
我不知路恭行说这些做什么。我没看过多少书,做书本的那种纸张的制法已经失传,现在的书多半用的是皮纸,是把牛羊之皮细细打磨脱色,一本书厚一点就要用到五六头羊的羊皮,相当于一般三口之家一月的用度了,所以很多人甚至连书也没见过。路恭行说这话,当然不是炫耀他有很多书,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又道:“天机法师在那书中,对蛇人记得很是详细,后面还说,当初他伴随太子周游天下,在南疆捕获蛇人时,用了两百禁卫军和一百苍月公的卫队,但即使如此还是大费周折,那蛇人力量大得惊人,伤了十几个人才将它捉住。天机法师曾向太子献策说,若能驯养一支满万的蛇人军,只怕是天下无敌。只是当时天下承平,而蛇人又难得一见,先帝也不把这当一回事。”
我道:“这个也确实不太可行吧,那种蛇人这等凶猛,要驯化只怕也是空言,何况数量如此之少,要驯一支满万的大军,只怕太难了。”
路恭行道:“不管如何,我听得德洋大人说起入城时曾见过屋顶上有个人影,不知怎的便想到了蛇人。现在城中果然有蛇人的影踪,听你一说还不止一个,那么山野之中,只怕更多。”
我道:“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三军就要班师,又有什么要紧?”
路恭行只是道:“有备无患。”他抖了抖缰绳,马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周围,到处是破败的房屋,残垣断壁间,到处是瓦砾和血迹,时而见到一两个不完整的腐烂尸首,大概是屠城后懒得收拾留下的。营盘附近,那些尸首也算搬得干净,这儿离营盘有些远了,收拾残局的辎重营也懒了。我看着路恭行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我与之共事已有两年的前锋营统制,突然间似乎象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也抖了抖缰绳,追了上去。
如果说陆经渔像是万载不化的寒冰,一进去他的防区便感得到那种森严肃杀,那么沈西平就是旷野中已成燎原之势的烈火。他的右军,战阵上军纪严到苛刻,每伍由伍长负责,战阵上若有一人回退,全伍皆斩于阵前,因此几次冲锋,右路军都是一往无前。可战后,沈西平部的军纪却也极坏,屠城五日封刀,第六日往往还有右路军在废城中找人乱砍。
我们一到城西右军的营盘附近,便听得到里边沸反盈天,比菜市场还吵,门口也没人站岗。我们前锋营算军纪松懈的,这儿却比前锋营还不如。
一进营中,却见到处都是些醉醺醺的兵丁。高鹫城当初以出产一种木竹子酒闻名。木竹子是特产于帝国南部的一种水果,略似枇杷,比枇杷大一些,成熟于秋冬,却远比枇杷甘美,只是贮存期很短,三日后便败坏。帝君曾点名要苍月公每年秋冬贡上木竹子百斤,可这种水果既难以贮存又怕颠簸,每年苍月公都以特急飞脚传递。这木竹子在南疆也算平常果品,却不太贵,可运到雾云城,一斤木竹子差不多都要抵得上一斤黄金的价格了,这也是苍月公反叛的一个原因。
每年秋冬,高鹫城中的木竹子产量极丰,土人甚至有以之当茶饭的。不知哪一年起,有人试着以之造酒,造出的酒据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记载,“明黄如金,清澄如水,异香中人。一户造酒,门外行人皆陶然有醉意。”当然,这木竹子酒也是帝国点名要的贡品。这酒在雾云城中也很好销,是达官贵人宴客的必备之物,不少南疆人便是靠贩运木竹子酒发家的。高鹫城中全盛之日,城中有酒坊三十家,其中最大的十九家位于城西,当初天机法师随太子至此,吟过“木竹酒香初着雨,半城人在醉醒中”的句子。昨夜武侯宴客,便用的是木竹子酒,连虏来的工匠也有近一半是造酒坊里的人。
我们跳下马,路恭行看着一片混乱,拉住一个正走得东倒西歪的兵丁道:“我是前锋营统制路恭行,请问忠义伯的中军在何处?”
那兵丁喝得舌头都短了,模糊不清地道:“你问沈大人啊,大人现在不见客。”
我看着周围。右军营中,实在是乱糟糟一片,大多都喝得烂醉。这两万人大概把酒坊的存货都喝个精光,不少人怀里搂着女子,一手还抓着盛酒的葫芦,一边喝,一边赌着。这乐事也只有右军也才享受吧,另外诸军就算想喝也喝不到那么多酒。
路恭行耐下性子道:“那么你们中军官在么?”
那兵丁道:“你说田将军?喏,在那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营帐,那里是一帮军官,身上还穿著软甲,正团团围坐在一张放在空地上的大圆桌前赌钱,一个个都是怀中抱着女子,手中抓着酒葫芦。
路恭行和我把马拴到了边上的拴马石上,向那帮人走去。到了边上,那些人一个个头也不抬。路恭行道:“请问,田将军在么?”
有个满脸胡子的人抬起头道:“我便是。你是谁?”
路恭行道:“我是前锋营统制兼一营百夫长路恭行,这位是五营百夫长楚休红。”
那人听得我的名字,却推开怀中的女子,站了起来道:“是楚将军啊,哈,我是右军中军官田威。你的名字现在传遍了全军,可人却长得太不威风了。”
我注意到路恭行有点不悦之色。这田威的话也没什么尊敬我的意思,我道:“田将军,我们有事找沈将军,请问能找到他么?”
田威笑道:“大人现在不见客,除非你们有君侯的将令。”
我和路恭行面面相觑。我们只不过想来问问,哪会有什么将令?为了这事去讨将令,只怕也会碰一鼻子灰。
这时,坐在田威下首的一个军官不耐烦地道:“田胡子,该轮到你了,你要不掷那可算你输了。”
田威道:“来了来了。”他不再理我们,伸手先揽过站在一边的那个女子,另一只手去抓几颗骰子。
他们玩的是帝国很流行的三骰赌。这种赌博也是很久长了,每颗骰子的每一面刻了一到六个小坑,那一个坑的涂成了红色。三颗骰子掷在碗中,若三颗相同,称作豹子,六点豹子号称至尊豹,是最大的,下面还有一些杂花,名色很是繁复,除了久赌之人,一般也记不住。这种赌博在军中最流行,因为简单,赌具也携带方便。他们用的是骨制的骰子,大概是新做的,还很白。
路恭行还要说什么,田威已经伸手把骰子掷在碗中,嘴里叫道:“至尊!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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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路恭行道:“武侯正在饮酒,我进去禀报此事,他只当笑谈。”
我道:“你说我懦弱我承认,我也要说你有点多疑。呵呵。”
路恭行平常没什么架子,虽然他是前锋营统制,但与我们一起时,他一向只将自己看作是个百夫长,我们也常和他说笑。此时,他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希望只是我多疑吧。”
我看看天,太阳正挂在天心,时值正午。从昨晚开始,我还不曾休息过。我打了个哈欠,道:“我累坏了,路将军,你不去休息么?”
他也打了个哈欠道:“好吧。昨晚一肚子酒,我到现在也没合过眼,也该休息了。”
到了营房,他道:“我去睡了。你还回你那小屋里?”
我道:“是啊。”
路恭行打了个哈哈道:“你倒能耐得寂寞,那小屋里你也住得下?”
我道:“不管你怎么说我,我嫌这儿吵。”
把马还给路恭行,我一个人回到小屋,已是下午。周围有点安静了,就算帝国军士是铁打的,无昏无晓地屠城屠到第三天,毕竟还是有很多人累了。现在,只能零星听到远处传来一些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的,好象一些有着尖利锋刃的碎片。
不知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只觉肚子饿得要命,伸手在干粮袋里摸了几个干饼,又把盛水的葫芦拿出来。窗外,天色已暗,一天又过了。
五日屠城,还剩了两天。我第一个想法倒是这个。也许是因为厌恶那种无休止的杀戮了吧,我无法阻止屠城,那只好盼望那早一点结束。
我走出小屋,外面,夕阳如烧。南国天黑得晚,不似京城,天说黑就黑了。一轮落日挂在西边,染得云层也似血滴一般。在夕阳下,城头那些残破的雉堞看过去只剩了些影子,显得苍凉万分。
我伸了伸懒腰,走上城头,嘴里啃了几口干饼。城里搜出来堆积如山的财物,可食物还是少得可怜,平常也只好仍然吃干粮度日。也实在有点佩服守城的共和军,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居然还守了那么多天。
南门是中军驻守之地。我踩着一地瓦砾,走上城头。看下去,城门附近,营帐鳞次栉比,排得整整齐齐。能与中军的军纪军容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陆经渔的左军了。
我拣了块干净些的雉堞上坐下了,喝了口水。干硬的大饼在嘴里被濡湿了,虽然只有点咸味,却也能让人有饱食的舒服感。我小口小口地啃着饼,看着太阳一点点沉没。
帝君号称太阳王,只是他的光芒只照在那些达官贵人和后宫佳丽身上吧。我有点解嘲地想着。对于一个平民百姓来说,要歌颂皇恩浩荡,那也太违心了。可如果要忠于帝君,是不是也一定要成为武侯这般心肠如铁,杀人如麻的人?不愿意这么做的人,能有别的选择么?这么想来,苍月公的反叛,也许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这种想法就是不忠么?我心口有点剧烈地跳着。也许,如果我处于苍月公的地位,我也会反叛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饼,那块饼已被我咬得只剩了一小块了。我叹了口气,放在嘴里咀嚼着。硬而干大饼碎渣实在有如沙砾。我拨出盛水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水。
天已暗了下来了。太阳有一半没入山背,天空中的血色更似凝结了一般,天地之间,却似有一片烟云翻滚。
我正喝着水,忽然,城下的营盘里发出了一片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吃了一惊,把葫芦塞好了挂在腰边,跑下城去。
一下城头,却见一匹马泼风也似向中军大帐跑去。营盘门口,一群士兵正挤作一堆。我跑过去,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小军官看了看我。我鉴于那天被蒲安礼的部下偷袭,生怕再被错看了,一直穿著软甲。那小军官看看我道:“你是……”
我摸出自己的令牌道:“我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军官肃然起敬,道:“是楚将军啊,你的名字这几天可以说是尽人皆知了。”
我有点不耐烦,但别人恭维我,也不好太没礼貌。我道:“多谢。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人道:“西南边,烟尘漫天,似有大军过来了。”
“什么?”
我大吃一惊。西南一带是无人的山岭,鼠虎很多,只有一些零星的猎户住在山脚,武侯定四将合围之计时,也曾派斥堠兵前去探查过,确定没有伏兵。何况,我们围城那么多日,若共和军有伏兵,早杀出来了,不至于到今天才出来。可如不是共和军,那这支队伍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中军帐里突然响起了号角。那是紧急集合令。听到这号角,各军必须立刻回到原位,高级军官立刻入中军帐议事。
我顾不上再和那军官说话,人飞奔向前锋营营盘。
一到营盘门口,正碰上路恭行飞马出来。他也顾不上和我打招呼,在我身边疾驰而过。我一进营盘,前锋各营外出之人正纷纷赶回来。我找到自己的营房,祈烈已在里面,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刚才正在赌吧,边上一个女子面无人色,大概是祈烈掳来的。他年纪不大,居然也学人去掳女子了。
祈烈一见我,道:“将军,你来了。”
我道:“快点收拾,有一支大军向这里过来了。”
他也吓了一跳,道:“什么?是什么人?”
我道:“我不知道。快让弟兄们集合。”
祈烈道:“是。”他推了推那女子,道:“快,去辎重营等一会吧。要是没事的话,我就来接你。”
历次屠城所收降虏,工匠全都关在中军营盘,各营中的俘虏尽是些女子。可就算女子还是得防着,所以要是有什么紧急命令,那些女子都由辎重营看管。这是文侯定下的规矩,我本觉得这未免管得太细,现在看来,文侯实在是深谋远虑,连这等事都想到了。
我走出营房,只见外面已站立了几十个五营的弟兄。五营还有八十三人。这一趟出师,全军共减员四千余,其中前锋营减员大约五百。前锋营一共才两千人,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了,我这一营算减员最少的。班师后自然会补充新兵的,现在也只有如此了。我看看几个站在前面的什长,还有三个什没来,其中就有神箭手谭青。
前锋营十个什,人人都有马匹,用的也都是长枪,但还是各有偏重。七个什是进攻用的,攻城时都用大斧,冲锋在最前面,第八第九两个什是盾牌军,谭青所领的第几个什是箭营。野战时,先以长箭远攻,盾牌军护卫,接近后主要靠前八个什了。不过谭青所领的十个箭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这也是我能率先攻入城中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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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看了看这些人。这几天屠城屠得一个个都眼睛通红,身上的战甲也不整齐。这倒也不好说他们,我自己也只穿了软甲,没穿铁甲。
这时,听得吵吵闹闹地过来一帮人,正是谭青他们三个什。谭青那个什是满员的,另两个却减员减得多,三个什一共只剩二十四个人。那也是他们一块儿外出的缘故吧。谭青一见我,便叫道:“楚将军,听说有人攻来了?”我道:“我也不知,只是有支队伍向这里开来。等命令吧。”
等了半天,忽然听得一个大嗓门在外面叫道:“前锋营将士听真,武侯有令,战马备齐,全军上城。”那时中军的传令兵雷百辉。他的嗓子在军中是出名的,以至于人们都叫他“雷鼓”而不名。
营中登时一阵嘈杂,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雷鼓也跑了过去,向下一个营盘传令去了,却听得路恭行的声音道:“全营依序上城,不得喧哗。”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听来却有种威严。营中一下静了下来,我们一营营依序登上城头。
我小声对祈烈道:“小烈,你去我那屋中一趟。”
祈烈冲我挤挤眼,笑道:“是那个女子吧?楚将军,你也真不懂怜香惜玉,她一个人就算了。”
我面色一沉,道:“我是让你把我的战甲拿来。那女子那天就死了。”
他吓了一跳,嘴张了张,大概还想问我那女子是怎么死的,看我一脸冰冷,却没说,扭头跑向我那小屋。
这次集合由于太过突然,许多人战甲都不整,我们把战马牵在城头下,一上城头,很多人都在整理战甲。我一上城头,便极目向西南方看去。天已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城头虽然火把林立,却也照不了多远。
祈烈将战甲取来了。我在城头穿好。这时,却不用看,隐隐地,已能听到一阵隆隆的声息。
这时,雷鼓又在城头跑着马,一路叫道:“各军注意,刀枪出鞘,严加防备,不得有误。”
我倚在墙边。周围,火把的光把一个个人映得有如鬼魅,那些铁甲也久不擦拭,血迹和铁锈间,时不时有黯哑的反光。这一切,让我觉得真如梦寐。
也不知这暗夜里向高鹫城扑来的是支什么军队。若真是敌军,那城防已残破不堪,而军粮也支持不了几天,恰好是处在围城时共和军的地位。每个人心里,都有种惴惴不安吧。
那支队伍已到离城约五里远了。暗地里看不清,却感得到大地也似在震颤。我正竭力向黑暗里看着,身后有人忽道:“君侯大人!”
我扭头一看,却见武侯和他那两个亲兵正走上城头。我们齐齐跪下,道:“君侯。”
武侯看了看我们,挥挥手道:“请起。”
他脸上也有了一股凶狠之意。他看了看跪着的路恭行,道:“路将军,前锋营准备得如何?”
路恭行道:“前锋营现员一千四百七十三人,已全数在此。”
武侯道:“好。”
他看了看下面,哼了一声,道:“不管你是什么人,倒要让你尝尝我帝国军铁骑的厉害。”
我的心头翻了个个。听武侯的意思,那是要与这支来路不明的军队野战了。
这也是对的。虽然南疆地势不平,不适合战马奔驰,但我们在城中,若采取守势,这城已被我们攻得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等如无用,那还不如野战。只是这支部队恰好在我们刚攻破城时袭来,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在兵法上是很高明的击其不备之计。他们到底是怎么把握得这么准的?
这时,武侯的亲兵营在城头扎了个帐。他幕府中的参军谋士也都进去了。我注意到,其中并没有高铁冲。
这时,雷鼓已骑着马驰过来。到了武侯那临时大帐前,他下马跪下,道:“禀君侯,职已通报四门,诸军俱已做好防备。”
武侯在内道:“好。你先下去歇息。”
雷鼓还没下去,这时,一个斥堠兵跑上来,跪到大帐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报君侯,那支队伍在离城二里处扎下寨来,前锋继续前进。”
的确,我们在城头也能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动。这种响动,起码有十万人以上了。
我想着这些不祥的念头,脑子里,却自然地想起了军圣那庭天《行军七要》里的一段话:“骄兵不可攻,疲兵不可守。”这次武侯出师,全军不过十万人,一路杀来,损兵极少,减员四千,可以说是全师而返。可现在,全军也不到十万人了。如果对方也有十万人,而我们却可说已是疲兵兼骄兵,那胜负可就难说。
我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面色凝重,却并没有太大的不安。
那也好吧。我想着,要是人人都是我这种悲观的想法,那只怕不消接战,胜负已定。
我咬了咬牙。无论如何,到了现在这地步,便是骄兵,也要硬冲一冲。
我摸到了腰间的百辟刀,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两句话:“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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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支军队的前锋已抵达城外二里了。很奇怪,那支部队居然不点火把,可如果说他们想来偷袭,那不该发出那么大声息来。
夜还深,但城中诸军已不敢入睡,中军全部驻在南门外,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支来历不明的军队。
武侯已派出许多斥堠兵,此时那些斥堠一个个轮流回来报讯。那军队在距城约摸二里外扎下阵营,全军大部继续前进。他们也打着旗号,黑夜中看不清,他们也没有派传令兵过来通报,而派过去的传令兵却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那么肯定是敌人了。
这时,一个斥堠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嘴里叫道:“君侯,不好了不好了,那是鬼怪!”
武侯在帐中斥道:“大鹰,将这个扰乱军心的无用之人斩了!”
那斥堠吓了一跳,道:“君侯,君侯,那些不是人,都是些妖怪啊!”
蛇人!那是蛇人军!我几乎马上就有这个想法。我看了看站在第一营边的路恭行,他的脸上也有震惊之色。大概他也在怀疑那是一支蛇人军吧。祈烈他们也有点惊恐,只是他们总还不至于象我那么震惊。
武侯在帐中却只是沉沉道:“斩!”大鹰已走出帐来,一把揪住了那个斥堠的头发,那个斥堠惊叫道:“君侯,君侯,我没说谎……”
大鹰不让他说完,拔出刀来,一刀将他的头斩下,那斥堠脖腔里的血洒了一地。大鹰将人头递给守在营帐边的一个兵士道:“将这人头悬在城头号令。”
这时,武侯走出帐来。我们齐齐跪在地上,他凛然看着我们,高声道:“前锋营将士,来的不管是什么人,你们可有信心将之击溃?”
前锋营里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喊声:“有!”
我也在喊着,可是,我心中却实在有点忐忑不安。一个蛇人便已如此难以应付,如果那真是十万个蛇人,那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谭青他们这些与我一同斩杀过那个蛇人的什长,此时也平静下来。武侯道:“开城,前锋营与之接战,中军在后压住阵脚。”
武侯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城头,凛凛如天神。就算真的是些地狱来的恶鬼,在武侯面前,也会当者辟易吧。我讪笑了笑,自己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怯懦了。
前锋营依序下城,上马,井井有条地出城。这时,城下有一骑飞奔过来。在马上,见这人一身黑甲,看样子也是个高级军官了。
此时已是三四两营在下城,我正带着五营的兄弟准备下城集合,那黑甲骑士已向城头奔来,显得匆匆忙忙。只见他冲进城头,跪在武侯跟前,道:“君侯,沈西平有一事求君侯成全。”
他就是沈西平?我也小小地吃了一惊。沈西平虽然交战时冲锋在前,我却从没在近处看到过他。此时与他近在咫尺,看上去,他并不象一个有“火虎”之称的猛将,相貌倒很清雅,很象个士人。不知在这个时候来找君侯会有什么事。
武侯道:“西平,你有什么话?”
这时,已轮到我们下城了。我带着八十三个五营的弟兄下城,身后,已听不清沈西平说了些什么。刚到城下,却看见边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骑兵,也有五六百个的样子。领头的正是田威。他一见我,还对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我此时一下明白沈西平的来意了了。沈西平有五百龙鳞铁骑,在右军中相当于武侯的前锋营,一向被称作是帝国的锋芒之军。以前沈西平有什么平乱之役,这支龙鳞军向来是他冲锋取胜的法宝。这次平定共和军,一路大多是攻拔城池的战役,很少有野战,他这支龙鳞军几乎没什么用,功劳簿上,属于右军的也最少。这次要野战了,沈西平大概要抢这个功劳。
我们跨上战马,走出门去。中兵已在城门下驻扎齐整。等前锋营尽数集合完备,雷鼓又跑了出来,在前锋营前大声道:“前锋营将士听真,武侯有令,由忠义伯沈西平将军充任前锋,前锋营暂退一百步,为沈将军掠阵。”
果然来了。我不禁有点恼怒。也许,是因为田威那种傲慢无礼还让我着恼吧。我看着沈西平带着他那五百龙鳞军穿过我们的阵营向前走去。
如果不带偏见地看,沈西平的龙鳞军的确是一支强兵。这五百人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全部是黑盔黑甲。他们的兵器与我们有些不同,有一半是长柄刀。也许,龙鳞军最擅长的就是冲锋,冲锋时用长枪威力不及大刀吧。
天边已蒙蒙发亮,火把的光看上去不那么明亮了。在城头上看下去,那支军队已经很近了,在城下看来,到底还有一段距离。远远看来,尘烟滚滚,几乎弥漫在整条地平线上。
沈西平的龙鳞军在我们阵前百步远处,立了个方阵。百步之外,他这一小支兵马与远处那一长线烟尘比起来,真如沧海一粟。沈西平身边,有两个步兵扛着一捆长枪,侍立在他身边。
沈西平战场上惯用投枪。用投枪的将领也有不少,我们在军校里也练习过投枪。但一般用的投枪都是些小枪,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粗长些的箭。沈西平用的投枪却是一般步兵用的步下枪,枪长五尺五寸。他有三个马僮,一个替他扛一丈多长的大枪,另两个各扛二十杆投枪。翰罗灭族之役他也参加了,听说在最后的大决战中,龙鳞军承担第一次冲锋的重任,他冲锋在前,那一战四十支投枪全数投出,每枪必杀一人,使得翰罗军军心动摇,阵脚大乱,帝国军趁势发动总攻。若不是那一场战争陆经渔功绩太大,战后论功,必定是沈西平居第一了。
此时,龙鳞军如铁铸一般立在阵前,阵中一杆大旗迎风猎猎而展。我心头却不禁有点惴惴。
我与蛇人面对面对敌过,知道蛇人的力量,那实在不是平常人对对付的。如果那些真是蛇人,沈西平还能不能再一展他烈火疾风的雄姿?
那支军队已经近了。
天也开始放亮,已可以看到,那支军队居然是以战车居前。
战车并不是很希奇的事,南疆本不利战马驰骋,因此骑军用得不多,马多用来拖战车。但战车转动不灵,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从没用作前锋的。
在距龙鳞军三百步外,那支兵马停住了。
曙色中,那一带长长的队伍也不知有多少。那些,真的是蛇人军么?我竭力看过去,在飞扬的尘土中,却看不清,隐隐的,只见许多刀枪的寒光,在一片尘烟滚滚中,但如夹杂在暮色中的星光。
如果此时他们借这前进之势冲过来,尽管我们以逸待劳,是不是真能抵挡得了那种雷霆万钧之势?我不禁有点担心。我不知道沈西平的龙鳞军是否真有传说中的实力,自忖以前锋营的实力,纵不至于一败涂地,也会阵脚大乱的。
那支军队却一动不动。很奇怪,尽管那支军队很是混乱,根本没队形,可是在曙色中看来,却如铜墙铁壁一般,岿然不动。半晌,那队伍中出来一辆战车。
这战车上,打着一面大旗,正迎风招展。
天已开始亮了。那辆战车已很清楚地看得到,车上只有一个顶盔贯甲的人。他一手擎着大旗,一手拉着丝缰,这车到了离龙鳞军一百多步外停住了,那车上的人伸手将大旗往地上一插,连我这儿也听得到“嚓”的一声,这旗深深插入土中。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所有人也都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旗被风扬开,那旗上,绘着两个衣着上古衣冠的人,只是,他们的下半身,都是蛇躯。
那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这旗上的图案并不令人害怕。让人惊呼的是那个人。
那人戴着头盔,身上也穿著战甲,在车上时没什么异样,但当他下车时,我们却发现,他的下半身,与那旗上一模一样,也是蛇身!
真的是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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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路恭行正在马上盯着冲入蛇人军中的龙鳞军,他回过头,道:“你觉得现在是冲锋的时间么?”
我看了看对面。龙鳞军的冲锋象滔天的巨浪,似乎要把任何挡路的东西都碾作齑粉,可是那么混乱的蛇人军却没有什么变化。那支压住了地平线的军队,真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可以将任何投到里面的东西吞没。
我有点狐疑地道:“它们没用全力?”
路恭行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它们似乎还在试探。”
“为什么它们不先发动进攻?它们到现在还在试探,那实在已失了先机了。”
路恭行缓缓道:“不知道。我觉得,驯化这些蛇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时,中军已冲了上来。我道:“路统制,你再不冲锋,那在武侯跟前就不好交待了!”
路恭行痛苦地垂下头,道:“我不能。”
“为什么?”
我有点奇怪。这时,蒲安礼也过来,叫道:“路统制,为什么不冲锋?”
路恭行看了我们一眼,咬了咬牙,道:“好,冲锋!”
我们牵回马,都不禁有点兴奋,蒲安礼甚至还对我一笑。这时,我听得路恭行大声道:“弟兄们,冲锋,要小心了!”
冲锋时从来不会有什么“要小心”之类的话,我有点恼怒。不管路恭行想到了什么,这时说这些泄气的话,实在是有乱军心。我将马带到祈烈边上,道:“冲了!”
前锋一营的号兵吹起了冲锋号。前锋营的冲锋号是用一只大牛角特制的,吹起来低沉浑厚,吹得好的话,声浪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此时一吹响,有点象一个焦雷在人群头顶滚动,身后冲上来的中军发出的沉重喧嚣的声音,也根本掩不住那一阵阵号角。
我一带马,道:“小烈,跟着我!”
我的贯日弓太大,也太重,因此平常只让他拿着,我的马上只挂了一杆长枪和一柄攻城斧,背着十枝箭。攻城斧现在没什么大用,万一要用到长弓,非让他跟在身边不可。
我冲上去时,却赶上了蒲安礼三营,已和路恭行的一营接上了。前锋营冲锋时,都是排的四排的三角阵,一营在最前锋,二三两营紧随其后,四五六三营再次,后面再跟三个营,再依次下去,最后两排各是四个营。这正是那庭天《行军七要》第五卷《阵图》中记载的冲锋阵。但现在冲锋阵已乱了,后面诸营居然比前锋更快。
路恭行到底在做什么?
我心中不由燃起了怒气。难道他真的被蛇人吓怕了么?
这时,我们已冲到了蛇人阵前。
看到蛇人时,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些蛇人穿盔甲的并不多,大多还露着一身绿油油的鳞片,手上却握着奇怪的武器,几乎什么都有,甚至有些是赤手空拳的。龙鳞军正在浴血苦战,却看得出,已是后力不支,全军被分割成几段,沈西平周围的黑甲骑士已只剩了几十人,另外的都各自为政。虽然阵亡的并不多,但已再冲不上半步。
如果说龙鳞军是一枝钉子,那这枝钉子现在打入的是一块生铁。
那些怪物难道真的这么厉害么?连名满天下的强兵龙鳞军也尝到了苦头。我不禁有点心惊,心底,却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前锋营冲入阵中时,我们齐齐地大喝了一声。这喊声使得龙鳞军都是一震,路恭行叫道:“前锋营的弟兄,先护住沈将军。”
他的话音方落,蒲安礼却叫道:“有胆子的,跟我冲,攻破这批怪物的中军去!”
他也许也对路恭行那种怯战有点不满了。
那支蛇人军的中军围在阵中央,也不知有多少蛇人围着。要攻破那中军,不异痴人说梦。但由不得我迟疑,蒲安礼已冲上去了。
第五营本已冲到了第二层,蒲安礼冲上前去,他那一党的几个百夫长从后面也冲过来了。我脑子里转了转,一挥枪,道:“弟兄们,冲上去!”
路恭行的第一营已在与蛇人接战。我们冲过去时,正看见第一营的一个士兵被一个蛇人一枪扎透前胸,摔下马来。我咬了咬牙,一催马,人猛地冲过去。
那蛇人的长枪上还挑着那个一营的士兵,像是很轻松用下半身站在地上。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一个人再轻也有一百多斤,挂在枪头,要这样轻松地拿着,手臂上必须有千斤以上的力量了。那士兵还没死,却口鼻流血,肯定活不了了。
我的马向它冲去时,我双手握住枪,已把浑身的力量都用在了枪上。
如果比力量,我绝对不是蛇人的对手,那天我被蛇人缠住时,就象被铁链捆着一样,根本不能动。
但我知道,我的速度却在蛇人之上。此时,我只能用自身的速度和马的速度加到一起,才能有几分胜算。
那蛇人见我冲过来,头转到了我这边。它的两眼是淡黄色的,不太象人的眼,冷得像是两颗冰块。它把枪一甩,枪头上那个一营的士兵突然极快地向我飞来。
如果我用枪将这尸体拨掉,那么这速度必然会减缓。我在向那蛇人冲去时,就已料到它会有这一手了。我的腿夹住马背,人猛地向马右侧倒下,人紧紧侧在马的右腹上,此时,那具尸体“忽”一下,从马背上飞过。如果我慢得一步,那这尸体就正打在我身上了。
那尸体飞过马背时,我几乎和这尸体打了个照面。尸体的脸上,一脸的惊愕和恐惧,也许,那士兵死前也在害怕吧。
已由不得我多想了,这时马已冲到那蛇人身边。我也没有直起身子,一枪向蛇人当胸刺去。
我自身的力量并不太大,但借了马的冲力,我自信一定不会逊色沈西平的投枪的。那蛇人却慢了慢,也许它根本没料到,或者根本不会想,甩出的那具尸体一点也没让我放慢速度,还反应不过来,我的枪已到它胸前。
那蛇人的枪横着往前一送,似乎想将我的枪封出去。但我枪比它快得多,力量也大得多,它的枪刚举起来,我的枪已到了它面前,枪头正搁在它的枪杆上。
在这样的距离,即使它将自己的枪举起,我的枪头却正好刺中它的头了。它大概也发现自己到了绝境,那冷冷的眼里,居然也闪过一丝惧意。
和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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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正想着,“噗”一声,枪尖已扎进什么坚硬的东西里。
那是蛇人的左臂。
它在最后关后一闪身,闪过了要害,却闪不过左臂了。
我的枪枪头比一般要长一半,枪头几乎象一柄双刃的厚尖刀。我的左手向前一送,枪杆搁在了左臂上,右手一压枪柄,我的枪一下挑起,“嚓”一声,它的左臂齐根处被我划下,只剩了点皮连着。
它的血飞溅开来,有几滴滴到我脸上,却是冷的。
那蛇人的左臂已废,已握不住枪了。此时我的马已与那蛇人交在一处,我一抽枪,趁着那蛇人有点木然,回手一枪刺去。
这一枪的速度已借不了马力,速度已慢了许多了。
我的枪刚刺去,却觉得手上突然象有千钧重物在牵扯,几乎要把我拖下马来。我一夹马背,坐骑却无法再向前跑了,马一下人立起来。
是扎到木头上了么?我用力一扯枪,这枪却如生根了一般,反有一股向后的拉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却是那蛇人,用仅存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枪头。
那蛇人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大,这让我大吃一惊。它用力一扯,我被它扯得几乎要落马。我趁势手一松,枪已被它夺走。我不等那蛇人用我的枪再向我刺来,伸手摸到挂在马前的攻城斧,双脚脱出了马蹬,用力一跃,人站在了马前上,右力趁势甩过。
这一斧正中那蛇人的脖子。
蛇人的脖子很粗很短,但我这一斧也是用足了全身之力,“嚓”一声,已砍开了蛇人的脖子。它这时再没办法反击了,从脖子的伤口处又喷出了血。
仍然是凉的血,只是稍带些热意。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嘲讽地想着,若是蛇人也如人一般有什么“热血少年”,那说不定得叫是“冷血少年”吧。
由不得我胡思乱想,我刚砍死这个蛇人,一枝长枪从边上向我刺来。
这时我的马还没立好,我还是站在马背上的,这一枪刺向我的小腹,我心知已躲不开了,人在马上一侧身,沾着蛇人血的攻城斧一下又转过来,一声响,已将那枪头砍断。
那蛇人却根本不迟疑,没有枪头的枪还向我扎来。这一枪力量很大,不然我也不能那么干脆就把枪头砍断了。那蛇人如果会想的话,一定也觉得,单用一根木棍,也能将我刺个对穿吧。
此时我已坐在了马上。我本以为这一斧可以将那枪挡出去,可没想到居然将枪头给砍下来。这时再想躲,根本已来不及了,用斧回手来挡,力量肯定不够。我一咬牙,趁势将攻城斧甩出,同时,将身子侧了侧。
我的攻城斧一下劈中那个蛇人的头。刚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做下来时并不觉得如何,但我一身重甲,此时突然觉得精。可再无力,斧还是斧,这一斧将它的头劈成了两半。而几乎是同时,那断了枪头的枪也刺中我的左腹。
我及时侧了侧身子,这一枪沿着甲叶划了过去,但隔着战甲,我只觉得自己的小腹象被人划了一刀一样,一阵刺痛。
不等我再动,马头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蛇人。
这蛇人象刚才出来挑战的那个蛇人一样,只有三分之一的身体在地上,此时,它比我坐在马上还要高出大半截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马前持枪的地方,却只摸了个空,才突然想到,我那枝枪刚才杀第一个蛇人时便被它夺走了。
此时,我是手无寸铁。
看着那个蛇人,我只觉浑身一下冷了。
那蛇人手里拿着长枪,马上要对准我。我自知我的力量绝没有蛇人的大,现在马也站定了,无法再借马力与蛇人较力,而刚才太过用力,现在有点脱力了,只怕想闪也闪不到。
我闭上了眼。
耳边,突然听到祈烈道:“将军,小心!小心!”我唬了一跳,马上睁开眼,却见那蛇人正向我倒来。我一拉马缰,马一下退了几步,那蛇人“砰”一声,摔倒在地上。
它背上,有一枝投枪!
是沈西平救了我。我不禁有点感激地看过去,却见沉西就在我跟前十几步外。
十几步平常只是一蹴而就的距离,但能发出如此威力巨大的投枪,除沈西平外,也不作第二人想了。这时祈烈已拣起我的长枪,道:“将军……”
我刚接过长枪,却只见有四个蛇人一齐向沈西平攻去。
大概因为刚投枪救我吧,沈西平还是单手持枪,那四个蛇人的枪从四个方向同时向他刺去。我只听得他边上一个龙鳞军士兵叫道:“大人,小心!”
那龙鳞军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刀。他本在沈西平右边,一刀劈下,右边的一个蛇人被他一刀劈中头部,但另外三枝枪却同时刺入沈西平的甲叶,有一枝枪甚至透过他的身体,穿出背后。
我大叫了一声,龙鳞军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叫。却见沈西平在马上晃了晃,伸手要去拔佩刀,可是,手一放到腰上,上半身一斜,人从马上翻了下来。
沈西平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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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几乎像是一个霹雳一样。尽管我也不觉得龙鳞军一定能战胜,但没想到沈西平竟会在此战阵亡。这几乎让我惊呆了,动也不动。
龙鳞军中,有个军官哭喊道:“大人!大人阵亡了!”
这几乎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把刚才还在奋战的龙鳞军都缚住了。马上,战阵中发出了不少人的痛叫,多半是手上一停顿的龙鳞军被蛇人砍落下马。
我不知身上哪里来的力量,叫道:“跟我来!”拍马冲了上去。
蛇人大概也知道我们的大将阵亡,一下子全都向这里游过来。我挑开两个蛇人的兵器,已冲到沈西平阵亡的地方,沈西平的尸身已被一个蛇人抓在手里,有两个龙鳞军正冲上去要抢回来,另有十几个蛇人已挡住他们的去路。我道:“小烈,给我贯日弓!”
祈烈在我身后将贯日弓扔了过来。我一接过,人已一跃而起,人在空中,也来不及抽箭,便将枪搭在弓上,用尽浑身力量拉开了,对准那个抓着沈西平尸身的蛇人,喝道:“破!”
在这样的距离,这一箭射出来绝对比沈西平的投枪力量更大。那支枪离弦飞出,正中那蛇人,一下将它钉在了地上。我坐回了马上,将弓向祈烈一扔,回头道:“给我斧子!”
祈烈接过弓,又拿着斧子,却不知该如何给我。我道:“扔过来!”
此时我已冲到沈西平尸身边,两个蛇人挺枪拦住我,它们两柄枪同时刺出。我去势太急,手上又没武器,一拉马缰,马刚立定,那蛇人的两枪已刺入战马前胸。
我不等马倒,两脚一踢,退出了马蹬。此时却听得带着风声,那柄战斧从头顶盘旋而过。只是,我现在是在步下,这斧子扔得如此之高,我如何拿得到?
这时,“砰”一声,那两个蛇人也不由得抬头去看。只见一枝短箭正射中那攻城斧,斧子一下失去盘旋之势,却还是向前飞去。我听得谭青在一边叫道:“将军,接着!”
那是第五营的弟兄来接应我来了。刚才这一刻,我几乎是孤军奋战,此时却心头一定。我一把抓住谭青扔过来的战斧,人猛地向前冲去。
蛇人本为与我在马上接战,都坚得很高,但此时我却在步下了。我趁它们的枪还刺在马身上,一斧砍向左边的那蛇人。
这一斧砍落,那蛇人也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一个又大又长的身躯直向后倒去。另一个蛇人正待反击,却有三四枝箭同时射上它的头,有两箭正中它的双眼,不等我再动手,一枝长枪已刺入它的前胸。我只听得路恭行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是前锋营都来了!我心头一喜,正要说话,却见有个手里握着扫刀的蛇人拖着沈西平的尸身向后退去。
若让它退入蛇人大队中,只怕我们再夺不回来了。
我们大概都有这个心思,几乎尽数向那蛇人冲去。我和路恭行离得最近,路恭行在马上,行进得反倒不便,倒是我,蛇人的进攻多数被边上的龙鳞军和前锋营接去了,反而是头一个赶到沈西平尸身边上。
那蛇人两臂夹着沈西平的头,正向后拖去。我一把抓住沈西平的脚,右手的攻城斧已脱手飞出。我心知只消将沈西平抓住,自有人会帮我料理其它蛇人的进攻的。
那蛇人见我的斧飞来,双手却突然一下松开。我本用全力拉着沈西平,这一下反倒让我向后一个踉跄。我正要用力将沈西平的尸身再拖过来,却见那蛇人一把抓住沈西平的盔甲,一刀砍下,竟将沈西平的头砍了下来。
我大叫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将沈西平的首级夺回来,那蛇人猛地一退,闪入冲上来的蛇人群中。在退走前,居然向我笑了笑。
我心头不禁一阵寒意。这时,路恭行已冲了过来,边上有个小军带着一匹空马,他道:“楚将军,带上沈大人,快退!”
我抱着沈西平的尸身翻身上马。路恭行叫道:“诸军退后,前锋营押阵!”
此时,他的话已是至高无上的命令。我们纷纷退去,那些蛇人要向前冲来,却有前锋营拼命抵住。
诸军且战且走,已到了城下。龙鳞军的残部护着我退入城中。
我们一到护城河边,城头已箭如雨下。蛇人至此,才慢慢退去。
在城头上,我从肩上卸下沈西平那无头的尸身,交给了一个龙鳞军军官。那军官抱着沈西平的尸身,突然哭道:“大人!”
龙鳞军此时还只剩残兵二百余,现在都在城头。他们齐齐跪下,齐声道:“大人!”武侯已在城头,面沈似水。这时,中军带兵统领,威远伯莫振武跑上城头,跪下道:“君侯……”
武侯只是挥了挥手,道:“商量沈将军的后事吧。”
他的脸上带着寒意,却也有几分落寞。我只觉武侯此时,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一言不发。武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他的营帐,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亲兵大鹰小鹰跟着他进去。
我回头看了看。此时,诸军已退入城中,城门正慢慢关上。
不知为什么,我眼前又浮现起那个砍落沈西平头颅的蛇人。退走前那个蛇人的一笑,似乎和人阴险的笑没什么不同。
即使是时近正午,我不由得浑身皆是寒意。
城头上望下去,那一片空地上,交错的都是些蛇人和帝国军士兵的尸身,到处是破碎的兵器,似乎将土地盖了一层,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流得到处都是。即使是我身上,血也在战甲上凝结了,象在铁甲外披了一层暗红的披风。
可是,不管是人的热血,还是蛇人那种只带一点暖意的冷血,混在一起时,却再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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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们却不知,刚才我确是有这想法。但我也知道,以我现在这状态,跑都跑不快,去蛇人营中,那简直是送死。
沈将军,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
我默默地下了这个决心。
这时,却听得雷鼓骑着马,在外面叫道:“武侯有令,全军封刀,城中尚存的居民,三日内来国民广场集合,君侯保证你们的安全。若逾期再有藏匿不出者,格杀勿论。”
他一路喊来,又一路喊去。
听到他的话,我长吁了一口气。屠城提前结束了,武侯在此时也不敢内外树敌吧。尽管那多半只是武侯的权宜之计,我却一阵欣慰。
城中不知还剩下多少人?不算掳来的工匠和女子的话,可能已不到十万人了。可不管如何,这十万人终于可以逃离屠刀,留得一条性命了。
回到城头,全军还在加紧整修工事,蛇人倒还没有发动进攻。但我们都知道,那就象一场暴风雨前的平静,蛇人随时都可能攻来。武侯下令驻守四门的诸军加紧修整城防。今天那场大战,规模虽然不大,可就连武侯也失去信心了吧。
诸军都在加紧整修工事,前锋营也不例外。北门和西门抽调了两千士兵过来,东门因为尚无敌情,而且陆经渔不在,现在由左军副主将卜武指挥。卜武是那种很谨慎的人,不擅直接攻守,却极擅调度兵员,武侯临时将左军调了一万来增守南门。现在,中军兵员已达五万余,可以说全军有一半多在南门。由于破城时主攻南门,城中的共和军虽然不是最多,却也守得极为顽强,我们攻进去时,城门便我是亲手劈破的,南门在四门中破损最为严重。现在辎重营的工匠正在加紧修理那扇大门。
祈烈给我搬了个大椅子,死活不让我自己也去修城。我坐在城头看着他们忙忙碌碌,那个医官的手段也当真高明,现在我居然一点痛楚也没有了,只是伤口处有点麻。武侯的临时营帐设在第十营的位置,武侯现在也坐在一张高大的靠背椅上,正在督阵,他那两个亲兵侍立在他身后。
忽然,城外正在检修城墙破损处的士兵起了一阵骚乱。武侯猛地站起身,喝道:“什么事?”
有人在边上叫道:“不好了,它们攻过来了!”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我望向远处,果然,在蛇人的本阵,又扬起了一片尘土,远远望去,也不知有多少兵卒杀过来了。
武侯大声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他又坐回椅子上,动也不动。这时,雷鼓已在城头上跳上马,一边跑一边喊道:“诸军将士,不要惊慌,敌人前来攻城,大家准备迎战。”
蛇人的攻击,自是在武侯预计之中,所以他也不惊慌吧。我看了看城门,那扇大门两边已各被密密地钉上了一层木板,那门倒厚了一半。其实这也只能让人心里有点安全感,若蛇人已冲到城门下,那么就算铁门也是没用的。
没有多久,几乎是城外的士兵刚退回城里,第一批蛇人军已逼近了护城河。那些蛇人本来都坐在车上,到了离护城河还有几十步,便纷纷下车。它们在地上也和蛇一样游动,速度却不是很快。
这时祈烈道:“将军,你先下城去吧,这里有我们顶着。”
我站起身来,道:“岂有大战来临却后退的道理。”
祈烈道:“可你的伤……”
我动了动手臂,道:“不碍事。”
五营的什长还剩七人,不过一共才五十几个人,现在也没有“什”这个编制了。我从边上的兵器架上取过一杆长枪。这枪比我用惯的那杆枪的枪头要小一些,大致也顺手。
城下,那些蛇人的前锋已到了护城河边,却不再前进。
祈烈在我身后小声道:“它们要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别管它们要做什么,准备接战。”
这时,蛇人军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真想不到,蛇人居然也会有这等嗓门。随之,蛇人尽数冲了过来,从城头看下去,南门外遍地都是,像是一道绿色的洪水。
我抓紧了枪,喝道:“小烈,把我的贯日弓拿过来!”
祈烈递给我贯日弓,我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喝道:“大家准备,等它们一到护城河里就放箭!”
其实也不用我命令,在城头的两万人已全都举起了弓箭。我看了看边上,谭青那个什的十个人经过上午的大战,居然一个人也没死。他那一个什的士兵个个都是神箭手,这也让我心定了下来。
此时,蛇人已纷纷下水。蛇人似乎天生会水,我的话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蛇人极快游过护城河,逼近了城门。我对准了最前面那个蛇人,一箭射去。此时,城头上像是接到命令一般,箭如雨下。那几个蛇人想必也没料到我们的动作竟会如此整齐划一,有几个挥着手里的刀枪,似要挡格,却哪里挡得住?上岸的那几个蛇人身上一下子插满了箭,河里的蛇人也有不少中箭。只见在河里的蛇人已很快地回到南岸,后退了几十步,似都有些惊魂未定,河里,留下了几十条蛇人的尸首。
城头发出了欢呼。这次,我们一人不损,蛇人却死了几十个,实在可算胜仗。
可我没那么乐观。我们出征时,辎重营带了一百万支箭。经过历次攻城,虽然也时有补充,但也已损失了一半。刚才发出了有数千箭,但那些蛇人顽强之极,没有中到要害的,回到岸上后拔出箭但似什么事也没了。照这么算下去,我们这五十万支箭,最多只能伤它们一两千。何况,刚才是打了蛇人一个措手不及,以后未必还能再如此有效。
想到这儿,我不由打了个寒战。说不定,蛇人刚才这次莽莽撞撞的进攻正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箭的。虽然那些蛇人看上去蠢笨之极,却未必不会有这种意图。
我转身道:“下一次蛇人的进攻,大家要小心,定要瞄准了再射。”
但蛇人没有再攻击,却见那面大旗招展了一下,那批蛇人便缓缓退去。
尽管蛇人军毫无章法,但这支蠕蠕而动的大军,任谁见了都会心头发毛。我们都有些纳闷,我也本以为蛇人还只是些生番一类的东西,只知不要命地进攻,却原来还知道有进有退,似乎甚谙兵法。只是这一轮进攻,多半也是试探性的吧,进攻的蛇人并不太多,约略只有五千。
训练这支蛇人军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在蛇人军中?
我正想着,城头,已发出了一阵欢呼。
毕竟,是我们胜了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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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晚上,我们都不敢入睡。前锋营守到月上中天,才由中军中的一支兵马接替,其它人下城去歇息一番。
祈烈把我的东西从那小屋子里搬到了营里,现在我可不敢再一个人住在外面了。祈烈掳来的那个女子还由辎重营看管,祈烈送了些吃的给他。
我刚解下重重的战甲,这时,突然从营中心发出一声巨响。
蛇人已经攻入城了?
我大吃一惊,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伤口被牵动,这时有点隐隐作痛。我冲出帐篷,却见前锋营里不少人都出来了,有人在议论着:“怎么回事?”
这时,我听得德洋在叫道:“列位将军,没什么大碍,是我辎重营里有人在烧炉子,炸开了。”
那些前锋营的士兵骂骂咧咧地回去睡觉。我往德洋望去,却见他骂道:“张呆!你好事不干,怎么尽闯祸?都什么时候,还来添乱。妈的,这回我保不了你。你们,把他砍了!”
我走了过去,道:“德大人,怎么了?”
德洋回头,见是我,道:“楚大人啊,你也被吵醒了吧?不要紧的。”
我见他身边有两个士兵摁着一个满脸都黑乎乎的人,这人衣服也被燎得都是破洞,脸上全是黑灰,却还看得出一脸的惊恐。我道:“他是谁?”
德洋道:“他是辎重营的一个士兵,叫张龙友,绰号叫呆子。他老鼓捣些怪东西,以前见他手脚麻利,我也没开革他。今天搞出这种事来,我非砍了他不可。”
我道:“他怎么弄出这种响动来的?”
德洋道:“谁知道。他整天在烧东西,结果刚才发出那么大声响。扰乱军心,于律当斩。”
德洋虽不是上战场的人,但他是辎重官,辎重营里,他也有生杀之权。我走到那张龙友跟前,他年纪很轻,矮矮的,一看便不象能成将官的人,天知道怎么会从军。只是他的眼睛很是灵活,看样子,却不呆。
我道:“德洋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计,让他加入前锋营吧,别杀他了。”
德洋道:“楚将军有这意思当然好。张呆,快谢谢楚将军。”
张龙友一被放开,却不卑不亢地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多谢。”
德洋怒道:“呆子,饶了你你还大模大样的,真嫌命长是吧?”
我道:“德大人,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张龙友,你把东西整理一下,明天来我营中见我。”
说罢,打了个哈欠,便回去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倒吃了一惊,历次战役,从无如此平静的夜晚。我走出营帐,却见祈烈已在外面练着拳,一见我,道:“将军,起来了?伤口好点了么?”
我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还有些痛,但并不太厉害,看来那医官说得也不准。我道:“小烈,昨晚上没事么?”
祈烈道:“没有集合令,想必没事。”
这一晚上,蛇人居然没来骚扰,这倒也是怪事。我舒展一下身体,说:“小烈,把我的软甲拿来。”
穿著战甲,很是劳累。好在就算再战,也是守城,软甲也足够了。祈烈从里面取出了软甲,给我穿上了,我道:“叫他们集合,我们得去换班了。”
才走到城头下,有个只穿著战袍的年轻人忽然跑到我跟前,道:“楚将军,我来了。”
我打量了他一下,却不认识。我道:“你是谁?”
他道:“我是张龙友啊。昨天晚上你让我跟着你的。”
我道:“你来这儿做什么?先回去,等晚上我回来了再和你说。”
张龙友却道:“楚将军,我也会用武器的,让我上去吧。”
这时,只听得上面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叫道:“怪物又攻来了!”
又攻来了?我吃了一惊。现在天亮,蛇人不趁晚上天黑时攻城,却白天攻城,难道是要来送死么?可就算我们占了地利,要击退蛇人,还是不容易的。
由不得我多想,城外已发出了隆隆的声息。我向城上跑去,一边对张龙友道:“不怕死,上来吧。搬点石头也好。”我跑了几步,扭头道:“小烈,有多的战甲,你快给他一件。”
我跑上城头,此时,那批蛇人已又到了护城河边。这次,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可能那批蛇人已有半数前来攻城了。
他们还要重复昨天的一幕么?
我正想着,却见蛇人军中一片骚动,不知蛇人中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前排蛇人忽然闪开了,从后面冲出了许多木制圆牌。
那是些盾牌!
尽管制作很粗糙,但那确实是盾牌。
那批蛇人把那些圆牌举过头顶,已开始渡河。
蛇人一渡河,城头又射出箭去。这次,那些箭都扎在盾牌上,竟一支也射不到蛇人身上。
蛇人这么快就有了对策了?
我挥了挥枪,道:“用长枪,把战斧放在边上,大家小心。”
这时,我吃得张龙友有点怯怯地道:“楚将军,我得在哪儿?”
第一批的几百个蛇人已渡过了护城河。我回过头,看了看他。他身上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软甲,手里握着一柄长枪。他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士兵。我叹了口气,道:“你在后面,帮我搬石头。”
这次已是短兵相接。我们守城时,在城头上用得最多的武器倒是石块,每一营都得派出人手来搬动石块,叫张龙友干这事,也算一展所长吧。
蛇人已到了城边,将木盾扔过护城河,开始攀上城来。刚爬上城墙,城头上的砖石便如雨点般砸下。那几个蛇人却坚忍之极,死也不退却。但石块太密,一个蛇人攀上了一半,终于被砸下去了。但那些蛇人一个接一个,毫无退意,就算摔下城去,也只是翻了个身,便重又爬上来。
这时,一个蛇人已攀到了五营驻守的这段城头。向它扔去的石块,那蛇人居然理也不理。我见它已快到城头,提起一边的长枪,对准了它,喝道:“下去,你们这些怪物!”
我的长枪一枪刺落,那个蛇人本来从城壁上游上来便很困难,我这一枪刺下,它根本没办法躲闪,只是用黄亮的眼睛扫了我一眼。
那和人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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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不禁心头一寒,手上却不松,一枪刺了下去。枪尖才到那蛇人跟前,它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用力向里夺去。
这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我被它牵得几乎要摔上城。我一个踉跄,几乎抓不住那枪,这时,边上有两支枪刺来。
三支枪齐向那蛇人刺去,连这蛇人也挡不住了。它右手握着的一杆大刀一挥,我一下放手,它一手抓着我的枪,身体却向城下落去。这一落,却“劈哩啪啦”地,把爬在它身后的几个蛇人也撞了下去。
可这几个蛇人一落地,却又没事一样,重又向城头扑来。
城上,到处都传来了刀枪撞击的声音。好在,蛇人在爬墙时很不熟练,它们只有两条前肢,没有脚,这城虽然到处是凹坑,但对于蛇人来说,攀上城头还是勉为其难的。
我又抓过一枝长枪,奋力将迫上城来的蛇人逼退,但越战越是心惊。蛇人确实不擅攻城,如果它们攻城时象野战一样凶狠,这城恐怕早就陷落了。上午,我们不曾一败涂地,也实在是靠龙鳞军的冲锋撼动了蛇人的胆魄吧。
我手上的长枪已没办法再放下,那些蛇人已一个接一个,几乎连成了一串。它们的攻势明显增强了。我逼退了几个,这时,却有五六个蛇人同时向城上爬来。它们也学了乖,当先一个手持木盾,后面几个成一长串跟在它后面。这头一个手上不带武器,只拿着那木盾当伞一样罩在头上,任城头矢石如雨,它们一步步逼上来。若让一个蛇人上得城头,那必要缠住十几个士兵的。如此一来,城防必须会被它们撕开一个缺口,后果只怕不堪设想。我把那杆枪横在边上,从边上搬起准备好的砖石,向下砸去。那个蛇人倒也坚忍,石头将那木盾砸得如同击鼓,它却寸步不让,仍在慢慢攀上来。另外的蛇人看样学样,有不少蛇人也这般向城头攻来,九营那边,已经有一个蛇人上了城头,正与九营兵丁缠斗,城上,已有中军急速调上来增援。
随着石块砸落,那些蛇人的攻势越来越急。石块在城下已积起了一堆,更有利于蛇人的攀爬。我暗暗担心。现在城下的石块还只是积了有及膝的高度,若再积下去,那些蛇人只怕在城下一长身便可够到城头了。可若不砸石块,只怕我们连一时半刻也守不到。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要跳出口来。就算我身经百战,至此时也有点心慌了。
这时,城下又冲上来一批中军士兵前来助战。前锋营守御的这段城墙是最为吃紧的,蛇人进攻最为激烈,武侯一定也看到了。百忙中,我抬头看了看,城上的谯楼上,武侯正站在谯楼栏边,一手长枪拄地,一手扶着栏杆,看着战况,传令兵象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地跑上跑下。
武侯正在指挥作战啊。我的心中不由一定,伸手一摸,想抓起边上的石块,却摸了个空。原本张龙友在后面帮我搬运石块,现在却不知让哪儿去了。我手上只这么一松,那几个蛇人又攀上了几尺。边上一些搬运石块的士兵见到事态危急,也加入到守城中来,将手中的石块砸下。但城头上,能投掷的石块已不多了,若蛇人再这么攻上来,只怕难以不继。我有点心焦,喝道:“张龙友!呆子!你在哪儿?”
这时,却听得张龙友道:“将军,我来了。”
我眼角一瞥,却见张龙友提着两桶水走上城来。隔了还有一段距离,却闻得到里面满溢着的酒气。看来,那是两桶酒。
我心头怒不可遏。看来,德洋称他是“呆子”,实在没叫错。他拿酒来做什么?若说为战后庆功,现在还不知哪一方会在战后庆功呢。我刚想狠斥他一顿,却听得祈烈惊叫道:“将军!”
他的声音惊恐之极,我也只觉一股厉风扑向头顶,也不回头看,人一斜,向侧闪出几步。却听得“砰”一声,却是那是顶着盾牌的蛇人已攀上了城头。
蛇人虽不擅攀爬,但有一点却很占便宜。它们的身体全长比人要长得多,又可以盘起来,我们乍一见它们离城头还远,但稍一放松防守,它一伸长身子,便已到了城头了。刚才我一分心,那个蛇人马上便冲上了城头。
这蛇人的下半截身子还在城外,这一下是两手砸下,那木盾也被砸得四分五裂。这时,从它背后,却又同时伸出了两个蛇人,看上去,倒似外面有个三头的怪兽爬上来一般。我心中一寒,看了看边上,只有那攻城斧恰在手边,我一把拾起,喝道:“上!”
我一下扑上。哪知一长腰,腰间却一阵刺痛。
那伤口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此时却痛起来。
这痛楚像是一根绳子,一下绊住我的脚步,我一个踉跄,那第二个持长枪的蛇人已将整个身子盘在了雉堞上了。
五营的所有人都迫了上去。
前锋营全是用的长枪,此时有十多人同时围成一个半圆形,围住那蛇人,从他们口中发出一声怒喝,那十多支枪同时刺出。“当”一声,正刺中那蛇人胸甲上。
这十多枪齐发,那蛇人的胸甲也挡不住,我看得清楚,有两三枪已透甲而入,只是入得不深,那蛇人动了动,手中的长枪已刺出。这一枪快如闪电,却见左边的那人手中的长枪刚要举起挡格,哪里来得及,一下被刺了个对穿,嘴里发出一声惨叫,人被那蛇人挑了起来。那蛇人甩了甩手,尸体象一个串在草茎上的小虫一般,被扔下城去。
那人是什长王东。
其它几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前锋营中,可以说是没一个弱者,以前混战中阵亡,还可说是寡不敌众,但现在我们是以众击寡,王东还是轻轻易易便被刺死。蛇人的实力,到底能有多少?
自加入前锋营,我们便知道我们的性命随时都可能结束。但王东被这蛇人轻描淡写地就杀了,实在让人惊骇。
我心知事已不妙,此时,边上几个营也看出我们这边吃紧,过来支持我们了。我刚要冲上前去,却见张龙友已冲了上来。他的一桶酒已放在地上,双手捧了一桶酒,“哗”一下,将那三个蛇人全身都浇了个湿。
空气中,满是酒香。
他是疯了么?
我正在纳闷,却见张龙友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拼命打着。这时,那个当先的蛇人抹了把脸,手中的长枪已象棍子一样,向张龙友砸来。
张龙友也吓呆了,手还在机械地打着,人却不闪开。我见势不好,冲了上去,举起了战斧,双手举着。“砰”一声,我只觉小腹上一痛,深身也是一麻,人也不禁跪倒在地上。
但这一枪,还是接住了。
这时,张龙友一下打着了火绒。他将这一团火向那蛇人一扔。
我不禁哭笑不得。他难道想用这团火烧死蛇人么?这点火,两根手指就可以掐灭的。
却也奇怪,那蛇人一见火,却退了退,脸上似出现了一点惧意。这时,那团火已扔掉那蛇人身上,只听得“呼”一声,那蛇人浑身一下烧了起来,象一支蜡烛一般,只是冒出的却是蓝火。
我大吃一惊,也不知张龙友变的是什么戏法,却听得边上有人道:“楚将军,快闪开!”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团火象活物一般,在地上蜿蜒着爬过来。我跳开一步,闪开了,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那三个蛇人已一块儿烧了起来。本来这火也不是很大,可是它们却中了邪似地一动不动,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三个蛇人缠在一起,摔了下去。我们一下冲到城边往下看,却见那一堆蛇人将正在爬城的几个蛇人也撞了下去,被撞倒的那几个蛇人没有烧起来,却一样惊叫着,向后爬去。
我不由有点呆了,张龙友却冲过来,将另一桶酒往城下那一堆里浇了下去。酒液一入火堆,火一下升腾上一倍。这回,连靠得近的几个蛇人也烧了起来。它们发出了一种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退后,有一个退得快,已游入护城河中,身上的火也一下灭了。
我抓起了放在城边的那杆长枪,喝道:“哪里走!”
我的投枪术比不上沈西平,但现在是居高临下,这一枪力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一枪正扎到一个蛇人下半身,将它钉在了地上。那蛇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一下直立起来,在那枪上缠着绕了几个圈,象一支蜡烛一样熊熊燃烧。
这一声惨叫实在太响了,攻守双方都扭头来看。火光中,那个蛇人张大了嘴,还在摇摇摆摆,身上无处不冒出火来,真如传说里的火龙一样。
这时,只听得“劈啪”连声,那些攀在城墙上的蛇人一下离开了城墙,飞也似地退去,几个已经上了城墙的蛇人也似要逃走,但边上的士兵哪里容得它走,那些城上的蛇人反而因为心神不定,登时已被全数斩杀。
几乎一下子,胜负易手。
我抹了一把脸,还有点不相信。看看周围,却见人人都有点惊愕。若不是那些蛇人狼狈而逃的身影和那个缠在枪杆上烧着的蛇人,真要以为刚才只是个噩梦了。
半晌,城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远远地望去,却见蛇人狼狈而逃,带着一地的烟尘。
按理,我们该出城追击,以扩大战果,但武侯却不下令。我看着路恭行,他正望着退去的蛇人,面上,隐隐的有种忧色。
这时,我听得蒲安礼冲过来大声道:“路将军,为什么不追击?”
路恭行转过头,道:“你能有必胜的把握么?”
蒲安礼道:“那些怪物怕火的,我们可以用火攻!”
突然间,我脑子里一亮。
蛇人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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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连续两次进攻都被我们击退了,军中多少有了点信心,加上发现了蛇人的弱点,城头上,尽管是大白天,也放满了火把。
然而,沈西平的死,仍在象一个不祥的符咒,挂在我们头上。
在今天的守城战中,前锋营的损失很大。尽管后来的追击得到了一点战果,但战后统计,帝国军的损失比蛇人大约在六成对四成之间。换而言之,六个帝国士兵,才换来四个蛇人的首级。如果是平常,守城守成这样,那是一个大败仗了。但军中却洋溢着阵阵喜气,好象我们真的是打了一个大胜仗,不少右路军的中高级将领前来向武侯请令,要求夜袭蛇人,武侯一概不准,不过武侯下令,将沈西平灵柩移回营帐,一路上,全军都要为沈西平致哀。
沈西平的尸身由龙鳞军的几个残存军官扶灵,右路军代主将栾鹏前引,武侯亲自压阵,抬到了右路军他原先的营帐中。战将阵亡,本也是常事,对于沈西平自己,也知道这个下场的吧。一路上,我们默默地看着沈西平的灵柩抬过,心中为这声名赫赫的勇将致哀。
帝国的丧礼并不隆重,尤其是军人。但帝国都相信,人的灵魂都在头里,若失去头颅,灵魂便不能归位,因此沈西平没有下葬,而武侯也没有说何时归葬,那也只是这么停着。也许,武侯希望能在击退蛇人后夺回沈西平的首级,带回帝都吧——可是,在蛇人那种潮水般的攻势前,这个希望好象成了一个妄想。
在沈西平的尸身抬入城西右路军防区,右路军中发出一阵哭喊。
沈西平一军,如果对照陆经渔,那几乎是军纪败坏的典型,甚至帝国军的其它诸军,见了沈西平所统之军,也大感头痛。可奇怪的是,每当上阵,沈西平那如一团散沙的军队,立刻有了铁一般的纪律,丝毫也不逊于陆经渔的左军。
也许,治军之道,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吧,我有些感慨地想着。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属意陆经渔那种治军的方略,但这也无损于我对沈西平的敬意。
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一个名将的。目送着沈西平的灵柩远去,我在心底暗暗发誓。
前锋营在今天的守城战中,担当了中坚的角色。这次守城战,前锋营的损失倒不太大,只不过阵亡了二十几人。我的营中,除了王东以外,还阵亡了两个士兵。他们当然享受不到沈西平那样的哀荣,由我们营中的弟兄们抬着,葬入了城中的一块空地。
那已成了战死者的墓地,边上,胡乱埋了不少共和军和屠城时被杀的平民的骨灰,当中则是帝国军的阵亡将士。
沈西平至少尸骨还能还乡,你们却连尸骨也回不到家乡了。
我把一壶酒倒在坟头,心头却不禁一阵酸楚。
坟前,竖着一些简陋的木板,上面写着墓中人的姓名。过不了多少年,这些木板也会烂尽,那时,谁也弄不清里面埋的是谁了。
我把倒完酒的酒壶放到一边,领着剩下的五十四人跪了下来。边上,另外几个前锋营的百夫长也在葬战死者。不知是谁,沉声唱起了帝国的葬歌《国之殇》,几乎所有人都应和起来。
在墓地上,如同一阵隐隐的雷鸣,那是《国之殇》的歌声: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这是大帝开国时的第一功臣,后来为人尊为军圣的那庭天暮年在帝都的华表山“国殇碑”前所作的歌,这已成了军中的葬歌,旋律悲壮雄浑,虽然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调,却似有排山倒海之势,可是我唱到“魂兮归来,以瞻家邦”,却隐隐地觉得,其中似乎含着无限的痛苦。
那庭天的百战百胜背后,也有着成千上万的尸骨吧?在军圣暮年,也对那些战死者感到内疚么?江山变色,换来的只是一个新朝新主,却要战死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士兵。那些人能换来些什么呢?纵然大帝得国之初,政治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可为了这,就真的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么?
我的心头不禁一阵痛楚。
遥遥望去,暮色苍茫,又是一日将尽。
回到自己的营帐,准备去换一下腰间的纱布。刚走到大营门口,只听得有人道:“楚将军!”
那是张龙友。
我扭过头,只见他穿了一袭参军的长衫,倒一下子很有几分中级军官的气度了。参军的军衔比我还高,他一天之内,就从我营中的小兵成了我的长官,我脾气再好也有点妒忌。我想装着没听见,张龙友已经过来了,到我跟前施了个大礼,道:“楚将军,张龙友拜见。”
他这礼行得太大了,是下级向上级行的,我唬了一跳,道:“张先生,别客气,现在你比我军衔还高,我该向你行礼才是。”
张龙友道:“龙友不敢忘楚将军的大恩,若无将军,昨天我便已被德洋处斩,岂有今日?”
我又吓了一路。他参军的军衔,与德洋是平级,但他已是幕府中的人了,要和对德洋找麻烦,并不是难事。我道:“你别怪德洋大人……”
他笑了起来,道:“当然不会怪德洋大人的,楚将军请放心。”
他虽叫我放心,我却不敢真个放心。我道:“张先生,你回来收拾东西么?”我本叫他把东西搬到我的营中,可他还没搬来,马上就要去武侯那儿了。
张龙友道:“我有一些丹炉和药物得搬过去。”
“君侯尚未给你护兵么?”
他道:“尚未,不过君侯说,明日便抽调一个护兵给我。”
我道:“我陪你去拿东西吧。”不由他推辞,转过头对祈烈道:“小烈,你回营给我烧点水,我陪张先生去一趟便回。”
张龙友道:“楚将军,你还是不要叫我张先生吧,叫我张龙友便是。”
我笑道:“岂敢岂敢。”
德洋的辎重营与前锋营本来就是一个大营里的。走进辎重营,便听得一阵阵女子的哭声,那是掳来的女子,临时集中关押在这里。那些女子都被关在一个个大木笼中,看上去都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其实,这些女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只有美女才可能活到现在的。
走过那些女子时,我有些不忍,只能强装着没听见什么,只是走过。张龙友也似有些不忍心,喃喃道:“两军交战,最苦的,还是平头百姓啊。”
他嘴里说出这句话来,我几乎有些吃惊。刚想回一句,他已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他本来的营帐已经是被烧得满是破洞。张龙友一走到帐前,一个辎重营的士兵道:“张呆,你怎么回来了?”看见我跟在他后面,却不由一愕。张龙友只是微笑道:“拿点东西。”边上另一个士兵却小声道:“别乱说,人家是君侯跟前的参军了,跟我们德洋大人平级。”
那两个士兵都有点敬畏地看着我跟着张龙友进那破帐。他们大概觉得,我军衔比张龙友低了,可能我是被张龙友拿来办事的。其实百夫长比参军要低一档,但前锋营较为特殊,除了武侯本人,谁也不能指挥的。
一进张龙友原先的营帐,一个半卧在床上的士兵翻身起来,道:“张……张大人……”
他百忙中想必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了。张龙友道:“小朱,没什么事,我来拿点东西,你睡吧。”
那个小朱哪里敢睡下,已站在一边。人生的际遇也真是奇妙,前两天,张龙友还在这营帐中,可能还被他们呆子长呆子短的呼来喝去,可一受武侯赏识,似乎人也一下有了威严。
张龙友东西并不多,只是有几个奇形怪状的炉子和锅子,还有两袋砂子。我拎起一个炉子,只见炉底也烧得黑黑的,边上有个已经炸裂的碎锅子。我收拾好了,一把拎着,道:“好了么?”
张龙友正把那两袋东西搬在背上,道:“好了好了,另外没东西了。”
辎重营里,小车有不少。借了一辆,把东西放上后,我帮他拉着车,并肩走出辎重营。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免有点傻。看样子,张龙友不是会对德洋不利的那种人,就算他有报复之心,也未必会做什么事,我也是多心了。但既然说了要帮张龙友拿东西,我也不好再半路脱逃。我道:“张先生……”
张龙友道:“你又来,楚将军,你别叫我先生。”
我道:“好吧,张龙友,你要那些炉子做什么的?”
张龙友道:“那是丹炉。我是上清丹鼎派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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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上清丹鼎派,是现在两大国师之一的真归子所属那一派。以前天机法师那一派,不相信这种烧炼的事,认为丹鼎须以人自身为炉鼎,所炼大丹方是正道,因此他们是被称为是“清虚吐纳派”。真归子恰好完全与天机法师相反,他那一派觉得能烧炼出丹药来,人服后便能白日飞升。这些年来,两派国师虽不至于和市井小人一样斗得脸红脖子粗,却也暗地里斗个不住。但近百年来,清虚吐纳派的法师虽然没有白日飞升,一代代大法师都活到了高年,都可以当成人瑞的。而上清丹鼎派的法师却连活过四十岁的都少有,现在少有人再信了。自天机法师被加封太子少保后,上清丹鼎派愈趋式微,清虚吐纳派在朝中已有一统之势。若不是当今帝君时不时要让真归子进丹药以固精培元,这个上清丹鼎派只怕已灭亡了。
我道:“失敬,原来你是法统的人。那为什么从军来了?”
张龙友道:“我炼的丹要一味丹砂,这东西北地很少见,就出在南疆的,听说你们要南征,我就来了。”
我笑道:“炼丹?想成仙么?”
张龙友摇摇头,道:“我不信那些。家师曾属意我当下一代法师,但我不愿意。”
我道:“你不信还入什么上清丹鼎派?”
张龙友道:“我很喜欢丹鼎派那种鼎器。我觉得,其中必定有一些上古传下来的奥秘在内,只是我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想穷研此道,说不定,”说到这儿,他脸上有点发亮,像是有些激动,道:“说不定,日后我张龙友会以此青史留名的。”
虽然现在笑出声来有些失礼,但我还是憋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倒没有在意,我自己有点过意不去,岔开话头道:“昨天你在做什么,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张龙友道:“昨天那个事啊,昨天我本想烧炼五才丹,谁知不小心让明火进了未济炉结果一下着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道:“有那么大声响么?”
张龙友道:“那五才丹是要养在炉中的,我封口没封好,明火进去了,结果炉子都炸了。好在我才炼了二十粒五才丹,炉子只是炸裂,没有炸飞,不然也不用德洋大人杀我,我自己早被炸死了。”
“那五才丹能炸死人么?”
张龙友道:“会的啊。我有个师叔,当初就是被五才丹炸死的。他一炉中炼了五百丸,结果把半间屋都炸飞了。”
我站住了,道:“这五才丹有这么大的威力?怎么炼的?容易炼么?”
张龙友见我站住了,那小车里“咣啷啷”地一阵响,急着道:“小心,小心我的丹炉。”
我道:“快说,是什么做的?”
张龙友有点疑惑地道:“那是把硫黄。墙硝和蜂蜜加上草木灰,再和上几种草药,炼制出来的一种丸药,可以治积食的。怎么了?”
我道:“那东西要炼多久能炼成?”
张龙友扶住了车,有点疑惑地看道我,道:“楚将军,你也要炼丹?”
我有点急。这张龙友这时候婆婆妈妈的,我道:“我不要炼丹。你快告诉我,那五才丹要多久能炼好?”
“七天。”
我差点没摔倒在地。炼那么点东西得七天?七天后,只怕蛇人已破城而入了。我有点颓唐,道:“那来不及的。”
张龙友道:“你是想用到战阵上去?”
张龙友被他们“呆子”。“呆子”地叫,我却发现他十分敏锐。我道:“是啊,你说二十颗丹就有那么大威力,如果多炼一些,对战时扔出去,岂不是威力无比?只是你说要七天才能炼好,只怕太难。”
张龙友道:“你只要那种一碰火会烧的药吧?那个不用炼的,是配的。”
他这话让我又惊又喜,我把那小车放在地上,道:“怎么配的?快跟我说。”
张龙友叫道:“小心我的丹炉!”他扶住了车,道:“那是我自己配出来的,你只消将硫黄。硝石和炭粉研至极细,然后用炭粉一份,硫。硝各六份,混在一起就行了。不过你在研时要小心,不能沾铁器。”
我道:“太好了,你马上帮我配一份出来。”
张龙友的营帐还很简陋。他也不敢在营帐里研,只是把硫粉和硝粉各一斤给我,道:“炭粉你自己去研吧。小心点,这种药很厉害的,若是沾到明火,一下子会烧起来。”
我拿着那两包沉甸甸的药粉,道:“张龙友,张先生,若这种药真的灵验,你可又立下一道首功了。”
他道:“你别想得太轻易,那是些粉,风一吹就吹跑了,没什么大用处的。”
我笑道:“我自有用处。”
走出他的营帐时,我转过头,对他道:“这种药你起过名字么?”
张龙友正支着丹炉,他抬起头道:“这种药会发火,我叫他火药。”
回到前锋营的营帐,我刚进门,祈烈道:“楚将军,你回来了,路将军正找你呢。”
我把那两包药粉放在一边,道:“有什么事么?”
祈烈道:“似乎有什么要事要商议。他交待了,你一回来便去他的营帐。”
有什么要紧事么?我有点担心,转身便出了营帐。出门时,转过身对祈烈道:“小烈,你给我找到木炭来,碾成粉,越细越好。弄上一斤左右。”
祈烈有点莫名其妙,道:“要那个做什么?”
我也没解释,便向路恭行的营帐走去。
路恭行此时召集我们,到底会有什么事么?
蛇人不知何时又会进攻,前锋营担负着中军武侯的守备工作。也许,路恭行为了准备下一步的计划吧。
一到路恭行的营帐,还在门口,便听得蒲安礼叫道:“不成!我们前锋营,宁可战死,也不能退却!”
他的声音很是响亮,却有点气急败坏。我有点吃惊,撩开帘子进去。
路恭行的营帐也和我们的一样大,现在里面连路恭行在内已坐了十六个百夫长,有点拥挤,蒲安礼正站着,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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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路恭行见我进来,点了点头,口中却还在对蒲安礼道:“蒲将军,见机行事,不是对敌示弱。我军这次发兵,粮草本就不是很够,如今若困守孤城,只能坐以待毙。我觉得,当务之急,不如暂且退兵,将高鹫这座空城让给蛇人,而后我们重振旗鼓,再与蛇人一决雌雄。”
我小声问第七营的百夫长,同属平民出身的钱文义道:“怎么了?”
钱文义小声道:“路统制想向武侯禀报,要求退兵,想征求一下前锋营所有百夫长的意见。”
虽然在军机大事上没什么发言权,但我觉得,现在这种局势,实在不可与蛇人恋战,我也赞成退兵。
蒲安礼道:“粮草虽不是小事,但可派人外出押粮。如今蛇人兵临城下,我们在城中尚可守御,若不将其击溃便退兵,若它们尾随上来,岂不是会全军覆没?”
蒲安礼虽然粗鲁不文,但他这话却也没错。若我们离开了高鹫城,蛇人若追击上来,我们只怕难有胜算。
路恭行道:“蒲将军的话虽不无道理,但我已想好计较,蛇人畏火,若后军一路设火障,蛇人必不敢迫近的。好了,列位将军,还是举手表决吧,同意在城中与蛇人决战的有几人?”
蒲安礼的手举了起来,道:“弟兄们,若此时退却,那前锋营百战百胜的名声就败坏在我们手上了,我们回去,又有何脸面见前辈的将军们?”
他的话很有点蛊惑力,有五六只手举了起来。但一共有十七人,这自是少数。路恭行道:“既然如此,但赞成退兵的多数。我这就向武侯禀报,前锋营同意退兵。”
蒲安礼有点悻悻地坐下了。这时,却听得第十三营的百夫长劳国基道:“路统制,我不同意在城中与蛇人缠斗,却也不同意马上撤兵。”
路恭行皱了皱眉,道:“劳将军,你有什么高见?”
劳国基是我前五届的军校师兄。在他那一届毕业生里,是号称“地火水风”的四个优秀生之一。其中“火”。“水”。“风”三人都是世家子弟,毕业后都在朝中由小军官做起,现在都已是文侯军中的中级将领,只有这个排名第一的劳国基,因为出身很低,虽然老成持重,却也有点过份持重,加上投到武侯军中,现在也只升到一个百夫长。不过前锋营里的风评说,二十个百夫长中,智勇双全,才堪大用的,除了路恭行,便是劳国基了,象蒲安礼和我,都只有一个勇而无谋的风评。劳国基的话,路恭行也要听听的。
劳国基道:“路统制,我也觉与蛇人争此一城的得失,实无必要,也是不智。但此时,正和蒲将军说的,我们还退不得。除了退后不好向国人交待以外,那些蛇人若尾随追击,也实在是件很讨厌的事。此事,实在有待从长计议。”
我有点好笑。他那“从长计议”,实在是两可之言,现在又如何从长计议?路恭行道:“既然如此,那么再看看,同意现在退兵的有几人?”
“呼啦啦”一阵,举起了十只手来,我也举起了手。路恭行道:“好,十人同意退兵,六人反对,一人从长计议。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前锋营便同意退兵,我便却向君侯禀报,大家回去休息,随时准备迎战蛇人的攻击。”
蒲安礼站了起来,和他那一帮人走出营帐。在门口,却回过头来向我们啐了一口,道:“懦夫!蒲安礼大好男儿,羞与你们为伍!”
他虽然官职在路恭行之下,但他父亲也是名将,路恭行也不好多说什么。人们都走了出去,我也准备退出去,路恭行道:“楚将军,请留步。”
等人都散去了,路恭行对我道:“楚将军,你陪我去见武侯吧。”
我有点担忧,道:“路将军,我只是百夫长,无权求见君侯的。”
路恭行道:“无妨,陪我走走。”
我们牵了两匹马,两人并排出营,向武侯的中军大营走去。路恭行突然道:“楚将军,多谢你支持我,我本以为你会反对退兵的。”
我道:“若有胜算,我也觉得应该将其击溃后再撤军,但现在看来,就算蛇人畏火,我们要对它们用火攻,实在太难。”
我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张龙友那火药。蛇人畏火,火药可能就是它们的克星。但我没有试过,以我这种低微的官职,实在不敢对军机大事多嘴。
路恭行抬头看了看天,道:“蒲安礼想得实在太简单了,似乎一发现蛇人畏火,便稳操左券。其实,南疆的雨季就要来了。”
雨季!
这两个字象铁锤一样重重敲在我心上。的确,南疆不象帝都,立春后雨水很多。我们冬日发兵,这一路雨水不多,围攻高鹫城两个月,也没下过几场雨,蛇人攻来这几天,一滴雨也没下过。可一旦进入雨季,南疆的阴雨连绵,听说连着下两三个月都会有的,那时,又如何用火攻?只怕退却时连火障也设不了。怪不得路恭行想着退兵吧,现在也实在已是全师撤退的最后机会了。
我道:“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明说?”
他苦笑了一下,道:“如今的士气,怎好再说此事?武侯也一定察觉了,我在他神情中已见,他有了退意。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放下百战百胜的虚名,趁早退却,不然,只怕想退都退不了了。”
我不语。的确,形势也如暴雨将至,我也实在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了。刚才对火药的一点信心,也不知扔到了哪里。
到了中军帐,我等候在外,路恭行进去向武侯禀报。等他出来,却垂头丧气地。我道:“君侯怎么说?”
他叹了口气,道:“君侯不同意撤军。”
我道:“是啊。对君侯来说,沈西平将军的首级还被敌人号令着,回去你叫他如何向国人交待?”
路恭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多半是这个原因。但若不趁早撤退,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战死。那些死在战阵上的士兵,连个名字也留不下,他们的家人又向谁要个交待去?”
他跳上马,默默地向前走去。斜阳在天,云却密密地排在天际。
软甲贴着身上,初春还有点冷,那些皮革也有点坚硬,不过还不至于妨碍手足的运动。
我把长绳绕在雉堞上,把一头放下,道:“看着点。”
祈烈小声道:“楚将军,你真要去?你的伤碍不碍事?”
我按了按腰间,道:“没事。”
腰上又用了些从医官那里要来的忘忧果粉。医官说过,忘忧果粉不能多用,不过止痛却有奇效,除了腰间有点硬硬的,其它也没什么不适。
如果不能将沈西平的头颅弄回来,武侯只怕宁可全军覆没也不会退兵的。尽管不太甘心,但我也知道,我们最多也不过困守孤城,想要反击蛇人,将其击溃,那希望实在太过渺茫。现在,恐怕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好让武侯有个台阶下。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近十万帝国军回到帝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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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个蛇人竟然吃掉了秦权的心!在树林中漏下的极淡的月光下,只能看见那个蛇人嘴角流下黑黑的液体。
在高鹫城里,我已知道蛇人会吃人的,连共和军最后也在吃人,可这么血淋淋地吃人,却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咬紧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嚎叫。
那个蛇人咀嚼了一阵,拖着秦权的尸首向外游去。
五个龙鳞军,几乎连还手的功夫也没有,就全军覆没,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些蛇人拖着五具残缺不全的尸首,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地退回营中,周围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此时,周围没有一个蛇人。也许,正是秦权他们被杀,那些蛇人也以为不会再有人来了吧,防守得也松懈了。
天边已有点发亮,如果不赶快,那我更没有机会了。而这个机会,可以说是秦权他们五个人用生命换来的。
我咬了咬牙,翻身跳下了树枝。向前走去。
我不敢再象秦权一样,在路上走,我几乎每一步走贴着树,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蛇人的营帐很乱,没有栅栏,但那些营帐和帝国军的样子一模一样。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火把光其实只是些松明,很微弱的光,不知有什么用。
也许,蛇人是害怕燃烧剧烈的火吧,可上午蛇人攻来,张龙友烧着了一个蛇人,那火虽然很大,却别的蛇人离得很远,又为什么会吓得逃走?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我也只得把这问题放开。
蛇人的营帐前,连个蛇人的影子也没有。整个营地都象死了一般,刚才那几个巡逻的蛇人进去后,就象被吞没了一般,再没声息。
要不要进去?
刚才秦权他们的死还在让我心悸,让我冒冒失失闯进去,我实在有点迟疑。蛇人的营帐看似平静,谁知里面是什么样子。
天已快亮了,天边已微微透出些曙色,可是月亮已西斜,头顶的天空却更黑暗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蛇人营帐中,死一般寂静。
按经验,如果这么安静的话,要么军纪严到无以复加,要么就是个空营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蛇人一下逃光了,但如此寂静,不免古怪。我小心翼翼,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挂着沈西平头颅的旗杆在大营正中。那旗杆高得很,竖在一个很大的架子上,真不知蛇人怎么做出这些东西来。旗杆上,那面大旗正迎风招展,天太暗了,上去的图案也看不清。
我看了看四周,还是没一点声音。我在旗杆下伸手摸了摸。上面有一根很粗的绳子,那是悬着旗的绳子吧,因为旗子被风鼓足了,绳子也绷得笔直。
我小心地抽出百辟刀,压在绳子上,轻轻一挑,绳子一下断了。
可是,并不是我相象的那样,是沈西平的人头掉下来,却是那面旗子呼啦啦地带着风,直往下坠。
我呆住了,暗骂自己的愚蠢。缚住人头和旗子的,绝不会是一根绳子,我却割断了那根系着旗的绳子。我一跃而起,抓住那截正被下坠的大旗带得疾升的绳头,一把攥下来。
哪知我不抓还好,一抓住,旗竿顶上的滑轮发出刺耳的“吱呀”的声音,几乎像是一支极糟糕的鼓乐队在三更半夜吹奏。我刚把绳头胡乱在旗竿上一缚,刚才寂静如死的蛇人阵营发出了一阵喧哗,夹杂着一些生硬的帝国语,有个声音喊着:“有人来夺旗!”
我不由失笑。蛇人那面怪模怪样的旗,我要来做什么?何况那么笨重,带了也逃不出蛇人阵营的。可是我还没笑出声来,一根长枪“呼”一声飞过来,直射向我的面门。
好厉害的投枪!
我也不由吃了一惊。沈西平的投枪,自然也有那么大的力量,但蛇人中平平常常的一个士兵,投出的枪竟然也有这种威力。
我让过枪头,一把握住枪尾,刚要用力回夺,却只觉那枪上附着一股极大的力量,我用力不是太大,那枪柄在我掌中一下脱手而出,“当”一声,正击在旗竿的石座上。石座上火星四射,那枝枪的枪尖,竟有一半没入了石中。
那些一个个营帐中,蛇人正纷纷钻出来。蛇人于人当然不会有衣冠不整之感,可看着那些蛇人从帐中游出来,我还是不禁发毛。
这时,蛇人已在旗杆着围成了一个大圈。有几个持长枪的蛇人向我扑了过来,刚才那蛇人一枪击空,也不知从哪里又取过一枝长枪,七八个蛇人同时冲向我。
走投无路了。
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如果落到蛇人手里,也会象秦权一样被掏出心脏来么?
不由我胡思乱想,一枝长枪已刺向我胸口,身后,几个蛇人也向我刺来。
不论如何,坐已待毙我总不肯,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我把百辟刀交到左手,右手一边抓住那支枪枪头下,人靠着长枪踏上几步,靠近了那蛇人,那枪已被我夹在胁下,左手的刀在手中转了个圈,一刀斩落。
那个蛇人一点没料到我居然会如此做法,这已等如玩命之徒。它的双手还抓在枪上,这枝枪已被我卷住了,要是它把枪拉进怀里,那等若把我也拉过去,让我那一刀的力量更大。
蛇人大概不那么聪明,可这些一定也知道。
这时,我与那蛇人靠得很近,我甚至可以看见那蛇人嘴角淌下的一些血,也不知刚才吃过些什么。我大吼一声,一刀劈向它的头顶。
可能这是我最后一刀吧,这一刀斩死它,身后蛇人的那些长枪一定会把我刺个对穿的。但此时我已什么也不管了,这算死前,也要杀掉一个。
那蛇人的眼里,还是冷漠之极。忽然,我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竟然飞了起来。
那个蛇人居然将枪抬了起来。
我挂在枪头上,人一下离地而起,手中的百辟刀已是劈了个空,身后那几枝长枪却也从我脚下刺过。
那蛇人的力量,的确是惊人之极。
我心知若只挂在枪头上,那已成了任人宰割的地步了。这时那枪已抬得举过了那蛇人的头顶,忽然一松,人便往下掉,那个蛇人看样子也力量用尽了。
如果落到地上,那定是不等我明白过来便会被斩成肉泥的。我眼角向下瞟了一眼,刚才攻击我身后的那几个蛇人的枪还没收回去,我已看准了,手一松,人跳了下来。
身后那几枝长枪正交叉在一起,我一踩在那几枝枪的交叉点上,那几个蛇人一定也吃了一惊。我只觉脚下忽然又是被抬起,也不等它们发力,猛地一跳,便跳向那旗杆。
那旗杆离我并不远,但此时我哪里能看得很准,这一跳,并没有对得很准,偏了有一两尺。眼看要从那旗杆左边掠过,我伸长了右手,拼命想抓着旗杆,忽然,指尖触到那根我刚才胡乱绑在旗杆上的绳子,我一把抓住,右手已飞快地转了两转,那绳子已在我手腕上围了几圈,此时,我的人已掠过了旗杆,但右手已抓住了绳子,人已荡了回来。
我把百辟刀咬在了嘴里,等人荡回来,左手一把扶住旗杆。这根足有我手臂那么粗的旗杆,此时只觉坚实异常。我的左手一扶住,左脚尖一下点住旗杆,右手已转了几圈,把那绳子收紧了一些。
终于攀到旗杆上了。
我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去,只听得下面发出了一阵惊呼,头顶却也“吱呀吱呀”地响,却是那杆旗,绳子松了后正往下滑。
那旗一定份量很重,我在向上爬时,也感觉那旗子正坠着我的手,倒似有人在拉着我一般,让我爬时轻易一些。
爬到一半时,那旗子已黑压压地正悬在我头顶,被风吹得直往外鼓,“哗哗”作响。我一把抓住,左手从嘴里取下刀来,正想将绳子割断,却听得下面又是一阵惊呼,扭头一看,下面黑压压的已全是蛇人,一个个抬着头,呆呆地向上看着我,也不知有多少。
白天看来,不过有点令人害怕,现在看来,却更令人觉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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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不能将旗割掉。
我突然有这个念头。我有一种直觉,只觉那些蛇人在临时营地退却时,还没忘了将这面大旗带走,那么它们一定将这旗看得比命还重。现在,它们的惊呼也似只因为那旗子要被我割下吧。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点得意。如果确实是这样,那我无疑有了一件护身符,大为有利了。我右手转了几转,将绳子缠在手腕上,把那大旗已拉上一些,人接着向上爬。
这旗杆在下面看时高得很,但从上往下看,倒也不觉得太高。我将那大旗在杆顶上绑住了,省得万一掉下去我便少了个护身的。在旗杆顶上,沈西平的头颅正挂在那儿,被风吹得乱动。我伸手将沈西平的头颅拿过来,拴在腰间。
天风猎猎,在旗杆顶上,觉得有几分凉意。此时我才定下心来,盘在旗杆上让自己稳当一些,打量着四周。
蛇人的营帐是扎在树林中的这一片空地上。在上面看去,绵延数里,也不知有多少蛇人。那些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直连到远处,但照帝国军的惯例来看,这点营帐最多只能容纳一两万人。不过蛇人的营帐大概能容纳多一些,有一个营帐里我看见足足游出了在三十几个蛇人。
暗淡的暮色中,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营帐。大约两三个营帐中间点着一支松明,星星点点的,我飞快地数了一下,约摸总有几千个吧。
那些蛇人就算不上十万,也有五六万么?可为什么几次进攻它们都不出全力?我不禁生疑。如果蛇人第一次便用全力,那我们大概已经抵挡不住了。
风有些冷。在旗杆顶上,那面大旗被风吹得笔直,“哗哗”作响,倒似流水之声。我极目往东北方望去,那些蛇人见我不再要割旗,都似松了一口气,几个蛇人围在一起,似乎正商量什么。
蛇人也会说话么?我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一句话。那话是帝国语,说得不是很纯正,但毕竟是帝国语。那么,蛇人是会说话的。
会说话的,还是野兽么?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和一批野兽对阵,总不太看得起它们,现在看来,蛇人和人除了外形的区别外,还有什么不同?蛇人残忍么?号称以人为尚的共和军,在城中绝粮时也会吃人,不用说杀人如乱麻的帝国军了,那么人又有什么如值得骄傲的?
这时,一个蛇人已沿着旗杆爬了上来。那旗杆粗如儿臂,蛇人的下半身缠在旗杆上,双手握着一柄长枪,爬得并不快。
我的百辟刀只有一肘长,只是柄腰刀,长度上根本不能与蛇人的长枪相比。那蛇人虽然从下攻上,地势不利,但它的长枪可以攻到我,我却只有防守的份,长久了我肯定不是它的对手。
此时形势已万分危急,我心头灵机一动,伸过刀来,在那根粗绳上割下了一段一人长的绳子,一头在刀环上打了个死结,一头在腕上打了个圈结,手握着刀柄,盯着那个正往上爬来的蛇人。
那蛇人在距我还有几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抬头盯着我。它的眼睛是黄浊色的,带着一种冷漠,倒似死人的眼睛,忽然,它双手一送,一枪刺了过来。
这一枪刺向我的小腹。我双腿盘在旗杆上,等枪尖过来时,左手抓住旗杆,脚猛地一点旗杆,人借力荡了开去。
这是很冒险的一步。虽然我左手还抓着旗杆,但万一失手,人自是会掉下去,可我还是成功了。那蛇人的一枪刺了个空,已把枪象木棍一样向外抡去。
我现在只有左手抓着旗杆,整个身体都荡在空中,已躲无可躲,那蛇人大概也觉得我已是必死无疑了,这一枪抡得毫无顾忌。
我看准它的枪尖,左手猛地脱离旗杆,一把抓住枪尖下的一段枪杆,两脚此时荡回旗杆。一觉得脚尖碰到了旗杆上,便将两脚一个交叉,紧紧地扣在旗杆上。
此时,整个身体几乎是水平状的,与那杆枪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蛇人用力要将枪向外抡起去,想把我甩离旗杆,但它抓着枪尾,我用一分力,它必须用十分力才能敌过我的力量,哪里动得了?
这道理蛇人自然不会懂得,它只是用尽蛮力想与我对抗,我不禁冷笑了一下。就算蛇人已经变成了人,那也只是些生番,到底不够聪明。
可话虽如此,那蛇人的力量仍是大得惊人,我只觉单手之力已经有点敌不住它了。不等枪脱手,我大喝一声:“中!”右手的刀猛地向下掷去。
这几下只是在极短时间里的事。那蛇人两手正抓着枪,面门全部暴露在外,它也根本料不到我会有这一手,百辟刀带着风雷之声下落,它发出一声惊呼,两手离开枪,一把抓住刀刃。百辟刀吹毛断发,这一刀下落,一下割掉它两根手指,却已被它一下用两个手掌夹住。
我左手的长枪下面一下失了借力,单靠两脚,哪里能保持身体的水平?人也猛地下落。我两脚紧紧夹着旗杆,拼命想用腿来夹住,但身体还在下落。本来那蛇人距我不过三四尺,一下就到了那蛇人跟前。
那个蛇人的双手还夹住百辟刀,我伸开右掌,一把按住了刀柄,猛地向下一推。
这一下除了我本身的力量,还带着我的体重,那蛇人这回已夹不住刀了,百辟刀一下没入它的两眼中间,直刺入脑。那蛇人大叫一声,一个巨大的身躯向下滑落,我右手一收,手腕上的绳子带着百辟刀脱出那蛇人面门,蛇人的血直喷出来,身体滑下,血涂得旗杆也血淋淋的。
我借了这一掌之力,止住了下落之势,两腿已夹住旗杆,也来不及将刀抓回手中,便翻身倒过来,右手抓住旗杆,重又头朝上,向顶上爬了两步。
这一次攻守,只是瞬息间,但对我来说却有如过了许久,心头也止不住地狂跳。但毕竟,我还是胜了,而且夺了一杆长枪来,可说是大获全胜。
那批蛇人围了过来,抬起那个已半死的蛇人,有几个向上望了望。天还暗,曙色微茫,却也看得出那几个蛇人眼中也有了点惧意。
我左手臂抱住旗杆,右手抖了抖,百辟刀划了个弧线,跳了起来,我一把抓住刀柄。刀刃上,血不沾锋,只在上面流动。我在那面怪模怪样的旗上擦了擦,定定神,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豪气。
如果说以前我心底依然有着对蛇人的惧意,此时已惧意全去。也是因为面临绝境,人反而更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这时,又有一个蛇人越众而出,向旗杆上攀来。这时我已确定,那面大旗对它们来说重要之极,可能,那些蛇人杀我是次,夺旗反而是主。不然,要是它们将旗杆砍倒,我准是变成肉饼,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了。蛇人笨虽笨,不会连这也想不到的。我不由庆幸自己选择正确,若只是爬上另外的高架,只怕自己已早变成齑粉了。
那蛇人慢慢往上爬。刚才那蛇人的血涂在旗杆上,就连蛇人也爬得有点费力,但那蛇人一步步上来,丝毫不退缩。
刚才那蛇人的死,这个蛇人一定大存戒心。它每一步都小心之极,双眼也不敢离开我,那枪头在它头顶不离半尺,万一我发动进攻,它也马上便可反击。
我左手的长枪对准它,右手的百辟刀仍是蓄势待发。只靠两腿盘住旗杆,自是大不灵活,不能再象刚才一样闪过它的枪了,那么只有将那蛇人击杀于能威胁我之前。
话如此说,要击杀这个蛇人,当然不会是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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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蛇人的身体一伸一缩,也跟蛇一模一样,正慢慢地爬上来。刚才旗杆上的血已有些干了,它的身体不会刚爬上来时那么打滑,可爬得却更慢。
等相隔五尺,那蛇人停住了。
这枪有七尺长,在这个位置已能击中我,而我的长枪跟它的一样长,我同样也可以击中它。不同的是,它击中的是我的腿部,而我却能击中它的头部。
它正在迟疑吧。看来,变得和人一样,自是有好处,却也少了野兽那种不畏死的悍勇。
我不等它多想,一枪向它头上刺去。我在上,它在下,我占了地利,再加上先下手为强,它纵是力量大过我几倍的蛇人,也难以应付。
那蛇人的下半身卷在旗杆上,忽然将上半身向外移开一半,仿佛树上长出的一根斜枝一般。我这一枪刺空,却马上收回,又是一枪刺下。我这一枪本就没用全力,它的上半身闪过我的长枪,却也无法再刺我,这第二枪是刺向它的胸口的。
蛇人的胸口,虽没有人那么宽,但也不是容易闪开的。它上半身斜斜伸出旗杆,胸口正好露在我面前,等如给我当耙子一般,我这一枪刺出,虽然只是一只左手,但从上刺向下,它也不敢硬按,整个身体又退下一段。我收回枪,歇了歇力。我在旗杆上,地势上极为有利,那些蛇人要攻击我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攻击。但单打独斗,我自信在地势不占优时都能格杀它们,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唯一的担心,就是那些蛇人若不再顾忌这面怪旗,那么我这有利地势便是作茧自缚,只有等死的份了。好在那些蛇人看样子对这旗极为尊崇,我把蛇人的血涂在旗上时,它们一个个都愤懑不平,这个爬上来的蛇人注意力也几乎全在那旗上。
这时,那个退下几步的蛇人又开始蠕蠕而上,它肯定不甘于这么被我逼退。蛇人尽管有些象人了,也有了害怕之心,但终究比人要悍勇得多。只是这个蛇人小心之极,我要格杀它,倒不是容易的事。
我看了看旗杆顶上,那旗杆顶上和帝国军的旗杆没什么不同,最上面有个滑轮,做得很精致,绳子穿过那滑轮。本来有一粗一细两根,细的那根缚着沈西平的头颅,已经被我割断了,余下的那戴落在地上,粗的那根还绑在旗杆上,打成了个粗大的结,我的脚正踩在那绳结上。
那蛇人已又逼上了两步,此时它双手握枪,紧盯着我。我左手握枪,右手握着刀,右手臂还环抱着旗杆,它一时也不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蛇人多少有些象人,但细看,实在和人相差太远,我们现在几乎是面对面,我也已不敢多看,只觉蛇人那黄色的眼珠如同两朵火苗,似乎即将燃起。
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只一会儿我便觉得头昏脑胀,眼皮只觉得不住地想要合上。正迷迷糊糊地那一阵,我脑中一凛,情知不好,只是头象灌了铅水一般,重得抬不起来。
就算我又困又累,也不至于会这样的。我睁了睁眼,却实在睁不开,内心深处却也知道,若再这样子,那形同等死,在一阵昏沉中,我的手指动了动。
手指也象被什么绑着一样,但多少还能动。只是右手一动,百辟刀脱手而出。尽管是半睡半醒,我也不禁惊叫一声,这时只觉腿上微微一阵刺痛,却也并不很明显,但人但这微微一痛,猛地一激凛,像是被劈头浇上一桶冰水,我一下睁开眼。
一睁开眼,但见那长枪已经刺向我面前。那蛇人发现了我的百辟刀脱手,知道这是个良机吧。
我右手已空,左手却还抓着长枪,左手一挡,“啪”一声,两枝枪撞在一起,我只觉周身都如同被猛震了一下,人也差点掉下来,本能地双手一下抱住旗杆,那枝枪却被那蛇人格得飞了出去。
武器一脱手,我但知不好,那蛇人的长枪已一下刺上来,枪尖上带着些轻轻的尖厉的哨声。
那是枪尖破空掠出的声音。这一枪刺中我,肯定是个对穿。我一咬牙,手一松,人猛地跳离旗杆,人一下象块石子一样往下掉。
掉下两尺,我已与那蛇人的枪尖平行了,马上伸过右手去抓那枪杆。这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可是这蛇人却比刚才那个动作快,我的手刚伸出,这枪便缩了回去,我的右手一下抓了个空。
要死了么?
我的右手却比我想得还快,一把正抓住了拴旗的绳子。这绳子现在还有很长的一根,在旗杆上盘成一个大绳结,我一把抓住绳结上那一段,蛇人的枪又已刺了上来。
这一次,蛇人连身体也攻了上来。它一定觉得,我已是山穷水尽,只有等死的份了,这一枪却是刺向我的小腹。
在蛇人心目中,可能那怪旗远比我重要,所以也根本不用留我这个活口。
我只有右手单手抓着绳子,左手已是空手,偏生那百辟刀是拴在我右手腕上的,我的左手虽抓住刀柄,但由于拴在刀上的绳子只有一人长,这刀最多也只能到我大腿的距离。
此时,蛇人的长枪已到了我小腹前。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左手的刀猛地反手一割,想割断缚住那刀的绳子,谁知我动作太猛,这一刀反而割到了旗杆上的绳结。百辟刀吹毛断发,这一刀将那绳结割得寸寸碎裂,右手拉着的绳子一下松了,人在空中晃晃悠悠。
那蛇人的枪刺到,但我已闪无可闪,单靠右手抓住那段绳子,也只是苛延残喘。我脑中一闪,脚猛地一踢,一下踢中了那枪杆,我的身体像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小石头一样,向外飞了出去,蛇人的这一枪也刺空了。
那个蛇人已一反刚才的谨慎小心,身体也猛一窜,一下窜上了旗杆顶,已比我还高,这时,它单手将长枪举过头顶,作势要向我刺来。
这时,我没有它地势高,地形之利已丧失殆尽,一只手还抓着绳子,正秋千似地荡回来,它这一枪,便是等着我的吧。
等我荡到旗杆边上,那蛇人猛地一枪刺落,我猛地一甩,想让过这一枪,但来势太急,只让过头顶,蛇人这一枪刺在我左臂上,“噗”一声,刺了个对穿,枪尖在左臂另一头穿出两寸,血登时如水一般射出来,左臂上像是被一下打进一个大钉子,又象被放上了一团火,奇怪的是,却并不怎么觉得疼。
那一定是忘忧果粉的作用吧。来时我向医官要了些忘忧果粉,一半敷在伤口,一半服下。医官说其实这忘忧果粉并无合拢伤口的效果,却有止痛奇效,服下后效果更佳,只是容易上瘾,不可多服。我来时只要伤口不再疼痛,哪管什么上不上瘾,服了不少。现在看来,果然是有奇效。
刚才这一甩,我象风浪中一样,摇摆不定。可是这一枪刺中我,却让我灵机一动,登时有了个主意。我一咬牙,脚在旗杆上一点。那蛇人此时将枪收回,枪拔出我左臂时,带得血肉模糊,我也不管什么了,人猛地向一边一晃,一下子,陀螺也似地绕着旗杆转了一圈。
我的右手还抓着绳子,这一圈,那绳子正好将那蛇人绑了一圈。这蛇人想必也明白了我的想法,左手要来拉缠在它身上的绳子,但这时我已转过了第二圈,这圈绳子反将它的左手也绑在里面了。
因为我一个身体都挂在绳子上,这两圈绕得很紧,那个蛇人力量虽大,竟然也挣不开。我只听得它发出了一声闷喝,不等它再有什么反应,脚一点旗杆,又绕着旗杆荡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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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个山都虽然是个怪模怪样的蛇人,居然大有名将之风。我也不禁有点赞叹,帝国军中有此令下如山倒的将领,也不过武侯。陆经渔。沈西平区区几人而已。
两个蛇人已到了旗杆边上。架子下还有点火在燃着,这两个蛇人似乎也有点畏缩,山都喝道:“快上!”
它已猛地向上冲上。
刚才它被火舌燎了一下,身上的软甲也有几处焦痕,一张脸也黑一块青一块。它冲得很快,那两个蛇人在最前面,山都这一步,却窜得比它们更近,一枪向我扎来。我手足并用,猛地向上攀去,闪过这一枪,山都却喝道:“把刀拿来!”
边上一个蛇人道:“山都将军,天法师明训,不论何时,圣幡……那个不能碰地的。”
这个蛇人的话说得却也算流利,身上也披着软甲,一定也是蛇人中的一个首领吧。山都道:“来四个,扶住旗杆,一段段砍下来。”
我吃了一惊,一把抓住那面大旗,喝道:“你们住手,不然我要把这旗割成碎片。”
山都抬起头,道:“割吧,圣幡已被你这怪物玷污,不能再号令全军了。”
边上一个蛇人递过一柄刀来。蛇人的刀与帝国形制一般无二,山都接过了,道:“你们扶住了。”
边上,四个蛇人围成一圈,扶住旗杆,山都开始砍架子上那一段旗杆。
旗杆很粗,也是用很牢固的木头做的,山都要砍也不是说断就断。但它一刀砍下,我在旗杆顶上也被震得一动,伸手抱住了旗杆,只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它一刀砍下,虽然只是在旗杆上留下一条刀痕,但这么砍下去,旗杆迟早要被砍断的。
我夺来的长枪已掷出去了,现在那些蛇人不再强攻,恐怕也夺不到长枪了。而我要是下去,不论自己有多狂妄,也不信能击败五个围在一起的蛇人,何况边上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蛇人围着。
难道,真是走投无路了么?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旭日东升,天也放亮了。看过去,那片树林如一个绿色的池塘,隔开了高鹫城。在旗杆顶上,似乎那只是一段一蹴而就的距离。
我看了看挂在腰间的沈西平的首级。他的首级已被风干了,脸也有点变形,却仍能看出那号令一军的威势。
声名赫赫的一代名将,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死了也一样啊。
我有点苦笑。我死了后,首级会不会也被挂在旗杆上呢?说不定武侯会给我追加几级。只是那时我连尸身也回不去,追加上十级也是空的。
我咬咬牙,摸着右手的百辟刀。
就算死,也不能让那些蛇人那么容易就割下我的首级。
我弯了弯腰,准备松开手。
那四个蛇人挤作一堆,都扶着旗杆,没有武器。我要防的,只是山都一个。
想到这儿,我也不禁失笑。
我也想得太简单了。现在我身上三处有伤,就算只有一个赤手空拳的蛇人,也不一定打得过,可能一跳下去,不等我动手,便要被蛇人撕成两半。
这时我的手已松开,人也滑下了几尺。边上有个蛇人叫道:“山都将军,怪物小……心!”
山都抬起头,我已喝道:“中!”
百辟刀脱手飞出,直取它的头部。
这一刀迅雷不及掩耳,也可以说是我最后的攻击了。山都呆了呆,伸手要用刀来格,但却来不及了。眼看这一刀便要刺入它的头部,边上一个蛇人忽地长身,一手抓住了刀刃。我手一抖,拴在百辟刀上的绳子一下绷得笔直,我用力一夺,那蛇人的手被刀刃划过,两个指头一下飞了起来。
但如此一来,已击不中山都了。我不等它们再攻击,马上又爬回顶上,一个蛇人作势要攀上来,山都喝道:“不要上!”
山都的脸即使是蛇人的,也看得出按捺不住的怒火。它喝道:“再来两个,防着这怪物!”低头又开始去砍旗杆。
它也料不到我到这时还会攻击吧。
两个手绰长枪的蛇人游了上来,围在外面,那个手受了伤的蛇人退了下去,换了一个。只听得山都的刀在旗杆上“砰砰”地响。
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有个蛇人从树林那边过来,叫道:“山都将军,攻……”这蛇人话不利落,攻了半天,说不出攻什么。我看了看,却见高鹫城头,一支军马飞驰过来,看旗号,正是前锋营。
愚蠢!
我不禁暗骂。这般攻击,龙鳞军也一败涂地,前锋营纵然勇猛,不见得能比龙鳞军强多少,还不是一样要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发动这等自杀一般的攻击?难道是前锋营见我不归,不顾一切,来救我么?只是他们又怎知我被困在这旗杆顶上?
山都停住手,喝道:“左营,在这儿守着,接着砍,右营随我迎战!”
它的话音很沉稳,但我也听到了一丝慌乱。
就算前锋营敌不过蛇人军,但这次攻击,却也打了它们一个措手不及。
山都抛下刀,带着一大队蛇人向树林里冲去。这时,又有一个身披软甲的蛇人接过刀,接着来砍旗杆。
路恭行这次进攻,也是白费吧。我有点颓唐。
那蛇人才砍了几刀,忽然有几个蛇人发出一声惊呼,纷纷抬起头来。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仰头看去。
只见那树林边上,飞起了一只黑色的巨大怪物,长长的,像是一条飞动的大蛇,正向这儿飞过来。
那不是怪物。我马上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巨大的皮制风筝,看样子,似乎上面有一个人。
风筝也是种从远古传下来的玩具。每年初春的踏青节,帝国上下都到野外祭祀先人的坟墓,那些孩子也在放风筝。现在虽然还没到踏青节,但风已不小,风筝已可以飞起来了。
但这只风筝绝非玩具。
蛇人也措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忽然伏倒在地上,叫道:“伏……神!”
它大概叫的是“伏羲大神”吧。这一声像是传染了似的,那些蛇人一下伏倒在地,一个个顶礼膜拜,连那个正在砍旗杆的蛇人也放下刀,伏在地上。
那蛇形风筝到了旗杆边上,我已看清了,那上面确实有一个人。
忽然,从那风筝上,飞过一枝箭来。
这风筝在空中动个不停,这支箭却有百步穿杨之妙,竟然不偏不倚,直向我射过来。箭尾上,还带着一根细绳。
这支箭已到了我跟前,却还差得三尺。我心知定是有些道理,手头也没什么东西,不由分说,一把抓起那面旗子迎风一展,“哗”一声,旗子展开了,旗上那两个人首蛇身的怪物象平铺在天幕上一般展现在那些蛇人面前,那支箭也被旗子卷住,正射在旗面上。
我收了回来,抓住那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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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是支去掉箭头的箭,箭杆上刻了一个“青”字。这“青”上半部刻成羽毛样,下面是封口的,成个箭头的样子。
这是谭青的箭!怪不得,在这种位置,也能有这么好的箭法。
我一阵激动,却见那细绳子上,又有一根粗绳连着。
是要用风筝带我出去么?
我真有点钦佩那个想出这主意的人。这人也当真了得,这主意匪夷所思,却也完全可行。我飞快地倒着绳子,已将那粗绳抓到了手中。
这时,却听得刚才在砍旗杆那个蛇人喝道:“是妖魔化成伏羲大神的样子,快放箭!”
它的喊声很响,但那些蛇人正此起彼伏,发出一些怪异的叫声,它的喊声却没有用。它跳下那旗杆架子,取出一张弓来,叫道:“放箭!”
蛇人的箭我还没见过。这个蛇人一箭射出,那支箭歪歪斜斜,飞近了那风筝便射不上去了,掉了下来。
怪不得蛇人少用箭吧,恐怕它们不擅长射箭。
这时,谭青在风筝上忽然也一箭射落。他的一箭可与蛇人的那箭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箭直射向那蛇人,那个蛇人张开嘴,一条鲜红的舌头吐在外面,似是吓得一动不动。
“啪”一声,这一箭射在离它只有一尺远的地上。在风筝上,以谭青那等高超的箭术,还是偏了一些了。
我正觉得可惜,手上却不慢,将那粗绳子抓在手中,试了试。
本以为这绳子一定绷得很紧,但这么一拉,却拉得那风筝下沉了一些。
那风筝承不住两个人的份量!
此时我心头如同一桶冰水浇下。本以为绝处逢生,但这么一来,前功尽弃,除非谭青自己跳下来,我才能逃走。
可谭青真能舍身救我么?
这时,下面的蛇人已纷纷站起,有一些也取出弓来向那风筝射去。它们的箭术还不及刚才那蛇人,谭青虽被我拉得沉下许多,却也仍没一支箭能射到他身边的。
我绞尽脑汁,却仍想不出一个能让那风筝承受两个人份量的办法。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尖利的破空之声,却见一支长枪射了上来。
这支长枪比箭长过许多,已正对着谭青射去,才到那风筝边,却被一下击飞,斜斜坠下。但如此一来,一下子又有好几个蛇人将长枪当箭射上去。幸好,不是所有蛇人都有那么强的射术,几支枪射得比箭更低便落下来了,但也有一两支枪到了谭青身边。若不是蛇人的准头太差,这两枪已足以将他射死。
这时,一支长枪正从我身边掠过。这支长枪正是那身披软甲的蛇人射的,劲力颇强。我右手一甩,百辟刀脱手掷出,正绕过那长枪,在枪杆上绕了几圈。
那一瞬,我的手臂几乎要被拔出一般,浑身一震,肩胛处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这时,我也感到周身都开始疼痛。那忘忧果失去效力了吧?
我将刀收回来,左手抓住了长枪,人也不住气喘。这杆长枪虽然抢到了,但我也已无法再用。我顺手将风筝上垂下的那根绳子绑在长枪上,好让自己方便些抓住。
如果再想不到逃走的办法,我也只好放手了,不能再让谭青在半空里盘旋。
这时,箭已如雨下,不过都避开了旗杆这边。它们也仍不能让这旗损伤吧?我看着那面正迎风招展的大旗,现在已被风扯得笔直,好象一块木板也似。
这时,忽然听得蛇人们发出一声欢呼,我抬头望去,大吃一惊,却见那风筝上已扎了一支长枪,看样子,竟是已射穿了谭青的身体。
我大吃一惊。那支长枪在风筝上动也不动,风筝却已开始盘旋,正不住往下掉。谭青已被射死了?我不禁仰天叫道:“谭青!”
像是响应我的叫声,一个人影一下从风筝上掉了下来。
谭青掉下来了!
我只觉心也要跳出喉咙口,他掉的地方就在旗杆边上,这一掉下来,手中的长枪被风筝带得猛往上一升,几乎脱出手去。可是我手里只有一杆长枪,怎么才能挡住他?
我也没有多想,将长枪的一头扎进那面旗的左上角,左下角和长枪枪杆捏在一起,也来不及捆到一处,便伸出去。
那旗子右边有一根木棍插着,升旗的绳子便绑在那木棍上。我在左边这么插上一枝长枪,约略有点象个担架床的样子。
我也没有想到,谭青从那么高的地上掉下来,我用这么一个简陋之极的担架床如何接得住他?就算接住了,他掉下来的势头也会连我也带下去的。但此时我根本没想这些,只是将旗子伸出去,只想把他接住。
“呼”一声,谭青的身子从旗子边掠过,枪杆根本没碰到他。
那一瞬,几乎只如闪电过眼那么短的时间,可是我却觉得如同有一天。一年那么长久。
谭青的胸口插了一支长枪,右手上还握着一把短弓,眼已闭着,脸上,还有点淡淡的笑容。
“谭青!”
我大叫着,可是,他的身体已“砰”一声摔在地上。
他一落地,蛇人已如潮水般涌上,我看不见下面的样子,却听得到刀枪刺入皮肉的声音。
我握紧了拳,关节也发白,只想狠狠地一拳打出,可这一拳却没有一个地方好打,眼角,也只觉得湿润。
一阵风猛地卷过,那面旗已展开了,兜风,这一阵风将我的身体也在旗杆顶上摇了摇。
谭青已掉下来了。现在风筝上没有人控制,尽管只有我一个人,也同样没办法带我飞走,除非我能爬到那风筝上。只是,风筝若降到只有旗杆那么高,那恐怕便飞不出去。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当务之急,便是我如何带着沈西平的首级逃出去,否则谭青的死也只是白死。
我看着那面旗子,又是一阵风吹过,那旗子象瓦片一样被吹得鼓起。,我紧紧地抓着,忽然,脑子里跳出了一个主意!
谭青,多亏你。
我看着旗杆下,默然无语。谭青落下的地方,只剩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痕迹了。
我一刀砍下一段绳子,将那旗子左边的两角绑在了长枪上,试了试,让风筝上垂下的那根绳子移到正中。
谭青,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杀尽这帮蛇人。
在心底喃喃地说着,一刀砍断了那根升旗的绳子,然后一手抓着长枪的一头,将长枪横在肩上,猛地站了起来。
在旗杆顶上,要保持这个姿势是很困难的。但我只消那短短的一刻就行了。
我一站直了,左脚一下勾住那旗子的一角,趁着一阵风吹过,猛地向外一跳,右脚勾住了旗子的另一个角。
现在那旗子平平地背在我身上,也正好形成了一个风筝的样子。头顶那风筝吃的份量一下减轻,猛地升上天去。
下面,只留下那些蛇人的一阵惊呼。我只觉那旗杆象落下地的一块石子一样,飞落地下落,眨眼间便升上了十几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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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风鼓动着我背上的大旗,我象一只鸟一般越飞越高,下面,蛇人的阵营已一览无余。
蛇人驻扎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山谷。南疆多山,丛林茂密,而人口却不多,多半是住在平原一带的城郭和村落中,那些山里只有一些零星的猎户。
在空中,我已转了好多念头。这山谷很大,两边山壁如刀削,从两边攻下来是不可能的。前面有那片树林,要是用火攻,也只能烧掉树林,烧不到它们的营帐。而有那树林阻挡,帝国的骑兵也无所用其长。在这地方扎营,攻守两便,那蛇人军的首脑当真深通兵法。
可为什么蛇人不全军攻过来?
我只觉奇怪。蛇人的每一次攻击都不超过万人,可它们来时的尘头,却起码有好几万。在旗杆上,我看到蛇人的阵营绵延数里,可是出来的蛇人最多不过几千人。就算没有全部出来,蛇人也不至于那么少。
难道,那是伪兵之计?
我心头不禁一寒。蛇人难道真能定下这等计策么?若蛇人真个不过万人,将我们十万大军缠在这里,那真是笑话了。
此时我高高在上,两军一览无余,看得到冲出来迎战的蛇人正潮水一般涌出树林,带着我飞的风筝被一个黑甲骑士牵着绳子,正向城中跑去。树林外,已有数千人的帝国军严阵以待。
这批帝国军几乎全部是前锋营,当中夹杂着一些龙鳞军残军。他们到树林边,却不再攻入,想必也知道在树林里骑军无所用其长,绝对不会是蛇人的对手。可守势也未必能持久,蛇人的攻击有如狂风骤雨,他们能坚持多久?
此时,牵着我的那黑甲骑士已放慢了步子,风筝降下了许多。那人控风筝的手法极是高明,我也曾见过小孩放风筝,收下来时常一头栽下。若这风筝也一头栽下,我自然仍然难逃一死,可这人慢慢收回绳索,那风筝一点点降低,极是平稳。
风筝降到十余丈高处,我挂在风筝下,已离地还有八九丈了。那黑甲骑士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收起那面旗帜。我手一攀,抓住了绳子,将那长枪从旗上退出来。
此时,我左肩却觉得一阵疼痛。那一枪刺穿我的手臂,伤势不轻,本来有那忘忧果的效力,感不到疼痛,这时药效已过,伤口一阵阵钻心地疼痛。
那黑甲骑士大约也知道我伤势不轻,招招手,边上几个龙鳞军围上来,帮他拉绳索,另几个作势准备接住我。
等我降到离地还有一丈多高,却听得树林里的蛇人忽然发出一阵呐喊,黑压压的一片蛇人冲了出来。
前锋营岿然不动,那几个龙鳞军加紧拉着绳索,似乎对前锋营信心百倍。几个人加力拉扯,那风筝一低,下落之势便急了起来,我直冲下地。眼看要一头栽到地上,虽然这高度摔不死人,也要摔个七荤八素,几个龙鳞军冲过来,一下扶住我的双脚,一个叫道:“楚将军,放手!”
我双手一松,他们抬起我向前跑了几步,消去了我前冲之势。等我双足一落地,人刚站稳,只觉左臂疼得像是裂开一般,人也一下摔倒在地上。
那几个龙鳞军围在我身边,有一个扶起我叫道:“楚将军!楚将军!”
我从腰间解下沈西平的头颅,递给边上一个龙鳞军,道:“这是沈将军的首级……”
我还等说什么,那几个龙鳞军忽然直直跪倒在地,道:“楚将军,日后楚将军有命,我龙鳞军将士定万死不辞。”
我说不出话来,边上却听得祈烈叫道:“将军!”
他的声音欣喜若狂。我扭头一看,却见他牵着我的战马,向我跑过来。等他到我跟前,我道:“谁要出来迎战蛇人的?疯了么?”
祈烈想必也知道我会这么说,道:“将军,你放心,那是路统制和张先生定下的计策,我也出了点主意。”
我看了看那些一字排开的前锋营,在他们跟前堆放着一些树枝搭成的工事,路恭行立在全军正中,手中持着一面旗帜。我心头一亮,道:“用火药?”
他一笑,道:“正是。”
我挣扎着起来,祈烈给我臂上包了一下,扶着我上了马,道:“将军,回去吧。”
我道:“龙鳞军的弟兄,你们先把沈将军的首级带回去,我还想再看看。”
那几个龙鳞军又向我躬身一礼,跳上马向城中跑去。我带转马头,看着在树林边列阵相迎的前锋营。冲在最前的蛇人,已距前锋营不过数丈之遥了。不知路恭行打什么主意,那些柴草烧起来的话,恐怕已挡不住蛇人的攻势。
路恭行的大旗一挥,全军登时井井有条地后退,仍是有条不紊,将那工事全部让给蛇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我问话,最先冲上来的一批蛇人已到了那工事边。祈烈却有点坐立不安,道:“千万不要出事情。”
像是应和他的话,忽然,在那头发出一声巨响,大地都仿佛震颤,我的坐骑虽然久经战阵,也惊得人立起来。我一把拉住缰绳,带住了马,却已见祈烈兴奋地叫道:“将军,成了!成了!”
刚才工事那边,浓烟滚滚,那些柴草也燃烧起来。地上,到处都是蛇人的残肢,有几人蛇人浑身带火,冲出来,但身上火势太旺,没几步便被烧成一堆。只有一两个蛇人冲破火阵,但却到了严阵以待的前锋营阵前。蛇人便是再蠢,此时也不改再冲了。
我的马被这一声巨响惊得打着转。我勒了勒缰绳,马停住了,祈烈在一边帮我带住马,道:“将军,不要紧吧?
我喃喃道:“好个张龙友。”
火药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我也始料未及。此时烟尘已散去了一些,看得清刚才发出巨响的地方。那里刚才还平平整整,现在却如同被刨了条深沟,上百个蛇人的尸首堆在一处,火舌不时喷出。隔着那两丈宽的一带地方,一群张皇失措的蛇人正张望着,欲进不进。
这等威势,攻守两方都不曾想到吧。
这时,路恭行道:“全军听令,依次退入城中,不得混乱。”
前锋营已到了我跟前。与我交好的几个百夫长向我点头示意,眼中也掩不住笑意,连蒲安礼对我也隐隐有点敬意了。
路恭行退在最后。最后的一排前锋营手持长枪,不敢怠慢,只是蛇人却吓傻了似的,追也不追,几个冲出火阵的蛇人茫然立在火堆前。杀这几个蛇人自是举手之劳,却也实无必要了。
路恭行一见我,笑道:“楚将军,恭喜你全身而退,已获全功。”
我道:“路将军,你们怎么将时机把握得如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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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她们退下时,我见她们眼中都似有些泪光。等她们退走,我不禁叹出了一口气。
龙鳞军固然强悍,但沈西平这种带兵方法,实非我能。但事已至此,我总不能马上向武侯辞职吧。也许,在武侯心中,我也算是他亲信了,任命我为龙鳞军统领,也是为了将这支强兵纳入自己帐下。
我对金千石道:“金将军起来吧,我这个实在有点婆婆妈妈的,请金将军不要介意。对了,你说的薛文亦是何人?”
金千石坐到椅子上,道:“薛文亦是我右军的工正。他有个外号叫薛妙手,极擅机关之学。对了,统领将沈大人的首级夺回时,乘的那只风筝便是他做的。”
我道:“那天,你们怎的会备好那东西?知道我陷在那里了么?”
金千石笑了笑,道:“那日我们本不知统领也去,那本是为前哨秦权将军和左哨陈亦凡将军预备的。因为事急,薛妙手也只做了一个。不曾想,他们失手了,统领却一战成功,天下英雄,也不是尽在龙鳞一军啊。”
他的话,我也听得出话语间的自大之意。但他至少已许我为英雄,我不禁淡淡一笑,道:“可你们怎么把握时机的?”金千石道:“这便是薛妙手的奇技了。统领,你现在能走动么?”
我试了试。现在我身上有三处大伤,腹上的已经结口,问题不大了,腿上只是皮肉之伤,只有一条左臂仍是疼痛不堪,倒无碍行走。我道:“行啊。”
“那请统领跟我来吧。”
我有点好奇,翻身要下床,金千石一边喝道:“喂,快出来帮统领下床。”
那两个女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我。我站定了,向她们微微一笑道:“谢谢。”这话似是什么叫人害怕的话一般,她们一下子有点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我也没有再理她们,跟着金千石出去。一走出帐篷,我道:“那两个女子是哪里来的?”
金千石道:“那是属下的两个俘虏。统领不喜欢么?末将见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倒也好玩。若统领不喜欢,我帐中还有五个,都可以算绝色,不过比她们也不会好。”
我不禁又暗暗叹了一口气,道:“龙鳞军中女子可多?”
金千石道:“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吧。统领别见笑,末将别无所好,也只有这酒色两字。”他说着,脸上也不禁微微一红。
我正色道:“金将军,请你向龙鳞军的弟兄们说说,以后待她们好点吧。”
金千石脸色一变,便又跪下道:“末将万死,起初末将曾有十个侍妾,被我杀三个了。以后一定待她们好一点。”
我单手扶起他道:“金将军年纪大过我,我不过是侥幸得居此位,大家都是弟兄,战阵上望将军听我号令,平时请将军也不必太拘礼,叫我名字也便成。”
金千石站起来,脸上也有点异样,倒似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许,沈西平治军,军纪很乱,上下尊卑却极讲究的。碰上我这个为上不尊的统领,让他也摸不着头脑。
慢慢来吧。
我看了看天。天色也有点晚了,西门这一带很是平静。武侯的封刀令已下了四天,固然右军也不敢不遵,更何况城中残存的民众已是不多了。国民广场中已聚了五六万城民,也真没想到,屠城这几日,竟然已屠灭了极大多数。围城之初,城中大概有八十万军民啊。
有七十多万人死了。这七十多万,可能饿死的和共和军自己最后杀人充饥的也有一半。可就算如此,也起码有三四十万死在帝国军的屠城中。十万大军,有谁的手上会没染过鲜血呢?
这时,金千石道:“统领,就是那个。”
他指着一个箭楼。我抬起头,却见箭楼上伸出一个长长的竹筒。
“那是什么?”
金千石道:“上去看看便知。”
他走了上去,我刚踏上一步,却觉肩头又是一阵痛,身子也晃了晃。金千石跳下台阶,扶住我道:“末将该死,忘了统领伤还没好。”
我道:“没什么大碍的,多谢金将军了。”
我说没什么大碍,一半当然是要强,另一半倒也不是虚言。那个医官叫叶台,是天机法师的再传弟子。张龙友的上清丹鼎派崇尚炼丹,也炼出一些药来,清虚吐纳派不尚炼丹,不过他们更注重医道。虽然飞升为主,医道为辅,可清虚吐纳派中却有些人本末倒置,反而将医道置于首位了。叶台的医术便源出那一派,因为在军中,对伤科尤有心得。我伤得不轻,但今天已觉疼痛中有点痒苏苏的,那是伤口正在愈合之兆。路上我向金千石问问劳国基所定之计,他也知之不详,只知中军正在准备,在各军挑选身材矮小的死士,也不知有什么用。
一走上箭楼,有两个小兵正坐在边上。见金千石和我上来,他们一下站定,道:“金将军。”
金千石道:“这位是新来的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将军,你们前来参见。”
那两个小兵也唬了一跳,齐声道:“楚统领好。”
他们话如此说,脸上却依稀有点不服之色。那也难怪,右军沈西平统军时,独立性很大,很多人都只知沈西平,甚至不知有武侯。我一个外人来统领沈西平精锐中的精锐,自然有些人不服。武侯也因为右军有点尾大不掉,才会借这名目来让我统军吧。金千石道:“这是薛妙手做的,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望远镜。”
望远镜?我看了看那东西。那是一个很粗大的毛竹筒,搁在当中一个架子上。因为太长,有一半伸出了箭楼。两头不知镶嵌着什么,有点亮闪闪的发光。金千石扶住了那望远镜,道:“统领,你在这头看。”
我走到那一头,往里看了看。
乍一看,有点模糊,但马上,我看见了一片营帐,有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伸在面前。看样子,那营帐只竖在几十丈开外。尽管模糊,却仍能看清。
那是什么人的营帐?我不禁一阵狐疑。
这望远镜正对着西南面,几十丈外,也就是南门的西北面。可那儿明明是一片空地,蛇人攻击也一向只攻南门,并不曾攻到西门来。
“那是什么人的营帐?”
金千石道:“蛇人的。”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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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大吃一惊。蛇人还在数里之外,可从那竹筒里看来,却近了好几倍。怪不得那叫望远镜吧。我又凑上去看了看,果然,看得到在那营帐前,有一片树林,正是蛇人营前的树林。
金千石在一边道:“昨日晚间,我们在树林外一直等着秦权的信号,却一直等不到。还好薛妙手早上看见了统领你在那旗杆顶上,我们立时出发接应,碰到了你那个正急得不可开交的护兵,他们正好有那种可以发火的药。本来我们还怕蛇人冲出来不好对付,准备血战一场,泼出命去也要保住沈大人首级,正好合兵一处。哈哈,这一仗也算打得最痛快的,我们无一人伤亡。”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两个小兵也听得神驰目移,我却仍在看着那望远镜,心中暗想着:不要说没有伤亡。秦权他们几个龙鳞军便已战死,我的前锋五营的神箭手谭青也死在蛇人阵中了。
这时,忽有人叫道:“楚将军在这里么?”正是祈烈的声音。
金千石停住话头,从箭楼边探出头去,道:“在这里。你们是什么人?”
我放下那望远镜,也在箭楼边,却见祈烈和仅存的几个什长扛着一包东西过来。一见我,祈烈叫道:“将军,你在这儿啊。”
他冲上箭楼,在我跟前一下跪倒,道:“将军,你可安好?”
我的左手还用绷带吊着,只是用右手拍拍他的肩。他的软甲上已挂上了百夫长的记号,我笑道:“你升了?”
祈烈道:“路统制任命我为五营百夫长了。”他的话语也也按捺不住的得意。他今年只有十九岁,过年也才二十。升到百夫长,比我那时当百夫长还年轻。我笑道:“好好干。”
祈烈道:“对了,你的营帐在哪儿?君侯劳军,赐给前锋营每人白米十斤,我把这些带给你。”
我看了看金千石,他有点尴尬。龙鳞军此役功劳也不小,却不曾有什么赏赐。毕竟,前锋营是武侯嫡系,不比龙鳞军。
我道:“金将军,请你把这白米带到伙房,晚上给弟兄们煮粥喝。”
攻破高鹫城,粮食却得到不多,我们平常的伙食只是些粗糙的干饼。虽然每个人都拿了一大堆财物,但现在换不了吃喝,高级军官偶尔才有点白米吃。武侯赐给前锋营每人十斤白米,一下子要拿出一万多斤来,也算大手笔了。这堆米准不止十斤,三十斤都要有了,恐怕是祈烈他们从自己的犒劳中省下来添进去的。
金千石有点呆,道:“这个……”
我道:“什么这个那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扭头对祈烈道:“来,请兄弟们到我营中歇歇去吧。”
一进营帐,祈烈不禁赞叹道:“哎呀,将军,你现在住得可真不错。”
的确,右军攻破的西城是高鹫城中最富庶的,龙鳞军的待遇比前锋营还要好。我们坐下了,我道:“小烈,君侯要发动反击么?”
金千石知道得不清楚,但这次反击,前锋营必定知晓内情。祈烈道:“是啊。劳将军曾见你坐着风筝从那蛇人营中飞出,他献上一计,做许多火药包,让人在风筝上扔到蛇人营中,要以火攻取胜。”
怪不得要矮小的死士,也把薛文亦调去啊。我不禁赞叹劳国基。现在是初春,正起东北风,风刮向西南,也正好到蛇人营地上。在平地上攻蛇人,只怕胜算极微,但这般火攻,居高临下,便是蛇人已不是很怕火,它们也非一败涂地不可。只是这条计策也太过凶险,那些到蛇人营上空掷火药包的死士,生命也都系在一根小小的绳子上,只怕会有一多半回不来了。
我道:“几时出发?”
祈烈道:“已调动所有工匠正在加紧做那种大风筝。右军的薛工正说,到晚间最多只能做出五十个来。”
我道:“五十个人?那火药够么?”
“张先生道,北门外那火云洞便出产硫磺,硝粉却可在那些旧墙上刮取。准备每人携带一斤火药,再带上一个木桶的那种能烧起来的酒,这些却并不难办。”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计划的确很是可行。火药的威力我们都见过,加上那种一碰火便燃起的酒,但是神仙也逃不脱了。武侯也实在抗拒不了那种一举击溃蛇人的诱惑吧。只是,在内心里,我却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妥,可实在说不出来哪方面有什么不妥。
说了一阵话,与祈烈分手了。送他们出门。金千石又带了些龙鳞军残存的军官来见我。龙鳞军编制分前后左右中五哨,每哨设哨长一名。经过那次大败,龙鳞军五哨哨长只剩了金千石一人了。
辞别了他们,回到帐中,那两个服侍我的女子已侍立在一边,道:“将军,请用餐。”
桌案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还有一些煮烂了的干牛肉。干牛肉本是从京城里带出来的食物,又干又硬时实在没什么滋味,煮烂了却也有些香味。我一只手端起碗,想要喝,可烫了点,另一只手又动不了,正有点不知所措,一个女子端起碗,另一个用一个小勺子舀起一勺喂给我。以前在前锋营中,祈烈当我护兵时也曾给我端过碗,但他端碗实在不能和女子相比,怪不得注重享受的龙鳞军要用女子来服侍吧。
香甜的米粒入口,只觉得与平时吃的那些干饼实有天壤之别。这种白米粥在京城里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南方出米,更不是稀奇东西了。只是如今战火纷飞,能吃到这个,实已是极大的享受了。我忽然想到,被拘禁在国民广场中的那些城民不知能吃到什么。
刚吃了两口,我忽道:“你们吃过了么?”
一个女子有点局促,道:“将军,我们……”
我此时才注意看了看她们。她们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有点憔悴的神色。我道:“你们也吃吧。”
那两个女子互相看了看,那个端着碗的女子把碗放在桌上,另一个把勺子放在碗里,两人同时跪下道:“将军,我们不敢。”
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们平常吃什么?”
她们面面相觑,半天,一个才道:“以前,金将军给我们那种干饼。”
想象着她们吃那种难以下咽的干饼,我不禁失笑。她们不知我笑什么,都有点害怕,我道:“再拿两个碗来。”
她们拿出两个碗,我把两碗粥分成三碗,有意把一碗留得少点,道:“来,一人一碗,不够的话把干饼泡在里面,好吃点。”说罢,把最少的那碗拿到我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道:“来,帮我撕碎了泡在里面。”
吃罢了粥,只觉人身上也舒服得很。她们两个已去歇息了。恐怕,被俘后她们从来不曾有过一天不担惊受怕的日子吧。虽然她们还有些怕,便多少面上已有了些笑容,告诉我,一个叫白薇,一个叫紫蓼,是共和军中一个中级官员的孪生女儿。
看着她们歇息的那个小帐蓬,我不觉叹息。如果苍月公不曾谋反,她们必是两个养尊处优的名媛,周围围着一大批公子哥,象我这等小军官,想要她们假以颜色都难,现在她们却象两个柔顺的奴仆一般服侍我。
今夜要发动反击,我也实在睡不着。走出门去,暮色已临。远处,蛇人的阵营中也没有什么声息。我又到了那箭楼上,却看了看那个望远镜。那两个小兵也认识我了,很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
在望远镜中看去,模模糊糊的,也没什么异动。只是让我有点担心的是,蛇人营中已亮了些。也许,蛇人也在渐渐适应火光,一天比一天不再怕火。
我看了一会,眼有点酸痛。正想离开,忽然,眼角一瞟,在那望远镜里似乎看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动。
那是什么?
我又伏到望远镜前。那望远镜本就不太清楚,加上已是暮色苍茫,更看不清了。刚才似乎见那影子约略是在树林前,但现在看去,什么也不见。
是我眼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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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慢慢走下箭楼。城头上,夜巡的士兵仍在四处巡视。每一个人都不准解甲,休息也只是偷空打个盹。这样的日子,也快到头了吧。
师老厌战。《行军七要》中也告诫这一点。我们发兵以来,都是势如破竹,一直没有这种迹象。但如今与蛇人相持在高鹫城中,却一下让人有了厌战之心。以武侯之能,不会看不到这点。他仍要再战一场后退兵,那也是欲收全功,以全他盖世名将之名吧。
名将。我不禁一笑。古往今来,出过多少名将。所谓的名将,无非杀的人多而已。陆经渔跟我说过的“无非杀人有方”,那也是厌倦也征战所发的感慨吧。战场上,除了杀和被杀,就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天空中,月亮升起,淡淡的一牙。去年此时,高鹫城中也许正歌舞升平,准备过年,今年,绝大部份人都已成为尸骨。仅仅一年而已,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了。
我走下城头,正想回自己的帐中休息,忽然,城中响起了幽渺的箫声。
那箫声起得地方也不远,似是南门城头。箫声清雅秀丽,也不知吹的是支什么曲子,十分悦耳动听。曲调却十分繁复,便如一根细细的长丝,千回百转,却又一丝不乱。
听着那箫声,仿佛身体内外都流动着洁净的清水,什么都不再想,竟飘飘然有欲飞之感。我在城下听得也有点呆了,只盼那箫声响得久一些。
正听得入神,忽然箫声中插入了一支笛声。这笛声极是嘹亮,突兀而来,有如利刃破空,却那如丝一般绵密的箫声却配得天衣无缝,倒似本该如此一般。
那响亮的笛声越吹越响,终于,箫声再应和不了笛声,已是欲断欲续,这时,忽然“铮淙”一声,响起了一串琵琶之声。
这琵琶声一响起,我心头也一震。
尽管我不懂音律,但只一听这声音,便知那是谁弹的。
雪白的手指,如泣如诉的曲调。那一日的红灯绿酒间,如惊鸿一瞥,只是一个纤弱的身影。
我向南门走去。走了几步,嫌走得太慢,跑了几步,但一跑,肩头却有点疼痛。此时我却管不了那些,顾自向前跑着。
西门到南门也有一段距离,但听那声音,也不在正南门,而是南门偏西的城头上。
那是武侯的临时阵营啊。不知为什么,我只想再看一眼那在弦上飞舞的手指,只想再听一下那种让人泫然的曲调。
笛声和琵琶的声音犹在一处。连我这等人也听得出,笛声中浑是一片杀伐之象,那琵琶声平和中正,却带着一点柔弱。弹得一刻,笛声又越拔越高,琵琶声也似要跟不上了。
柔美的琵琶声,仿佛杂花生树,似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山谷,与日月同生共长。笛声却像是一柄闪电般击来的快刀,一队风驰电掣般冲来的铁骑,击破了和平的迷梦。刀光闪闪,地上流淌着鲜血,四处都是烈火和人的哭喊。
我奔跑着,任那曲调如浮云般绕在我周围。不知何时,我只觉得眼中已有了泪水。
战场上,不管说什么解民倒悬的正义之战还是开疆拓土的不义之争,死得最多的,仍是无辜百姓。便是冲杀在前线的士兵,他们战死后又能留下什么?胜方的亡魂,称为国殇,还有点哀荣。败方的战死者,却只能遭人唾骂,谁想过他们家中,一样有着妻儿老小,在他们临死时的心中,也许和那些最爱和平的人一样,仍想着给自己家人一点温暖。
跑到了一个城头,我已是气喘吁吁。毕竟,我伤势不轻,这一通跑让我有点脱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拾级而上。
此时笛声已压倒了琵琶声,便如一条在天际间飞舞的蛟龙,忽焉在东,忽焉在西,不可一世,似乎指挥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中冲杀,当者披靡。
忽然,在高亢的笛声中起了一个转折,似是水面有了一个小小的涟漪,隐隐地有些孤寂之意。
那是什么人?
我想着,踏上了城头。
我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队女乐中,怀中怀着琵琶,仍是着着那一袭黄衫,五指仍在弦上拨动。尽管笛声嘹亮干云,琵琶的声音仍是如草尖的露水,纵然铁蹄踏过,依然坠下花梢。
吹笛的,竟然是武侯!
我不禁有点目瞪口呆。我做梦也想不到,武侯居然也深通音律。他放在唇边吹奏的,也不是一般的竹笛,而是一枝磨得发亮的铁笛。此时他也似沉浸在笛声中,双目紧闭,对周围什么也不关心。他那形影不离的两个护兵大鹰小鹰也侍立在下首。
月光下,一群人有似泥塑木雕。
我不敢近前,远远地看着。城头上,巡视的士兵手扶长枪,也听得如痴如醉,仿入梦境。
笛声渐杳,显得琵琶声重又突兀于外。但这时的琵琶声已不成曲调,便似大军过后,一片狼藉,那个和熙祥和的村庄中已无噍类,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武侯猛地睁开眼,放铁笛在手掌一击,“啪”一声。她一惊,手指移开了琵琶,一众女乐离座,跪倒在武侯座前。
武侯笑道:“起来吧。”
她们都坐回座位上。武侯道:“你的琵琶是跟谁学的?”
这是跟她说的。她敛衽道:“回君侯,我幼时随穆善才学的琵琶。”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开口。她的声音清越婉脆,却又不卑不亢。她此时的身份只是个女俘,话语间却依然如与武侯平等。
“穆善才啊。”武侯低下头。
这穆善才是南国琵琶圣手,听说我们围城时便在高鹫城中,后来不知所踪了,多半也已死在围城中。
武侯抬起头,似是自言自语道:“四十多年前,我与穆善才在帝都会过一面,他传给我以琵琶指法吹笛之技。不知不觉,四十多年了啊,怪不得我见你的琵琶竟能与我这支《马上横戈》相应和。”
她忽道:“君侯的笛曲妙可入神,但兵刃之气过重,我最后已散乱不堪,难乎为继了。”
这话既可说是恭维,也可说指摘。武侯却也不以为忤,道:“正是啊。我自知久在行伍,只怕血中流出来也是刀锋的寒意了。唉。”
最后那一叹如同从心底发出。
不为人所知的武侯竟然还是这样一个人?我惊得目瞪口呆。也怪不得吧,武侯能成为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帝国立国以来的战将,据说武侯也可排到前十位了。如果我仅仅只凭勇力,那大概永远也成不了名将。
发现自己想的居然是这些,我突然有点对不起她的感觉。
也许她的父兄便是死在我的刀下。现在,她已只成了一班要送给帝君的女乐中的一个了。不知为什么,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对战争的痛恨。
如果,战争没有发生,南国依然是一个行省,人们安居乐业,那有多么好啊。
我站在城墙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西南边发出了一阵巨响。武侯站起身,眺望着远处,道:“反击开始了!”
西南边,火光飞起,烟焰张天。几乎所有在城头的士兵都涌到城墙边看着那处。
对蛇人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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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抬起头,是金千石在前面,正牵着我的马。我跳下马,道:“金将军,好。”
金千石到马边,帮我拉着马,我道:“那是中军的一位苑可祥将军的座骑,等一会他会来取回的。金将军,有什么事么?”
金千石道:“刚才雷鼓前来通报,君侯命你速至中军,商议军情。”
我一时还有点莫名其妙,但马上意识到,我现在已是龙鳞军的统领了,已足可与路恭行平起平坐,自然也已有权列席军机会议。我跳上自己的座骑,道:“我马上去。”
打马刚要走,回过头来道:“金将军,麻烦你跟我帐中的白薇紫蓼说,我早饭不吃了,让她们吃光吧。”
我打了一鞭。虽然只有单手控马,但还是游刃有余。在马上,想着金千石最后的那副表情,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让金千石对他那两个过去的侍妾和颜悦色说什么早饭的事,也实在有点难为他吧。
赶到武侯军帐,已有一些亲兵队在帐口恭迎。我进去后,一个通事官叫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到。”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一个马弁引着我到我的位置。帐中已坐了十来个各军的军官,最前排是中军的带兵统领威远伯莫振武和后军主将罗经纬。他们边上便是左军副主将卜武和右军代主将栾鹏。本来他们要坐在左军陆经渔和右军沈西平身后,但那两个绝世名将都没有在座,他们的座位便提了一位。后面,一共有二十多个座位,分别是左。中。右。后四级的中级将领的座位。本来中军的将领有十来个有资格列席军机会议的,现在也已战死了五六个,那五六个座位便空着。我的座位是右军那一排中,正好和中军的相邻,边上正是路恭行。坐下时,他对我一颌首,也没有说话。我也行了一礼,坐了下来。武侯的位置还空着,要等我们都到齐了他才出来吧。
又等了一会,应列席的已全部到齐。武侯的军机会,必须在一柱香里全部到席,否则将要受责罚。我有禁暗叫侥幸。如果不是苑可祥借我那匹马,我只怕要误卯了。
等到齐后,几个马弁下了营帐的门帘,那个通事官道:“君侯升帐,列位请起。”我们齐齐站起,向武侯行了一礼,武侯摆了摆手,坐了下来。
都坐定后,武侯道:“列位将军大概已都知晓了,这番夜袭,我军彻底失败,一千零五十名弟兄,逃归一百零二人,其余尽数战死。”
谁也没有说话。这事传得极快,除了那些消息太不灵通的,全军上下大多已经知晓。武侯端起酒杯,道:“此计本是由前锋营前锋十三营百夫长劳国基所献,我亦首肯。此役失败,我难辞其咎。”
他将酒杯在案上一顿,道:“眼下三军已无战意,列位将军以为当如何进退?”
武侯要班师了。
我立刻想到了这。路恭行前两天已提议班师,那回大概碰了一鼻子灰,此时武侯也终于采纳了他的建议。的确,按当前形势,确是班师为上。但南疆甫定,局面仍是不稳。此时退却,加上蛇人犹在城外,只怕平共和军之役,要落个前功尽弃。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早点退去,总好过在这儿全军覆没吧。
这时,莫振武站起来道:“禀君侯,职以为,平叛之役已获全功,蛇人不过疥癣小疾,无足挂齿。当务之急,实是班师回朝,以作休整。”
这也是许多人的想法吧。毕竟,攻破高鹫城后,就象一个拳头击出,这一击用尽了浑身力量,实在没什么力量再作第二次雷霆之击了。莫振武是中军的带兵统领,他的话,其实也是武侯的意思,只不过武侯自己不太好开口说退兵,只能借莫振武的嘴说出来。
德洋也站起来道:“禀君侯,莫将军所言极是。三军出征,已将近一年。现在正值初春,粮草难以为继,若无补给,三军口粮只能支持一个月左右了。卑职也同意莫将军之言,不如先行班师为上。”
莫振武可以说代表武侯的意思,而德洋则是后勤的意思。这两个人的话,几乎可以决定一切了。由内由外,也确是退兵为上,我也这么想。等他们坐下,右军一个将领站了起来,道:“禀君侯,如今蛇人犹在城外,若不扫平他们,万一坐大,那如何是好?”
我小声问边上的路恭行道:“路将军,此人是谁?”
我虽然已是右军的一员,但还未和右军几位将领见过面。我只是龙鳞军统领,昨日一到右军营中便要养伤,反而不如路恭行熟识。
路恭行道:“他是右军万夫长柴胜相。”
他就是柴胜相?我暗自点了点头。沈西平的右军里有两个万夫长,一个是栾鹏,另一个便是柴胜相。这两人都是惯于冲锋陷阵的勇将,栾鹏较为持重,官职也比柴胜相高半级。柴胜相上阵,自恃勇力,总是一味冲杀,不是大胜便是大败,我们出兵之初,有一次他的一万人追杀逃窜的共和军,竟然两日未归,弄得沈西平在武侯面前也不好交待。好在那一回他是大胜而归,逃走的五六万共和军军民,被他杀得鸡犬不留,每个回来的士兵都带着两三个首级。军功本是以斩级数而定,那次他这万人队斩得实在太多,其中又有大半只是平民,实在无法确定,若全记上去,他这万人队要尽数升上一级不可,弄得记功的德洋叫苦不叠。还好那次他因为误了将令,将功折罪,才没让德洋为难。军中一些口齿轻薄的戏称是军中正宗爵位自以武侯为高,但口头上却是以柴胜相为最高。武侯不过被尊为“君侯”,叫到柴胜相却是“王”——“杀生王”。
这个杀生王的风评并不甚佳,但他这话却不无道理。只是他这话也有点不识时务,武侯岂有不知养虎为患之理,但也要看有无实力。现在我们是被蛇人逼在城中,哪里有能力扫平蛇人?武侯也怕他调到中军后乱来,因此前些时守城时调的两千人是栾鹏那一军的。
武侯对这个杀生王的话倒也没有轻视,道:“柴将军之言,亦有是处。但如今三军实已无余力再战,如之奈何。”
武侯的话也很平静,但对于我们来说,却不啻惊雷。武侯此言,竟是明言如今帝国军不是蛇人的对手。尽管我们也都隐隐觉得,这般打下去,我们实是处于下风,但武侯这般公然承认,却令人大感意外。
柴胜相道:“君侯太灭自家威风了。胜相不才,愿统本部万人队,为君侯扫平妖邪。”
他的话音才落,路恭行已是很小声地说:“大言不惭。”周围的诸将也发出了一阵细细的嗡嗡声,多半也是一个意思。的确,右军主将,当今的两大名将之一,火虎沈西平也战死在蛇人阵中,以一个只有好杀之名的柴胜相,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吹牛。而说什么只要一万人便能击败蛇人,那几乎是在取笑用五万人守南门的武侯不会用兵了。
武侯倒没说什么,只是道:“柴将军勇武绝伦,确是军中栋梁。有谁愿与柴将军联袂出战?”
武侯也会说这等讥讽话么?我不由暗自好笑。中军自不会有那种不识时务的人要与柴胜相一起出战迎敌,左军现在由卜武主持,卜武比陆经渔更持重,更不会了。而罗经纬与沈西平一向不睦,罗经纬自认功劳甚高,却连爵位也没有,他所统的后军战斗力也最差,也绝不会与柴胜相联手。想到此处,我却有点慌。万一栾鹏脑子一热,说要用右军的两个万人队去迎敌,岂不是连我这个刚到右军的新出炉统领也搭进去了?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栾鹏站了起来道:“禀君侯,末将有话要说。”
武侯道:“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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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我拼命拜求诸天大神别让栾鹏说什么“愿与柴将军共进退”之类的话来。尽管我也不觉得我们未必就敌不过蛇人,但这般斗下去,就算击破蛇人,大小三军也要至少有一半死在战场上。尽管我很想在军功上记一笔,但不想在官阶上加上“追封”两字。
栾鹏道:“君侯,柴将军勇气可嘉,但为将之道,当智勇相济,方能百战百胜。”
他这第一句话说出来,我就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在尚勇斗狠的右军中,还有这等人物,看来沈西平自己尽管也算有勇无谋,但也算知人善任。
栾鹏道:“如今与蛇人势同胶着,这等局面看来已难打开,若妄逞匹夫之勇,实为不智。卑职以为,莫将军和德大人的班师之议,实是上策。”
他也同意退兵!我不禁舒了口气。尽管我在他后面,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但觉得他的背影一下大了起来。
卜武持重得有点过份,绝对赞同退兵,现在四军中的三位主将都主张退兵,就算罗经纬不同意,也没用了。武侯道:“罗将军以为如何?”
罗经纬站了起来,躬身一礼道:“经纬也觉得,适时而退,不失为上策。共和军全军已灭,蛇人难成气候。就算蛇人一时猖獗,再发兵南征也不迟。”
武侯道:“既然如此,那么定下来,今日回去后便准备班师,中军准备断后。”
这时,柴胜相忽然叫道:“君侯!左军的陆将军十日之期未到,还不能班师。”
他这话说出口,几乎有一半人要怒目而视。陆经渔定是倦于行伍,恐怕带着他的亲随不知隐居到什么地方去了,武侯当初答应他将功折罪,也不过堵堵人的嘴,这些哪会有人不知?虽然陆经渔离去距今不到十日,但十日中他肯定找不到苍月公了,哪里还会回来?也只有柴胜相这种蠢才才会叫嚷出来。我也暗自骂着:“蠢才,这么想死,让你断后,被蛇人杀光算了。”
武侯面上却毫无异样,道:“柴将军说得甚是,明日便是第十日,罗将军的后军今日便可从北门出城,而后辎重营再走,以下依次为左右两军,中军断后,至明日晚间撤尽。明日陆经渔若不归队,便是死罪难逃,不必管他了。列位将军退军时,务必要井然有序,不得混乱,中军。右军必要加强戒备,以防蛇人攻击。”我也只是暗笑。武侯这话其实等于没说,表面好象听了柴胜相的话,其实仍是今日便开始退兵。十万大军,如今还剩九万有余,加上几千个工匠和女子,以及各军将士自己俘来的女子,加一块大概总有十一。二万,要退出城去,也起码得一天时间。但武侯说得很是宛转,倒似是等候陆经渔才要拖到明日。他也已是定好,右军倒数第二个走,那便是也让右军也断后的意思了。
路恭行忽站起来道:“禀君侯,城中尚有城民五万余,这些人该如何办?”
柴胜相道:“怎么办?杀了便是。君侯,末将愿请命,半日内定将他们杀光,留着也浪费粮草,还得担心他们闹事。”
我的心头一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若单从备战这面想,自是杀了他们最为干净,既扑灭了共和军的余烬,也省得一天要吃掉我们的一半口粮。但要我象柴胜相这般毫无顾忌地说杀人,却也说不出来。毕竟,那是五万条人命。
武侯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多杀无益。从今日起,东门每日开两个时辰,让他们逃生去吧。散会。”
我们齐齐站起,向武侯行了一礼。谁也没说什么话,尽管都已有了厌战之意,但真的要败退,却依然很是不安。何况,南门外还驻着那一支蛇人,若我们在撤军之时蛇人突然攻来,那又如何是好?
走出中军帐,向路恭行告辞,我跳上马要回城西。才上马,却听得有人道:“是龙鳞军的新统领楚将军么?请一块走吧。”
我扭头看了看,正是右军代主将栾鹏。他和柴胜相并马而行,边上跟着些弁兵。我来得太急,护兵也没给我配好,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们相比,实在显得寒酸。我拍了拍马,走近他们,在马上行了一礼道:“栾将军,柴将军,末将楚休红见过两位大人。”
龙鳞军虽然身份也有点特殊,本是沈西平的亲兵,但他们毕竟是右军的两个最高指挥官,我可不敢失了礼数。
柴胜相在一边看了看我,道:“也听得说前锋营楚休红勇冠三军,是君侯跟前的红人,原来也只是这么个少年人。”
若是以前,只怕我会觉得他这话中有讥讽之意。但此时我却不觉得他有什么恶意,连武侯面前他也会不识时务地乱说,我这种下属他自然不会客气了。我道:“禀柴将军,末将也不过运气稍好而已。”
栾鹏只是微微一笑,道:“一次是运气好,两次三次却不一定了。楚将军少年英俊,的是不凡。”
他这般赞扬,我倒不好多说。正想谦逊几句,柴胜相忽道:“鹏哥,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君侯也有点婆婆妈妈了,那些俘虏,杀了便是,还放他们做什么。斩草不除根,日后也是难办的事。他娘的罗经纬,他本是后军,冲在最后,逃在最先,上辈子定是老鼠变的。”
栾鹏只是一笑。后军战斗力较差,但罗经纬殊非弱者,每次全军冲锋时,后军也总能跟上,全靠的罗经纬的带兵能力。在柴胜相看来,主要承担打扫战场。保护辎重营任务的后军,实在是支无足道哉的部队吧。
栾鹏看了看我,笑道:“君侯大人已有成竹在胸,我们这批下属自也不便多加置喙。”
听他话语,似乎是因为我在边上,不好发牢骚。柴胜相却不顾一切,道:“鹏哥,沈大人在世时,我们刀剑兄弟冲锋陷阵,在他麾下建过多少功劳。如今他一死,你怎的小心成这样子?不象你了。”
栾鹏道:“为将之道,令行禁止。君侯有令,我们下面的人遵令而行便是。”
我也不禁有点想笑。这柴胜相当真是蠢得可以,栾鹏看样子城府甚深,在我跟前总是说些有令必遵的话,他们也许都不想退兵吧。
回到营中,向右军的两位万夫长告辞,我回到自己营中。金千石正候在帐外,一见我,道:“统领,你回来了。君侯有何将令?”
我跳下马,道:“君侯下令,后日班师,你也去准备一下吧。”
金千石道:“班师?那城外那些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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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当然先不去理它们了。到时,恐怕君侯也会让我们断后,你去通知弟兄们做好准备。”
金千石面露喜色,道:“好啊。这鬼地方,现在除了女人,想吃什么都吃不到,白弄了一大袋子钱财。”
我不由苦笑。高鹫城以前可是南疆重镇,号称“天南第一繁华”,吃喝玩乐,什么没有?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守着这么个残破之城,实在也无必要。剩下的五万城民,武侯也放他们一条生路了。
我道:“正式命令马上就会下来,你让弟兄们早点备好。”
这般退走,自算不得全功,甚至有点灰溜溜败北的意思,武侯回到帝京,只怕也寝食难安。但至少十万大军,有九万安然回去,除了于他声名有损外,却没别的可指责的。
回到帐中,白薇和紫蓼已等候在一边。我道:“来,帮我穿上战甲。”
撤退时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也只能穿着战甲,以备蛇人的攻击。因为左臂打着绷带,一个人穿战甲实在太不方便,要没她们帮忙,我只怕得束手无策。
等她们帮我穿好战甲,我对她们道:“要班师了,你们愿意和我回帝都么?”
她们看看我,眼里一阵惊慌,不知我这话是什么意思。的确,她们算我的侍妾了,不带走她们难道是要把她们就地杀掉么?有不少帝国军士兵便是嫌俘来的女子不好带,一杀了之。
我道:“我是问你,你们在这儿还有什么可以投奔的亲戚么?”
她们对视了一下,半晌,白薇嚅嚅道:“我们在五羊城还有一个舅舅。”
五羊城也是南疆的名城,不过离这儿有三百里,城中商人极多,有“五羊万商”之称。因为和远域那些客商交往得多,民风好利,其它什么也不管,京都人说起南边那种贪利忘义的小人,总是拿五羊城来当例子。帝君允许他们自治,每年上交租税。这次苍月公反叛,五羊城却一直保持中立,不曾加入反叛。武侯发兵曾经过那儿,五羊城主也曾为我们补充辎重,算是重归帝国统治,全城除了多了些灾民,治安有点不好,倒没受什么影响。可是我们班师并不经过五羊城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送她们去。
我叹了口气,道:“附近没有亲戚了?”
这话一出口,我也知道自己说得没道理。高鹫城里已经残破不堪,边上的村落也一扫而空,方圆百里,已无人烟,就算她们有亲戚,也找不到了。
白薇忽道:“将军,你真要放我们走?”
我道:“怎么不真。你们还怕我骗你?”
紫蓼忽然眼中流下泪水,哽咽道:“将军,你……”
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我心头也一疼,脸上却笑道:“哭什么,难道你们还舍不得我么?我可是你们的仇人,说不定你在这城里的亲戚朋友就是被我杀掉的,不恨我么?”
白薇叹了口气,道:“那也不能怪你的。”
我一阵哑然,半晌,也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收拾一下吧。一有机会,我马上送你们去五羊城。”
白薇道:“将军,你真要放我们走,就给我们一辆车吧,我们自己走。”
我看了看她,她面上已无那种逆来顺受的神色,此时眼中神采奕奕。这时,我却有点失望,她好象求之不得想离开我。尽管我想让她们走,可她高兴成这样,急不可奈的样子,总让我不舒服。
我道:“你们会赶车么?”
紫蓼道:“姐姐会骑马。”
我苦笑了一下,道:“好吧,我给你们安排一下车马,你们备一点粮食,换上男子的衣服,马上就走。”
车马辎重营里有不少。我带着她们到了中军,让她们在辎重营门口候着,德洋正好在点战俘,我跳下马向他走去。
那些都是俘来的工匠。每次破城,工匠和年轻女子不杀,都带回帝都。这次破高鹫城,捉到的工匠有三四千人,比辎重营的人还多一些。德洋正拿着帛册点名,把工匠按行业分开。其中有好几百造酒匠,回到帝都,也够开几个大酒坊了。罗经纬的后军已在陆续撤离。每撤一万人便要耗去几个时辰,后军撤完天也快黑了,紧接着便是德洋的辎重营。辎重营不比后军,后军战斗力虽差,终是打仗的队伍,动作终是快的,辎重营却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俘来的女子有一些要弃掉,工匠却只要没生病全都带回京都去。这几千个工匠和一两千女子,便够他忙的。武侯所谓的要等陆经渔一日,那本也要耗一日的时间才能撤完。
我见他正点得忙,叫道:“德大人,忙啊。”他回过头,一见是我,笑道:“楚将军,你来了。辎重营再过两个时辰便得出发,你也知道,辎重营可不比罗将军的后军,说走就走的。你不也去准备一下么?”
我道:“正要准备,要问你讨辆车。坐人的,不用太大,两个人坐便够了。”
德洋道:“好办。”他喊过一个辎重营的士兵过来,道:“小朱,你给楚将军找辆车。”
那个小朱我还记得就是和张龙友住一块的那个。他去牵了匹马出来,后头挂着辆车,道:“楚将军,这行么?”
这辆车不大,本来是装货的,腾出来后坐两个人倒绰绰有余。我道:“行。德大人,方不方便?”
德洋把名册交给边上一个士兵,道:“粮草已经用掉大半,连五羊城里征来的粮草也用得差不多,空出不少车来了。楚将军有那么多东西么?”
我也不好说是为了送白薇紫蓼去五羊城,只是含糊答应了一句。辞别了他,带着我的马,赶着车出来。
天还没黑,辎重营里乱成一片。我对正东张西望的她们道:“好了,你们走吧,干粮备好了么?”
干粮当然仍是那种干硬的大饼,吃是不好吃,总可以充饥。这儿去五羊车如果快马疾赶,也要一天多路程,她们坐车去,只怕得两三天。白薇道:“已经准备好了。”
她拿了一小包,我接过来看了看,里面只有三块大饼。我从身边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来放进去,道:“备多点。虽然不好吃,可还得吃。走吧。”
走出门,我跳上马,向城东走去。白薇赶着马,却很是熟练,想必过去骑过不少次马。一路上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了一片断垣残壁。身后的中军营地里,仍是喧哗不已。
忽然,坐在后头的紫蓼“呀”一声叫了起来,我也吃了一惊,不知她看见了什么。却见她面无血色,指着一边一堆碎瓦中。我带马过去,却见在砖瓦中,一具女尸仰天卧着,身上带着刀痕。看样子,也是刚死的。大概是哪个人嫌这女俘不好,带着又不便,弄到这儿杀了。
我看着这女尸。她眼还睁着,目光里还带着恐惧,似是死了仍然在害怕。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的眼合上了。
对于她,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了。
我把马带回来,道:“走吧。”
紫蓼已说不出话来,白薇却依然很平静地驾着车。这姐妹俩,大概白薇只比紫蓼大一小会吧,性格却大大的不同。金千石把她们送给我,可能也是不喜欢白薇那么刚强的性格,要杀了她却又不太舍得,所以干脆做个人情送给我吧。
车也不慢,过了一程,便到了东门。东门现在是卜武主持,但陆经渔所统一军,就比另一军好多了。尽管也有点乱,没象中军那么开了锅似的吵,门口也仍有人在站岗。我一到门口,已经挤了一大批被俘的城民,正鱼贯出城,每一个正接受检查,只准带些少量财物和干粮。我正听到一个士兵喝道:“站住!是什么人?”
我带住马,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何中大人在不在?”
那士兵道:“是楚将军?把腰牌拿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这士兵很是无礼,大约是当初我领人来捉拿陆经渔,让他们怀恨在心了。我跳下马,摸出腰牌,道:“请看吧。”
这腰牌还是新的,旧腰牌已经上缴,这块新的腰牌做得很仓促。那士兵看上看下,倒看不出什么来。他瞄着车上的白薇紫蓼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道:“是我的侍妾。送她去舅舅家。”
那士兵道:“待我去请示何大人,你等着。”
他走了进去,另一个士兵面无表情,仍直立不动。里面,也时而有人在争吵,大概也是分得不匀吧。就算是陆经渔的部队,屠城时也一样杀人取财,最多有纪律些而已。
过了一会,却听得有人道:“是楚将军啊,请进请进。”
我行了一礼,道:“何将军,我想送我的侍妾去五羊城,请何将军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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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没到北门,便听得那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倒似地面都翻了个个。金千石惊道:“统领,不好,似乎已经在交手了。”
我侧耳听了听,道:“快走,后军似乎抵不住了。”
我拍了拍马,向前冲去。左臂没好,但已经不再疼痛,想来已无大碍。
我们已冲到了北门口,却见门口人山人海,不知有多少士兵正在向里挤,乱成了一锅粥。有些士兵被挤得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哪里管那些,仍然冲进来,地上的人被踩得痛叫,而后面的却似充耳不闻,仍是拼命向里挤,当中却还夹杂几个衣衫褴褛的城民。天已暗了下来,周围的火把光用木板盖着,使得人们的脸也忽明忽暗。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一个小军官挤出人群,向我这儿跑过来。我向他喝道:“站着。”
他站定了,抬起头看着我。我道:“你是何人?”
那小军官不自觉地立定了,道:“后军小校吴万龄,见过将军。”
我道:“到底出什么事了?罗经纬将军呢?”
吴万龄道:“罗将军将军营扎在城外,正安排辎重营出发,哪知突然漫山遍野地来了不知多少个蛇人,我们退回城里,哪知先前放出城去的城民有不少又跑回城来,与部队争道……”
我喝道:“不管如何,先整肃军纪,不得混乱。城门口这一军军阶谁最高?”
吴万龄道:“我们是后军第五营,两位万夫长都在罗将军身边,不曾入城。”
我道:“你先下令,命城门口诸军不得慌乱,让城民先进,然后依次入城。再有不遵号令者,立斩。”
我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有点惴惴。后军原非我能号令之地,若士兵仍是不听,我也无法真的立斩几个立威。但那吴万龄却镇定下来,转过身喝道:“城门口的兵丁听着,依序入城,若有敢违者,立斩不赦。”
他的嗓门却也不逊于雷鼓。这一声喊过,门口一下如同一道得到渲泻的洪水,立刻平静下来。吴万龄喝道:“立定!城民入城后,各部依次进城。”
城门口的兵丁本是群龙无首,此时吴万龄一声令下,登时井井有条,倒也不需杀几个人立威了。
一有秩序,入城时就快得多。门口大约有两三千溃兵和几百个城民,那几百个城民想必从东门出城后想往北去,哪知被蛇人拦回,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得逃回来。这几百个城民一进城,已有士兵将他们带到一边,一时也不好安排,将他们都关入城头的一个残破箭楼上。好在只有几百人,挤了一个箭楼,有十来人守住出口便也够了。他们也许也是被关得麻木了,也不多说什么,一个个向里走。他们走过我时,我看见那些人群中大多是妇孺老弱,几乎没什么青年。他们大多扛着个包裹,那也只怕是些吃的和穿的,值钱的东西也带不出城的。有个老头,甚至还抱着面琵琶。
看到那琵琶,我只觉眼前象是一下暗淡下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她会不会知道一个只见过她没几面的小军官会对她有那样的感觉?
这时,吴万龄高声道:“快,不要磨蹭,依序进来。”我看了看城门口,那些城民已全部进来了,现在是部队入城。城民一入城,剩下的部队依序而入,也不过一转眼工夫。
这时,前锋营已到。路恭行道:“楚将军,罗将军在何处?”
城门口已空出来了,我道:“罗将军还在接战。我们该如何?”
此时我也有点茫然。龙鳞军和前锋营加一起不过两千多人,后军本身还有两万人,抽走两千抽南门,剩了一万八千。纵然后军战斗力不强,终究人数比我们多得多。野战中,就算加上我们这两千人,也无济无事。
路恭行道:“你在门口稳住军心,我去将罗将军接回来。”
他话音刚落,前锋诸营已冲出门去。我道:“路将军,行不行?”他也没回答我,一马已出了城门,泼风也似冲过吊桥。几个以前的同僚也已出城,路过我时向我点头示意,祈烈在马上还向我行了一礼,诸人便已冲出去。
金千石道:“楚将军,怎么办?”
我看了看,道:“上城。”
城门口已退入了几千人,罗经纬在外所统,大约不到一万五千人。不知那支来犯的蛇人有多少,既要护着辎重营,又要接战,他也实在不易取胜。
我们刚上城头,却见城外尘烟滚滚,一支部队退了下来。我看了看,这支部队夹杂着大量兵车,大约是辎重营。我道:“金将军,你让几个人守着吊桥,千万小心。”
辎重营已退到城下。看过去,极是狼狈。辎重营本不是战斗部队,虽然也有弹压俘虏之责,毕竟与真个上阵冲杀不同。德洋在后阵断后,他也穿着软甲,但甲上已有破洞,身上斑斑的都是血迹。
他们一进城,我叫道:“德洋!德洋大人!”德洋抬起头,看见是我,道:“楚将军,你们要当心,蛇人有好几万!”
好几万!
我心头猛一跳。南门外那支蛇人部队,来时也是声势浩大,但真正出战的却总只有几千人。难道,它们的真正目的是要围住城么?我道:“罗将军现在如何?”
德洋道:“罗将军正在苦战。若无路将军支援,只怕已抵不住了。”
象回应我的话一样,前面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只觉大地也似震动。北边约摸二里外,一道浓烟冲天而起,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那又是火药的爆炸声。是路恭行在用火药么?怪不得他那么自信。当初,他曾说张龙友可能是胜负的关键,说不定那时他便已想到,单凭刀枪已难以抵敌蛇人,一定要用那种新的武器了吧。
我不禁很有点佩服路恭行。他能让眼高于顶的前锋营服他这个统制,的确是名下无虚。
金千石这时将一柄伞拿过来,道:“将军,打伞吧。”
我想了想,接了过来。现在我左臂没法动,靠单手自然没法作战,那么也只能在城头指挥而已。可武侯不知怎么想的,为什么把仅有三百人的龙鳞军派到北门来?
这时金千石道:“统领,他们退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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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退下来的是杂七杂八的队伍,最前头还夹杂着几辆辎重车,真可说“狼狈”两字。后军的战斗力果然不行,退进来的还有一万余人,大多已是盔歪甲散,恐怕一触即溃。我心头一寒,万一这溃兵又堵在城门口,只怕又难办了,连断后的前锋营也进不来。
没等我多想,便听得城门口有人喝道:“门外诸军,依次入城,混乱者斩!”那是吴万龄的声音。刚才我让他整顿秩序,他现在还在那儿。金千石在一边看了看我,道:“这人相当不错。”
的确。我想着。我想起了中军的苑可祥,这儿的他,这批人若能吸收入龙鳞军来整顿军纪,定能让龙鳞军的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这时,门口一阵喧哗,我道:“怎么了?”
金千石趴在城头往下看了看,道:“是罗将军回来了。他受了重伤。”
罗经纬进来了?怪不得吴万龄发号施令能如此有效吧。金千石的话里,幸灾乐祸之中不无赞叹之意。诸军本是一军看不起另一军,中军表面上没人敢看不起,背后却被称作“少爷兵”。而左右两军的统兵大将本是齐名,他们都自认是此战第一强兵。陆经渔走后,左军一下失去了底气。但右军自沈西平死后也同样很有种失落感,尤其是这支沈西平的嫡系龙鳞军,真有种丧家之犬的感觉。但他们还是一样的看不起后军,觉得后军顶多是充数的一军。
武侯出师之时,点兵到左右二军,再找不出什么强兵了,勉强弄了些还看得过去的人凑成后军。不少人都有这等看法,口齿轻薄之辈还在背后称罗经纬为“罗竞尾”,说后军样样都落在最后。现在后军这一番苦战,却让最为自负的龙鳞军也有点赞叹了。
罗经纬的担架抬上了城头。我走过去,将伞递给抬担架的人,跪在担架前道:“禀罗将军,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助战来迟,死罪。”
罗经纬在担架上抬起身子,道:“楚将军请起。经纬败下阵来,让楚将军齿冷了。”
他的话中,满是萧索之意。
我也不好说什么。罗经纬本是与陆经渔。沈西平他们同一批的勇将,当初平定翰罗海贼,同样的立功甚大,但他一直没能封爵。这次平叛,他统的也是后军,一般只做些打扫战场的事,仍立不了什么功。罗经纬心头,一定有股不平之气,尤其是沈西平战死,陆经渔出走,让他觉得自己未必不会出头。可当真一战,却让他雄心顿消了。
我道:“罗将军,你好好养伤,不必多想了。”
罗经纬在担架上道:“胡中军。”
边上的一个中军官跪了下来,道:“胡仕安在。”
罗经纬道:“胡中军,你协助楚将军,定要守住北门。”
胡仕安道:“遵命。”
他话音方落,门外又是一阵响。刚才似乎还在二里外,这回的响动已不到一里了。
那是路恭行在且战且退吧。以不满两千之寡,独挡蛇人,即使是借助火药之力,路恭行足可当得名将之称了。我也不禁羡慕路恭行。
有张龙友在武侯幕府,他当然更可以立功吧。
这时,门外已发出了一阵响动,极目望去,北门外半里已是人头攒动,前面一支军马正急速后退。
大雨中,马蹄声仍似激越的鼓点,响个不住。听那声息,每近一些,我的心头也沉重一些。
路恭行的前锋营也补充了一些人员,经此一战,不知又要损折多少了。
尽管我已不是前锋营成员,但心底,仍是很关切这支部队。
这时,退下来的前锋营已近了。看过去,他们的战甲被雨打得透湿,闪闪发亮。
这么大的雨,他们怎么还能用火药?我不禁有点诧异,道:此时已没时间多想了,一个骑士冲在最前,喝道:“小心了,蛇人追过来了。”
那是前锋营第十六营的百夫长邢铁风。他是清宽伯邢历的儿子,邢历本是文官,官拜户部尚书,邢铁风是他第三个儿子,却自幼好武,十九岁军校毕业便投入了武侯军中。他也是蒲安礼一党,本与我不甚相得,此时我看到他,却只觉一阵欣喜。
金千石已到了吊桥边,只等前锋营入城便拉起吊桥来。
前锋营如风一般冲入城中。让我有点欣慰的是,看来前锋营没有减多少人。他们身后不过二三十丈远,便有一批蛇人尾随而至。夜雨中看不清,却觉这批蛇人秩序井然,隐隐的与以前的蛇人大不相同。
蛇人还是第一次夜袭。夜晚的蛇人看来,比白天要危险百倍。
等前锋营一入城,我一扬手,金千石和几个士兵拼命拉着吊桥。
吊桥才拉得一半,蛇人的先头部队已到。那批蛇人排成一个方阵,最前一排已到了护城河边,一个蛇人一长身,上半身已搭在吊桥上。它手中握着柄短刀,一刀扎入吊桥的木板,下半身一缩,一个身体已趴在吊桥上了。吊桥头上一下增大了那么大份量,拉起的速度一下慢了起来。
若是让它砍断吊桥的绳索,那便难办了。我正想呼喝,龙鳞军中忽然飞出一箭,直取那蛇人。
这一箭势若奔雷,就算是我用贯日弓射出的也不过如此。我不禁吃了一惊,龙鳞军中竟还有这等人才!
不等我惊叹,那一箭已到。那蛇人正在吊桥桥板上摇摇晃晃,准备直起身子,这一箭已到它跟前。它的动作极快,刀扁着一挡,“当”一声,那箭竟然刺入刀身,白色的箭羽还在颤颤。
不等那蛇人再有什么动作,另一支箭又已飞到。这一箭几乎紧接着前一支,那个蛇人在吊桥上本已站不稳,哪里还能阻挡,一箭入脑,它身体一仰,摔下吊桥来。趁这吊桥一轻,金千石已大力摇动辘轳,将吊桥拉起。
城外的蛇人已立定了。在城头上看下去,黑压压一片,竟不知有多少。德洋说有好几万,看来是毫不夸张,看上去,起码也有两三万。
以前蛇人攻南门,不过五六千个。武侯有五万人在守南门,现在北门只剩下不到两万,真正还能一战的只怕还不到此数的一半,还能守得住么?
我心头也有了惧意。
这时,只听得路恭行道:“楚将军!楚将军!”
我回头一看,路恭行已带着前锋营上城来。我行了一礼,道:“路将军。”
他看了看我道:“此番蛇人与以前大不相同,要小心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没再理我,在城头上已将分派前锋诸营。前锋营现在也有一千七八百人了,他重整此军比我有成效得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龙鳞军放在四营和五营之间。也许,是让我和祈烈好照应些吧。
在城头布防已毕,祈烈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他升上了百夫长,人也成熟了许多。我笑了笑,道:“小心点。”
他道:“将军你也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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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了一句也转身走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难道,前锋营中有想对我不利的人么?我扫视了一眼四周,前锋营的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城下。城门这一段就由前锋营和龙鳞军守卫,罗经纬带回的后军也军心已定,胡仕安正在四处巡视打气。
那是我多疑吧。我摇摇头,蛇人已集结在城下,黑压压的一片。
这批蛇人与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纪律严明。以前的蛇人各自为战,野战时这等战法如疾风骤雨,势不可挡,攻城时却相互掣肘,可眼前这些蛇人竟似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兵,它们攻城时的攻击力不知有多大?
雨落下来,把我的头发也打得湿了,脸上也满是雨水。我捋了一把,道:“金将军。”
金千石过来道:“统领,怎么?”
我道:“刚才放箭那人是谁?请他过来。”
金千石道:“他叫江在轩,是龙鳞军第一神箭手,大概也是全军第一吧。”
全军第一?我不禁有点失笑。他们并不认识谭青,谭青绝对也有他那样的箭法,而谭青告诉我,他曾经在军中与文侯手下的一个小军官比试过箭法,五百步外射游靶,他一般是一百箭八十五六中,那人却至少能九十多中。那等箭法,才庶几可称“百发百中”。可能,龙鳞军虽不能说第一强兵,却可以说是第一自负吧。我没说什么,道:“请他来吧。”
金千石大声道:“江在轩,江在轩!”
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在我跟前跪下道:“江在轩叩见统领。”
我道:“江将军请起。”
我只有右手可以动,伸出一只手扶起他。这江在轩年纪也只有二十出头,身材虽不高,却十分壮实。他背后背着一张短弓,只有一肘长。
这等短弓,也能射出如此大力的箭来么?我自己惯用那张贯日弓,谭青曾跟我说,弓力太强,准头就极难把握,用力不当,反而不如软弓得力。可我用惯了那等硬弓,对射术实在也难以再有寸进,心知这等射术的高妙处是体会不到了。这江在轩,也许会是个和谭青一样得力的人吧。
人尽其才。军校中兵法教官,包括也教过我的陆经渔在内,几乎都如此说,这也是为将之道的真谛吧。
我道:“江将军,你的箭术很强,龙鳞军中还有能与你比肩的人么?”
江在轩道:“有五六个。”
我道:“你将他们集结在一处,在后守卫,若蛇人攻上城来,你们用箭压制住它们。”
江在轩抬起头,脸上有点兴奋之色,道:“禀统领,在轩愿誓死一战。”
我笑了笑,道:“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龙鳞军惯于冲锋,以前,象他那种神箭手,自然不能在冲锋中一展其长,所以龙鳞军有如此一个神箭手,也屈于行伍,只能当个普通小兵吧。我看着他带着六个人走上箭楼,心头一阵凄楚。
我们这样的军人,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本事?
这时,城下的蛇人发出了一声巨吼。蛇似乎并不会叫,可这些蛇人都吼得很是响亮,虽比不上雷鼓,比我可喊得响得多。
蛇人要进攻了。
我喝道:“大家小心,不能让蛇人攀上城头!”
后军尚未和蛇人正式交战过,退入城的溃兵已是军心不整。如果不是前锋和龙鳞两军来首当其冲,我怕后军全军会立时崩溃,那个胡仕安根本也没法镇住他们。
龙鳞军的士兵已排在城墙边,我也走到边上,盯着下面。
城下的蛇人排列的整整齐齐,头一排都拿着大盾。它们的盾牌不是南门的山都攻城时用的那种木板,而是真正的盾牌,每一个都几乎有我们通常所用的两倍大,第一排的蛇人躲在盾牌后严严实实的,风雨不透,我们根本别想用箭射中他们。若是他们这般步步为营,实在难以抵挡。
在我的右边,正是祈烈所统的前锋五营。五营现在有七十多人了,祈烈站在五营最左边,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以前当我的护兵时,他还象个大孩子,现在渊停岳峙,颇有大将之风,面上竟是不动声色。我小心道:“小烈,你有把握么?”
祈烈转过头,笑了笑道:“将军,不用担心,我们有张先生做的火雷弹,只怕他不攻上来。”
火雷弹?我登时想到了张龙友做的那种火药。大概是用火药做的一种武器吧?
这时,第一批蛇人忽然从中展开,有一队蛇人从后急速插上,推着一辆很长的车子。那车子其实也只是一些小车,上面搁着一条长长的木板。
那要做什么?
我马上就想到,那是架桥车!
架桥车在帝国军中也有,在越过河道。沟堑时用的,不过帝国军的架桥车样子与这有些不同,做得要轻巧,蛇人的这些粗笨之极,如果让人来推动,只怕得几十人才推动一辆,蛇人虽然力大,也要十几人同时推进。
这排架桥车一到护城河边,只听得路恭行喝道:“全军放箭!”
城头上,登时箭如雨下。箭矢虽然很少能让蛇人一箭毙命的,但蛇人也不敢迨慢。也还好,蛇人天生的似不会射箭,对箭术依然难以抵挡。
那批持着盾牌的蛇人就象两扇门一般合拢,护住了推车的蛇人。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竟似训练有素的士兵。箭虽如急雨,射得盾牌上如同刺猬一般,却极少有能透过缝隙射中那些蛇人的。龙鳞军的士兵不禁有点急躁,我看了看站在高处的路恭行,他扫视着下方,面色如常。
一定也有对付之策,不然武侯不会只派我们两军这两千多人来援北门的。我离开前锋营没几天,这几天里,可能张龙友已做了不少新武器,祈烈所说的“火雷弹”可能不过其中之一。
架桥车推到了护城河边,那批蛇人猛地一推。它们的架桥车其实是一块长木板搁在两辆小车上,这般一推,前面的车已是悬空在护城河上,后面十几个蛇人压住后端,前端也已翘起,已似个杠杆的样子。那块木板足有半尺厚,两尺宽,上面刻了一条凹槽,也不知派什么用。这样的份量,在后头单靠十几个蛇人的体重肯定压不住,想必后端有些什么重物。只是这样的设计已是相当精巧,我也实在不敢相信以蛇人这等吃人生番一般的模样居然也能想出这等器械来。
这时,我想起了那时在旗杆顶上所见的那个滑轮。那滑轮也一样做得很是精巧,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蛇人到底是属于哪一方的人?如果它们背后有人在控制,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而且,蛇人的援军也越来越强,如果只凭蛇人,不相信会在短期内有那么大的相差。
难道,山都那支部队只是蛇人探路的先头军?可是,山都那一军来时,声势也是浩大之极,若十万人只属先头部队,后续部队又该有多少?而山都攻击时发兵也不过五六千,又不知该做何解释。
蛇人已将两块木板架在护城河上。此时,忽然从蛇人阵中发出一阵呼喝,一面大旗招展不休,后面,又有一辆车缓缓过来。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惊叫道:“攻城车!”
果然,那是一辆巨大的攻城车。这攻城车与帝国军的攻城车形制别无二致,都是在用一根巨大的原木装上巨轮,头部斫尖后包上铁皮。只是,这辆攻城车比帝国军最大的一辆攻城车“无敌号”还大上三分之一。“无敌号”足要两三百人才能推动,蛇人虽比人力量大得大,这辆攻城车边上也密密麻麻的围满推车的蛇人。
这么巨大的攻城车,只怕不用两三下便可将城门撞开,便是撞城墙也足够了。蛇人将架桥车先开来,怪不得那木板上有凹轨,那正是为了用这攻城车吧。几乎所有人也都一阵心寒,我看了看路恭行,他也有点愕然。
以前的蛇人攻城只凭强攻,帝国军单打独斗不及它们,但只要人多,要守住也并不太难。可这回的蛇人却是纪律严明,盔甲整齐,而且有攻城器械如此齐全,攻城之术也有章有法,便是帝国军的最强部队也不过如此。开始,我们尽管都有点担心,但因为已守住那么多次蛇人的进攻,也不会太害怕。可这时,不管是谁,信心都已摇摇欲坠。
是太惊愕了,城头几乎一下子变得死一样寂静。
这时,城头上突然响起了“铮铮”的两声琵琶之声。接着,是一连串曲调。在一片大雨中,这声音传得出奇的清晰,便似在耳边响起一般。
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浇来,我浑身都只觉得一清,耳边便听得路恭行高声喝道:“谁去将那蛇人桥板炸毁?”
琵琶声已越来越急,但每一个音符都丝毫不乱,入耳便如万千铁蹄奔驰,却又辨得出每一片蹄铁击在地上的声息。
路恭行此时已完全恢复了刚才那等从容,指挥若定。这时琵琶声中忽然响起一个老者高亢嘹亮的歌声:“豪情冲霄上,登高望,江山万里何苍莽,好男儿,岂惧青山葬。”
这歌声悲怆激昂,那老者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仿佛有着巨大的力量,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在这歌声中,有个人喝道:“有胆一战的,跟我来!”随着喊声,一个人从城头垂下绳索吊了下去,喝道:“有胆的,快来!”
正是劳国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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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松了一口气。吴万龄只不过是个小校,大概他也不认识。听得我没向他要后军的中坚大将,自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他道:“好吧,楚将军将他带走便是。”
辞别了罗经纬,回到城头,城头上还有些欢声笑语,但那都是后军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打个个胜仗,因为守城时没有伤亡。可是我不知道那些蛇人第二次攻击时会怎样。
回到自己的防区,正看见后军把那箭楼里的人赶下来。那些衣衫不整的城民一个个都面无人色,他们也不知道刚拣得的这条性命是不是还得丢在这儿,走得东倒西歪,一个后军士兵不耐烦,伸着枪柄要打,路恭行喝道:“住手!”
那个士兵看了看路恭行,有点惊慌地伸回枪柄。路恭行走过去,道:“刚才是哪位在弹琵琶?”
一个半老的女人看了看后面,叫道:“将爷,我们让那老头子不要弹的,可他不听。”
这时,一个老人正从箭楼里走出来,那女人道:“老穆,你真要害死我们了!”
路恭行喝道:“住嘴!”他快步走上前,道:“老人家,请走好。”
一个帝国军将领对共和军的城民如此客气,恐怕战争后从来没有过。那个女人有点目瞪口呆,不知道路恭行吃错了什么药。那老人看了看路恭行,叹道:“抱歉,我将愧对大公。我没想到你们这帮禽兽也会听得懂我们的葬歌。”
他的话里还是一股桀骜不驯的语气。没想到这老头子气那么大,而他唱的那歌是共和军的葬歌么?他的话一出口,边上的士兵一下将枪对准了他,只怕马上要捅他个对穿。
路恭行只是一笑,道:“老人家,帝国军和共和军,都只是人而已。来人,让他们从东门出去,每人发一块干粮,不得留难。”
他下完令,转身便走了。
我有点呆呆地。我只以为只有我才会那么婆婆妈妈的心肠发软,没想到这个铁石一般的路恭行,竟然也说出那种话来。如果帝国军和共和军都是人,那战争是谁对谁错?
我有点苦恼地摇摇头。这时,金千石道:“统领,我们回去缴令吧?”
我道:“好吧。我去向路统领辞别。”
我走到他身后,小声叫了声:“路将军。”
他正看着在退下的前锋营,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道:“楚将军啊。”
我道:“我要回去缴令,告辞了。”
他点了点头,道:“是,我也得去了。”我正要走,他忽然道:“楚将军,这些日子你千万当心。”
“什么?”
我一时还没听懂他的意思,他已转回头,回到自己的营中点名去了。我拍了拍头,道:“金将军,我们也点名,回去缴令。”
这一趟在守城时主要是前锋营的功劳,但能让溃兵井井有条地入城,我们龙鳞军的功劳也不算小,没让蛇人抢夺吊桥,更是件大功。
金千石点了名,道:“禀统领,龙鳞军应到三百零六人,实到三百零五人,前哨士兵伍克清失踪。”
那个伍克清多半已战死了吧?每次总有一些人失踪,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已将腐烂的尸首。这一次只损折了一人,实在不算什么。可不管怎么说,有一个生命也就此结束了。
我不禁有些伤感。这时,耳边听得有人道:“禀楚将军,吴万龄前来报到。”
我抬起头,吴万龄正站在一边。我笑了笑,道:“吴将军,你来了?请入列吧。”
我们在退走时,罗经纬被抬着出来向我们致意,我们在上马时也都向他致了一礼。这个心高气傲的名将,这时变得象一个平常的老人一样萧然——尽管他年纪也不算很大。
回到西门,西门也是一派狼藉。还好,右军以前是沈西平统领,战斗力也够强的,来攻西门的蛇人虽然多,却不象攻北门的蛇人那样装备精良,与以前山都的差不多。右军经过一番死战,损兵两千,终于守住了城门,而且让来犯的蛇人也留上几百具尸首。柴胜相固然有点大言不惭,可他的战斗力倒也名下无虚。
我让金千石将龙鳞军安排好,自己去缴令。龙鳞军已重整了三个哨,吴万龄被我任命后左营哨官,去挑选人马入龙鳞军。龙鳞军哨官也相当于前锋营百夫长,比他原来的小校算高了一级,但这两军较为特殊,他算是一下子升了好几级了。
我打马去武侯的中军帐缴令。一路上,还能看到那些烧焦了的破房子。不知道白薇和紫蓼她们怎么样,东门尚无战报,大概她们能顺利到达五羊城吧,我也希望她们能安全抵达。
不知为什么,杀的人越多,我的心反而越软。父亲只是一个平凡的低级军官,他梦想着他的儿子能成为一个大将,因此我从小就被他送到军校去。如今,我也已经算是个中级军官了,勉强可以称得上“大将”,可是,在我心里,却更加地厌恶战争。
走了一程,我忽然听得边上有人低声道:“将军。”
那是祈烈的声音。我看了看边上,只见祈烈有点鬼鬼祟祟地钻出来,身后跟前几个什长,他们也正向我致意。我笑骂道:“小烈,你做什么?”
他却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道:“将军,你知道你营中有个伍克清么?”
我的心动了动。这名字正是金千石跟我说过的失踪的人,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道:“他怎么了?”
“他是武侯幕府的参军之一。”
他只说了一句话,便回到那些什长中去了。
武侯的参军?祈烈的这一句话却让我心中起了万丈波澜。武侯幕府中参军足有十几人,其中自然有高铁冲这等武侯视若股肱的一等谋士,也有刚被武侯青眼有加,名声大噪的张龙友,但不少人别人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可能入武侯幕府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论名气大小。这伍克清投到龙鳞军中,那是什么意思?
忽然,我的心象被针刺痛了一下。
武侯在怀疑我!
那次劳国基所献的以风筝飞入蛇人营,再以火药包火攻之计,可说是万无一失,结果却是败得一塌糊涂。那时我也想过,可能是有内奸泄露了机密。可是军中有谁会向蛇人泄密呢?我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人投靠蛇人,这计策除了前锋营和中军的高级军官,谁也不知道。武侯一定也这么想,他那么急着要班师,准也有想逼着那内奸现身的用意。而我从蛇人营中全身而回,实在令人有点不可思议,偏偏那时我还老向人打听劳国基之策,准是有人向武侯报告过,也难怪武侯会怀疑我。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以武侯之能,也万万没料到西。北两门也出现了蛇人。他这条计策,仍是失败告终。他让那伍克清投入龙鳞军,也正是要观察我的动态吧?怪不得路恭行也用那么怪异的语气对我说话,他一定也想提醒我。也怪不得,连火雷弹这等利器造出来我却连一点也不知道。
我有点兴味索然。身经百战,武侯仍要怀疑我。难道当一个名将,总是要疑神疑鬼么?
我打着马,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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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中军营中很是平静。今天尽管南门也有蛇人来犯,但山都的蛇人军大概也已经后继乏力了,中军击退它们的攻击已是游刃有余,也没什么可兴奋的了。天还没大亮,刚接战过一场的士兵纷纷回营休息,休息过的却正在向外走。
我到了武侯的中军帐,跳下马,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前来缴令。”
门口的传令兵道:“楚将军请。”他大声复述了一遍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前来缴令。”
我一进营帐,不由大吃一惊。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多半是中军和右军的将领,一边侍立着一排参军,张龙友也在。让我吃惊的是,连一向不大露面的高铁冲也在。他仍是戴着那个有面纱的大帽子,大概他有特权,仍是坐在轮椅上。武侯正高坐在上,身后站着那两个亲兵,边上还站了一队亲卫队。我走上前,跪在地上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前来缴令。”
这是第二遍说了。此时说时,我只觉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委屈。也许,真正的内奸也在这些人里,我却被当成替罪羊。
来缴令的人络绎不绝。南。西。北三门都有蛇人来攻,相比较而言,战况最为激烈的是西门。栾鹏与柴胜相两人守城颇有章法,尽管右军和后军的军力差不多,后军的损失却远大过右军。可不管怎么样,这等消耗战只怕难以长久,若北门明日仍发动进攻,我不知道蛇人会不会想出破解火雷弹的方法。
依次缴完令,武侯重新布置了一下城防。南门已不必那么多人,反是北门告急,不仅从后军抽到中军的两千士兵重归北门,还从中军抽去了两千去守北门。
此令一下,路恭行便出列道:“君侯,末将今日在北门一战,那里的蛇人已进退有序,攻防得法,只怕增加四千士兵亦无济于事,望武侯三思。”
武侯淡淡一笑,道:“路将军,北门战况我已闻禀报,那里的敌人数量虽多,但攻势不强,一攻即走,定是佯攻无疑,蛇人的重点定然仍在南门。”
的确,北门的蛇人若全军压上,就算守城的有火雷弹,它们将会受到极大损失,但最终多半也能攻入城来。可是蛇人一旦失利,便全军退去,实在有点可疑。难道,蛇人的重点是在南门?或者,其实它们就是声东击西之计,佯攻三门,真正的注意力还是在尚无敌情的东门上?
如果这么想下去,实在没底了。此时我已再不敢将蛇人当成是些野兽,它们现在的攻势越来越象是深通兵法,虚虚实实。单从一门来看,攻势减退,但从全局来看,却更难捉摸它们的用意。
柴胜相走出来道:“禀君侯,西门有我二人便足以自保,不妨将抽到中军的两千人也到北门助战。”
武侯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这时德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禀君侯,今日在北门遭蛇人突袭,粮草损失了近一半,如此下去,全军只怕支撑不了半个月了。”
他一条手臂也用绷带绑着,倒和我差不多,所以武侯让他坐下,不必站立吧。不过他没我那么能熬,这么说了两句话便已气喘吁吁。
他一说起粮草的事,我不禁心一沉。关于这粮草,尽管每个人都想到了,可谁都不愿提起。三军尚可一战,但若让他们知道粮草已然告急,士气只怕一下便要低落。以前围高鹫城时,城中的共和军起先众志成城,斗志极旺。两个月后粮草告罄,城中一下便士气大落。等有人饿死后,城中大部便无斗志。若非共和军知道帝国军破城后定要屠城,恐怕早就献城投降了。有这前车之鉴,每个人都对绝粮后的惨状心知肚明。
可是不提也不是办法,毕竟,现在连撤军都失败了,接下去的问题首先是坚守,然后再是逃出城去。我们都看着武侯,只盼这绝世名将能有一个奇计让十万大军顺利班师。
武侯抬起头道:“列位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三天前已命人去五羊城调粮,日夜兼程,明日定可回来了。”
不知从五羊城能调多少粮草回来,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至少在撤退时不必担心粮草了。我们都又惊又喜地看着武侯,真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已有安排。
路恭行又道:“禀君侯,张参军所制火雷弹威力极大,是攻守利器,末将已将之用于实战,颇见神效,望武侯命人加紧赶制,分派诸军。”
诸军中除了中军,其余各军都有点莫名其妙,他们也没见过火雷弹吧?武侯看了看侍立在一边的张龙友,道:“张参军,现在一日能制多少枚火雷弹?”
张龙友出列,行了一礼道:“禀君侯,卑职现在有五十个工匠加紧赶制,已制成小号火雷弹一千枚,中号三百枚。北门虽被蛇人占据,硫磺数量却也足够,但硝石已很难得,望君侯命人加紧办理此项事宜。”
张龙友的火药配方是硫磺。墙硝和木炭,硫磺本来是从北门外一个火云洞取得,北门外已驻有蛇人大军,以后也没办法再去取了,不过张龙友肯定也已搬了许多进来,一时也不必发愁。只是那硝粉本由墙上刮取,而只有数十年的旧屋才有墙硝,城中经过屠城,屋倒梁颓,也没什么屋子好刮墙硝了。
武侯道:“现在的存货尚可支持到何时?”
张龙友道:“硝粉尚余五十余斤,大概可能再制一百余斤火药了。小号火雷弹需火药二两,只可再制五百个。”
一共是一千五百个。全军现在有九万余人,这一千五百个火雷弹如何分法?路恭行在北门一战,至少也用掉了两三百个。看样子,这火雷弹还不能恃之克敌制胜啊。
武侯也没有说话。他也许本也想用火雷弹来一举奠定胜局吧,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半晌,他道:“张参军请回。”
张龙友施了一礼,退回参军列中。他本来只是个毫无特色的辎重营小兵,一旦进入幕府,竟然象脱胎换骨一般,变了一个人似的。
武侯把手按到桌案上,道:“诸位将军,蛇人已将高鹫城三面围住,唯有东门尚无敌情。若是坐等,必将受困于孤城。不知哪位将军有良策,不妨报上来。”
下面站着的参军和诸将都一言不发,连昨天大言不惭的柴胜相也是沉默不语。大概谁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蛇人松开东门,也许正是为了让我们觉得有条生路,失去死战到底的决心。这些蛇人越来越象一个狡猾的敌人,没有人敢再轻看他们,因此这个空隙倒象是个圈套,反而让人不敢投进去。
路恭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帐中一下子沉寂下来,谁也不敢开口。这时,卜武站了起来,道:“禀君侯,当今之计,只有从东门撤走。”
东门,未必就是个能安然撤走的地方。可是在如今这种情势下,若在城中坐等,那只有等死。高鹫城周围本还有些小城,但这些小城多半因为呼应共和军,在帝国军南征时逃个精光,没办法去那儿补充辎重。而从东门撤军回帝路,路途要远许多,势必要到五羊城去补充辎重了。这也许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吧。
好一会儿,武侯才道:“诸位将军,归去后各自坚守,不得有误。明日由左军率先从东门出发,全军务必要在一日内全部撤出城中。”
我们都站直了,向武侯行了一礼。不知为什么,我好象看到武侯的神色中有一股极为萧索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不象个叱咤风云的将领,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我们走出营帐,正各自上马回防区。右军有只有栾鹏。柴胜相过来缴令,本来也轮不到我,只因为我是受命助守北门,才也得以来缴令的。
我正要上马,忽然武侯的那个护兵大鹰出来道:“龙鳞军楚休红将军,君侯命你入内,有事商议。”
我吃了一惊,武侯让我留下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正是因为怀疑我么?我有点忐忑不安,柴胜相道:“楚将军,你可是君侯跟前的红人了。当初龙鳞军可是沈大人亲自统领,你已经快赶得上沈大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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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的话中满含醋意,大概他还以为武侯又看中我什么,又要提拔我吧。此人居然嫉妒心如此之重,当真只是一勇之夫。我没和他斗口,只是道:“柴将军取笑了。”跟着大鹰进帐。
里面的人都退出了,帐中除了武侯和他的参军们,只剩我一个将领。我不禁腿也有点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道:“君侯。”
武侯笑了笑,道:“楚将军,昨日散会后你去哪里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昨天,我送白薇和紫蓼出城,那也是让人怀疑的吧?说不定,还会疑心她们是带了军情出城去通知蛇人的。如果武侯这么想,那我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我跪着,膝行了两步道:“禀君侯,我有两个侍妾要去五羊城,我送她们出去,然回便回营。一回营便接令增援北门。”
武侯道:“楚将军请起。伍参军,楚将军之言,可是属实?”
边上一个身着长衫的参军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一躬身道:“楚将军自昨日散会后,送帐中两个女子出城,未到别处,归队后便得令出击,守城时无避战之意,故无可疑之处。”
他就是伍克清么?我不禁看了看他。这人年岁也不大,一脸的精明。
武侯淡淡笑了笑,道:“伍参军,你退下吧。”
这伍克清竟然跟踪我?我不禁有点恼怒。但如果不是他跟踪我,恐怕我现在说不清自己的行踪了。可是,在送白薇她们离开时,那极快的一吻,他是不是也看在眼里了?
武侯沉吟了下,道:“楚将军,起来吧。”
那是表明武侯不再怀疑我了吧?
我站起身,看着武侯,背后,只觉汗也涔涔而下。武侯的脸上也一阵茫然。记得在军校学习时,读到《行军七要》中说:“用间为取胜之本。”那时并不觉得用间有什么大用,可是当实际碰到这种情况时,便也知道,一个得力的间谍实在可说能左右胜负。
军中,一定有蛇人的内奸,可这到底是什么人?
走出营帐,我跳上马,正要回右军,身后有人道:“楚将军。”
我回头看了看,那伍克清走出营来。他一身的长衫,更象是个士人。我对他就不出有什么感觉,武侯派他来监视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有好感。可要不是他帮我说话,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被当成奸细处斩了。
我在马上点了点头,道:“伍参军好。”
他在边上牵过一匹马上,跳上马跟了上来,道:“楚将军,请你不要怪我。”
我点了点头,道:“那不关你的事。军令如山,便是自己兄弟,也要这么做的。”
伍克清拍了下马,那匹马跟了上来,在我身边走着。他道:“楚将军,我本来便不信你会当内奸,但此事是君侯亲命,我只能依令而行。”
我道:“伍参军不必说了,我也知道。”
他手上拉着缰绳,垂着头,看着那马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路上,不时有一滩滩干了的血污,黑色的一块,象是一张张磨薄的皮革。他抬起头,道:“但肯定有个内奸。”
我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想过,所以那一天用风筝攻击会一败涂地,而昨晚上那队精锐蛇人也会突然出现在北门。”
伍克清道:“楚将军,你觉得我们还能有取胜的机会么?”
我沉默了。这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如果说要突围而走,我想骑兵多半可以顺利突围,步军却未必能够逃走了,而那样势必成为一场大溃败。对于武侯来说,宁可战到全军覆没,也绝不会同意这样的逃跑。要说取胜之机,也未必就没有,那次劳国基所献之策如果成功,一定可以取得全胜。可是这机会已经失去了,现在蛇人合围之势已成,留着东门不围,正是为了涣散我们的军心吧。
我沉吟了一会,道:“很难。如果我是武侯,只怕早就阵脚大乱,丢盔卸甲逃了。”
伍克清点了点头,道:“是,如果第一批蛇人刚到时我们便撤退,那时我们兵力占优,蛇人一定不敢追击。”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领军的不是号称百战百胜的武侯,那么说不定我们已经退走了。有时,名声象无形的枷锁,反而让人缚手缚脚。
我不想再说这个事,岔开话头道:“对了,武侯查那内奸,有眉目了么?”
伍克清道带住马,看着我道:“楚将军,这便是我来的目的。”
他的脸上很是凝重,我的心里一震,拉住缰绳道:“我能做什么?”
伍克清看看四周。我们已经走出中兵的营盘,周围只有一些残垣断壁。他道:“君侯在怀疑一个人。”
回到营帐时,金千石和新上任的左哨哨长吴万龄,右哨哨长虞代在右军营外等着我。虞代是金千石推荐来的,我虽与他不熟,但也看得出此人精明强干,年纪虽轻,举止却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我拉住马,金千石扶我下来,道:“统领,你回来了。”
我道:“军中没事吧?”
金千石道:“军中有些鼓噪。”
我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金千石道:“今天辎重营发的口粮较平常减了三分之一,右军还没什么话,龙鳞军中有点愤愤。”
本来我们的粮食也只是些干饼,每天六张,每十天发一块干牛肉。减去三分之一,那每天只剩四张了。那干饼虽不好吃,有些胃口大的士兵还不够。现在少了许多,怪不得军中那些吃得多的都要鼓噪了。
我道:“龙鳞军的粮食也少了?”
金千石道:“是,一视同仁。”他的脸上有点沮丧,大概以前在沈西平麾下时,龙鳞军有很多优先。现在被等同一般士兵,自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我叹了口气。武侯是要把龙鳞军收归己用,这么做也不得已吧。武侯虽说明天会有一批粮食从五羊城运来,但能有多少?只怕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我道:“金将军,请你向弟兄们解释一下吧,现在这时候,多说也无用。对了,我有多少粮食?”
金千石道:“统领你每天有十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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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今天已是第十天,也是陆经渔追杀苍月公的最后期限。我本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如果归来的真是陆经渔,那么就是说,他已捉到了苍月公?
金千石大概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在箭楼上叫道:“对!对!正是陆将军!”其实不用他多说,那些士兵的呼喊已经听得清了,渐趋整齐的声浪喊的正是“陆将军,陆将军。”
陆经渔回来了?
我们吃了一惊,但随之而来的都是惊喜。
陆经渔已经走了十天,而这十天里,蛇人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尽管没人公开说,但暗地里肯定有人觉得是因为武侯斥责良将,使得士无斗心,将无战意,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许多人暗暗觉得若是有陆经渔在,恐怕早可以击败蛇人,胜利班师了。
也许因为陆经渔不在吧,更容易被传说得神乎其神。和陆经渔并列为龙虎二将的沈西平仅仅一战便阵亡,以陆经渔之能,到底能比沈西平好多少?
吴万龄道:“陆将军可是把苍月的头带回来了么?”
十天前,武侯给陆经渔下令便是让他带苍月公的头回来。如果陆经渔空手而归,只怕武侯的军令不会轻饶。我心头不由惴惴,道:“应该顺利吧,不然陆将军只怕不会回来了。”
他们没说什么,大概也觉得如此。金千石跑下箭楼来,道:“统领,我们去看看吧。”
擅离防区,那也是大罪,好在西门和中军营帐不远,武侯把中军设在城中,本来便是为了接应四门的,如果快的话,来回不过一顿饭功夫。我道:“你们去一个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代道:“我去!”他也不多说半个字,转向跑下城去。金千石正走到我跟前,道:“虞将军,快点回来,我们在营中等你消息。”
虞代头也不回,道:“好的。”他牵过马来,已带马向中军方向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金千石道:“小虞是我从左军带过来的,他最崇拜陆经渔。”
我笑了笑。其实不止是虞代,陆经渔可以说是军中的偶像,每个人都很崇拜他,我以前最崇拜的两个人,一个是武侯,另一个就是陆经渔了。这十天守城,武侯已吃了许多败仗,于他名声不免有损。陆经渔在蛇人攻来以前便已出走,我们吃的败仗反而与他无关,他放走城中的共和军妇孺,也只让人觉得他宽厚仁慈,更得人心。
可是,我心中却隐隐地有种不安。
陆经渔回来的消息,象是掷入油锅的一把盐,到处都沸腾起来。很多人都大为心安地觉得,有陆经渔回来统领左军,肯定战局会好转。
这种过于乐观的想法使得全军每个人都洋溢着兴奋之情。右军和左军一向不太和睦,在沈西平统领右军时,两军几同路人,但现在右军的人也多半在谈论此事。
也许,师老厌战,士兵也希望能早日顺利班师,对于各军的恩怨,现在也不太看重了吧。
走入龙鳞军营中时,士兵都懒懒散散地在营中或坐或站,大多三五成群地说着什么。龙鳞军中本来俘了不少女子,几乎人人都有一个,蛇人攻来后那些女子或送辎重营,或都放走,也有被杀掉的。要是那些女子仍留在营中,大概还要乱。我不由得皱了皱眉道:“金将军,军中老是那么懒散么?”,金千石道:“一向如此,沈大人在时便这样,不过战场上绝对不会这样。”
我把吴万龄要来,便是想借他的力量整顿军纪,一支队伍,若无铁一般的纪律,各自为政,不听管束,那单兵战斗力再强也是枉然。在军校时,陆经渔曾跟我们说过大帝开国时十二名将中骆浩的事迹。骆浩在十二名将中仅次于那庭天,他的部队都是南边人,个子矮小,若是个人战力,不过平平而已。但骆浩一军,被称为“铁刃山”,令敌人闻风丧胆。一次另一个名将李思进向骆浩借三千人助守,那三千人到李思进营中时正值大雨,李思进的一万余人都躲到一边避雨,唯有骆浩的三千客军,因为未收到解散的命令,在雨中一个也不敢动。雨后李思进归校场点兵,见状大吃一惊。陆经渔跟我们说起这个事例时,我还记得他脸上的钦慕之色。
“一支部队若没有铁的纪律,那么谈不上是一支强兵。”这句话我记得那时他跟我们说了好几遍。
我们走入营盘,士兵还都是懒懒散散的,看到我们时才点点头,算是行礼。金千石喝道:“集合!”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一下聚集起来,排成整整齐齐的三个方队。看来,沈西平带兵也有自己的特色,龙鳞军平常虽然军纪不佳,象是支乌合之众,一旦下令,便一样又有了强兵的样子。
金千石道:“统领,你对弟兄们说几句吧。”
我来龙鳞军也没几天,还没和他们说过多少话,命令也多半由金千石传达,金千石一定也觉得我应该树立起威权。
我站到队列前,看了看他们,道:“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从今天起,龙鳞军要加强操练,并由吴万龄将军全权整肃军纪,营中不得再有人任意喧哗。若有违者,重责不殆。”
我的话虽然有些重,他们大概也不觉得严。以前沈西平统领时,龙鳞军平时放任自流,一旦有事,军纪严到残酷。我这么说,语气比沈西平那时要弱得多了。但那些士兵大概散漫惯了,可能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什么都有。
金千石道:“弟兄们,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能堕了龙鳞军的名声。反正沈大人在时,我们龙鳞军是第一强兵,沈大人归天了,我们还是第一强兵。”
那些士兵都站直了。不管他们军纪如何坏,对于一个军人的荣誉,他们还是看得比什么都要重。
我道:“金将军,从现在起,你和吴将军每日有空给弟兄们操练一个时辰。我们要让沈大人的在天之灵知道,龙鳞军永远不会失败。”
金千石站直了,道:“遵命!”
他的脸上也带着点激动。我在心里却不由有点苦笑,也许金千石觉得我现在这样子才不愧是一个勇将的样子,可是,他大概没有想过,我们不管练得多强,又有什么用?
当知道没有胜机时,仍要一战,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也算一种勇敢吧。我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些士气高昂的龙鳞军士兵。
金千石带着他们走了两遍操,不愧为一支强兵,尽管平常看上去几同乌合之众,操练时却进退如意,一丝不乱。走完操后,金千石提着一柄长刀,领着他们做了些击刺之术。龙鳞军的中军一百人都是用长刀,这种兵器更适合冲杀,但不利久战,因为长刀毕竟太沉重,练了一趟,倒有一小半人有点气喘吁吁了。金千石面色如常,仍是喊着号子,也不急躁。他的刀术没什么花哨动作,一刀就是一刀,平实而朴质。如果只是一把,自然也没什么希奇,但几十。上百把刀齐齐劈下,那等威势真如闪电下击,天雷震怒。
金千石也许也没有别的出色的地方,但沈西平能提他到中兵哨官,也不可小视啊。我默默地想着。现在龙鳞军有指导练兵的金千石,整肃军纪的吴万龄,加上一个精明干练的虞代,如果给我一两个月,我一定能把龙鳞军的战斗力提升一倍,那时,说不定真能超过前锋营。前锋营的问题是指挥太过松散,下设的二十个营每个都自成体系,而百夫长又矛盾甚多,单是百夫长便分了三派,不免难以发挥应有的实力。而以前的龙鳞军则过于追求攻击力,防守太差,冲锋时若冲不动敌方阵营,便陷入了单兵作战的境地,沈西平一战而亡,正是因为那次冲锋时,蛇人根本没有阵营,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扑上来,龙鳞军那等超强的攻击力无用武之地,结果被各个击破,否则以龙鳞军这些千挑万选的士兵,纵不能取胜,自保也绝不困难。可龙鳞军虽也设了五个哨,哨官却是统领的直系下属,没有前锋营的多头之弊。
我正想着,营门口一骑马直冲进来,马上之人正是虞代。这马跑得极快,一进营门,虞代一把勒住缰绳,马也人立起来。金千石站定了,收起刀,操练的士兵齐齐站定。他将刀递给边上一个士兵,迎上前去道:“虞将军,出什么事了?”
虞代跳下马,道:“快点准备,君侯大概马上要点兵。”
现在蛇人攻来了么?尽管明知现在是在城中,根本看不到城外,我不由向外看了看。外面传来一些喧哗,但也还算平静。
虞代大口喘着气,向我跑过来,边跑边道:“统领,君侯大概和陆将军闹翻了。”
“什么?”他这话才真正让我大吃一惊。陆经渔一向是武侯的部属,以前武侯命我去捉拿他,他也毫不反抗。现在一回来怎么会马上闹翻?我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清楚点。”
虞代喘了口气,刚要说时,营门口一骑又直冲进来,却是雷鼓。他手中捧着一支中军将令,喝道:“龙鳞军听令!”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更象打了个雷一般。我马上站起来走上前,跪在地上,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听令。”
雷鼓掷下一支将令道:“君侯有令,火速至东门参与防卫,任何人不得出城。”
东门告急?我接过将令道:“遵命。”
话音刚落,雷鼓已跑了出去,大概又要上哪儿去传令了。我回头道:“金将军,让弟兄兄速速上马出发。”
边上有人带过我的马上,我单手一按马背,人跃上了马,道:“虞将军,你过来一下。”
虞代也重又跳上了马,他加了一鞭,到了我跟前,道:“统领。”
我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君侯命我们防卫东门,到底是何意?”
虞代道:“我也不知详细,但在中军营外,听得君侯怒不可遏,在帐中痛叱陆将军,似是说什么生有反骨,到底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听中军的弟兄们说,陆将军回来时带了十几个人,看样子并没有带什么首级。进帐后不多久,便听得君侯怒骂,命人传前锋营过来。我是听得君侯命雷鼓进帐听令,情知定有变故,马上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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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是因为陆将军没能带回苍月公的首级吧?”我喃喃地说。武侯治军,一直都是强硬之极,有违军令的,就算官职再大也难逃责罚。陆经渔是武侯养大的,可以说是他的义子,不会不知道武侯之心。上次陆经渔误将苍月放走,武侯命他外出追赶,那已是网开一面,实际是放他逃走的意思。陆经渔如果带不回苍月的首级,回来的话那定是自己首级不保,就算武侯对陆经渔情逾父子,他也不会敢回来的。也许,是陆经渔关心太过,宁可自己性命不保也要回来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算明知无济于事,我也要在武侯跟前为陆经渔求情。毕竟,随机应变,现在不是用这等小事处斩大将的时候了。
虞代没说什么,他大概也是这样想。武侯命我们防卫东门,一定是为了防止陆经渔带回来的一千铁骑作乱。
左军不象中军和右军,陆经渔对属下一律一视同仁,不象武侯和沈西平,在军中自成一军地成立前锋营和龙鳞军。但他手下有一千铁骑,尽管没有名号,却是左军中的最强部队。上次他带走的一千人,正是这支铁骑军,一旦这支部队作乱,何况是在左军部属的东门,左军会不会加入作乱都未可知,当然不能指望他们平乱,所以武侯要火急让我这个外人来防卫吧。
我不由苦笑。上一次捉拿陆经渔也是我,就算陆经渔自己也不怪我,他手下的人却对我没好印象,所以我送白薇红蓼出城时,两个卫兵都会给我脸色看。如果那一千铁骑真的作乱,也不消左军卷入,只要他们袖手旁观,我这三百多人的龙鳞军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我在君侯心目中,永远都是一只并不太重要的棋子吧。想到这里,我的心头隐隐作痛。其实也早该想到,这局棋中,武侯连陆经渔这样的重子都能弃掉,不用说是我这样的小卒了。
一到东门防区,便见到左军已列阵而立。还好,这阵头是对外的,那么说明左军也没有作乱。
我们一到阵前,何中已迎了出来,道:“左军中军官何中,请问是哪位将军?”
我拍马上前道:“何将军,是我。”
何中见了我,道:“是楚将军啊,你来得正好。”
我跳下马,道:“何将军,出什么事了?”
何中道:“陆将军带回的兵正在城外吵闹。”
我不由皱了皱眉。陆经渔一向以带兵纪律严明著称,出走十日,左军中的精英都成了这个样子么?我道:“陆将军在哪里?”
何中道:“他还在君侯那里。”
我道:“难道陆将军去谒见君侯时没跟那一千铁骑交待过?”
何中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是道:“楚将军,你自己看看吧。”
我扭头对龙鳞军道:“上城!”便走上城头。
一上城头,只见左军的士兵一个个如临大敌,却又似乎很茫然地看着城下。我道:“卜将军呢?”
何中道:“陪爵爷去见君侯了。唉,只怕君侯难以说拢……”
我道:“君侯不是只认军令不认人情的人,不至于如此吧。陆将军可曾带叛贼苍月回来?”
何中顿了顿,道:“带是带来了,只是……”
何中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让我难受。这时我已走上城头,刚到城边往下一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城下,黑压压的,竟然有六七千人马!
这批人马当先是一千骑军,正是左军的旗号,可后面却是些异样盔甲的人马,看样子,竟然是共和军!
我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何中还没说什么,我道:“陆将军是……他是带共和军回来的?”
何中点了点头。
陆经渔带回的共和军,总也有五千多。也许,这已是共和军的全部残军了,难道陆经渔已经收伏了共和军残部了?如果这样,他倒又立了一大功。我道:“陆将军是收了共和军……”
我一句话未说完,倒知道自己在胡猜了。那些共和军正在鼓噪不已,有几个正举着一面共和军的军旗,大声叫着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象是来投降的样子。我道:“难道……难道……”
我本来想说陆经渔是不是被共和军捉住了,被逼着回来赚城的。但我也知道这话一出口,只怕马上要惹得视陆经渔为神人的左军将士纷纷侧目。而且我也不信陆经渔是那种轻易会投降的人,他带走的一千铁骑毫发无伤,看样子不会因败被擒。何况就算要赚城也不会大模大样带回共和军来。
我想得头痛欲裂,道:“何将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中叹了一口气,道:“陆将军想与共和军联军一处,他将苍月公带了回来,去见君侯了。”
我道:“是苍月公请降了?”
何中道:“不是,是联手。”
何中把“联手”两字咬得很重,意思也是说,共和军没有投降,只是来和我军联手。这话如果几天前听到,那是妖言惹众吧,根本不可能的事,可现在听到,我也不禁有些怆然。
我们似乎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但也与之相去不远了。苍月趁这时候提出联军一处,那也是看准了我们不敢再妄动刀兵。这实在是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死中求活的好计,如果我们能顺利班师,那么以苍月那些残兵败将,势难支持得下去,日后也准会被有扫平的一天。而此时他提出联军,那便可以有喘息之机,而武侯现在一方面不敢浪费兵力去与共和军交战,另一方面也确实需要增添力量。
表面看来,这提议也是双方皆有利,倒也颇为可行,战后苍月公保持以前的藩属身份,帝君也未必不允。只是,养虎为患,如果让苍月公保留这一支力量,将来只怕会有啮脐之日,武侯也不会不考虑到这点。
我道:“陆将军到底是什么态度?”
何中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爵爷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回来时只跟我说了两三句话,便带了人去见君侯了。唉,若君侯一怒之下斩了苍月,只怕城外立时又要动起刀兵。”
这时,城下有个共和军的军官催了催马,到了城下,叫道:“喂,城上的听着,我家大公现在怎么样了?若再不回话,我们要攻城了。”
我不禁有点好笑。这支共和军虽然不算少,但较之左军,还少了一半,何况他们也是败军之将,本是败出城去,又谈什么攻城?
何中到城边,道:“在下左军中军官何中,请将军稍安勿躁,君侯和爵爷定会给将军一个交待。若将军定要攻城,不妨一试。”
他的话语温和,却又带着隐隐的威胁。那人倒一下语塞,过了一会道:“何将军不要以为我们是吓人的。今日我军五千零二十三人,人人已抱必死之心。”
他拨转马头,向本营走去。
何中也转过头,有点颓唐地看着我,道:“楚将军,你说君侯会答应苍月的要求么?”
我有点茫然。如果我是武侯,我会答应苍月的要求么?
这时,身后突然发出了一片喧哗,有人喊着“爵爷”,有人喊着“陆将军”。何中象是被针刺了一下,冲下城去。金千石道:“统领,我们也要下去么?”
我看看四周,城头的士兵有些乱。我道:“我们在城上看着,让兄弟们提起精神。”
现在的左军士兵大多激动万分。这情形便如一锅烧得火热的油,一旦有颗火星飞入,只怕马上会烧起来。我们这三百多人,若是左军哗变,那真如沧海一粟,马上会被人潮吞没。但只要没有火星,那这锅油再热,也总会凉下来的。
一群左军的士兵簇拥着几人过来,所到之处,尽是欢呼。虞代有点紧张地道:“统领,爵爷来了。”
这时,城头上的左军也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陆经渔和另一个老人走上了城头。
陆经渔一身战甲,白得耀眼,他边上的老人却穿着土黄色的长袍。陆经渔看见了我,微微一怔,马上过来道:“是楚将军啊。”
我半跪下来,道:“陆将军,末将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奉君侯将令,前来防卫东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陆经渔笑道:“现在已不必了。来人,将城门打开。”
他笑得很是开怀。自从我们被蛇人攻击以来,还没人能笑得这样过。他的笑声也感染了边上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都笑了起来,手中的武器也举得不直了。
我站起来,道:“禀陆将军,在得君侯将令以前,末将不得擅离职守,故城门不得擅开。”
陆经渔也站定了,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道:“也对。君侯的传令兵也该马上就到了。”
象是应验他的话,雷鼓这时正好一骑飞驰,到了东门边,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缴令。”
我走下城,在雷鼓马前跪了下来,道:“末将楚休红在。”
雷鼓勒了勒马,道:“君侯有令,东门警戒已解,龙鳞军速归本营待命。”他说着,将另一支将令伸出来,递了给我。我将两支将令合在一处,正好合得天衣无缝。我将两支将令交还给雷鼓,道:“末将遵令。”
武侯终于和陆经渔达成谅解了!随着交出将令,我心头也不由一阵欣喜。不知为什么,尽管和共和军交战了那么久,对他们却仍然没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仅仅是些微不足道的棋子吧。棋子和棋子之间,又能说什么呢?
这时,几个城丁正在放下吊桥,拉开城门。看着城门慢慢打开,我心头也不由得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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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策马回到龙鳞军的营地。已近黄昏,太阳快下山了,斜晖映得到处一片祥和。右军营中的士兵大都在交头接耳,武侯终于同意与共和军联军的消息,准也已经传到了四处,每个人都在谈着这个事情。
我们下了马,几个右军士兵冲了过来,道:“楚将军,君侯真的同意和共和叛匪联军么?”
我道:“是吧。”我下了马,让人把马牵回马厩,那几个士兵还要说什么,有个传令兵道:“楚将军,栾将军和柴将军请你去商议事情。”
我来到右军后,栾鹏和柴胜相还从来不曾让我商议事情过。也许,龙鳞军以前属于沈西平的精锐,他们两人也把这看作右军的私产,我来当龙鳞军统领,他们心中很有些不满吧。
我道:“我马上就去。”尽管我对他们这些事有点不以为然,但我现在在右军,栾鹏是代理主将,柴胜相也是万夫长,都是我的上司。我看看跟在我身后正交头接耳的龙鳞军士兵,扭头对金千石道:“金将军,龙鳞军的事你要看着点,不可让弟兄们鼓噪起来。”
金千石点了点头。这样的事让吴万龄做更得心应手,但吴万龄毕竟刚来一天,他带的百人队都不见得有多服他。
我走出龙鳞军营帐,外面的士兵也东一簇西一簇的,到处都是。要是蛇人这时候攻来,我都不知道柴胜相会不会乱了手脚。左军的军纪,在全军中的确是太差了。
沈西平战死后,他的营帐空了下来,一直放了些沈西平的甲胄兵器,以供左军上下勉怀。栾鹏的营帐正在沈西平营帐边,我走过沈西平的营帐时,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不要说沈西平救过我一命,就算他没救过我,他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将领。
我行了一礼后,听得耳边有人道:“是楚将军么?”
我转身看了看,有个人站在我身后。这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只是两眼很是明亮,年纪也还轻,只有三十出头吧,只是身上却是一领有点怪异的军服。我道:“你是……”
他向我行了一礼道:“卑职左军工正薛文亦。”
他就是薛工正?我忙回了一礼,道:“薛大人,末将龙鳞军统领楚休红,请恕末将失礼。”
左军工正,论官职,是十三级中的第七级,我以前做前锋营的百夫长只有十一级,现在升了两级,是第九级,但比他还低了两级了。虽然龙鳞军的职位也有点特殊,我已算中级军官,而他却还无权列席武侯的军机会,可他毕竟在名义上比我要高两级。
薛文亦道:“你们要开会吧,栾大人和柴大人正等着你们呢。我的营帐就在边上。”他指了指一边的一个营帐,道:“楚将军,告辞了。”
这时,门口又三三两两地过来几个军官,有几个我也认识,他们向我打了声招呼,走得却仍是慢吞吞的。右军的军纪的确很成问题,真不知为什么在战事一起时,那些平常将军纪视若无物的将领会突然间有令必遵的。
一走近栾鹏的营帐,只见门口守卫着许多士兵,那阵仗看上去如临大敌。我走到门口,一个士兵道:“来者何人?”
我拿起腰牌,道:“龙鳞军楚休红。”
那士兵道:“是楚将军,请进。”
栾鹏开军机会议比武侯还要隆重么?我正要走进栾鹏的营帐,却见薛文亦站在我身后动也不动,忙道:“薛大人,你先请。”
他有点局促地道:“楚将军,我是工正,没权商议军机的。”
他不能商议么?按他的职位,他也可以有权列席商议了。难道栾鹏开军机会,只有带兵将领才能参与?我一脑子纳闷,走进了营帐。
营帐中,已坐了些千夫长,栾鹏和柴胜相坐在首位,四周围围地侍立着一圈亲兵。我向前行了一礼道:“栾将军,柴将军,龙鳞军楚休红见过两位将军。”
柴胜相面前放着壶酒,他喝得脸红红的,见我进来,抬起头道:“楚……楚将军,你来了?”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话,栾鹏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头,道:“到齐了么?”
边上一个亲兵道:“禀将军,还有左将军未到。”
那左将军叫左元再,是柴胜相手下的千夫长,属于柴胜相的亲信。他有柴胜相这样的上司,自己便也以不遵军纪著称。柴胜相那一军中的将领,大多象是小号的柴胜相,柴胜相能带着他们没有散掉,倒也说明他也算名将了。
栾鹏道:“胜相,怎么回事?”
柴胜相不知怎么,手一抖,道:“我让他在营外守着,怕出乱子,不必等他了。”
栾鹏点点头,道:“也好。各位将军,此番紧急约见诸位,不知大家可知道什么头绪?”
一个千夫长道:“是因为君侯要和共和军合兵的消息吧。”
这消息传得也当真快,武侯做出决断可能也没多久,却已传遍全军。栾鹏道:“正是。此事万分紧急,不可迨慢。”
我的位置比较靠后。可能,我这个龙鳞军统领,在右军上下看来,终是个外人,连座位也排我在最后。我看着栾鹏,心想,如果这话是柴胜相说出来的,我自当他是胡扯。但栾鹏说这席话,却也不可小视。不知道栾鹏怎么会觉得这事有如此紧急,要召开这等紧急会议来商议。
我周围已坐了十来个千夫长,他们看着栾鹏的嘴,倒似在听什么圣旨。想必在左军,栾鹏和柴胜相二人有着绝对的权威。
栾鹏道:“列位将军,君侯身负王命,带大军南征,如今被那些怪物困在城中,但到现在为止,仍不曾堕了锐气。以君侯之能,扫平那些怪物,胜利班师自是指日可待。此时陆经渔竟然逼迫君侯颁布与叛贼合军的命令,罪该万死。”
我万料不到他竟会说出如此激烈的话来,不由看了看四周,边上的千夫长也有点惶恐。虽然左军和右军素不相能,但按军阶,陆经渔毕竟比栾鹏高出一级,栾鹏作为右军代理主将,召集属下开会抨击左军主将,如果有人上报到武侯耳边,那也难辞妄为之罪。难道栾鹏竟然想作乱么?我看着坐在边上的柴胜相,这个以莽撞凶残著称的猛将,此时头上汗涔涔而下。也许,尽管他天不怕地不怕,但这样等同作乱,便是柴胜相也是怕的。
栾鹏说到最后那四字时,已是声色俱厉,手在案上拍了一下,柴胜相面前的酒壶也跳了跳,柴胜相倒没动,帐中诸将却都开始交头接耳。这在另几军都是不可想象的,在右军中大约也算不了什么吧。
栾鹏续道:“大军南征,本来便是为了扫灭共和叛匪,岂有反被叛贼要挟之理。若叛匪不除,得以坐大,此番南征战果尽付阙如,我们也有何面目去见战死的弟兄,去告慰沈大人的在天之灵。”
右军的一个千夫长道:“栾大人,可这道军令是君侯已经下达了的,我们还能说什么?”
栾鹏道:“那庭天大人的《行军七要》中也说过不从乱命的话,列位将军也必都读过。而今君侯所颁,正是一条乱命,我们又何须服从?沈大人为国捐躯,身后却成了这帮跳梁小丑的天下,又怎不叫天下英雄心寒?”
那千夫长有点吞吞吐吐地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做么?”
栾鹏看了下面一眼,嘴里象蹦出来似地,道:“兵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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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话音方落,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直冲进来,这人身上插满了箭,几乎象是从血泊里捞上来的。这士兵一进帐门便跌倒在地,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张了张嘴,一句也说不上来。
我们一下全站起来了,这时,外面传来一个雷鸣似的声音:“帐中诸将听着,速速出来,若有手持武器者,当似若叛将,格杀勿论。”正是雷鼓的声音。
我眼角瞟了瞟栾鹏,他的脸变得煞白,喝道:“不要慌。亲兵队,守住门口。”
但一个帐篷哪里有什么门口可言,象是回答他的话,“嘶嘶”两声,帐篷四周被长刀割裂,帐中一下全暴露在外,此时我们才看到,密密麻麻的士兵已将栾鹏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营帐外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士兵,那些多半是栾鹏守在帐外的亲兵队。这些亲兵队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尽数被杀,围着营帐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了。我抬眼望去,果然,围在帐外的步兵是锐步营,后面还有一圈骑兵,正是前锋营,我已看到了路恭行在队伍前看着我们,似乎他也看到了我,但相距几十步,也不知他有什么想法。这两支是帝国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来的看数目总有两三千,大约是现在剩余的队伍的一半了。用这样的队伍用来围攻我们,武侯看来是把这事当成最大的事了。
栾鹏面色一变。这情形,呆子也知道准是走漏消息了。一个锐步营军官手持长刀,喝道:“营中乱贼听真,立即放下武器……”
他话未说完,一支短箭插入他右肩。这一箭因为距离太近,已射穿他身上的软甲,将他肩头也射透了。那军官闷喝一声,退了一步,手中长刀也坠落地上,周围的士兵都退了一步,手中的盾牌举了起来。那军官左手伸上去,一把拔出短箭,喝道:“真不要命么?”
我们已被团团包围,若是他们放箭,里面的人一个也逃不掉。栾鹏扭头道:“小九,不许放箭!”转过身对外面道:“栾鹏在此,外面是哪儿的弟兄?”
忽然武侯的声音从那队人马中响了起来:“栾鹏,你好。”
围住营帐的前锋营和锐步营象潮水一样分开,武侯骑在马上,慢慢地过来,离营帐还有二十几步,他停住了,面色沉重之极。在武侯边上还站了一个将领,正是右军的千夫长左元再。
栾鹏脸色一变。如果不是武侯亲来,栾鹏可能还有后路可走,但他没想到武侯会亲自前来,他已是被逼上绝境,我看到他的一条手臂也不由抖了起来,忽然,他喝道:“小九,让兄弟们死守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要拼个鱼死网破!我心头不禁一沉,手已按到了百辟刀上。
栾鹏没有下我们的武器,如果我们这批人反戈一击,栾鹏的亲兵虽然人数比我们多了一倍,但在内外交攻之下,未必能护住栾鹏。如果擒下栾鹏,那么岂但无过,反而有功。我扫了一眼另一些千夫长,但那些千夫长在战场上都是些一勇之夫,现在却都有点不安,没一个拔刀的意思。
我握住刀柄,将力量运在手臂上。如果栾鹏要反抗,我只有一条手臂能用力,那只能先发制人,就算要卸了他一条手臂也在所不惜。
哪知我的百辟刀刚拔出一半,却听得柴胜相喝道:“受死吧!”
柴胜相忽地拔刀,一刀砍向栾鹏。
柴胜相本站在栾鹏边上,栾鹏肯定也想不到他这个亲逾兄弟的同僚会突然发难,在他脸上一片错愕。他的反应也好快,柴胜相刚动,他的手便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但柴胜相这一刀定是酝酿已久,疾如闪电,劈向栾鹏肩头时,一刀全无滞涩,栾鹏反应再快,他的刀刚出鞘,便要身首异处了。
此时,我的刀也已出鞘,人已扑向栾鹏。我的动作仅比柴胜相稍慢一点点,柴胜相砍的是栾鹏左肩,如果我一刀砍向栾鹏右肩,那么栾鹏就算有万一之幸躲开柴胜相这一刀,也躲不开我的刀了。
百辟刀带着破空之声,刀光向栾鹏卷去。柴胜相在马上不会比我差,但我的步下刀术从军校开始就是数一数二的,后发先至,两刀几乎同时扑到栾鹏的身边。
双刀齐下,栾鹏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脱了。在刀光中,我忽然看到了他的眼神,一股惊愕和不屈,就算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竟似已将此置之度外,毫不在意了。
我心头一动,两刀已经距栾鹏面前极近了。这时,我不知怎么一来,鬼使神差地,我的百辟刀一动,一下转个方向,刀光倒卷回去,“砰”一声,柴胜相的刀被百辟刀格住了,一下暴出一串火星。
我虽然格了一下柴胜相的刀,但我本来用力也是向前,突然变向,百辟刀根本挡不住柴胜相的力量,一下便被柴胜相的刀荡开。可也就是这一顿,栾鹏已退后一步,刀已出鞘,他身边也有两个亲兵也已赶到,两柄刀交错着挡在我们身边,柴胜相再要闯,那就得面对栾鹏他们三个人了。
可能,在柴胜相心中觉得要对付的,是连我在内的四个人。所以他眼珠子转了转,叫道:“右军弟兄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快来抓住反贼栾鹏!”
我有点怔怔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救栾鹏,我的本意明明是要制服他,可事到领头,却成了救了他。刚才事情突然,我做得好象自然而然,现在一想,武侯看到我救栾鹏,那还不是将我也列入叛党了?
尽管天并不太冷,可是我身上冷汗直冒。我胡乱出手,那其实是送掉我自己的命吧。如果不辩解一下,那我到死也说不清了。
我提着刀,道:“栾将军,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兵谏君侯,不能让右军上下弟兄为你陪葬。”
栾鹏看了看我们,慢慢道:“其实你们都反对我的兵谏了?”
我看了看那些千夫长,他们一个个互相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就算有同意兵谏的,到现在有谁还会明说支持?
栾鹏看了看我们,忽然笑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弟兄们,你们好好作战,别丢了我们右军的面子。”
他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到了武侯跟前,紧跟着武侯的大鹰小鹰跳下马来,“呛”的一声,两柄刀出鞘,挡住栾鹏的去路。
栾鹏镇定之极,跪了下来道:“末将右军代理主将,万夫长栾鹏叩见君侯。”
武侯面沉似水,低声道:“栾鹏,你身为一军主将,怎么如此不识大体?”
栾鹏抬起头,道:“禀君侯,栾鹏身受帝君大恩,不敢阵前与敌媾和,故出此下策,君侯要杀要剐,栾鹏无半句怨言。”
这时,柴胜相面露喜色,也走了出来,我们跟着他出去。到了武侯马上,都跪了下来,柴胜相道:“君侯万安,末将柴胜相见过君侯大人。”
栾鹏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事栾鹏瞒得机密之极,我被叫来开会时,一点也不知底细,要说那时会走露风声,那也把栾鹏看得同一个呆子一样了。这事武侯这么快便已知晓,恐怕也是因为有人告密。而右军上下,能神不知鬼不觉告密的,也恐怕只有这个和栾鹏并称刀剑兄弟的柴胜相。左元再出现在武侯跟前,那几乎就是个活招牌。而柴胜相刚才偷袭栾鹏,更是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要是栾鹏被他擒下,那只怕他反而会立下大功。
栾鹏没有看柴胜相,只是道:“君侯,栾鹏自知罪不容赦,死有余辜,但帐中诸将,都是被我胁迫而来,虽有与末将歃血的,那也情有可原,望君侯网开一面。”
武侯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只是喝道:“左元再!”
左元再忙不迭跪到武侯马前道:“左元再在。”他跪得距栾鹏远一些,大概他怕栾鹏恼羞成怒,会暴起伤人。
武侯道:“你密告栾鹏阴谋造反,可是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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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话其实是说给栾鹏听的吧。左元再正要张嘴说话,忽然,他身子一颤,两只手疯了一样要往头上抓,却只是虚抓了两下,人便扑倒在地,浑身抽搐。
一支短箭从他脑后刺入,他已是毙命。
这一箭真个厉害,恐怕就是射死容照希那人。我不由回头一看,却听得栾鹏在叫道:“小九!你下来吧,没用了。”
那帐篷顶上,有一个个子矮小的士兵。那就是栾鹏叫“小九”的亲兵。那小九盘在撑着帐篷的杆子,手上握着一把奇形怪状的短弓,也不知他那么短的弓怎么射出那么强有力的箭来的。他在帐篷上向栾鹏行了一礼,道:“士为知己者死,栾将军,若有人对你不利,我就要一箭射死他!”
他说着,又大声道:“中军弟兄,小人是栾鹏将军亲兵,一身为栾将军所赐,无以为报,只能以死相殉。速让栾将军出城,如有违者,这一箭便要射向君侯了。”
这人箭术高明,而且跑君侯不过二三十步远,在这个距离,连我也将可以百发百中,不用说这人了。
他话未说完,武侯已喝道:“放箭!”
这小九也算不知武侯性格了。如果他以某个大将要挟,武侯说不定还会一听,可他却去威胁武侯,那等如找死。
武侯的话音刚落,一箭从远处射来,正中那人咽喉。那小九在帐篷顶上一抖,手中的短弓已一下掉下,人还没来得掉下来,前锋营的人已弯弓搭箭,羽箭雨点般射去,那个小九的尸身一下被射得如刺猬一般。
栾鹏惊叫道:“小九!”
武侯没有理他,道:“莫振武。”
跟在武侯身后的莫振武跳下马,跪到武侯跟前,道:“末将在。”
“将帐中诸人尽数押到中军,右军事宜,由你选派中军将官前来善后。”
他说完,拍马便走。刚走出一步,却回过头道:“刚才射死那叛贼的第一箭,此人可重赏。”
莫振武答应一声,柴胜相却站起来正要跟着,大鹰小鹰的刀却又交错地拦到他跟前。他不由一怔,道:“二位将军,怎么回事?”大鹰小鹰没有理他,边上锐步营却有两人过来,一把将他反臂按住,喝道:“跪下!”
陆续有人上来,将我们一个个绑了起来。绑到我时,不知怎么,我心里倒有点欣慰。不管武侯最终如何处置我,至少,一场火拼算是避免了。现在我倒没有一点看不起柴胜相的意思了,我要处于他那位置,恐怕也会一样做。只是锐步营的人却毫不顾忌他这个功臣,绑完了栾鹏,又来绑上柴胜相。绑起他时,他一脸愕然,叫道:“君侯!君侯!”但武侯根本不理他,大鹰小鹰也跳上马,跟随而去。七手八脚,我们一个个已都被绑上了。
右军中级以上的军官,已尽在此。不知怎么,我有点想笑。要是武侯这回痛施辣手,那右军的军官可要进行大换血了,一多半都会人头落地。
我们被推入囚车,却是前锋营来押解。我刚进入囚车,祈烈已拍马过来,道:“将军!”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道:“小烈,哭什么。”
我本还想再说一句“君侯不会冤枉人的。”可边上有不少右军将领,我这话一出口,只怕会让他们多心,硬生生忍下了不说。我也相信,武侯不可能这一下子把我们斩杀,毕竟,这次有不少人反对栾鹏的计划,容照希甚至喋血营帐,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大杀一气,只怕右军就此溃散了也不一定。毕竟,栾鹏和柴胜相二人也算甚得军心的。
为了让他想到别的事上,我道:“刚才那一箭是谁射的?是前锋营的弟兄么?”
那一箭有点险。那是头一箭,要是不能把小九一箭毙命,让小九居高临下射箭,武侯大概也会受伤的。放箭之人胆大心细,箭术又如此高明,我想不出前锋营谭青死了还有谁会是这等好手。
祈烈道:“不是我们射的,是从我们后面射出的。”
那说不定是右军的人了?我的心头不由一震。说不定,那人是江在轩吧。
如果是江在轩,那么我也是有一点功劳的吧,至少武侯会知道我不会反叛的。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头安稳了些。
我们被押入中军营帐时,天已暗了下来。祈烈一直跟在囚车外陪着我,到了中军帐外,他道:“将军,我得走了。”
我点了点头,道:“好好待弟兄们。”
祈烈也点了点头,又道:“今天,劳国基伤重不治,刚才已过世了。”
劳国基死了?我不禁微微一叹息。这个当年军校中名列“地火水风”四奇中第一位的人物,一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最后的功劳还得用自己性命换来的。他一直不愿意庸庸碌碌吧,才会向武侯献那条火攻之计。当那次偷袭失败,武侯虽未责怪他,他自己却一定很自责,所以在凌晨那次战斗中几乎不要命地厮杀。也许,在他心里,那是用血来洗刷一个败军之将的耻辱。可如果都按他的想法,我们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武侯也难辞其咎了。
我叹了口气,道:“帮我在他坟上敬杯水酒吧。”
劳国基也是平民出身,却不算我们那帮平民阶层百夫长中的一个。不过,他一向与世无争,和哪一派都还算处得好。
祈烈点点头,道:“将军,我要和前锋营的弟兄们联名保释将军。”
我道:“不必了,君侯也不会听的。”
这时,中军武侯的亲兵已来接收这辆囚车。这一辆囚车中,关了几乎右军全军的中高级军官,他们也战战兢兢,不敢缺了礼数。我们一个个被搀出来,先被下了武器,解开后带到一边。
武侯的营帐是最大的,因为时常要召开军机会议,他的营帐足可容纳上百人。我们十几个人被扔在一边,由武侯的亲兵用刀指着,真的有如阶下囚了。柴胜相面如死灰,嘴唇也不住地哆嗦,真想不到他居然会怕成这样子。我一向以为,他在战场上死也不怕,现在却成这样子了。
我们等了没多久,武侯挑开后帘进来了。他看了看我们,道:“将他们带过来。”
两个武侯的亲兵拖起栾鹏要走,栾鹏道:“我自己来。”他大踏步走到武侯跟前,跪下道:“罪臣栾鹏,跪见君侯大人。”我们各有两个亲兵扶着,被带到武侯跟前,纷纷跪下了。
武侯哼了一声,道:“你也知罪?”
“事败则为罪,事成则为功,栾鹏早有准备。”
武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绕着他走了一圈,道:“看来,栾将军并不服气?”
栾鹏道:“君侯,栾鹏身受国恩,死有何惧。”
武侯仰天笑道:“你这是以身报国了?那么,我就是在卖国?”
栾鹏道:“末将不敢,但君侯所为,已约略如是。共和叛军为帝国大患,岂能因一时不利,便与之同流合污。若叛匪日后坐大,武侯之罪,远在栾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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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跪在地上侃侃而谈,毫无惧色,似乎不知道武侯随时会斩杀他。我们在后面听得不免有点惊肉跳,我深知武侯性格,他谈笑间便可杀人,若是惹恼了武侯,到时连带我们也被杀个干净,那岂不是冤枉?
武侯的手在腰间刀鞘上轻轻拍了两拍,这时,却见柴胜相膝行了几步,上前道:“君侯,栾鹏一时糊涂,望武侯念在他旧日功劳上,饶他这一回吧。”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将军,你出卖了他,现在反来为他求情?”
柴胜相咬了咬牙,道:“出卖他是公,求情是私。胜相为右军将领,因公不得不告密,因私却不得不救他。”
他这话一出口,我倒不由得吃了一惊。以柴胜相那样的性格,居然能说出这等话来,倒也显得很是识见不凡。公是公,私是私,显得两不落空。他在武侯合围后偷袭栾鹏,那无可厚非,但他告密却让我有点不耻。尽管我也反对栾鹏,但栾鹏毕竟有几分英雄气概,不愧是当初沈西平麾下的勇将之一,而柴胜相告密就不免显得小人了。可他这两句话一说,却又显得大度不凡,我们都不禁又有点钦佩他。
武侯来回踱着步,这事实在干系太大,他也一时拿不定主意吧。那么多将领,已是关系到右军全军,若一个处理不当,反而惹得右军哗变,那便更不可收拾了。
他踱了五六个圈子,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取令牌。看着武侯的动作,我的心不由一沉,若武侯的令牌拔出来,那栾鹏多半便难逃性命。
武侯的手刚碰到令牌,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进来,道:“禀君侯,左军陆经渔将军带人求见。”
武侯道:“告诉他,这里有事,不见。”
那传令兵递上一封帛书道:“陆将军说,若君侯不见,请看看这个。”
武侯接过了帛书,看了看,道:“叫他进来。”
我心中好奇万分,陆经渔到底写了些什么?居然能让武侯一下改变主意。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准是陆经渔来了。听声音,他还带着一个人,可我们都伏在地上,哪里敢东张西望。陆经渔走过我们,忽然跪在了栾鹏边上,道:“禀君侯,卑职左军陆经渔万死。”
武侯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把此事揽在身上?”
陆经渔道:“此事因我而起,自应由我来解决。栾将军固然有罪,但经渔之罪,远在栾将军之上。君侯当初能对经渔网开一面,又为何不能同样对栾将军?”
武侯走了几步,道:“此番不是当然全军准备班师之时。当初外无来犯之敌,内无内奸,才能网开一面。”
陆经渔抬起头道:“君侯此言,不免予人口实。记得当年君侯时常告诫卑职,为将之道,当令行禁止,一以贯之。如今栾将军虽然有罪,却尚未造成后果,依军律,可责其戴罪立功,也是为国家留下有用之材。”
武侯站立着,也不答话。能这样和武侯顶撞的,也只有陆经渔一人了吧。我有点惴惴不安,于公于私,我也希望武侯能网开一面,放过栾鹏。连栾鹏也放过了,那么我这点随声附和之罪也就没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武侯从案上取出一支令牌,喝道:“陆经渔听令!”
陆经渔一怔,马上低头道:“卑职在。”
武侯将令牌一掷,道:“栾鹏不识大体,扰乱军心,聚众哗变,其罪当诛,由你监斩。”
陆经渔不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栾鹏却道:“谢君侯。”站起身,道:“陆经渔,少婆婆妈妈的,走吧。”
陆经渔还待说什么,栾鹏已大踏步走了出去。到帐篷口,转身对我们抱了抱拳,道:“列位弟兄,恕栾鹏害了各位,不要怪我。”
他大声唱着《国之觞》,走了出去,只是那歌声不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陆经渔道:“遵令。”站起来跟了出去。
过了一会,陆经渔重又进来,跪下道:“禀君侯,栾将军首级在此,请君侯验看。”
他身后的一个亲兵递上了栾鹏的首级。栾鹏的脸上,带着种迷茫,我看见在那已失去生气的眼中还带着两行泪水。也许到死,栾鹏也不认为自己是做错了吧。
武侯道:“将他的首级号令,尸身好好安葬。”
处置完栾鹏,他扫视了我们一眼,柴胜相不由打了个寒战,低下头。
武侯会如何处置我们?
我不敢抬头正视武侯的目光,低下头伏在地上。半晌,才听得武侯道:“经渔,你带来的人有用么?”
陆经渔道:“卑职亲身试过,绝无虚假。”
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偷偷抬起眼看了看,却也不见什么异样。过了一会,听得武侯道:“你们起来吧。”
杀了栾鹏,剩下的都是可以不追究了吧?我想另外那些千夫长包括柴胜相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我们一站起身,武侯道:“大鹰小鹰,你们把他们一个个带过去。”
带到哪儿?
我有点奇怪,却见武侯那两个贴身护兵过来扶住柴胜相走到边上,在一幅军圣那庭天的画像前,那个不知是大鹰还是小鹰,道:“站好了,看着画像。”
那是那庭天的半身画像,本来是挂在武侯背后的,现在武侯的座椅换了个方向,便成了在了武侯座边了。在帝国军中,一共也只挂两个人的画像,一幅大帝,一副那庭天,连当朝帝君也没有。
大帝和那庭天。这两个人已是军中的神话,当初的大帝率领那庭天为首的十二名将,所向披靡,号称“太阳照到的地方,都是帝国领土”,在军中有着无尚的威望。过了几百年,尤其是出现了当朝帝君这样的大帝的子孙,会更让人怀念那两个绝世英雄吧。
柴胜相站在那庭天画像前,看前像中的那庭天,忽然,他象中了邪一样,身体不住地颤动。抖了一阵,猛地惨叫一声,人倒了下来。
我们都不禁摇了摇头,便是柴胜相亲信的千夫长也有点不屑之色。柴胜相一向杀人不眨眼,在战场上也是悍不畏死,怎么现在会怕成这样子?也许,在他心中,死于战场是光荣,被当叛逆斩杀,那可是洗不尽的耻辱吧。可他这样的反应,也未免有点过份,是因为见到那庭天的画像,更觉屈辱么?如果是这样,那杀生王的名号,未免儿戏了。
我更有点莫名其妙,武侯道:“柴胜相,起来吧。你有密报之功,从逆之罪可原,仍复原职。”
柴胜相本已象虫子一样软成一堆,听得武侯这般说,他喜形于色,跪到武侯跟前磕了几个头道:“君侯圣明!君侯圣明!”
圣明二字,只能帝君用的。不过武侯也没有责怪他失言,道:“柴胜相,此事你是被栾鹏胁迫,罪不在你。日后,你当辅佐新任左军主将,不得再有错失。”
那些千夫长一个个地被叫过去,象柴胜相一样被带到那庭天画像前。那些人倒没有晕倒在地的,我也看不出他们和看那庭天画像前有了什么不同,只是一个个多少有点失魂落魄的。武侯一个个好言劝慰了几句,一个也不责罚,仍然官复原职,便放出营去。
武侯也已无计可施,要乞灵于那庭天的余威么?可是那毕竟只是幅画像,就算真的在军圣面前,胆小鬼也只是胆小鬼。
我正想着,只听得武侯喝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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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我有点急,道:“金将军,你说便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在蛇人队中,有一些人。”
有人?我马上想到的是剖开那具蛇人尸首里在里面看见的骨殖。蛇人队中的人,大概那属于随身携带的干粮吧。可那些人真那么没骨气么?也许,蛇人也象武侯屠城时一样,除了工匠女子不杀吧。女子对于蛇人来说没什么意义,蛇人留下的,恐怕只有工匠。
我们在武侯帐中已过了一夜,现在正是上午,太阳在头顶,照得四处都暖洋洋的,可我还是打了个寒噤。
从蛇人身上,好象已经有了许多我们自己的影子了。
回到城西右军驻地,金千石将他头一天屠城时藏下的两坛好酒都开了,款待龙鳞军全军。在破城之初,听说城西到处都是酒,十九家最大的酒坊都在城西,那一阵右军上下都是醉醺醺的。后来张龙友被招入中军幕府后,武侯曾派雷鼓来命人把酒送上去,大概是用来造那雷火弹什么的,全城已难得再看见酒了。金千石一拿出这两坛酒来,众人都是一阵欢呼。
金千石削开酒坛封泥,一股酒香扑出,中人欲醉。他先给我倒了一碗,又给全军士兵也每人倒了一碗。这三百碗一倒下来,两大坛酒已是所剩无几。金千石端起酒碗道:“弟兄们,统领有惊无险,我们为统领干一杯。”
龙鳞军士兵全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统领。”他们全都看着我,只等我也端起碗来。
我端起了碗,眼中有些湿润。
可是,那并不是感动,只是觉得,这些大好男儿,不知道为什么被派到这里来,也许,明天蛇人就会发动大举进攻,这些士兵说不定会有一大半回不到故乡了。
我猛地喝了一口。金千石藏起的这两坛酒非常好,但酒味并不很烈,连没什么酒量的人喝一碗也不要紧,我喝下去更是有如饮水。
我一开始喝酒,所有人都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吞着。好象,要借这个动作忘掉一切,把恐惧也忘掉。
喝完了酒,却没有菜。今天的干粮分发又少了,中级军官都被扣掉了多发的部份,整个右军大概只有万夫长以上的高级将领还能多一些,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一天四张饼,昨天还商量好的省下十张大饼的如意算盘,算是一句空话了。不过,武侯倒是命张龙友送来了两百枚火雷弹装备龙鳞军。我记得张龙友说过,城中还能造一千五百枚小号火雷弹,武侯居然发给我们两百枚,那也说明武侯没有丧失对我的信任。
金千石和吴万龄两人带着士兵开始操练。龙鳞军毕竟比一般的士兵不同,同是右军,柴胜相带的兵在听到一天只发四张饼时已开始骂骂咧咧,哪里还会去操练?
我看了一阵,转身走上城头,拣了块干净的雉碟坐了下来。从上面看下去,也可以看到龙鳞军的操练。我拆开左臂的纱布,叶台说过,我的手臂要七天后大概能好。如果算来,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一拉开纱布,我有点骇然。伤口很大,那个蛇人的一枪刺通了我的手臂,现在结好了,手臂两头留下两个伤疤,上面的大些,下面的小些。
我从水壶里倒出点水,洗掉伤口的血污。伤口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碰上去硬梆梆的,几乎和蛇人的鳞片一样。我不由失笑,我现在统领龙鳞军,要是这两片痴不落掉,我大概也有资格自吹是“天赋异禀,生有龙鳞”吧。
正在专心致志地清洗伤口,忽然,我听得身后有个人道:“楚将军。”
这是个陌生的口音,多少也有点怪异,不知怎么,我脑子里一下想到是蛇人的声音。
难道有蛇人来偷袭?
我跳了起来,一把抽出百辟刀,左臂还露在外面也管不上了。这一转身,我已是一身的冷汗,伤口又有点隐隐的痛。但一转过身,才发现根本不是蛇人,是个不认识的士兵,穿着一件普通的军服。
我不禁失笑,将百辟刀推回鞘中,道:“好。”他大概是右军哪一支的士兵吧,可能我在右军中也开始有点名了。当初头一个攻入城中时听陆经渔说过,满城都在传颂我的名字,虽然听了高兴,但也知道那只是一句客气话。但经过这十来天的攻防战,加上我夺回沈西平的头颅,可能我的名字也真的已经被很多人知晓了。
那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道:“楚将军,我叫郑昭,是原共和军行军参谋。”
他这几个字说得平心静气,我却吃了一惊。但马上也想起,他准是现在苍月公带来的那五六千人中的一个。只是他穿了帝国军的军服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苍月公还在到处拉拢人手么?
郑昭象是知道我的心思,道:“我现在是陆经渔将军麾下的客将,不归大公管。”
我又吃了一惊。郑昭的察言观色实在厉害,好象我想什么他都知道的。我道:“郑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么?”
也许是陆经渔让他来的吧。难道,武侯虽然同意了陆经渔与共和军联军的建议,实际上陆经渔却是想要拉拢各军主要将领么?我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郑昭道:“你想错了,我只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我顺口道:“不是陆将军么?”
这话一出口,我便又是一惊。刚才我想的他好象又猜到了,而且猜得那么准。这郑昭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看着城下。我本来是对着西边的,望过去,约摸一里外,尘烟滚滚,那里是蛇人在调度吧。可是城里空有千军万马,却只能死守,在外面连吃败仗,已没人敢再出城与蛇人野战了。郑昭象是喃喃地道:“我父母原先在高鹫城中,只是一对普通的老人。你们围城三月,城中粮草已尽,我因为在军中,还能偶尔送些粮食回家,边上的邻居却一家家地饿死,连尸首也被吃掉。直到有一天,我好容易弄到一些半霉了的年糕,送回家时,却见一队饥民冲进了我父母家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但肯定,他父母后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的。最后城破之时,城中到处是饿殍,祈烈告诉我们,在我们屠城时,还见到过有些躲在地窖里靠吃死人支撑下来的共和军。
他叹了口气,道:“从那时,我就厌恶战争。什么解民倒悬,什么一切权力归民,还不是帝王成事,百姓遭殃。我痛恨杀人,杀别人和被人杀,我一样痛恨。”
我不禁无语。他这些话,其实我也深有同感。可是,作为一个士兵,在战场上除了杀人和被杀,哪里还有其他的路好走?有时我也觉得,象我们这样厮杀征战,难道,就是为了维护一个没什么德政,也没什么令名的帝君么?只是,这些话我当然不敢公然出口,否则一定会被当成叛逆的。
郑昭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道:“楚将军,我有些失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最终归属陆经渔,大概其间也经历过许多波折。当初共和军势大时,破了帝国诸城,虽然没有屠城之举,但在攻打大江以南也名列十二名城的石虎城时,为了威胁那些据城不下的守军,破城后将俘获的两万帝国军活埋于城下。苍月公号称爱民如子,他起事时宣称“人人平等,人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对照这等举措,几如讽刺。可是,对于那等公侯而言,便是死上一万人,也可说是为了十万人更好地活下去。总之,总会有理由的。可难道为了那十万人,这一万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么?
我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刀鞘上错的那八字铭文虽然摸不出来,但我已烂熟于心。“唯刀百辟,唯心不易。”这八个字现在想想,更觉悲哀。刀百辟,无坚不摧,纵是心不易,也要流泪的。那个铸刀之人也不知是哪朝的将领,这八个字,也许也是杀得人多后对自己的宽慰话吧。
郑昭忽然道:“那是大帝得国时十二名将之一李思进的佩刀。当初十二名将受命筑城,李思进镇守西靖城,老来皈依清虚吐纳派后,将这刀命人以八宝合精铁铸成刀鞘,上面嵌的便是这八字铭文。”
“是李思进啊……”我喃喃地说。忽然,我猛地一震,我根本没和他说过这刀的事,郑昭要是连这也能察言观色观出来,那也太神了。我转过身,看着他,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被我这一喝喝斥得有点惊慌,定了定神道:“楚将军,你不是猜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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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指在耳前按了两按,道:“原来你只是约略猜到。楚将军,我得以跟随陆将军,是因为我有一样本事,能够读心。”
“读心术?”
我这时的又大吃一惊。所谓读心术,是传说中清虚吐纳派的一项本领,据说能知道别人能想什么。这等本事被传得神乎其神,我以前也一向不信。一个人能知道另一个想什么,我简直无法想象。可是郑昭就在我跟前,我想什么他就知道什么,又让我不得不信。可这么一来,我那些等如叛逆的想法他岂不是也知道了?
我摸到了百辟刀。也许,武侯最终能同意陆经渔的提议,也是因为这郑昭在侧吧。而武侯让我们在那庭天画像忏悔那等怪异举动,恐怕,那时这郑昭便隔着帐篷布站在画像后,柴胜相才会有这等古怪举动,而我那时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什么,好象深藏在心底的一切在那一瞬都被翻了出来。
如果他已将我们的想法全部报告武侯,那么……
我已不敢多想,背上冷汗直冒,猛地站了起来,手握住百辟刀的刀柄,看了看郑昭,心头起了一阵杀意。
趁他还没有却汇报,我要先杀了他!
郑昭一定也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了,也站了起来,脸一下变得煞白,有点惊慌地道:“楚将军,你要杀我,我不敢反抗,只是,我没有骗你,我不想再看到杀人,这回来找你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跟陆将军也没说过,……”
他的话也有点语无伦次,我却浑身一松,一下子失去了杀人之念。便是杀了他,难道也象老来悔恨的李思进一样用“唯心不易”来搪塞么?这般一来,我与那些我深深厌恶的以杀人为乐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我颓然坐倒,道:“郑先生,你知道我实际在想什么,想向君侯报告,那去报告吧。”
郑昭也坐了下来,道:“楚将军,君侯命我去窥测右军诸将的想法,只是要我看谁是与栾鹏一党,并没有要我事无巨细皆要上报。当时,我读了你们十几个将领之心,旁人尽是满含委屈,多半在想一旦事情已了,定要多杀人来洗脱罪名,唯有你却在厌恶战争。”
我道:“是又如何,我纵然再有不愿,君侯有命,仍是不得不从。”
郑昭也叹了口气,道:“我已想过,若此番能安然撤退,我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隐居,再不愿见人世间的肮脏。这些话不吐不快,但我连陆将军跟前也不敢说,只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才会来跟你说说。”
我也不禁叹了口气。郑昭这等想法,我何尝没有?可也仅仅想想而已。若真要我离群索居,只怕也办不到。他对我这么信任,恐怕也不是个当兵的料。不过他如此对我,我当才不免有点卑鄙了。我看了看他,他现在正注意着城外,准也没在窥测我的心思。我道:“郑先生,那你以后可不能再来对我施读心术了。”
他点了点头,道:“当然。”
我默默无语,只是回头看了看正在城下操练的龙鳞军。龙鳞军排成了三组方队,整整齐齐,看来金千石和吴万龄整顿军纪已初见成效,现在的龙鳞军与前锋营相比也诚不多让。可是,龙鳞军练得再强,对战局又有何用?
我不想再去多想。不论如何,现在全军上下,尚有可为,士气依然不堕,我好歹也算统领着一支人马,自己总不能气馁。我道:“郑先生,你可曾读过苍月公在想什么?”
郑昭道:“苍月公意志坚定,我读不出来。”
“也有读不出来的么?”我心里有点怏怏的。我的心思都被郑昭读了出来,却有人他是读不出来的。难道说,我的意志不够坚定么?
郑昭准也知道了我的想法,笑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楚将军也不必太不平,至今我只有三个人的心思读不出来。确切说,一个人的心思我读不懂,其实也只有两个人我读不出来。而一些意志较差的,被施读心术后会一时心智错乱,那柴胜相便是如此。”
柴胜相好杀,其实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怯懦吧。此时我倒多少有点同情他了。我道:“你读不出来的,一个是苍月公,另一个可是陆经渔将军么?”
“不是。”他淡淡一笑,“是武侯。陆将军的心思很好读,坦坦荡荡,根本没有想瞒人的。其实如果你起意不让我知道,你也可以办到。”
我大感兴趣。如果我能够有他这等本事,那便无往而不利,至少那个至今未曾找出来的内奸若与我碰到,我便可以立刻知道了。我道:“你这本事是练出来的么?可能够教给我?”
他看看我,有点迟疑地道:“这个……”
我脸上有点不快,他不用读心术也马上知道了,忙道:“楚将军,我不是不教给你,这种本事一大半是天生,我也不知道如何教人,只是从小便发觉自己一碰到别人便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后来才越来越强,隔上三尺也能知道了。只是用读心术非要集中精力,昨天我一共用了几十次读心术,几乎精疲力竭,刚才对你又用了两三次,也很是劳累。”
我听得不能学,也有点失望,道:“对了,郑先生,你说过你读不懂的一个人是怎么说的?”
说这等话也有点解嘲的意思。我不是那种意志同铁一样坚强的人,也不是象武侯。苍月公这等能随时隐藏起自己想法的人,大概我是一辈子也学不会读心术的。
我还在胡乱想着,郑昭道:“那是武侯帐中的一个参军。我昨天。好笑得很,一个参军满脑子女人,另一个是满脑子木炭硝石瓦罐什么的,这个参军想的却是些我根本不懂的话。他脸上蒙着纱,是不是什么异族人?”
是高铁冲啊。我从来不曾见过高铁冲的样子,也不知他是不是异族人,不过我在帝都时也见过一些异族人,高鼻深目,眼睛是蓝色的,说一种奇怪的话。高铁冲如果是异族人,在帝国军中怕招人注意才蒙上纱的话,那他这么做恐怕更惹人注目了。我顺口道:“高参军是异族人么?我也不知道。他是武侯跟前的红人,是武侯的智囊。”
郑昭道:“他的心思很古怪,我觉得他好象对所有人都有种痛恨,我对他施读心术时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感到有股戾气,似乎恨不得天下人统统死光。”
高铁冲难道也厌恶战争么?我倒猜不到了。他设下的四将合围之计可称得上是条毒计,象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极想靠军功向上爬的才对。看来,人心难测,也的确是句实话啊。
这时,郑昭站起身,忽然嚅嚅道:“楚将军,我得回城东去了。”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说不出口。我道:“郑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他忽然变得有点局促,道:“楚将军,其实这次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下一件事……那个……是不是认识一对叫白薇紫蓼的姐妹?”
他说得有点吞吞吐吐的,我才恍然大悟。郑昭来找我谈了这半天,说到底,只怕是因为他认识白薇和紫蓼姐妹。看他的样子,可能以前他和这姐妹中的一个有过感情。只是他是为了哪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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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我听得郑昭道:“是白薇!她现在哪里了?快告诉我!”
我有点不悦,道:“郑先生,我跟你说过,不能再对我施读心术。”
他脸色涨得通红,道:“楚将军,实在抱歉。我不用了,你快告诉我,白薇现在在哪里了?你根本没有想起她。”
没有想起她么?我不由一阵茫然。的确,白薇紫蓼走了也有三天了,可自从她们走后,我好象除了在武侯帐中被郑昭施读心术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们两个,平常想得更多的是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也许,白薇在临走时给我的一吻,也只是感激吧。
我正自乱想着,郑昭忽然道:“楚将军,你快说啊,她去哪儿了?”
他满脸的惊慌,大概他怕我象那些掳来女子的帝国军将领一般,把女子不当一回事,任意屠杀吧。也许我半天不说话更让他有这样的猜测,我笑了笑,道:“不用担心,她们三天前去五羊城了。如果顺利,现在说不定已经要到了吧。”
五羊城离高鹫城有三百多里,如果快马疾行,一昼夜多点便可以到达。她们是坐马车去的,如果一路顺利,三天时间恐怕也已经到了。郑昭这时才舒了口气,道:“去五羊城了?”
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不禁道:“白薇是你未婚妻子么?”
他苦笑了一下,脸也红了红,道:“我倒是想的,可她还没答应呢。楚将军,谢谢你。”
他看着我,几乎有种感激涕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道:“现在是战时,她们两姐妹走时我也很有点不放心。”
郑昭道:“你放心吧,白薇既然有心要走,一定不会出差错的。她的本领,寻常两三个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边。”
我吃了一惊,道:“她有那么大本事么?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郑昭笑道:“她们是苍月公手下七天将之一段海若的女儿,你不知道么?”
郑昭说出这个名字来时,我更是大吃一惊。段海若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在苍月公手下的七天将中名列第五,豪勇则称第一,是共和军中的名将。去年初苍月公发倾国之兵进逼至大江南岸,在大岸连营五十里,大造战船,眼看帝国已岌岌可危,当时武侯还在勤王途中,文侯以一支偏师渡江烧尽战船,使得苍月公的攻势毁于一旦,在南岸集结的三十万共和军主力也一败涂地,这才扭转自共和军起兵以来帝国一直处于不利的战局,后来武侯才能调动十万大军南征。在苍月公败走时,领军断后的正是段海若。文侯与武侯合兵追杀,段海若以一个万人队挡在飞马渡口,以寡击众,便毕竟众寡悬殊,被文侯的水火二将强渡成功,二十万帝国军以雷霆之势冲上岸来,段海若却死战不退。最后他统领的万人队只剩了八百人,被围在一个小山上,文侯爱惜他的本领,曾派人招降,段海若却逐走说客,直到战死。那时我在前锋营里也参加了围攻之战,见到段海若以七百人连番冲锋,直到全军覆没,那时虽然痛恨他以这等微不足道的兵力牵制住了帝国全军,使得文侯已成竹在胸的打算最终未能全功,但这等豪勇之举也得到了帝国军的敬佩。正因为段海若的死战,苍月得以率领残部退回南疆,不然早在去年共和军便要败亡了。没想到,段海若的女儿做了我几天的侍女。想起那时白薇跟我说她们是共和军一个中级官员的女儿时,脸无异色,我也根本没想别的。
她们能隐瞒得那么好,也当真坚忍啊。我有点感叹,但没有一点不满。
郑昭忽然道:“楚将军,我要去找她们。”
我皱了皱眉,道:“郑先生,你现在是左军的人,临阵脱逃,那可是死罪。”
郑昭笑了笑,道:“当初我遇到陆将军时,便曾跟他说过,一旦找到白薇,我便退出行伍,不论是帝国军还是共和军,我都不参与了。下半辈子我只想做个农人,平平安安地种种田,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也只是陆经渔能答应这样的请求吧。我有点感慨地想。我对他点了点头,道:“那祝你好运吧。”
他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这时,从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一开始以为又是蛇人攻来的,但这阵惊呼只是惊而不乱,城外,蛇人的阵营中仍是尘土飞扬,却没有进攻的意思。而且就算蛇人攻来了,没道理反是城下的先知道的。我走到城墙边,只见刚才在操练的龙鳞军齐齐站定,都仰天而望,我也抬头看去。
却见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飞鸟掠过。这鸟极是古怪,两个翅膀伸开了一动不动,因为在天上,说不清到底有多大,但起码也有一人多长。郑昭在一边也惊道:“那是什么?”
这大鸟从我头顶掠过,向蛇人营中飞去。这时,有两个在城上巡视的右军士兵跑了过来,我道:“喂,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士兵也已经认识我了,一个道:“楚统领,那是薛工正做的东西,会飞!”
薛文亦做的么?他的手极是巧,我逃出蛇人营时乘的那只巨大的风筝便是他做的,那也多半是只风筝吧。看这鸟一样的东西飞得极是平稳,可怎么看也看不到有绳子连着。
那两个士兵已冲到城边,看着那风筝飞远。这时,郑昭也走过来,忽然惊叫道:“上面有人!”
这时我才看到,在那上面坐了一个人。我道:“那是谁?要做什么?”
一个士兵回过头来道:“楚统领,薛工正坐在上面。”
“他要做什么?”
那士兵看样子和薛文亦很熟络,道:“薛工正说,以前做的风筝都得有绳子连着,那次火攻蛇人失败,有一半原因是非要用绳子,只能在靠蛇人阵营那么近才能放飞,他要做个不用绳子的风筝,正在做试验呢。”
不用绳子的风筝?我顿了顿脚,道:“胡闹!他是飞到蛇人营中去了。要没绳子,他怎么回来?”
象是回答我的话,那风筝已飞出了一里地,约略已到蛇人阵中,忽然在空中转了个圈,象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又飞了回来。我不由惊得目瞪口呆,想不通那是怎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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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竟没有全好啊。我想着,但这时已不在乎这些了,身后,龙鳞军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
薛文亦那东西掉在离城有一百多步的地方,离那批蛇人更近。他是斜着掉下来的,在地上擦了长长一道印迹,看样子,人也不曾不受伤,正在费力地从里面爬出来,而他身后那一两百个蛇人距他不过五六十步,好在那些蛇人也追得急了,没有坐马车出来,在地上游动却不是甚快。我拍马冲去,右手在马鞍边摘下长枪。这长枪我也有几天没摸过了,左手捉住枪尾,颤了颤,舞了个枪花。左臂的伤处虽隐隐有些疼痛,但无大碍,就算用不出太大的力气,但使枪已无问题。在军校时,有“军中第一枪”之称的武昭当初也夸奖过我,就算我筋疲力尽,使出的枪法还是让人难以招架。只是那时军校中人才济济,一批同学三百人,我虽然得武昭夸奖,岁考时我一下也只能排到二十位左右。只是岁考并不能说明实战时的实力。我的力量比不上蒲安礼,在两人都精力充沛时,我马上枪术比不过他,但两人都累得半死再动手,我就有自信能击败他了。
薛文亦已爬出那东西来,他看见了,叫道:“楚将军!”
我喝道:“当心!”
他身后有个蛇人向他掷出一枪,他听了我的叫声居然回头一看,那一枪已经飞出,他呆了呆,好在那蛇人准头很差,离他的身体还有一两尺,扎在了地上。这一枪如果是当初沈西平投出的,有十个薛文亦也要扎透了。就算让我投来,薛文亦也难逃一死的。
蛇人的准头为什么都那么差?这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取胜机会,但这时也无暇再去多想,我的马已冲到薛文亦身边,虞代紧跟着我,另外有两个龙鳞军也冲了上来,我们四人几乎同时到了薛文亦身边。
那批蛇人虽然慢,也追了上来,和我们相距不过二十几步时,它们都停了停。大概,它们也料不到,城里居然仍然有人敢出来和它们野战吧,我咬了咬牙,叫道:“跟我来!”
我的枪柄一打马,马一跃而走,冲上了十几步,再向前冲便要冲到蛇人营中了。我把枪交到左手,右手从马上摘下绳圈,手握着绳头,猛地甩出。
这种绳圈本是对付敌人马队的,是步军常用的武器。和蛇人开战以来,便一直没什么用。我用绳圈不算拿手,但如此近法,绝无不中的道理。这绳圈套到离我最近的一个头人头顶,便用力一扯。那蛇人手中的长枪忽然一举,伸进了绳圈里,头猛地一缩,已退出了绳圈,我这般一扯,恰好将它手中的长枪套住。
可惜。
没等我这么说出口,虞代也飞出一个绳圈,也套向那个蛇人。那蛇人还不想放弃长枪,正在用力回夺,虞代这绳圈不偏不倚,正套在它头上。我喜道:“好!快走!”
几个蛇人又要冲上来,这时,吴万龄的声音从我身后响了起来:“放箭!”
破空之声大作,十来支箭飞来,那几个想来救被擒蛇人的蛇人身上,每个都中了两三枝箭。这准是江在轩的弓箭队。他们在马上也能发出这般准头的箭来,实在已与当初谭青那个神射手组成的一什不相上下。那几个蛇人虽然中了箭,却不曾毙命,仍要冲上前来,虞代这时已带转马匹,正要拖那蛇人回来。那蛇人当真了得,虞代一人一马之力,那蛇人象铁柱一下盘在地上,竟然拖不动。这时,虞代边上的另两个龙鳞军士兵也抛出绳圈,正套在那蛇人头上。这蛇人正在和虞代相持,忽然被套上另两个绳圈,准也昏了头,一下被虞代拉得笔直,在地上拖了过来。
我也带住了马。擒住了一个蛇人,已可大功告成。我叫道:“快来人,将这蛇人绑起来。”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火雷弹。
火雷弹不是人人都有,我身上也只有两个。吴万龄看我的样子,也摸出了一个火雷弹,我点着了一个,猛地掷向那堆蛇人。那批蛇人还不曾见过火雷弹,居然闪也不闪。只得“轰”一声,火雷弹在那队蛇人中炸开,草皮土块也被炸得纷飞。那些蛇人好象也惊呆了,竟然动也不动,这时吴万龄也扔出了一个,又是一声响。
小号火雷弹其实说威力也并不甚大,炸出的一些瓦罐碎片。锋利的碎石虽然划破了蛇人的鳞甲,但一个蛇人也炸不死。可这些蛇人却都象吓呆了一般,也许,它们也做梦想不到我们会扔出这样发出巨响的东西。
虞代已拖着那蛇人冲了回来。那蛇人在地上还在乱动,有两个士兵跳下马,上前要绑住它,但这蛇人象长鞭一样的身子乱舞,连马匹也被它扫倒了两匹,而后来套上它的那两个绳圈也被它挣脱了,虞代套住它的绳圈在最里面,缠得很紧,已经束紧了那蛇人的皮肉,它一时也脱不掉。但这般乱动,龙鳞军的阵营中登时乱了起来。
要是这般下去,我们大概反要反胜为败了。
我正在着急,却听吴万龄叫道:“别绑它,快拖回去!”
的确,这是个好主意。蛇人的鳞甲是顺着长的,拖回城中,最多让它吃点皮肉之苦,死是死不了的。在拖动时,地上平平坦坦,那蛇人也没法子用身体缠住树桩之类。我叫道:“对,快拖回去,有火雷弹的,过来跟我一起断后!”
虞代加了一鞭,拖着那个蛇人冲回城去。虽然只有一根绳子,可这蛇人还是被拖得直直的。几个龙鳞军跟着他回去。剩下的蛇人还要追上来,我又扔出一颗火雷弹,但这回这些蛇人也没刚才那么震惊,只是稍呆了呆,却见我身后又扔出五六个火雷弹,江在轩他们的射手队也箭无虚发,先前中箭的几个蛇人身上已扎了好些箭,再追不动了,剩下的虽然也要追上来,但火雷弹的巨响和炸起的灰土将它们阻在了十几步外。
这时,吴万龄道:“统领,快走吧,蛇人要大举出来了!”
的确,在远处,刚设下的那个蛇人营中又冲出了一批蛇人来。那批人足有上千之数,我们现在还有区区一百多人,无所如何也不是它们的对手,就算这批追着薛文亦的蛇人,若不是靠火雷弹先声夺人,也肯定斗不过的。
我道:“好,快回去,别拉下一个了。”
我们拨转马头便走。先前被那蛇人扫下马来的两个龙鳞军士兵其中一个摔得有点重,晃晃悠悠地正站起来,我叫道:“快上马!”
他似乎还有点昏,那马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居然还要张望一下。这时有两个蛇人追了过来,这两个蛇人身上也满是泥土,我一把拉住那个龙鳞军士兵的手,一把将他拉上了我的马,自己在马上站了起来,喝道:“快打马!”
他的马就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我在马背上踏了一步,手中的枪尾在马股上一点,我的马被我这一点,猛地向前冲去,我却跳离了自己的马,一下跳上那匹无主的马身上。
这动作很是冒险。听说以前军中有一个身手极矫健的人,能一下跃过五匹并排飞驰的马,我当然办不到,不过这一下还能勉为其难地做到。我一落到那匹马背上,也不等站稳,便催马冲去。
身后,有这一大队蛇人,我没有狂妄到自以为能对付这么多蛇人的地步。已经救出了那个士兵,那也不必再去恋战。
所有的龙鳞军都已返回,薛文亦坐在一个龙鳞军的马上,此时已进了城,我是队伍中最后一个了。我一冲上吊桥,便叫道:“快拉!快拉!”
蛇人追得并不快,此时离我还有二三十步,但我心有余悸,实在不敢再面对这等凶恶之极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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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城门在我背后关上了。把长枪搁在马鞍上,我心头仍是一阵狂跳。
就算在面对蛇人时我没有多少害怕,但毕竟还是怕的。进了城来,想想时更觉得后怕。我竟然带了三百人冲出去面对蛇人,万一蛇人大举增援,龙鳞军被灭事小,如果蛇人趁势冲进城来,只怕城也马上便被攻破了。
我一跳下马,有个龙鳞军士兵牵着我的马走了。我冲着城头大声道:“蛇人有没有攻过来?”
一个士兵在城台探下头来道:“那些蛇人回去了,没有攻城。”
心头象是卸去了万钧巨石,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欣喜。蛇人不知道有郑昭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抓了一个俘虏,它们也并不太在意。它们更注意的,大概是薛文亦那个不用绳的风筝吧。
刚想到薛文亦,薛文亦已在大声道:“楚将军!楚将军!”
他很少那么大声叫过。薛文亦是和虞代同时回来的,他叫得那么急,难道是蛇人在反抗时吞了他么?要是把他救回来后居然让蛇人在城里吞了他,那真是笑话了。
我加紧跑了两步,到了龙鳞军的营盘,一眼先看见了好多人排成一列,按住了地上的一个蛇人。这蛇人站着时和人差不多高,按直了才发现足足要二十多个人才能按住,这蛇人连头带尾总会有两丈上下。
薛文亦正站在那蛇人边上,他大概来得也不久,一见我,便迎上来,面露喜色道:“楚将军,我成了!成了!”
他叫得很是忘情,简直象个小孩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我道:“是你那个会飞的风筝么?”
“那不是风筝,是飞行机!”
他已走到我跟前,大声地叫着:“那是飞行机!用来飞行的机器!我终于做出来了!”
他听得欣喜若狂,可我还是淡淡地,道:“飞是可是飞,可还是掉下来了。”
“那是我没想周全,看来空中的风方向很乱的,如果是一个方向的风,我都可以在城头降落。”
我现在也没空听他胡扯了,道:“薛工正,你以后可不要再乱闯了,要知道,现任的主将岳国华可是刚来的,还没发威过呢,今天你擅自飞出城去,被他知道了可不得了。”
他象是被我一下咽着了,说不出话来。我已不想再听他的话,道:“薛工正,有什么不周全你快回去想周全来,不过以后试验你那飞行机时可别忘了,不能朝蛇人营帐那边飞过去。”
薛文亦还要说什么,我已快步上了城墙。郑昭还在墙头,一见我,他忙走了过来,道:“楚将军,你是要我对那蛇人施读心术么?”
我含笑道:“你不用读心术也猜到我的心思了。”
“可是……”
他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我道:“郑先生,有什么不便么?是不是要花掉你很多力气?”
“那不是问题。”他想了想又道,“只是楚将军,你不要让人知道我有读心术。”
我点了点头,道:“那好办。我把那个捉来的蛇人放到我帐中,你仍象在君侯帐中一般,隔着一层布施术吧,没人看得到。”
我的帐中,以前白薇紫蓼住的那一个小隔间还留着,我想正好让郑昭进去。
他道:“那样就好。不过,我做完这事就要去五羊城了。”
我看着他,他眼中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他从我这里打探到了白薇的下落,一定很想去见见白薇吧。我道:“自然,我可以拨一匹马给你。你什么时候走?”
“做完这事马上就走。”
我吃了一惊,道:“这么急?陆将军同意么?”
他苦笑了一下,道:“陆将军答应过我,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不与帝国军为敌就是了。只是我这种雕虫小技在战阵上也没什么大用,陆将军也是高看我了。”
我不禁默然。陆经渔为人,我大概也算知晓。他能动恻隐之心,大概也会同意郑昭离开吧。我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道:“好吧,我们马上去。”
带着他进了我的营帐,里面也空空荡荡的。让郑昭在那小隔间里安顿好,我走出了自己的营帐。龙鳞军几乎所有人都在外面围观捉来的那个蛇人。虽然在交战时和蛇人相距更近,但这等活捉一个蛇人,还算头一次。那蛇人被绑在一根旗杆上,因为太长了,它是象一根小孩吃的绞股糖一样被绑成了螺旋状,边上围了很多人,有一些右军的士兵也挤过来看。
我走近了那一大群人,叫道:“金将军。”
在人群中,金千石挤了出来,道:“统领。”
我道:“你把这蛇人搬进我帐中,我们来审问它。”
“可是,这蛇人好象说不了一两句话啊。”
我笑了笑,道:“总能问出点什么来吧。”
这话也只是敷衍了事,金千石却有点莫名其妙,他一定觉得我实在有些高深莫测。
五六个士兵把那蛇人抬了进来。这蛇人这么缠着仍有七尺许,和一个大高个差不多高。金千石指挥着士兵抬进来,吴万龄和虞代跟着进来。正要放在帐篷正中,我道:“等等,把它放到那里。”
我指了指那个隔间。那隔间其实只是一个小帐篷,金千石道:“要放进去么?”
“不用了,就贴墙放着吧。”
放好了,我道:“金将军,我们来审问吧。”
吴万龄在一边插嘴道:“统领,我们问过这蛇人,它一共就会说你。我几个字,简直就象个白痴,大概也问不出什么的。”
我道:“试试吧。”
这话说得也有些有气无力的,他们大是惊异,大概觉得我费尽力气抓了这么个蛇人回来,他们只道我有什么奇招。其实我的确有奇招,只是有这能力的是别人而已。
我走到那蛇人身边。这蛇人的眼上蒙了层白膜,似得目光有些灰蒙蒙的。我记得听人说过,蛇没有眼睑,这蛇人有很多地方和蛇相象,眼睛也一定是一样的。
我抽出刀来,拍了拍那蛇人的头,道:“喂,你叫什么?”
金千石在一边奇得有些忍不住。蛇人有名字,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不过我知道蛇人一定有名字的,因为那个说话说得极好的南门蛇人首领就叫山都,它也说过什么“巴吞”。“伏羲”什么的,那大概也是些蛇人的名字。
我这么一拍,那蛇人眼上的白膜登时褪去。看来,蛇人虽然没有眼睑,但这层白膜也有眼睑的作用。
这蛇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扫了我一下,在它嘴里正吐着一根细细的红舌,象是从嘴里吐出一束火苗。顿了半天,它忽然怪腔怪调地道:“西查,我。”
“你叫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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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阵欣喜。这蛇人的话有条有理,大概不用读心术我也能问出我想知道的吧。可是,再问下去,这蛇人却不能这般流利地回答了,问来问去,无非是些“你的”“我是”之类。这个蛇人看样子也不是作伪,实在并不会说很多话。
问了半天也不得头绪,我叹了口气。看样子,问是绝对问不出什么来的,现在郑昭已经施完了读心术么?
我道:“来人,把这蛇人抬出去。
我长叹了一口气。这般叹气我也不是全然做作,郑昭能不能读出那蛇人的心思也是个未知数,但我自己问它也毫无用处,希望郑昭能有所收获。
把那蛇人抬出去,人也走空了。金千石在走时还叹了声气,大概他觉得我冒险出城,费尽心机捉了个蛇人回来,结果一点用也没有,很有些为我不值吧。
全走完后,我撩开那隔间的帘子。郑昭正盘腿坐在白薇她们睡过的地铺上,一脸惊愕,看样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我道:“郑先生,你读到什么了?”
郑昭道:“统领,蛇人的想法我读不出来。”
我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回答,简直有点气急败坏地道:“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么?”
“差不多吧。那蛇人想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被搞得一头雾水,道:“可我看你刚才那样子好象很吃惊一样。”
“因为。”他一手撑地坐了起来,“这蛇人想事的方法,跟一个人非常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我道:“是用另一种语言么?”
郑昭叹了口气,大概是对我这等不懂装懂的人的嘲笑。他道:“人想东西时主要不是用文字,那是说不清的。我刚才对这蛇人用读心术,也并不麻烦。只是这蛇人想的,和我以见过的一个人在想时的情景毫无二致。”
他说得还算平静,但不异于一个焦雷。和蛇人想事时几乎一模一样,那么这人一定与蛇人极有渊源。而郑昭也说过,他有三个人的心思读不出来,其中一个正是高铁冲。
我皱起了眉,道:“是高参军?”
“对!”他的左拳猛在在右掌中一击,“正是这个人!”
我的身上一阵阵凉意。伍克清那天告诉我,他正在怀疑一个人是内奸,只是没有证据。难道,他也怀疑是高铁冲么?可是为渊驱鱼虽是文侯定下的大战略,但具体实施的四将合围之计却是高铁冲做出的。如果他是内奸,为什么又不遗余力地帮助帝国军破城?
也许,蛇人和共和军的确没有关系,蛇人更希望看到帝国军和共和军的双败俱伤吧。可是蛇人取胜后,高铁冲又有什么把握断定胜利后的蛇人不会对他不利?
我想得头昏脑胀,嘴里犹自说道:“那可能是因为高参军和蛇人的母语是同一种吧。蛇人会说帝国话,肯定是学来的,说不定最早学的却不是帝国话,而是另一族的语言。”
郑昭道:“楚将军,我跟你说过,不管人想的是什么,用读心术,大多都读得懂。一个人不会是只用文字来想的,你难道想什么事时,想到的都是一个个字么?”
我有点怔怔。这种事实在太过玄妙,不过想想也对,想和文字确实没什么关系。不识字的人,难道不会想么?和语言也没关系,天生的聋哑人也一样可以想。那么郑昭说的“读不懂”又是什么意思?读不出还能说是因为那人意志太强,可读不懂,难道……
我已不敢再往下想了。我隐隐觉得,郑昭也很为读不懂这种事觉得苦恼,因为他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吧。如果读不懂,说明的,也就是想的方式和人完全不同,所以才会读不懂。可想的方式和人完全不同,难道高铁冲是蛇人么?
我记得高铁冲虽然常坐在轮椅上,可也走下地来过。我第一次杀死那个蛇人,把尸体拖到武侯帐外时,便是高铁冲来看过。那时我见过他走到那蛇人尸体边,绝对是两条腿。
我已没法再想下去了。这时,听得郑昭有些胆怯地说:“楚将军,我可以走了么?”
我想了想道:“郑先生,好吧。对了,你能肯定蛇人和那人思考的方法是一样的么?”
“是那个高参军?”他想了想,“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他们的想的方法非常接近,一定是有某种关联的。好比……”
他有点说不太清,似乎想打个比方,顿了顿,他忽然道:“对了,楚将军,你看见那些树么?”
城中的树树皮多半被剥光了,那是共和军绝粮后的成绩,看过去,只是一连串的奇形怪状的木柱。我道:“怎么了?”
“那些树样子完全不一样,但你不管看到哪一棵,再看另一棵就知道那是棵树。蛇人和高参军心里想的方式,也象那样子。”
我冷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我手头没有一点证据,当然不能证明高铁冲是内奸,就算拉着郑昭去禀报武侯,他也绝不会信。我虽然现在虽很受武侯重用,但接连发生的几件事肯定让我在武侯心目中的地位大减,绝对比不中军中第一谋士高铁冲的。
可是,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我走出营帐,郑昭也跟了出来。我看着难得放松一下的龙鳞军,心头不觉沉重。
龙鳞军现在实行由吴万龄制定的军规,纪律已好了许多。因为年纪都很轻,精力旺盛,几乎没有停的时候。
在这些人中,过些年,也许会出现武侯的后继者吧。不管怎么说,为人为己,现在的首要任务其实是把这内奸挖出来。
如果内奸真是高铁冲,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不遗余力地献计献策。他所献计策都相当有成效,如果我是武侯,也一定不信他会是内奸的。
天已近黄昏。南疆的黄昏,祥和宁静。碧蓝的天际,夕霏半敛,明天怕又是个好天。这在雨季是很难得的,不过也只是难得的晴天。蛇人已经有两天没有攻城了,仍在城外调度,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不去看它们,倒有种太平盛世的错觉。
城中的尸臭味因为下过雨,已被冲淡了。那也是从古传下的规矩,焚烧死尸时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尸首一旦腐烂会产生瘴气,那时便不是一点味道难闻的小事了。大帝得国时,最后在攻打西疆伽洛国时,伽洛国国都石虎城被围两月,正值酷暑,城中死人无算,破城时才知道,战死的只是小部,大部份都染上时疫病死,以至于大帝也不敢入城,显赫一时的名城就此败落,直到百年后,石虎城才重新恢复生机。
石虎城所处,雨水还不多,但高鹫城地处南疆,雨水极多,如果不是不停焚烧尸首,我们甚至都不敢入城了。事实上,即使我们不再攻城,共和军也已守不了一个月了。进入雨季后,他们也没有人手去焚烧尸首,肯定会爆发一场大疫。武侯也是不愿让高鹫城就此成为死城,才要赶在雨季前攻入城中。
郑昭跟在我身后,道:“楚将军,那我要走了。”
我点点头道:“好吧,多谢你。”
的确,郑昭帮我很多忙了。我道:“见到白薇,代我问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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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金千石这时也心平下来,道:“统领说得是。他妈的,这两天我也饿得惨了,再过些天,只怕人肉也吃得下去。”
说到“人肉”二字时,他忽然舔舔嘴唇。我吓了一跳,道:“金将军,你要做什么?真要吃人肉么?”
他笑了:“楚统领取笑。人肉我吃不下去,蛇人肉总可以吃吧。南边人平常也爱吃蛇肉的,常说秋风起,三蛇肥。现在是春天,蛇不是太肥,肉总还有的。”
我这才想起抓来的那个蛇人,心头不由一动。如果能把蛇人当口粮,倒也不失为一方。只是蛇人是吃人为生的,一想到要吃蛇人,我就想起了在那蛇人肚子中看到的那些残肢和人头,不由一阵恶心。我道:“那蛇人你们放哪儿了?”
金千石道:“关在一个空帐篷里。统领,你已经没用了吧?”
看他那样子跃跃欲试,似乎随时都要动手。我道:“还没到那时候,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的。”
这话也是敷衍了。金千石亲眼见我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他也不知道,连郑昭用读心术也读不通那蛇人在想什么,关在那儿充其量也只是饿死它而已。只是我总觉得,就算是吃蛇人,也有些象在吃人肉。我不让他们动手,仅仅是点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吧。
他也有些颓唐,这时,城中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欢呼。听声音,也是从东门传来的。
“那是什么?”
我想翘首望去,可什么也看不清。这时,虞代道:“我上去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那放置望远镜的箭楼。忽然,他欢呼起来:“是粮车!粮车到了!”
金千石也一阵欢呼,道:“有几辆?”
“好象有二十辆。”
一辆大车足有七八千斤米可装,二十辆的话,那起码也有十五万斤米。虽然对于帝国军来说也仍是杯水车薪,按人头算,一人只分得到一斤多。掺些别的做成干饼,最多也不过一人分到七八个而已。但毕竟让人鼓舞起来。可是,我却知道,那绝对不是粮食,就连这一点希望,也不过是假象而已。
岳国华和我说过,五羊城没能调来一粒粮食,这大概也是武侯为了不堕军心设下的计策吧。可这样做,不啻饮鸩,一旦事情败露,军心只怕便不可收拾了。
我正想着,只听得雷鼓的声音又在营帐外响起:“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听令。”
我抢出营去,雷鼓勒着马,道:“楚统领,火速至君侯帐中召开紧急会议。”
我对金千石道:“金将军,这里由你负责,我开完会就来。”
跳上马,打马向中军奔去,我不知武侯到底又有什么事要吩咐。
一进中军,才下马,便有人将我的座骑牵去,我走进帐中,跪下道:“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听令。”
帐中的人已有不少,最惹眼的是苍月公也坐在最前边。他的位置和陆经渔他们一排。但罗经纬没来,坐在他位置上的是后军中军胡仕安。
等到齐后,武侯道:“列位将军,先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后军主将罗经纬将军因伤重不治,于凌晨过世。”
罗经纬死了?我倒也没什么震惊,大概是听到这类消息太多了,也有些麻木,居然还在想着,现在后军最高级的三个将领都已阵亡,比右军阵亡得还多了。
武侯道:“罗将军灵柩,暂与沈将军放到一处,班师后再归葬帝都,丧礼从简,各军皆下半旗,以示哀悼。”
那也是个讽刺吧,罗经纬生前与沈西平最为不睦,死了后居然亲亲热热地放在一起,如果他们死后有灵,也许也会哭笑不得……
我正想着,武侯忽然又道:“今日从五羊城所调二十万斤粮食已到,今日起已可班师。不知哪位将军愿意开路?”
那才是武侯的真意吧。现在,我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再守下去,必死无疑,武侯也要行险退兵了。只是军中无粮,他不是已命各级单独传达下来了么?为什么还要当场骗人?
我正想着,这时,苍月公忽然站起来,道:“武侯大人,苍月既与贵军联手,开路之责,苍月莫辞。”
原来如此!武侯是为了让苍月公担起此责来,所以才召开这会的吧。这也明显是个圈套,是为了让苍月和蛇人火拼,可苍月难道不明其意,硬往里跳么?
武侯道:“苍月公能建此功,某班师归帝都,贵部安危,皆在下之责,苍月公放心。”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苍月公自告奋勇要求开路,到底是什么用意?而武侯又为什么又会同意?难道他不怕苍月公反啮么?让他开路,如果苍月公反而掉头攻击我们,那如何是好?
苍月公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君侯一诺,重逾千钧,还望君侯归去后向帝君解释南疆苦衷,轻徭役,罢征伐,南疆七百余万民众,当尽颂君侯之德。”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苍月公大概也是希望用自己最后的功劳来换一点好处。可是,他说的“轻徭役,罢征伐”六字,却也深得我心。苍月谋反,多半是帝国加在南疆的徭役太重,为重修北疆长城,帝君曾发民夫二十万人,北上数千里。结果劳民伤财,二十万民夫修成后回乡的只剩了十一万,近一半埋骨他乡。这当中,就有数万南疆民夫。苍月公有此语,他也不是个普通人吧。而苍月公所说的“南疆七百夫万众”,那也多半是战前统计的数字了,现在绝对没那么多。单是破高鹫城一役,城中近八十万人口便死了七十多万。在破其他小城池时,死亡的更是不计其数,现在,我想南疆三行省的人口,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万了。转战两千里,伏尸数百万,说起来倒是威风,可要是这数百万里包括自己,那便是好杀如柴胜相,也肯定不会愿的。
不管苍月心里到底想什么,这等堂皇的话说来,自是很能得人心。怪不得南疆叛乱前期,苍月公大旗到处,所向披靡,极少有城池为效忠帝国的。
武侯这时笑了笑,道:“苍月公,世事如棋,这些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诸军马上准备,下半夜出城,由中军先行,后军与辎重营继后,再依次是右军,陆将军的左军断后。”
这一次的退兵次序和上次不同了。武侯走在最前,还是怕苍月公反水吧。中军比罗经纬的后军自是不知要强多少,加上配备的火雷弹,就算遇上苍月公真的掉头相向,五千人也绝不是中军的对手,不至于不可收拾。可这样也已没了退路,一旦中军遇袭,群龙无首之下,哪里还能支持?
岳国华这时站立起来道:“君侯,城中尚有城民近两万,该如何是好?”
武侯道:“开东门,让他们自寻生路吧,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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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城中的城民已散去大半了,但还是有不少妇孺挤在东门出不去。现在东门检查也一定不会太严了,自顾不暇,谁还会去想搜出点珠宝来?武侯没有下令屠杀剩余的城民,大概也是因为苍月公在座。
岳国华道:“可东门城民争道,撤军岂不是要慢很多?”
武侯笑了笑,道:“我们是从南门撤退。”
什么?如果说武侯以前的话都合情合理,那现在我都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看了看在座诸将,一个个都有点张口结舌。
南门是最早出现蛇人的,在那里,龙鳞军第一次遭到重创,也是在那里,蛇人那种强悍的野战能力让所有人都心惊。而且,从东门撤退后,虽然要绕道五羊城才回北上,要远一些,可毕竟这条道还是比较安全。从南门撤走后,那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北归了。可武侯竟然要从最不可能的南门强行撤军,到底是什么主意?
岳国华还没说话,柴胜相已经先叫了起来:“君侯,南门撤走,从西边转向北,要越过大雪山,那绝不可能。从东边绕过的话,也要多走好几百里路,这条路上若蛇人来袭,又该如何抵御?”
武侯道:“陆路难行,那么便走水路!”
水路!我又吃了一惊。的确,向南走一百余里,便已是大海。靠海那里有个小城夜波城。夜波城除了出产鱼虾,极少谷物,也因为路途太过遥远,帝都人都知之不详。夜波城自然有船,但一个只有一万余人的小城,又能有多少船只?
别人一定也有我的疑问,武侯已微微一笑,道:“五羊城主已答应调出大船十艘,中船二十艘,小船五十艘,三日前便已出发,等我们赶到夜波城,船队定已到达。”
这的确是个好计,便也未免行险。那等大船可坐员两千,中船一千余,小船三百多人。按这个数字,船队一共可坐员五万五千。扣除船上原来的水手,只怕也只运得一半。那么逃走一半后,蛇人若是追击而至,以夜波城那等小城,如何抵御?
此时岳国华已又问道:“君侯,若蛇人追到夜波城,那又如何是好?何况,若夜波城主闭门不纳,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夜波城不知有没有卷入苍月公的叛乱,但既然也处南方,自然脱不了干系。这个主意,恐怕是苍月公的意思,但苍月公只是两天前才到,这主意恐怕是早已定好的。
苍月公的主意,又岂能如此相信?可是现在除了相信他,我也看不到还有什么路可走。可是,以武侯之能,难道真的就这么轻信么?
武侯道:“主意已定,各部回去速做准备。”
我们齐齐站立,道:“遵命。”
正待散会,武侯忽然道:“前锋营路将军,龙鳞军楚将军,两位留步。”
我正要出营,听得武侯这般说,不由一怔。等帐中诸将散去,我们跪下道:“君侯,还有什么吩咐?”
武侯坐座椅上站了起来,道:“你们火速调集本部军马,到南门城头集合。”
我心头一热。武侯这么说,自是要我们做他的侍卫,整顿班师时的秩序。那么说来,武侯毕竟还是信任我的。路恭行也许觉不出什么,我却大生知遇之感,道:“君侯有命,末将粉身不辞。”
武侯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之色。他离座而下,一边的大鹰小鹰给他披上了一件斗篷,他走出了营帐。走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道:“陆经渔帐下那个人已经告诉我你的事了,放心吧,你不必再多心。”
那是指郑昭说我没有谋反之心吧。我的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等武侯一走,我道:“路将军,我先去了。”
终于到了班师的时候。前途莫测,武侯把我叫到身边,那也是把我当成亲信的意思。困守高鹫城就十多天来,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甚至以为自己已失去武侯的信任。可是刚才他对我的命令却明白告诉我,武侯仍然相信我。
我也根本不顾没好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打马向龙鳞军驻地飞奔而去。
一到龙鳞军门口,我大喝道:“龙鳞军的弟兄,武侯有令,速速集合。”
吴万龄来了没几天,但他与金千石合作练兵大有成效。龙鳞军士兵本来还懒懒散散地或坐或行,我这般一叫,已极快地排好队,依序上马跑出营来。这等军纪,便是陆经渔的铁骑也不过如此了。
等他们集合完毕,金千石带马过来道:“统领,发生什么事了?”
我道:“全军班师,武侯命我们去南门侍卫。马上出发。”
西门到南门相距足有一里多路。一路打马过去,金千石跟在我身边道:“统领,真要班师了?怎么这么急?”
我不由怔了怔。的确,武侯一惯谋定而后动,上一次准备班师,也是先让后军先驻防城外,然后再撤走辎重营。这次却如此急法,虽然辎重营除了急用之物,都已装车待发,可也不至于这么急法。难道是他乱了方寸么?
我道:“武侯自有策略,定已安排妥当,我们照做就是。”
也许,武侯是在害怕那个内奸又透露消息吧。这次这么急,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全军全部从南门冲出,山都那支蛇人多半挡不住,可这一战也必定极为艰苦,武侯才要我们侍卫在他身边。只是这些倒也不必和金千石说了。
一到南门,前锋营已列队在城下。我道:“路将军,君侯在哪里?”
路恭行打马出来道:“君侯在城头,命你率龙鳞军上城护卫。”
他们都没有下马。大概前锋营人多,武侯是让他们呆在城下。我跳下马来,道:“弟兄们,大家上城。”
我们上了城头,我一眼便见武侯站在城门正上方,正注视着下面。我抢上前去,道:“君侯,末将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前来听命。”
武侯转过头,道:“你们来了?护门之任,便由龙鳞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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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还要护门么?可我也不敢多问,道:“是。”
他身边只侍立着一个护兵,也不知是大鹰还是小鹰,站在武侯身边动也不动。我站起身,道:“弟兄们,随我来。”
这时,武侯忽然眉一扬,向天上望去。我也抬头看着天空,却见一只什么鸟正向南飞去。这鸟飞得很高,一般箭矢也射不到的。
难道这里还有鸟么?自攻破高鹫城以来,城中便看不到鸟了,连老鼠也没有一只。共和军守城三月,罗掘已尽,而破城后,偶尔有鸟飞过,也早被城中吃厌干饼的帝国军射下来烤着吃了。这鸟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江在轩上前道:“统领,我把它射下来。”
那说不定是那内奸放出的。我记得劳国基献火攻之计时,蛇人便是放出火鸟来破了我们的风筝。我点了点头,正待说好,武侯忽然道:“不得动手。”
他话音刚落,已有两支箭从城上射上。那大概是两个馋得急了的帝国军士兵射上,但这鸟飞得极高,又飞得急,那两支箭根本连边也碰不到。如果让我用贯日弓来射,虽然高度能达到,但准头多半不行,可江在轩那一级的神射手,说不定可以射中的。
我跪下道:“君侯,那只鸟说不定是内奸放出的……”
武侯笑了笑,道:“我知道。”
他没有再答话,只是看着那只鸟。
那鸟向南飞去,到了蛇人阵营上方,忽然落了下去。如果不是有人训练过,绝不会这样的。我道:“武侯……”
武侯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蛇人的阵营。蛇人阵营移近后,距城也不过一里多,紧贴树林。远远地望去,只见那里起了一阵骚动,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那只鸟真是内奸放出的,那么蛇人一定知道了我们是从南门撤军的消息了。我有点着急,不顾一切道:“君侯,若蛇人知道我们的策略,那我们这番撤军多半仍会遭袭的,君侯,三思啊。”
武侯没有看我,只是道:“楚将军,你别的不用多管,只消守住城门,听我将令。”
我无法再向武侯进谏,有点灰溜溜地退到一边。控制吊桥的两个中军士兵让开了,让我站到前面。
这时,有个人急匆匆地跑上城来,正是武侯的另一个护兵,也不知是大鹰还是小鹰。武侯道:“大鹰,事情如何?”
原来刚才侍立在武侯身边的是小鹰。他们两个是孪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穿得甲胄也是一个样子的。如果天天见,说不定还能找出衣着上的细微不同,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武侯取这兄弟俩当护兵,倒也有意思。
大鹰走到武侯跟前,跪下来道:“君侯,果然是他。”
“现在他在何处?”
“他已回到自己营帐,我已命亲兵队在外守着。
武侯哼了一声,道:“先不要打草惊蛇,等这儿的事一了,我要好好审问。”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问。听意思,武侯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可疑人,可为什么不马上将他擒下,还要什么“等这儿的事一了”?
我想得头痛也想不出来。此时,我不禁十分羡慕郑昭。虽然他说他读不出武侯的心思,可是至少别人都能读出来。
忽然,我的脑中象有闪电闪过。如果郑昭真读不出武侯的心思,即使有陆经渔在一边竭力鼓吹,武侯会相信么?
武侯也是信奉眼见为实的人。郑昭如果真读不出武侯的心思,只怕马上会被他当成骗子,哪里还会让他来读我们的心,看哪个人真要跟随栾鹏谋反。那么,郑昭是在骗我了?所谓的读不出武侯的心思,只是一句假话?换而言之,读不出苍月公的心思,那也是一句假话?
他为什么要在这两个人身上骗我?只是因为我问他武侯想什么么?而且,武侯已经知道了他有这样的本领,就算陆经渔答应郑昭随时离去,武侯也肯定不会放他走的。郑昭能顺利离开军队,一定也得到了武侯的默许。
我的头有些痛。郑昭已经离去了,只怕现在已经在去五羊城的路上。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可能再也无从知晓。我看了看肃立在雉堞边的武侯,心头一寒。
在这个绝世名将心里,到底有什么心思?
这时,城里发出了一阵呼喝。一支兵马正向南门开来,那正是苍月公的五千兵马。
苍月公带来的五千多人马被安排在中军附近。这样明着可显示出武侯对苍月联手生的推诚布公,暗里也是让中军监视着苍月。我只是在东门看到随陆经渔过来时的苍月公一次,那次他穿着土黄色的长袍,看上去垂垂老矣,现在身上披着战甲,倒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将。
他们开始列队出城,苍月公一马当先,出得城来,在护城河边向武侯拱了拱手,道:“君侯,开路之职,由我军任之,请贵军速速跟上,必要让妖孽无存身之地。”
武侯笑了笑,道:“苍月公,小心了。”
他的话很是和缓,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定听不出他们不久前还是势不两立的对手。
五千兵马很有秩序。苍月公的骑兵不多,大约只有一千多,其他都是步兵,兵器也有不少破损,但是士气很是高昂。如果不是我多心,那几乎有种悲壮的气概。
对于共和军来说,以前的信念是消灭帝国,重建一番新天地。可造化弄人,现在却不得不以帮助帝国军以求立功来谋得存身之地,那些起事时豪气万丈的共和军将领一定也在痛苦不堪吧。
五千共和军走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共和军先头部队已在距城三百步外扎下阵势,最后一批也已出了城……
可是,远远的,蛇人的营帐中已起了一片骚动,是从西面而来的。那是西城外的蛇人来增援南门蛇人的吧。看来,那只鸟的确是内奸传出的消息。
我正待向武侯禀报,武侯忽然道:“拉吊桥,关城门!”
共和军已在城外,而蛇人眼看也要攻击。现在我们人数占优,何况目的是南奔,即使会有一番苦战,但总还能大部安全撤离的。可武侯这道命令却无异于将城外的共和军弃之不顾,那可是背信弃义的行为。
我只道听错,武侯又喝道:“拉吊桥!关城门!你们听到没有!”
他的吼声很响亮,我一惊,和几个龙鳞军士兵拼命转动辘轳。
不要怪我。看着刚出城的共和军后军纷纷转过头,惊愕地望着城上,我心头一阵痛苦。
吊桥已拉了起来,城门也关上了。现在,只有五千共和军在城外,面对着蓄势待发的蛇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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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武侯仍是铁柱一般站着,一手扶着雉堞。这时,一个传令官道:“君侯,陆将军求见!”
武侯抬起头,陆经渔已是抢上城来。他一定是火急赶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武侯跟前,便一下跪倒,道:“君侯,为何不救苍月公?”
武侯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经渔,你还是心肠太软。”
陆经渔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只让共和军在城外与蛇人交战?”
武侯没再看他,他身边的一个护兵道:“陆将军,苍月妄图以己军为饵,诱蛇人攻入城中。他的计谋被君侯看破,此时已走投无路,只得独自接战。”
陆经渔象木偶一般跪着,似也被这话惊呆了。武侯道:“经渔,你空有异人,却还是轻信。此病不除,你终生难成名将。”
陆经渔忽然哽咽道:“君侯,经渔万死,此事尚不知然否,请君侯从长计议,不要偏听一面之辞。”
武侯喝道:“经渔,你还执迷不悟么?起来!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他看着正在与蛇人作最后死战的共和军,叹道:“此事传出,只怕南疆永无宁日。苍月,你当真了得,便是死了,还要收买人心。”
我又是一凛。苍月不攻城而攻蛇人军,难道并不是因为他不忍同类相残,而是以自己的死来给共和军收买民心么?的确,若他真的是愿与我们联手共抗蛇人,就不该定这等苦肉计了。他恐怕自知必死,若是反攻城池而死,最多得到几分称赞,而死于蛇人却能让南疆万众归心。南疆人闻此讯,多半更会同情共和军。到时只怕更要兵连祸结,我们要扫清共和军残部也更加困难了。
可是,听着那边正在渐渐稀疏的歌声,我除了知道苍月公的真正用心后对他那种深谋远虑的佩服,更多的却只是惊惶,却仍然无法痛恨苍月公。此时,即使明知逃得一个便是将来平定南疆多一分困难,我也只是希望能多逃出几个共和军去。
苍月公的死,也仍是一条苦肉计啊。只是他大概把帝国军想得也太强了,我们到了今天,能否回到京都还仍是个未知数,要平定南疆,大概也是句遥不可及的空话。
此时,那面共和军的大旗终于倒了下来,灰尘也渐渐散去。远远望去,尸横遍野,到处是共和军的人马尸首。我们尽管置身事外,也仍然看得惊心动魄,有一些帝国军士兵甚至在低声哼着那支共和军的葬歌。
武侯的脸上也似老了许多。陆经渔跪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此时便是武侯回心转意也没用了。我在一边看着直直跪着的陆经渔,心里却有更多的疑云,暗自整理着思绪。
郑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听武侯的话,他准是向武侯密告过苍月公的诡计。可他是陆经渔带来的,为什么不对陆经渔说呢?若陆经渔不把苍月带回来,岂不是不会节外生枝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身上也不禁更有寒意。他绝不会是自称的只是寻找白薇的下落那么简单,而且,他自称是共和军中一个下级军官,而白薇却是七天将之一段海若的女儿,如果他真是个下级军官,又怎么会认识白薇?
我越想疑点越多,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只怕将来也再见不到这个人。我不禁一阵后悔,当初实在不该将他如此轻易地放走。
这时,武侯道:“经渔,你速回防区,准备着班师吧。”
陆经渔抬起头,道:“君侯……”
他象是有满腹话要说,可一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武侯长叹一声,道:“回去吧,明日再商议班师之事。”
陆经渔站起身,身上的战甲也发出了一阵轻响。他向武侯行了一礼,走下城去。
即使知道他中了苍月的苦肉计,可在他走过我们时,我们仍然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礼。
苍月最后的战死,让我们都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敬意。陆经渔的中计,也让他的神人光辉散去了不少,可我们却更尊敬他了。
英雄生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是一种幸运。可是,在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那些无辜的百姓难道不是太不幸了么?时势由英雄主掌,在攻守杀伐间,那些平民只能成为英雄么建功立业的基石,甚至,连个人都不能算。苍月在定下这苦肉计时,想过他那五千人马都会成为他的殉葬么?而武侯为了破他的苦肉计,同样把这五千人当作随时可以抹去的灰尘。
也是,一个不是英难的陆经渔,更是这个时代所要的吧。
看着陆经渔的背影,我一阵茫然。
这时,武侯喝道:“楚将军!”
我猛地一惊,走到他跟前,跪下道:“末将在。”
“你随我去中军。”
这儿难道不用守了么?还有什么事比抵御蛇人更要紧的?我也不敢问,只是道:“末将遵命。”
武侯走了下去。我挥了挥手,带着龙鳞军跟在他身后。下了城,武侯骑上座骑,对已在武侯座骑边下马施礼的路恭行道:“前锋营路将军,此处由你全权负责,若蛇人敢攻城,务要将其击溃。”
武侯分派了守城诸将,扭头对我道:“楚将军,快上马。”
武侯到底有什么事要做?我看着武侯在马上的背影,心中也更是茫然。我不知道武侯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他所定下的策略,多半也不会错。不管怎么说,苍月已真正战死,一场隐患也已消于无形,现在的首要之事便是如何撤退。可蛇人便在城外,眼见便又要发动进攻,武侯又为什么不亲临前线指挥?这是很反常的事。
武侯的马在最前,身后只有他的那个形影不离的亲兵大鹰小鹰紧跟在后。我突然才意识到,武侯的亲兵队并不曾全带在跟前。
武侯的亲兵虽然不象大鹰小鹰一样,紧跟着武侯,但武侯外出,也必定跟随其前后,这次亲兵军带出来的好象不到百人,而武侯的亲兵队从南征以来,只阵亡过两个,照理还有近百人才对。
可是,跟在武侯身边的,大约只有七八十人。
快近中军时,武侯身边的那个不知是大鹰还是小鹰的亲兵忽然拍马加快了步子,追上武侯道:“君侯,好象有些不对。”
武侯转过头道:“有什么不对?”
“血腥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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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血腥气?我嗅了嗅空中,可什么也闻不到。正想着是不是那个大鹰还是小鹰是不是有点太过敏了,武侯道:“小鹰,你闻得对么?”
“没有错,血腥气很新鲜,是刚才死的。”
武侯扭头对我们道:“大家要万分小心,只怕情况有变。”
我有点莫名其妙,不知武侯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这时,已到了武侯的营帐,可是武侯没有下马,只是对守帐的两个亲兵道:“有什么人走过?”
那两个亲兵正伏在地上行大礼,听得武侯询问,一个抬起头道:“君侯,没有人啊。”
“一个人也没从门口走过?”
那个亲兵道:“没有。”
武侯跳下马,回头道:“刀枪都出鞘,小心,那内奸便在中军!”
我猛地惊醒过来。武侯原来是来捉拿那内奸的!怪不得在城头大鹰曾来禀报,说什么“果然是他”的话。这内奸在中军营盘中,难道真是高铁冲么?他们这批参军都不上第一线的。可如果要捉拿他,要那么大阵势做什么?
我跳上马,抢上前道:“君侯,我们要捉谁?”
武侯哼了一声道:“高铁冲!”
我的身子不由地一震。尽管我已经在怀疑他了,可从武侯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震惊。我道:“君侯,会不会弄错了?高参军怎么会是内奸?”
“我本也不信,但大鹰已亲眼见他放那只鸟飞走,他不是内奸,还会有谁?”
武侯大踏步向前走着,前面是十几个武侯的亲兵守在一座帐篷外。看见武侯过来,他们都跪了下来,道:“君侯。”
“他没出去么?”
一个亲兵道:“没人出去过。”
武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向那帐中喝道:“高铁冲,快出来见我。”
帐中没有回答。我带着龙鳞军围住那帐篷,心中不由对武侯佩服之至。苍月想用苦肉计来引蛇人进城,没想到他的计策从头至尾已在武侯掌握中,最终只得与蛇人拼到死。而武侯却借用他来使这一箭双雕之计,即除去了苍月公,又借这假消息瞒过了高铁冲,逼得高铁冲白天就去放鸟传消息,以至于自己也身份败露。
高铁冲是内奸的话,只怕他已经有好几次向蛇人传消息了。黑夜中放出鸟去,既看不清,别人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是这一次中军全在城头,又说走就走,高铁冲要报告消息,那也只能白天将那鸟放出来。
武侯的策略一环扣一环,让人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高铁冲败在武侯手里,也不冤吧?
我正想着,不知是大鹰还是小鹰,已在冲着那帐篷道:“高参军,你快出来。”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武侯向我点了点头,我忙迎上去,道:“末将听候吩咐。”
“你去将高铁冲捉出来,死活都行。”
“是。”
我跳下马,道:“随我过来。”
金千石带着的龙鳞军中哨一直紧跟在我身后,他们也纷纷跳下马,我从马上取下长枪,道:“高参军,你快出来。”
里面没有声音。我伸过长枪,一下挑开帐门,金千石他们也手绰长枪,成半圆形围住了帐篷门。这等如临大敌的架式,好象帐篷里藏着蛇人一般。
难道高铁冲真藏着个蛇人么?恐怕不会。在中军营盘里,他藏得再好也马上会被发现的。
帐门一开,只见一个头上戴着大帽的人坐在床沿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刀,竟已是死去多时了。
那是高铁冲么?我慢慢靠近,道:“高参军,是你么?”
高铁冲足智多谋,我也知道的。若他自知难逃,若是设下这个自尽的局来作最后的抵抗,那我正是首当其冲。现在贸然逼近,可是不智。
我慢慢地靠近,枪头不离他上身,若高铁冲一旦暴起,我便一枪刺中他肩头。武昭在教我们枪术时说这叫懒龙舒爪枪,枪尖靠近人三尺后,不管那人动作有多快,也闪不开枪头的威力了。
枪尖慢慢地移近高铁冲那大帽,刚碰到帽沿,我手腕一压,手臂发力,那顶帽子轻轻巧巧地挑了起来。
里面,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死了很久了,赫然是高铁冲的那个护兵。
高铁冲走了?我正自一惊,金千石忽然和另一个龙鳞军猛地冲上来,我一时还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觉头顶一股厉风扑下。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猛地冲下,如同疾风一般,一把如人手肘般长的短刀正劈下我头顶。
受到偷袭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人的袭击无声无息,我刚才一点感觉也没有,现在哪里还闪得开?我也不由吓得怔住了。
这时,金千石和另一个龙鳞军的长枪已从我背后刺来,我只来得及一低头,只听“当”一声,脖子后一阵凉意,待抬起头来,只见那个偷袭者几乎同落下来时同样的速度又退了回去,刚才那一刀被金千石他们两枝枪挡了回去。
难道这也是个蛇人?但是帐篷中虽然暗,我还是看得清,那是个有两条腿的人,比较矮小,看样子正是高铁冲。我将枪向后一缩,喝道:“中!”
枪向着那人,猛地射出。
我的投枪虽然比不上沈西平,但也不会太弱。这一枪一旦出手,枪尖破空之声发出一声尖利的啸鸣。眼看马上要把那人射个对穿,那人轻轻巧巧地让开,长枪穿透帐篷飞了出去,根本没碰到他。
好本事。我也不由赞叹。只是现在他已走投无路,本领再高,也不会是这三百多龙鳞军的对手。
金千石在边上塞给我一把长枪,我接枪在手,道:“是高参军吧?你现在弃械投降,还是上策,不然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在帐篷顶上,高铁冲的脸也看不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忽然,我发现他手中有亮光一闪,接着,只听得小鹰大叫道:“他要用火雷弹!”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想什么。张龙友的火雷弹威力,我也看得清楚,可没想到高铁冲也有。或是他以此攻击武侯,那又如何是好?而若是扔下来,那我们这堆挤在帐篷里的人是死定了。
我叫道:“快投枪!”话音未落,我一枪又已投出。这一次,几乎帐篷里所有人都将长枪投了出去。那帐篷本就没有多少高,这么多长枪同时投上,便是一只虫子也逃不过了。只见高铁冲手中的火雷弹一亮,借这亮光,我已看见足有五六枝长枪刺中了他的身体,转瞬间,便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登时尘土飞扬,一个帐篷猛地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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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从腰间拔出百辟刀,人猛地向帐篷壁冲去。人还没碰到帐篷壁,刀子已快了半分,刀尖触到了那种厚布。我猛地一挥,帐篷上登时出现一条长长缺口,我的身体一个滚翻,从这缺口里翻了出去。
而此时,帐篷已一下倒了下来。那帐篷本是用桐油刷过的,被火雷弹一炸,一下子便已着了起来,金千石带的中哨十来人一股脑地全罩在那帐篷里了。我不顾一切,叫道:“快救人!”
但是桐油烧起来极快,那张帐篷一旦着火,压下来时就象一座火山一般,我能逃出去也是仗着有百辟刀吧。只见帐篷下还有一些人形在蠕动,但眼前一旦看不见,哪里还冲得出来?
我拉起地上的一角还未烧起的帐篷,叫道:“快拉起来!”
这也是唯一的方法了。现在帐篷只是面上的桐油在烧,还是能拉着的。吴万龄和另一个龙鳞军士兵已拍马冲了过来,我道:“一人拉一边!”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将百辟刀锋刃向上挑起帐篷布,人猛地向前冲去。
谢天谢地,吴万龄已明白我的用意了,我向前冲去,那帐篷布在我面前一段裂开,分向两边。那自是吴万龄他们正在向两边拉的结果,他在那一刹那间便知道我要做什么,也当真能干。也许,他也想到了这个主意吧。
我向前冲了七八步,那帐篷已被撕开了一半,眼前一下出现一堆黑乎乎的人,当头一个正是金千石。我叫道:“快出来!”
金千石也已晕头转向了,听得我的叫声,猛地冲了出来。我也不知道金千石带进来的有几个人,道:“金将军,你看看,还有人在里面没有?”
金千石还没回答我,吴万龄在身后道:“连金将军在内,共有九人,统领。”
我刚才每冲出一个便数了一下,数到现在,分明逃出八个,那么还有一个在里面了。我正待再冲向前去,金千石猛地抱住我道:“统领,不能再向前了!”
高铁冲的火雷弹是在帐篷顶炸开的,而帐篷落下来时,中心处本来就是最厚,又是先烧起来,我撕开了半条帐篷,只因为帐篷下半只是布上的桐油在燃。在中心处,已烧得穿了,根本没办法破开来,就算我能冲进去,吴万龄他们也没办法再将帐篷布拉开来。我明明知道这些,可看着火烧得越来越旺,心头如刀绞一般疼痛。
为了捉拿高铁冲,又死了一个人了!
如果能抓到高铁冲,我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的。可是,连高铁冲自己,只怕也已经连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出来了。看着那堆火越烧越大,我只觉象有泪水涌出。
并不全是为了那个被烧死的弟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在这种残酷的杀戮中,一个人的生命太微不足道了。
我只希望再不要有一个人死。可是,现在正是战争。
我收刀回鞘,转身看了看站立在一边的武侯。
火势越来越猛,好在搭帐篷时便也想到防火,还不会漫延到别处去。透过被火烧得蒸腾起来的空气,武侯的样子凛凛然有如天神。我站立起来,走到武侯身边,跪下道:“禀君侯,末将万死,未能捉回高铁冲。”
武侯只是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他转头道:“小鹰,你去看看,那是高铁冲么?”
小鹰跳下马,向前走去。他到了那堆火,细细闻了闻,又到武侯跟前单腿跪下道:“禀君侯,火势太大,分不清了。不过,确有高铁冲的痕迹。”
武侯垂下头,忽然又看着我道:“楚将军,你可看见高铁冲的真实样子?”
真实样子?我回忆起来。刚才高铁冲在帐篷顶上,由于是背光,从下看上去根本看不清,但在高铁冲点燃火雷弹时,我曾在一瞬间见到了高铁冲的样子。
我努力想着,道:“他的样子么,很瘦,瘦小得吓人,腮上紧缩回去,象没一点肉。而且,两个耳朵也是圆圆的,还有一些短胡子……”
高铁冲的样子,根本和“威武”沾不上边。事实上,他的样子甚至有些可笑,就好象只什么小兽一般。也许高铁冲自知自己的样子长得太难看,才会常戴着那个四周有青纱的大帽子。其实样子如何,毫无关系,高铁冲长得再难看可笑,他仍然是个了不起的军师。
武侯打断了我,道:“是不是象只老鼠?”
就算我现在万分不能笑,武侯的话几乎让我笑出来。金千石他们虽然刚从火堆里逃生,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忍住笑,道:“武侯明鉴,正是。”
老鼠和鼠虎长得非常相似,有人说鼠虎就是巨大的老鼠,这当然有道理。高铁冲长得象老鼠而不象鼠虎,只是因为他的样子关系。高铁冲的样子也根本没有一点鼠虎的威武,更象一只老鼠,让人看了想笑,尽管他大概比鼠虎危险百倍。
武侯喃喃道:“那没有错了,正是他。”
那堆帐篷现在已全部着了起来,里面起码有三具尸首,被火烧得正发出一股焦臭味。武侯跳下马,象是跟我们说,又象是喃喃自语道:“高铁冲十多年前投军时,就有个奇怪的要求,要求一年四季常戴那大帽子,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摘下来。”
武侯也一定是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看到一眼的吧。人长得丑当然不是罪过,高铁冲是个男人,难道这么爱美法么?可看他的所作所为,又不太象。
武侯道:“楚将军,走吧,回城头去。”
他跳上马,走前,又对小鹰道:“小鹰,你带二十个人速将这里收拾好,此事万不能传出,若有人问起,便说高参军住到东门去了。”
小鹰跪在地上道:“是。”
高铁冲是内奸的消息一旦传出,对士气的只怕也会有一定打击。此次南征,一路出谋划策,高铁冲功劳不少。如果军中知道以往的军机大多由一个内奸参与制定,大概会觉得出师以来全已在敌人掌握中,那时军心一散,便更难办了。
我也跳上马,看看一边的金千石,他脸上也都是些灰尘,脸上。战甲上也全是黑糊糊的。看了看逃出来的另七个人,大多如此,而我也恐怕好不到哪里去。我伸手抹了把脸,跟着武侯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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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吴万龄冲上来,道:“楚将军,不要赶得太急,后面有兄弟跟不上了。”
我回头一看,三百人的龙鳞军已拖得很长,毕竟,我的座骑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以前那匹被蛇人杀了后,新换的这匹也是好马,可那些士兵的马却没有这么好,何况料草不足,不少都掉了膘。
我放慢了速度,道:“有多少人跟不上?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加紧。”
东门的战事不知如何了,万一左军顶不住,那可大事去矣。虽觉万分不该,可我不由自主地有些幸灾乐祸。左军若不是是曾有一半人抽调到南门助守,曾有与蛇人战斗过的经验,只怕初遇之下,连冰海之龙陆经渔也要乱了方寸,敌不过蛇人了。可再想想,我这么幸灾乐祸于己又有何好处?东门失守,那时便不是左军一军的事情了。现在全军如一道万里长堤,只消有一个地方崩溃,另外的地方势必也连带着崩溃。
只是,蛇人在这时攻击,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已埋伏了那么久,又为什么突然间出现?难道它们认为我们已不再会在东门撤退了么?
它们也在用我们的四将合围战术!
想到这里,我浑身都几乎凉了。四将合围战术本是高铁冲所献计策,由四军从四个方向将共和军溃兵赶入城中,一旦大部入城,便在城外扎营坚守,攻城也并不着急,只不放人出去。城中人数一下多了许多,原先的储粮三月间一下耗光,然后再施以雷霆一击,城中绝粮已久,士气也涣散,我们才得以以极少损失攻下高鹫城的。而现在蛇人所用的策略,竟然和高铁冲的战略极为相近,大概,高铁冲当初在献计时,便已将针对我们的策略给了蛇人,所以才会在我们一攻城城池时,蛇人便马上出现。
蛇人,也是要象我们对付共和军一样对付我们么?
雨下得大了,我身上更是寒意森森。
快到东门,便听得杀声震天。听声音,左军已立稳脚跟了,陆经渔也果然名下无虚。到了东门下,远远地便见城门口已聚集了大批人,城门却不曾关上。
城门口正在激战。
到了距城只有二十来步远的地方,金千石赶上来,在我身后道:“统领,要不要用坚壁阵?”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龙鳞军,道:“好,下马!”
城门虽然可容三马并排出去,毕竟太过狭窄,在马上反倒难以发挥,在步下更灵活些。
龙鳞军全数下了马,我对吴万龄道:“吴将军,你带十个人在后管着马匹,其余人跟我来。”
在旷野上,龙鳞军这三百人的冲锋最多象一枚钉子,也许蛇人也抵不住冲锋,但一旦蛇人合围,那我们自己反倒会被敌人吞没。但现在在城门口,我们没有后顾之忧,我也敢和蛇人面对面地斗斗。
金千石紧跟着我,喝道:“列好阵势,不得混乱。”
龙鳞军列成了六列,整整齐齐排好。这是我和金千石商量好的守备之阵,是从锐步营最擅长的坚壁阵化来的。坚壁阵最适合步军守卫,前后共分五层,交错站立,第一层和第三层都指盾,另三层执长枪。大刀等长兵器。冲锋时盾牌军先冲,指武器的站在盾牌后,若有人受伤,后面的马上跟上,这般层层交错,进退有序。这样攻击力虽然没有烈火疾风般的威势,却更有步步为营的坚实。这阵势虽然不出奇,但锐步营得享大名,可以说全靠这个阵势,那次管弘带队夜袭蛇人失败,还靠此阵坚持了好一阵。不过要练这个阵势全在全军配合,若当中被人突破,便只能各自为政了。锐步营训练极熟,可以在平地布下横贯数百步的长阵,龙鳞军现在训练得并不太足,但布下这个只有每排六人的阵势却足够了。我们不再用阻碍冲锋的盾牌,一律用长兵器,也是为了增加攻击力。
我站在最前面,手握长枪。左军中见有援军,发出了一声欢呼。但是,城外的蛇人忽然发出一阵更大的声响,猛地向里冲来,城门口的左军已有些挡不住了,金千石回头大声道:“生死在此一搏,弟兄们,冲啊!”
城门口的左军见有增援,已将正中让开了一条道。此时蛇人已有一小股冲进城门,厚厚的城门上,溅满了鲜血和皮肉,也不知是帝国军的还是蛇人的。我手持长枪,喝道:“动手!”
象两道巨浪,我们终于和蛇人在城门口相撞了。
我们这般秩序井然,我边上一个左军士兵也有点呆呆的,大概摸不清我们到底要做什么。这时,一个蛇人手持长刀猛地向他砍下,我大喝一声,边上的金千石也举起长枪,两枪交错,那蛇人的一刀正砍在枪杆交叉处,“当”一声,我浑身也震了震。
蛇人的力量好大。蒲安礼的力量在前锋营中称为第一,但每一个蛇人都似乎有他这等力量。但现在是我们金千石两人在挡住,那蛇人力气再大,这一刀也被我们挡了回去。我冲那左军士兵喝道:“闪开!”
他如梦方醒,举着长枪刚要刺,我身后的一个龙鳞军已踏上一步,站在我和金千石当中。他手上是柄长刀,一刀向那蛇人砍去。这一刀有如闪电,那个蛇人动作也极快,身体猛地一缩,将它身后的两个蛇人挤得一歪,一刀走空,边上一个蛇人已冲上来,一枪向我刺来。
可是,不等他刺出,又有两个龙鳞军猛地伸出兵器,架住了那蛇人,先前用刀的龙鳞军又是一刀劈下。这蛇人却没有先前那个的好本事,一刀正中它头颅。这蛇人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冷冰冰的血象喷泉一样冒出来。
这就是我们改进后的坚壁阵的精义,每两人一组,不管谁在前面,这一组总是护着身前的人。而站在这两人身后的人负责攻击。虽然还不曾完备,但初次上阵,已然建功。
蛇人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退去,挤到了城门口,又挤得动弹不得。眼看便能将它们全部斩杀,顺利关上城门,忽然,从城外传来了一声巨响。随之,是城墙崩塌的声音,夹杂着帝国军士兵的哭喊。
石炮!那是石炮!
石炮是攻城时的最强武器。只是由于太过笨重,而且要抛出一块巨石,往往要几十人用力,而且万一用力不够,抛不到敌方,反而会落到自己阵营,所以用得并不是太多。没想到蛇人也有了石炮,以它们这等巨力,用石炮的确是天生的好手,比我们用起来威力更大。
这一发石炮在城门边的墙上击塌了一大块,我这里也看得到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我心头一寒,知道已是大势已去,我们苦心训练出的这个坚壁阵堵住城门游刃有余,但那个破洞口的地面上高低不平,无法保持坚壁阵阵形,我们也只有短兵相接,白刃相向了。
难道,我们真的已经彻底失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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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金千石在我身边也有些惊恐,道:“统领,怎么办?”
我心乱如麻,也不知如何是好。刚才被我们一轮攻击搞得有些慌乱的蛇人此时重整整旗鼓,又要向冲进城来,我咬了咬牙,道:“分一半人,守住那洞口。”可是,我也知道这事难办,蛇人有石炮,万一再打出几块巨石来,将城墙再打出几个洞,我们哪里还能防备?何况我们这坚壁阵也不过是逞一时之气,一旦蛇人全军压上,到时别说什么两人护着身前一个,便是自何也难了。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疾呼,夹杂在当中的,是蒲安礼那响亮的叫声:“前面的快让开!”
前锋营到了。虽然心定了定,可是我多少有些不快。前锋营也是骑兵,怎么来得这么晚?何况就算前锋营到了,又能有什么作为?我回头看了看,只见蒲安礼一马当先,已冲到了我跟前。
他们推着三辆用大布蒙着的车。那些车并不大,是辎重营常见的平常运东西的四轮小车,上面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蒙着油布。三辆车并排推着,正好将路全堵上。蒲安礼一马当先,给这三辆车开道,车到处,将龙鳞军的坚壁阵也冲开,我们只得站到路两边。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对金千石道:“快回去。”
我们冲在最前面的几排人秩序井然地退去,这时,蒲安礼已在我跟前,忽然大声笑道:“楚将军,原来你一进龙鳞军,连马也不要了。”
我有点没好气,道:“蒲将军,蛇人已经要攻击来了,你还说什么风凉话。”
蒲安礼道:“正是因为这。”他大声向着还在城门口缠斗的几个左军士兵道:“快闪开,当中由前锋营负责。”
前锋营要在城门口顶住蛇人么?我喝道:“这儿有我们,你快到那洞口去。”
蒲安礼听得我的喊声,笑道:“楚将军,你不必去添乱了,路统制已经在那里了。弟兄们,放!”
他最后几个字当然不是对我说的。他手下的几个前锋营点燃了那车上的一根火线,猛地向前冲去。我大吃一惊,道:“蒲将军,你要做什么?”
车上肯定又是火雷弹一类。蒲安礼让他手上冲上前去,那是要舍身炸死蛇人么?可是这么一车火药炸开的话,威力只怕太大,半堵墙也会被炸塌的。蒲安礼也没有理我,大声叫道:“点火!”
城门口还有几个左军的士兵在和蛇人缠斗,不过他们也肯定马上会被蛇人杀的。可无论如何,在此时来个玉石俱焚,总是太残忍了,我叫道:“等……”
还没等我叫出声来,从一辆车上一下飞出了数十支着火的箭矢,直向城门口飞去。
那是什么?我差点惊叫起来。边上一辆车上又飞出数十支火箭。这些箭密密麻麻,前面的蛇人夹杂着一两个尚未战死的左军士兵,一起被飞箭射中。
在雨中,箭上的火势虽然没什么真正的威胁,但这等势头却将正要冲进城门来的蛇人也惊呆了。它们准也从来没见过这等武器,那几乎是数十把贯日弓同时射出的力量,几乎相当于数十个谭青。江在轩这类一流箭术好手同时射箭的威力,而力量却更大。蒲安礼带来的三辆车上,飞出的箭足有上百支。这上百支箭密密麻麻地射出,所到之处几无空隙,哪里还有什么人能闪开?城门口一下子躺倒了一片尸首,有帝国军的士兵,也有蛇人。
蒲安礼叫道:“好!快关城门!”他踢了一下座骑,猛地冲上去。
此时蛇人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呆了,在城门口的大多倒下,侥幸还没死的也纷纷退缩。我对身边的金千石道:“快关城门!”说罢,便冲了上去。身后的龙鳞军和前锋营也冲了上来,蒲安礼已到了门边,正要关城门,门外的几个蛇人如梦方醒,一声吼叫,又要冲进来,这时,我和金千石也已冲到。
这一场战斗虽然艰苦,但我们占了地利,而且刚才蒲安礼那一排火箭之威大大鼓舞了士气,冲进城来的几个蛇人很快便被逐了出去,也顺利地关上了城门。
等门随着轰然一声关上时,我把枪支在地上。我身上似乎没受什么伤,但肩头已溅满了血,也不知是蛇人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的,甚至是我自己的。左军已在紧急修补城墙上那个破洞,蛇人的石炮威力之大,令所有人都胆寒,但是蒲安礼的那三辆发火箭的车多少给我们一些安慰。
蒲安礼这一次功劳最大,可是,我总是想起他在放出火箭时还在城门口与蛇人缠斗的那几个左军士兵。我不能说蒲安礼做得不对,可在蒲安礼下令点火时,我也没有看出他脸上的一点迟疑。
我带着三个哨长向城头走去。刚才情势太过紧急,我一来便参加护城,还没去见过陆经渔。事情一了,自然得去拜见他了。
一走上城头,便见左军的人都在欢呼,我不禁苦笑。这和那一次在北门击退蛇人时的样子差不多。那一次后军伤亡惨重,蛇人退去后,后军上下还是欢呼声雀跃,也许,庆幸自己活下来多过庆幸取得守城胜利吧。在拾级而上时,我小声对一边的吴万龄道:“吴将军,你点过我们的伤亡没有?”
吴万龄道:“七个弟兄受了些伤,有两个比较严重,已先送医营治疗了,没有阵亡的。”
在战斗中,龙鳞军也越来越强啊。
我不禁生起了一些信心。蛇人的确也在变强,但我们本身更在变强。只是,我们变强,也无法改变困守城中的劣势。
刚上城,只见何中满面笑容,迎上前来道:“楚将军,你们这龙锋双将真是名不虚传啊。”
我有点莫名其妙,道:“什么?龙锋双将?”
“你不知道么?你和前锋营路将军现在并称为龙锋双将,大家都在说,日后你们将是君侯的接班人。”
我有些哭笑不得,可也有点颓唐。陆经渔刚回来时,就有如神人,人人都觉得有陆经渔坐镇,胜利唾手可得。现在陆经渔新败,马上便又起了这等称呼,大概用不了多久,我和路恭行又要被传说成能够带领全军取得胜利的人了。可是胜利在哪里?如果按真实想法,我大概该算是全军中最悲观的人。
我道:“取笑了,什么龙锋双将,尽一分心力而已。何将军,陆将军在么?”
记得第一次和何中见面时,我还在前锋营,那次是奉武侯之命来捉拿陆经渔的。过了这十几天,事情已经有了那么多变化,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爵爷在城头,正和路将军商议,我带你去吧。”
何中现在对我几乎有点殷勤过份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想起以前他那种为陆经渔不愤威胁我的情景,已是判若两人。那也意味着,陆经渔的声望在不断下滑吧?我不由得心头有些痛楚。
我实在不希望我最尊敬的陆经渔落得这等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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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陆经渔的临时阵营就设在城头。一上城头,只见城头也是一片狼藉,大概蛇人也曾攻上城来,又被击退了。何中一撩开帐帘,道:“爵爷,龙鳞军楚将军来了。”
我对金千石他们道:“你们等等我。”便走了进去,高声道:“龙鳞军楚休红,参见陆将军。”说着便要跪下,陆经渔一把扶住我,道:“楚将军,请起。”
我站直了,看了看他。和那天在武侯帐中相比,他的样子又苍老了几分。也许他还在为苍月公的事自责吧,因为若不是武侯看破苍月公的计划,那他就是帝国军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了。
我又向站在一边的路恭行道:“路将军好。”他朝我点点头,又对陆经渔道:“爵爷,蛇人不惯爬城,但野战极其凌厉,日后再碰到蛇人攻城,定要先将城门关好。”
陆经渔脸上也一阵颓唐,道:“路将军教训得极是,我谨记了。”
路恭行道:“末将不敢。不过爵爷今日在蛇人已至城下还不曾关上城门,不知出了什么事了?”
陆经渔脸上一阵痛楚,道:“听得蛇人攻来的消息,先前放出城去的城民忽然又蜂拥而至,向城里涌来。眼看蛇人便要赶上,我实在不忍将他们关在城外,便命人等城民尽数入城后再关城门。哪知蛇人来得太快,等要关城门时,已有蛇人斩关攻入。今日若非两位将军助阵,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起刚才蛇人抛出的那块把城墙也打塌了一个洞的巨石,心头也不禁惴惴不安,道:“东门的蛇人甚至有石炮……”
陆经渔道:“那是并排的五架石炮同时发出的。我在城头见蛇人排出五架石炮时,便有些奇怪,后来发现他们竟然搬来一块如此巨大的石头,实在有些胆战心惊。”
的确,谁看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被抛在空中,都会胆战心惊的。我道:“那后来为什么不发了?”
陆经渔微笑了一下,道:“那些怪物的攻城器械用得不得法,那块石头也失败了好几次才总算发出,不过它们后来也没再运这么大的石头来了,这块巨石大概也压坏了两三辆发石车。”
我恍然大悟,有禁有些脸红。我也有些把蛇人想得太厉害了,蛇人力气虽然比人大得多,但这块巨石实在太过巨大,运到这里又岂是容易的?若蛇人有本事将数百块这等巨石运到这里,那早就能攻进来了。我讪讪一笑,道:“是啊。”
路恭行道:“那缺口能马上补好么?现在可不太容易啊,要防备蛇人发动第二次攻击。”
陆经渔道:“加紧施工,半天便能补好。只是以后蛇人再用同样办法的话,我实在有些担心。”
我忽然叫道:“路将军,你们那种能发火箭的车威力好大,能给诸军配备几辆么?有那个,必能逼得蛇人迫不近来。”
路恭行面色凝重,道:“你说的那是张先生新做出来的天火飞龙箭,只是。”他顿了顿,看看我充满希望的面孔,道:“只是火药已经用完,一共也只做了三十辆。据张先生说,一辆车有三十六支火箭,大约要用十个火雷弹的火药。而且,这准备用于班师的,今天迫不得已用出来,恐怕蛇人又会马上有破解的方法。”
我也一阵默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张龙友的东西固然威力强大,可是总是要很多火药。我道:“是因为琉黄没有了?”
琉黄出产在城北的火云洞中。在南门刚出现蛇人时,我们曾取回了许多回来。但现在北门已有蛇人驻扎,哪里还能出城去取?
“是。而且,听后军的人说,蛇人已经将火云洞封了。就算我们冲到那里,也取不出来了。”
那又是高铁冲干的好事吧。幸好,现在已经除去这个最大的祸根了。
这时,何中忽然又撩开帐帘,进来禀报道:“爵爷,有个逃进城来的城民要向爵爷进言,爵爷要见他么?”
陆经渔抬起头,道:“有何要事?”
“他说是有关蛇人的。”
陆经渔眉毛一扬,道:“让他进来吧。”
不知那人是怎么知道蛇人的分布的,但听听总比不听好。
进来的人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衣服也破得不象样了。困在城中的城民多半是衣衫破旧,但也没有他这等破法的。他身材魁梧,只是身体衰弱得很,走进来时还脚步虚浮。一进来,他向陆经渔鞠了一躬,何中喝道:“快跪下!”把那人吓了一跳,作势要跪,陆经渔走上前扶住他道:“不用了。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这人看了看陆经渔,咬了咬牙,道:“将军,本来我不愿意帮助帝国,可是你们既然能开城放我们进来,那么有些话我也想告诉你们知道。”
陆经渔道:“是什么事?”
那人又看了看我们,道:“在南门外,还有五万南疆百姓。”
我们都一阵愕然。南门外明明是蛇人的阵营,说什么五万百姓?这人要骗我们也不至于用这等拙劣的谎话。他见我们都有不信的神色,道:“真的,我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我们在蛇人的阵营中,哈哈,是被当作口粮的。”
他居然还干笑了两声,但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充满了痛恨。我也想起了在那个蛇人尸体中发现的那个人头,浑身不由抖了一下,道:“是那个叫山都的营中?”
这人道:“正是叫山都。南门外,是蛇人的辎重营,它们捉了我们七万人,一路驱赶过来,我们原先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后来才发现,我们……”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也低了,似乎再说不下去。陆经渔道:“你要告诉我们什么?”
这人咬了咬牙,道:“我们本来已经商量好,明天就要发动暴动。一样是死,与其死了还被那些怪物吃掉,不如拼一拼。”
路恭行抢着道:“你们都商量好了么?”
这人一阵颓然,道:“前天夜里,我们几百个身体还强壮的人被那些怪物赶到了北门。一开始我们只道走漏风声了,那些怪物也会说人话,不知从哪里听来要暴乱的消息。可是它们把我们赶到了高鹫城东门,今天突然又赶我们进城。此时我们才知道,原来是拿我们当先头部队,来赚开你们城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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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雨还在下着,营帐上不时发出雨声,很是嘈杂。我吃完了一张饼,揉了揉头,准备把另两张放进口袋,金千石带了几个士兵进了我的营帐。一进帐来,他们一下跪倒,道:“统领,我等向统领请令。”
我喝了口水,把嘴里的一点饼渣吞下去,道:“怎么了?”
训练早就暂停了。当吃都吃不饱时,哪里还能有什么劲训练?蛇人一般隔一天来攻击一次,我们的伤亡也渐渐少了,但那并不是我们强到哪里去,而是蛇人的攻击都是一攻即走。
金千石道:“统领,我们要把那俘获的蛇人杀了。”
“什么?”
那个捉来的蛇人一直绑着关在一座空营帐中。蛇人的耐饥实在惊人,那蛇人我们从不给它吃的,它也没什么变化。开始也去拷问几次,但问了也是白问,那蛇人一直都只是结结巴巴地说几句话,语无伦次的,我也有两天没去管它了。
“统领。”金千石挺起胸道,“弟兄们饿得不行了,那个蛇人反正已无用处,我们想杀了它吃肉。”
好些天前金千石就有这个提议,但我一想起蛇人肚子里的那个人头就觉得恶心。我道:“可它们是吃人的……
“可那身上还有一百多斤鲜肉呢。”
我跟前又有些晕,道:“随便吧。”
他面露喜色,道:“多谢统领。”
他站起身,回头道:“统领已经答应,我们去动手吧。”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当初我们围城的共和军。那时的共和军在围城两月后,便开始杀城民而食。开始有一段时间,城中的守备更严了,但只过了几天士气便更加低落。
人毕竟不是野兽。当你吃着与你同样的人身上的肉时,那种恐惧只怕还在对死的恐惧之上。在城下看到城头的共和军就在城头杀人割肉烤食,只觉那与野兽无异,在恶心中更多的是厌恶。可那些正在吃人的共和军心里,只怕比我们更害怕吧。
而我们,今天开始吃蛇人的肉,那么再过一些时候,说不定也会要沦落到当初共和军的地步。
风水轮流转。想到这句话,我也只有苦笑。
等金千石他们走出后不久,我听得院中发出了一阵惨叫,但那并不是人的叫声。我抓起边上的一把伞,走了出去。
在那个关着蛇人的空帐篷里,一个龙鳞军士兵笑嘻嘻地拿着一截蛇人的尾巴出来,手上也都是血。看见我,他笑了笑道:“统领,您也来一块肉吧?”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要。”
走到那帐篷门口,才向里一张望,我不禁有些骇然。金千石把袖子捋起了,正拿着一把刀,往那蛇人身上割肉。那蛇人的头下,约略相当于人的脖子处,已被割断了,血积在一个钵中,微微地有些热气,看上去和人的血也没什么不同。
蛇人的血虽然没有人的血那么热,总还是血吧。我的头一阵眩晕,更是茫然,脚下一浮,一脚踏了个空,伞仍到了一边,人也摔倒在雨水里了。
金千石回过头,惊叫道:“统领,你怎么了?”
他手上还是血淋淋的,在外面的积水中洗了洗,伸手来摸摸我的头,叫道:“统领,你额上烧得很。”
有人扶着我起来,我道:“不要紧,送我回去。”
眼前,象是许多彩色的灯火亮起,而我也象置身于火焰之中。四周烈火熊熊,而我找不到一条路。在一阵呻吟中,一只柔软的手抚上我的脸,在一片清凉中又带着些暖意。
是她么?我想睁开眼,可是眼皮象有千斤重,睁也睁不开,躺着也象在空中飞行,忽起忽落的根本没一刻休止。昏沉沉地,我又睡过去了,也不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依稀仿佛是在一片茫茫的旷野上,时而有野火烧来,而我无望地奔跑着,也只看着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在浑身的灼热里,一些人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等我醒过来时,依然是在那种迷茫里,一时也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睁开眼,待看见上面的帐篷顶,才知道自己仍是在龙鳞军营帐中。我侧过头,床边,放了个小案,案上一盏油灯亮着,一个女子正背对着我坐在那里。在她身边,一只小炭炉上正炖着一锅什么,一股米香散出来,好闻之极,她正用一只小勺在锅里搅着。
我呻吟了一声,她转过头,一脸惊喜,道:“将军,你醒了?”
我道:“我躺了几天了?你是谁?”
她脸上带着些惶恐,道:“将军,你已经睡了两夜一天了。”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她忙不迭扶着我。我坐起来,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女子并不象她,和白薇倒有些相似。不过她的下巴更是尖尖的,容色也更是憔悴,也许一直吃不饱。她道:“我是金将军的侍妾,现在金将军将我送给将军,让我来服侍您的。”
是金千石的俘虏的女子吧?我记得他送我白薇紫蓼姐妹俩时,跟我说他还有五个侍妾。虽然攻破高鹫城,大多中高级军官都俘虏了一两个女子,连祈烈也俘来一个,但象他那么多的倒也少有。我不禁有些苦笑,金千石这人倒也不算什么坏人,只是太喜欢送侍妾了。大概他也养得太多,现在哪里还养得活?送出去倒还做个人情。
也许,他也对生还的信心不大了吧。
我道:“你叫什么?”
她道:“我叫苏纹月。”
苏纹月?我这时才想起,白薇紫蓼告诉我名字时也没跟我说过她们姓什么。那时,她们就想瞒着她们是段海若女儿的事实吧。不过苍月公的七天将里没有姓苏的,苏纹月多半不会又是什么名将的女儿。
我道:“你父亲可是共和军中的什么军官?”
她眼里闪过一丝泪光,道:“禀将军,家父是民生学堂的教习,不是军中的。”
民生学堂是共和国的最高学府,原先在南疆叫南都书院,苍月公叛乱后才改的这名。以前帝国全境,北方军校多,南方文校多,苏纹月的父亲在南都书院当教习,地位也不会太低了。只是那和军中毫无关系,高鹫城被围,连带着他们也是玉石俱焚。
我淡淡道:“是南都书院吧。战事一起,还有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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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苏纹月脸一变,道:“下女该死,是南都书院。战事起时,书院中教习到学生,有一半都从军了。”
我仍是淡淡地道:“南都书院也罢,民生学堂也罢,还是一个地方,你也不必在意。”
她有些惶恐,也不知我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只听得一阵响,那炉子里升起一股灰来,却是那锅煮着的粥滚得潽了出来。她又慌慌张张地道:“下女该死。”伸手将炉上的锅子端开。锅耳烧得火烫,锅子放到一边后,她双手捏住了耳朵,嘴里拼命呼着气。
看着她的样子,我笑了起来。她的样子一下子又充满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可爱,让我想起了在军校时的那个“军校之花”。那个“军校之花”其实是一家开在军校边的小酒店店主的女儿,每到军校放假,小酒店里就挤得人满为患。我们并不是贪杯到这样子,那时的酒也贵得要命,所谓喝酒,不如说是咂酒,每次都只有一小杯。但我们其实也不是为了去喝酒,其实是为了那个长得很甜的女子。每当她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时,就是我们这批又穷又疯的军校生的节日。还记得有一次,她把一锅火烫的肉块油豆腐端出来时,一放下锅子便也烫得伸手捏住耳朵,和现在的她的依稀有些相象。
她见我的笑容,有点怔住了,很惶惑地说:“下女该死,求将军责罚。”
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烦,只是说:“不,都不该死的。”
我这句话也不知她听懂没有,苏纹月只是拿过一个碗来,道:“将军,吃点粥吧。”
我道:“哪里来的米?”
“君侯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只有一斤多些,唉,只够煮不多一点的。”
我接过碗,道:“你吃过了么?”
她有点局促,道:“我……吃过了……”
她的脸有点绯红。真是连谎也不会说啊。我道:“你去拿个碗,我们分分吧。”
她吓了一跳,道:“将军,下女不敢。”
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吃吧。”
她的眼里又有些泪光,可是,恍惚中,我才记起,那些话我和白薇紫蓼也说过。过去了没有多少天,却已如同隔世。
苏纹月拿过一个碗,稍微盛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我道:“多吃点吧,反正我也吃不下。”
她脸上一红,可还是不紧不慢地吃着。我也一口口地喝着粥,只觉身上有了几分暖意。
现在,武侯能拿出的最好的奖赏,大概也只有这点白米了。
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异样的鲜美。我把粥碗里凑到灯前,道:“粥里有些什么?”
她放下碗,“啊”了一声道:“是金将军拿来的一块肉。我剁碎了熬在粥里了。”
是那个蛇人身上割下的肉吧。想到那个蛇人肚里的东西,我有点不舒服,但嘴里剩下的鲜美滋味让我产生不了半点恶心的感觉。我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碗,苏纹月又打了些开水,把锅子洗得干干净净,连这水也喝光了,我觉得身上有了些饱食后的舒服。摸了摸头,也好多了。正要起身,苏纹月已扶着我,给我穿上了软甲和外衣。我笑道:“这两天是你服侍的我么?谢谢你。”
她脸一红,大概我大小便也要她服侍的。她小声道:“将军,你病得可不轻啊,老是说胡话。”
我笑了:“我说过什么胡话?”
“都是琵琶什么的。将军,你会弹琵琶么?”
我的脸也僵住了。我自己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在发烧时说过什么话,我有点讪讪地道:“我喜欢听琵琶。对了,你几岁了?”
我这么岔开话头她也根本没注意,只是老老实实地道:“十九了。”
我叹了口气。她的容貌品性,也算是当初的一个名媛了。本来,她会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嫁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相夫教子,只到老去。可是,战争打破了她的一切,也许,那样的路已不属于她了。
我把脚套进鞋里,道:“你歇歇吧,我出去走走。”
她轻叫了一声,道:“外面还在下雨,我给将军您打伞。”
我和她并排走出帐篷,雨下得正大,有几个龙鳞军从在外面一个雨棚下避雨,一见我出来,一下立定,道:“统领,你大好了。”
我点了点头,道:“金将军他们么?”
一个龙鳞军士兵道:“他们去打猎去了。”
打猎?我有点听不懂,那个龙鳞军笑道:“今天蛇人又来攻击过,留下了十来具尸首,要是去得晚了,怕分不到好肉的。”
即使我自己也吃过了蛇人的肉,还是一阵恶心。现在,蛇人也算风水轮流转,这些以人为食的怪物如果知道自己居然会成为我们的食物,不知会怎么想。我道:“君侯可有什么命令?”
“君侯道,文侯已在帝都调兵,我们只消坚守下去。”
君侯也彻底放弃了退军的打算吧。我不知道那该是庆幸还是沮丧。在生病那几日,有时稍微清醒一些我就害怕睁开眼后一个人也见不到,却见到几个正盯着我看的蛇人。如果真的班师,那我一个病人肯定会被弃之不顾的。
“使者有消息了么?”
那个龙鳞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道:“我们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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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不知道的同义词就是没有消息。也许,那个求援的信使没能逃过蛇人的封锁,可能文侯在京中还以为我们正在班师途中,准备着为凯旋的武侯庆功呢。
雨敲在雨棚上,“噼啪”作响。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号角,有人在叫着“蛇人来了!”
我吃了一惊,哪知那几个等着的龙鳞军面露喜色,叫道:“太好了!”其中一个对我道:“统领,你歇着,我们去打退了蛇人再来。”一下冲了出去。我看了看身上,只穿了一件软甲,四肢也酸软无力,这样子上阵也只能添乱。可要我干等着,实在也呆不下去。
我踏出雨棚,追了上去。可他们跑得很快,在地上踩得水花四溅,我跟了一段便有点气喘吁吁。只听得前面发出了一阵阵呐喊,声音越来越急,又马上轻了下去。
我有点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可还没上城墙,那声音便轻了下来。
难道蛇人的攻击那么快就结束了?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我加快了步子,跑上了城头。
城头上挤了很多人,都簇拥在雉堞边大呼小叫,哪里象刚打过一仗。我刚要走过去,只听得一边有人呻吟了一声。
那是一个叫姚世征的龙鳞军。这人是中哨的老兵,老跟着金千石,我也记得他的名字。他腿上有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大概是中了一枪。雨水落下来,他身边的积水都变红了,可却没有人理睬他。
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道:“姚世征,怎么回事?”
他呻吟道:“统领啊,他们在打猎……”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痛得呻吟起来。我扶着他走到一边淋不到雨的地方,道:“你们把打仗叫打猎?”
这时,在那一批人里忽然有人叫道:“呸!这块肉明明是我看好的,你还要脸不要?”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在分打死的蛇人肉,怪不得说成是“打猎”,还那么高兴。打一次仗,能弄点肉,那也的确和打猎差不多了。
这时,听得有个人喝道:“这蛇人可是老子一刀砍死的,老子要这块肉还不成么?”
这正是金千石的声音。那些围在一起的人一下分开,有人道:“这可不是你们龙鳞军防区,要肉就手底下见个真章吧。”边上还有人起哄地叫了起来,那个正和金千石争吵的右军士兵大声道:“你道你们龙鳞军很了不起么?老子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怕你个王八蛋!”
金千石一把拔出刀来,吼道:“好吧!那我来试试你的本事!”
我一看不妙,叫道:“金将军!”
金千石转过头,又惊又喜道:“统领!你身体好了?”
我走了过去,道:“你们是要分蛇人肉么?”
刚走到边上,我不禁一阵恶心。那蛇人被剖开了肚子,里面,是一个小个子的尸首。这尸首也有一半消化了,只有一半的身体还看得出来。可他们却象对这熟视无睹,那个蛇人身上也被砍下了好多块肉一大半身体都已只剩了骨架。
金千石道:“楚统领,这个蛇人是我今天打死的,正要送块肉给你呢。这小子竟然还如此无礼。”
我只觉肚子里有些恶心,吃下去的那碗粥好象也有了怪味了。耳边只听得那几个右军正交头接耳地道:“原来他就是和路将军并称的龙锋双将啊”。“不是怎么高大的样子”之类的话。也许我的名字在全军中也近乎一个传奇了,可是我却更有点颓然。
从武侯开始,后来是陆经渔,一个个都被想象成战无不胜的神似的人物。当事实打破这种幻想时,连我和路恭行也被抬了出来。要是我们战死了,大概到全军覆没以前,总会有人被自发地抬出来的。
我道:“金将军,大家都是弟兄,说什么你的我的,走吧。”
那个和金千石争着的右军士兵忙道:“楚将军,是我的不是,请你不要往心里去。金将军,你也不要怪罪。”
我笑了笑,道:“金将军,姚世征受伤了,得扶他去看医官,快去吧,别耽搁了。”
金千石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姚世安,拣起地上的几块肉,对边上一个龙鳞军道:“你们送小姚去吧,我马上送统领回营。”
正下阶梯时,我道:“金将军,你和右军的人争什么,要是岳将军知道了,那准要怪我们了。”
金千石手里还抓着两块血淋淋的肉,被雨冲着,已冲得干净了一些。他道:“统领,你知不知道,从昨天开始,每天只发一张饼了。”
这一天到底来了啊。我不禁默然无语。不知能说些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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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虞代从一个帐篷里走了出来,一见我,道:“统领,天正在下雨,快进来吧。”
我走了过去,道:“生病的弟兄们现在怎样?”
蛇人每天必来攻击一次,但一击即走,都是在佯攻。可这种攻击法,我们也疲于奔命,尽管知道蛇人明明在佯攻,可每一次都不敢大意。
虞代道:“不是很好,体温还不曾退下去,最严重的一个已经有三天不退了。”
这十几天来,龙鳞军中也有近十个人生了病,病症和我差不多。如果能得到好好调养,那多半马上会痊愈的。可是我还有武侯特别赐下的白米熬粥喝,他们有什么可吃的?无非喝的汤稍多一些罢了。我道:“请医官来看过了么?”
虞代道:“叶医官看过了,他说他营里有些草药,让我今天去拿,吃了后会好些。”
我道:“我去吧,你看着他们。”
叶台的医术很高明,但现在这样,可能四门的帝国军都有生病的,他未必还能管得过来。我让一个小军带过战马来,道:“虞将军,你和金将军。吴将军在这里守好,别出差子。”
虞代答应一声,我拍马出了营盘。
西门的守军士气还算高昂。尽管经历了沈西平战死,栾鹏兵谏这些事,但岳国华继任以来,对右军颇采取了些怀柔之策,那些曾因栾鹏兵谏受牵连的军官都没再有什么追究,而柴胜相也仍是万夫长,故军心尚定。
走出了营盘,雨下得更密了些。我回头看了看连绵的营房,眼前有一阵模糊。
刚走近医营,便听得一阵呻吟声。
我跳下马,一个士兵迎上来道:“楚将军,你也来了。”
那是辎重营的一个士兵。辎重营从上次北门撤退遇伏以来,也是元气大伤,好在他们现在事情不多,没什么影响。我道:“你们德大人呢?”
“他在里面换药呢。”
我把马拴好,走了进去,那个士兵从一边拿过一块毛巾道:“楚将军,你擦擦。”
我擦了擦被雨水淋湿了的脸,看着营中。医营已坐满了人,倒有一半身上并没有伤。那种病已经在全军中漫延开来了,我有点忧心忡忡地想。这时,只听得有个人叫道:“楚将军!”
那正是德洋。他身上倒没穿战甲,战袍解开了,露出半边身子,一个医官正给他换包扎的纱布。我走过去道:“德大人,你好。”
“好什么。”他呲牙咧嘴道,“那些怪物好狠,我都十几天了,这伤还没好全。”
我笑了笑。他的体格远没我好,我只消七天便差不多痊愈了,他的伤和我差不多,但看样子伤口才开始愈合。我道:“你放心吧,叶医官医道高明,很快便会好。对了,叶医官呢?”
这时德洋的绷带已经绑好了,他把战袍披上身,道:“刚才还在这儿,那不是,在给人包扎呢。真是见鬼,屋漏偏逢连宵雨,现在军中到处都有生病的,若这般下去,只怕全军会失去战斗力。”
龙鳞军的比例,三十个里有一个生病,那么全军大约九万人,有三千人生病吧。这个比例倒还不算大,可若是生病的人再多起来,的确会影响军中战斗力的。我自己一场大病,两天里人事不知,那些士兵的病未必有我那么重,但在病中肯定也无法执械上阵了。
我看着那些生病的士兵,道:“德大人,军中还剩多少余粮了?”
我不过是顺口一问,德洋却似听到什么恐怖之极的话一样,小声道:“楚将军,别说啊。”
我才猛地一惊。现在军中缺粮,再说这些,只怕有不少人会丧失斗志。我道:“好吧。我去找叶医官,德大人你先坐着。”
德洋道:“楚将军,你那旧部祈烈可还挺想你啊,你不去看看么?”
我笑了笑,道:“他现在如何?好些日子不见了。”
“他在帐中养了个女俘,两人倒是恩恩爱爱。这小子只怕也是色字当头,把你这老长官也忘了。”
我不禁菀尔。德洋不曾见苏纹月,若他见了苏纹月不知又会有什么话了。我辞别了德洋,向正在给一个前锋营士兵包伤的叶台走去。
还不曾走近他,忽然我跟前有个士兵猛地站起来道:“医官,我等了半天了,怎么还不轮到我?”
正在包扎的士兵道:“你有什么大碍?我的伤可比你重。”
那个前锋营士兵大概是新来的,我并不认识。他的胸前有条长长的刀伤,这人倒也硬朗之极,叶台撕开沾满血的旧纱布时,他眉头也不皱一皱。和他争执的士兵道:“呸,前锋营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虎尾营在战场上哪点落后了,他妈的,吃的你们分得多,连医营里还要抢先。”
那前锋营士兵这时已包好了,站起身来道:“虎尾营的人,每次战阵上你们还不是躲在我们身后,居然还有脸来争什么功。哪天你们也如前锋营一般能建下大功,那你们便吃得多吧,前锋营定无一句怨言。”
这些话依稀有点象蒲安礼的口吻。我听得有些不快,正待说什么,那虎尾营士兵已暴跳起来道:“妈的,你们前锋营有什么臭屁的,老子当兵时,你小子只怕还在吃奶。”
虎尾营建功自没有前锋营多,前锋营是武侯的亲兵,一路上冲锋陷阵,都是前锋营打头,立下的功劳有近一半在前锋营。那个虎尾营士兵说起功劳也没什么话好再说,便拿年纪做文章了吧。他比那前锋营士兵大了近十岁,说吃奶云云自是胡扯,但这话一出口,前锋营的士兵也有点怒气,道:“妈的,你又算什么货色?”
他们一吵,医营中的伤病员几乎都开始对骂起来。中军大概仍不象右军那样平均发放口粮,前锋营和锐步营要稍多一些。以前前锋营和锐步营出击次数多,多发点别人也无怨言。如今都是在城中守备,这样只怕有不少人在心底不满了。医营中登时乱成一片,以前诸营的矛盾都爆发出来,一片乱嚷中,有人在骂着路恭行,有人在骂虎尾营统领朱天畏,甚至有个人在骂前锋营时连带我也骂了两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知诸营中的矛盾竟已到这等地步。我待维持一下秩序,但此时人人都在气头上,我喊了两声,哪里有人听得到?这时,忽然那个虎尾营士兵“呛”一声抽出腰刀。
在医营里,虽然没人带长兵器进来,但腰刀还大多带在身边。他一抽出腰刀,登时有不少人也抽出刀来,看样子,竟是马上便要火拼。我心中一急,大声哼道:“住手!”
我的声音不太大,但也让他们怔了怔,这时,门口也传来了一声大喝:“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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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个四十来岁,长得很高大的军官大踏步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队亲兵。这人正是虎尾营统制朱天畏。
中军五营,人数虽则不一,都是精锐。虎尾营虽比不上前锋锐步两营,但身处中军,岂有弱者?朱天畏当初也是前锋营中出来的,从下级军官做起,因战功一直做到虎尾营,一向也有智勇双全之称。他一进来,那些虎尾营的士兵都垂下头,刀也不自觉地收回了鞘中。
朱天畏走到那个首先争吵的士兵跟前,猛地一个耳光。“啪”一声,那士兵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这时,门口又传来路恭行的声音:“快住手!”
他也前脚后脚地冲了进来。一进门,见我和朱天畏都在里面,他怔了怔,又大声道:“兵刃一律入鞘,不得妄动!”
他走到朱天畏跟前,行了一礼道:“朱将军,我的部下太过失礼,请朱将军原谅。”
朱天畏露出一丝嘲讽之色,道:“路将军客气了,虎尾营的人岂敢与你们前锋营争执,我定要重重办他。”
他的话里,隐隐的也含着对前锋营的不满。路恭行道:“朱将军,如今全军正值多事之时,万万不可自相火拼,朱将军,还望你原谅我营中这等无知之徒的无礼。”
他的话很是诚恳客气,朱天畏脸上抽了抽,似乎也不无所感,道:“路将军,我将我营中的弟兄带去了。”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向叶台告辞后,将几个争吵的虎尾营士兵带了便走。等他走后,路恭行也命人将刚才与虎尾营争吵的那士兵押回营去,才向我道:“楚将军,你也在这里啊。”
此时我已问叶台要了草药来,道:“路将军,现在中军五营的矛盾如此之大么?”
路恭行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出营去,道:“是啊。五营中,前一阵子前锋营和锐步营的待遇最好,便很受另几营嫉妒。现在虽然待遇一样了,但另三营的不忿之气未消,很易摩擦。”
我叹了口气。离开前锋营不过也十几天吧,没想到中军已成了这样。我道:“现在君侯还有什么策略么?”
“东门也被封死,插翅难飞了。唉,我真的担心,我们只怕支撑不到文侯的援兵。”
我道:“对了,信使已经回来了?”
他也长叹一口气,道:“若是回来了,那还好一点。可是到今天为止,仍是渺无音信。说不准,那些信使根本没能回到帝都,半路便已被蛇人捉住了,文侯在京在还在盼着我们班师后庆功呢。”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信使未能到达帝都,那我们便真的是在等死了。现在进也进不得,退又退不得,武侯一世英名,难道真要毁在这里么?
路恭行这时道:“楚将军,我要回营了。你也回去么?”
我道:“是啊。龙鳞军里现在有不少人都生病了,我是来向叶医官取草药的。”
“都一样啊。”路恭行有点颓唐,他望着在风雨中的箭楼,那里,几个士兵有点无精打采地注视着城外。“军中瘴疫横行,若再这样下去,文侯的援兵便是来了,只怕也要来不及。”
这种想法我也有,但是从路恭行嘴里也听到这等想法,更是让我觉得心寒。路恭行虽然一向是未料胜,先料败,很是持重,但却向来不曾丧失信心。可现在,他好象也已没什么全身而退的信心了。
如果我要死在城中,那该如何呢?以前在战场上偶尔也想到过死,但那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没什么亲人了,便是战死,无非让辎重营在纪录簿上添上一个战死的有功之臣,大概连抚恤也不用。如今想想,依然如此。
但是,我心底已有了些牵挂。
不是因为白薇紫蓼,也不是苏纹月,而是她。
如果我要战死,我死前最想看到的,还是她。
雨打在我额头上,让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随着我摇头,头发上的雨水被甩开了,额头也一阵冰凉。我道:“路将军,你也对叶医官的医术也太没信心了吧。”
“不是没信心。”他淡淡地道,“记得我们刚碰到蛇人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我道:“记得,你跟我说过,若共和军驯养了一队蛇人,我们不知该如何应付。”
他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时只是对城中零星出现的蛇人觉得奇怪,只以为那是些共和军驯化未成的野兽。但如今看来,蛇人绝非是被人驯养的,那些蛇人如此聪明,和人几乎没什么两样,共和军绝没这个本事来驯化它们。那么,蛇人只怕并没有什么背后的人物,而是自己出现的。”
我道:“那又如何?”
他这时反倒笑了笑,道:“楚将军,你的勇猛,我也一向佩服。但为将之道,需有智有勇,你勇则有余,智未免不足。”
他突然说起这些来,我也笑了笑道:“是吧。”
“蛇人若有什么人驯化,那么那背后之人必是要击败我们,也最多是将我们赶尽杀绝而已。若是自行出现的,那么它们击败我们后又会有什么目的?”
他的话让我猛地一震,我喃喃道:“是啊,难道,它们是要把所有人都杀尽了?”
共和军纵然想消灭我们,但我们若投降后,也能有一条生路的。可蛇人如果是想要把所有人都杀光,那么投降后也无非是死路一条。而一旦我们败亡,那么蛇人趁胜出击,世间会是如何一副景象?
我打个了寒战,都不敢再想了。这是,路恭行道:“楚将军,我先走了。”
我道:“好吧,再见。”
我跳上马,向城西走去,想的却仍是路恭行的话。
我病好后的第十四天。
这一天是难得的阴天,偶尔还有点阳光照下。我仍是去医营取一批草药。叶台的医术当真高明,那些草药虽然煮出来又臭又苦又难吃,却很是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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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当我拎了两大包草药,刚走出医营,想要上马,哪知那两包药太大,挂在马鞍上便很难再上去。我正想让什么人来帮一下手,一支兵马正从路上走来,我一眼便看见那队兵马带头的正是巡官苑可祥,大声道:“苑将军,麻烦你帮一下手。”
苑可祥扭过头,看见了我,笑道:“楚将军,是你啊,好久不见。你来取药么?”
我点了点头道:“来帮我递一递。”
他跳下马,我把药交给他,自己跳上马,他又把药递给我,我挂到鞍上,道:“苑将军,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跳上马,忽对身边的几个士兵道:“弟兄们,这位将军便是与前锋营路将军并称为龙锋双将的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将军,你们看看吧。”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名声倒好象缠着我了,连苑可祥也知道。苑可祥这般一说,他的手下齐齐行了一个礼,道:“楚将军。”
他们的喊声整齐划一,尽管那些士兵都面有菜色,但士气还是很高,龙鳞军虽在吴万龄整顿之下颇见长进,便比起苑可祥这一小队人马来说,军容还是松懈了些。我在马上回了一礼,道:“苑将军,你们今天轮直么?”
他道:“是啊。铜城营现在该换岗了,朱将军命我先去通知一声。”
我看了看他的队伍,不由赞叹道:“苑将军,你是怎么带兵的?带得很有章法啊。”
他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无常规。将兵者,当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我咀嚼着他这段话的意思,叹道:“苑将军,你这话很有道理啊。”
他笑了笑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从小读惯的一部《胜兵策》的话。”
“《胜兵策》?”我回想着军校中有谁提过这部书,不过好象谁也没提过。“这部书是谁写的?”
“不知。那是我家传的半部兵书,看目录有七章,不过传到我家只剩三章了。文字很古奥,也不知是哪一朝的将领传下来的。”
我道:“那庭天《行军七要》中也有类似的话,说为将之道,令行禁止。不过,你那部兵书中说得更细一些,那书在身边么?我想看看。”
苑可祥道:“这部书在我家中,没带在身边。不过我背得熟了,什么时候我写给你吧。”
我喜不自胜,道:“多谢苑将军了。那兵书中还有什么话?”
苑可祥淡然道:“倒也没什么惊人之处,不过有些话倒切中当今军中之敝。象书中说:夫欲战胜者,定谋则贵决,行军则贵速,议事则贵密,兵权则贵一。现在我军中上下,各军编制不一,有以伍为基,也有以什为基,令出多头,上有命,下多有不从,颇有混乱,唉。”
他最后的一声长叹叹得很是怆然。苑可祥年岁不大,官阶也低,在等级森严的中军只怕也受够了气。我想起了当初在前锋营中,两千人的前锋中,各百夫长很有些勋臣后人,连路恭行也不太能指挥得动,象蒲安礼。邢铁风这等人,如果是我当前锋营统制,只怕别想让他们听我指挥。苑可祥说的那一连串“贵”字,说到底便是那“兵权贵一”。而军中便是君侯也无法完全指挥住下面,不然当初也不会明令沈西平不得擅自行动了。
这时,已到了岔路口。我在马上拱了拱手道:“苑将军,我得告辞了,麻烦你马上写一段出来,晚上我便来取,可好?”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楚将军,你以统领的身份来向我一个连军校也不曾上过的小小巡官讨教,传出去岂不是惹人耻笑?”
我正色道:“苑将军,能者为师,岂在人言。”
他脸上抽了抽,也向我拱了拱手道:“多谢楚将军。今晚我便将第一章先默写出来,奉上楚将军。”
他说完,加了一鞭,向南门跑去。他手下那三十来个士兵虽然都是步卒,却仍是跑得整整齐齐。
我也加了一鞭,向龙鳞军营中跑去。那庭天的《行军七要》是军校中的必读书,我读得也多了,但那庭天的书中偏向于讲述攻守之道,这一类领兵方略讲得很简略,而当初十二名将里治军最严的骆浩却没有兵书传世,若能得到苑可祥这部兵书以做补充,当真可取长补短。
走了一半路,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正是火雷弹的响声。现在火雷弹所剩无几,每军中的火雷弹都明令非到紧急关头不可使用,南门用上了火雷弹,难道蛇人又攻来了?我吃了一惊,加鞭向营中跑去。
一近西门,却见仍是一派平静。我冲进营帐,虞代已在等着我。他拿下草药,我道:“虞将军,蛇人刚才有没有攻来?”
虞代摇摇头道:“没有啊。”
难道南门出了什么事了?
我道:“去那望远镜前看看去。”
到了箭楼上,我将望远镜对准了南门望去。看过去,南门倒没什么异样,只是人很多,几面旗子招展,隔得太远了,也看不清是谁的旗号。我放下望远镜,跟着我上来的虞代有点担心地问道:“将军,出了什么事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希望没事吧。”
这时,一骑马飞驰而来,冲进营中。我吃了一惊,道:“虞将军,快去看看。”
进来的是一个传令兵,倒不是雷鼓。他没有雷鼓那么大的嗓门,一进营房,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右军上下注意,加强戒备。”
我跑下箭楼,道:“出什么事了?”
“虎尾哗变,冲出城去了!”
他刚说得一句,又跑了出去,大概去通知后军去了。我大吃一惊,有点不想信自己的耳朵。
朱天畏虽不是一线大将,但他也是统中军一营之众,武侯一手提拔上来独挡一面的大将了。要说他也和高铁冲一般,是蛇人的内奸,那我可死也不信。可他的虎尾营为什么会突然哗变?
我满腹疑团,虞代这时凑上来道:“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我道:“上城吧,叫个人去南门打听一下,我们去防范蛇人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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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军中马匹尚多,而守城时马匹用得不多,可将马匹斩杀。一匹马取肉,也比一个人多得太多。”
柴胜相道:“楚将军真出的好主意!如今各军的病弱马匹早已斩杀,剩下的马匹哪里还称得上尚多?而斩杀了马匹,骑军无所用其长,军中战斗力必然大损,而各门紧急征调时,难道你让诸军走着去么?”
我道:“那总好过吃人维生。”
柴胜相正要说什么,武侯喝道:“放肆!在中军帐中大声喧哗,两位将军难道不知军令么?”
我低下头,柴胜相也同时和我道:“末将知罪。”
我坐下时,狠狠瞪了柴胜相一眼,柴胜相也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看看路恭行,他仍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陆经渔忽然站了起来,道:“君侯,末将有言禀告。”
武侯看了看他道:“经渔,你有何话说?”
陆经渔道:“楚将军说得有理,为人处世,当求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我心头一安,觉得脚下踩的仍是对实的大地。陆经渔还是支持我的,否则我真要以为自己身处鬼域,不知所措了。正放下心来,却听得陆经渔又道:“然古语有云,事缓从恒,事急从权。如今诸军粮草已绝,当务之急便是活下去,此时便只能从权……”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有点不祥的预感。
“……然工匠实为有用之人,诸军将校,多有取女俘入帐,多也在数千人之众。此等人实是无用之身,不妨先取其性命,以充军粮,庶几可解燃眉……”
陆经渔还在说着。我此时才听清,他原来是要先杀女子。
他竟然同意柴胜相!
我只觉头顶象爆了个焦雷。这难道是陆经渔么?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连苍月公也放走了的陆经渔么?他还在侃侃而谈,舌辩滔滔,说的还是从恒从权之理,可是在我耳中却连一点也听不下去。我无助地看了看周围,只盼有谁能支持我,但放眼望去,几乎每个人都在微微颌首,同意陆经渔之言。
我站起身来,叫道:“陆经渔,工匠是人,女子也是人,你们也一般是人,杀食同类,又与禽兽何异?”
陆经渔微微一笑,道:“楚将军,此便是事急从权了。斩杀那些女子时,还望君侯本好生之德,尽量不使其痛苦。”
我还要叫嚷,武侯忽然哼了一声,道:“既然争执不下,便投票决定。小鹰,你去取些酒筹来,再拿出那箱子。”
他身边的一个护兵拿了两盒酒筹和一个木箱出来,那木箱放在正中,酒筹每人分了两支。等分好了,武侯哼了一声,道:“这酒筹有红黑二色,你们每人各取两枚,依官阶投筹入箱。同意斩杀女子,投红筹,同意斩马的,投黑筹。每人限投一枚,可有异意?”
我们道:“明白。”
武侯道:“明白就好。”他一手取一支酒筹来,目光忽然扫视了我和柴胜相一眼,站起身走到当中,将红筹扔进了木箱。
我一阵晕眩,不知如何是好。武侯是用自己的行动来支持柴胜相之议,难道我还要硬顶着么?
我呆呆坐着,这时路恭行推了推我道:“楚将军,该你了。”
我木然看着那个木箱子。虽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而那些将领塞进酒筹时都用手挡着,我也不知他们塞进的是什么颜色,但我知道,里面肯定绝大部份是红筹。我站起身,将右手的黑筹扔了进去。
我已是最后一个。我投入后,武侯道:“小鹰,开箱。”
小鹰打开了箱子,数着里面的酒筹。一开箱,我便看到,那里面一片的红色,洒在案上,象淌了一地的血。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尽算坐着,也觉得身体晃了晃,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时,小鹰道:“禀君侯,帐中投票的共有十七位将军,共有酒筹十七枚。其中红筹十五枚,黑筹两枚。”
还有一人在支持我!我看了看周围的人。也许,那是路恭行吧?可是,我们只是毫无意义地反对而已。
我已听不清武侯在说什么。我想要大吼一声,对帐中所有人都一顿臭骂,但身体也软软的,一个字说不上来,只是象木偶一样,夹在诸将中,向武侯请安,然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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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走出武侯营帐时,我只觉心头象冻成了寒冰。
春天已经来了。南疆的冬天远没有帝都的冷,春天也同样要早,在武侯帐外的两株不知名的树已结了满树白花,风也开始有了些暖意。雨季远没有结束,但今天天空里只是些雨丝,风吹上脸时,带着点痒痒的甜味。那两株树若不是树皮太过粗硬,根本无法入口,只怕也早被人剥个精光。
象她的气息。
“楚将军。”
我跳上马,听得有人叫我,回过头来看了看。叫我的是张龙友,好久没见了,他的一张脸比以前更黑瘦了些。我笑了笑,道:“张先生,好。要去哪儿?”
他道:“我想去城西再找点原料,和你一起过去吧。”
他也骑在马上,走到我身边,忽然有些迟疑地道:“楚将军,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苦笑了一下,道:“有什么事不是迫不得已,可人命总不能连马都不如吧。算了,我也不去想了。张先生,你现在又做出什么来了?”
他也苦笑一下,道:“想试试没有琉黄能不能做火药,可是漫无头绪。”
“火雷弹还剩多少?”
他叹了口气,道:“大概只有一百来个吧。别的,已用得一点不剩。”
我没有说什么。火药早已一点不剩了,张龙友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新的武器出来。这也是天意吧,想起路恭行第一次见到张龙友时曾经很感慨地说:“说不定,这一场战争的胜负,将会系于他一身。”他的话只能说一半是对了,靠他的火药,我们守到了现在。可是张龙友再关键,没有原料,便同一个普通士兵没什么不同了。
我看了看天空,蒙蒙的雨丝洒在我脸上,细细密密。我的战甲上也凝了些水珠,显得亮闪闪的。苏纹月虽然吃不饱,但每次我一脱下战甲她就帮我擦拭得干干净净。现在全军中大概除了武侯的战甲,就数我的最闪亮了。
“我们南征,只为平叛,自然叛军全是些凶残暴戾的人。可是现在我们又如何去指责他们?”
张龙友没说什么,垂下头去。他的上清丹鼎派也信奉清净无为,他大概也在想着自己这个教派的信条吧。我们两人信马由缰,慢慢地走着。半晌,走过一间颓圮的屋子时,张龙友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将军。”他叫了我一声,我也没有抬头,只是道:“什么?”
“人的性命和马的性命相比,哪一个更贵重些?”
“当然是人的性命。”
“可是,在攻入高鹫城后,抓到一个人便马上斩杀,抓到一匹马却要好好地喂养起来。如果人的性命更贵重些,为什么轻人重马?”
“那是局势如此……”说到这儿,我一下哑口无言。张龙友说得的确很难反驳,我反对会上的决议,唯一的替代办法也只是杀马。可是在战场上,如果能杀死对手,我也从来不会再杀对方的马。照这样的想法,我现在独持异议,倒象是有点矫情。
张龙友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家师虽与清虚吐纳派不睦,持论倒也和他们差不多,他常跟我说,法统的人都要清净无为,不可卷入世俗。一入世俗,很多事就迫不得已,有亏良心了。”
我有点吃惊地看了看他,简直不信这还是以前在辎重营里见到的那个有点傻乎乎,差点被德洋杀掉的张龙友。我道:“那张反对票也是你投的吧?”
他点了点头,道:“是。君侯于我有知遇之恩,但此时有违天理,纵然只手难回狂澜,我也只能反对。”
我本以为那张反对票可能是路恭行投的,没想到是张龙友。在会议中,绝大部份人都附和了柴胜相的那个无耻的提议,甚至连陆经渔,也会一本正经地谈什么女子与工匠哪个先吃的问题。我的心头一阵痛楚,为自己,也为那个一直在我心目中有如天人的陆经渔。
在最后关头,陆经渔还是屈膝了。可是,我却不敢责怪他,此时,我才发现,与其说是我反对武侯的决议,不如说,我的真实想法是为了她,也为了苏纹月。
我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高尚啊。
回到西门,和张龙友分手后,我没有回营帐,先上了城头。城头上,金千石正带领一些龙鳞军在抢修刚被砸坏的雉堞。现在蛇人大概知道我们要吃掉它们的尸体,也学乖了,大多用石炮发动攻击,不再攻上城头来。那些石炮没有我第一次在东门见过一炮便可以在城墙上打出一个洞来的那么巨大,但也比帝国军中用的大多了。同时,蛇人的阵营又向前推进了几百步,现在在护城河外五百步处,便已是蛇人的营帐了。
蛇人的总攻已迫在眉睫了吧。我刚走到龙鳞军的阵地,金千石一见我,忙过来道:“统领,你回来了。君侯又有何命令?”
我叹了口气,道:“君侯下令,明日将诸军中所有的女子集中起来。”
金千石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那还不如先把肚子的事解决掉,君侯还想着为帝君选美的事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金将军,你也太想得太简单了。”
他忽然睁大了眼,身上也是一抖,道:“难道……难道……”
我低声道:“不是难道,是真的。”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惧色,又平静了,居然也笑了笑道:“这样也好,省得操心。只是统领,你帐中的那个苏纹月也保不住了,没让统领早用几天,真对不住您了。”
我哼了一声,道:“我不会把她送出去的。”
金千石脸色一变,道:“统领,若抗命,那只是犯斩罪的。”
我看了看外面的蛇人阵营,又哼了一声,道:“斩就斩吧,反正也支撑不了几天的。总之,我绝不会将她送出去。”
金千石急道:“统领,你忘了栾鹏了?栾鹏没干什么事情便败露了,虽然陆将军也为他讲情,君侯照样将他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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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说出那话来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可是此时却觉得我应该如此。只是,我没办法去护住她,虽然她这一次准能逃过一劫,但照此下去,最终还是难逃的。如果是她还不是苏纹月,大概我会甘之贻的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间也觉得无地自容。我自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可是听了张龙友的话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为了那两个女子,现在才意识到,说到底我只是害怕她也会落得这种下场,如果允许她们两个保留一个,我说不定会将苏纹月献出去的。
我也并不没自己以为的那么高尚啊。
可是话已出口,也不能收回了。我只是道:“我意已定。”
金千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逃过他的视线,道:“你们在这儿看着吧,我困得不行。”
昨日夜里蛇人曾经来夜袭,忙乱了一整夜才发现原来那是佯攻。蛇人现在行动来去如风,每次攻击都绝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不象最早时那样死斗不休,看来,蛇人也在变强啊。它们的佯攻让我已一整天没合过眼了,现在也的确有些困。
回到自己的营帐,苏纹月正给我补着一件内衣。她一见我,脸上带着笑意站起来,道:“将军,你回来了。”
我颓然坐倒,道:“你不要离开我,记着,绝不要离开。”
她有点不知所措,道:“出什么事了?”
我喝道:“你什么也不要问,总之,绝不能离开我身边。”
她吓了一跳,也许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这些天来,我一向对她和颜悦色,她也已露出少见的笑容了。我这般一声喝斥,她脸上又有些惶恐。我看得有些心疼,道:“反正你不要一个人出去就是了。”
“可将军你要是集合……”
我一阵心烦,喝道:“不用你管。”
这时,门口有人道:“统领。”
那时金千石的声音。我道:“金将军,进来吧。”
他抱了个坛子,一手还拎了一大块肉进来。苏纹月一见他,脸色变了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颊上有些沱红。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肉,那是一条腿,不过绝对不是人腿,也不会是蛇人的肉。我道:“这是什么肉?”
金千石露齿一笑,道:“将军,我把飞羽杀了。”
飞羽是他的座骑。那可是龙鳞军的第一匹好马,脚力极快,我到龙鳞军后,给我的座骑够好了,可和他的座骑比起来还差一筹。前些日子这马前腿上中了一枪,因为吃得太差,一直没好。武侯要各营斩杀病弱马匹时,金千石却死活不肯杀掉飞羽。这个金千石,侍妾可以送我,马却看得比谁还重,他竟然把飞羽杀了,那其实也是为了做给我看的吧。
我不知是感激他好也是怨恨他好。飞羽这等好马,好好调理还能复原的,杀了连我都觉得可惜。可是,他为了劝我,连爱马也可以杀掉,我也实在有几分感激他。
他把坛子放在案上,道:“统领,这是最后一坛酒了,今天一醉方休。”
我虽然没什么酒瘾,但一闻到酒香也不禁有些心动。他将那一只马腿也放在桌上,拔出腰刀割下一块后放到炉上去烤,一边道:“统领,今日我的来意想必不说统领也明白。”
我点了点头,道:“这哪有不知道的。但我意已决,金将军不必多说。”
我也割下一条,放在炉上烤着,叹道:“就象你的飞羽,你今日杀掉它时不心疼么?”
我在说话时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苏纹月。她也许以为我在说马匹的事,脸上也平静得很。
“统领,我说过不谈这些,只是一醉方休。”
马肉在火上烤得热香四溢。我把烤好的一条放到碗里,道:“苏纹月,你吃吧。”
那倒也不是在金千石面前故作姿态,我分开的吃食一向和苏纹月平分。她接了过去,道:“谢谢将军。”
金千石看着她,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对我道:“来,干杯。”
我喝了一口,只觉这酒醇厚得非同寻常,有几分当初张龙友在城头浇下去的两桶那种样子。金千石将他烤好的马肉割下一半,道:“统领,请。”
马肉的味道很是粗糙,但是在饥饿时吃来却是无尚的美味。我咬了一口,正想说什么,金千石已给我倒上了酒,道:“统领,再干吧。”
这一天我不知喝了多少,只觉越喝头便越醒,可看出去却越来越模糊。终于,在喝下一碗后再支持不住,倒了下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喊了我一声,我也没答应。
醒过来时,我头痛欲裂,周围已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我也知道那不过是睡起时的暂时失明的正常现象,也不用担心,只是努力睁开眼,让自己适应这一片黑暗。
此时眼前也渐渐能看到东西了,帐中没有灯,外面的一枝火把燃着,把一团不停跳动的光投射到营帐壁上。
帐篷里,暗得象什么也没有。在一片黑暗中,忽然,一个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两朵将要开放的蓓蕾压在我的胸前,柔软而又不象真实。
我吓了一跳,但醉意却让我无法动弹。马上,两条手臂围住了我的脖子。在黑暗中,苏纹月轻轻地说:“阿红,你醒了。”
她从来没有那么温柔地叫过我。这十七天来,虽然她名义上是我的侍妾,却一直只象以前的白薇和紫蓼一样,只给我洗衣服,擦拭战甲,恭恭敬敬地称我为“将军”。这么叫我,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
我有点局促不安。这样的肌肤相亲,我也是第一次。我道:“你……是你……”
“是我。”她轻声说着,“天还没亮,现在还是夜里。”
她紧紧地抱住我,双手按在我的背上,让我觉得有种很舒适的刺痛。也许是她的指甲刺入了我的皮肤,但是这种刺痛却让我有种想忘却一切的冲动。
“天还没亮,睡吧。”她喃喃地说着,象是梦呓。也许这也真的是场噩梦吧,一梦醒来,什么蛇人,什么共和军,全都不在了,而我还在军校里,等着明天和同学去那军校之花的酒店里喝上一小杯。可是,我左臂上那还没有彻底好的伤口不时传来一丝丝刺痛,却告诉我那不是个梦。
那不是梦,即使我宁可那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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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站起身,努力让自己已经有点脱力的身体站直,道:“吴将军,想必你也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要靠吃人才能保得性命,但即使活下去了还有什么意义?都不如朱天畏。”
吴万龄垂下头,不敢再看着我。这些天发的口粮就是女人尸肉。就连这些残忍的食粮也已经很少了,工匠没有多少人,已被斩杀了一半。
几千个女子,也不过让城中坚持了六天而已。当女子和工匠都吃光了,接下去吃什么?吃那些伤兵和战死者么?以前即使在蛇人面前节节败退,我仍然有种莫名其妙的骄傲,觉得人毕竟是人,而蛇人不过是些吃人生番,是些野兽。可如今看来,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实在不过象是种对自己的欺骗。
吴万龄没说什么话。他的身体也在发抖,腿也慢慢地弯下去,忽然,他猛地呕吐起来。的确,只消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吃下去的东西竟然在几天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一定会呕吐的。
看着他呕吐,我不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天很阴沉,可能又要下雨。南疆的雨季要持续一个月,现在已快到了尾声。蛇人如果要趁雨季发动总攻的话,大概也不会太久了。
这时,从城下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是急促。这时候把马打得那么快,已是很少见了。我正要看看是什么人,却听得有人叫道:“楚将军,龙鳞军的楚将军在吗?”
声音是从城下传来的,正是路恭行的声音。我拍了拍吴万龄,没再说什么,走了下去。
应该很坚实的台阶,我在走着时也觉得象是踩着柔软的棉絮。好容易下了城,只见路恭行骑在马上,也不下马,一脸惶急,道:“楚将军,祈烈出事了!”
“什么?”
我象是被针扎了一下,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惊道:“怎么了?”
“他被人告发,藏着一个女俘,却不肯交出。现在君侯已命锐步营捉拿他,他带着那个女子逃到了张先生的营帐,绑了张先生,还用一辆天火飞龙车来威胁君侯。”
我只觉象被当头打了一棒,头嗡嗡地响,不禁一阵晕眩。祈烈在破城时也找了个女子,我也知道的,当初我还见过一次。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来,那不正是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么?
“现在呢?我去,我马上去。”
我语无伦次地看着周围。龙鳞军的马匹现在一匹也没有了,难道我走着去么?我正在茫然,路恭行道:“楚将军,你上来和我合乘一骑吧。”
我看了看他,他的马倒还不是太虚弱,坐两人走上一两里路总行的。我点点头道:“好吧。”
我走到他的马上,以前觉得很简单的上马动作我也做得惊险万分,摇摇欲坠。在刚要跳上马背时,我一晃,差点摔下来,路恭行一把拉住我,才免得让我摔个四脚朝天。
跳上路恭行的马,我扭头对坐在一边的金千石道:“金将军,这里由你负责,万不可出差错。”
这些天的蛇人攻势越来越凶,我有点害怕我不在时恰好有蛇人攻来。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后果不堪设想——其实也不用设想。真要出了这样的事,那也可以说一切都完了,用不着武侯责罚,蛇人一定可以把所有人全部消灭干净的。
路恭行在马上仍是很稳健。他虽然已经瘦了一圈,但驭马之术却丝毫未减当初之精。我坐在他身后,都觉不出有什么颠簸。我道:“路将军,小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帐中有个女子藏着,他将那女子打扮成亲兵模样,还不叫她出来。哪知昨天被人告发,君侯大怒之下,要将他擒下。哪知他竟然持刀反抗,你也知道,前锋营的人都不想搅进去。”
我心中更是有如火烧。路恭行带着我拐了几个弯,从一条小路拐了进去。我道:“那是去哪里?”
“那是张龙友的营帐。君侯专门划出这一块地来的,由五百兵守卫,给张先生试火器。小烈不知怎么知道的这里,逃了进来,捉住了张先生。楚将军,君侯已怒不可遏,只怕……”
他的话没再说下去,这时也已到了。
里面是很大一块空地,空地中有几座营帐,都是用些零零碎碎的篱笆这类拦了拦。那是张龙友呆的地方了吧?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和别的参军一样,都是住在武侯边上的呢,看来武侯对他也是另眼相看了。
但这时也不是想这些时候。现在足有五六百士兵围着当中的帐篷,在最前面的一个军官手持长枪,作势要冲,而在这支队伍后面,坐在一张大椅上的,正是武侯。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跳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冲上去前,叫道:“君侯!君侯!”
一到武侯跟前,我猛地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君侯大人,请……请君侯准我去说服那人。”
武侯看了看我,道:“他是继你为前锋五营百夫长的人么?”
“君侯明鉴。”
他哼了一声,道:“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若你也不出来,但也视同叛逆,一般格杀。楚将军,你可要仔细。”
我一阵气苦,道:“末将领会得。”
武侯搞这么大阵势,也是为了杀鸡给猴子看。军中不少人将女子藏在帐中不交,武侯对这些人手段极狠,若有真凭实据,那女子当场斩杀,本人也要痛责五十棍后降为普通士兵。但即使是这等铁腕手段,仍有不少人隐慝女俘不肯交出。如果照此惯例,祈烈是必死无疑了。
我站起身,向那帐篷走去。
张龙友的帐篷尤为高大。我站到门帘前,高声道:“小烈!小烈!你在里面么?”
祈烈哽咽地声音传了出来:“将军!真的是你?”
我道:“当然是我。我能进来么?”
我正要进去,却忽然听得祈烈叫道:“将军,快出去!”我一愕,道:“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别人进来,小烈,你不信我了么?”
我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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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那是张龙友常用的东西吧。祈烈手持长刀,眼上都是泪水,用刀指着坐在一边的张龙友。一个女子站在他身边,脸上也满是惊恐不安,张龙友倒是神定气闲,在不紧不慢地喝着水,见我进来还向我点头示意。
一见我进来,祈烈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把刀对准了我。
我道:“小烈,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把刀对着我,可是手却在不停颤抖。好半晌,他“哇”一声哭了出来,叫道:“将军,他们要杀了阿菁。将军,你帮帮我,帮帮我,让我们逃出去吧,我不要打仗了,我只想好好地过过日子。”
阿菁就是那个女子吧。我看了看那个女子,心头隐隐地一痛。那个阿菁依稀也有些象是苏纹月的样子,年纪外貌都差不多。祈烈满心希望地看着我,大概盼望着我能想出什么妙计。他对我有种不切实际的崇敬,好象我什么都办得到。
我叹了口气,道:“小烈,你想过没有,你这样除了赔上自己的性命外,又有什么用?”
他一定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看了看那女子,忽然哭道:“我不管!反正我不能把阿菁交出去。”
我一咬牙,道:“小烈!你是个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你难道忘了么?”
“可是将军,你自己也说过,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力,也说过,军令如山,同样乱命有所不从,所以你一直看不惯我们屠城。难道现在这般杀人食肉的惨事你反倒看得过去?”
我皱起了眉,几乎不敢回答他的话。我该如何对他说呢?告诉他,我其实也是胆怯的人,就算反对,最终仍然只得照做。可这么说出口,祈烈一定也不要听的。
“小烈,现在城中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不如此,定会全军覆没。何况。”我迟疑了一下,几乎有点不敢再说下去,但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何况你也并不是看不惯这等惨事才做这事,只不过因为要把你喜欢的女子夺走才一时冲动。”
这些话象也在揭我心口的疮疤。现在,我的心也在滴血吧?
祈烈也有点呆了。他一时冲动,一定也有种近于殉道的自豪感。可是我的话却把他这点自豪也打掉了,现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还有张先生,以前外面的那么多士兵。若你真的放出了那天火飞龙车,岂不是救了一人,又害了那么多人?那又有什么意义?”
祈烈的手一松,刀落了下来,人也跪倒在地。这时,门帘一下被挑开,锐步营的人冲了进来,祈烈却象没有反应一样。锐步营的人上前一把扭住祈烈,另有人一把拖住那个女子,马上又退出营帐。
他们在做这些事时,我呆呆地站着,动也不动。对祈烈说的话,同样刺痛了我的心,甚至,让我更加地痛苦,刚才我都在害怕自己会连话也说不完便不支倒地。
调匀了呼吸,我刚迈得一步,眼里已泪水涌出。张龙友在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我向他漠然行了个礼,也走了出去。
祈烈和那女子已被揪着跪在武侯跟前。我走过去跪在地上,头也不抬。武侯笑了笑道:“楚将军,你治军如铁,令下如山,真有古大将之风。”
我仍没有抬头,道:“君侯,末将不敢。末将只求君侯一件事。”
“什么事?”
“祈烈做出这等事,是我以前教导无方,罪责难逃。我愿承担祈烈应受之责,望君侯恩准。”
武侯没说什么。那也没有先例,而且,万一祈烈要被杀的话,难道我也要被杀么?我说这话的意思也明知武侯不会真的责罚我,不过是以退为进,让他不至于斩杀祈烈。
祈烈忽然猛地跳了起来,边上的锐步营惊叫一声,大鹰小鹰也抽刀在手,踏上一步,只道祈烈会冲上前来。但祈烈却从腰间抽出一柄小腰刀,一刀刺向那个女子的背心。那女子没说什么话,马上软软地躺下。
武侯微微一笑,道:“祈将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来你该受重责,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从权……”
不等武侯说出从权如何,祈烈凄然一笑,道:“不必了。”
他的小腰刀一刀拔出那女子背心,还带着血痕,便一下刺入自己心口。我惊叫道:“小烈……”刚要起身,但哪里来得及。等我扑到他身边时,他已软软倒下,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我叫道:“小烈,你怎么这么傻?”
祈烈的眼睛已然无神,茫茫然道:“将军,你……说过的,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的话也没说完,人已仆倒在那女子的身上。两人身上的血不断涌出,在地上合成一滩,缓缓地向低处流去。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半晌,有人扶住了我,道:“楚将军,楚将军!”
那是路恭行。听到他的声音,我才醒悟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凄然一笑,道:“路将军,大概,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丈夫吧。”
路恭行也没有回答我,此时也已没什么话可以说。
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飘上我的脸来,冷得象是许多根冰做的小针。祈烈和那个女子死去的地方,还留着点血迹,已经有些干了。雨丝打在上面,象一块宝石般闪闪发亮,又象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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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空中纷飞着羽箭和投枪,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用巨盾护着身体。蛇人的准头尽管很差,但这么近的距离,瞎子也可以射得中的。
我左手拿着一面大盾,右手的长枪不断出击。但蛇人已根本不再顾忌,象是宁可全军覆没也不再退却了,一个倒下去,另一个便已冲了上来,火把光在不断跳动,似乎也被这杀气逼得黯淡了。这时,吴万龄冲到到我跟前,道:“统领,我们快顶不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在城头上,已经铺满了死尸。三百余龙鳞军,几乎已经阵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已精疲力尽。我咬了咬牙,冲着正在城头上浴血奋战的龙鳞军将士吼道:“生死一线,这时谁敢退后,斩,连我也不例外!”
我的吼声让龙鳞军精神一振,打了个反扑,已经冲上城来的蛇人又被我逼下去了。但这些蛇人象是充满了弹性,刚逼退它们,另一批又冒出头来。
此时,在箭楼上放箭的江在轩惊叫道:“统领,我们没箭了!”
火雷弹和天火飞龙车开始曾经发挥了威力,但谁也没想到,这次蛇人已经疯狂般地冲了上来,再不顾伤亡。现在不要说是火器,连掷下去的石块都已经没有了。
而天却在这时暗了下来。
蛇人出现至今,已是四十天,也正好是雨季结束的一天。
这时,一个蛇人一下从墙边探出头来,我一抢向它刺去,这蛇人手中是一把大刀,见我的枪刺来,大刀左右一分,“砰”一声响,震得我的虎口也一阵麻。我枪一紧,借势一抖,枪尖画了个圈,这正是武昭教我的一招中平枪。这招中平枪若是武昭使来,枪头一瞬间可以画三个圈,在军校时武昭示范给我们,能一下从一块半寸厚的木板上剜下一块圆形木板下来。我没有武昭那么神乎其技,但这个圆画得刚劲有力,武昭能看到的话也会高兴的。
那蛇人根本防不到我的枪能被它的大刀格开后还有这等威力,这个圈一下画在它的脸上,把它两眼也划瞎了。它大吼一声,身体猛地窜了上来,左臂一下夹住我的枪杆,顺着枪杆,右手的刀猛地滑过来。我猛地放开手,人也退后一步,这一刀在我身前不过一尺许猛地划了着弧。
如果慢得一步,我的身体大概被裂成两半的。我不等那蛇人再有动作,一弯腰,操起了放在一边的攻城斧,扬起手臂,一斧照蛇人头顶砍下。那蛇人又发出了一声惨叫,一个长长的身体从城头上掉了下去。我正待舒一口气,忽然在右边的右军阵中发出了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声音,有人叫道:“城破了!蛇人攻进来了!攻进来了!”
沉重的城门被一块巨石彻底砸烂了。城里城外都发出了呼叫。不过,一个是欢呼,而另一个却是充满了绝望。
我把巨斧扔到地上,大地也仿佛震颤了一下,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这斧头不过几十斤重,不至于这么重,可是,我的心底,只是说不出的空虚。金千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叫道:“统领,杀生王顶不住,逃了,我们怎么办?”
也不用我命令了,城门被攻破后,守城门的右军首当其冲,已在四散溃逃。蛇人象一首深绿色的浊流一样涌入城来,它们已完全不怕火了,不少蛇人甚至举着火把,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我们这些靠吃人肉支撑到今天的人,已经再没有余力来发动反击了。
彻底完了!我一阵茫然,却听得岳国华叫道:“龙鳞军!龙鳞军快过来!”
他的临时阵营正在城门上面,冲进城来的第一批蛇人已经将他的营帐围住了,他手持长刀,只摆了个架式,便有十几个蛇人猛地冲过去。而这时,已经有蛇人向我们这儿冲过来了。
我道:“快退!退进民宅中,准备巷战!”
现在也只能巷战了。可是很具讽刺的是,那些坚固的民宅多半是我们入城后的屠城时烧毁的,现在剩下的多半是些残垣断壁,我们要巷战也得找地方,大多数地方最多不过是一片瓦砾场。
金千石答应一声,叫道:“快走!”
由吴万龄整顿过的军纪果然非同凡响,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仍然丝毫不乱。右军在溃逃时已毫无秩序,倒有一半在逃下城时摔倒后被蛇人追人斩杀,甚至我们自己踩死的也有;而一百来个龙鳞军退走井井有条,仍摆着坚壁阵的阵势。
我看了看龙鳞军残军,不见虞代,吴万龄满脸是血地走在阵中。虞代大约已经战死了吧,不过还好,金千石还在。
退上城后,右军已经散光了,但他们多半无头苍蝇一样乱钻,马上便撞到蛇人,反而死得更早。
在龙鳞军中一边退,我一边对吴万龄道:“除了西门,其它几门如何?”
吴万龄道:“北门也已被攻破,胡将军刚才还派人来求援过的。东门和南门不知,统领,要去东门还是南门?”
我咬着嘴唇。现在我的决定已是能决定龙鳞军的命运了,若是选错,那自然万动悄复。我咬了咬牙,道:“去东门!”
象是应答我的决定,雷鼓的声音猛地不知从哪里响起来:“全军火速到南门集结,君侯告急……啊……”
最后那声惨叫也响彻云霄,他准也遇到蛇人的袭击,已战死了。
吴万龄已是一阵茫然,道:“统领,怎么办?”
东门一定还能坚守一阵,陆经渔即使中过高铁冲的计,但左军的战斗力有目共睹,而且左军向有善守的风评。可是现在武侯已然告急,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吴万龄正在看着我,金千石已从一边冲过来,叫道:“统领,蛇人已经攻占国民广场了!”
国民广场在城的中心,要绕过国家广场去东门,那也只能去南门了。我舒了口气,想不到这样倒让我容易做出决定。我道:“全军向南。”
金千石大声道:“右军的弟兄们听得,全军向南,去与君侯合兵一处!”
右军的溃兵总还有万人左右,金千石的喊声在平常自无人听,此时一呼之下,人流登时向南。在溃兵心中,只消有人站出来指挥,那不管这是谁都会听的。
靠南的蛇人不多,在人流之下,已冲开了一条口子,但我们也留下了好几百具尸首,等龙鳞军到时,几乎是踩着尸首走过去的。
刚向南走了一两百步,但听得前面一阵嘈杂,听声音,也是一支溃兵了,只是漆黑一片也看不清。我大吃一惊,道:“是君侯的中军败下来了?”
吴万龄伸颈望去,道:“看不真。不过,确是有支部队,好象是铁壁营。”
我带着吴万龄和金千石走上前去,叫道:“这里是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前面是哪位将军军的部队?”
来的人叫道:“铁壁营统制傅明臣,南门已失,君侯在我军中,命尔等速向东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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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下忘了脚上的疼痛,猛地冲了过去,吴万龄跟在我身边。在冲到武侯营帐时,正好听到金千石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地厉叫,一个蛇人的刀砍在他背上,他手中的大刀仍在挥舞,血也象雨一样甩出来。
金千石阵亡了!我猛地咬着牙,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此时已冲到武侯的营帐前,我已等不及再从门口进去,长枪交到左手,右手拔出百辟刀,在帐篷壁上猛地一刀划去,人也借势扑去。“嚓”地一声,破口一下裂开,我的身体也滚了进去。
一进营帐,刚站起身,便看见了两个蛇人正与十余个亲兵在搏杀,地上已躲了许多亲兵的尸身,这两个蛇人真个厉害,手中的大刀齐上齐落,一如闪电下击,当者披靡,亲兵手中多半是些短兵,根本不是对手,不时有人战死。大鹰正手持一柄长枪在和那两个蛇人激战,也已是左支右绌,随时都有危险。我们一冲进营帐,他不由自主地向我们这边看了看,一个蛇人一刀劈下,他猛地向后一跳,这一刀还是一下砍落了他的左臂。
站在武侯背后的,赫然正是她!
那六个女乐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乐器。傅明臣说的“女乐”是指她们吧?武侯到此时仍然不放弃她们,我想那多半是为了逃回帝都后能让帝君不追究败北之罪。
不管武侯有什么主意,我心中一热,身上也不知涌上了多少力量,猛地向那两个蛇人冲去。
大鹰单臂还在乱舞着长枪,死也不退。我冲到那蛇人跟前时,一个蛇人忽然回过头来,嘴角一抽,象是很诡秘地一笑,刀在它手上一转,“呼”地一声,便砍向我的脖子。
那正是沈西平败亡时割下他首级的那个蛇人!尽管我也根本看不出蛇人的样子有什么不同,但那笑意我还没有从别的蛇人脸上见到过。这一定就是那个蛇人!
它这一刀来得极快,我低喝一声,紧盯着落下的刀柄,左手一下伸出,猛地抓住,脚下一滑,身体也一下挂到了它的刀上。
蛇人的力量根本不是我能阻挡的,如果我硬用左手去顶住它的刀,只怕臂骨会立折,而刀也仍然会将我砍成两半。但这般毫不用力地坠在刀柄上,它一定也没想到,刀的份量一下重了许多,刀头猛地砍到了地面上,“砰”一声,我借着它这股力理,百辟刀一送,刺向它的胸口。这蛇人也披着软甲,但这一刀已是聚了我和它共同的力量,百辟刀吹毛立断,已透甲而入,齐柄送入它的胸口。这蛇人哼也没哼一声便向后倒去,我乘势拔出刀来,它的伤口中血已直喷而出。
另一个蛇人一刀正要劈向大鹰,边上这蛇人的倒地却让它一惊,大鹰怒吼一声,人猛地向前冲来,蛇人的长刀猛地砍到他左肩,几乎将他砍成两半,可他的一枪也已刺入了蛇人的肩头。那蛇人也吼叫了一声,伸手要去拔枪,我已猛冲而上,人一跃而起,一刀砍向这蛇人的头顶。
这一刀快得有如电闪雷鸣,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达到这等速度,那蛇人只来得一闪头,百辟刀削去了它的半边面颊。它又是惨叫一声,伸手要去拔起长刀,但那刀吃在大鹰体内,一时竟然挥不起来。这时本站在大鹰身后的亲兵已冲了上来,五六把刀齐齐落下,将它的头也砍开了。
蛇人的血飞溅而出,即使稍有点暖意,却仍是寒冷的。有一滴血溅到了我嘴角,我舔了舔,看了看站在上面的武侯,道:“君侯,事已紧急,请大人马上离开,以图再举。”
武侯顿了顿刀,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道:“以图再举?不可能了。我害了十万大军,若不死,又如何对得住这些英魂?”
他看了看周围的亲兵,叹息了一声,道:“唐生泰无能,弟兄们,若要骂我,便骂吧。”
我眼角不禁有些湿润。英雄末路,武侯也在深深悔恨吧。他也是为名将的声名所累,以至于此。可是要我恨他,也实在没法子去恨。
这时,小鹰猛地冲进来,大叫道:“君侯,快走!锐步营已经崩溃,蛇人马上便要突破铜城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武侯抬起头,忽然长啸一声。
啸声直冲云霄,大概正在交战的双方全都听到了,一时间象是定住了似的,震天般的厮杀声也极短地顿了顿。
武侯叫道:“把我的马带来,唐生泰当如苍月所言,必要死于刀剑之下。”
小鹰忽然失声痛哭,武侯顿了顿足,道:“小鹰,哭什么,快去!”
他走下座位,到了我身边,我不由自主地单腿跪了下来,武侯将手拍了拍我的肩,看看我手里的刀,长叹了一声,道:“楚将军,不仁者,天诛之,必致杀身,可惜唐生泰知道得太晚了。”
我哽咽道:“君侯……”
和武侯也有过好几次的冲突,武侯对我也有过信任,有过怀疑,但此时这一切都好象如同轻风吹过,心头也只是一片空白,眼前也只有这个末路英雄的叹息。
小鹰带着马来到门口,道:“君侯。”
武侯把手从我肩头拿下,看了看,道:“小鹰,楚休红,你二人出去传令,命各人逃生去吧。”
我惊道:“难道不去东门了?那里陆经渔还在苦战……”
武侯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道:“经渔已逃不过此劫了。”
我不敢问什么,跟着他出去。刚出门,武侯喝道:“快走!此时逃出一个便是一个,不要再无谓牺牲了!”
小鹰大哭道:“君侯,小鹰愿陪你共向黄泉!”
我刚想也说这句话,心里忽然象被什么猛刺了一下,眼前闪过了那个影子,想说的话也一下咽在喉头。武侯已叹了口气,拍马厉声喝道:“唐生泰在此,敢一战的随我来!”
小鹰也跳上马追随他冲入战阵,此时我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那些士兵本已在四散奔逃,听得武侯的声音,有一些重又返身杀入战团,蛇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攻势一下弱了下来。
我转身,吴万龄茫然道:“楚将军,怎么办?”
武侯的亲兵已跟着武侯冲了出去,先前那几十个蛇人已总算被斩杀干净,但龙鳞军也已差不多全灭了。现在,在营帐中只剩了我和他两个,另外便是那六个女子。此时我也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我看了看帐中,那六个女乐还站在那里。其他几个女子多半吓得不知所措,她却仍是怀抱琵琶,似是毫不在意。
我道:“快走,带上她们,我们上城去!”
吴万龄在一边道:“带她们?”
我喝道:“不仁者,天诛之。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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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话吼出来,我心头却不免有些隐隐作痛。我这么喊着,只是因为她在里面吧?我不过是为自己内心深处的私心找到了一个堂皇的理由而已。
从城上缒城而下倒还不难,但难在一上旷野,我们便要面对蛇人的攻击了。在野战时,便是沈西平也一战败亡,不用说别人。
吴万龄苦着脸道:“现在到处都是蛇人,我们怎么才出得去?唉,除非要飞出去。”
我心中猛地一闪,叫道:“对了!飞!”
城头上到处都是死者,幸运的是竟然没有蛇人。
蛇人在城处围了一长条,专门斩杀那些逃出城去的士兵。帝国军便是身强力壮时,若单打独斗也绝斗不过蛇人的,不用说这时了。蛇人这么做,是想把我们斩尽杀绝啊。
中军阵营去西门不算近。刚走了一段,吴万龄低声道:“统领,前面有人!”
我看了看前面,中军阵营已着火了,那是帝国军残兵最后的防线吧。借着火光,依稀看得到是有两个人影,正慌慌张张地在我们前面走。我道:“是我们的人。”
前面的人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忽然向边上一闪,我止住了别人,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只听得有人惊呼道:“楚将军!”
那是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反而听不出是谁了。我道:“是什么人啊?”
“张龙友和伍克清。”
他们已从黑暗中闪出来,伍克清小声道:“听得你们的声音,我们只道是蛇人追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正在厮杀的战场,心头一痛。不管如何分辩,我现在已是个逃兵了。但现在若不逃的话,也只有战死。
我道:“你们要去哪儿?”
伍克清叹了口气,道:“慌不择路,君侯将我们这批参军打发出来,说是让我们自寻生路,我们也只得向暗处走。楚将军,你们要去哪儿?”
伍克清曾经来龙鳞军卧底,他大概还能厮杀一番,但张龙友却一直都是辎重营里,大概连马都不会骑。
我道:“飞出城去。”
张龙友看了看我身后的那六个女子,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是道:“用你以前用的那种风筝?”
他的脑子倒的确很灵。我点了点头,道:“快走吧。”
伍克清叹道:“君侯一世英名,没想到竟然会败得如此惨法。唉,只怕蛇人将成浩劫,帝国有难了。”
我有点心烦意乱,道:“快走吧,别说了。”
通向城西的城头上不时踢到一两具尸首,有一次踩到一段圆滚滚的身体时我几乎惊叫起来,幸亏发现原来是具蛇人的尸首。一路上坑坑凹凹,墙头也不时有缺口,有一个女子一时失足落入缺口,没听到声音,多半摔死了。我们也不敢去找,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向城西奔去。
如果在右军营中中有蛇人的话,那么一切都完了。走进空荡荡的右军营盘时我不禁想着。但里面象死了一般,只有几支还没燃尽的火把在烧着,另外便是一地的尸首了。
蛇人在攻入右军营中时,杀得血流成河,我只望不要破坏那个东西。可是,我们现在有九个人,怎么个坐法?
我在右军阵营中找来找去。记得薛文亦的营帐便在当初栾鹏的边上,可是夜里看来多半一模一样。我找了半天,忽然听得有人低声叫道:“是楚将军么?”
这正是薛文亦的声音!我大喜过望,道:“薛工正,是我!你在哪里?”
从一边的地上几具尸首中有个人动了动,我拔起在一个帐篷边剩着的半枝火把跑了过去,却见薛文亦躺在几个右军士兵的尸首中。他的肚子上中了一刀,伤势很重。我扶着他,伸刀从尸首身上割下一条布给他包好,道:“你没事吧?”
薛文亦叹了口气,道:“蛇人攻进来时,我还在做那飞行机,结果吃了一刀。楚将军,我会死了么?”
他流血很多,人很虚弱,但如果是我的话,休养一段时间总会好的。我道:“会好的会好的。那个飞行机你做了多少?放哪儿了?”
他咳了一声,道:“我已经做了十个了。你想用那个么?”
十个!我心头一宽,但马上又冷了下来。薛文亦这副样子绝对坐不了飞行机,而那几个女子肯定也不行的。难道,刚看到希望,便又要破灭么?
薛文亦道:“你们有几个人?”
“九个,五个是女子。”
薛文亦一笑,道:“那五架就够了。”
原来一架飞行机可以坐两个人!我心底又是一宽。薛文亦又道:“看来天不绝我,我只道自己是死定了,没想到楚将军你还会回来。君侯人呢?”
我脸一沉。武侯现在不知如何了,我眼前似乎出现武侯在马上作最后的殊死战。我道:“君侯让我们逃生去,逃得一个是一个。”
薛文亦费力地抬起身,道:“那么南门也失守了?天哪。”
我没有跟他说,陆经渔的东门现在也九成已经失守。我道:“你那飞行机到底在哪里?我没看见。”
他笑了笑,道:“在我营帐中,还没装呢。亏得我没装,不然准要被蛇人砸烂不可。”
薛文亦的飞行机是分成三部份的组件。这十个堆了一整帐篷,连他睡觉的地方也只是一小块了。我们按薛文亦的话组装起来,堆了一地,又听他说了架驶的要点,我和吴万龄抬起一架放到了架子上,我道:“薛工正,怎么飞出去?”
他突然一惊,道:“天啊,现在还有马么?”
我象被当头打了一棒,道:“什么?要马来拉的?”
“要马拉一下,飞行机才能起飞的。”
我晃了晃,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辛万苦,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我道:“还有什么办法么?”
薛文亦想了想,道:“办法是有一个,不过我没试过。”
他忽然猛地咳了起来,几乎要断气。我急得如火烧一般,道:“薛工正,还有什么办法?”
他伸手指着一边,似乎想说什么话,可越急越说不出来。忽然,他眼一翻,人晕了过去。
我急得晃了晃他,叫道:“薛工正!薛工正!”可是他却没回答我。刚才他指点我们装好飞行机,已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虽然还没死,但醒过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只能靠自己了。我走到他指的地方,那儿是一堆破损的攻守器具,想必是让他修理的,有一辆冲车,一具石炮,还有一架断成三折的云梯。
冲车绝对没用,难道是云梯?突然,吴万龄叫道:“用石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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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眼前一亮。那石炮的网兜已经破了,轮子也断一个,可是扳机和弹簧都是完好的。如果有一根绳子,那么石炮的力量一定比一匹健马更大。我道:“对了!快,帮我搬过来!”
远远的,还在传来厮杀声,但已经弱了不少。如果帝国军彻底失败的时候,那蛇人一定会回来的。我和吴万龄手忙脚乱地忙着,拼命将那石炮弄好。等把一根绳子勾上飞行机前面的一个钩子上时,吴万龄道:“统领,我先来试试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东西我们也不知到底有效没有,但如今也只能一试。
他坐进了飞行机里,另一个女子也胆战心惊地坐好,吴万龄道:“将军,来吧。”
厮杀声已经近了些。也许,是蛇人在追杀四散逃跑的帝国军,已经马上要来这里了。我一咬牙,道:“吴将军,如果不成功,你不要怪我。”
吴万龄喝道:“楚将军,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快点!”
我一把扳下石炮的扳机,石炮的有力地弹起,那架飞行机轻盈地滑出架子,象一只飞鸟般疾射向夜空中。由于飞行机头上的钩子是向后开口的,飞行机飞行,绳子便正好滑出,落在地上。
成功了!
我一阵欣喜,道:“快,张先生,你先来。”
张龙友有点慌乱地坐了进去,他带的是薛文亦,也很顺利地飞了出去。
连着两架都很顺利,我也胆大了些。等伍克清和一个女子坐进后,我一扳扳机,忽然,那飞行机一歪,竟然从架子上斜着飞了出去。
夜空中,还留着刚才伍克清的一声惨叫。我看着得新放上的一架飞行机,心头一阵寒意。薛文亦做的飞行机还不是十全十美的,刚才伍克清和那女子象弹矢一般飞出城去的样子,我也不禁心寒。看了看剩下的三个女子,心头不觉一阵踌躇。
我走时,当然要带她去的。可是另两个呢?她们怎么办?她们还有胆量再试试么?
突然,她象是知道我的心思,道:“将军,我来试试吧。”
也只有如此了,她抱着琵琶,仍是声色不动,好象不远处的厮杀也根本不存在。我点了点头,道:“好吧。”
我扶着她,抱起她的双腿,让她坐进飞行机里。看她把琵琶放在身边,我小声道:“小心。”
她看了看我,明亮的眼睛里,依稀有点泪光。我不敢再看,道:“准备好了么?”
她点了点头。这时,另一个女子尖声叫道:“将军,那些怪物来了!”
我喝道:“别吵!”闭上眼,扳起了扳机。在那一刻,我的心也悬在了空中。如果她出事,我也不想再走了,便是死在蛇人阵中,也要好过日后想到她的惨状。
“嚓”一声,她坐的那架飞行机已轻盈地飞了出去。这时,我听得营外有人叫道:“什么的那是?飞的。”
那种腔调一听便是蛇人的。蛇人来了?我低声对那个有点发呆地女子道:“快帮我把飞行机放上去。”
刚把她放好,我去扣好那石炮时,便听得营外有个声音叫道:“在这里!来呀!”那个女子猛地尖叫起来,道:“你怎么扳?怎么扳开?”
蛇人已象潮水一般涌了进来。我拣起地上的一杆长枪,喝道:“闭嘴。”冲到架子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便已坐了进去,道:“坐稳了!”
这时,一个蛇人一声吼叫,一枪投了过来。这一枪破空之声极厉,我不敢再回头,凝神定气,对准那石炮的扳机投去。
这我本来就已想好。如果是江在轩那等箭手在身后,自然十拿九稳,但现在我也只能赌赌了。
这一枪正好击中扳机,可是,刚扔出长枪,手不禁一软,那长枪只碰了碰扳机,石炮没动!
这时,蛇人投来的长枪从我身边擦过,“呼”一声,一下没入暗中。虽然没碰到我,可是我身上已是冷汗淋漓。现在没机会再取枪试一次了,我不禁后悔,刚才没有用绳子绑住那枪,不然还会有一次机会。
如今机会已逝,现在,是我的死期到了吧。
我闭上了眼。
刚闭上眼,忽然只觉身体一震,只觉眼前一花,周围飞快地倒退,睁开眼,我已飞入了夜空中。
是那蛇人的一枪触动了机关!我一阵狂喜,向下看了看,却见地面上蛇人已蜂拥而至,却一个个张大了嘴,似是不知怎么回事。
逃出来了!我恨不得欢呼一声,扭头看看坐在身后的女子,她大概还没从惊吓中醒过来,也仍是张开了嘴。
我控制着飞行机的机关,让飞行机顺着气流在空中飞行。薛文亦告诉我们说,如果运气好,气流强,那么这飞行机可以永远都在天空中飞的,飞到帝都都有可能。我想我肯定没那么好的运气,但飞出十余里路大概还行。
试了几圈,已约略控制住了飞行机。我顺着气流盘旋了几周,越盘越高,头顶的星空也似近了许多,在眼前好象可以摘下来。
这时,从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笛声,伴随着笛声,是一些沙哑的喉咙在唱着: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当中一个高亢而苍老的声音正是武侯。武侯也已到了最后关头吧,我的泪水已在眼眶中汹涌而出。高鹫城中,已是四处火起,即使在空中,也仍听得到帝国军的惨呼和蛇人的吼声。
这时,坐在我身后的女子忽然象魇着了似地叫道:“不要!不要杀我!”
我抹去了泪水,喝道:“不要叫!”
尽管我这样冲她吼着,其实,在我心里,也想这样大吼大叫,也想把郁积在心中的一切都发泄个干净。
我抬起头,月色凄迷。惨白的月色象水一般洒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周身都融化掉。
“走吧,我们走吧。”
我低声地说着,又耳语般地说:“我会回来的。”
飞行机随着东南海上吹来的风,盘旋着向北方飞去,身后,那在烈火中燃烧的城池已渐渐变小,渐渐地象一颗微不足道的星,再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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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都面面相觑,摇了摇头。他在拖床上折下一根小树枝,道:“我画给你们看。”
张龙友喜道:“正是正是。薛先生,你小心点。”他伸脚在地上拨拉出一小块空地,道:“在这儿画吧。”
薛文亦手中的树枝刚碰到地面,从西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那是她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抽搐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手按住了腰间的百辟刀。吴万龄的脸色也是一变,道:“出什么事了?”
我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
不等吴万龄反驳,我已冲了出去。此时我只觉浑身都如火烧,根本没有一点疲惫之感。
声音是从西面传来的。本来吴万龄和她就在边上不远处,可是我沿着路跑出一小段,却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我找错方向了?
仿佛一阵寒意袭来,我突然觉得浑身无力。那不仅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知道,更多是因为我对她的关切。
树枝上明显有折断过的痕恋,我沿着路又跑出十几步,心急如焚,忽然,从茂密的树叶丛中传来了一阵野兽的吼叫。
这是鼠虎!
我差点惊叫起来。鼠虎是现在最为凶猛的野兽,虽然论凶猛实际比不上真虎,但数量比真虎多得太多,样子又远较真虎丑陋,吼声也象是老鼠的叫声放大了几十倍。她是碰到了鼠虎了?
鼠虎分布极广,帝国疆域辽阔,南北东西,几乎所有地方都有鼠虎分布。她一个人碰到鼠虎的话……
我不敢往下想了,大声叫道:“喂!你在哪儿?”
嘴里喊着,心里忽然有一阵痛楚。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四个女子都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们的名字,我也从来不去问她们。也许,在我心底,我是故意用对她们的冷淡来掩饰自己的想法吧。我从来都觉得,作为一个军人,实在不该有什么儿女私情。在攻破高鹫城时,看到那个女子坠城身亡的时候,心底最多也只是怜悯。而白薇在离去时给我的一吻也不过让我觉得有点异样而已。即使是对我答应要娶她的苏纹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公子哥儿常挂在嘴边的“爱”。可是,对这个我一直不知名姓的女子,从那一天在武侯帐中听到她弹乱的那声琵琶起,我就发现自己总是在想念着她。
刻骨铭心地。
每次的生死关头,我想起的也总是她。
也许,对她,我才有真正的爱情吧?
我狠狠地摇了摇头。额头火烫,我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我都不知道,如果她出了事,我是不是还会有勇气活下去。
我的声音在树林里大概也传不了多远,我的嗓门起码比雷鼓要轻上两倍。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有可能她喊的声音我听不清了。而这时,那鼠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回,鼠虎的吼声近了许多。
没找错!
我心头一阵欣喜,顺着声音的来路,撩开了一丛树枝,冲上前去。
前面的树稀了很多,走过这一段,我已经依稀看到了有一个淡黄色的身影。我加紧了步子,猛地冲了过去。
树林到了山崖边突然断了一截,在这个山崖前空出一块足有五六丈的空地。我一冲出树林,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她已站到了崖边,身后一丈许,是一头很大的鼠虎。
那头鼠虎大约不曾见过人吧,小心翼翼地正在向她逼近,而她已站在了山崖前一两尺的地方,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下去。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淡黄的绸衫。山风吹过,那件绸衫被吹得贴紧了身体,勾勒出美好的身影。在这些天的逃亡生涯中,她一直保持着极好的整洁。我一直不敢问她们的来历,但我也猜得到,她一定出身于一个相当有教养的家庭。在和那只丑陋已极的鼠虎站在一起时,她依然没有慌乱。
她没有回到我们宿营的地方,那是为了把鼠虎引开吧。
我心头一阵冲动,猛地抽出百辟刀,喝道:“畜生!过来!”
山崖边没什么树,我的声音倒显得很是响亮。那头鼠虎被我的喊声一惊,顿住了步子,扭过头来。
我将刀紧紧地握着,只觉掌心的汗水已沁湿了刀柄,使得一柄刀都有些凉凉的。我慢慢地走上前,紧紧地盯着那头鼠虎。
鼠虎的习性与真虎不同。真虎在对猎物发动攻击时,往往一跃而起将猎物扑住,而鼠虎却是慢慢欺近,突然间窜上来咬住猎物。这头鼠虎身长比我还要长,如果被它咬住,那恐怕一口便能咬断我的腿。
我慢慢地向前走去,大概因为没碰到过这样的猎物,那鼠虎甚至退了退。
现在,我已靠近它只有一丈多了。我有意慢慢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好将这鼠虎引开,所以,这时正好形成了一条直线,我和她都离那鼠虎一丈左右。
我不敢再靠近了。鼠虎的动作极快,如果是一丈以内,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反应过来,说不定等那鼠虎一口咬住我我才会知道。
我站住了。猛地,我的脚在地上一顿。
地上本有不少碎石子,我的脚一顿,一块石子已被我踢了起来,直向那鼠虎飞去。那头鼠虎猛地一闪,石子正好击中它的颊部。
石子刚击中它,我便觉眼前一花,只听得她突然间惊叫起来:“小心!”
那头鼠虎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我猛地向后一跳,已跳后了几尺,那头鼠虎的牙咬了个空,简直是擦着我的裤子过去的,我腿上都感觉得到一股热气。
好险。
但不容我庆幸,鼠虎又已冲了过来。而这时我脚还不曾立稳,便觉身前已是一股腥臭袭来。
我咬了咬牙,人猛地向前倾去。因为本来不曾站稳,人向前一倾,正好倒在鼠虎的背上。鼠虎的毛又粗又硬,倒在上面也实在不舒服,但也是这么一倒,我的脚抬了起来,正好又闪开了鼠虎的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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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虽然又逃过一劫,但我的身体成了横在鼠虎背上了。我心知再不反击,那真成了鼠虎嘴边的一块肉。好在虽然险象环生,但我手上还握着百辟刀。我挥起一刀,猛地向鼠虎背上砍落,“嚓”一声,一丛鼠虎的毛被我砍落,刀锋也吃进了皮肉里足有半寸。
百辟刀吹毛断发,连蛇人的头也能一刀砍落,但是鼠虎的皮向来以坚实著称,军中的软甲有不少便是由鼠虎皮制成,我能砍进皮肉里有半寸,已算是难能可贵。看来,南征十多个月,大小数十战,我的臂力。刀术都有进步。可现在哪里是开心的时候?那头鼠虎被我一刀砍伤,登时负痛,大吼了一声,头也抬了起来,两条前爪离开了地面。
我本来便是象根扁担一样搁在鼠虎背上,鼠虎这么一立起来,身体马上便要从鼠虎背上滑落。我心知一旦落地,这鼠虎负痛之下肯定是一通乱咬,那时我大概连一块肉都回不了帝都了。可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心一横,左手一把揪住了鼠虎的左耳。
鼠虎的耳朵比较尖而长,我握在手中还卷了卷,将它的耳朵缠在了手上。这么卷一卷一定让它感觉到了痛,它猛地一甩头,便要来咬我。我再没办法可想,右手一下松开了还砍在鼠虎身上的百辟刀,一把揪住它的右耳。它是向右边甩过头来,而我就这么挂在它的耳朵上,身体被它象一根木棒一样甩向左边,百辟刀也一下掉落下地,从它背上的伤口处,血猛地喷了出来,浇了我一身。
这个伤口不是致命的,我这一刀只怕更惹动了鼠虎的凶性,它咬不到我,一个头左右猛地甩了起来。我只觉身体简直已不属于自己一般,被它甩得不停地打着它的背,脑子里天旋地转,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好象自己被绑在风车上,正以极快的速度在转动。我咬着牙,两手紧紧地揪住了它的耳朵,死也不敢放手。
又被它甩了两下,忽然,我的左手一松,人一下失去了平衡,挂到了鼠虎的右边去了,耳边只听得那鼠虎又是一声巨吼。
我已将它的左耳拧了下来!
幸好鼠虎负痛之余,只顾着惨吼,没有趁这时来咬我。我左臂一弓,一把搂住了那头鼠虎的脖子,心头也狂跳起来。
如果这鼠虎再又跳又甩,铁定要把我甩下背来的。现在我该怎么办?
尽管现在似乎我还占了点上风,但我知道,我这点上风实在太过靠不住了,只怕这鼠虎疼痛之余,凶性更大,我马上便要被它撕成碎片了吧。
我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两丈开外的她,叫道:“快逃吧!”
如果我死后她能逃出生天,那也算值得的吧。
哪知她没有走开,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
“笨蛋!”
我嘴里大骂着,可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一甜。而这时我才发现我竟然在想着,如果我要死在这鼠虎嘴下,最好她也逃不出去。
那头鼠虎猛地一跳,竟然跳向了她。我大吃一惊,左臂一用力,试图用在军校里学的格斗术来对付鼠虎。这一招是勒颈闭气,如果是个人,我这么用力一定会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可鼠虎大概和人不一样,我已用出浑身的力气,它却毫无异样,又是一跳。好在我正紧紧地勒着它的脖子,倒不曾被它甩下去。
但这么一来,离她只有几尺远了。
我已看清了她的面色。现在我们相距也不过几尺许,如果不是当中隔着这个丑陋之极的鼠虎,倒也是件美事。我大声道:“快!快把刀给我!”
她身子一震,人向边上一闪,跑了过去。
我的百辟刀掉在了近两丈外的地方了。她去拣过来这一段功夫,我想我还能撑得住。可是她拿到刀后怎么交给我?我现在两只手根本不敢松开,一旦松开,哪里还制得住这头几近发狂的鼠虎?但此时哪里还由得我多想,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鼠虎还在乱动。这头鼠虎的身体跟我也差不多长,但力气却足有两三个人那么大。如果不是我先前揪住它的耳朵,我哪里能斗得过这头野兽?即使如此,它在拼命挣扎时,我仍然没一点反抗的余地,只能由着它乱动。
“怎么给你?”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她到这时,话音仍是冷冷地,好象我不是处在生死一线的紧急关头一样。我叫道:“你扔过来!”
我的话一定让她吓了一跳。但要把刀交给我,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听得她道:“那我扔过来了。……你小心。”
最后这三个字已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即使我正晕头转向,也听得她话中的颤音。
她也毕竟没有表现的那么刚强啊。
尽管知道实在不是时机,我仍然暗自笑了笑。
刀“砰”一声,被扔到了我身边。
她扔得很准,这刀扔得离我不过一尺多远,在满是石子的地上跳了跳。这时那鼠虎正好带着我猛地甩过来,我一咬牙,右手猛地松开了它的耳朵,一把抓向百辟刀的刀柄。
这是在赌命了。如果我一抓不中,那也就是我和她的死期到了。
我的手指一下碰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物,那正是摸惯了百辟刀刀柄。谢天谢天,我不由默念了一声,手一翻,刀已握在掌中。此时鼠虎耳朵失了控制,登时转过头来要咬向我,我左臂一用力,大吼一声:“畜生!”右手的百辟刀一送,刀尖一下插入了鼠虎耳后。
在军校中,教暗杀的老师跟我说过,人的头骨极为坚硬,要劈开头骨,那要花极大的力气。但是,人的耳后却是头骨的空隙处,从耳后下刀,刀一下便能入脑,当场便能让对手毙命。人是如此,我想野兽也差不了太多。
果然,刀尖在鼠虎耳后,如中败腐,半柄刀一下没入了这鼠虎脑中,可又马上象被东西夹住一般,刺不进去了。
那是耳后的空隙没有百辟刀的刀身宽吧,刀子卡在这鼠虎的脑骨中了。可这已足以致这鼠虎于死地了,它正咬向我的大嘴里忽然哼了一下,吐出了一阵腥臭,慢慢地,瘫倒在地。
直到这时,我总算松了口气。我本来跨在鼠虎背上,鼠虎一倒下,我也浑身脱力,坐到了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真的以一人之力杀死了一头鼠虎?
心还在猛烈地跳动,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她忽然道:“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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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她的声音又显得那么平和,好象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刚才她带着颤音对我说“你小心”时,已经让她暴露出真实心思了。现在她的语气尽管冷冷地,但我也听得出她话语里的关切。我笑了笑,道:“好象死的不是我。”
我想要站起来,人却一软,差点摔倒。这时我倒发现,我的内衣凉飕飕的,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是从鼠虎身上喷出的血打湿的么?
我看了看胸口。胸口,鼠虎的血已经快干了,而我手臂上因为刚才的搏斗也弄得满是伤痕,许多伤口都在渗出血来,不过都是些皮外伤。
我解开软甲,想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哪知刚解开,却见胸口一阵蒸气散出来。刚才的搏斗中,我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但浑身的汗水却已将我的内衣已湿透了。
“小心,容易着凉的。”
她的声音仍是那么冷冷地。我不由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道:“谢谢关心。”
我的话让她有点局促不安。我不敢再看她,拔出百辟刀,将软甲系好,道:“快回去吧。”
在要走时,我又回头看了看倒在山崖上的鼠虎,不禁打了个寒战。刚才能杀死这鼠虎,差不多全靠运气,而且有她的帮助。
看样子,我到底勇力远不及武侯啊。听说武侯打死鼠虎时,也是我这样的年纪,而且他是单枪匹马,赤手空拳打的。这么比比,我实在要差得远。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沮丧。转过头,她已在向前走了。我追上几步,道:“走到我身后去。”
她一怔,没说什么。我走在她前面,也一言不发。
山中看样子鼠虎也不算多,回去总算平安。走过刚才她采野果的地方时,她道:“这里还有几个果子。”
当她把野果抱在怀里走过来时,我忽然道:“以后不要一个人落单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之极,似乎要说出话来。我避开她的目光,又向前走去。
快到宿营地时,我忽然闻到一股焦味传来。这味道也不算浓,当中夹着些甜香,倒很是好闻。
那是火的味道啊。我心头一阵狂喜,看样子张龙友终于生起火来了。我回头道:“快,有火了!”
果然,当我拨开树枝,走到宿营地前,在薛文亦那拖床边已生起了一堆火。地上已挖了个坑,坑里一些树枝正在烧着,火星不停地爆出来,张龙友和吴万龄一人拿了个树枝,上面串着些野果和剥去皮的飞鸟,正在火上烤着,那股香味正是从这里传来了。
吴万龄一见我,猛地站起身,道:“统领!你怎么了?”
我看了看胸前,大概我前胸的软甲都是血,吓着他了。我笑了笑,道:“没事,快点烤,我馋死了。”
吴万龄看了看手上,笑道:“多亏张先生和薛工正两人,我们才算生着了火。统领,这鸟肉熟了,你先吃。”
我也实在馋得不行,拿过来就是一口。吴万龄烤肉的本事倒也不坏,那野果本来又酸又涩,烤过后倒正好给那鸟肉当调味料,鸟肉也有一股清香。这鸟也不知是什么鸟,很是肥嫩,咬在嘴里,那股香鲜的滚味几乎让我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吃了两口,我忽然将那鸟撕下一条腿来,递给走过来的她道:“来,吃吧。”
她接过半片鸟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是斯文。我笑了笑,以一种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狠吃着。一会儿,我把这半只鸟啃得一点不剩,她却还有许多。
我舔了舔指上的油,道:“好吃,好吃。”
吴万龄笑了,道:“统领,你身子也好了?”
听他一说,我也猛地惊省过来。这一身大汗一出,我的病也爽然若失,现在精神百倍,刚才和鼠虎搏斗得精疲力竭,吃下这半只鸟肉,好象浑身力量全回来了。我道:“真是啊,那只鼠虎连我的病也治好了。”
“鼠虎!”
张龙友和吴万龄同时叫了起来,在一边正由一个女子喂着鸟肉的薛文亦也睁大了眼看着我。我道:“是啊,刚才我杀掉了一只。怎么了?”
吴万龄看看远处,道:“这山里,只怕还会有吧?”
“别多想了,鼠虎总比蛇人好对付。”
我说着,身上又打了个寒战。想起蛇人如烈火燎原的攻势,以及覆没在高鹫城里的十万大军,任谁也不敢说不怕的。
张龙友和吴万龄也想起了守城时的情景了吧,他们都有点茫然。我叫道:“别多想了,吴兄,你打来的什么鸟?很肥啊。”
吴万龄也向从梦中惊醒一样,笑道:“那是竹鸡。山中到处都是,多得很,简直跟拣的一样。要不是张先生和薛工正生起火来,那么多好吃的我们可吃不上。”
我道:“多弄几只吧,要是能煮锅汤,那就更美了。”
我和吴万龄说着,张龙友也被带动了,笑着道:“对了,我去找找陶土,这山里肯定有。做出形状来烧一下,就是很好的锅了。”
我们说笑着,一时也忘了现在的处境。我在说笑时,眼角不时瞟着她,心头不由一阵痛。
如果能到帝都,她怎么办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把她去送给帝君的。
张龙友的运气很好,第二天就找到了陶土。
因为找到陶土,我们兴奋地不肯走了,马上找了个地方宿营,用昨天带着的火种生起了火,看着张龙友做锅子。
张龙友的手艺不太好,他虽然说得轻易,说找到陶土就能做出很好的锅,可他做出来的坯子全是七歪八倒的,用那样的锅煮东西,只怕煮熟了也倒不出来。幸好有个女子手很巧,做出了相当漂亮的带耳的烧锅出来,还做出了几个稍嫌笨重的勺子。
当天色暗下来时,第一锅鸡汤也出锅了。我们用那种大笨勺舀起了汤,几乎眨眼间,第一锅汤便被我和张龙友。吴万龄三个大男人抢光了,连薛文亦也只来得及喝上一勺。
吃过了煮出来的肉汤,那两个女子的病况马上好了起来,薛文亦的伤势也有了好转的迹象,本来他一天到晚大部份时间都昏迷不醒,现在已经有力气说话了。看样子,大概在路上便也可以好转。
吃饱了东西,每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张龙友和吴万龄在和两个女子聊天,薛文亦也半躺在拖床上和那个常照顾他的女子说话。在刚逃出城时,她们总多少对我们有些敌意。
也真是巧啊,刚好是四男四女。我想着,不由得看了看坐在火边的她。
在火堆边,她正调试着那面琵琶。即使逃出高鹫城,她也没有丢掉这面琵琶。随着调试,她不时拨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音符。
如果能和她找一个无人到过的地方隐居,那也不错吧。
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种念头,我不禁哑然失笑。她的样子仍是冷若冰霜,那几个女子已经和我们混熟了,她们告诉我们她们的真名,武侯给这六个女乐都取过花花草草的名字,她们的真名倒也比武侯取的要好听。在问她时,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叫我枫吧。”
枫是武侯给她取的名字。不管她叫什么,她总是她。我想着,没有再看她,心底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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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木屋虽然不大,挤八个人倒还绰绰有余。等大家在火堆边烤干了衣服,把住的地方安顿好,我道:“你们休息吧,我来守夜。”
吴万龄道:“统领,还是我来吧……”
我笑了笑道:“别争了。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我们加紧点,就可以到达符敦城。”
另外几个都去睡下了。吴万龄坐到我身边,道:“统领,你身体吃得消么?”
我弯了弯胳膊,道:“这点总还扛得住。你早些休息吧,明天你来守夜。”
吴万龄往火堆里添了段柴,道:“还睡不着。”
“怎么了?没吃饱么?”
现在吃得倒不算差。一路上,因为有火,和在高鹫城里时相比真的是有天壤之别。我伸手烤了烤火,让身上更暖和些,不由得开了句玩笑。
吴万龄倒没心思和我开玩笑,道:“统领,你觉得到了西府军驻地,我们能安全么?”
我一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道:“怎么了?你怕西府军也会反叛么?”
“倒不是担心这个。”他看了看窗子。窗外还在下雨,雨打在木板窗上,发出了如同击鼓一般的声音,雨水从缝隙里淌进来。屋子正中,那堆火堆里木头都成了炭了,没有烟,红红的炭火让人感到一阵温暖,空气里还留着刚才吃过的东西的香味。
“西府军自成体系,也是自视极高,他们与李湍互有胜负,没能取胜。君侯一来便将李湍击溃,那时我便觉得西府军很是不服。后来为了沈大人的事,西府军与右军闹得很不愉快,如今我们败退回来,就算他们相信我们不是逃兵,会不会借机对我们不利?”
我身上不由一凛,说不出话来。的确,吴万龄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当初随武侯攻破符敦城后,我便看得到西府军很有些不服,他们大概觉得自己与李湍浴血苦战,反倒是武侯来取一鼓而胜之名。我们全线溃败,西府军会不会借机发泄一下内心的不满?如果推己及人,按沈西平右军的风格,只怕会这么做。
西府军久处边陲,他们的最大军源是军户,也就是世代从军的人家,全军总是保持着五万人的编制,李湍当政时,在天水省最多时能调动二十万大军,但这二十万大军和西府军五万人相持不下,也可见西府军的战斗力了。不过,我听路恭行说起过,西府军虽不能说他们是妄自尊大,不过他们的战斗力却只能在天水省这等山岭极多的地区发挥,一到平原水乡地带,便要打个折扣了。西府军的马也是天水省特产的山马,个头不大,跑动也不速,却很有长力,适合在山道上行进。若是在平地上,山马却是大大不如帝国军常用的宛马,因此武候点兵时不曾点他们。事实上,当时西府军与李湍的军队作战,也根本无力分兵外出。
那时,西府军大概就已经对帝国军心存芥蒂了吧。攻入城中后,西府军都督周诺在武侯面前指责右军军纪败坏,差点和右军火拼,虽有武侯弹压,没闹出什么大事,但西府军对右军一向有些不满。
我沉吟道:“是啊,这也不能不防。吴将军,你的意思如何?”
他道:“我也实不在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要回到帝都实在难上加难,最好还能得到西府军的帮助。唉,希望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我看了看睡在一边的几个人。这屋子里原先也有一堆干草,大概也是用来喂马用的,我们摊开后,她们四个女子躺在一个角上,张龙友和薛文亦躺在一个角上,正睡得香甜。在这儿睡当然不舒服,不过和一路上的颠沛流离相比,却不知好多少了。
我被吴万龄说得一阵心烦,叹道:“好吧,还是由我独自去和西府军打交道,万一西府军对我不利,你们可以自行逃走。”
吴万龄道:“统领,这怎么行……”
“不用说了。”我挥了挥手,喝道,“吴将军,张先生。薛工正和那四个女子得靠你护着去帝都,要是西府军不肯帮我们,犯不着两人都断送到那儿去。就这么办了,你去休息吧。不过想来西府军的统帅不至于那样小气。”
吴万龄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向我行了一礼,默默地躺到了张龙友边上。
我往火里又加了些柴,趁这时,脱掉身上的软甲。先前那几个女子在烤干衣服时,我命张龙友和吴万龄都背对着她们,薛文亦动也不能动,在他那角度又看不到,倒不怕他去偷看——虽然,我也很想看看她换衣服时的样子。
我脱下软甲,内衣已经粘在了皮肉上。这么多天来,我都没脱下过软甲,这时解开,身上才有一股轻松的快意。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身上,每一颗雨点都象石子一样沉重。我身上,那些汗渍。血污,以及干了的泥印都被洗了下去。我脱下内衣,在雨中洗了洗,重又穿回身上。毕竟,屋里有四个女子,要我光着身子烤火,万一她们看到,只怕会尖叫起来。
穿好内衣,我又洗了下软甲。这软甲倒不穿到身上了,我想把它放在离火堆远一点的地方晾一晾。软甲不能烤,不知明天干不干得了。
洗完了这些,我又抽出百辟刀来。百辟刀在雨水中象一块寒冰,似乎连雨点都被逼开。我看着雪亮的刀刃,不知为什么,在外面昏暗一片中,刀柄上的那八个字铭文倒更清楚了。
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钢刀切金断玉,不论如何使用,人心依然要一如以往,不能为刀所役。那就是刀上铭文的意思吧。
我洗着刀,心头越来越沉重。武侯曾说我有妇人之仁,路恭行也说我不够决断,那些都没有错。也许,在本质上,我就不适合从军吧。
可是现在成了一个军人,那又能如何?
我洗净了刀,甩了甩刀上的水珠,推门进去。到火边坐下来,这时才觉得身上有些冷。病虽然好了,但一坐下来还是感到寒意。我围着火,让热气蒸干身上的水气。火光映得我身上发红,外面,雨仍是无休无止地下着,吴万龄和张龙友的鼾声此起彼伏,混杂在雨声中,成了种奇怪的曲调。不知不觉地,我抱着刀,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正半睡半醒着,忽然依稀听得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这声音虽然很是轻微,但在我听来却如同在耳边炸响,我猛地睁开眼。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半掩的门外,一缕月光正照进来,象一柄长剑一般横在地上。坑里的火已经很少了,上面积了一堆白灰。我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百辟刀已紧紧握在手中。
衣服也已干了,但软甲还很潮湿。我站在门前,从门缝里漏进的月光也如一柄长剑,正横在我身上。
那阵脚步声正在慢慢地靠近。在雨后,四周更是岑寂,这脚步声便更显得响了。可是,这声音却也相当奇怪,一步步非常干脆清晰。
此时地上满是积水,要是我在外面走,肯定得拖泥带水的,会有一阵阵的水声。可是,这个脚步声却象是在干硬的地上才能踩出的一般,而且一步接一步,全无滞涩,就算那人是专门拣干地在走,那总要停停顿顿,也没有走得那么流畅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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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小心地推开门,人闪了出去。
月光下,远远地,有一个人正走过来。因为他背着月光,看不清长相,只知道那人头上戴了个很大的斗笠,身上穿着长衫。这副打扮有些象是法统的人,我走上一步,低声道:“是什么人?”
那人一定也没料到会有人,听得我的声音,一下便站住了。半晌,他道:“你又是什么人?”
这个人的声音很是奇怪,我听不出他的年纪来。他的斗笠象把伞一样遮住了脸,我也看不到他的样子。我道:“我是过路人,请问,你可是西府军的人么?”
我们刚进到这屋子里便猜测过这屋子的主人是谁。吴万龄说可能是西府军的巡逻兵在外暂住的房子,因为他在屋里收着的柴堆上见到刀子劈过的痕迹,那刀子正是西府军常用的大钩刀。这人虽然穿的不是军服,也可能是法统在西府军中的人,但也可能是李湍在天水省留下的残部。在这个时候,独自在这种山野间行走的,绝不会是普通人。我正因为不敢断定,所以也不敢说自己是帝国军。
他沉吟了一下道:“是过路人么?”
他的语气已满是不信。我有点不安,实在摸不清他的底细,硬着头皮道:“是啊。”
“从南面来的?”
我道:“是啊。因为打仗。”
我要是说从北向南,只怕弄巧成拙。帝国军南征以来,百姓只有向东向北逃亡,只有高鹫城南面的百姓才会向南浮海而逃,若说天水省一带的人向南而逃,谁都不会信。
他站直了,象是在想什么。现在我和他隔着五六尺远,但不知怎么,我觉得他似乎离我极远。
天空中,月色凄迷如水,在月下望去,一滩滩积水都在闪闪发亮,好象地上也有无数个月亮。
他忽然笑道:“不是平民,是帝国军残兵吧?”
武侯的南征军崩溃的消息已经传到这儿了么?我微微一惊,道:“你知道的?”
“没想到,帝国军还有这等人物,能逃出城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由抓紧刀柄,没有说话。他这话里也听不出是什么立场,但好象对帝国军并无好感。难道真被吴万龄说中了,西府军是对武侯南征军的败亡持了个幸灾乐祸的态度?
我道:“我还不知您是哪一位。”
他背起手,大笑道:“你们人类也真是不幸,以前天帝选择你们做主人,实在是个错误。”
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头被他搞得一阵糊涂,但嘴里马上喝道:“什么叫'你们人类'?你难道不是人么?”
“当然不是。”
“那你是什么东西?”
他直直地站着,忽然抬了抬头道:“我是神。”
月光下,他的斗笠几乎盖住他半个身子,也不见得有什么神的样子,反而有些猥琐。那大概是个疯子吧?我抱着刀笑道:“如果天帝选择你这样的神做主人,那天帝这错误就更大。”
我这话一出口,突然间,周围的空气好象一下子冷了下来,似乎要凝结一般。我吃了一惊,却见他的眼睛开始发亮。
那种目光带着危险的杀气,简直不象个人应有的。
我吃了一惊,手紧紧地抓住了刀,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他会有什么举动。这人直直地站着,慢吞吞地道:“你如果马上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那还可饶你一命。”
我哼了一声,道:“罢了,你不割舌头,我也无意取你的性命。”
我这话一出口,只听得他一声呼斥,眼前便见星星点点,也不知出现了什么。我吃了一惊,伸手将刀挥出,哪知刀刚举起,肩头便觉一痛。
那人手上出现了一柄细细的长剑,剑尖正刺在我左肩!
这人的剑这等快法,我都被吓住了。但让我任人宰割却也不愿,明知不会是他的对手,但我还是要拼一拼。我一咬牙,将刀在面前挥了个花,人急退了一步。此时他的剑尖还插在我的肩头,我后退一步,他的剑刃脱出了我的身体,我都能听到剑刮着我的肩骨发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钻心的疼痛。
我大口地喘着气,眼角看着左肩伤口里流下的血,一声也说不出。本来我自以为自己就算不敌,也不至于会如此不济事,可真的交手,却发现我的确不堪一击。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的剑术与我见过的都完全不同,甚至,在军校里教我们刀剑术的钟展羽老师与他相比也是大为不及。不过,他这种剑术过于花哨,虽然神出鬼没,但力量也不是太大,我一下便能脱出他的剑刺,自是他刺得不太深。这样的剑术,大概也只适于步下相斗,如果在马上和我的长枪相比,他恐怕毫无用武之地。
只是,现在是在步下。
左肩伤口还在流血,但也已经有些干了,从伤口里流出的血只剩了细细一条。我这件刚洗净烘干的内衣胸口,又染上了一大滩血,算是白洗了。我看着他,只觉心头剧烈地跳动。
“还可以,居然闪开了我这一剑。”
他咧开嘴笑了笑。我把刀放在胸前,封住门户,道:“我是绝不割自己舌头的,你还要杀我么?”
他抬起头,似乎看了我一眼。在那大斗笠下,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但也觉得从斗笠下传来一股杀气,耳边刚好听到他道:“也许!”
这两个字出口,剑光有如白虹经天,已到了我面前。我本已全神戒备,但他这一剑还是让我手忙脚乱,我只来得及用将刀举到颌下,但他的剑已透过百辟刀舞动的缝隙,刺到了我面前,几乎触到我的睫毛。
如果是刚才被刺中的那一剑,我还可以说措手不及,但这次我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剑,却依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如果他这一剑再进一寸,那便要刺瞎我一只眼了。他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收手,那就是说,他还是没出全力。
这么快的剑术,即使力量不太大,我仍然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百辟刀只来得及举到胸口,眼里却被他这一剑的剑风弄得又酸又痛,流出泪水来。我怔怔地站着,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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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帝国军,也不过如此啊。”
他低声笑了笑,笑声里的讥讽味道更重了。我又是气又是愧,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的舌头。”
在大斗笠,他的声音象是从井里发出的一般。我叫道:“去你的!”左脚在地上一蹬,人猛地倒跃出四五尺。
在这一刻,我已想了好多反击的主意,但好象没一个可行。可到了这种时候,我当然绝不会服软,真去割自己的舌头,就是九死一生的机会,我也得试试。
我这一跳,他肯定也没想到。我刚跳出时,他这剑已刺上前来,我两脚还不曾落地,便已觉得左臂上又是一疼,我知道定是臂上又吃了一剑。他本来大概是想杀我的,但没料到我还会向后跃去,这一剑刺得偏了。
虽然吃了一剑,但我的信心却长了几分。他剑术虽强,但到底还不曾到可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地步,这一次出手没刺中我的要害。可是,如果我贸然反击的话,只怕也无异送死。
我站在路中心,左边十几丈外便是那条大河,右边是一片树林。
难道真的只能逃么?
我心中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却也自知没一个有用。此时最好的办法,也是逃了。我如果能逃进树林里,他抓我就不容易,在树林里要出剑,他也不会那么容易了。
他踏上了一步,手中长剑闪闪,看样子又要出手。我不等他有所动作,人向边上一闪,便要逃向右边。哪知我身体刚向右一侧,那一片剑光忽然间大盛,象是在我右边筑起了一座银墙。
他真的是要取我性命啊。我吸了口凉气,本来人已有些向右侧了,右脚猛地踢起,在地上一蹬,身体便向左边窜出。
不管是左是右,能躲过他那柄神出鬼没的剑,便是大幸了。
我刚冲向左边,那片剑光忽然间也向左边逼来。
看样子,他也是要逼我下河。可是现在哪里还有另外的办法可想?我一咬牙,人也只有接着向左边冲去。
左边是一个土坡,刚才一场暴雨,将地表的浮土全冲掉了,我刚踩上那土坡,便觉脚下一滑。这时哪里还站得稳,人已翻了下去。这一跤跌得七荤八素,我是滑下那土坡,弄得一身全是湿泥。
脚刚踩在实地上,我将百辟刀往地上一支,挣扎着站稳。借着月光,只见他也向土坡下冲来。
他的样子当然不会象我一样狼狈,冲下来时轻轻巧巧的,步子也很稳。但是,他冲下来的动作却并不快,似乎有点小心翼翼,看样子地上那么滑,连他也得小心一些。我哪里能由得他这么容易下来,大喝一声,双足一蹬,人一跃而起,百辟刀迎着他的来势劈去。
他要取我性命,我当然也不用跟他客气。
他正往下走来,我这一刀劈下时正对准了他的肩头。这一刀我已用尽全力,刀才劈出,我不禁有些后悔。如果一刀劈中,只怕他身体也会被我砍开。但现在一刀出手,哪里收得回来?
这一刀只怕他也吓了一跳,他万没想到我此时还敢如此反击,此时百辟刀已逼近他的面门,他闪也闪不开了。我正有点后悔,却见他的身体忽然缩成一团,向后翻出。他的身材本来也不甚高大,这么一缩,更是象个球一样了,百辟刀方到他面门,“嚓”一声,正斫中了他那个斗笠,而他把斗笠抛下,身体接连翻了三四个空心跟斗,跳出了足有一丈开外,正跳上了那个土坡。
这回,他已不能象来时那样神定气闲,每一步正踩在干土上了。他两脚落地时恰好踩在一个水洼里,登时水花四溅,泥水甚至都溅到了我身上,他也一身都是泥水,很是狼狈。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右手紧紧地握着百辟刀。这一刀我占了上风,已不再有刚才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了。他虽然剑术诡秘莫测,可我也未必不是没有胜机。我叫道:“来吧!”
我本无意杀人,甚至不想和他打斗,可这人欺人太甚,我也不禁恼怒。如果刚才我出手缓一缓,只怕已被他一剑穿心而过了。我握住了刀,已决心好好与他斗一斗。
哪知我刚喊出一句,才一抬头,眼角看见了他的样子,不由一呆,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本来一身长衫,飘飘欲仙,现在浑身溅湿了,衣服粘在身上,很见狼狈,这些也都没什么古怪,好笑是他的样子。他尖嘴猴腮,一脸的短胡子,两颗大门牙正龇在外面,眼里还是一副凶相。只是配着这一副猥琐的样子,他那种凶狠平添了几分可笑。想想他说什么“我是神”,简直象是讽刺。
怪不得他要用斗笠来遮住吧。他的样子不能算很丑,可怎么看都怎么好笑,根本不象个武士。我明知实在不该这么大笑,可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好笑。
他本来正凶狠地看着我,作势要扑过来,一见我这么大笑,忽地一怔,忙不迭地用左手掩住脸,但马上又放了下来。想必他也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他的样子,要遮也遮不住了。
我正笑得肚子痛,忽然见他身影一闪,眼前又是一花,脸上感到有点寒意。我吃了一惊,此时笑也笑不出来了。尽管他样子长得那么可笑,可他的剑术却的确不是玩的,我全神贯注也未必能挡得住他的一剑,不用说现在笑得都站不起来。
我甚至不曾看得一眼,百辟刀已在面前舞了个刀花,人疾退一步。他居高临下,即使力量不及我,但有高度的优势,我也不能小看他这一剑的力量。
刚退得一步,却听得刀身上象被暴雨打中一般,“噼噼啪啪”地连响了十几响。百辟刀本挡住了我的面门,有这种声音,那自是他的剑尖击在百辟刀上的声音。我也知道他的剑术高超之极,可没想到高超到这等地步。本来我以为自己纵然与他相比有所不及,现在却又开始隐隐地害怕。
这一连串的攻势极快,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剑势,只能凭本能将百辟刀舞在面前。大概他对我恨之入骨,非要一剑刺中我的舌头不可,所以剑剑都对着我头部刺来。如果他刺的是我前胸,我不知道我能闪开他几剑。
我边挡边退,心中暗暗叫苦。刚才觉得他的相貌可笑,现在哪里还笑得出来。可是每退一步,他的剑势却丝毫不减,好象粘在我身上一样跟了过来。过了五六步,只觉脚下已更加软了,忽然脚一崴,脚尖象绊在一根木头上,人一下摔倒。
我是退到了河边了吧。河水得雨水之助,水势大涨,河面已阔了两倍。这河滩本来就是又烂又软,如今被雨水一泡,更是立不住人。我摔倒的同时,他的剑终于透过百辟刀的防御,一剑透刀光而入,正从我耳边刺过。
如果不是我恰好摔倒,这一剑便正刺穿我的头颅。
我又惊又怕,心知他是必定要取我性命。虽然这一剑我凭运气闪过,但现在我正摔倒在地,若他再发一剑,我哪里还闪得掉?可地上又是烂泥,我想爬起来也困难。我伸手一按,只觉泥里象是有一段粗糙之极的烂木头。
天无绝人之路啊,我正要按着那木头翻身跃起,他已将剑收回,忽然嘴角略略一抽动,似乎冷笑了笑,一剑又向我刺来。这时,我刚支撑起半个身子,哪里来得及。
我是完了么?
河边,支着不少巨木。这些是几百年前造船厂工棚的柱子了,经过这几百年风吹雨打,已变成坚如磐石。将我绊得那段粗糙的烂木大概也是段倒伏的柱子。当年大帝在文当县造船出发,这里也曾发生过战斗,那些开国的士卒也有不少丧生于此。我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只觉左手下有一股大力传来,那根烂木头忽然从泥里抬了起来。那副样子,仿佛烂泥下有个巨人突然间要破土而出。我还不知怎么一回事,只觉身体一轻,人一下被抛了起来。
是地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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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吴万龄笑道:“楚将军,这绳子不行,老藤总行了吧。你等我一下,我去砍根老藤来。”
那种老藤在树林中很多,我们也砍过几段当绳子用,足有手臂般粗,相当坚韧。如果是上百年的风干老藤,那和棍子没什么两样了。我拍了拍头,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张龙友抓着那绳子另一头,道:“楚将军,你放心吧。”
吴万龄砍了一大卷老藤回来了。那藤很是沉重,这三四丈长的藤压得他都快站不稳。他将老藤绑在绳子一头,我一点点拉过来,将那老藤在柱子上绑了好几圈,试了试,道:“你们拉住。”
吴万龄道:“放心吧。”
我双手双脚都勾住了这老藤,从一头滑下来。滑过来实在有些心惊胆战,若是从泥水中再跳出那条鼍龙,我实在是必死无疑。
总算谢天谢地,我安然落地。一踩到地上,我只觉得两脚一软,差点摔倒。大概是在柱子上我拼命勾住柱子,将力气都用完了。吴万龄扶住我,道:“将军,你怎么会跑那儿去了?我们醒来不见你,都吓了一大跳。”
我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
把昨晚的事刚说了一遍,听得他们都有些张口结舌。正说到两条鼍龙将那人拖入泥水中时,我心有余悸,看了看河滩上。早上,却平平静静,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张龙友道:“楚将军,这真是你碰到的么?会不会……”
我有点生气,道:“张先生,你道我会骗你么?”
可是,看着那平静的河滩,连自己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可不管怎么说,早上我是在那柱子顶上,这总是事实。
吴万龄忽然道:“楚将军说的全是事实。”
他弯下腰,在一个水洼里摸了摸,摸出一柄剑来。
张龙友惊叫道:“真的!”
他伸手接过剑来看了看。我道:“那人的剑术非常奇诡,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吴万龄道:“统领,你也别太看不起自己了。以统领你的本领,绝不会斗不过他的,至少现在你好端端的,而他已经死了。”
一听他说“好端端的”,我才想起我左肩左臂分别中过一剑。我看了看肩头,幸好血都已止住了。我苦笑道:“我这左肩已经连着被刺中两回了。那帮人,怎么老爱刺我左肩。”
张龙友忽然道:“楚将军,那个人真的自称是'神'么?”
我道:“是啊。怎么了?”
张龙友忽然脸色一变,喃喃道:“难道……难道……”
我道:“到底怎么了?别吞吞吐吐的。”
张龙友又看了看剑,道:“楚将军,那人只怕是上清丹鼎派旁支的弟子……”
我心头倒是一沉。那人虽不是我杀的,但也间接死在我手上。如果他和张龙友份属同门,我倒有些难以面对张龙友了。张龙友也猜到我的想法,道:“楚将军,你别往心里去,那其实不算我的同门了。”
我道:“是么?那是什么?”
“上清丹鼎派一百多年前是剑丹双修,本来练剑不过为强身健体,但当时有一支一味练剑,不愿在丹鼎上下功夫,其至自称练剑到极处,可以肉身成圣。那时上清丹鼎派在朝中势大,本以丹鼎得帝君信任,若一味练剑,有违我派主旨。因此,当时上清丹鼎派法师,真归子老师的太师父泰右真人以该派堕入魔道为由,将这一派逐出了上清丹鼎派。”
“后来呢?”
“后来谁知道。”张龙友又看了看那柄剑道,“反正这一支本来人数就少,逐出上清丹鼎派后就更销声匿迹了。只是,他们用的剑,上清丹鼎派里也用,你看。”
他将那剑放到我眼前,指着剑柄上的一个花纹。那是个圆,当中一根弯曲的线将圆分成两半,一半白一半黑,白的当中却又有个黑点,黑的一半里有个白点。我道:“这不是你们**的标志么?”
张龙友点了点头,道:“清虚吐纳派和上清丹鼎派同出一源,都用的这个太极图。不过两派用的正好相反,我们黑的在左白的在右,而清虚吐纳派白的在左,黑的在右。这种剑,也只有法统的人才用,因为不适用马上击刺,军中根本不用的。”
我道:“是啊,军中的剑都是双手剑,比这种剑要大而重得多。”
张龙友把剑给我道:“楚将军,你可要小心点。这种剑术在马上没多大用处,可在步下,家师曾说,精于这种剑术,不会逊于军中万夫不挡的大将。”
的确。我想起那人如同电闪雷鸣般的剑术。我在那种剑术下根本没一点还手之力,若不是那鼍龙突然冒出来,我绝逃不过那人剑下的。我接过剑看了看,道:“张先生,这把剑还是你带着吧。”
张龙友道:“可是,没剑鞘啊,我也不好带。”
吴万龄笑道:“张先生,有薛工正在,你怕什么?他虽然没多大力气,做个剑鞘,那是容易之极的事。”
回到小屋中,一见我进来,薛文亦和几个女子都露出笑意。
这些天,相濡以沫,我们也更接近了。我看见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欣慰,心头一阵温暖,几乎有点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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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当县与符敦城之间只隔着押龙河。押龙河虽是大江支流,却比大江还要宽,我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会以“押龙”命名这条大河。路是沿河盘山而行,一路上都能看见这条大河。
在路上走着,看着河中浊浪滔滔,不时有鼍龙在浪涛中出没,我仍是心有余悸。
吴万龄对中西四省的地形还算略有所知,但他也只知道去符敦的路。我们从高鹫城出发,向西北而行,已穿过了成昧。秉德两省。那两省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名城,战乱过后,更是渺无人烟。我们也曾路过两三个小城,里面却是白骨累累,一个活人也没有。我记得,有一个城是我们来时路过的,那时我还曾和祈烈他们一起去屠城。那个只有两三万人的小城,我们只用了半日便已屠尽。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现在重来,心头却不禁一阵痛楚。
天水省以前是十九行省中人口最多的一个,据说极盛时,每隔百里就有一个小村镇。符敦城在十二名城中虽然也只是名列中游,但天水省的小城却是诸行省中最多的。可是,拥有一千万人口的天水省,如今只剩了三百余万人口,天水省要恢复元气,那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还是渐渐看到人迹。在成昧。秉德两省的大道上,路也差不多全被草木湮没,可是从我们到文当县后,也逐渐见到了些马蹄印和足迹,路也好走多了。
我走在最前面,和吴万龄拖着拖床。现在薛文亦虽然还不能自己走动,但已能坐了起来。我想,到了符敦城,即使西府军不帮忙,我们大概也能顺利回去。只是,希望吴万龄担心的事不要变成事实。
文当县紧贴着符敦城,我们昨夜歇息的地方离城大约还有三十几里。下了一场暴雨,今天居然是个难得的好天。在路上走着,看着路边泥土里钻出的草芽,心头也少有的欣喜。
这时,吴万龄小声道:“统领,昨天你碰到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西府军的人?”
我扭过头,看看他道:“你还担心这个?”
“我想,万一那是西府军的人,我们最好当作不知道,张先生的那把剑最好别拿出来给人看,省得多事。”
的确,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西府军的人,那可真要节外生枝。我沉吟道:“说得也是。不过,我见他那副样子,长得好丑,不太象西府军的人。”
吴万龄小声笑了笑,道:“统领你可真会说笑话,长得丑又不是不能参军。比方说……”
他看了看张龙友,张龙友正抱着个火种坛子走在身后,身上挂着那把拣来的长剑,也不知我们正在谈论他的美丑问题。剑鞘做得虽然很简单,但并不粗糙,只是挂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不象。张龙友当然不丑,他的长相甚至可以说得上俊朗,只是看上去实在不象个当兵的,真不知当初怎么让他混进武侯的南征大军去的。我不由得笑了,道:“可是,那个人实在很丑,简直可笑。”
吴万龄忍住笑,道:“到底怎么个丑法?”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一怔,道:“那个人的样子,我只看到了一眼,不过,好象……好象我以前见过。”
“你认识?”
尽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喃喃道:“是啊,我好象认识他。可是,可是……”
我想不起我哪里见到过那个人,而那个人分明也并不认识我。也许,是我在南征途中偶尔见过一面吧,只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正想着,忽然张龙友叫道:“快看!那里有烟!”
远远的,一缕细烟袅袅升起。雨后,空气也象洗净了,能看得很远,那一缕烟大约也在十几里外了。
那是炊烟啊。我一阵狂喜,也不再和吴万龄说别的了,叫道:“吴将军,那儿便是符敦城么?”
“很可能便是。”
吴万龄手搭凉篷看了看,又道:“统领,我们歇一歇,商议一下吧。”
“好吧。”我想了想道,“最好是我先去探探路。”
吴万龄还要说什么,我道:“吴将军,你也不必多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如果不回来,你们就马上走,不要等我。”
吴万龄沉吟了一下,道:“统领,你当心点。”
我苦笑了笑道:“希望西府军没你想的那么坏。你们等我消息吧。”
辞别了他们,我一个人向前走去。
这条路人迹渐多,路上还可以看到车辙印。那些车辙印很深,昨天下了那么大一场雨仍没有冲掉。看着这些直直的车辙印,也感到的确回到了人群中。
越往前走,人迹也就越多。我走得有些累,在路边拣了块石头坐下来。
符敦城就在前面。越走近城池,我反而更加惊慌。
刚坐了一会,忽然听得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这阵声音很急,远远听到,似是有数十匹马奔来一般。我站起身,向前方望去。
这道山道曲曲弯弯盘在山中,到处都是转弯,还看不到半个人影。不过,听声音已经很近了。听着这马蹄声,我也不知自己该是高兴还是担心。
来的,八成是西府军的人。
我等了没多久,忽然前面百步外出现了十几个人影。百步外,正是个拐角,他们跑得很急,一转过那拐角便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也一定看见了我,疾驰的马也一下勒住,跑在前头的一个勒得太急,马都人立起来。
我伸出双手,挥了挥,示意我没有敌意,一边向前走去。
不管怎么说,我心头还是有些欣喜。
哪知我刚走了几步,那些骑士忽然从马上摘下长枪,在路面上排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被吴万龄说中了么?我心一沉,但脸上还挂着笑意,叫道:“诸位将军,我是……”
我话未说完,有一个骑士拍马上前,叫道:“站住!不许再向前走!”
我一下站定。看过去,有两个骑士甚至已将弓拿下来,搭上了箭,看样子我再上前他们便要放箭了。
我叫道:“别误会,我是帝国军龙鳞军统领楚休红,请问,你们是西府军的将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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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个上前来的骑士打马上来道:“你说你是什么人?”
他仍用长枪指着我。我有点不快,但脸上仍然带着笑容道:“我是龙鳞军统领楚休红。”
“龙鳞军?”他看了看我,忽然喝道:“胡说!龙鳞军是沈西平将军亲自统领,哪里会冒出你这个统领来!”
看他那样子,似乎马上会一枪向我扎过来。我叫道:“沈大人已经阵亡,我是君侯亲自提拔的。”
他看了看我,哼了一声道:“你是逃兵?”
我道:“南征军已全军覆没,我是逃出来的。”
我说得很平静,情知他们也未必会信。吴万龄担心的另一个原因,也是这个吧。西府军不见得会相信我们,但我的话一出口,他们都是一震。有一个失声道:“难道是真的?”
我吃了一惊,道:“你们知道了?”
那个领头的骑士道:“去见过周陶两位都督再说吧。小朱,你和他合乘一匹先回去,我们再巡视一下。”
西府军的正都督叫周诺,副都督叫陶守拙,我也知道的。那个小朱的马是最大的,过来让我坐到他身后。我坐上马,道:“请问将军贵姓?”
这人道:“我是西府第三军队官杜禀,楚将军。”
他说出最后这三个字时,我只觉心底一下松了下来。他这么叫我,那已是相信我了。我道:“杜将军,我还有几个同伴在后面,其中还有伤员,请杜将军把他们也带来。”
杜禀笑了笑,淡淡道:“好吧。”
我本来已经很放下心来了,但一见他的笑容,我不禁一阵发毛。他这笑意也并不是如何阴险,可是我看着总觉得好象内含深意。我有点后悔把吴万龄他们的行迹都告诉了他,可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小朱和另两个骑士跟我一块儿回城。那两个多半是监视我的,我倒也不以为忤。那个小朱倒是个很多嘴的人,一等杜禀他们走远,他便道:“楚将军,南征军真的已全军覆没了?”
我颓然道:“是。”
“真的是那种象蛇一样的人么?”
我一惊:“你们怎么知道的?这消息这么快?”
小朱哈哈地笑了笑道:“有人已经把你们的消息传来了,你们也算快,前脚后脚的就到。”
“有人传来消息了?”我吃了一惊,“是南征军的残部么?”
他摇了摇头道:“不知。只知道是个头戴大斗笠的人。那人剑术当真了得,我们周都督本以为他是李湍残部,是来乱我们军心的,又见他不肯拿下斗笠,连长什么样都不给人看,藏头露尾的样子,便下令拿下他。哪知这人剑术极强,一把细剑抵挡住了十余人进攻,也不伤一人,只告诉我们说要当心怪兽来袭,说是象蛇一般的人,说完便飘然而去。你们真的已全军覆没了?”
我一阵哑然。小朱说的那个人,分别就是与我相斗,死在鼍龙口里的那个人。没想到,他居然是给西府军报信的,那么应该是我们这一方了?
我点了点头,道:“是。”
“那种怪兽真的那么厉害么?”
也许是我多心,可是从小朱的脸上,我看不出有多少同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我的心一沉,道:“是,那种怪兽很厉害。”
他撇了撇嘴。也许,在他心目中,一定也有武侯统兵失误,以至兵溃的想法。可能,他正在想道“若是西府军为主力,那种溃败就不可能”之类的想法吧。我也没有多说,只是道:“现在西府军有多少兵力?”
一说起这,小朱登时红光满面,道:“自逆贼李湍败亡后,我军已恢复旧制,现在仍有五万大军。可惜你们南征时我们没能同行,不然,武侯也不会有不测了。”
如果西府军共行,说不定我们败得更惨吧。多了几万人,指挥不灵,粮草消耗却要更多,实在并没有太多必要。事实上,我们在军事上并不曾败,蛇人尽管攻击力强得惊人,如果我们能保障后勤辎重的话,未必不能坚守下去。只是说这些,好象也只是败军之将的嘴硬,我只是淡淡地说:“也许吧。”
马匹前行,在山中曲曲弯弯地走了半日。虽然符敦城就在眼前,隔着一条大河,似乎伸手可及,可是走来却仍要半日。我道:“还有多少路啊?”
小朱笑道:“看山跑死马,楚将军走得倦了吧?快到了。”
的确,又转了几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行营。营门口有卫兵守着,远远的,有人叫道:“小朱,你们先回来了?老杜去哪里了?”
小朱回头道:“到渡口了,下马吧。”
我跳下马,他也下了马,叫道:“阿昌,我们带回了南征败军的楚休红将军回来了。”
行营里一阵喧哗,大概他们也都吃了一惊。我们走进行营时,门口已有一些人聚着了,我刚进门便被他们围在当中。有人大声道:“你是从南征军中逃回来的么?南征军真的败了?”
我道:“是。”
“说来听听。”
自承失败,也许不好受,但那也是事实。可是要我这么说如何败的,实在没心情。小朱大概也觉察了我的样子,道:“让楚将军歇息一下吧。阿昌,馒头还有么?”
那个叫阿昌的士兵道:“有,有,刚出锅呢,我去拿。”
小朱对我道:“楚将军,你先在这里歇一下吧,等杜将军回来,再渡河向两位都督禀报。”
行营很是简陋,但是风餐露宿惯了,坐在床铺上,也实在是一种享受。我刚坐了一会,那个阿昌端了一盆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过来道:“楚将军,请用。”
我们现在吃得虽然不算太差,不过那些淡而无味的肉也吃得有点腻了,我抓过一个馒头,道:“多谢。”三口并作两口,便吞了下去。
热气腾腾的馒头吃下去,实在有如无尚的美味。我一连吃了三个,才算停手。看看他们都有点目瞪口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失礼了。”
小朱长吁一口气道:“你真能吃。”
我不禁苦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品评我,我道:“已经有大半年没好好吃过一顿了。”
小朱道:“楚将军,你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全军覆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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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周诺一脸虬髯,身材也相当高大,手中握的是一把大号木刀。木刀是帝国武校中练习用的,虽然比真刀要少些危险,但他这把木刀比一般的要大一号,若是用力击中人的话,只怕连骨头都会打折。
和他对战的四个人也相当高大,其中一个甚至比周诺还高出一头。四个人围着周诺作势欲上,却总有点畏缩的样子。边上,已有两个人坐在地上,大概是被周诺打倒的,以至这四个人都有点害怕。
这也难怪,和周诺对战,要是击中他的话要获罪,可被周诺击中又要受点伤,他们当然都要畏缩不前了。
周诺持着木刀,突然大喝一声,一刀劈向那个特别高大的人。那人是个左撇子,周诺的吼声叫得他浑身一抖,提刀来架,“啪”一声,周诺的木刀正击在他的刀背上,震得地板也是一颤。
周诺竟然用这么大的劲!这一刀要是劈中,只怕那人头骨也会劈开的。我吃了一惊,这哪里还象在练习,简直是以生死相搏。
周诺的木刀在那人的木刀上一提,轻轻一挑,木刀又弹了起来。他回头喝道:“你们是饭没吃饱么?”
被他一喝,另三个人都是一震,一起攻上。这三柄木刀劈得相当快,要是周诺被劈中,只怕他也会受伤。周诺的脚步一错,木刀在身周划了个圈,那三柄木刀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几乎是同时被格开,也只有一声响。
好刀法!即使是那几个人不敢真的跟周诺动手,但他这等刀法也的确可称神妙二字。
那个高个子忽然抢上一步,一刀向周诺劈来。刚才周诺的进攻被他挡住了,此时周诺对着另三个人,对着他的是右半个身子,他这一刀又是横着劈过来的,周诺若要格开他的刀,势必要将刀竖起来,而这姿势相当别扭,他这一刀来势又极快,周诺恐怕也未必能格住。
边上的人都发出了惊呼。如果周诺被伤了,那人只怕也要获罪。只是他攻上来时大概也没想过这时,我只看见他抿着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刀已近身。
刀的防御大约以离身两尺到三尺间。如果敌方的刀攻入二尺以内,那便是败局已定。这汉子的刀术也当真不凡,也许,周诺会中这一招了。
别人的惊呼还不曾平息,却见周诺忽然退后一步,手一松,木刀直射向这汉子,又极快地踏上一步,双手又以掌心相对,猛地合起,两掌象钳子一般夹住了那汉子的刀身。这一退一进,闪过了那高个子的一刀,再加反击,而另三个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也就是他夹住刀的同时,他掷出的木刀重重地击中了那个汉子,那个高个汉子如遭雷殛,人倒退了两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象是憋住什么,可是刚定了定,却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嘴里“哇”一声,呕出一口血来。也正是此时,又是“啪”一声响,另三个人左手握着右手腕,手中的木刀落到了地上,周诺提着刀,神定气闲地退后一步,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几个汉子跪了下来,那吐血的汉子也跪下,嘴里仍在滴下血来。周诺掷出的木刀力量很大,只怕已击断了他的肋骨。如果那是把钢刀,准得穿胸而过了。
周诺先对着那高个子道:“阮强,你很有进步,加俸五百。”
阮强尽管还在吐出血来,脸上却露出喜色,道:“谢都督。”
周诺微微一笑,又对着另三个道:“你们还要多练,先保持原样吧。”
这三个也就是最后被周诺一刀扫过,三把木刀齐落那三个人。他们的手腕大约也受了点伤,但不会太重,因为还能双手撑地,齐声道:“谢都督。”
周诺又转向另两个。这两个大概是最先被打倒的,打得也相当惨,一个的眼角下一大片乌青,若是那一刀稍微上一点,只怕眼都要瞎了。另一个更惨,肩头的衣服被撕开一条大缝,上半身差不多**了,肩上高高地肿起一块,又青又紫。
这两个人大概会被罚俸吧。
我正想着,周诺喝道:“拖出去,每人责打二十,革去官职,罚俸三百。”
这两个人跪了个头,却也没什么不满之色走了出去。反倒是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周诺竟然如此严厉。
仅仅是练刀落败,夺去官位,罚俸还不算,居然还要责打。虽然与我无关,但也不禁暗暗撇了撇嘴。周诺治军,看来只是以铁腕。这样治军可能极有成效,但总有隐患的。
那几个人都出去了,周诺用木刀指了指我,道:“你,是南征军败回来的楚休红么?”
他的话极不客气,简直毫无礼貌可言,我不由一肚子气,但还是跪了下来,道:“末将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参见周都督。”
“你们南征军还有剩的么?”
他的话仍是那么不客气。我忍住恼怒,道:“禀周都督,南征军攻破高鹫城后,反被一支不知来历的蛇人大军包围。武侯突围失败,守城四十日后,城池失守,全军覆没。得以逃脱的,只怕百无其一。”
“百无其一?”他象是捉摸着这几个字,静了一会,忽然喝道:“胡说!若百无其一,你为何还有带女子逃出城?明明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我没有抬头,只是道:“都督明察,我们是乘坐军中工正薛文亦的飞行机逃出。此人也已在符敦城中,都督可向他询问。那四个女子本是君侯所选,末将受君侯之命,携其脱身,绝非脱逃。”
又是一阵静默。过了一阵,却听周诺道:“你呢?你也是龙鳞军的?”
他问的是张龙友。张龙友也跪在我身边,听他问起,道:“卑职是君侯帐中参军张龙友。”
“你是参军?”周诺忽然又发现了一阵大笑。张龙友也不太象是军人,就算参军也不太象。他走到张龙友身边,道:“你也带剑?”
我只觉头里嗡地一声响,差点晕过去。张龙友那把剑的原主人准是来报信的那个人,小朱跟我说起过,那人剑术极强,周诺曾命人捉下他,这人一把细剑抵住十几人,那么这把剑一定给人印象很深的。我以前只担心那人会不会是西府军的人,才让薛文亦做了个剑鞘,这剑鞘做得也很大,别人定以为里面是把双手重剑,有谁知道其实是把细剑。可周诺若是认出这把剑,以为张龙友就是那个人,那可糟了,连我的话也成了造谣。
我道:“周都督,张龙友是君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参军,他不擅枪马。”
嘴里说着,心里却一阵阵发毛。这件事也是我考虑不周,我听小朱说那人不是西府军的便认为不要紧了,没有想得深一层,也不曾跟吴万龄说。不然,以吴万龄的缜密心思,他一定能看出毛病了。
可是,错也错了,现在再后悔也没用了。
周诺倒没再去注意张龙友的佩剑,转向我道:“那么楚将军一定弓马娴熟,深通兵法了?”
我道:“末将不敢说弓马娴熟,深通兵法,然弓马兵法皆有可取之处。”
周诺笑了笑,道:“你倒是不谦虚。”
我正想着他这话的意思,却突然听他喝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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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浑身一激凛,却听得一股劲风扑来,周诺将手中的木刀向我掷了过来。我一下跳起,双手一伸,接住了木刀。他这木刀是平平掷来,我也两手齐接,看上去一定相当巧妙,似乎我们两人练熟的一般,边上几个人都叫了声好。
可是,我的双手虎口处却一阵痛。周诺这一刀掷得力量相当大,如果我接不住,这一刀一定打在我头顶。虽然木刀无尖无刃,但那个阮强被周诺一刀掷中胸口至于吐血,我被打中的会是头顶心,大概会昏死过去的。
周诺难道真的不把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么?
我又急又怒,但脸上还是不露声色,道:“谢周都督。”
先前周诺用来掷中阮强的那把大木刀还在地上,他走了过去,拣了起来,道:“楚将军,既然你自承弓马颇有可取,待本督来取一取吧。接着!”
他左手拇指食指拈住木刀的刀背,右手手腕一抖,木刀“呼”一声劈向我的头顶。这一刀仍是大力劈杀,用这么大的力,纵是木刀,我也受不了的。
我向后一跳,闪过这一刀,道:“周都督,末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喝了一声,“西府军上下将佐,一个个都是从刀枪上谋出身,难道名满天下的龙鳞军反而不如么?”
他将长刀舞了个花,“啪”一声,一个抱刀式站定了,又道:“楚将军,你先准备一下吧。”
我看了看张龙友。他已站了起来,一脸张惶,边上,杜禀仍是木无表情,但眼神有点怪怪的,好象有点怨恨我的意思。另外两人看样子是周诺的护兵,贴墙站着,脸上还带些淡淡的笑意。也许,在他们看来,周诺这等做法平常之极,没什么可惊诧的。
我垂下头道:“周都督刀法过人,末将瞠乎过后,定不是都督对手。”
哪知我越是退让,周诺却更是咄咄逼人。他踏上一步,喝道:“楚将军,不必多言,你若没什么本领,岂有位居龙鳞军统领之理,来吧。”
他把刀在身前极快地交叉着划了两道,发出了“呼呼”两声,那一刻,他的身影也一下模糊起来。
这倒是一种神奇的刀法。
我正想着,边上他的一个护兵喝彩道:“都督好一个斩影刀!”
那就是斩影刀么?我记得别人也传说周诺一族有两种超乎寻常的本领,这大概就是一种。那护兵的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周诺脸上露出微笑,道:“楚将军,小心了。”
他手一扬,木刀又是“呼”地一声,象是弹出来的一般,击向我脑门。他这等招式,每一招都象是要我的命,虽然木刀不至于会致命,但总会受伤。我心头不由一阵恼怒,向后一跳,又闪过了这一刀,脸上还是带着诚惶诚恐之色,道:“都督,末将不过是败军之将,何足言勇,都督刀法如神,末将万万不是对手。”
周诺喝道:“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跟着踏上一步,木刀又是左右划了个叉,人影一下模糊起来。我只觉一股厉风扑来,心知不妙,正待后退,哪知脚后跟一重,踢到了板壁。
我连退两步,此时到了墙边。
危险!
我本来是右脚在后踢到板壁的,趁势用力一蹬,人一矮,在地上翻了个身,到了周诺脚下。尽管身体蜷曲着,但现在看得更清楚,周诺双手握刀,正向我背心处劈来。
周诺一定没料到我会如此反应,如果我此时将木刀前掠,那正好砍在他胫骨上。周诺尽管人很壮实,但我不相信他的胫骨能有铁一般硬,我又借着这一蹬之力,如果用足力气,只怕用木刀也能打断他的腿。不过打断他的腿的话,我的性命,张龙友的,还有吴万龄他们的,也准是到头了。可是,如果被周诺的木刀击我背心,那我大概也要被他打得吐血。
那只是一瞬间,但我脑中好象闪过了许多事。我咬了咬牙,反手将刀后掠,自下而上砍上周诺正在下击的木刀。
周诺的木刀比我的要沉重长大,而且我是反手,肯定格不住他的。我这么做,无非是让他这一刀的力量减小一点,我被击中时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啪”一声。可是,没有想象中那力逾千钧的巨力,周诺的刀好象停在了空中。我的刀反手掠去,反而成了我去砍他的刀。两把木刀相交,发出了一声响,我借着这力量在地上又是一滚,翻出了他脚下。
周诺没有动,脸上那种讥讪的笑意淡了许多。
看来,我出乎意料的强悍让周诺也小小地吃了一惊。他大概以为我这种败军之将一定不堪一击,他想用击败我来显示一下他的武勇吧。可是刚才我虽然没有反击,但这种极快的反应也让他明白,我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现在我该怎么办?
拿出本领,和周诺大斗一场,不论胜负都是下策。如果我显得不堪一击,那周诺一定知道我是在故意让他,只怕适得其反,也是下策。最好的办法,是与他对上几刀,用很微弱的劣势败下来,那才是上策。可要做到这一点,却着实不易,除非我的刀术远在周诺之上。事实上周诺的刀术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我用尽全力也不见得赢他,更不用说是放水了。
周诺又将木刀舞了个花,转过身,又踏上一步。木刀虽然又硬又长,可是在他使来,几乎象是柔软的,刀影绕着他的身体,象是将他全身都包围起来。他在我面前欲进不进,可是我却觉得似乎有一股极大的压力压在我身上,我几乎无法动弹。
他的斩影刀是利用极快的刀势劈开空气,使得空气波动有异,从而使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吧。如果是一个瞎子,我敢说他这斩影刀绝无用处。
难道我要闭上眼睛么?
周诺的刀法实在很是神奇,不过这种刀法也只有步下一对一时才有用,如果在战场上,那并没什么用处。可是现在不是指摘他刀法不对的时候,我却得想办法正面应付他这种刀法。也许,我不能击败他的话,周诺会把我当成平常的败将,也许会把我算成逃兵就此拿下也说不准。
周诺的刀势越来越强。他每出一刀,我根本无法看清他出刀的来龙去脉。我咬了咬牙,只待硬着头皮上,这时,忽然听得有人叫道:“周都督!等等!”
我舒了口气。是有人来为我求情么?
周诺的刀势一下减弱了,他笑道:“陶都督,你怎么有空过来?”
那是西府军的副都督陶守拙来了?
周诺和陶守拙我都不曾面对面见过,但陶守拙的声音听起来便是忠厚长者之声。周诺的无礼让我敢怒不敢言,也许陶守拙能通人性一些。
周诺已收起了木刀,我正想把木刀也守起来,忽然脚下一软,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一步,膝盖一软,竟然半跪在周诺的跟前。周诺微微一笑道:“楚将军不必多礼,在我斩影刀刀势下能支持这么长时间,你还是第一个。”
我不禁哭笑不得,可心里也不由得一阵佩服。周诺的斩影刀似乎绝不止隐去刀势那么简单,他并没有攻击却已让我象激战一场一般疲惫,如果真的攻上来,我也不知自己能抵得他几刀。可是他再强,这等无礼之举却让我恼怒,偏生他又误以为我是在向他行礼,还让我不必多礼,我不由得胸口象堵了团东西一样,纵然一肚子气,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听得陶守拙笑道:“周都督,听说你强要龙鳞军的统领比刀,那可唐突得很,不是待客之道啊。”
随着这话语声,陶守拙走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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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陶守拙的声音很响亮,但人却不太高,面白无须,也象个士人。从他样子来看,似乎该是个宽厚的人,不过也未必。沈西平的样子也很清雅,看到沈西平的人绝想不到他会是个好杀的人,陶守拙约略有些沈西平的样子,我也不知他是不是也和沈西平相似。
他走进练刀房时,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陶守拙便对我笑道:“这位便是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将军吧?”
我还不曾站起身来,趁势也半跪在地上向他行了一礼道:“陶都督,末将正是楚休红。”
他眯起眼打量了我一下,道:“楚将军远来辛苦,请去歇息吧。你是要回帝都么?”
“是,望两位都督施以援手。”
陶守拙笑了笑道:“好,我与周都督商议一下,明日送你们回帝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笑意有点古怪。
周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只是道:“唐开。”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躬身行礼道:“唐开在。”
“你陪楚将军去来仪馆歇息吧,我还有事与陶都督商议。”
唐开道:“是。”转向我道:“楚将军,随我来吧。”
我站起身来,又向周诺和陶守拙行了一礼道:“二位都督,末将告退。”
告退是告退了,但手里的木刀一时还不好放,杜禀过来接了过去。在他接刀时,我见他眼中带着些笑意,也不知有什么开心事,和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我道:“多谢。”和张龙友两人跟着唐开走了出去。
杜禀原先将我们安置在城门口行营边的一间屋内,唐开引着我们到了来仪馆。这来仪馆是家客栈,门口挂了块很大的匾额,上面便是“来仪馆”三字。我正要走进馆门,却听得身后薛文亦惊道:“是鲁晰子的手笔啊!”
我也不知鲁晰子是什么人,我只道出了什么事,转头道:“怎么了?”
薛文亦半躺在担架上,指着那匾额道:“统领,你看,这三个字是鲁晰子所凿!”他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虽然人还很是委顿,一根食指却在指指点点,似乎正在捉摸这三个字运凿的方位法度。唐开本走在最前,听得薛文亦的叫声,转头道:“这位先生眼光不坏,这三个字正是鲁公于天佑五年巡游至此时所凿。”
我道:“鲁晰子是什么人啊?”
薛文亦道:“统领,你不知鲁公是何人么?唉。”他这一声长叹叹得一波三折,似乎我不知鲁晰子是何人,这一生是白活了一般。我道:“我是不知,好象没有一个名将姓鲁啊。”
薛文亦道:“鲁公是百余年前天下第一名匠,有鬼工之称。他本也在军中为工正,因斧凿锯刨之技天下无双,先帝将他提拔入工部任侍郎之职,监修郊天塔。”
郊天塔是帝都名胜,位于帝都西郊华表山上,建造已逾百年,本是当时的帝君突发奇想,要在华表山造一个全帝国最高的建筑物,祭祀天神和历朝历代的将士。华表山风很大,国殇碑高达五丈,本已似非人力所能,而郊天塔却达三十六层,连塔尖共二十九丈七尺,建成时,这一代帝君的御制诗中有“浮云未敢凌其上,天下名山孰与齐”之句。
华表山不算高,算上这二十九丈七尺高塔,也不见得是天下至高。我听说帝国西南边陲,人迹罕至之地,有连绵不尽的群山,每一座山峰都高耸入云,便是一百个郊天塔那么高也有,帝君诗中的“天下名山孰与齐”的话自然是吹牛而已。不过帝都一带方圆百里,的确再没一座山能比建在华表山头的郊天塔更高了。登上郊天塔顶端,周遭百里尽收眼底,也的确有唯我独尊之势。不过郊天塔实在太高,听说到了顶端会觉得连塔也被风吹撼摇动,所以不太有人敢登上顶去。郊天塔初成时,朝中刑。兵。吏。工四部尚书就同时上书,劝谏帝君珍惜万金之体,不可以身犯险,那一代帝君大概也觉得登顶太累也太怕人了,祭过一回便不再登塔祭天,这座郊天塔也成了名不副实。
当时帝君起意筑塔,召天下良工于帝都,但却没人敢监工督造。当时工部尚书甚至以“此塔非人力可成”为由,力辞任命。于是有人举荐当时任军中工正的鲁晰子监工,帝君便抱着让他试试看的心思,破格提拔鲁晰子为工部侍郎,督造郊天塔。
三十六层郊天塔,那是前所未有的大工程。鲁晰子受命于天佑元年冬,花了一月功夫,走遍华表山,选定了北侧第三峰为造塔之地,只用了七个月,于天佑二年夏季来历时,此塔落成。如此雄伟的建筑,却用了短短七个月便已建成,旁人多有微词,觉得这塔定然不能长久,众议汹汹,以至于帝君也觉得鲁晰子多半在偷工减料,将他下狱。恰好这年夏天华表山起蛟,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华表山上合抱粗的大树多被连根拔起。众人只道郊天塔定会夷为平地,哪知风过后,郊天塔完好无损,周围多有大树倒伏,塔上却连个瓦片都不曾掉。于是京中大哗,鲁晰子当场释放,先前对鲁晰子攻劾最力的工部尚书下狱。帝君本有意命鲁晰子任工部尚书,但鲁晰子以年事已高,身体不佳为由辞官,就此周游天下。
安排好住房后,我听着薛文亦如数家珍地说着鲁晰子的事迹,不禁有点唏嘘。鲁晰子最终辞官,大概也是对宦海绝望了吧。当时的帝君还有从善如流之名,但如果不是一场大风,鲁晰子也要不明不白地含冤死于牢狱。看破了朝中的结党营私,鲁晰子就此跳出是非,倒也不失为上策。
薛文亦讲到鲁晰子最后云游天下时,脸上已是难得的红光满面。他比鲁晰子要晚百多年,但巧的是,他也在做鲁晰子当年做过的官职。在薛文亦这等工匠眼中,鲁晰子就好比我们眼里的那庭天,已经成为他们的神话了。
说完了,薛文亦有些气喘,我到桌上给他倒了杯水道:“薛工正,你歇歇吧,别说了。”
薛文亦道:“鲁公遗迹,如吉光片羽,良可珍贵。你看他凿出的三个字,每一凿都切合木纹肌理,绝不拖泥带水。”
我也看不出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的,道:“有什么特别么?我也看不出来。”
薛文亦摇了摇头道:“统领,你不谙刀锯,自然不太知道此中奥妙。凡是木板,皆有纹理,而纹理不一。若是将纹理切断,那这块木板强度大减,断处年深日久,便会断折,所以凡是旧匾,你若细看,上面的字多半有些变形。鲁公凿此三字,每一凿皆沿着木纹,是故这块匾额虽历百年而字犹如新。”
我摇了摇头,笑道:“我可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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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吴万龄道:“好啊,我也想再看看这儿。听说兵乱以前,符敦城中平常便有百万人口,是中西四省中的第一大城,古迹也很有不少。”
张龙友道:“是,法统共有三十六洞天,天水省便有霍林上玄。太乙总玄。洞虚咏真。太玄司真。宝玄洞真。朝真太虚。大酉华妙七个洞天,其中太乙总玄。太玄司真。宝玄洞真便在符敦城一带,通称为三玄洞天。一省有如此多的洞天,只有之江省可与之相比,但之江省诸洞天分得太散,东平城里只有一个洞天,这就比符敦差得远了。”
吴万龄道:“张先生,你这些倒背得熟。”
张龙友道:“这等名目,我从小便背得熟了,只是一处也没去过。除了三十六洞天,还有什么九山二十四治。三界七十二福地,我都背得很熟的。”
他还待再说下去,听他的意思好象要把那九山二十四治,三界七十二福地全背上一遍,我忙打断他道:“行了,以后再说吧。我们去看看外面。”
我们刚走到来仪馆门口,有个人走到我们跟前道:“三位将军,你们要出去么?”
我道:“是。你是什么人?”
这人道:“我是来仪馆的司馆,我叫梁德,叫我阿德便可。唐开将军关照我,三位将军若要出门,由我陪同几位出去。”
这是监视我们吧?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他带路也好,反正我们也不是什么细作,有什么要瞒人的。我道:“好吧。”
在符敦城里走了一圈,已是黄昏。城中尽管处处疮痍,但也显示出一派欣欣向荣。符敦城一向易守难攻,城中又粮草充足,若无内乱,城中一向安定,所以天水省虽然僻处一隅,人口却是十九行省中最多的。现在兵祸已息,城中虽然人口大减,仍不失繁华,到处都有做生意的人。听梁德说,现在府敦城又有了五十万人口了。西府军总营原先在天水省北部,迁入城中后,驻地的居民有不少也跟了过来。看样子用不了二十年,符敦城又会回复百万人口的洋洋大观。
绕过一圈后,夕阳在天。我们站在城南的望江阁上,看着押龙河。河中波光粼粼,夕阳把河水也映得通红,河心时而有鼍龙翻起波浪,远远地望去,只是说不出地祥和。
不知如何,我心头一痛,似乎要落下泪来。这时,听得张龙友叹了口气道:“江山如画犹无奈,只与英雄做战场。”
这两句是天机法师在《皇舆周行记》中的诗。《皇舆周行记》我不曾看过,但这首诗却流传甚广。天机法师当初随太子周游天下,经过成昧省首府石虎城时,在城外的江滩上见到一片白骨,怆然吟就的。
“岭表长风咽夕阳,涛声淘洗旧刀枪。江山如画犹无奈,只与英雄作战场。”
我默默地念着这首诗。这首诗只是天机法师口占而成,我也无法体味出里面有什么高妙,但那种隐隐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数十年后,依然如在目前。
帝国军和共和军,都只是人而已。记得我和路恭行在助守北门时,路恭行对那老琵琶师这么说过。可是没什么不同的两军成为势不两立的敌手,如果说士兵本身,根本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说到底,只是为了帝君和苍月公两个人的名份而已。可是苍生何辜,为了英雄们的事业,他们就该如蝼蚁一般死去么?
长风吹来,涛声一阵接着一阵,依稀似有千军万马,又似呜咽之声。
陶守拙没有食言,第二天我们一起来,唐开已在门外等候。我刚走出去,他向我拱拱手道:“楚将军,周陶两位都督已为诸位将军备好车马,由我护送将军入帝都。”
我倒小小吃了一惊,陶守拙好象迫不及待地要让我走似的。我本以为他最多给我一辆车,几匹马,没想到他还派人来护送。我道:“两位都督错爱,楚某实在感激涕零。”
唐开道:“本来两位都督有意请楚将军盘桓数日,要向楚将军打听一下战况,只是为帝君贺寿的贡使马上就要出发,不可误了行程。”
原来如此。我道:“我去向两位都督拜谢辞行,请唐将军带路吧。”
我跟着唐开到了都督府。没想到,周诺居然还在练刀房,看样子昨天在练刀房见我也不是他故意折辱我,而是他习惯如此。我向他跪谢后,他也只是不冷不淡地说了两句“一路平安”之类的话,不知陶守拙跟他说了些什么,以至于他对我一下毫无兴趣了。
陶守拙倒很是热情,跟我寒喧了一阵,还对我不能留在西府军大表了一番惋惜。若非我知道内情,只怕要以为是他力主让我留下而周诺不同意了。我一向对这等两面三刀的人物不甚相能,也只是嘴上客气了几句,心里只是暗笑。
辞别了周诺和陶守拙,出了北门,由西府军在渡口的卫兵送我们渡江。贡使一行有两百余人,十二辆大车,十辆装货,一辆是文贡使所乘,另一辆则由医官乘坐,防备路上有人生病。我们则是两辆车,两匹马。我和吴万龄骑马,她和两个女子一辆车,张龙友和薛文亦。秦艳春一辆车。贡使有两人,唐开充任的是武贡使,不乘车,文贡使是一个叫焦文裕的文官充任。
一上大江北岸,距帝都还有一千余里。车每日可行百里,十余日也可抵达。也只有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帝都已近在眼前了。
帝君的寿辰是三月二十三日,还有近一个月,按理,这贡使走得再慢,一个月也能到达帝都了,不至于要那么急法。陶守拙迫不及待地要送我走,也许是怕我留在符敦城会夜长梦多吧。不管怎么说,他没有把我按上个逃兵的罪名,总还算是忠厚,我还得感激他。
唐开部下中有个叫夜摩大武的很是健谈,因为他是走在队伍最后,和我相并,一路跟我聊个不停,我向他打听了很多天水省的物产风俗。
天水省因为雨水多,盛产茶叶和蚕丝。北地太冷,养不好蚕,所以蚕一向出在大江以南,但养蚕的桑树却不知为何只有在天水省长得最好。以前和平时期,每年一到秋季,天水省便挤满了四处来收取蚕丝以及绸缎的商人。但自苍月公叛乱以来,兵荒马乱,五羊城的商人被阻断了路途,而符敦城的蚕户也无心再养蚕,去年的蚕茧收成很差。西府军入主天水省后,鉴于民生凋敝,便大力发展蚕桑,听说今年的蚕茧又会有很大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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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茶叶是天水省另一项收入来源。天水省的茶叶与帝国东部的之江出产的齐名,每年足可生产数十万担鲜叶,炒干后的数量仍很可观。茶叶不喜水,也怕日光,天水省雨水甚多,所以茶叶嫌味淡一些,品质与之江省相比有所不及。不过之江省人口少,从茶叶的产量来说比天水省要少得多。除了这两宗以外,天水省还盛产山马。山马个头较矮,跑得虽不快,长力却极好,这次贡使也选出八匹个头较大的山马进贡。这几匹不同于一般的山马,长力和速度都好,完全可与军中常用的宛马中的良驹相比。
听着夜摩大武滔滔不绝地说着天水省的物产,便是坐在马上也眉飞色舞,若是站着的话恐怕要手舞足蹈了。我笑道:“夜摩兄,你对乡土可很是自豪啊。”
夜摩大武道:“自然,生于斯长于斯,这块土地就是我们的生身父母。”
夜摩大武只怕也是个士人出身,说话也很是文雅,但他这句话却令我大起同感。这块土地生我育我,但正如天机法师所说的,“只与英雄作战场”,只是一片杀戮之地而已。
我不想再想这些了,笑道:“夜摩兄,你这姓氏可真少见,我还不曾碰到过有你这个姓的。”
夜摩大武道:“楚将军,你弄错了,这不是我的姓,是氏',我的名字叫大武。德拉旺堆。孔巴,是夜摩族的人,你们华族可没有'夜摩'这个姓,我原来名字不太好叫,所以才被人这么叫法。西府军中,我的族人不少,你只消看到有姓夜摩的全是。呵呵,蛮族之人。”
我叹道:“民族只是民族,大武兄谈吐不俗,说什么蛮族。我虽是华族,与大武兄相比,真是望尘莫及。”
夜摩大武道:“楚将军谬赞,大武实在愧不敢当。对了,楚将军,你们带来的这四个女子是从高鹫城掳来的么?”
夜摩大武这个“掳”字说得很难听,但这也是事实。我道:“是。”正想说一下,现在她们不是俘虏之类的话,却听得走在前面的唐开喝道:“夜摩大武,过来一下。”
夜摩大武答应一声,催马上前。大概唐开听到了他的话,怕我尴尬吧。其实我倒没有什么好觉得尴尬的,事实就是事实。
我扭头看了看,吴万龄骑马走在她乘的那辆车边,大概是护着她们。
回到帝都,我们大概会同时成家吧。可是,突然间,我想起了苏纹月。
她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可是,现在,她的魂灵在哪里了?会不会怪我?
我心头一阵阵搐动地痛楚。苏纹月的一颦一笑,好象如在目前。
这是夜摩大武又带马过来了,仍是走在我边上。我道:“大武兄,有什么事么?”
夜摩大武道:“要过乙支省境了。唐将军让我们小心点。”
我想问问到底有什么事,看他的样子,好象一下子不敢多说,也许,唐开是警告过他,让他不得跟我多说什么吧。想起在符敦城里,我们出去一趟还得有一个梁德跟着我们,西府军对于我们仍是很不相信啊。陶守拙在劝说周诺打消让我进入西府军的主意时,大概也对他说“来历未明,未可置于身边”之类吧。
我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晚车队歇在一个山坳里,第二天一大早重又出发。天水省一带山岭崎岖,大江在群山中蜿蜒穿折,奔流向东。乙支省和天水省相邻,过大江向北再走一百余里,翻过一带山脉便是乙支省境。乙支省远没有天水省繁华,人口极盛时,全省也不过两百万,经过兵乱,只怕更少了。
走了一程,绕过一个山口,唐开突然带马向回跑来,大声道:“要过鬼啸林了,大伙儿当心,刀枪都拿出来。”
他沿着车队跑了一圈,押送车子的西府军都取出了军器。我有些茫然,道:“大武兄,怎么了?”
夜摩大武道:“鬼啸林现在有一批盗匪啸集于此,遮断要道,经过这儿时得当心点。楚将军,你没兵器么?”
我的武器只有一把百辟刀。百辟刀虽然锋利,却只是腰刀,在马上没什么用。我看了看吴万龄,他在我身后也有点茫茫然。夜摩大武催马到一辆车前,从车上抽出两枝长枪。这长枪原先被绑在贡品边上当成加固的木棍的,大概也是一物两用吧。他把长枪交给我们,道:“若真碰到了那盗匪,你们小心点。”
我接过长枪掂了掂。天水省的人普遍较矮,这长枪也比我惯用的轻好些,但他们的战斗力却并不见得弱。我把枪舞了个花,熟熟手后又搁到马身上,道:“那盗匪很厉害么?”
夜摩大武道:“他们原是李湍的卫队,共有百余人,为首的原是李湍的贴身侍卫,名叫曾望谷,自称'鬼头曾',这支匪兵也自称为'鬼军'。鬼啸林方圆有两百多里,他们来去无迹,专门掩杀西府军的人,我们曾派大军扫荡,却根本找不到他们。
夜摩大武说完这些,又马上闭上了嘴,大概想起唐开的告诫。
怪不得要两百多人来保护贡使吧。听夜摩大武所说,曾望谷专门掩杀西府军,那也是为李湍报仇的意思。这地方正值西府军到帝都的要冲,曾望谷守在这里,西府军也防不胜防。
鬼啸林里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巨树,高的有十余丈,矮的也有五六丈,地上的落叶积得厚厚的,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而树叶也长得茂密已极,风吹过,满树叶子被吹得一阵阵响,真有如鬼哭。现在正是大白天,阳光却只有从树叶的缝隙间偶尔漏下一些,里面仍是一派阴森。
这里也实在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如果是蛇人的话,在这种树林里更能显其长,只怕有十来个蛇人便可将两百多士兵斩杀干净了。曾望谷的手下不知战斗力如何,肯定不及蛇人善战。但他原先是李湍的贴身侍卫,那绝非弱者。
我不禁忧心忡忡,带了带马,走到吴万龄边上,小声道:“吴将军,我们要小心点,防着他们从后面攻上来。”
曾望谷的人没有唐开人多,他们兵分两路前后夹击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也不可不防。吴万龄也有点担忧地看看四周,道:“楚将军,在这里骑军可无所展其长啊。”
那些大树虽然间隔不太窄,但马匹总不能如平原地带一样飞奔的。唐开的人全是骑在马上,一旦中伏,马匹反而成了累赘。这问题我也想到了,但一旦下马,车队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只怕更会遭人伏击了。如果正面相对,曾望谷的队伍没什么可惧的,现在却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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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到了薛文亦所乘的车边,拉开了车帘。因为有个张龙友在里面,三个人倒是正襟危坐。一见我,张龙友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有乱军可能要伏击,你们要当心点。”
张龙友摸了摸腰间的剑,道:“要不要帮忙?”
我不禁失笑。张龙友的胆子倒也不小,只是他的本领,绝不在刀剑上,要他帮忙也是越帮越忙。我道:“你在里面吧,护着薛先生就行了。”
我到了车的另一边,和吴万龄一人一边守着。
鬼啸林正如其名,听着头顶的风声,也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渐渐地已入林中的腹地,唐开他们脸上越发凝重,已是战战兢兢了。
正走着,忽然,前面发出了一阵响,听声音,是陷入了陷坑,随即从四周传来了一阵巨响,倒似有一队锣鼓同时炸响。这声音突如其来,我的座骑也人立起来。我一把拉住缰绳,眼见拉着车的两匹马也有要惊的样子,我一拍马,冲了过去,拉住了马缰。但这也是多此一举,赶车的马夫驭马之术很是高明,那两匹马一有惊的意思,他已拉住缰绳,将两匹马收住。这时,我听得唐开在大声道:“全体下马,准备接战!”
西府军士兵丝毫不乱,整齐划一地跳下了马。看过去,在最前面有人摔进了一个坑中。那坑不太深,摔下去的人身手矫健,已翻身跃出。
怪不得不下马啊。唐开大概已料到了这一手,一旦马惊了,那就自乱阵脚。现在人人都在马上,那些马也都被带住,曾望谷这计策便落空了。
我也跳下马来。马匹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锣鼓声一惊,现在还在踢打着地面。我在马脖子上抚了两把,马也定了下来。
哪知还不等我庆幸,忽然破空之声疾传而至,一支羽箭“铮”一声钉在她坐的车门上。
这箭是从路左边射来的,正是我现在所在的一边,我大吃一惊,右手将长枪在地上一撑,左手在腰间一拍,百辟刀已离鞘在手,人也踩在了车边的踏板上。
在踏板上,我已看得到里面了。她们三个女子都有点惊慌,她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也有些脸色变幻不定。我道:“低下头,把座垫堵住窗口!”
车板虽不是很厚,也有半寸许,要射穿起码得有以前帝国军中的神臂弓,不然就算我用过的贯日弓,也许很近才能射透,那些乱军的箭肯定射不穿的。只消她们把窗子堵上,不让飞箭从窗隙里飞进来就不会有危险。她点了点头,抽出一个座垫,按在窗子上。我刚要跳下去,一支箭正射过来,看样子正是飞向窗子的。我手起刀落,将这刀斩为两段,叫道:“吴将军,小心!”
吴万龄将马拉在车边,道:“统领,这边还没人。”
箭都是从左边射出来的,准头并不很佳,而且也稀稀疏疏的,不少箭落地时甚至离人还很远。看箭势都是从树梢飞来的,那些乱军只怕是躲在树冠中。但就算准头不佳,两百多人挤在车边,仍有一些被箭射中。
这时,唐开道:“左翼兄弟随我冲,右翼的分两列,护住车队,保护好焦大人!”
我们带的箭并不多,盾牌也带得不多,唐开也知道若是单以箭反击的话,恐怕会吃亏,因此分了一半人冲入树丛中。他带的这批人都是西府军精锐,一冲过去,乱军便不再射箭,只听得那里传来了一阵阵“簌簌”之声,大概是这批乱军正在逃跑。
唐开一追出去,剩下的人登时便松懈下来。夜摩大武正在我边上,他将手中的枪靠在车上,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对我道:“楚将军,鬼军其实是些叛军的残部,乌合之众,刚才还真吓了我们一跳。这回非给他们来个干脆不可。来几个人,护着楚将军他们。”
他的话已很是轻松,唐开一走,他的话又多了起来。但我却没有他那等乐观,道:“大武兄,现在不能太轻敌。”
曾望谷用陷阱阻路,然后用箭来伏击,相当有章法,我实在有些怕那些人的逃跑也是条计策。
这时吴万龄走了过来,他手绰长枪,仍是不敢怠慢,眼盯着两边,一到我跟前,他便道:“统领,这些人走时,声息一点不乱,我怕其中有诈!”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
唐开追出去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唐开带人一冲,那些乱军几乎是同时停止射箭,按理,起码还得再射几箭的。而他们退走时的声音也井然有序,一定是早有准备。
那么,我们是中了曾望谷的圈套了?不过唐开分出一半去追敌,剩下还有一百来人,曾望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我们仍不用怕。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从左边树丛里又是一阵箭羽。这批箭与刚才大不相同,又急又密,如同下了场暴雨一般,几匹马被射中,痛得“唏律律”地长嘶,在地上乱蹦。
留守的西府军被这一阵箭射得阵脚大乱,夜摩大武也向车队右边退去。我脑中一亮,叫道:“当心右边!”
我的喊声很大,西府军本来有不少躲到了车队右边,有弓箭的正向着左边的树林中反击,听得我的喊声,不少人扭头一看。但也就是我喊出声的同时,右边也是一阵如暴雨般的飞箭射来。
好一个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啊。即使是曾望谷正在对敌,我仍对这个还不曾见过的对手起了三分赞叹。他定是对西府军知之甚详,西府军押送贡品,兵器带得不少,但盾和弓箭这一类东西,因为带着太重,一用消耗也太多,带来的并不多。他用箭来主攻,正击中我们的要害。而且他以疑兵调走了一半人马,现在留下的人和我们人数相差不远。这一轮箭比刚才射来的更急,看来,曾望谷是把主力放在路右边,直到现在才发动。
这一阵箭雨射来,西府军总有十多人受伤,登时乱作一团。唐开带着人去追杀了,虽然并不太远,但要回来也得有一会,这儿是群龙无首,被曾望谷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看着在箭雨下不知所措的西府军,心头也是一凛。两边都有箭射来,其实箭并不太密,曾望谷的人最多也不过百人左右,和西府军剩在这里的差不多。只是西府军阵脚已乱,而曾望谷的人居高临下,若不马上稳住军心,不等唐开赶回,这儿的百人只怕会被曾望谷全歼也说不定。那时势力此消彼长,唐开回来后也必将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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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曾望谷虽然败走,但他的人伤亡很少,只有一个被我击落树下,其余的只是些轻伤;而西府军中,阵亡三人,重伤两人,轻伤十二人,好在贡使的车车壁很厚,焦文裕躲在车里,一点事也没有。
夜摩大武从怀里摸出一本本子点过了名,报上了伤亡,唐开将长枪狠狠扎在地上,怒道:“他妈的曾望谷,等我入贡回来定要向都督请令,把这帮虫豸斩杀干净。”
他越说越怒,忽然挥掌在枪杆上一掠而过。我本以为这枪会被击倒,哪知他单掌掠过,长枪居然象被利刀砍过一般一挥而断。
枪杆是用很坚韧的木料制成,用刀砍也未必能有这般干脆利落地砍断。随着他这一掌,我也猛然一惊。
没想到,唐开居然有这等好的本事!怪不得他能托大去追击曾望谷吧。
这时唐开已在吼道:“将阵亡的三个兄弟就地掩埋,伤者视伤势轻重上车。”
夜摩大武把那本本子放进怀里,走了回来。等他走过来,我道:“大武兄,曾望谷到底是什么人?听声音,好象非常年轻。”
“没人见过他,只听说他以前是李湍跟前非常得宠的人,还有人传说,他是李湍的娈童。”
我皱了皱眉。曾望谷是李湍的娈童?我也根本无法把那个斩钉截铁的声音跟“娈童”两个字联系起来。不过,听曾望谷的声音也很是尖脆,想必他的长相相当俊美。李湍有这种嗜好,我倒也不知道。
夜摩大武看着正在指挥士兵整理大车的唐开,喃喃道:“这人已经在鬼啸林盘踞了五六个月,我们几次想要围歼他都被他安然脱身,而且他的人也不见少,当真有他的本事。”大车上,插满箭枝,打包的贡品虽有一层木板挡着,但这些箭只怕刺破了内里的包裹,得好好整理了。
的确,曾望谷的箭术绝对是谭青。江在轩那一级的高手,而且他指挥部下,进退有据,定也深通兵法。虽然他手下尽是些乌合之众,却也很具威胁。如果这人也能收入龙鳞军中的话……
我不禁有点想笑。到这时,我还想着龙鳞军。也许,现在龙鳞军从上到下,只剩了我和吴万龄两个了吧?
这时,唐开在那边大声道:“夜摩大武,宗洋也已阵亡,你给他记上一笔吧。他妈的曾望谷,这四条人命,我要你身上四块肉来换。”
他在那儿污言秽语地骂个不停,夜摩大武答应一声,从怀里摸出了一本书,翻了开来。我顺口道:“大武兄,我见你有本书啊。”
夜摩大武道:“那是本名册。楚将军也看过书么?”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支黑黑的小棒,翻开那本名册,在“宗洋”的名字下写了个日期。
我摸了摸怀里,在高鹫城中拿到的两本还有一本在我身边。我摸出来道:“你这名册上能写字么?试试这儿,能不能写?”
夜摩大武接了过来,在封面上划了一条,但是他那根小棒在名册上记得容容易易,在我这本书上却只是划了条黑痕,轻轻一抹就抹掉了。他诧道:“楚将军,你这本书是什么做的?好象不是牛羊皮啊。”
帝国的书本,高级的用牛羊皮切成方块磨薄后再砑光,然后在上面写字,一本书价值不菲,而便宜的用竹简刻字后上色,一本书有数十斤重,携带大是不便。我拿到那两本书时便对制成这书本的材料很是不解,曾经切下一小条烧着试试,但这东西入火即融,变成黑黑地一小团,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我见夜摩大武的名册与这有些象,一样薄如树叶,本以为是同一种东西,没想到居然完全不同。我道:“你的名册是哪里来的?”
夜摩大武道:“那是茧纸,好象跟你的大不相同。”
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一下勾起了好奇心,道:“茧纸?那是什么?”
“那是煮茧的水沉淀在竹筛上形成的一种东西,不是易得的,平常不是太薄就是有破洞,这一本名册我是千挑万选才找齐,别小看这小小一本,足有几十页呢。”
他的那本子大小和我的书差不多,但我的书足有两百多页,他那一张张的茧纸还是比我的书页要厚得多。可如果跟羊皮书相比,茧纸又轻便得多了。只是茧纸如此难得,好象也不是很好弄到。这时唐开已在指挥士兵启程,我也不再去多问了。
鬼啸林有二十里方圆,下面的行程倒没有什么波折,曾望谷大概也知道一次伏击不成,便不会再有机会。
此人当真非同凡响。走出鬼啸林,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片树林中还传来阵阵呼啸,仿佛是攫人不得的鬼物在啜泣。我打了个寒战,对吴万龄道:“吴将军,此去帝都,尚有千里之遥,如果再有五六个地方有曾望谷这等人物,只怕前途叵测啊,唉。”
吴万龄看了看四周,道:“楚将军,我有句话想说,不知楚将军听不听得进?”
我不知他要说什么,看了看他道:“怎么了?”
“楚将军,在高鹫城中,纵然我们被蛇人攻得左支右绌,你从不曾丧失过信心。可是从我们逃出城来,你好象一下子颓丧了很多。”
象是兜头被浇下一桶凉水,我浑身都一凛。的确,在高鹫城中,即使面对蛇人,我也从来没有畏惧过,甚至能到蛇人营中将沈西平的头也盗出来。可是也许最后的那场破城之战让我经受了过大的刺激,我好象一下子没什么信心了。曾望谷即使再厉害,能有蛇人厉害么?他的队伍人数也不算多,实在并不算怎么样,可我好象连曾望谷也有几份惧意。如果在守城时我也是象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早就死在阵中了。
我一带马,马长嘶一声,把前面的西府军也惊动了。他们纷纷扭头看过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我提着马,绕着她的车转了一圈,又回到吴万龄边上,道:“吴将军,你说得对。”
我绝不会让你再经受什么惊吓。
看着她坐的那辆大车,我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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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穿过乙支。祈连两省,便进入方阳省境内。乙支。祈连两省向来萧条残破,乙支省的府治在帝国最多只能排到五十名以后,祈连省的府治甚至排不上号,还不及几个富省的小城,两省人口以前加起来也不及天水一省的人口多。但天水省因为迭遭兵殛,许多原先散居在天水省的居民越江而逃,这两省的人口也有所增加,我们一路不时见到一些聚居的村落。因为聚居未久,帝国的官员尚无暇顾及,那些人在这些贫瘠的土地上休养生息,倒也自得其乐。
车队路过那些村落时,一些孩子大呼小叫地跑出来跟着我们。就象原野上的杂草,即使被野火烧成一片灰烬,春天来临的时候仍然会长得满山都是,这些孩子也一代一代地生长。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骑着马,手持兵器的武士实在是一道值得赞叹的风景。
过上十几年,这些孩子可能也会手执兵器,去进行杀戮。那时,他们会知道战争的可怖了吧。
进入方阳省,周围的一切也象是换了副景象。方阳省靠近帝都,府治北宁城与帝都雾云城相距不过两百里,也是十二名城之一,向来有“帝都之门”之称,这里驻有一万多兵力,守将是方阳省总督长安伯屠方。屠方虽不是什么名将,但他一家三代都很得帝君宠信,他自己也是先帝驸马,算是外戚,帝君让他拱卫京师,自也是放心。
拜见过屠方后,我们在北宁城休整了一日,便重又出发。现在距帝都最多只有两天的路程了,到这时,已可说不必再担心什么。一路上一直战战兢兢的唐开也露出了笑颜,想必这一趟入贡顺利,他回去后也会得以升迁。
北宁城位于两山之间,夹山而建,正象是一把锁住大门的巨锁。过了北宁城,便是一马平川,这二百里通衢走得很快。一路上,官道两边也已长出了茂密的杂草,如野火般漫过原野,无边无际,一如大海。
我和吴万龄骑马走在最后,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薛文亦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时和秦艳春说几句体己话,坐在一边的张龙友却尴尬得很,我在外面见了,也不觉好笑。只是,她所坐的那辆车却一直没有拉开窗帘来。
这次西府军入贡,算是相当隆重的,贡使也分文武二人,文贡使焦文裕本来还时不时出来走走,自从曾望谷袭击以后,他就一直躲在车里,只有休息时才出来,大概现在还没从曾望谷的袭击带来的后怕中摆脱出来。
又行了一日,前面有人忽然喧哗起来,我道:“怎么了?”
从车中,张龙友叫道:“帝都!楚将军,雾云城到了!”
他在车中站着,指着前面大呼小叫,一脸的喜色。我伸长脖子望去,远远的,在一带青山间,一个塔尖半隐半露,上面正放出金色的光芒。
那正是华表山上的郊天塔。华表山在雾云城西郊,能见到效天塔,雾云城也只有十几二十里路了。我一阵欣喜,道:“正是!吴将军,我们回来了!”
吴万龄也欣喜万分,道:“是啊,统领,我们回来了!”
西府军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建筑,我听得他们一个个都在发出惊叹。夜摩大武离我们最近,他正张着嘴,似乎不信自己的眼睛。我拍了拍马走上前,道:“大武兄,帝都到了!”
夜摩大武转过头道:“楚将军,我只在书上见人写这郊天塔高耸入云,原也只道无非和府敦城里的望江阁差不多高,没想到,居然有这等高法!”
我微微一笑。以前见惯了郊天塔,也并不觉得如何高,可听薛文亦说了鲁晰子的事后,便觉得这座塔确实是高。我道:“帝都的建筑,有不少雄伟壮观的,大武兄有空,我带你去游览一番。”
这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楚将军,雾云城是不是有个祥云观?”
那是和张龙友很好的那个女子的声音,这流光观准也是张龙友跟她说的。我转过头笑道:“是啊,那是天机法师的清修之城,每月初一十五开观,让人入内进香。听说这观有九十九间半,是除禁宫以外最大的房子了。”
她正坐在那个说话的女子边上,也在望着远处的郊天塔。听得我说,她转过眼光,向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直如春花绽放,明艳不可方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又道:“祥云观是法统的地方,张先生一定很熟的……”
我话还未说完,前面忽然有人叫道:“是野猪!是野猪啊!”
在一片混乱中,路边传来一阵响动,一头野猪在草丛里直窜出来,几个西府军拨马在追,这头野猪慌不择路,竟然向她这辆车冲了过来。我从摘下长枪,一打马,拦住了那头野猪,凝神定气,一枪刺向那头野猪。
野猪如果长老了,凶猛程度不逊于鼠虎。但这头野猪只怕才一岁多一点,身上的皮毛还是很松散的,不象老野猪那样经常被树脂砂土粘得几同铠甲。我看准了这野猪的来路,一枪刺下,枪尖正扎入野猪脖子处。枪一入体,这野猪发出一阵惨叫,拼命挣扎,但它已被我的长枪扎穿了,哪里还挣得脱?它垂死之下,力量倒也很大,我带着马原地转了几圈,猛地一挑,野猪被我挑得飞起两三尺高,滑出了枪尖,倒在地上也没气了。
一个西府军跑得很快,已到了这野猪边上,他从马上一下弯下腰将野猪抓了起来,笑道:“楚将军好本领,今天我们有得吃烤猪肉了。”
我也笑道:“到了帝都,哪里还在乎这一头野猪,酒肆里好吃的多着呢。”
这野猪也有六七十斤,他一手抓起,行若无事,力气当真不小。他抓着野猪搁在马背上,“咦”了一声道:“怎么,原来这畜生已经中箭了?”
这野猪后臀上中了一枝箭,怪不得会乱跑跑到我们队列中来。只是这箭刺得并不深,这野猪再跑一阵,只怕箭会自己脱落。那人一把拔出箭来看了看道:“好漂亮的箭,谁射的?”
正在说着,忽然从前面有人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抢我们少爷的猎物?”
我们都站住了。喊话的是个身穿短衣的中年人,好象是个随从。他说话很是粗鲁,我听了也一阵不舒服。唐开拍马上前道:“这位兄台,我等是天水省西府军的贡使,前来向帝君入贡的。”
这人撇了撇了嘴道:“是天水那地方啊?你是官么?怎么这般没教养?”
离他不远处,还有五六个人驻马而立,当中一个是衣着相当华丽的少年,看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大概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外出春狩。我才恍然大悟,那头野猪只怕是中了那少年的箭才会乱跑的,被我拣了个便宜。只是这少年一箭却不能致野猪于死地,若不是我截着,这头野猪他们哪里追得上?
唐开也有些生气,道:“兄台,我们委实不知那头野猪是贵公子的猎物。卫越豪,将猎物还给这位兄台吧。”
那个叫卫越豪的西府军拍马上前,道:“兄台,实在抱歉,我们不知你们这只野猪跑来了。喏,给你。”
他的话里本已再刺,说完便将野猪向那人扔去。卫越豪臂力惊人,这猪也有六七十斤,那人哪里有他的神力?见那野猪扔过来,还不识好歹地要接,这野猪一下砸在他的马背上,马登时惊得人立起来,那人身形一晃,从马上摔了下来。
西府军中的士兵都发出一阵嘻笑。论个子,卫越豪也不算高,那人见他单手抓着野猪行若无事,也只道这野猪没什么份量,这下子吃了个大亏,一张脸也涨得通红,翻身上马,那野猪也不要了,抓过马鞭向卫越豪抽来。卫越豪根本没防备,一鞭正抽在他脸上,脸颊边登时红肿起一条。他也脸色一变,喝道:“做什么打人?”
那人怒道:“我打死你们这帮西府军的烂胚!”说罢又是一鞭。他的力气远没有卫越豪大,但是一根马鞭使得倒是神出鬼没,卫越豪想闪也闪不开,这一鞭又打在他脸上,又是打出一条红印。
卫越豪怒吼一声,从马上摘下了枪,喝道:“混蛋!老子一枪搠你个透明窟窿!”
他的枪没举起来,唐开忽然也抽出长枪,一把压住卫越豪的枪,喝道:“卫越豪,休得无礼!”
卫越豪很是委屈,道:“唐将军,你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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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唐开没理他,陪笑道:“兄台,我这个兄弟粗鲁了些,请兄台别见怪。不知兄台的公子是哪一位?”
这人大概自觉得了便宜,仰起脸得意地道:“问我家公子么,告诉你,你认识这个么?”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圆圆的铁片给唐开看了看,唐开脸色一变,将枪扎在地上,滚鞍下马道:“原来是公子啊,末将西府军侍卫官唐开,请陈管家海涵。”
那块圆铁片大概是证明这个人的身份的吧。这人见唐开如此恭敬,得意洋洋地道:“原来西府军也不尽是瞎子。唐将军您贵姓?”
唐开明明已报了名了,他却还要问他贵姓,那是成心挑碴了。唐开却也不发作,毕恭毕敬道:“末将姓唐,是西府军周都督的侍卫官,此番押送贡品来京,请陈官家报上贵公子。”
那陈管家笑道:“好说好说。”他在马上弯下腰,一把将野猪也拉了上来搁在了马背上。原来他的力量也并不很小,只是这般一动便有些气喘了。放好野猪,他又道:“唐将军果然识时务,在下告辞。”
他拍马要走,一眼看见了一边的卫越豪,又怒道:“你睁那两只牛眼做甚?还是欠揍么?”
卫越豪大声喘着粗气,一只手五指分开合拢,似乎随时会抽枪出击。唐开喝道:“卫越豪!”他看了看唐开,一张脸也涨得喷血一般红,咬着牙想说什么,却还没有说。那个陈管家却是得理不饶人,指着卫越豪骂道:“你这混帐竟然还要动粗么?看来你白长这一个个子,这双招子也是不想要了吧?”
他说着,手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光,“啪”一声,卫越豪一声惨叫,双手捧着脸从马上摔了下来。
突然生变,西府军的士兵本已站定了看着他们,这时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却见卫越豪手捧着脸在地上翻来滚去,看样子,那陈管家一鞭竟是照着他的眼睛打的。
以一根细鞭打瞎人的眼睛,这种本领必定是好的,陈管家拍了后马,靠近些后道:“小子,以后叫你对人尊重些。”说罢便举起了鞭子,看样子又要一鞭打下。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两脚一磕马肚子,猛地冲了出去,喝道:“这野猪是我刺死的,不关他的事!”
这时陈管家手里的鞭子已经挥出,我手向前一挥,长枪带着风声挡在他面前,他这一鞭正好打下来,一下缠在枪杆上,我又猛地一收手,陈管家的力量跟我也颇有不如,鞭子一下便被我夺了过来。
我这般突然出现,他也骇了一跳,喝道:“你这畜生,要找死么?”
我将枪收回了,道:“我是龙鳞军统领楚休红,陈管家,请自重。”
他看了看我,突然喝道:“冒充军官,你可知是犯了死罪么?”
我道:“龙领军原统领,忠义伯沈西平在高鹫城下战死,我是君侯提拔上来的。”
“那武侯呢?难道他让你投入西府军了么?”
“南征军已全军覆没,我们是逃出来的。”
陈管家有点愕然地看着我,有点将信将疑。的确,如果要说谎,也没有说得如此离谱的。他道:“你真是南征军么?难道真的只有你逃出来了?”
我正待回答,忽然马前响起一道尖啸,我吃了一惊,拉了拉马,但这也是多余的,一支响箭插在马上三尺外的地方。这箭华丽之极,用金粉漆得闪亮,雪白的毛羽插在地上时还在不住抖动。只听得有人道:“陈超航,你跟他说什么。”
这声音还带着点稚气,正是那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他正带马过来,那五六个随从紧紧跟着他。他到了我跟前,道:“你真是龙鳞军统领么?”
帝都除了二侯和十三伯中的几家,还有十几家宗室外戚,那些公子哥也不少,再加上高官子弟,这等贵公子也更多了。这人大概是哪家的贵介公子,说话也很是无礼。我在马上将枪架好了行了一礼道:“公子,末将正是。”
“听说龙鳞军是天下第一强兵,那你的本领一定好得不得了了?”
他说这话时撇了撇嘴,我不由一阵苦笑。前锋营也自认天下第一强兵,不过没有龙鳞军那么经常挂在嘴边。这贵公子要是知道我原先是前锋营的百夫长,只怕更要撇嘴了。我道:“不敢。”
“那好,你就来试试我的枪吧。”
他从马上摘下了枪。他这枪也华丽之极,一杆长枪用金水刷过几遍,金光耀眼,枪尖下,一个血红的缨子垂下来,好看之极。不过,他一摘枪我就知道,他这把枪枪头还不到我以前所用的三分之一,这种枪无非是公子春狩时打打麋鹿野猪之类,真要上阵,只怕一碰就折。
他将枪取下,那陈管家已惊道:“公子,您万金之体,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么?万一,大爷知道的话……”
这少年也有点迟疑。不知陈超航嘴里的“大爷”是谁,他多少也有点忌惮。但他刚才话说得大,要他收回也不太容易。我心底暗笑,心知道等公子哥,捧捧他就是了,犯不着真与他放对,便道:“公子出枪,一见便是行家,末将不敢和公子比试。”
我自觉自己不太会溜须拍马,但这几句话说得也不算太离谱,这少年正要顺势收枪,忽然他眼睛一直,呆呆地看着我。我只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对,伸手摸了摸脸,却见他的目光浮移不定,原来也不是看着我,而是在看我背后。我扭过头看了看,却见那辆车的车帘拉开了,在赶车的车夫背后,她们三人正向外张望着,看着我和这少年。她坐在三个人的当中,另两个女子也算千里挑一的美女,却丝毫也掩不去她的美丽。我不由得向她们笑了笑,让我高兴万分的是,她嘴角也浮出一丝笑意。
那种笑意,一如春花般灿烂。
忽然,我听得这少年喝道:“小子,你受死吧!”
我年纪比他大好几岁,他反倒叫我小子。这般突然翻脸,只怕是因为在她们面前,这个少年很想表现一番。他提枪向我当胸刺开,那血红的缨子也翻出一个花。
真个上阵时,这缨子只能碍事,只有在仪仗时才装饰一下。这少年大概连这道理也不知道,出枪的手法倒也不弱,明显是经过名家指点,只怕也是我的枪术老师武昭指点的。这一枪花哨之极,陈超航在一边喝彩道:“公子,好枪法!”说着向我横了一眼。
这意思我自然知道,我当然也不能真的去和这少年大打出手。那少年一枪刺出时,我便打定了主意,让他占点上风后认输。这少年到底不比周诺,让他自以为凭自己本领取胜,我自认游刃有余。我道:“真是好枪法!”摘下枪,只用三分力气,却装得很费力的样子,让他的枪在我胸前还有半尺远时才一个蹬时藏身,连消带打,用枪挡开他的枪。
如果走上几个回合,我可以认输了吧。为了好看点,我可以装着摔下马来。好在这些山马个头不高,地上又是绿草如茵,摔下来也没事。只消给他点面子让这少年下台,不至于迁怒于卫越豪便是。
哪知我刚侧身,枪正要崩开那少年的枪,他忽然大喝一声,枪尖一下缩了回去。
二段寸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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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太子大概是与他同时出发的,落后那么多,当然不能算快。只是在小王子心目中,自由自在的日子总是多得一刻便是一刻。太子微微一笑道:“你没惹事吧?”
他本来是看着小王子的,忽然脸上一怔。我有点诧异,偷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刚瞟了一眼,我的心又一下抽紧了。
他看的,正是她坐的那辆车。她们的车帘还没放下,三个人坐在一处,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不知怎么,我突然感到心底有点酸酸的,尽管太子的样子英挺俊朗,可在我眼里,他这样子怎么看就怎么不顺眼。
似乎,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她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一样。
“你们是……”
太子忽然向着我们问道。他的声音也平和清雅,很是动听,可一样的,我听着仍是一股不舒服。唐开已忙不迭地道:“微臣西府军侍卫官唐开,会同焦文裕大人,奉周陶两位都督之命,为庆帝君四旬大寿,贡上寿礼,礼单在此,请太子过目。”
焦文裕此时也已出了车,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太子接了过来,拉开了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的这车辆,道:“真是费心了。”
那焦文裕此时已回复平常了,朗声道:“太子殿下,吾等忠于王事,不惜肝脑涂地。”他这两句话中气十足,慷慨激昂,任谁听了也不会想到从曾望谷伏击后吓得镇日躲在车里不敢出来的也是他。
太子只是微微笑了笑,右手五指灵巧地卷动帛书,左手则放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西府军也不知献些什么礼品,但既然是贡品,总不会差。
当帛书卷到最后,太子突然眉毛一扬,脸上露出了笑意。我看见唐开和焦文裕对视了一眼,脸上也都微微有点笑容,大概是他们投太子所好,送的贡品恰到好处,现在不禁得意起来。
太子将帛书重又卷好,道:“唐卿,焦卿,远来辛苦,你们办得很好。将贡品送入内务府后,来东宫领赏吧。另外,那四个女乐便直接送到我宫中来,不必到内务府报号了。”
他的话依然温和轻柔,但却象个晴天霹雳,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听错了。
他最后说是,是“四个女乐”!
西府军并不曾有什么女乐,那么这四个女乐就是她们了。这时,陶守拙那古怪的笑意又闪现在我脑海中。
周诺本来是要把我留在西府军,但后来突然改变主意,大概也是听从了陶守拙的劝告。但是我一直以为陶守拙只是跟周诺说些我是远来之人,不能重用之类的话,根本没想到他出的会是这种主意。
将这四个女子也当成贡品献给帝君,西府军自也早就知道帝君和太子的嗜好,这笔礼物那当然妙不可言,于贡品实有锦上添花之妙,只怕在太子眼中,那十车贡品也没有她们四人好。
这时,我越想越怒,身子一长,便要走上前去,告诉太子说她四人不是贡品,哪知刚走上一步,却觉得身后一紧,我扭头看时,竟是夜摩大武和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背后,看样子,他们手中握着短刀。
我一阵气苦。一路上,夜摩大武跟我也比较投机,虽然唐开注意的时候他和我说话不多,但时不时还说几句话,我只以为跟他情味相投,以后也能做个朋友,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看样子,他只怕早就是唐开安排好来稳住我的。他没有在符敦城把我们斩尽杀绝,也算是心尚存一丝忠厚。
我越想越是心痛,也没再回头,只是低声道:“夜摩大武,你好!”
夜摩大武没有说话,但我觉得顶着我背心的刀尖有点抖动。我看了看边上吴万龄,他背后也有两个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手搭在刀柄上,只怕吴万龄一有异动,他们便会将他斩杀。吴万龄的手握着拳,整个身体也在颤抖。他看了看我,眼中已透出了绝望。
到了这时候,难道我们再去向太子说,她们四个并不是献给他的贡品么?
焦文裕还在向太子说着什么,大概仍是在表示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之类的话,激昂慷慨地,太子听得也微微颌首根本没人在注意我。
吴万龄的一只脚已深深地插入泥土中,而他握成拳的右手中,指甲也插入掌心,血正一滴滴地滴下来,落入泥土,他脚边的泥土已是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叫道:“太子殿下!”
当我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人已猛地跃起,以左脚为轴,人疾向右转,右脚闪电般扫过。夜摩大武本站在我右边,我这一脚他首当其冲,正踢中他的手腕,“当”一声,他手中的短刀已然落地。但随即我只觉腿肚子一疼,人也一歪,倒了下来。
站在夜摩大武身边的那个西府军手起一刀,已刺入我右腿腿肚。虽然插得并不深,但我也疼得站立不住了。我奋起余力,右脚一屈,猛地蹬在他腰上,他被我蹬得一个身体也直飞起来。
此时我已摔倒在上,已看见随着我这一脚,伤口的血被甩了出来。耳边,已听得唐开在叫道:“护驾!擒拿反贼!”我心知不妙,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人,不然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人本已摔倒在地,便瞬即一个翻身,将受伤的右腿跪地,人跪在了地上,叫道:“太子殿下!”
哪知我刚喊出一声,又有两个西府军冲了上来,另一排挡在了我和太子中间。他们都没有长兵,但这二十几个人就算赤手空拳我也应付不了。我正待再喊叫一声,一个西府军一刀向我当头斫来。我低头闪过,看准他的刀势来路,左臂屈起,一把夹住他的手臂,不等他用手腕用力来削我,右手一拳打在他肘处,登时将他的刀打落。
这是要我的命啊。打翻了这一个人,我不敢放手,只是夹着他,那把落地的刀也不敢拾,只是叫道:“我有话说!”但此时围了一大堆西府军在周围,太子也不知能不能听清我的喊声,也许他突然间发现西府军中大乱,怕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来听我喊什么。
好阴毒的计谋啊。我本以为陶守拙没有在符敦城杀我们是心尚存忠厚,但他明显不是这种人。他只怕知道我们与她们四个相濡以沫,同舟并济,要是明明白白杀了我们说不定会鸡飞蛋打,连将她们当成贡品的打算也行不通了。而将我们骗到帝都才将事情抖出,如果我们没什么反应,这事也就顺水推舟,自然而然了,说不定我们还会得到些赏赐。如果我有所举动,那到此时杀我,上可以瞒住太子,下也可以将她们瞒住,说我是因为谋刺太子才受死的,这比在府敦城将我们不知要好多少。直到这一刻,我才算明白了陶守拙的真正用意。
真没想到,我们千辛万苦逃到帝都,竟然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西府军已将我层层围在中间,我看见吴万龄也已被两个西府军用刀逼着。和太子之间,此时至少已站了五六排六七十个西府军了,我根本看不到太子。
不曾死在阵中,不曾死在高鹫城破城之战中,居然会死在这种地方,造化弄人啊,到此时,我反而有种好笑的感觉。透过身后那些西府军的人缝,我看见她们正向外张望着,也许她们还不知道到底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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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西府军已将我团团围住,我听得唐开喝道:“速将反贼格毙,不得有误!”
他是想要将我灭口。我又惊又怒,也说不出地害怕。我都不知道刚才怎么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站出来,现在到了这等地步,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把手放在百辟刀上,只待拔出刀来,但一只手却似千斤般重,动也动不得分毫。
我要是拔出刀来,那反叛之名更是座实了,唐开杀我便更是理直气壮。而张龙友。吴万龄。薛文亦他们也将受我的牵连,说不定也会被当场作为我的同党杀死。
陶守拙,你好狠。
我默默地说着,正待大声叫屈,有两个西府军已扑了上来,我手中还抓着那个西府军,拉着他左挡右闪,那两人反投鼠忌器,刀一时也碰不到我。我大声道:“太子殿下,我不是刺客!”但喊得纵响,哪里盖得住西府军的一片喧哗。一片忙乱中,只听唐开喝道:“不必顾忌,斩杀刺客者,赏百金!”
这时,围着我的西府军忽然分开了,我听得有个尖尖的声音叫道:“快闪开!”
那正是小王子的声音。这时听到他的声音,我倒有种蒙恩大赦之感。随着他的叫声,西府军闪开了一条道,小王子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他的那几个随从。我一见他,便叫道:“殿下,请你明鉴,我不是刺客!”
向这么个半大少年求饶,我也不知到底有用没用,但这时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小王子看了我一眼,道:“是你么?你为何要刺杀太子?”
我手上还抓着那西府军,他被我勒得气都喘不过来。我压着他让他也跪在地上,道:“殿下,我不是刺客啊。”
“那你为何还要抓着人?”
我的心倒是一宽。小王子此时倒是异乎他年龄的镇定,说不定我真能说清也是说不定。我放开了那个西府军,跪下来道:“殿下,刚才我是想对太子殿下说,那四个女乐不是贡品。”
小王子看了看我,似乎在盘算着我话中的真伪。唐开走过来道:“殿下,此人在颠倒黑白。这四个女子本是武侯大人在高鹫城选来献给陛下的,此人虽是武侯旧部,却觊觎这四个女子的美色,素有染指之意,将她们私自挟带逃跑,故不肯吐实,请殿下明察。”
我一阵哑然。她们原先的确是武侯俘来要献给帝君的一班女乐,但武侯最后阵亡前,是让我将她们带出去,也不曾说是仍要我送到帝君处。那时高鹫城中人人自身难保,他这般一句话,只怕也只是不想看到这几个美丽女子死在面前的一句托辞吧,他也一定想不到我真的能将她们带出四个来。而逃出高鹫城后,不用说我,张龙友吴万龄他们也已不把她们当俘虏看了,谁也没想还要将她们送给帝君。唐开突然说出底细来,我倒没办法反驳。只是在符敦城时,我除了和杜禀漏过一句口风,并不曾告诉别人她们是女乐,武侯本要将她们献给帝君,陶守拙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小王子脸色沉了下来。他尽管年纪不大,但脸色沉下来时有种不象他年纪的成熟。他对我喝道:“唐将军所言,可是属实?”
我心知不妙。本以为自己占理,但唐开这般一说,好象我反倒成了早有不轨之心一般。唐开还说什么我“素有染指之意”,说实话,这一路上如果真要染指,早就染了,用不着等到入了帝都才起这个心。我磕了个头道:“殿下,唐将军所言,只是一面之辞,此四人高鹫城民间女子,武侯将她们收为女乐,后来赏赐于我,末将四人一路北行,与她们已有连理之约,愿殿下体谅。”我心想武侯一定已死了,他们也不能找他对证。何况,武侯最后命我带她们逃走,也可以说那是将她们赏赐给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信口胡说。
小王子看了看她们,忽然摇了摇头道:“她们长得这般好看,跟你不配的,不过喜欢她们也难怪。”
他刚才都是一本正经的,突然说出这么句稚气的话来,我都有点好笑。西府军士兵本如临大敌,听得他这话,有两个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王子这话,其实是在说他自己喜欢这几个女子吧,他这话里似乎是对我有点嫉妒的意思,所以说我长得难看。他年纪不大,居然也很有点好色了。
唐开道:“公子,这人狼子野心,还在胡说,留不得,还是及早杀却,免生后患。”
小王子有点迟疑,两个西府军走过来,长枪对准我,只怕这时小王子说一声“杀了”,他们便要手起枪落。我一阵茫然,也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这时,太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等一等。”
围着我和太子的西府军又闪开了一条道,露出了太子。太子带着几个随从正向这里走来,小王子听得太子的声音,看了唐开一眼道:“唐将军,太子要问问他,问了再杀也不迟。”
我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太子一出现,我便觉得他很不入眼,可偏偏是他下令不杀我。不管怎么说,在太子面前,我至少可以为自己分辩了。
太子这般发话,唐开也不敢再说什么,垂手道:“遵殿下之命。”他退了两步,又对站在一边的夜摩大武道:“将他佩刀卸了,不能让他伤着殿下。”
夜摩大武走了过来,伸手解下我的佩刀,我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夜摩大武不敢抬头看我,只是默默拿掉了我的佩刀。刚要退回去,太子道:“将他的刀拿过来。”
夜摩大武将我的百辟刀双手呈给太子,太子接过,抽出刀来看了看,道:“是李思进将军的百辟刀啊。看来,你真是武侯的部将了,武侯将这把刀也给了你。”
我已被带到了太子跟前跪下,听得太子这般说,我抬起头道:“禀殿下,末将本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楚休红,忠义伯沈西平将军阵亡后,君侯提拔我为龙鳞军统领。”
太子的手一震,道:“沈西平阵亡了?”
我才猛省过来,我还不曾向太子说过南征军已全军覆没的消息。我道:“殿下,南征军在高鹫城中扫荡叛军,已得全功,但突然有一支妖兽之军来袭,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全军覆没,君侯也已阵亡。”
这消息也让太子惊得呆了。他将我的百辟刀向我一指,喝道:“你所言可是属实?”
我磕了个头道:“句句属实。”
这时唐开在一边也跪下来道:“殿下,此人所言未必是实,殿下明察。”
“要说谎,不至于说得这样吧。”太子看着百辟刀,伸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刀“嗡嗡”作响,余音袅袅不绝。他把玩着我的刀,突然道:“这四个女子,本是武侯选来入贡的么?”
这时候他居然还会问这等话,我也实在始料未及。但此时我也不能硬着头皮说不是,只好道:“是。可是,殿下……”
“你垂涎她们的美色,想和你那几个同伴私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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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心底冒起一阵寒意。太子虽然说得温和,但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下一句便是说要将我们全部斩首吧。知道南征军全军覆没,他却还跟我扯来扯去她们是不是贡品的事,这等太子,也实在确确实实是帝君生的。我咬了咬牙,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那三人是军中同伴,但他们无此意。”
要杀的话,杀我一个人好了,我不想让吴万龄他们也被我牵连。在我心底,也只是因为她而已。如果太子把她赏给我,那秦艳春她们我也不在乎是不是要献入宫中,张龙友他们伤心失望,终究不是我的事。但此时看太子之意,绝不会将她给我的,我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只是因为对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内疚吧。
太子笑了笑道:“你是叫……叫楚休红是吧?楚将军,你倒很义气。”
我垂下头道:“末将不敢。只是太子,南征军全军覆没,那些妖兽极为强悍霸道,此事万分紧急……”
太子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这般大笑,我倒摸不透他的心思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此时太子并不正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笑得酣畅淋漓,好象有什么开心之极的事,一张白玉一般的脸,跟我这张因为战火和烽烟变得粗糙的脸也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他停住了笑,又看了看我。只是这时,他的眼中忽然放出了一丝凶光。我只觉一颗心一下沉了下去,人也好象一脚踩空,落不到底。
他是要杀我了。
这种表情,我在武侯脸上也见过。武侯和文侯都是太子少师,当年都教过太子,大概太子这表情就是向武侯学的。而武侯有这种表情,便是在下令杀栾鹏之时。
我不由得回过头,看了看她的车。她们的车帘被拉下了,隔得有些路,她也一定听不到我们的话,她准不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正好看见太子将手举起来。这个动作也正是武侯下令杀人时有的。太子跟这个老师学的,倒不是一招半式。只是不知太子带兵是不是也跟武侯一样,不然,当蛇人杀到帝都时,大概他也得步武侯的后尘。我情知只消这只手落下,便是一声“杀了”,然后,是一阵乱枪或一阵乱刀。
我刚闭上眼,准备受死,这时从北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闷闷的吹角声。这声音两长两短,响得两响便嘎然而止,而尾音却袅袅不绝。我抬起头,只见太子手举在半空不动,象是吃了一惊。小王子在一边过来道:“太子,这是通天犀角号啊。”
通天犀角号是禁军中的一件宝物,声可入云,向来是帝君出巡时开道用的。但这般两长两短,却是帝君发出的紧急召集令。太子的眉头皱了皱,道:“出了什么事了,弄到要吹通天犀角号?”
那号角声又响了起来,仍是两长两短。帝君不太理朝政,听说不少奏折都是在禁宫中有帝君最受宠爱的江妃代批的,几年前,京中的名诗人闵维丘被流放,便是因为他酒后写了两句诗说“日暮黄门分奏疏,汗青犹觉带脂香”,对这事开了开玩笑。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首诗传到江妃耳中,她却觉得闵维丘口齿轻薄,硬是让帝君下诏将闵维丘发配关外。帝君在位也有十多年了,只有在十多年前翰罗海贼南下来犯,打到雾云城下时才用通天犀角吹过一次召集令。那时我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刚被送进军校去读书,被那一次召集令还吓得哭了。时隔那么多年,却突然又听到了这声音。
小王子道:“太子,快去吧,好象出了大事。”
太子还不曾说话,这时从北边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这马蹄声到近前,有人叫道:“太子殿下可在此么?”
太子眉一扬,道:“阿川。”
他边上一个随从弯弯腰,一催马,喝道:“你们快让开!”
他是冲着西府军喊的。西府军的车本已拉到了路边,被他一喝,唐开道:“让开,让开!”那个阿川又大声道:“殿下在此。来者何人?”
有人叫道:“哎呀,谢天谢地,真是太子殿下。”
一骑马穿过人群,一到太子跟前,马上的骑者轻飘飘落下地来,跪下道:“殿下,臣甄砺之叩见殿下。”
这个甄砺之相貌很是平凡,个子不高,微微有些胖,虽然穿着软甲,但看上去还是象个士人。他大概跑得急了,有点喘息。不知怎么我总觉这个人好生熟悉,该是见过的,只是不知在哪里看到过。只是他一个人急匆匆跑来,说是传令兵吧,衣着华贵了些,人也不太象。可说是什么高官,似乎又不该一个人外出的。
太子道:“甄卿,请平身,你以前是我老师,不必行这大礼。怎么要你亲自来?”
他是太子的老师?我脑子里一阵茫然。太子少保有五六个,每个都在朝中位居高官,这甄砺之不知是何许人也。
甄砺之站起身,道:“殿下,陛下已命人吹动通天犀角号,定是有急事了,臣恭请殿下速速归朝,此人暂且押入天牢,以后处置吧。”
甄砺之大概看见我跪在太子跟前,太子的几个随从将刀枪对着我,大概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过错触犯了太子。太子道:“甄卿,你来得正好,此人自称是龙鳞军统领。”
甄砺之皱了皱眉道:“龙鳞军?龙鳞军统领不是沈西平将军么?这人的谎话也不会说。”
“他说沈西平已阵亡,岂但如此,他还说南征军已全军覆没,武侯也已阵亡。你说好不好笑?居然扯这等弥天大谎。”
太子的话轻描淡写,看来他一直不信我的话。但他这话一出口,甄砺之却面色大变,一下冲到我跟前,抓着我双肩,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被他抓得浑身一抖。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甄砺之,腕力相当之强,我道:“末将楚休红,原是前锋五营百夫长,沈西平将军阵亡后,武侯命我任龙鳞军统领。”
他喝道:“你以前是前锋营的?前锋营统制是什么人?”
“前锋营统制路恭行。他是路兵部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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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吴万龄有点战战兢兢地说道。他大概已猜到了一些了,眼里有着一种渺茫的希望。我叹了口气,道:“她们被收入后宫了。”
吴万龄倒是吁了口气,道:“那么你自己没事吧?”
他对那女子倒并不是很关心。我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几乎要痛骂他一顿,可也说不出来。我能让他如何?难道让他也大闹一场,然后被太子斩首么?就算是我,到头来也根本不敢有什么举动,即便如此,我也是靠文侯的说情,才算保了下来。
张龙友突然“啊”了一声,颓然坐倒。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倒有种同病相怜之感,道:“这件事都是西府军陶守拙在捣鬼。你们谁跟他说过她们是君侯收来的女乐?”
吴万龄嚅嚅道:“统领,那时我不知……”
他话未说完,我已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啪”一声,他被我扇得半边脸也肿了。张龙友一把拉住我,道:“楚将军,不要这样!”
我伸手摸着腰间,摸了个空,才省悟到百辟刀已在入宫时被留下了,出来的时候也没给我,而吴万龄他们的刀也已被收缴掉,我摸不到武器,伸手抓起桌上的杯子便要向吴万龄头上砸去。张龙友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楚将军,你别这样!”
吴万龄道:“统领,你若要杀我,吴万龄不敢皱一皱眉头。但我想跟你说,我现在心里绝不会比你好受。”
他的话象一把刀一样扎在我心口,我看着他,也不动了。我的力气比张龙友大得多,只消一挣便能挣脱,但就算挣脱了,我想我也无法再出手了。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将杯子放在桌上,道:“大概是吧。”
远处,暮鼓响了。一声声鼓声敲过,好象一个球在空中滚动,越来越远。我走出门,看着天空。武侯派来的几个士兵守在门口,他们不知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道:“将军,文侯有令,不得外出。”
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天空。
天空中,暮云四合,太阳下山了,将西边的一带浮云染得血一般紫。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她的样子。
高鹫城的武侯阵营中,那一袭淡黄的轻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珠子一般的琵琶声。
从此,她即使和我同在帝都,也再看不到了。
在御前会议上,我见到了归来的路恭行。他和我一样,满面风霜,神情委顿。在高鹫城破之战,当南门被攻破,前锋营保着武侯向中军退却,但不等退入中军,担当断后的前锋营就被蛇人的先锋切断,一千余前锋营全军覆没。他带着几十个残军且战且退,但蛇人实在太多,根本靠不进中军,他们反而被迫向东门。
那场大战中,北门最先被破,其次是西门,而陆经渔的东门在南门被破后依然坚守了相当长时间。路恭行带着几十个残军退到东门时,陆经渔还在指挥手下守御城门,东门的蛇人居然无法越雷池一步。但当攻入城中的蛇人由内而外攻来时,左军纵然强如精铁,也再抵挡不住,终于崩溃。路恭行夹在左军溃兵中夺路而逃,近万左军得以从东门逃脱的,只剩下了他们十来个,连陆经渔也未能逃出来。
他们这一路奔逃,比我更加慌张。从东门出去,必要经过五羊城,但一路上既有蛇人,又有先前从高鹫城中逃散的溃兵。到了五羊城时,五羊城主竟然闭门不纳,只给了他们一些粮草。五羊城是离高鹫城最近的大城,连五羊城也无法进入,他们只得日以继夜北逃。蛇人在身后追击,一路上共和军的残部还不时出现,终于来到邵风观守卫的东平城时,他们一行十来个人只剩下最后五个了。而此时,蛇人挟破南征军的余威,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这一路上,路恭行几乎是听着蛇人的厮杀声逃来的。他们进入东平城时,蛇人已在身后三百余里的地方扫荡村落,也不知又杀了多少人。现在,也许蛇人已正在围攻东平城了,邵风观让他们来,另一项任务便是向帝都告急。
相比较他们而言,我这一路实在几乎可以说是天堂。北门多山,后军一个也没能逃出来,因此蛇人几乎没有向北进发,我们一路过来有惊无险。到了帝都,尽管在太子跟前出了点事,但太子不曾将此事禀报帝君,只说我将武侯所选的四个女乐安全护送到帝都。
“楚将军忠君之心,可昭天日。”
太子这般说时,也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就要杀我。当她们四个女子被带进来时,整个大殿的文武几乎同时忘了呼吸,鸦鹊无声。这四个女子的美丽,便是在帝君后宫中,也是难觅其匹的。太子虽然曾有心将她们瞒下来,但文侯开导之下,太子还是觉得储君的诱惑远过于美人。
只是谁知道,那时我的心也几乎在滴血。
现在,帝君正在会同几个重要大臣正在谈论向东平城增派援兵的事。自从苍月公叛乱以后,帝君对国事已大为关心,不象以往,只知躲在后宫玩乐了。而明天,说不定我这个向帝君贡献美人的有功之臣也要加入所点兵马,去增援东平城了。
张龙友和吴万龄惴惴不安地站在我身后,不知我在想些什么。半晌,吴万龄才有些胆怯地道:“统领,你……”
我转过身,道:“吴将军,对不起,我失态了。”
吴万龄道:“统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今之计,该想想破敌之策。”我苦笑了一下。破敌之策?谈何容易。而在我心中,隐隐的,还有另一个念头。
这个帝国,就让它亡了吧。
只是这个念头当然不能出口。我点了点头道:“吴将军说的正是。”
张龙友见我们一言一语,渐归平静,他叹了一口气,道:“命中所无,必定不能强求。愿她能好一些吧。”
他也已绝望了吧?现在她们已纳入后宫,我们除了绝望,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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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大门口忽然有一阵喧哗。我们这房子虽然对着大门,但天已黑了下来,看不清什么。正在迟疑,只听得文侯的声音响了起来:“四位将军在么?”
随着他的喊声,文侯大踏步走了过来,满面春风,不知有什么好事。我们一起跪了下来,道:“文侯大人,末将有礼。”
文侯走到我们跟前,道:“来,来,接旨。”
帝君给我们下旨了?大概是升官吧。我心头又是一阵痛楚,低下头道:“末将接旨。”
文侯拿过边上一个随从手捧的帛书,大声道:“天保帝诏曰:察龙鳞军统领楚休红,工正薛文亦,参军张龙友,公忠体国,舍生忘死,万里来归,故加封楚休红为下将军,帝国军校教席,以教诲后进听用;薛文亦。张龙友皆为工部员外郎,钦此。”
文侯读完了,我不由一怔。等他收好圣旨,我道:“文侯大人,我们还有一位吴万龄将军,怎么不见说起?”
文侯道:“吴将军官职太卑,故圣旨中未提,他也入军校中充任教席。”
吴万龄原先在后军只是个小校,是十三级武官的最后一级,到龙鳞军也是个哨长,属十一级。我看了看吴万龄,他倒没什么不悦之色,只是诚惶诚恐道:“谢大人。”
薛文亦和张龙友入工部升为员外郎,都只是升了一级,也不算升得快。但我的下将军虽然是五级军阶,在有名号的将军中是最低一级,但我当百夫长时才十一级,升为统领也才九级,现在可说连跳了四级,原先只是下级军官,现在却一下成了上级军官了。这等升法,大概是帝君看到她们的面上吧。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该是很高兴的,只怕要叩谢不绝了。但此时我却不知有什么滋味,好象吃了一口变质的食物,吐也吐不出来。不过,让我到军校当教官,不免有点意外。等文侯收拾好圣旨,我道:“大人,东平援军之事,有无商议停当?”
文侯道:“东平援军,由二太子亲自统兵两万,前锋营统制路恭行为偏将军,明日便要出发。”
路恭行那升得比我还要高一级了。不过他本来是前锋营统制,相当于万夫长的身份,本来比我的龙鳞军统领还要高三级,从六级升到四级,只升了两级。恐怕,只是因为他没有带四个美女回来。
文侯道:“楚将军,今夜你陪我对饮一晚吧,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
我又跪下来道:“遵大人命。”
对文侯,我也不知该感激还是该怨恨。如果不是文侯,我已被太子杀了。可如果被太子杀了,那我也不必象现在这般痛苦。
文侯道:“好吧。晚上我叫人来带你,今晚去醉枫楼,一醉方休,太子殿下也要来的。”
醉枫楼是帝都最豪华的酒楼,楼里的美酒正是高鹫城来的木谷子酒。
酒香醇甜美,但是我也不懂品尝。文侯一系的军官有不少来和我打招呼,我是酒到必干,象喝水一样,听人大赞了一通“楚将军豪爽”。“楚将军英武”之类的话,也不知喝酒和豪爽英武有什么相干。原本喝上一坛头便要晕,但此时我好象越喝越是清醒。
木谷子酒,不知还有谁能酿了。
文侯和太子坐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酒楼里的歌姬歌舞不休,也有弹琵琶的,但那琵琶声也象刀子一般,刺得我心头生疼。
文侯忽然道:“楚将军,你可说说,那些妖兽是什么样的?”
我被文侯一喊,忙不迭站起身来,他招招手道:“坐下说,坐下说。”
我坐了下来,道:“那是年初,攻破高鹫城后的事……”
我说得滔滔不绝,从高鹫城中屠城发现蛇人开始,直到蛇人出现,沈西平战死,劳国基献计以火药进攻失败,发现参军高铁冲本是内奸,陆经渔和苍月公归来,以及苍月公计谋被看穿身死于蛇人阵中,直到最后城中绝粮,杀人为食,最后城被攻破,南征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些话,大概路恭行也又在帝君跟前说过一遍了,我口才不及路恭行,但说得也还算清楚。说到杀人为食时,我看见太子有种想吐的意思,不觉暗自有点快意。
等我说完,却没有一个人发话。他们听得都有些震惊。半晌,文侯才叹道:“想不到,武侯大人最终是这个下场。”
太子道:“甄卿,别说这些了,还是看舞吧。”
文侯道:“是,是,砺之不该扫兴。这醉枫楼新来的一个歌姬叫花月春,虽然人长得不是十分人才,但那歌喉婉转动听,的是妙品。”
那个花月春上来了。她长得不算如何美人,不过平平而已,一展歌喉,却真个有绕梁三日之妙。她身后的一班细乐本也弹奏得很是动听,但她只一吐字,便觉那等乐声不过如草虫之鸣而已。
一曲甫了,文侯鼓掌道:“真是妙曲。可惜这细乐不免失色,殿……那个公子,你深通音律,不妨按节奏上一曲,让我等一聆公子妙技,岂非韵事?”
太子微微一笑道:“甄卿,既然如此,我便来奏上一曲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黑黝黝的短笛。一见到这笛子,我便想起了武侯那枝铁笛了。这花月春珠圆玉润,声音既响又脆,只怕只有武侯的铁笛才盖得住她的声音,太子要给她伴奏,岂不是自找没趣?
太子道:“下一支曲子是什么?”
花月春大概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真的要吹奏一曲,她有点惶惶然,道:“公子,下一支是《月映春江》。”
《月映春江》!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这曲子,不正是我第一次在武侯帐中看见她时,她所弹的一曲么?难道太子知道底细了,故意要花月春唱这支曲子来气我的?我偷偷看看太子,他面含微笑,根本没在意我。我不禁有点苦笑,心知只是自己胡思乱想。这支《月映春江》很是流行,我从小便听得熟了,这花月春要唱自不稀奇。而我在太子心目中,只怕连个虫豸都比不上,他才懒得来气我。幸好我这等自做多情也没人发现,我端起一杯酒,又喝了一口。
酒方到唇边,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串笛音。这笛声响遏行云,却又连每一个音调都清晰可辩,听入耳中说不出的妥帖舒服。我几乎把一口酒都喷了出来,心知不能如此失礼,强自忍住。
太子坐在座上,面色端庄。他本来便英俊不凡,此时更直如天人。花月春面上也露出喜色,她一定也没想到太子竟然有如此神妙的笛技。
这时前奏已毕,细乐又奏出一段和弦,花月春的歌声响了起来:月映春江静无波,江上青山落花多。
连山明月春浩渺,夹岸垂杨影婆娑。
江上何人行又止,绕船明月愁无已。
茫茫江水送归舟,一棹春波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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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唱到这里,花月春停了停,乐班奏了个间奏,当中太子的笛声如一水长流,绵延不绝,夹在筝琶箫鼓中,既卓尔不群,又似和那些别的乐声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时太子抬了抬手,笛声本是宫调,一下又换到了商声,花月春又唱道:人隔云山万千重,天风吹下玉丁冬。
影落波心逐江水,人在白云第几峰。
水流水在濯锦鳞,人去人来草如茵。
此水已非去年水,此身犹是去年人。
这歌词也不知是谁做的,充满了一股叹老伤怀的感伤气息,当花月春唱到“此水已非去年水,此身犹是去年人”时,我也只觉心头一酸,似乎要落下泪来。
去年。去年我不曾认识她时,还是个前锋营里的百夫长,攻城略地,杀人如麻,刀枪上饱饮敌人的鲜血。也仅仅是一年,我似乎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还说什么“此身犹是去年人”么?
太子的笛声在高处转了两个弯,忽然又如飞流直下,重新转回宫调,变得婉转柔靡。花月春又唱到:人世兴衰纷如缕,百年几见花如雨。
江流日夜变古今,昨日红尘今黄土。
云破月来江水平,轻波未掩落花声。
但愿人生长如此,春江万里月长明。
唱到“明”字时,她的声音如一条长线,渐渐轻微,但总是不绝,便如一条长线,无休无止地绕过去。乐班的乐声都渐渐停止,唯有太子的笛声也如长线一般追随着花月春的歌声,不曾断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得文侯高声道:“歌声曼妙无双,笛曲神乎其技,其是相得益彰,两美并兼啊。”
歌唱完了么?此时我才发现周围鸦鹊无声,花月春正看着太子,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她长得并不如何美貌,但此时却大有神采,倒似个美人了。而太子居然也微笑着看着她,脸上有种莫名的兴奋。文侯道:“花小姐,听说闵维丘出都后曾得一闻花小姐妙曲,有题壁一首说:自幸身由天眷顾,出都犹得阅清歌,不知是否属实?”
花月春抿嘴一笑,道:“大爷真是取笑,闵先生不过是对月春的溢美之词而已。”
太子这时喃喃道:“难怪难怪,闵先生得闻此歌,确当不以出都远流为苦了。便是宫中,何曾听得此等妙曲?”
文侯忽然诡秘地一笑,道:“公子,花小姐闺中,今夜尚少个相和之伴,公子不知是否有幸入幕唱和一番?”
我心头猛地一阵泄气。这是文侯么?简直就是妓院里拉皮条的。我不曾去过妓院,但在军校时,和几个同学外出晚归路过那些妓院,便曾看见那些拉皮条的拉住路过的公子哥的马匹,嘴里酸溜溜地说些什么“公子,春宵不可无伴”之类。那个运筹帷幄,曾火烧苍月公战船,又定下为渊驱鱼之策,将共和军逼上绝路文侯,跟眼前这甄砺之难道真的是一个人?
太子看了看四周,道:“这个么……”
文侯拍了拍胸口,道:“放心,今天我给公子押阵,便在这儿与几位痛饮一宵,公子你就放心吧,明天去参加那开学典礼,定误不了。”
太子微微一笑,道:“只不知花小姐是否首肯?”
文侯笑道:“公子,你不曾见花小姐那一张小脸已笑得花朵也似,得遇公子这等良人,那也是花小姐前世修来的福份。花小姐,我给你做得这个好媒,你几时要谢我?”
花月春“哟”了一声,跑了进去。文侯笑道:“公子,你还不进去。”
太子答应一声,便跑了进去。他本来一脸清雅从容,此时跑得急了,连鞋子也掉下一只。等他跑进去,文侯笑着对那班乐队道:“来人,拿赏钱。你们姑娘今天找到个如意郎君,你们自己回去吧,明天再来接便是。”
那班乐队答谢了,纷纷离去。在他们走时,我心头一阵阵地气恼。
我根本想不到,文侯竟然会猥琐至此。便是太子带来的太监,也不会这等样子。可我也不敢多嘴,只怕一说便说漏了嘴,说不定会触怒文侯。文侯对太子既软且媚,对我这样的人,只怕也和武侯差不太远。
正想着,忽然听得文侯又道:“诸公,现在已无乱耳之人,且说正事。”
这几句话说得平和端正,若非我听得是文侯的声音,定想不到会是刚才这文侯说出来的。我有点惊愕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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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精神一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道:“统领,你的知遇之恩,吴万龄时时铭记在心,你放心吧!”
我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只是,心底隐隐地总是一丝痛楚。
怪吴万龄是没什么用,可是,她从此和我已行同陌路,只怕我再不能见到她了。
放开吴万龄的手,我又转过身看了看西边的华表山,隐约中,好象眼前又飘过了她的身影,淡黄的轻衫,如白玉般的手指,我强忍着才不让泪水落下来。
吴万龄大概得到我的原谅,很有些兴奋,道:“统领,你觉得文侯这人怎样?他懂兵法么?”
我道:“怎么了?突然想起说这个了。文侯怎么会不懂兵法?他虽是士人出身,但一向也带兵,当初苍月公攻到大江南边,若不是文侯火烧战船,只怕叛军早攻破帝都了,我们今天哪儿还能这般安稳地在这里。”
吴万龄道:“我听说,太子和二太子向来不睦,两人为了储君之位,以前斗得不亦乐乎,太子若不是有文侯坐镇,只怕早被二太子掘下来了。”
我道:“咦,这些宫闱秘史你倒知道得清楚,哪儿听来的?”
“这也不用如何费力,帝都几乎人人都知道啊,你晚上去茶馆坐坐,一听便知道了。”
茶馆?我皱了皱眉。帝都的茶馆流行时间不长,也不过这几年,在军校时有些同学就常去泡茶馆,据说其乐无穷,不过我从来没去过。我道:“茶馆里说这些么?”
“是啊,什么都说,反正谁也不知道谁。统领,你没去过么?”
我想了想,道:“晚上你带我去看看吧。”
“好说。”他也有点兴奋了,又道:“统领,这回文侯让二太子做援军大将,不免失策。如今太子和二太子两人之间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如果二太子凯旋归来,那太子的风头便要被二太子压住,对他保住储君之位大是不力,如果我是文侯,定要力争带兵,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般轻易放弃。”
吴万龄的话让我也不由一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谁带兵都是一样。现在听得吴万龄这等分析,我才发现此事大是蹊跷。
东平城是之江省首府,十二名城之一,北临大江,和对岸的东阳城夹江对峙,正如一道锁扣锁住大江下游。东阳城虽然城池只有东平城的一半大,但也不算是小城了。正因为有东阳城做后援,东平城不必担心敌人由后攻来。而东平城不落,敌人绝不敢强渡大江去直取东阳城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东平。东阳两城结为一体后,可以说是无法攻取的,但如果两个城池分开后,则两城都变得岌岌可危,因此有人说,虽然东平城名列十二名城,东阳城根本排不上号,但实际上两座城应该是一个整体。在苍月公叛乱时,东平城守将在苍月公大举陈兵南岸时也献城投降,但东阳城当时是由文侯手下的风将邵风观把守,在苍月公的水军发动第一次进攻被他用奇计击退,几乎全军覆没后,东平城就门户大开,无法再组织攻击了,以至于苍月公只得在南岸造船,准备大举进攻。这也使得文侯有了可乘之机,趁机烧尽苍月公的战船,大破共和军三十万,才能有武侯随后势如破竹的南征之役。可以说,苍月公败北的转折点,正是源于邵风观的东阳城之战。
邵风观,和劳国基是同一年的军校生。那一年军校生中,成绩最好的四个学生被称为“地。火。水。风”四将,因为劳国基是第一名,他的名字中恰好有个属“地”的“土”字。而邵风观那一年是第四名,在这四将中排名最末,水将邓沧澜和火将毕炜一直跟随文侯身边,邵风观则以文侯部将的身份出守东阳城。交战以来,曾经被寄以厚望的劳国基在前锋营中一直没什么起色,最后只是以性命换来了军功——只是这军功也没人记了。反倒是邵风观,东阳城一战后名声大噪,由帝君钦点,升为东平城守将,节制东阳城。
他虽然是文侯的部将,但是那天在醉枫楼里,文侯根本没提到过他,连与邵风观齐名的“水”。“火”二将也没提起过他,好象邵风观只是个外人。而路恭行北归时,正是邵风观送来的,本来该送到文侯处,可是路恭行却是二太子带着。
这些事吴万龄不知道,所以他搞不清了,而我以前对这事根本不曾想过,听吴万龄这般一说,那么无疑,邵风观定然已与文侯反目了。
如果由太子带兵,文侯必要随同一起去,而如此一来,便要和邵风观面对面。不知邵风观会如何想,两军不和之下,只怕太子反而要吃个大败仗,连东平城都要保不住。权衡之下,文侯才让二太子带援军吧。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文侯真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我不禁喃喃道:“不错,不争为上策。”
吴万龄在一边被我这句话弄得莫明其妙,道:“统领,你觉得不争才是上策么?”
我道:“这事文侯定是成竹在胸,不会错的,我们不必多管。”我看了看天,夕阳已有一半没入山后了,道:“我们还是快点去茶馆看看吧。”
茶馆有不少,远多于酒楼,但战事一起,茶叶供应不足,日见凋敝。但自从李湍败亡,与天水省的交通恢复后,京中的茶馆便又纷纷重开,此时京中据说有两百家茶馆了。
我和吴万龄换了便装,去了一家较近的茶馆。这家茶馆因为靠近军校,有不少军校的教官也来喝茶聊天,听吴万龄说,着实能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如果要成为一个名将,那一定要学会敏锐的判断。
刚这般一想,心里不禁失笑。我还是没有忘掉当一个名将的志向啊。在沈西平的灵柩前,我曾经发过这个誓,但直到现在,我才算有时间想想了。
在茶馆里坐到打二更,我们便回来了。帝都每到三更便要禁夜,如果三更不回去,那便要在茶馆留宿。虽然留宿也并不太贵,但我们只是两个没拿过薪水的军校教官,实在没办法拿一个月薪水的十分之一去茶馆住一宿。
和吴万龄走出茶馆分手后,我独自回自己住处。点着蜡烛,我从水缸里舀了些水洗洗脚,准备睡下了。从高鹫城回到帝都,脚上打起的水泡仍不曾消褪,冰冷的水洗着脚时,有种刺痛。在周围的一片死寂中,我突然心头一疼,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她的面容。
忘了吧,全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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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的生活十分单纯,兵法还轮不到我教,我只能教枪马。第二天我带着本班学生在操场上操练马上枪法,正跑了几趟,却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这班学生个个都心不在焉的,全看着一边。
因为这一班学生都是刚入学的,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三岁,都只是些半大的小孩。五年后,这批人都将进入军队,做上各级军官。天知道,他们中会不会出现武侯的后继者,可是现在,毕竟都只是些孩子而已。
我有点生气,正想说两声,却听得那些学生惊叫道:“好厉害!”
那边是一批五年级学生在操练枪法。那些高班学生都穿戴着盔甲,是在实战预演,场中,十来个人正团团围着一个大圈,攻击这圆圈中的一个教官。这些高年级生的枪法都大有可观,完全可以上得战阵了,可是当中那个有一部花白须髯的教官却出奇地厉害,手中去了头的长枪舞动如风,那班学生攻上去,却连一枪也碰不到他,而每次他攻击,却总有学生落马。
是武昭老师啊。
我心头一热,好象又回到了我在军校中的生活了。武昭今年六十多了,一向有“军中第一枪”之称。据人说,他的枪术,是近百年来的第一人,便是军圣那庭天复生,也未必能占得武昭上风。如果单以枪法而论,这话我也不觉得是溢美之词。那庭天被人尊为军圣,主要是因为他神鬼莫测的兵法,论枪术,当时的十二名将中,还有两三个足以与那庭天颉颃,不象武昭,是军中上下公认的第一。比枪术的话,说不定那庭天真的不及武昭。只是武昭年轻时,正值承平时期,一手枪术只能在军中比武时才得以显露,便是翰罗海贼进犯时,他也已经五十多岁了,不曾随武侯讨伐。武侯南征,曾有人提议起用武昭,但他年纪实在太大了,比武侯还要大两岁,最终此议还是付诸东流。
以他身负“军中第一枪”的盛誉,一生不曾上过一回战阵,这也算造化弄人吧。
武昭教的都是高年级生的枪术,我带的这一班学生连骑马都是刚会,现在才开始练马上枪,当然没份由武昭来教的。他们看着武昭在人群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一个个都如醉如痴,大概忘了现在正在上课。我咳了一声,道:“大家快回来,上课了。”
我这般一喊,大多数人都重回队列,却还有一个学生带转马头,看着武昭的动作。我道:“那位同学,快点过来,不用眼热,好好学,日后你也完全可以有这等身手的。”
这学生虽然一脸稚气,长得却十分高大,几乎和我差不多了。听得我的喝声,他才慢吞吞地带过马来,嘴里嘟囔着:“由你教,能教出什么样来。”
他说得虽轻,我还是听到了。我按了按心头怒火,道:“你觉得我不配教你么?”
这学生抬起头,看了看我,道:“老师,我不敢。”
我喝道:“为将之道,令行禁止。你们日后都将是帝国军中的军官,这一条必须从现在就做好!”
我的声音有些大,那边的预演也一下停住了,一骑马越众而出,向我这儿走来,正是武昭。还有十来步,武昭道:“是新来的楚休红将军吧?”
我催了催马,迎上前去,在马上向武昭行了一礼,道:“武昭老师,末将楚休红,向老师问安。”
他眯起眼,微笑道:“你也是我的学生么?”
我道:“五年前,末将曾得以聆听老师教诲,时刻不忘。老师近来可好?”
他捋了捋须髯,笑道:“听文侯大人说起你,说是你勇冠三军,路尚书的公子在廷对时也对你颇加赞誉啊。”
是路恭行在帝君询问时赞扬我吧。那天虽然他站在二太子一边,而我站在太子一边,他却对我颇为称许。那天,武昭大概也在班中,我倒没有注意。我道:“老师取笑了。”
他看了看我的学生,又微微一笑道:“育木易,育人难。楚将军,你的学生好象不太服你吧。”
我脸不由一红。我从来不曾当过教官,也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们服帖。这帮小鬼头出身贫寒,更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我道:“末将还要向老师请教。”
他摘下枪,道:“楚将军,你和我玩两手吧。”
我吓了一跳,道:“老师,这个……”
他象看透我的心思,道:“楚将军怕伤着我么?放心吧,老朽对自己的枪术还有几分自信,来吧。”
他已将枪举了起来,我却仍有些迟疑。武昭带的这一班学生在练习击刺之术,所以枪头都是去掉了,包着棉花和布帛,而我在教的这一班因为程度太低,尚不能对练,所以只用练习枪。练习枪的枪头都是木头制的,虽然不是真枪头,但以我的力量,如果木枪头击中武昭,以他的年纪也不一定能受得了。武昭虽然说对自己的枪术自信,可是我不论从资历。官职来说,和武昭相差得太远,实在不敢和他在马上对战。
武昭想必也察觉了我的顾虑,笑道:“楚将军,若是怕意外,那我们用白垩枪吧。”
所谓白垩枪是马上品评胜负时用的东西,其实也就是用细布包了一包极细的白垩裹在枪杆头上,刺在哪里就是一个白点,不会伤人,岁考时用的就是这个东西。两人对战完毕后,以身上的白点多少。位置来决定胜负。不过,这种白垩枪多半是两个实力相差不远的人对练时才用,我仍有些迟疑,道:“武昭老师,这个……”
武昭道:“楚将军,不必多想了,全当是玩玩吧。来,把白垩拿来。”
武昭教的那一班中有个人答应一声,便跑了出去。这东西在操场的库房里有不少,一会儿,他拿了两包来,缠好了两枝枪,武昭抓过一支,却向我扔了过来。
此时我再不能推托了,将那柄练习枪扔到一边,向武昭行了一礼道:“老师,有僭了。”
武昭也将白垩枪托在手中,我们带的两班学生登时带马转到一边,把当中的地方让出来,武昭的学生看着我,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屑。我刚才教学生的,只是些最基本的枪术,他们看来那也是简单之极,准认为我和武昭比武,那是必输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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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带着马走到操场的另一边,心里却不由得有些茫然。武昭到底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和我比武?也许,他因为久负盛名,也有些自大了吧。
枪术一道,原不仅仅是枪术精奇就能取胜的,那庭天在《行军七要》中也有一段论及枪术决胜负的精义。那里说:“夫枪者,百兵之王,须以力运枪,借以马力,如臂使指,方能取胜。侈谈击刺之术而未及人马之力,终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殆矣。”武昭的枪术绝对是当世第一,但单单有精奇的枪术,到底不是全部。我从军以来,已是身经百战,驭马之术肯定在武昭之上,加上年轻力壮,那庭天所论的人力。枪法。马术三方面,我倒有两样占优,武昭和我对敌,实在是胜不足喜,不胜为笑。
忽然,我脑子里一亮。武昭说,他是听路恭行讲起我,恐怕,他是属于二太子一方的人吧?
想到了这一点,我身上不由一凛。如果真如我所想,武昭是二太子一方的人,那只怕是要故意来折辱我的。我因为和路恭行几乎是同时到达帝都,一来便分属了太子和二太子两个阵营,同时带来蛇人的消息,而路恭行因为父亲的缘故,一回帝都便大受重用,而我虽及不上路恭行,也连升了好多级,大概在不知不觉间,二太子一方的人便把我当成了文侯有意起用的人选,有意要让武昭来差辱我一番,让我在学生跟前威信扫地吧。
我回头看了看武昭。他在向另一方走出,此时我们已快到了正式比武时要相距的二十丈距离了。从他的背影看,武昭极是沉稳,我也不知他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走一步算一步吧,最好是我多心。我叹了口气,把马转过来,立在起步线上。
正式比武时,当然也没有枪头,但也没有这白垩枪头,两人相距二十丈后,由正中之人发令,两人同时冲锋,以将对手击落马上判别胜负。如果两个对手实力相差无几,两匹马打个照面后,有可能用缠斗半日。用白垩枪练习,除了危险性比正式比武时小了许多,其它都一样。而我们现在虽然用白垩枪,但也无疑是在比试而不是练习了。
正中一个学生一扬手,我两腿一用力,脚轻轻一磕马的侧身,这匹马如箭一般射出。这匹马是匹良种宛马,起步极快,我在马上也只觉一股厉风扑面而来,对面的武昭的身影也越来越大。
三丈,两丈,一丈……
我们的白垩枪头已差不多要碰到了,我盯着他的身形,却有点踌躇。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形成对攻之势,武昭个子与我相差不多,枪身的长度上并不占优势,这般硬碰硬地对攻,万一我一个失手,将他击落马来,那岂不是糟糕?
我正在想着,此时两马马头相距已不过三尺,我是冲向武昭的右侧的,这般一分心,只听得武昭喝道:“破!”
他的话音刚落,我只觉一股劲飞扑而来,一个白晃晃的白垩枪头正刺向我面门。我大吃一惊,人猛地伏低,身体一下贴在马背上。现在只顾着闪他的枪,哪里还能还击?
“呼”一声,武昭的白垩枪从我头顶飞过,随着枪带起的风声,一些细细的白粉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这枪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根过去的。
好险啊。闪过这一枪,明明知道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我还是有种虎口余生之感。武昭的枪术实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即使我年轻力壮,驭马之术也高过他,但是想在枪法击败武昭,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周围的学生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一枪我闪得太过惊险,若是我慢得一慢,那定要被涂得满脸都是白垩,那时我的学生更不会看得起我了。也由这一枪,我敢断定武昭定是二太子一方的人,这回定是来让我出丑的。
马已交错而过,这一个照面,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大落下风,武昭的学生看来,自是天经地义,我的那些学生居然也会欢呼,大概他们觉得我这个教官实在是个不成材的教官。我咬了咬牙,将手里的白垩枪抓紧了,左手一带马,准备第二次冲锋。
武昭的枪术,有所谓的“交牙十二金枪术”,有人说那是指他的枪法有十二种,也有人说那是他的一种最强的枪术名称,不过他教我们的只有五六种。刚才他用的这路枪法也曾教过我,所以我还能应付。
武昭的马也带了回来,现在我们重又面对面了。我左手拉住马缰绳,看着数十步外的武昭,只觉心也狂跳不已。尽管没有性命之忧,但这场比试也可以说是为了我的前途。如果我败得很难看,那这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再不会服我,我也别想再在军校担当教官了。
武昭也把马带定了,他在那一头一踢马肚,又向我冲来,我催了催马,迎了上去。
若是与武昭正面相敌,我的枪术实在远及不上他,原来想好的利用体力,利用驭马术来压倒对手,也实在不太行得通。看来,我的胜机只能是出奇兵了。
两匹马越来越近,我盯着他的枪尖上的白垩袋子,等两马相接的瞬间,武昭一枪刚刺出时,我忽然将身体向马右侧一倒,左手松开了马缰,右手枪交到左手,一把枪横着搁在马鞍上,人钻到了马腹以下。
这一下武昭大概也没料到,我刚钻到了马腹下,武昭的枪已闪电般缩回,重又发出。这正是二段寸手枪,但他使出,与小王子使出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和他相比,小王子那一枪慢得如蜗牛爬。
如果我在马上,绝对闪不开这一枪了。只是此时我已抢先伏到马的右侧,他这一枪再快也不可能隔着马匹刺中我,而我已从马腹下钻了过去。
马正在疾走之中,我这般钻过去,脚已碰到了地面,若是马术不精之人,这样一定会掉下马来了。但我自从去年初随武侯南征以来,几乎天天是在马背上度过的,枪术我不敢说比武昭高,但马术不是武昭这样只是授课时才骑骑马的人可比的,脚在地上一点,右手已先从马腹下搭上了马鞍,人登时钻出来。
此时,武昭这二段寸手枪正发出第二段,我钻出马腹来时,两匹马正好是平行的时候,我已见他一脸地惊愕,只怕武昭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知道实战有这等战法。我的右手一碰到马鞍,登时一用力,左脚踢起,套上了马蹬,人也猛地跳上了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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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话里没有刚才那种不服气的不逊,听声音,这学生说得诚恳之极。看来他们见我能和武昭周旋那么久,大概对我的印象已大为改观,我不由得一阵苦笑,道:“别说话,大人们来了。”
操场上现在有五六个班在操练,另外几班也都被叫来。军校上下一共两千多人,排成整整齐的一个长方阵。我带着自己的这个班是新生班,排在最后面了,边上几个班的学生不时看看我,还交头接耳一番,大概我和武昭比试的事一下便已传了过来,我这个新来的教官竟然能与武昭斗得旗鼓相当,令他们也大为吃惊吧。
太子和文侯进来了。首先进来的便是太子那十马所拉的大车,文侯跟在他太子车后。军校正副祭酒同时突然来到,人们也有些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教官还没几天,文侯虽然常来军校转转,可太子却是很少会来的。
太子的车一停下,有人撩起太子车上的车帘,操场上的人齐齐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太子在车上,倒是显得温文尔雅。他扬了扬手,示意大家起来。
这时,文侯带马到了太子车边,大声道:“今日殿下来此,是因为工部刚呈上新制弓弩。”
新制弓弩?我不禁有点诧异。造出把新的弓弩,不至于要如此兴师动众。文侯到底想什么?
这时,文侯和太子低语了两句,又抬起头大声道:“请工部木府员外郎薛文亦。”
薛文亦也来了?我心头一喜。我到军校后,薛文亦和张龙友到了工部,这几天也太忙,根本看不到他们。
薛文亦坐的是一个轮椅,这轮椅很是精巧,还是全新的,大概也是他自己设计的。他现在是工部木府员外郎,做这些自是很方便。他坐着这轮椅,倒有几分以前高铁冲的意思了。
他到了太子和文侯跟前,行了一礼道:“卑职薛文亦,见过殿下。”
太子道:“薛卿吧?你造的弓弩呢?”
薛文亦回过头道:“来,把雷霆弩呈上殿下一观。”
两个穿着工部服装的手下过来,推着一辆两轮车,这车做得也很是精致,漆得发亮,说是车子,其实是一把装着两个轮子的大弩。
一般的弩都不大,弩不必拉弦,准头比弓要好,但为了牢固,弩机都用铁铸,由于太过沉重,弦力不够,不能够及远。所以弩只能用于近战,最远的弩也不过射百步远,一般只有三四十步,无非为了防身而用。薛文亦将这弩做得那么大,不知如何扳起来。
太子看了看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道:“薛卿,你来演示一番吧。”他对这等军器大概全无兴趣,因为文侯让他来才只能到一到吧。太子名义上是军校祭酒,但与弓马娴熟的二太子相比,实是有天壤之别。
薛文亦道:“我想请一位将军帮个忙。”
文侯笑道:“你随便叫个人吧。”
薛文亦转过头道:“楚将军,请你来一下。”
我把马缰交给边上人,走了过去。走到薛文亦跟前,他朝我笑了笑,道:“楚将军,你试试这雷霆弩。”
我走到那辆弩车边上,手试了试弩机,只觉沉重非常,根本扳不动。我用足力气,还是将弩机扳开一半,却再扳不上去了。力量用得大了,呼吸也急了起来。我不禁诧道:“这么重?”
以前的贯日弓已是强弓了,这弩机的力量比贯日弓还要强四五倍,一般人根本扳不上,就算我能扳开一次,也铁定扳不开第二次了。
薛文亦笑道:“楚将军,这雷霆弩力道太大,得以足帮忙的,你试试吧。”
我看了看,果然,弩车下有一个踏板,我一脚踩上,手上再一用力,这回加上我的体重,扳得轻易多了。我叹道:“薛先生,你可真能想啊。”
文侯在一边道:“薛员外,现在试试箭吧。”
薛文亦道:“是。”他又对边上一个人道:“你去将靶子放到八百步处。”
他话音刚出口,周围的人都一阵惊呼。薛文亦倒也没多说什么,等靶子放好,他又从车下摸出一个木匣,道:“楚将军,这是箭匣,你放在弩车上这个凹槽内便行了。”
我把弩车推到了空处,将这箭匣放了上去。在平常弩车的箭槽位置,这雷霆弩上是一个大凹槽,正好放箭匣,我一放上去,严丝合缝,动也不动。
刚一放好,薛文亦到我跟前指指点点道:“楚将军,你看这儿,这个扳手扳到上面是单发,扳下来便是连发,对准后再扳一下这儿便可发箭了。”
我将那扳机扳下来,道:“现在可以发了么?”薛文亦点了点头,我对准了千步以外的靶子,手一扣扳机,弩车一震,耳边只听得箭矢破空之声,几枝箭如闪电一般疾射而出。
竟然这般快法!
此时操场上鸦雀无声,人人都为这雷霆弩的威势所惊。只见那几枝箭远远射去,已是看都看不清了,也不知有没有射中靶子。好半天,才听得文侯道:“来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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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千步!”
当报靶的报出步数时,所有的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帝国军常用的强弓多半是五个力的,我以前用的贯日弓是超强弓,有八个力,已不是平常人能用的了。军中有一把十个力的震天弓,是当年十二名将中力量最大的陈开道所用,据说武侯年轻时曾拉开过。力量越大弓越不好控制,射箭不止是力量大能拉开就算数,九个力的弓射出箭后,弓弦崩直之力就很难控制,一不当心,连自己的手指都有可能崩掉,当年军中有个大力士闵超,据说有伏牛之力,与人打赌说能拉开震天弓,结果箭是射出了,他的拇指也被震天弓的反弹之力崩掉。可是就算震天弓,拉满了也最多射到五百步远,薛文亦做的这雷霆弩轻轻易易便能射到一千步开外,岂不是有二十个力之巨?而这雷霆弩连一个寻常的士兵也能用,可以说,雷霆弩一出,将大大提升军中的攻击力。
文侯眉毛一扬,道:“一千步?没有错么?”
那个报靶的道:“不会有错,我数得仔细,共一千零十七步,共发五箭,两箭中靶。”
人的步子有大有小,可不管如何,雷霆弩射得如此之远,实是骇人听闻。文侯转身向太子一拱手,道:“恭喜殿下,有此利器,帝国大军如虎添翼,破敌更增几番把握了。”
太子喃喃道:“一千步很远么?”他到现在也还没意识到这一千步到底有什么意义,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如此惊叹。文侯道:“这雷霆弩使得弓箭射程增强数倍,给军中装备好好,等如……等如我们已有利刃在手,而敌方却仍是赤手空拳。”
文侯这个比喻倒很易懂,太子脸上也露出笑容,道:“真的么?这般说来,那还不快点做一批出来。薛卿,你一个月能做多少出来?”
薛文亦推动轮椅,到太子跟前,行了一礼道:“殿下,这雷霆弩制作精细,现在木府中人大多去赶制战船,臣纠工日夜赶制,大概每天只可制二十张。”
文侯捻了捻须,微笑道:“还有二十余天,那么可以做四五百张,可能组成一支弩军了。”他面色一正,道:“毕炜!”
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将领出来道:“末将在。”
“你与薛员外合作,日夜操练,你部五百人,务必要人人将这雷霆弩操练精熟。”
毕炜抬起头,大声道:“末将得令!”
他的声音极是响亮,在操场上似滚过一个焦雷。他年纪虽不大,却长了一脸虬髯,加上这般响亮的声音,更是威武,操场上,不管是教官还是学生,都受他的感染,意气风发。我站在我带的那一批学生中,也只觉心头一热。
南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给帝国一个沉重的打击,尽管这些天我都在军校里,也感得到帝国上下弥漫的一股惶惶不可终日之感,二太子的援军出发已有近十天了,据说初战不利,已派密使回来告急,更让谣言四起,说什么东平城在蛇人猛攻下岌岌可危,势若累卵,蛇人即将攻破东平城,渡海北上。有些想象力丰富的,还说什么这是苍月公将自己出卖给妖魔,请来的援兵。他们谁也没见过蛇人,可添油加醋一番,说出来的蛇人形貌居然也八九不离十。自然,这些都是谣言,攻到东平城的蛇人只是一支先头部队,人数并不多,邵风观在城中原先就有兵力两万,加上二太子和路恭行所统的二万援兵,绝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可是,当蛇人的大部攻来时,我也知道,以东平这区区四万守军,肯定不能有什么大的作为的,最多仅能自保。天长日久,若东平城失守,那京师门户大开,蛇人便能大举北上了。文侯看上去好象对一切都无所谓,可是他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反击的事,他的深谋远虑,实是远在旁人之上。
看来,武侯号称名将,如果比试用兵之术,只怕连武侯也比不上文侯的。我看着神采飞扬的武侯,心头也一阵激动。
薛文亦拿来的是四十张雷霆弩,正好一个班一张,文侯让每个班都拿了一张。命令日夜操练。
太子和文侯走后,薛文亦让几个工部的工匠给我们讲解雷霆弩的用法。这雷霆弩的威力让所有人都震惊,所有人都挤作一堆,仔细听着讲解。雷霆弩虽然也叫“弩”,但与以前的弩已完全不同,这箭匣的想法便与以前大相径庭,每发一次,不必再一支支装箭,大大提升了发射效率。
我正和本班的学生看着雷霆弩,这时,薛文亦坐着轮椅过来,我迎上去道:“薛先生,你造出这雷霆弩,可是立下大功了。”
如果驯练一支弩兵队,这等威力,便如几百个谭青。江在轩这般的神射手聚在一起,只消弩箭足够,蛇人也不足为惧。如果在高鹫城里薛文亦就能造出来,只怕蛇人未必能破城了。
薛文亦叹了口气,道:“唉,这也是天意,在城中我已起意要造这弩,但是弩机实在难造,也只有到工部有金府和火府帮忙才能造出来。而且,这雷霆弩利远不利近,若是被敌人迫得近了,威力便难以发挥。”
雷霆弩太重,装在小车上,运送也不太方便。我道:“你先不必想得太多,慢慢改进便是。对了,张先生呢?”
他笑了笑道:“张先生现在在土府,听说也在加紧制造新武器,只怕也在这几日了。楚将军,你现在可好?”
我的脸沉了下来。此时太子和文侯还未出门,我道:“你听得么,她们已被帝君收入后宫。”
薛文亦怔了怔,一时还想不到我说的是谁,半晌才道:“这也是命啊。”
他看了看远处的帝宫,天际间,帝宫巍峨壮观,不可向迩。他叹了口气道:“对她来说,这也未必不是个好的归宿吧。算了,楚将军,好男儿志在千里,岂能因妇人还不顾大局。”
我心头一阵阵疼痛。薛文亦说的并没错,可是要让我忘了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可忘不了的话又能如何?她与我,已如同隔世。
薛文亦大概也不想再想到秦艳春,道:“楚将军,听说二太子在东平城接战大力,前两天吃了一个大败仗,损了几千兵丁,战船也损了一半。”
我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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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薛文亦道:“我们木府接到通知,加紧赶制战船,听说便是二太子以羽书告急。”
帝都到大江有一条运河,从帝都造船,可以从内陆直接去东平城。而东平城一面背水,战船亦属主力。一半战船损失,那水上战力也损失一半,东平城的守御更加吃力了。我沉吟了一下,道:“这消息确实么?”
“十之八九。楚将军,说不定你很快就得重披战袍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腰间的百辟刀,道:“若国家要用我,自然万死不辞。这回有你这雷霆弩,希望还有几分胜机。”
想起高鹫城里蛇人那种潮涌般的攻势,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看看薛文亦,他也眼睛发直,大概也想起了蛇人的可怖了。
消息来得很快,十天以后,二太子的急使正式来了。
十天以前,蛇人发动了一次突袭。原先邵风观水陆相济,守御极严,蛇人在岸上攻击,往往还遭到水军的箭袭,大概也吃到了苦头,这一次先佯攻城池,等水军离岸较近,发动攻击时,突然全军转而攻击水军。因为战船离岸较近,蛇人又天生会水,水军遭到重创,两百艘战船被击沉一半,五千水军也损兵三分之一,东平城的水军统领伏昌力战阵亡。
“当是时,刀枪并举,杀声震天,战船或遭击沉,或为火焚,零肢碎体漂于江面,一时满江俱红。臣鞭长莫及,徒切齿耳。”
二太子的告急文书中,也透出一股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我却被这段话里的“或为火焚”一句震惊不已。
在高鹫城里,蛇人还是畏火的,所以开始我们曾设想以火墙隔挡蛇人,但来攻东平城时,蛇人居然也会用火攻了,那么,现在的蛇人一定已不怕火了。
短短数月间,真有如天翻地覆啊。
告急文书虽然不曾公诸于世,但帝都也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尽管蛇人离帝都还远,可是人们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好象蛇人已经兵临城下一般。军校里因为管束甚严,倒还好一些。
每天我都带着学生操练。这一班学生很能吃苦,雷霆弩大多已能运用自如了,只是准头还差。
这一天又轮到我带学生去操练雷霆弩。因为一个班只有一把,射出箭后还得将箭拣回来,因为雷霆弩射得太远,让报靶的跑来跑去也太累,因此我让一个学生在靶子处挖了个工事,在那儿举旗报靶,黑旗为中的,白旗为脱靶。射了半天,只见白旗举个不停,黑旗举得不多。吴万龄带的一班也在我们边上练弩,他的学生和我的差不太多,也是脱靶的多。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练习,想着心事,忽然听得他们一阵喧哗,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带的这一班,军纪比吴万龄那一班还要好,平常不得如此喧哗。听他们一阵叫,我也一阵不快,道:“做什么?”
一个学生转过头,道:“老师,你看!”
他指的是吴万龄那一边。我看过去,却见他那儿一个学生正在练弩,几乎每发一弩,黑旗便不停地探出来。我算了算,他射了五箭,居然有四箭中的。
这人真是个神箭手了。我吃了一惊,道:“你们先练着。”便走了过去。吴万龄一见我,拉过一张椅子道:“楚将军,请坐。”
现在正换了个学生在射,这学生虽然大不及刚才那个,却也有两箭中的。相比较而言,我的学生五箭里大多连一箭也射不中,实在远为不如。我奇道:“吴将军,你怎么练的,怎么一下能射那么准?”
吴万龄笑了笑道:“有个学生做了个瞄准器,我让他试试,一旦有用,便去禀报文侯大人。看样子,这小鬼头也当真聪明,这东西很有用。”
“是哪个学生?”
他指了指一个学生道:“喏,他叫苑可珍。苑可珍,过来见过楚将军。”
“苑可珍”这三个字象钉子一样打入我的耳朵。他的名字和苑可祥如此象法,难道是苑可祥的弟弟么?那个学生已抬起头看着我,我打量着他,他只有十五六岁,脸上却带着超出年纪的老成,模样也有两三分苑可祥的影子。
“你叫苑可珍?”
见这少年点了点头,我追问了一句道:“你有哥哥么?”
他抬起眼,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道:“是啊,我哥哥也是军人,我上军校便是他坚持的。他随武侯南征,尚未回来。”
“他是叫苑可祥么?”
苑可珍可点了点头,我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道:“你真是苑可祥的弟弟啊?”
苑可珍有点呆了,大概他以为苑可祥在军中犯了什么事吧,以至于我如此追问,一时脸也变得煞白,道:“我哥哥走了后就再没看到他了。他怎么了?犯了什么事么?”
我倒说不出话来,只是道:“你哥哥已经阵亡了,他很英勇。”苑可祥在朱天畏带虎尾营哗变时卷在军中出城,没于战阵,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也不知他作战是不是很英勇。看到他,让我又想起苑可祥来了,不由得百感交集。
苑可珍听得哥哥并没犯事,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为国捐躯,本是军人的职责。”
他这话也不太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了,我苦笑了一下,道:“是,你要以你哥哥为荣,他是个英雄。”
吴万龄在一边听得有点莫名其妙,等苑可珍退入队中,他小声道:“楚将军,苑可祥是谁?”
我道:“没什么,那只是虎尾营的一个巡官,我认识的。”
苑可祥与吴万龄其实很相象,只是他一直在虎尾营中,一直没有出头之日,空有一腔抱负。我还记得苑可祥说过他有一部兵书,本来他要默出来给我,但那天因为朱天畏携众哗变,使得这件事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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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苑可珍道:“不远,隔三条街便到。老师,你到我家去拿那本《胜兵策》吧。”
我道:“也好。”我也实在很想看看那部《胜兵策》。那庭天的《行军七要》固是兵法圭臬,但主要侧重讲述战术,听苑可祥所说,《胜兵策》讲的主要是带兵的方略,与《行军七要》恰是相辅相承。
苑可珍的家离工部也不远。他住的地方大多是贫民,一条街也冷冷清清。从他家里拿了书出来,街上也昏暗一片。因为大多是贫民,大概很多人连蜡烛也用不起,一家卖吃食的小铺子倒还挂着灯笼,里面人声鼎沸,都是些做苦力的汉子在吃晚饭。帝君寿诞将至,他们也忙了起来。
走在渐渐昏暗的街上,我的脚步声空落落地响起,说不出地孤寂。突然,我站定了。
薛文亦那个模糊的女子像,那正是秦艳春啊。
薛文亦对我说些男儿不应有儿女私情,他好象也把秦艳春都忘了,可其实,在他心底,也依然在思念着那个一路共患难的女子。
我有些迷惘地看着天空。西边,太阳已经下山,那儿还有些亮光,但头顶已是一片宝蓝的夜空,看得到几颗星在闪烁。
在这个夜里,她在做什么呢?也许,她已是帝君后宫中那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再也没有机会到外面来了吧。
我的心象被什么啮咬一样,一阵地疼痛。
我正想得出神,突然,暮色中发出了一声巨响,几乎大地也在震动。这巨响来得太突然,我也吓了一大跳,一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响声是北面传来的。
这条街上本来也只有那一家小铺子还有人声,随着这一声巨响,象是一座大坝崩塌,四周一下传来了妇人儿童的哭叫声,从小铺子里也一下冲出了不少汉子,一个个惊惶失措,有一个还在叫道:“怪物攻城了!怪物攻城了!”
听得他的叫声,我几乎也以为是蛇人攻来了,但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蛇人要攻到帝都,绝不可能会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这声音听着很耳熟,北边的天空也一下亮了起来,那多半是火药发出的爆炸声。而薛文亦说过,张龙友正是在北山猎场,难道会是张龙友做的火药失事了?
这念头让我一身的冷汗。火药的威力我也见过,一个小小的火雷弹便可以把蛇人炸得粉碎,这回有这么大的声音,若是张龙友在当中,那还不是炸得如同齑粉?一瞬间,我只觉背上冷汗直流,连她的样子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条街上一下象烧开了水一样沸腾起来,两边的人家几乎全冲出门来,当中很有一些衣冠不整的,有些人在叫道:“死了死了,快逃啊!”他们的叫声使得人群更增恐慌,混乱中,大概有孩子被挤着了,发出了大哭,更显得一片慌乱,我周围也有一下出现了好多人,他们在我身边挤来挤去,无头苍蝇一样乱钻。
这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只听得有个人就在我身后叫道:“不要乱!执金吾在此,不许乱动!”
这禁军中的执金吾来了。禁军三万,一万是守皇城的近卫军,一万五千为守在外城的五大营,还有五千就是维持帝都秩序的执金吾。这些执金吾大概就是管这一片的,现在没到禁夜之时,他们也许也正在玩乐的时候,发生了这等事,所以马上赶来了。
执金吾尽管喊得响,但是大街上一片混乱,他的声音虽大,虽淹没在一片哭叫声中,他的声音也只传到边上几个人耳朵里。可即使这儿一片人听了喊声立住不动,也马上被边上的人挤开了。此时街上人越来越多,执金吾尽管都是骑在马上,也要被人流挤散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那个执金吾的队官尽管顶盔贯甲,一张脸上也显出慌乱。他手里提着马鞭,忽然伸起手叫道:“再有乱动的,格杀勿论!”
我吓了一跳。执金吾的名声一向不太好,民众说他们飞扬跋扈,但我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要杀人。扰乱秩序,格杀勿论,这种命令在军中倒也不新鲜,但这是在帝都的大街上啊,那些人只是些平民,并不是军人,难道真的要杀几个平民才能整肃秩序么?
有两个执金吾手中持着长矛已冲了过来,看样子,正要杀一两个人了。我心下大急,不敢怠慢,手一搭身边一个汉子的肩头,人一跃而起,此时那两支长矛正好向这边的人群砸过来。
他们也没有真的要杀人吧,不然直刺过来,我夹在人群中,不免也要受无妄之灾。只是他们这么砸下,只怕也会砸坏几个人。我这时已站在那汉子的肩头,咬了咬牙,看准长矛的来势,两手伸探,一把抓住了长矛的柄。尽管明知他们长矛下砸之力甚大,但此时也只好硬顶一下了。
一抓住两柄长矛,只觉身上一震,却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力。不过我踩着的那汉子却吃不消了,在我脚下发出了一声叫,我忙跳下他的肩头,两手仍不敢放开那两柄长矛。
那人喊得也够响的,大概所有人都听到了,但这么一来,街上的人流倒一下停住了,也登时静了下来。这时刚才那喊话的执金吾又道:“马上回家,不许出来,没有事的。再有乱叫的,立斩!”
这回一条街上的人都听到了。他们出来得急,回去得却也快,马上街上空空荡荡的。这时那执金吾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放开?”
我这才省悟到我还抓着那两柄长矛,那两个马上执金吾正用力在夺长矛,脸也憋得通红,但他们哪里夺得过去?我一阵失望,放开了长矛,那两人在马上也向后一仰,若不是骑在马上的,只怕会摔下来。
禁军养尊处优,虽然一个个长得高大体面,却实在是不堪一击啊。我努力让自己脸上不露出轻蔑之色,躬身道:“我是下将军楚休红,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请两位将军海涵。”
那个执金吾打量了我一下,似乎要看出我是不是在说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从腰间取下腰牌递过去道:“这是我的腰牌,请看。”
他接过来看了看,还回我道:“楚下将军,请你立刻回住处,不要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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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得倒也没错,若是城中乱成一片,蛇人没来,自己反而弄得一片混乱,那才真是笑话。我点了点头道:“遵命。”
我的下将军属第五级,虽然是上级军官的最下一级,不过执金吾的长官也不过是个偏将军,只比我高一级,这人最多也只和我平级,我说得这么客气,他倒也语气和缓了许多,又道:“下将军,职责所在,请你勿怪。”
我道:“将军所言都是正道,楚某自当从命。不过,百姓不是军人,总不能杀人立威吧。”
他脸一红道:“下将军有所不知,此间百姓刁猾之极,寻常言语,他们听都不听的。”
我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只是道:“此人被我踩伤了,让我先送他回去吧。”
刚才被我踩着的那人大概被我踩得肩骨伤了,正倒在地上哼着,那执金吾道:“不妨,我来送他吧。”
我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了几个金币。文侯曾多次建言,军校要不分贵贱,一例招生,教官待遇从优,让他们一心育人,帝君也准奏了,所以军校教官的待遇相当不错。我把那几个金币放在那人手里,道:“抱歉,你没事吧?这几个钱你拿去看看医生吧。”
他只是些皮肉之伤,抓着这几金币,倒是有点不好意思,道:“将军,我……”
我止住了他的话,对那执金吾道:“几位将军,请你们送他回去了,我立刻回住处去。”
回到军校,里面也已一片乱。不过军校里的乱和大街让的乱不一样,仍是按班级分开。我一进门,吴万龄斜刺里过来道:“楚将军,你总算来了,文侯刚才派人下令,命我们整装待发,我已帮你把班里的学生叫齐了。”
我道:“出什么事了?连军校的学生也要叫起来。”
吴万龄皱了皱眉,道:“听说是倭庄反乱,冲击猎场,禁军难以收拾残局,文侯命军校出动。真不知那些岛夷是不是因为春天来发疯,真是找死。”
倭庄住的本是东海倭岛的岛夷,几十年前,倭岛岛夷进犯东北藩属句罗岛,句罗岛藩王向前代帝君求救,帝国发兵二十万,尽诛来犯岛夷,将岛夷在句罗岛近海一个小岛殖民的一千许男女尽数俘来,以绝后患。本来朝中有人建议,说岛夷狼子野心,当斩尽,先帝仁厚,将他们安置在北山猎场边,命他们管理猎场,称为倭庄。为了杜绝不测,先帝下令倭庄不得行使铁器,连铁锅都不行,所以倭庄都是用的砂锅。那些倭人休养生息,现在有两千多人了,无聊之下,在倭庄开些饭庄,称为“砂锅居”,别有风味,倒也生意兴隆,帝国不少有钱人专程去倭庄吃他们的野味砂锅。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造反,真是嫌命长么?倭庄虽有人口两千许,但精壮只怕一千都不到,连城中的执金吾也比他们多了五倍。这回造反,倭庄定要被连根拔除,杀个鸡犬不留了。
我刚到自己一班,那些小鬼已经站在一处,见我过来,叫道:“老师,出什么事了?”
我沉下脸,道:“万事听命令便是。”
命令下得也很快,来的是文侯的部下,命全校师生全副武装,火速赶到北山猎场。
听到这命令,我不禁有些异样。执金吾的实力我也见到了,确实不高,但就算不高,也不至于连军校这批学生也要叫去帮忙啊,文侯虽然不握军权,但他位居列侯,本部府兵也有一万人,尽管其中两千人在武侯南征时借去充实中军了,手头仍有八千军。这八千军绝对可与当初南征军的中军相提并论,文侯部下的水火二将也是军中后起之秀的佼佼者,要说这八千人会敌不住一千岛夷,那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许,文侯调军校的用意,是让那些学生观摩一下实战吧。军校祭酒名义上是太子,文侯只是副祭酒,但实际上全是文侯一个人在管。文侯相当看重军校,认为这是下一代军官的培养地。文侯反对空谈,军校自他接手后,对兵法和实战都相当看重,现在一定趁这个难得的时机让军校学生练兵。
军校中,每人都有马匹。我骑在马上,带着他们出发。这一班因为是新生,已是在队尾了,我后面也只有吴万龄那一边。
北山猎场在北门外十七里的地方,属帝君专用的猎场,不过帝君不爱行猎,每年只是来应个景,猎场显得颇为荒凉。远远望去,猎场中一片火光,人影绰绰,杀声震天,听声音,都是帝国语,根本听不出岛夷的话在里面。
看样子,我猜得不错。
一到猎场门口,我便看见文侯搬着一张大椅子坐在阵中,两边都是盔甲鲜明的文侯府兵。我们四十个班的教师过去齐齐向文侯行礼。刚站起来,文侯向我们点了点头道:“你们来了,此番岛夷不知死活,列位要努力争先,这回斩草除根,不论妇孺,不留活口!”
文侯的样子在火光中显得极其威严,我几乎吓了一跳。他本来貌不惊人,此时却似换了个人一般。
这时身后有人高声道:“甄卿!甄卿!”
文侯站起身,道:“殿下,臣在此,反贼已尽数被困。”
太子的十马大车慢吞吞过来了。他的马车马匹太多,那马夫将马解开几匹,只用了四匹拉车,另六匹拴在一边,总算是快了一些,可到底有六匹马牵制,还是比一般的四马拉车要慢许多,和我们这批骑军更是不能比了。文侯没让我们跟随太子齐来,也是怕我们来得太晚,要误事吧。
太子一到跟前,跳下大车,军校里所有人都滚鞍下马跪下行礼,但文侯的府军却只是举着手中武器向太子致意,算是行礼。我们四十个教官又跪下行了一回礼,站起来时只见太子气喘吁吁,不知他坐在车里怎么也会象自己跑过来的一样。他道:“甄卿,你打得过他们么?不会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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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道:“殿下,臣罪该万死,驻在此地的一千禁军被岛夷击溃,火药厂遭焚,现在禁军死两百零七人,伤三百十一人,工部驻此地人员死七人,伤两人,尚无人被俘。我已命禁军回去,由我府兵攻击。臣未能虑及此,望太子降罪。”
文侯的声音尽管沉着,但我也听得出有三分惊恐。他虽然号称足智多谋,但这番没料到倭庄会在庄里反乱,吃这么个大亏,定让他气恼异常。他惋惜的绝不是这一千形同虚设的禁军被击溃,而是工部死了的七人吧。
我的心猛地一凛。张龙友也在这儿,他会不会也在死的七人里?我一心想问,但现在文侯正在和太子说话,我也不敢插嘴。
太子道:“能打败他们就好。甄卿,听说岛夷的女子肤如凝脂,笑靥如花,这个……”
文侯正色道:“殿下,若不斩草除根,终难免后患。若纳岛夷妇人入宫,殿下千金之体,不可以身涉险。”
他说得正经,但那“以身涉险”四字还是让我想笑。文侯这种话也有弦外之意,只是太子也根本没去管那些,只是道:“若是有一个也是好的,甄卿,大不了过几天赐死她们便是。”
文侯叹了口气,道:“好吧。”他转身对身边两将道:“沧澜,阿炜,有顷攻入,女子不得斩杀,定要生俘。”
那两个是文侯的爱将水将邓沧澜和火将毕炜。他们我原先在醉枫楼里也见过,文侯来试验雷霆弩时也见过一次。火光中,只见毕炜虬髯如怒,而邓沧澜却是一张极秀气的脸。
他们一躬身道:“末将遵命。”
文侯看了他们一眼,道:“现在军校学生已来,你们定要给他们看看,帝国最强之军当如何。”
果然是让我们来观摩啊。我看了一眼邓沧澜和毕炜,他们已经在点自己的人马了。他们各统领支八百人队,合在一处有一千六,绝无败北之虞。
这时,猎场中忽然有一骑冲来,火光中只见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甲胄,大概是从禁军身上剥来的。他一到门口便大叫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文侯面沉似水,喝道:“不准!”
那人叫道:“我们上当了!大人,我们愿做牛做马,绝不敢再起二心……”
他话音未落,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火光中,只见一道电光射过,却是有箭飞出,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倒在地,身上插了四五支箭。那正是毕炜队中射出的雷霆弩。此时相距不过三百余步,雷霆弩之威,更是骇人,这四五支箭全部透胸而过,箭头从他背后伸出来。
毕炜手下,到底是强兵,军校生与他的部下虽然练雷霆弩的时日相同,却远不及他。何况,他手下的雷霆弩还是全不带瞄准器的。
猎场中,火光熊熊,只见那里聚集着一些人影也在乱动,只听得有人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那是岛夷的方言吧,虽然听不懂,但我也听得出他们的慌乱。
突然间,从当中传出了女子的尖声惨叫。我不由得纳闷,看了看文侯,他仍是面色不动。我看看边上几个教官,他们也一阵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邓沧澜和毕炜端坐马上,动也不动。这时太子叫道:“甄卿,他们在杀妇孺了,怎么还不攻进去?”
文侯道:“殿下,岛夷是要孤注一掷,此时进去,枉自损折我方兵力。”
岛夷是在自杀妇孺!也许岛夷是知道绝无幸理,绝望之下,先杀妇孺,再来血战至死吧。我不禁暗笑,文侯定是早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给太子做个空头人情。不过,看不出,文侯之狠,竟然远在武侯之上!
妇孺的哭声弱了下来,这时只听得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一片人影冲了出来。只是看过去,很少见刀光,那些冲出来的岛夷用的全是些木棒之类,偶尔有人用些刀枪,大概也是从禁军手里抢过来的。禁军的刀枪实在是中看不中用,武侯以前未被准许抽调禁军,其实也是件好事吧,不然我们在高鹫城只怕败得更快。
毕炜这时突然道:“邓兄,我们还是给后辈们看看,不要用雷霆弩吧。”
的确,猎场已被围,岛夷也只有从大门冲出来,若是此时发射雷霆弩,满目平坦,别无遮挡,别说只有一千岛夷,就算有一万,也会被尽数射杀。
邓沧澜点了点头,回头道:“太子。大人在上,弟兄们,吾辈努力!”
他说话很文雅,但话语音也有一股豪气。这一千六百人齐齐冲出,抵住冲上来的岛夷。登时,场中杀声震天,鲜血四溅。
水火二将的部下名不虚传,前年苍月公在大江南岸陈兵欲渡,正是这二人的部队强渡成功,使得苍月公一败涂地。他们训练既精,又有实战经验,而那些岛夷又大多是岛夷在此地生的第二代,久不动军器,更是不堪一击,哪里抵得住水火二将的精兵?场中,鲜血喷涌,残肢四飞,哪里是战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仅仅是一杯茶的功夫,猎场门口已是一片狼藉。一千岛夷已被尽数斩尽,毕炜的部队用的大多是长刀,被他们斩杀的岛夷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场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空气也几乎要凝结。水火二将还在场中试探那些尸首,看看有没有没死透的,不时传来零星的一两声岛夷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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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点了点头,道:“老师你大概忘了吧,你教我那一年,有十几个学会二段寸手枪,我就是其中一个。战场上,我用这路枪,击败了不少敌军。”
武昭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道:“唉,大概我是老了,有负小王子之托,呵呵。”
他这话让我有点莫名其妙,了不知关小王子什么事。我道:“什么?”
武昭道:“小王子被你从马上打下来,很不服气,他磨着我要我给你点教训。看来,我没让你打下马来,已是楚将军手下留情。”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天我把小王打下马来,实在也是意外,他的枪术也有点出乎意料地高明,却又不曾高明到让我无法对付。我道:“那天我对小殿下确是太过失礼,明天我马上去向小殿下请罪。”
“这倒不必了,小王子对你倒是佩服得紧,他说你是他所见除老朽之外枪术最好的人,他的二段寸手枪在你手下不堪一击。你别看不起他,小王子虽然年幼,枪术之精,拿到军校来也是数一数二的,今年这批只有五六个学会二段寸手枪,却没人比得上他,五六年后等他长成了,你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他了。唉,真是英雄出年少,老朽真的不行了,少年时还想立功沙场,可造化弄人,空有个军中第一的虚名,却寸功未建,只后,怕也只能在军校里教教孩子。”
武昭的感慨我也不觉得如何。他没上过战阵,以他的年纪,现在再到战场上,恐怕也空有一身本领,用都用不出来。我道:“武昭老师,你是我们的恩师,我们在战场上立下的每一分功劳,都有老师的教诲在内,老师也不必有未上疆场之叹了。”
武昭笑了笑道:“算了,这一批学生要提前毕业,我还是好好调教一下小王子吧。若他在十七岁那年能在以枪术高手的身份入伍,那老朽死亦瞑目了。”
我不由一哂。小王子枪术不错,但离“高手”的境界还很远,他十七岁成年,只怕也不过一两年的事了,一两年里武昭要想将他调教得一鸣惊人,也很难。但武昭信心十足,我也只好顺着他道:“好吧,一两年后希望能与小殿下在军中并肩作战。”
武昭一楞,又笑道:“早着呢。他倒是长得高大,可今年才十二岁。”
十二岁!我一呆。小王子长得有十五六岁孩子那么高,没想到今年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小孩,居然已经学会了二段寸手枪,那他真是个枪术天才了。说不定,过五年他十七岁成人时,真的能与我一战。
没想到,宗室中除了二太子,居然还有这等人材。虽然小王子还小,可等他长大了,也许会给现在死气沉沉的皇室一族带来新的气息吧。
这时火堆已灭了,只剩了些余烬,未燃尽的人骨也只是焦黑一片。我们把这一堆骨灰弄些泥土盖好,便看不出来了。用不了多久,这一块地方就会长出草树,也会开花结实,年复一年,以后谁会知道这儿曾经死过那么多人?
打扫完后,天也快亮了。屠尽岛夷没花多少时间,我们扫扫倒花了大半夜。曙色中,四十个班列队回校,我带着自己这一班排在最后,看着前面的的班级一个个回去。
我快到猎场门口时,身边的一个学生突然转过头道:“咦,老师,你看那是谁?”
曙色中,在猎场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腰下配着剑,长身站着,看上去却似重病初愈一般。
这正是张龙友!
我喜出望外,跳下马,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肩,叫道:“张先生!你没事啊,太好了。”
张龙友咧开嘴笑了笑,他的笑容实在比哭还要难看。他被我抓着肩,身体也是一晃,慢慢道:“我一根汗毛也没碰到。”
“你没事就好。刚才我就在担心,怕你要出什么事。你晚上在哪儿啊?”
张龙友看着猎场中。原先,那儿有倭庄的房子,还有工部在这儿划出的一块场地,现在却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焦土。他眼中有种茫然,也有种恐惧。
“昨夜,文侯大人要看看我新近的成果,把我叫去了。”
我长吁一口气:“还好,你算是上天保佑,逃得一条性命。只是你在做什么?只怕这成果全付诸一炬了吧。”
张龙友道:“这倒没什么。只是,唉。”他欲言又止,又长叹了一口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愿谈他在做什么,可能他正做的东西必须极端保密,所以文侯才会把他和另几个人安排在这里来。我也不再追问,道:“张先生,你现在住都没地方住了吧?”
“文侯大人命我暂住他府中,刚才趁早,我才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过来的?我去给你叫辆车来。”
张龙友止住我道:“不用了,我还是走着回去吧。楚将军,你能陪我走走么?”
我道:“好吧,我也正好要去向文侯大人报告,顺道送你回去吧。”我转头对自己这班的班长交待了几句,牵着自己的马,和张龙友并肩走着。
帝都很大,从文侯官邸到猎场,骑马也得好一会,走路那得走上大半天了。我走在张龙友身边,现在天已放亮,一路上不时见到早起的乡农挑着菜进城来卖。他们走过我们身边时,都有些诧异地看我们一眼。我们两人一个身着军服,一个身穿工部的号衣,我还牵着一匹马,看上去也的确让人感到有些古怪。张龙友也一声不吭,只顾低着头走。
看着那些乡农不时看过来,我也有些如芒在背,正自不安,张龙友忽道:“楚将军,你杀过多少人?”
我被他一问,倒是一怔。我从不杀降人平民,但当初功劳簿上,也已记了我有“斩级二十三”的纪录了。杀了二十三个敌军,当然算相当厉害的,但和当初的“杀生王”柴胜相相比,并不算如何。据说把柴胜相杀的人头堆在一处,可以堆满一间大房子。虽然柴胜相杀的,倒有一大半是平民和降俘,不过就算是他战场上所杀也要比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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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战士,比的也仅仅是杀人多少吧。我道:“有二十几个了吧。你难道也杀过人么?”
张龙友摇了摇头道:“楚将军,我跟你说过,我参加君侯南征军,当初想的只是到南边诸省去找丹砂,所以我加入的是辎重营。我从小连鸡都不敢杀,师父也告诉我,我们上清丹鼎派清净无为,求的是通过服食丹药来冲举飞升,那时我想得太简单,以为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我自炼我的丹。可是,哼哼,在高鹫城里就因丹炉失火爆炸,若不是你求情,差点在那儿就被德洋大人斩了。好容易回到帝都,却依然要我做这些杀人利器。楚将军,难道杀人真的有什么义正辞严的理由,是不得不杀么?天下人和和睦睦,你不要管我想什么,我也不来管你想什么,岂不是太平无事?”
我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操心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听从命令吧。铲除叛逆,敉平战乱,那天下自然太平。到那时,你就可以安心炼你的丹药了。哈哈,你要炼成了,分我两颗吧,我不想冲举飞升,活得长一些,倒也是想的。”
张龙友却没有被我说的笑话逗笑,抬起头看了看天。旭日初升,天边也一片鲜红,象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流出的血。
送张龙友到文侯府后,他向我告别。文侯去朝中商议事情了,不曾回来,我向他留下的人报告后,便向张龙友告辞回去。文侯就让他住在我们第一次暂居文侯府住过的那间偏房,快走到门口时,我转头看了看,透过掩映的树影,我看见文侯府正厅的那块匾额。上面“文以载道”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隔了那么远,依然很清楚。
回到学校,天已经大亮了。昨夜紧急出动,今天休息半天。我刚把马归入马厩,便听得苑可珍在叫我。他昨天睡在家里,也不曾随全班出去,所以不知今天上午放假的事。我让他暂且回家,明天直接到工部找薛文亦便是。等他走后,我突然想起那本《胜兵策》还在我怀里,现在首要之事是把这书抄录下来。
帝都有几家抄书店,不过收费都相当高昂,我根本出不起。好在我自己识字,可以自己抄,只消去抄书店买些打磨好后的空白羊皮就行了。
雾云城虽然贵为帝都,但读书的人并不多,抄书店只有城西有一家。我到了城西那家卖笔墨羊皮的“荣宝斋”,刚一进门,便听得里面有人道:“这么贵啊?便宜些行么?”
那正是吴万龄的声音。我有些诧异,走了进去,却见站在柜台前看着一叠羊皮纸的,正是吴万龄。我道:“吴将军,你也在么?”
吴万龄一看我,不知怎么有些局促,支支唔唔地道:“楚将军,你也来买羊皮纸么?”
我道:“是啊,我要抄本书。你要抄什么?”
吴万龄看了看左右,道:“随便看看。楚将军,你挑吧,我先得走了。”
他向我行了一礼,便走出去,那店里的伙计叫道:“将军,你还买不买了?”可吴万龄已经出门逃也似地走了。
大概是因为羊皮纸太贵吧。吴万龄级别比我低得多,待遇也比我要差好多,我想起那回他带我去百香楼喝茶时也摸了半天才摸出钱来。也许,他是要写什么东西,但买不起羊皮纸了,觉得被我看见很丢面子才会如此。我看了看他刚才看的羊皮纸道:“他刚才挑的是哪些?”
那伙计倒很是殷勤,把不少羊皮纸拿出来道:“将军,请看吧。”
羊皮要写字,那些羊皮都得硝过后再细细打磨,磨得没半分羊膻味,每一张都白皙光润。更兼要裁得一般大小,所以价格不低。吴万龄刚才挑的是最上等的羊皮纸,价钱让我也有些咋舌。我翻了几张道:“能便宜些么?帛书是不是便宜些?”
那伙计道:“将军有所不知,原先帛书是比羊皮纸便宜些,不过帝君天寿节在即,宫中把帛几乎买空了,这些天帛的价钱比羊皮纸贵好些。”
我翻了翻,叹了口气道:“这些也太贵了,怪不得书也没人买得起。你还是给我买些中档的吧,牢一点就行,不用太高级的。”
那伙计又翻出一盒中档的羊皮纸来。这些比刚才那高档的便要差许多,高档的白而软,没一点瑕疵,这中档的就发黄发暗,不过也是羊皮,很是坚韧。看着羊皮纸,我忽然想起夜摩大武的茧纸来了。茧纸几乎可与最上等的羊皮纸相媲美,其实把茧弄来单做茧纸的话,大概价钱会比羊皮纸便宜些。只是帝都不产茧,要是在符敦城,那倒可以试试。我拣了几张,估计着可以抄下那本《胜兵策》了,掏出钱买了下来。那伙计正要把拣过的都放进去,我忽然道:“把刚才那位将军挑好的也给我吧,我买了。”
那几张上等羊皮纸买得我很是心疼,但想想为了她们的事,我曾和吴万龄大大翻过一回脸,直至现在,我们总也没能回到在高鹫城里同甘共苦时那样的状态,我就觉得有些对他不住。买两张羊皮纸送他,大概也可以算我向他陪不是吧。
带了一盒羊皮纸回到住处,时近中午了。在军校里吃罢饭,我带着那一盒上等羊皮纸到吴万龄住处。敲了敲门,便听得他在里面道:“谁呀?”
我道:“吴将军,是我。”
里面的桌椅“嚓啦”地一阵响,听得吴万龄道:“楚将军啊。”大概他急着来开门,把椅子也拖到了一边。门一开,我把那盒羊皮纸道:“吴将军,实在冒昧,我多买了点羊皮纸,来问问你要不要。”
他脸一红。我一眼看见他桌上放着一批木简,边上的笔墨也堆得很乱,大概正在写东西。木简太过沉重,每条一般写十个字,一两万字的文章写在木简上,有好几十斤重,串起来进也麻烦。吴万龄大概也没办法了,才退而求其次。他接过我手里的羊皮纸,又推还给我道:“楚将军,这太不好意思吧。”
我把羊皮纸放在他手里道:“客气什么。你在写什么东西?”我怕他再推托,走到他桌前看了看。吴万龄过来道:“在乱写些东西,楚将军见笑了。”
头一片木简上,用圆润的字体写着“兵制九进疏”。这个题目就很让我感兴趣,我看了几条,更是大吃一惊。吴万龄说的,竟然和以前在高鹫城中苑可祥跟我说的一样,是对帝国军中的兵制提出改进。苑可祥和我只是提纲挈领地说了说,吴万龄说的却是分门别类,将现在兵制中的九种不合理方面细细讲来。我越看越感兴趣,叫道:“吴将军,你在写这个啊!”
吴万龄有些不好意思,道:“楚将军,你别笑我以卑职妄论军务,我只是随便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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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怀里摸出那半本《胜兵策》,道:“这是我借来的,你快点看啊,我还要抄录一本呢。”
吴万龄接过来翻了翻,面露喜色,叫道:“楚将军,你哪里搞来这么好的书,太妙了,我也要抄一部。楚将军,我帮你抄吧,抄好了给你。”
吴万龄的字比我的字漂亮得多,他要帮我抄,比我自己抄要好得多。我大为欣喜,道:“好啊。”我从怀里摸出那盒中档羊皮纸道:“你就抄到这儿吧。”
吴万龄接过来,眼中有些闪烁,似乎泪水即将流出。我实在不敢看大男人落泪,拍拍他的肩道:“吴将军,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吴万龄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话,但还是闭上了。他为人太过内敛,我也是知道的。我又拍拍他的肩道:“吴将军,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我有时也太过失礼,吴将军,你也别往心里去。”
吴万龄脸又是一红,也不知我说的这话又触动了他什么。我走出他的住所,掩上门,长吁了一口气。
下午,又带着手下的学生在操场操练。经过昨晚的事,这批学生都好象成长了许多,尽管枪法稚嫩,但练习得都很认真。亲眼看到过杀人,对他们也是个极大的触动。想要在战场上不被杀,那只有先把自己的本领练好。这个浅显道理说得太多,也不及亲眼目睹效果好。
下课后,我独自一人到街上走走,想去看看薛文亦。虽然和他说好把苑可珍调到工部,现在还没有结果,我想问问他事情如何了。苑可珍志不在军旅,到工部更能一展他的所学,对于他来说,这大概是更好的发展。
今天是三月初八,街上比前一阵已热闹了许多。二太子兵败的消息,虽然一般平民也约略知道,但并不曾公布,所以开始时的恐慌过去后,蛇人的消息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而帝君的寿诞在即,也许帝君也不想让恐慌扰乱了他的寿庆。帝君是十年一大庆,五年一小庆,今年这四旬大庆,自然要搞得隆重些,共和军叛乱,蛇人攻击,对于帝君的天寿节来说,也不过是疥癣小疾而已。也因为还有十几天就是天寿节,连武侯的悼仪也押后了,听说得等到四月四日春祭日再祭奠南征的十万大军亡魂。在帝君眼里,十万条性命,也比不上他的生日重要吧。
我走到工部,和门口两个护兵打过招呼,刚一进门,苑可珍正好出来,一见我便迎过来道:“老师,你来了啊。”
我点了点头道:“在这儿住得惯么?”
苑可珍手里抓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一些圆圈,他脸上也满是兴奋之色,道:“很好,薛大人很照顾我。文侯大人刚才来过,要我们赶制几个,明天试给他看,一旦有效,就要给所有的雷霆弩都装上去。”
“薛先生呢?”
苑可珍指了指后院道:“他在督工做什么飞行机啊。老师,那飞行机真能飞么?怎么飞的?”
他还不脱少年心性,喜欢这类新鲜东西。我苦笑了笑道:“飞是能飞,不过降下来很难。”那回我们虽然借飞行机逃脱,但是降下来时却大为困难,有两个女子在降落后还磕伤了腿。薛文亦要是不把这解决,那飞行机终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我和苑可珍两人一起向后院走去。工部占地很大,因为金水火三府不是水就是火,所以工场并不设在工部,工部里只设了木土二府的工场。工部五府,其实也是一个整体,象造支箭,箭头本是金府的本职,但造熔炉要土府,箭杆属木府,生火又归火府的人负责,平常做事,五府的人都在一处,分成五府只不过便于管理而已。
一到后院,便听得小王子在大声道:“薛先生,什么时候能试试?”
小王子也在?我倒小小地吃了一惊。其实也难怪,小孩子对这些新奇的东西最感兴趣,他比苑可珍还小得很多,听得有飞行机这东西,不来看看才怪呢。只是他让武昭来教训我,恐怕会对我不满。我正有点迟疑,苑可珍在一边叫道:“薛大人,楚老师来了。”
薛文亦正坐在轮椅上指挥几个工匠刨木板,小王子就站在边上,他那几个侍卫则跟在身后,其中一个正是那陈超航,他手上还缠着白布。一听苑可珍的声音,他们都抬起了头,我心一沉,忙不迭上前,向小王子行了一礼道:“殿下,末将楚休红有礼。”
正不知小王子会如何收拾我,我心头惴惴,却听得小王子叫道:“楚将军啊,你快过来。你用过这飞行机的吧?”
他的话音根本没半分敌意,倒有几分崇敬之意。我心一宽,道:“禀殿下,我便是坐这飞行机逃出高鹫城的。”
“真的能飞么?”
“飞是能飞……”
我刚想说这飞行机还不太安全,小王子已欢呼雀跃道:“好极了,我要跟太子哥哥说,我也要给帝君的天寿节撒花去。”
这飞行机有这个用处么?我在回来那天也在朝中向诸人说过逃出的情景,帝君记性倒不坏,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想到飞行机有这个用途。我忙道:“这飞行机不太好控制,殿下您千金之体,只怕还不能坐。”
小王子道:“你们不说不行么?”
薛文亦在一边道:“殿下,这实在是不行的,微臣不敢做这个主,你听楚将军也这么说的。”我这才发现他已是满头大汗,大概小王子在这里非要坐飞行机,把他吓了个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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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都不是什么善歌之人,唱得也似狼嚎。第一段唱完,远远地,从山下传来了一些人的歌声:“身既殁矣,归葬山阿。人生苦短,岁月蹉跎。生有命兮死无何。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这支葬歌共有三段,第二段更为悲壮,山下那些沙哑的嗓子唱出来,更是一片苍茫,在黄昏中,如一阵阵闷雷滚过。我们都站直了,一起唱起了第三段。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天何高高,风何肃肃。执干戈兮灵旗矗。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这第三段改用了入韵,和一般葬歌的绵长大为不同,没什么凄婉,却浑然是一派激壮,唱到最后的“永守亲族”四字时,山下那队人已到了华表山脚,一时间山上山下的歌声混成一片,直上云霄,几至满山俱响,已压过了渐紧的风声。
那庭天写的这首葬歌,最后却没有写“以卫家国”。“以卫君王”之类的话,一直为人垢病,因此平常在军中也唱第一段。这次把三段一起唱完,我只觉心头一阵酸楚。最后的“永守亲族”四字,以前从来也看不出有多大意思,现在突然间让我感到这短短四字中有那么多不尽之意。
那庭天一生行伍,他生前有三子,这三子从他出征,有“将门三星”之目,但先后在战争中阵亡,这对那庭天的打击一定很大,他老来也拒绝大帝赐与他的美姬,独自在府中度过余生,写了一部《行军七要》。在《行军七要》中,尽管讲了许多战阵的攻守之策,但夹在里面的,更多是“以不战屈人之兵”,“不杀为上”之类的话。
暮年的那庭天,也许也在悔恨上半生的杀伐吧。也许他在风烛残年的日子里会想,与其在战场上建立不世功业,不如与妻儿老小相聚一堂,平平安安,又平庸无足道地过此一生。只是这世界如一道洪流,奔涌向前,再不容你回头,便是后悔也于事无补了。在这四个字里,我好象能听出那庭天无尽的悔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懂得那庭天写这葬歌的真意,耳中,只是回绕着“永守亲族”四字,眼前,好象又出现了我已逝的父母,战死的朋友,还有,就是她。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到达那庭天的地位,我会不会也如此悔恨?我实在不知道。
这时从山上有人高声叫道:“山上的弟兄,你们是哪一军的?”
钱文义伸掌在嘴边,高声道:“我们是南征回来的士兵,你们是哪儿的?”
钱文义一语出口,山下一阵乱,有个人尖声叫道:“你们也逃回来了?我等是南征残军,陆将军部下。”
陆经渔的残部?我浑身都是一凛,高声道:“陆将军可安全?”
山下一下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有人才高声叫道:“陆将军,魂兮归来,我们回帝都了!”
陆经渔死了?这时山下已是一片哭声。刚才这些人还在唱着那支悲壮的葬歌,现在却已判若两人。我心中一冷,钱文义道:“楚将军,我们下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这批人大约有五六千,今天才到,恐怕以后再没有人能逃回来了。南征军十万,逃出的,只剩这五六千,这一场战败之惨,实令人心寒。
我们走下山,那批人还在山脚。一到山下,我才发现有些异样,这五六千人,大多是神情木然,只有队伍头上一两百人在抱头痛哭。我们一走过去,有个军官拍马过来,大声喝道:“几位将军,你们是什么人?”
这人盔甲鲜明,神情有些高傲,怎么看也不象是南征败回来的。我和钱文义互相看了一眼,我道:“末将是下将军楚休红,这位是前锋营百夫长钱文义将军。请问将军,你们是哪一部份的?”
这人听得我是下将军,倒收起了几分高傲之色,在马上向我行了一礼道:“禀楚将军,末将是褚爵爷麾下狼军左营都统解瑄,统本营四千,奉文侯大人火急征调令,日夜兼程,入都听令,失陪了。”
他转身要走,我急道:“解将军,他们不是说是陆将军麾下么?”
解瑄撇了撇嘴,道:“这一百二十七人为附在我营中的南征军残兵,楚将军,请你带这些人向文侯大人听令吧。”
他一挥手道:“弟兄们,我们走。”
永宁伯褚闻中,镇守成昧省首府石虎城。石虎城当年是西疆伽洛国国都,地处大江上游南岸,和处于大江中游南岸的符敦城。下游南岸的东平城合称为大江的三道门户。在大帝得国时,石虎城曾被屠成一座死城,几年前苍月公起事时,又攻破了一次,两万帝国守军被活埋于城下。因为石虎城太过重要,虽然成昧省以西还有朗月省,但朗月省地势太过险恶,土地也太过贫瘠,无法驻扎大军,因此石虎城这座帝国本土境内最西的大城就成为帝国西部屏障。以往,石虎城依附于符敦城,受天水省节制,帝都对此也有些鞭长莫及,所以在夺回石虎城后,文侯怕此城再度有失,特意调攻破石虎城的永宁伯褚闻中为成昧守将。褚闻中原来被指派到乙支省开荒屯田,因为帝都位于三池。昌都。方阳三省交界处,昌都有青月公的七万军驻守,同样紧贴帝都的方阳省却只有长安伯屠方的一万兵驻守,中央一路,出北宁城向南直到大江都不再有驻军,未免太过单薄,文侯当初便倡议在乙支省筑城,由褚闻中在此屯田开府,这样便和符敦城的李湍府军。西府军。北宁城屠方守军守望相助,连成一个整体,不论敌人从南还是从北攻来,这四支军队都能互相接应。这本是个好计划,可惜李湍附和苍月公叛乱,将文侯这全盘计划打乱,而石虎城被攻回后,势必要有一支强兵驻扎,才能保障西部的安全,权衡之下,褚闻中便又被调往石虎城了。
褚闻中这支军队因为辗转于数地,兵源很杂,前期军纪也很坏,被人称为“狼兵”。褚闻中对这支队伍大加约束,整编后,战斗力令人刮目相看,他自己倒很喜欢这个称谓,反而将“狼兵”作为他这两万人的正式绰号。武侯南征前,他受命夺回石虎城,苍月公攻破石虎城后,转战向东进发,在这里留下了两万兵,褚闻中同样两万人,但他攻城时简直如摧枯拉朽,五天急行军八百里,又仅仅用了一天时间便攻下石虎城。那次褚闻中报捷的消息传来,武侯还在帝都选南征军,听得褚闻中如此快便取得胜利,他大为后悔,说本该调褚闻中这两万人为后军,那南征的四支军队每一支都能独当一面了。
帝国的本有驻军十二万,分驻帝都四周,武侯的十万南征军便是从这十二万人中选的。剩下的二万军在我和路恭行回来后就随二太子出征了,现在虽然也有一些补充,但帝都驻军只剩了一万多,真可以说守备空虚。如果全部征用新兵,那战力实在不能保证,我记得武昭说过,要让军校的毕业班提前毕业,那大概也是为了补充下级军官的不足吧。而解瑄这四千狼兵只怕也是武侯紧急调来勤王的,恐怕,西面的青月公。东北的红月公也将分兵回帝都助阵。红月公距帝都最远,青月公驻军的西靖城其实比石虎城离帝都还近,反是狼军先来。
这时解瑄已带人走远了,远远望去,长长一条火把光象河水般流动,丝毫不乱,只这么一会功夫,便已在一里外了。
狼兵真是快啊。我不禁叹了口气,以前在前锋营以为天下强兵前锋营为最,后来到龙鳞军发现龙鳞军其实并不弱于前锋营,现在看看狼军,实在也强悍得令人吃惊。以前,我也实在是坐井观天,未睹天下英雄。
那些残兵此时已止住了哭声,列成一队。他们是陆经渔带出来的兵,自非弱者,但狼军一路急行军,恐怕也觉得他们是个累赘。我问了问他们,发现他们都是些下级军官和士兵。这次南征军一败,高级军官几乎尽数战死,逃出来的人中,路恭行算是官职最高的了,对帝国军的打击,实在不仅仅是一军的战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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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带着败军回到城里,天已黑了。到了文侯府门口,正好看见解瑄从里面走出来。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他爱理不理地向我点点头道:“我跟文侯大人说起你们了,你进去吧。”
他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实在让我不舒服。狼兵虽然厉害,我也不信他们能比以前的前锋营或龙鳞军强多少。帝国的军队,不论是哪一支,好象都有些唯我独尊,看不起旁人。
我带着这支败兵中军阶最高的一个军官进去求见文侯。文侯见我们后,也安慰了那军官几句,说起临时营房已经给新近回来的士卒住满了,他给我写了道手谕,让我给军校管杂务的官员,今晚把他们暂且按排在军校的空闲房屋里,等明天再集结。他这几天忙忙碌碌,眼里也布满血丝,大概又要准备天寿节,又要费劲心机招募新兵,实在忙得不可开交。
我刚要出去时,文侯忽然叫住我道:“楚将军,你举荐的那个做瞄准器的学生,真的有用么?”
我跪下来道:“禀大人,此人是我同僚吴万龄将军发现的。那瞄准器确有用处,我亲眼所见,用过瞄准器后,准头大大提高。”
文侯想了想道:“明天我自己去看一看,若真个有效,现在用人之际,那人就算年纪小,也不妨破格升迁。”
我一阵欢喜,道:“文侯知人善任,末将敬佩不已。”
我这个马屁拍得虽然有些生硬,文侯倒也受了。他捋了捋胡须,又道:“楚将军,你不藏人善,倒也难得。好好回去休息吧,明天和他们一起到军校集合,我还要见两个人。楚将军,你们现在还能上阵么?”
我道:“禀大人,国家用我,末将万死不辞。”
那军官在一边也行了一礼道:“末将等虽经此败,犹能效铅刀一割之用,君侯有什么差遣,末将等赴汤蹈火,绝不退缩。”
文侯笑了笑道:“向东平城增兵之举,就在这几日了。两位将军,现在帝都士卒只剩了些新兵,只能由你们这些老行伍挑起这个担子,帝国存亡,在此一举,我代帝君多谢几位。”
他说得很是动情,我们正容道:“大人放心。”
看来,文侯早算定二太子增援东平城不足以击退蛇人,也快要我们出发了吧。只是这次会不会让太子领兵?帝都现在的长驻兵只剩下一万多,这一万多里,又有八千是文侯嫡系,文侯多半不会亲自统军,那么可调用的兵最多不超过一万,所以文侯在紧集调集部队。离天寿节还有十五天,要等天寿节后再出发,大概会误了军机,那么说不定增援军会在天寿节之前出发。也就是说,如果我加入二路援军时,出发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文侯看了看我们,忽然有些感慨地道:“唉,可惜明臣没能回来,不然。”
他也没说不然什么,这时一个文侯府府兵的军官走了进来,看见我们在内,有点迟疑。我知道只怕有些机密事要禀报,行了一礼道:“大人,若无别事,恕末将告退。”
文侯笑了笑道:“也好。这几日好好歇息吧,上几堂兵法课,把操练课排少些,养精蓄锐。”
那真的是要用我了。我心头一阵莫名的感激,只是道:“多谢大人。”
我们走出了议事厅,门刚掩上,我听得那军官在急匆匆道:“大人,两位来使不愿在此地久留,说向大人禀报后马上便要出发,如何是好?”这话只说了半截,门一掩上也听不到了,也不知是什么来使。
跟我进去谒见文侯的那军官名叫曹闻道,原是陆经渔手下的校尉。走出门时,他忽然道:“楚将军,听文侯大人的意思,似乎我们马上又要出发?”
我道:“也不会太急吧,总会休整几日。现在蛇人的先头部队已在攻打东平城,军情相当紧急,曹将军,当此非常之秋,便是累也只好累一些了。”
曹闻道道:“我不是嫌累,文侯大人真的不在乎我们是败军么?”
我站住了,看了看他。暮色将临,在暮色中,我看见曹闻道眼中闪烁着一些泪光。也许,对于他来说,高鹫城的战败实在是一场奇耻大辱,能够让他重新披挂上阵,那比什么奖赏都要好。
军心仍然可用。
我心头也是一热。这批败归的士卒虽然人数并不多,但一个个都是从高鹫那等地方杀开血路冲回来的,可以说每个人都必有过人之处。能和他们一起投入战斗,说不定这回真的能洗雪前耻。我站定了,小声道:“曹将军,你放心吧,文侯大人深谋远虑,赏罚分明,不要以常人之心测度他。”
曹闻道怔了怔,小声道:“好。”他只说得这一个字,但只这一个字,我已听出他对文侯的感恩之心,也有将与蛇人决一死战的决心。我伸出手,他也握住我的手,仍是小声道:“楚将军,你当初便与前锋营路将军并称为龙锋双将,你的名次还在路将军之上,以后,文侯大人只怕会让你来统领我们。楚将军,能与你并肩杀敌,曹闻道死而无憾。”
他的手坚实有力,我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和我也有一样的想法。龙鳞军和前锋营虽然已经瓦解,成为了过去,但有这批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冲出来的将士,那一定会是一支比龙鳞军和前锋营更为强悍的部队。
我们刚要走出门,忽然一个人急匆匆地从我们身边冲过,一到门外,便跳上马绝尘而去。
他正是那刚才向文侯府禀报的那个军官。文侯的府军原有一万,武侯南征,借去了两千作为中军铁壁营的骨干。铁壁营统制傅明臣最后是与柴胜相一同战死的,两千文侯府府兵大概一个也没能回来,现在文侯麾下只剩了八千人。但这八千人都是文侯百里挑一挑出的精兵强将,又是他亲自训练,素有“第二铁刃山”的称号,到底有多强,由傅明臣便可想而知。可是这个军官走得急急忙忙,大失文侯府军的水准。难道出了什么大事么?等这军官一出门,我不禁回头看了看议事厅,厅上那块“文以载道”的匾额还依稀能看清,里面却没有什么乱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隐隐约约有些不安。这时曹闻道已经走到了我前面,他见我没跟上来,便回头道:“楚将军,怎么了?”
我加了两步,跟上他道:“没什么,走吧,你们跟我先住到军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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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钱文义他们和那一百多个残兵还等在门外,一见我们出来,他们便迎上来道:“如何了?”钱文义问我也不过是泛泛而言,那些残兵问曹闻道却是急迫之极。曹闻道道:“文侯大人有命,让我们去军校暂住,将要编入军中增援正受蛇人围困的东平城。”
他这话不无添油加醋,但我也觉得文侯定是此意。那些残兵闻言一阵欢呼,这声音太响了,我见文侯府议事厅门外正走过来的几个人也向门口看过来,以至于文侯府的司阍过来道:“你们快走,不许在此喧哗!”那些残兵也不理他,簇拥着曹闻道还在问。曹闻道道:“回去说,别在大人府邸前喧哗,丢了陆爵爷的名头。”
一说起陆经渔,那些士兵一下静了下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士兵马上排成了四列,曹闻道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本部已整装待命,请楚将军带路。”
他们军服大多破损,说“整装”那是说不上。但这支本来狼狈之极的小股部队此时如脱胎换骨,一下变得坚强如铁。我点了点头,道:“好吧,请随我来。”
我们都没有马,得一路走回去。临走时我又向文侯府中看了一眼,那个司阍还铁板着脸,只怕仍在怕我们会大声喧哗,议事厅的门则开了,那几个人正走进去。那几人想必就是那军官口中所说的“来使”,隔得远了,又有树影掩映,也不知是什么人,只是我在一瞟之下,似乎觉得其中有两人似是我认识的,可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人。
那是哪里的来使?为什么我会觉得认识他们?这问题不由我想清楚,曹闻道他们已在开拔了,我也只好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只是在想着。
那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其实也和我差不多,矮的却比我要矮大半个头,虽然从背影上看都有些熟悉,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只怕就算我真和他们认识,那也并不算熟。我几乎想破了头,仍然想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和我有一面之交的人太多了。
军校里有一排校舍还空着。因为文侯有心在明年把军校扩招一倍,多招一些平民出身的学生,现在这批校舍已经造好,一切就绪,连每间房里木板床都已经弄好了。曹闻道带着那批士兵住进去,其中有一半家就住在雾云城中,已是回家看望父母报平安去了,钱文义他们本在帝都有家,也早已回去了,现在住到军校里的只有五十几人。
一切安排好,把那个一脸不高兴的军校杂务送走,我道:“曹将军,你们先委屈一晚吧。只怕,你们住不了几天,马上又要出发了。”
曹闻道道:“现在帝都还有多少兵马?”
“原先连文武二侯的府兵,帝都驻军共有十三万,二太子带走两万增援东平城后,城中就只剩了一万多了。”
“加上勤王军,只怕能用的也只有三万人啊。”曹闻道叹了一声,我也知道他叹的是什么。现在城中的驻军,其实已是两回挑选后剩下来的,战斗力可想而知。文侯从别处调来的兵马固然强悍,但驻在西靖城青月公和驻在铁当城的红月公两人只怕也只能各派一万人出来,加上解瑄的四千狼兵,再扣除留守帝都的士兵,只怕我们最多也只能再带三万人出去。
东平城富庶,人口却并不太多,整个之江省原先也只有一百万人,受战火冲击,现在大约有个七八十万吧,其中有一半是在东平城中的,多我们这几万人,对他们存粮来说影响倒不会太大。到东平城去,倒不会有绝粮之虞。我慢慢道:“好在粮草应该没问题。”
我刚开口,曹闻道笑道:“楚将军,你象知道我心思一般,我刚想说这句呢。在高鹫城被逼着吃人,我一想起来就恶心。”
我实在不想再说起高鹫城中吃人的事,那回向帝君禀报时路恭行也只是淡淡带过。不管是谁,尽管在为了活下去时只能吃人,但这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感到心痛的事。我打岔道:“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得早点休息了。”
走出他们的住处,我向自己住所走去。一路上,不知怎么,我总是想着曹闻道那句话。刚才他说出口时,我便觉眼前似乎一亮,让我想起什么,可又想不出到底是让我想起什么来了。
一边走,一边想,头也有些痛。我叹了口气,也不想再想了。可这事不想,却不自觉地又想起刚才在文侯府见到的那两个人来了。那两个人到底会是谁?
这时,我脑中忽然象有一道闪电划过,人猛地站定了。
我想起了那个高个子是谁了!
怪不得曹闻道说“你象知道我心思一般”这句话时,我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来,那高个子,正是会读心术的郑昭!
郑昭居然会是使者!
我浑身有些发抖。郑昭也许没什么别的本事,但他这读心术却实在太厉害了。他充当使者,那也一定是由于他有这本事的缘故。
无论如何,我都要提醒文侯。
想到此处,我转身折向马厩,拼命敲了敲马厩的门,好半天,一个揉着眼的养官杂役走出来,一见我,道:“什么事么?这么晚还叫门。”
我也没和他多说,把腰牌给他一看,已冲到我的座骑边,解开缰绳便往外拉。他急道:“将军,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么?”
我道:“事关紧急,你不用问。”
马一牵出门,我跳上去,便加鞭向文侯府奔去。
当初,郑昭跟我说他找到白薇后,他就要隐居了。这话现在我才知道只是骗骗我的,那么,这人的身份也大成问题。郑昭作为一个“使者”,那一定是件极重要的事,说不定便与增援东平城有关,万一这是来设个圈套让文侯钻,文侯即使再深谋远虑,算无遗筹,但他不知道郑昭的这本领,恐怕也会上当。
如果当中有什么阴谋,那后果实在会是不堪设想。我还记得苍月公那个舍身的苦肉计就是因为郑昭向武侯密告才会识破的,我实在不愿看到我也落得这么个下场。
天已黑了,因为天寿节马上要到,这些日子还有人在加紧张灯结彩,我在大街人纵马疾行,不少人都对我侧目而视。
到了文侯府,我向门口的司阍递上腰牌。那司阍还狐疑地看了看我,道:“等我去禀报。”现在是文侯休息的时候了,我这时候只是一句“有要事求见”,也实在令人生疑。我正担心文侯会以一句“有事明天再禀”回绝我,那司阍出来道:“楚将军,大人请你进去。”
文侯正在议事厅里点着蜡烛,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时,见他皱了皱眉。我在这个时候还来禀报,大概他也有些不高兴。他把手里一根引火的小木棒吹熄了,道:“楚将军,有什么事么?”
我跑得急了,大口喘着气。一调匀呼吸,我大声道:“大人,刚才那两个使者,有一个可是郑昭?”
文侯听得我的话,转过头道:“你认识他么?”
我道:“大人,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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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正待对曹闻道说还是留一半人在路上守着,却见曹闻道向我做了个眼色,我心中一动,也大声道:“过来吧。”
这二十几人走下了马,走了过来。曹闻道走到我跟前,小声道:“楚将军,这痕迹做得很是生硬,这一段时间,肯定不会从那儿走的,只那些人是躲在路北边,这里是故布疑阵。”
我见他的眼色时已明白了大半,听得他这么说,我点点头,也小声道:“留十来个带弓箭的把火把灭了,跟在我们身边,其他人让他们到我们身后,随时听候命令。”
曹闻道点点头。在这等夜里,要搜出郑昭他们几个人来,虽不见得不可能,但也极是困难,最好的办法便是诱他们出来。我故意大声道:“留下个人,给马吃点夜草,我们准备下谷去追。”
我和曹闻道向南走了一程,曹闻道已低声点了十来个人,把火把交给别人,我们重又回到路边。
这条路走的人也并不太多,路面上不时有几处长出长长的草来。晚风吹拂,也有些寒意。我睁大了眼,盯着路上。
郑昭弃马而行,本来也算是个高明的主意,但他未必经历过多少实战,跟曹闻道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相比,他这些伎俩自然瞒不过去的。
郑昭,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别怪我。我揪着面前的几根新长出来的草,默默地想着。和郑昭不过只见过一面,谈不上交情,但是我也仍不想当面看着他被格杀。
路上一下静了下来,耳边只听得右边马匹的鼻息。路对面的树丛里,也仍是无声无息。忽然,有一棵树轻轻摇了摇,发出了一声轻响,在一片黑暗中,我依稀看见有几个人影从树上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他们没有上路,只是在路北的树丛里走动。可是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向西边去,反而转到东边来了。我看了看曹闻道,曹闻道此时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小的弓,把一支箭搭上了上去。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郑昭已经弃马,现在只怕有夺我们马匹的主意。他夺得马匹后,再把剩余的马匹赶散,那我们一时便追他不上。
这几个人走上路来,看样子,共有五个人。他们走得很轻,但正是对着我们放马的地方过来的。那个管马的士兵并不知道我们就在他身边,他还骑在一匹马上看着天,也根本不知有五个人正向他过来。
那五个人快到了马匹边上,忽然有一个猛地站住了。也正是这时,我喝道:“动手!”
我们伏在这里的这十个人同时放箭,十支箭突如其来,那五个人中有两个走在边上,离我们最近,这两人忽然一跳,象是跳什么舞一般倒了下来,自是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但其中一个忽然手中一亮,只听得箭杆被削断之声不绝,另外的箭竟然全被他挡开了。
好厉害的剑术!这一刻,我仿佛又见到了在天水省所见的那个奇怪的剑士。也只有这时,我猛地想了起来,那另一个让我觉得很眼熟的身影,正是和我见过的那剑士一模一样。
我已跳出了埋伏的地方,喝道:“动手!”
他们只剩三个了,我们却已有十来个人就在他身边,另外的人闻声也已追来,就算郑昭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回也在劫难逃了。
我们分兵两路,我带着几人向东边冲去,另五人则上了路,拦住他们的去路。我冲在最前,一下冲到他们跟前五六步以外,这三人眼见退路已断,其中一个个子很矮的忽然飞身跃起,手中的剑光象倾下了千万点寒星,迎面向我刺来。
好厉害的剑术!我心底一寒,硬生生地站住,手中的刀在面前一挡,耳中只听得“叮叮”的声音不断。我边挡边退,只觉那剑光象是有形有质的一整片,又无孔不入,尽管那人跃起在空中时只是短短一刻,但这短短一刻间,他刺出了足足二三十剑,我本来想一股作气冲上前,但被他这一阵狂风骤雨般的一阵攻击,登时锐气大挫,连退了五六步,明知他的剑不能及远,现在攻不到我跟前,但心头还是一阵狂跳,象是刚从极高处下来一般。
这个剑手的剑法,和我在天水省所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啊。直到此时,我才想到原先我见这个矮个子眼熟,原来是因为他与那个奇怪的剑手的背影很象。这人个子比我矮大半个头,人也比我小一圈,但他的剑术却实在让人心悸。
我刚退后,几个士兵已冲了过去。本来他们本来跟在我身后,此时已抢在我跟前。这些人都带着长枪,我叫道:“当心点!”
话未说完,那个矮个子又飞身跃起,一眨眼间,一个士兵“啊”地惨叫一声,人瘫倒在地。他们三个人齐齐上前,一个人倒地,另两个却毫不退缩,手中长枪一动,两支长枪交叉在一处,正夹住那人持剑的右手。
好枪法!我暗自赞叹,这时一支箭急射而至,是曹闻道在一边发出的。这一箭本就是在近距离发出,那剑士右手被锁住,人象是挂在那长枪上一般,一脚却已飞踢而出,那箭虽快,也被他一脚踢中,箭矢转向,正射在他身后另一人身上。他在半空中右手一抖,剑已交到左手,右手抓着那两枝长枪的交叉处,人贴着长枪扑了过来,剑尖直指一个士兵的面门。
长枪及远不能及近,一旦被他近身,那这两个士兵就危险了。我这时已然站稳,咬了咬牙,也不顾心头犹存惧意,猛地又冲了上去,百辟刀重新出手,“叮”的一声,那人的剑被我挡开一边。
这时他双足不曾着地,又是在千钧一发之时出手,我才能挡开他的这一剑,不然,只怕这一剑我挡不住,自己反而会受伤。可现在不管我心底有多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由不得我退后了。我一咬牙,人又进了两步,百辟刀直劈而下。
这种剑术我已经领教过一次,我也知道这种剑术手法极是高明,但以前那剑士力量大为不足,刀剑相交,他的剑一下便被我击得偏向一处,只能趁隙攻击,现在这人剑术与那人一模一样,力量也一样不大,在他风驰电掣的剑术下,我要守御那是极难,唯一的取胜之极就是以攻为守,必要让他采取守势。
那人已放开了抓着的长枪,人落到地上,又向后跳了一步。我不等他站稳,人已紧追而上,百辟刀左右斜劈。本以为这两刀至少也能让他迫退几步,但那人剑一抖,剑尖忽然透过刀势刺入,又极快地缩了回去,我的刀碰都没碰到他的剑,便觉肩头一疼,他的剑已在我右肩上刺了一下。
在押龙河边与那个神秘剑士一战,我也曾被那人刺中肩头,但剑入肉不深,只是皮肉之伤,这人剑术与他一般无二,力量也相差无几,更兼剑还在他左手中,这一剑与当初被蛇人刺中的一枪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近于被针一刺而已,对我出刀的力量影响不大。我也无暇顾及伤势,百辟刀仍是一刀横劈。
我的刀他却不敢硬挡,大概他也知道他的力量比我差得太远,人又是一跃而起,闪过我的刀势,剑交到了右手。
他再出手,那就算力量不足,但剑法之精,已非我能挡了。可现在我已冲到他跟前,绝不能再退缩,我狠狠一咬牙,百辟刀在身前舞了个花,刀刃劈风,发出了一阵阵尖啸。
就算两败俱伤,我也要把他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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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这人已跃在空中四尺许,没想到他这么个矮矮的个子能跳那么高。一片黑暗中,我只觉眼前一花,他一剑又向我面门刺来。此时我连退都来不及,只是拼命盯着他的剑尖,百辟刀舞得水泄不通。
但是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刀剑相击之声,我心头一凉,只道他那一剑又透过我刀法的破绽刺了进来,但定了定神,却见有两柄长枪又分从我左右刺来,重又交叉在一起,净那人推得后退几步。那人还待挣扎,先前从路上赶过来的五个人已经冲过来,两个赶得快的手中长枪一抖,同样两枪交叉,四柄长枪象一具枷一般枷住那人的身子,让他动不得分毫,我耳边也听得身后人声不断,先前让他们去山谷边假装要下谷探查的那些士兵也回来了。
我心头一定,却听得曹闻道惊叫道:“楚将军,小心!”眼前又是一黑,抬眼一看,只见那人不知如何脱出了那两柄长枪的掌握,人冲天而已。
好厉害的剑术啊。我不禁一阵惊叹。现在我仍是距他最近,这人一到空中,跳得比我头顶还高,仍是一剑下击,我双足一蹬,人也猛地跃起。我虽没他跳得高,但也足可离地三四尺,百辟刀从下而上,猛地向上挡去。
那人想必没料到在这等情势下我也会硬碰硬,刀剑相交,“当”一声响,我也只觉手臂一酸。这一剑他是凌空下击,已加上了体重,虽仍不算如何,但比在平地上刺来已大了许多。但他的剑却不及我的百辟刀,这等大力相交,他的剑已被百辟刀从中砍断。
现在路上火把多了,我已能看清那人的面孔。这人的脸上也是尖嘴猴腮,皮肤色泽很深,样子甚是难看,倒象是我见过那个剑手的兄弟。
其实,他们和高铁冲也似是有五六分相象啊。
我一分手,却听得周围又是一阵惊叫,那人半截断剑仍是出手刺来。剑虽然只剩了一半,更象把匕首,但出手却因此更重了。此时他已呈下落之势,但我还在向上跃起,百辟刀砍断他的剑,刀势已在外,一时收不回来,这人的断剑我挡无可挡。
这时又听得一声弓响,这人忽然深身一震,一支箭正中他面门,透骨而入,他这一剑自已刺不出来,人被这箭带得向后翻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一落地,足有七八个士兵同时上前,长枪齐齐压在他身上,就算他中箭后还有反击余地,现在也用不出来了。
我也落下地来,只觉心头一阵悸动。这人的剑术实在惊人,我虽是第二次面对,但仍然难以应付。不过和在押龙河上遇到那回相比,这次我虽然仍处在下风,但也算是有攻有守,好得多了。
曹闻道手中还拿着那把短弓过来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我按了按肩头,肩头中的那一剑,入肉不过一两分深,也只是流了一些血,不算如何。我道:“没事。”
这曹闻道的箭术果然了得啊。记得当初谭青跟我说过,军中有不少人箭术都相当厉害,这曹闻道与谭青。龙鳞军的江在轩。还有当初栾鹏的亲兵小九一样,都是顶尖的箭术好手。
还有从天水省回来时碰到的曾望谷。他也是个箭术的绝顶好手。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间又想起了鬼啸林中那个箭不虚发,声音稚嫩的“鬼头曾”来了。
这时,我听得郑昭尖声道:“楚……楚将军,是你啊!”他的声音很是惶急,却是赶过来的士兵已将他围在一起,刀枪齐对,似是马上要将他砍为肉泥。
我还不曾开口,曹闻道忽然惊叫道:“郑先生,是你!”
郑昭此时才看清站在一边的曹闻道,他不住口地叫道:“曹将军,你也在啊,快让他们走开点。”
我和曹闻道走了过去。他们一行五人,在最先的一轮箭袭中,有两个死了,另一个刚才被那剑士踢飞的箭射死,现在活着的只剩郑昭一个,我们这一趟是大获全胜。
我看了看天,今天是三月初八,离二十三日天寿节还有半个月。这半轮月亮不是很亮,象一把薄薄的小刀粘在天幕上。
我走了过去,冷笑道:“郑先生,别来无恙。你可是在隐居么?”
郑昭在高鹫城中跟我说,他找到白薇后将要隐居,这自然是在骗我。郑昭于我,虽然没什么交情,他在高鹫城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但他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郑昭看着我,脸上乍白乍红,从腰间解下腰刀,双手捧着到我跟前,我哼了一声,一个士兵上前拿过腰刀,我道:“郑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昭看了看曹闻道。当初他随陆经渔回来,和曹闻道大概有一面之交,但现在曹闻道抿着嘴一声不吭,象是又不认识他了。郑昭脸上白了又红,道:“楚,你想把我怎么样?”忽然他惊叫道:“别把我带到文侯边上,求求你了!”
他又在对我用读心术!我有点恼怒,恨不得立刻下令将他杀死。若是他知道我对她这个帝君现在的宠妃有恋慕之情,只怕……
我刚想到这儿便知不妙,但越想让自己不想,却偏偏想个不停,郑昭这时脸色平静了些,倒是微微露出些笑意,大概我想的他又都知道了。我恼羞成怒,张口便要说“杀了他”,这时曹闻道忽然道:“楚将军,此人知道不少内情,先问问他吧。”
他的语气有些怪异,我有点奇怪,不由看了看他,却见他一张脸也平平板板,毫无表情。我心头一动,只怕曹闻道真的知道郑昭有什么内情,转头对郑昭道:“郑先生,你可愿意实说么?”
如果他说的真是很重要的内情,那也不要杀他了。毕竟,他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刚这么想,便听得郑昭道:“楚将军,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倾囊以告,你相信我吧。”
他又在对我用读心术!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缩起脖子,看了看四周,道:“楚将军,是不是我们去那边,我单独跟你说?”
我看了看周围,这五十多个士兵现在已都在此处,谅他也逃不走。我点了点头,道:“好吧。”
曹闻道忽然又道:“楚将军,你骑马去。”
我不知曹闻道为什么要让我骑马,但见他一张脸仍是平平板板,毫无表情,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怕这郑昭真的要有什么脱身之计。我骑在马上,自是如虎添翼,以防万一吧。
一个士兵牵过我的马来,我跳了上去,道:“走吧。”
郑昭点了点头,看了看曹闻道道:“曹将军,多谢你。”
我和郑昭沿路而行,走了一两百步,路已有一个转折,我停住了道:“郑先生,这儿可以了么?”
郑昭看看前面道:“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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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心下疑云大起,道:“这儿他们已听不到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若有不实之言,我就在此地斩了你。”
郑昭忽然露齿一笑道:“楚将军,你就算装得如此凶狠,我还是知道你心里是在厌恶战争。”
他这话让我有点象被剥光了一样尴尬。我的确就算想杀他,但他这般毫不还手,也实在让我下不去手。郑昭好象没什么别的本领,但他看准了我这点,我反而束手束脚地无法动手。
我叹了口气,道:“郑先生,你实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昭也正色道:“楚将军,以前我并没骗你,不过有些话不曾对你说。我是五羊城主三士之一的说士郑昭,但我也和你一样,厌恶战争。”
五羊城主的三士?我皱了皱眉,郑昭这回倒没用读心术,道:“五羊城主一向独立于帝国之中,五羊城向有私兵两万,不及六人之说,这六人里,我也算其中一个。”
郑昭竟然还有这等身份!我脑中已是乱成一片,千头万绪,也不知有多少问题要向他问来。我道:“当初你随陆经渔来高鹫城,可是五羊城主之计?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剑士又是什么来历?还有……白薇紫蓼可已脱险?”
我问得急,郑昭却只是微微笑着,听到我问题白薇时,他的脸色一肃,道:“楚将军,你放心,她们很好。那个剑士么,自是和我并称为三士之一的剑士了。”
听得白薇紫蓼她们安然无恙,我心中一宽,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好象有人照我脑后重重地敲了一记。但我是骑在马上的,自信就算有人要偷袭,也没那能容易。
正不知所以,茫茫然看过去,身周也不见别人人影,待重新面对郑昭时,我才发现他脸上如临大敌,汗水从额头不断滚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刚才他还脸带微笑,只是这一刻便象变了个人似的。随着他的声音,我又觉得好象有人在照我脑后狠狠打来。
是郑昭在搞鬼!
我伸手到腰间去摸百辟刀,但指尖一碰到刀柄,便只觉身上一麻,一个身体象不归我所有一般,指尖虽然已经贴到了刀柄,却无法再弯曲起来。
我愕然地看着郑昭,郑昭紧盯着我,头上的汗水更多了,从鬓边流下,汇到颌下,又滴落在地,地上也湿了一小滩。看来,他虽然身体不动分毫,却也已用全力。那些士兵远远看来,大概只以为我们在谈什么机密要事,却不知我们两人实是在这等相抗。
我的身体虽不能动,但却依然能想。我咬紧牙关,拼命与那无形的巨力相抗,但这股力道象是不停打来,直如狂潮怒涛,我的手指刚弯得一弯,便又动不了了。
我的手指一点点弯拢,已半握住刀柄,但此时忽然象有一个滔天大浪涌来,我呼吸一滞,那握住刀柄的手猛地一松,本来人在这巨力下如遭重压,但一下子身体轻飘飘的象是一道烟气。
郑昭失败了么?但马上我便知道自己想错了。刚才身上象有重压,但手脚至少还是我的。现在这重压没了,但手脚却完全象是身外之物,我都感不到它们的存在。
郑昭本来已是神色隶穆,现在轻松下来,小声道:“楚将军,没想到你的意念比在高鹫城里又强了许多,我也差点失手。”
我瞪着他。现在我周身上下,除了心中所想,便只有眼睛还归自己。郑昭倒是一怔,看看我道:“奇怪,中了我的摄心术,你居然还能神智清明,楚将军,你当真了不起。”
不管我有多了不起,现在我是彻底败了。和那个剑士相抗,我虽落下风,却也有攻有守,没想到这郑昭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竟有这等异术,这一场不动声色的比试,我是败得一塌糊涂。
郑昭的手指向我点了点,我看见自己从马上跳下。这等感觉当真十分怪异,我从马上下来,居然是从眼里看见,而不是感觉到的。
一下马,郑昭走到我身边,抽出了我的百辟刀,眼里忽然冒出了几分杀气。
他是要杀我吧。即使这时,我仍是毫无惧意,怒视着他。我一时大意,也心软了软,让郑昭得手,但我绝不会向他求饶的。
郑昭抓着我的百辟刀看着我,忽然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重又把百辟刀放回我的刀鞘内。我正有些不明所以,郑昭小声道:“楚将军,你是个好人,我实在不忍杀你,你所中的摄心术也马上便会好,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我们也许真会成为对手,还望那一天你能念今日之情,对我网开一面。顺便对文侯大人说,我对他所言,句句是实,不必因噎废食。”
现在明明是我为俎上鱼肉,他随时都可杀我,但他这般放过我,说的倒象是告饶的话,我也不知他的话中有什么深意。
郑昭跳上了我的马,忽然一加鞭,我的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我这匹马是军校中的良马,郑昭大概刀枪击刺之术不精,但骑马术却相当高明,一带马,人象粘在马背上一般,眨眼便不见了。我听得身后已有了马蹄声,想必那些人见情形有异,追上来看。但这时我只如石像般一动不动,那几个士兵一到我身后,大声道:“楚将军,曹将军好象突然生病了,一动也不能动。”
他们见我没回答,头也不回,有一个带马到我跟前,大声道:“楚将军!”
我的身体也不知有多少重,仍是一动不能动。那士兵有点慌了,跳下马来走到我跟前,叫道:“楚将军,你出什么事了?怎么和曹将军一样?”
他看了看我周身上下,大概见我只有肩头有一处小伤,另外分毫无损,才大声道:“快过来,楚将军也生了病了!”
快去追!我心底叫着,但却说不出一个字。可是,在心底,我却也隐隐地有些不忍让人追上郑昭。郑昭不管如何,这次本可杀掉我,但他还是对我是手下留情了,我也不得不领他的情。
希望我们不要成为敌手吧。我虽然不能说话,但心底默默地说着。
这时,我忽然觉得身体一重,本来一个人象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这时却一下又踩到地上。也正是这时,我听得曹闻道大叫道:“哇!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
我的手脚已能动手。看来,曹闻道也中了郑昭的摄心术,刚才他对我说的话,其实都是郑昭要他说的,怪不得我见他神色怪怪的。郑昭这种本领,实在是神秘莫测。
那士兵见我已能动弹了,又惊又喜,道:“楚将军,你好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放他走?”
我摇了摇头,道:“先回去再说吧。”
一走回去,曹闻道便走过来,大声道:“楚将军,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摇了摇头道:“郑昭跑了。算了,我们回去复命吧。”
曹闻道惊叫道:“跑了?”
他看了看那些士兵,那些士兵忽然齐齐跪下,道:“禀将军,此人夺路而逃,我们追之不及,若大人责罚,是我等之罪。”
我不禁一阵苦笑。这些士兵大概见我和曹闻道都认识郑昭,有故意放走他之心。郑昭这等神奇的本领,大概曹闻道也不知道,只有我才知其底细。我也不想多作解释,只是道:“曹将军,郑先生深藏不露,身手极强,我的马匹也被他夺走,这责由我来负。”
曹闻道看了看我,道:“这怎么行,不要这么说,只说他夺马而逃,追之不及就是了,我想文侯大人不会多加责罚的。”
不管如何,也只能暂且用此话来回禀吧。
我换了匹马。先前郑昭他们弃下五匹马,我们都夺来了,又割了四个人的首级,转而东归。此时月已西沉,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大路白得耀眼,郑昭也不知已逃出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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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业生被授予佩刀后,齐齐跪下,高声道:“谢大人。末将等必当忠君报国,粉身不辞。”这话是军校的仪式,我也说过。现在想想,这句话却多少有些可笑。忠君报国原不是一句话说说的,说过这句话的人,也可能会对帝君一点不忠,对国家也不想报效。
事情结束后,那些毕业生都调到军营,开始他们的正式生涯。我听文侯要我把这一班移交给别人,本以为文侯会做我带领这批毕业生,但一直等到人都散掉,也没听到文侯有这个任命。
正在这时,有个人走了过来,到我跟前后,先行了一礼道:“请问,阁下可是楚休红将军?”
这人穿了一件新的军服,年纪也不大,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道:“末将正是。请问你是……”
他拿出一支令牌来道:“小将是文侯府府军队官胡滔,文侯大人命我来接替楚将军之职。”
我接了过来,向他道:“得令。胡将军,这里便是我带的一年七班,现有学生五十人。”
胡滔又行了一礼道:“楚将军辛苦。日后楚将军高升,可别忘了回来看看,哈哈。”
刚才他一本正经,现在也讲话风趣了。这胡滔在文侯府当队官,那自不是无能之辈,我也行了一礼道:“胡将军客气了。”
我们在一言一语说着,那班学生却已在一边看着我,忽然,一个学生失声道:“楚老师,你不教我们了?”
我转过头看了看他们。这批学生我教了也没多少天,我教他们的主要是枪马,大概我和武昭的比试给他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都不想让我走吧。其实对这批庶民子弟的军校生,我也很有好感,在他们身上,我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道:“同学们,文侯大人另有用我之处,从今天起,你们便要受胡老师指导。”
听我一说,他们又望向胡滔。也许胡滔这人风神俊朗,也很让人折服,我看见他们也没有如何对我依依不舍之意。
毕竟我也没教他们几天吧。我不禁有些苦笑。
胡滔带着他们回去了,我带着令牌去文侯府缴令。正走到门口,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道:“楚老师!”
这人叫得很急,我转过头一看,刚才那个问我不教的学生。我站住了,等他跑到我跟前,我道:“你怎么跑出来了?现在该是上课去。”
那学生道:“楚老师,我和胡老师请了个假,来送送你。楚老师,你是不是要上阵前去了?”
他这话不禁让我有些感动。这个少年长相俊美清秀,让我几乎感到嫉妒。我在他的那个年纪,可是标准的貌不出众啊。我笑了笑道:“大概吧。我是个军人,别的也干不了。”
“楚老师,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可以吗?”
阳光下,他那头乌发泛出铜色的光泽,光洁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求知的渴望。我站直了,道:“是什么话?”
“我父亲是一个老兵,他希望我当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可是楚老师,你跟我们说过,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保护人的生命,只要这个目的达到,那胜负并不是关键的。楚老师,你说,一个将领要是能保护民众的生命,却老打不胜仗,那也是名将么?”
是这个问题啊。我不禁抬起头,看了看天。在课堂上,我在讲“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时,曾经这么说过。
“军队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牺牲在所难免,但是必须要把牺牲降到最小的程度。若能够以兵威使得敌人屈服,那是兵家的至高境界,那样不止是名将,而是军神了。只是,这一点我们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就是保卫这国家,保卫这国家的人民不受侵犯。以此而论,一两场战役的胜负,就不是关键了。战争的最终目的,便是消灭战争,只要能做到这点,你说是不是名将?”
这少年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又道:“那么说来,一个将领百战百胜,一路屠城灭国,那并不算是名将了?”
我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帝国军中,一向以尊崇勇力,相信勇力能解决一切。尽管也是为了结束战争,但以前我被老师传授时,但是说为了摧毁敌人抗战的意志,便是屠灭城池也是对的。在一般人看来,名将就是由打胜仗和斩级的多寡决定的。可是,随武侯南征,一路上见到的连番屠城的惨象,我实在无法认同这样的说法。武侯为了摧毁共和军的战意而屠城,共和军为了抵抗帝国军动员无数平民参战,从根本上说都一样的残忍,都是将本来无辜的平民当成了工具来使用。可是,在真的面对战争时,我也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才算是更好的办法。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这少年的肩,“真是可笑,我这个老师也实在教不了你一切。不过,军队的职责是结束战争,保护人民,如果军队反而屠杀人民,或者要人民也投入战斗,那这指挥官就已经失败了,绝算不得名将。”
我这话好象是在指责武侯了,如果武侯还在世的话,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又要斥骂我这种妇人之仁。可是,在他战死前,说的那句无可奈何的“不仁者,天诛之”,似乎还在我耳边回响。也许武侯有灵,也会觉得我说的不无道理吧——尽管我这话在军中会被看成有碍军心的异端。
这少年看着我,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懂我说的话。忽然,他站直了,向我行了个军礼。他的军礼还行得不是很规范,我也站直了,向他行了一礼。他道:“楚老师,请你早日凯旋而归。”
这个小小的少年象是一下长大了许多。只是凯旋是否,我也实在不知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就算我战死沙场,那也是我的本份。我只是淡淡地道:“我尽力吧。对了,你叫什么?”
他正转身回去,听得我的问话,回过头向我招招手道:“我叫柳风舞,楚老师。”
文侯府中,已是一片混乱。今天已是三月初九,三月二十三的天寿节马上就要到了,文侯既要准备援兵,又要准备天寿节,一定焦头烂额,怪不得今天来军校试雷霆弩,他也是匆匆忙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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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到了那挂着“文以载道”匾额的议事厅前,我大声道:“末将楚休红前来缴令。”
和我想象的不同,文侯并没有在指手划脚地指挥手下,而是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什么。一听我的声音,他抬起头道:“楚将军啊,进来吧。”
我缴了令后道:“文侯大人,你让我离开军校,可是要我加入二路援军?”
文侯点点头道:“好象也没别的事要用你了吧。你有什么要说么?”
我跪了下来,低头道:“国家用我,末将万死不辞。”
文侯扶起我,微微一笑道:“这些天,我和不少南征军回来的人说过,他们说楚将军智勇双全,才堪大用,只让你去教一批孩子,实在太可惜了。”
我不禁一阵感动,也有些脸红。我的智勇双全不知说什么?说勇,可能还有一些,说智,大概只能算从蛇人营中盗回沈西平的头颅,以及用飞行机逃出来的事了。武侯并不以智出名,但他的智谋已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以机智出名的文侯面前,我这点智只怕不值一哂。
“禀大人,末将若不得部下士卒效命,实百无一用。”
文侯笑了笑道:“是啊,我现在看的这个上书也这般说:人尽其材,物尽其用,三军始可言战。对了,这个吴万龄当初就是你的部下吧?”
这是吴万龄写的那段里的话啊。这时我才注意到文侯面前那本书其实正是我买的那些羊皮纸。我道:“禀大人,正是。此人虽枪马无过人之处,然调度兵员,整顿秩序,此人不作第二人想。”
其实,苑可祥在这方面也不比吴万龄逊色。只是他到死,也只是中军一个小小巡官,这方面的本事根本没机会用过。
文侯站了起来,又踱到窗前看着外面,喃喃道:“此人职卑人微,但这上书不乏灼见,当初我真是看走眼了。他所说的夫欲战胜者,定谋则贵决,行军则贵速,议事则贵密,兵权则贵一。这一段,颇为切中军中之敝。帝国军便是军制混乱,兵权不一,而定谋又优柔寡断,各人有各人的见解,除了帝君,没一个能最终定下来的。”
这一段话正是我借给吴万龄的《胜兵策》中的话,他也抄了上去了。我道:“此话不假。南征军中,各军的官职也不一样,当诸军间互相调度时,常有搞不清哪个人军衔较高而生混乱。而军中有军,也使得上情不能下达,徒增其乱。”
文侯猛地一拍桌子道:“正是,这吴万龄也说了此点。”他转过身,忽然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道:“可惜我不曾早点看到这篇上书,虽有此心却一直不曾动手。如今二路援军出发迫在眉睫,也没办法了。”
我道:“大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征来的新兵,若革除旧弊,精心加以训练,事未必不可为。”
文侯走到我跟前,将手搭在我肩上道:“楚将军,你是从南征军里回来的,对军中之弊自是深知。如今的二路援军又是以四路军拼起,这数弊更是积重难返,而练新军又不是一时半刻便行的事,你们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我抬起头,大声道:“为将之道,令行禁止。大人若用末将,自当效命。”
文侯可说对我有救命之恩,若非文侯求情,我早就被太子斩了。不管文侯当初救我是何用意,我终究对他深怀感恩之情。
文侯眼里也闪烁着异光,一时,竟连他也象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拍拍我的肩头道:“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马上到校场,明日是二路援军点兵之期。”
明天就要出发!我吃了一惊,差点叫出来。看来东平城局势大为不妙了。我跪着行了一礼道:“是。”站起来便要走。刚要移动,我又转过头来道:“大人,末将还有一事不明,请大人明示。”
文侯似乎已在想自己的事,听得我的话后道:“说吧。”
“昨日郑昭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的话一出口便有点后悔,因为文侯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他本来和颜悦色,但马上就变得阴沉了。他看了看我道:“楚将军,此事事关机密,你不必打听,也不可外传。”
我吓了一跳,忙又跪下来道:“遵命。”
郑昭是五羊城主的人,现在南边诸省都已遍布蛇人,但郑昭还能出来,说明五羊城尚不曾陷落。以蛇人那等凶残,怎么会留下一个五羊城不攻的?其中只怕有一个秘密,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五羊城主一向以惯于见风使舵著称,手头也有相当强大的实力,尤其是五羊城水军,据说实力比帝国的水军团还要强。以前共和军起,五羊城主与共和军达成互不侵犯协议,也许也曾供给共和军辎重。当南征军势如破竹,击破共和军时,五羊城主马上转向帝国军了。现在蛇人势力如此嚣张,难道他又和蛇人达成协议了?这难道有可能么?郑昭来的事到底是什么?文侯为什么又要杀他们灭口?
走出文侯的议事厅,我也只觉得疲惫不堪,几乎比大战过后还要劳累。
帝都的东门外三里外,有一个鼎湖。鼎湖是两条相互垂直的大河交汇处,一条南北向的大河是通到东平城的,另一条东西向的直通到海,是条运河。这条运河是当年某一代帝君突发奇想要去海上看看,命十万民夫花费三年掘成的。在掘运河时,也曾惹来怨声一片,但挖成后,那一代帝君却很被人歌颂,因为他让帝都有了一条直通到海的水路,从五羊城来的商船可以沿海岸北上,直达帝都,较之陆路,成本大为降低。从那条运河挖成,五羊城的各种物品就可以一船船运到帝都,帝都居民也可以享受到万里外的奇异物品,而那些商人同样得到了数倍之利,于是以前私下一片的抱怨声马上又异口同声地转成了赞美。
工部的水府就设在河口的鼎湖边。鼎湖有七里方圆,自从挖了这条运河,原本偏僻的湖岸边一下多了许多住户,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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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三月初十,文侯带着我们一批下将军以上的军官到了水府。此时红月公和青月公抽来的各一万人已经先期到达了鼎湖边,加上解瑄带的四千人和从帝都剩余军队中编出的六千人,三个万人队浩浩荡荡地列成一大片。
这三万人可以说是帝都最后一次能派出的部队了。尽管这些部队都称得上精锐,但是其实这三万人中集合了四支部队,象是给《胜兵策》中的“兵权贵一”做个反注,这三万人会有四个指挥官,不知道能如何相互配合。
水府已在湖边搭了一个高台,我们到了距水府数百步外,已经看到了湖面上的连云樯橹。一走近,有人不禁发出了惊叹。
工部这次造船,时间虽紧,但几乎是全力以赴,这些天已造出了一大批战舰,其中最大的庞然大物竟然长达二十余丈。
这么大的船,一艘大概都可以载员五六百人了吧。尽管只有一艘,也让人叹为观止。其余的艨舯斗舰密密麻麻在排在湖边,其中有不少是用民船改装的。现在五羊城与帝都已经联系中断,那些民船也都被征为军用了吧。那些船只大的可以载两百多人,最小的也可以载一百多,两百多艘船只围在一起时,着实壮观。
我夹在文侯的一批亲信将领走进水府时,一个人迎上来道:“大人,卑职工部左侍郎崔阳率水府员外郎黄孝。金府员外郎丘慕节。火府员外郎洪广恭迎大人。”
工部尚书以下,以左右二侍郎全权负责。水府此番造船,崔阳一直驻在水府,说明文侯对此事极为看重。以前帝国的十三万驻军,只有六千水军,不过聊备一格,水府平常管得更多的倒是田亩灌溉。河流改道一类的事,与军中关系不大,在工部五府中,可以说是与军中关系最远的,现在文侯大力造船,看来以后水府的地位会大幅提升。
文侯看着那艘大船,忽然叹道:“好大的船啊!崔侍郎,造此船的是谁?”
崔阳躬身道:“此船为木府小吏叶飞鹄献图所制,费了一千余工时,直到前天才算正式完工。”
这船实在太大了,七里方圆的鼎湖原本也不算小,但此船在岸边,却一下显得鼎湖小了许多。文侯笑了笑道:“这叶飞鹄在么?我要见见他。”
崔阳忽然迟疑道:“这个么……”
文侯有些不悦道:“怎么了?此人能设这等巨舰,是个有用之才,难道不在此地么?”
崔阳忙道:“禀大人,这叶飞鹄果是奇才,但此人恃才傲物,对上全无礼数,此时也正在这船上检点各处,卑职命他下来迎接大人他也不肯。惹硬把他叫来,卑职怕他冲撞了大人。”
文侯道:“恃才放旷,原是常事,叫他来吧。”
崔阳被逼得没法,转头跟一个随从说道:“你去把叶飞鹄叫来。”那人转身向那大船上走去,文侯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船,小声对一边的邓沧澜道:“沧澜,你说,这船还有何不足之处?”
邓沧澜看了一周,道:“禀大人,末将见此船中规中矩,造得也严丝合缝,的是好船,只是不知开起来如何。”
崔阳在一边道:“邓将军不必担心,此船在湖中试过航,足员后一个时辰可驶近二十里,且极是平稳,横穿鼎湖不过转瞬之间的事。”
邓沧澜的脸上放出光来,道:“崔大人,此船有名字么?”
崔阳笑了笑道:“那叶飞鹄一定要叫作飞鹄号,不过眼下尚未有正名。”
文侯在边上忽然笑道:“飞鹄号,很不错啊,就叫这个名字好了。诸位将军,我们上去看看。”
这时崔阳派去叫叶飞鹄的随从过来道:“禀大人,叶飞鹄说他现正为此船作最后检修,无法分身,不肯下来。”
崔阳脸色有些变,似乎马上要骂出声来,碍于文侯在面前才硬生生止住。正好此时有两个人飞马过来,崔阳道:“大人,王沈两位将军到了。”
那两人到了文侯跟前,两人几乎同时下马跪了下来道:“文侯大人,末将青月公偏将王长青。红月公偏将沈洪叩见大人。”
他们的名字单听也没什么古怪,连到一块儿听听,却有种奇怪的巧合,毕炜站在文侯身边不由笑出声来,文侯也笑了笑道:“两位将军辛苦,这几日住得惯么?你们随我一起上船看看吧。”
王长青和沈洪两人也没说什么,站起来站到一边。虽然名字巧得象是故事的,可这两人一脸精悍,看样子也是两个能征惯战的勇将。他们都是昨天傍晚才到,算是赶在文侯三月十日之期前赶到的。在各自军中,他们都是万夫长,军衔也都是偏将军,在这次二路援军中,他们两人是主力了,二路援军的主帅自然会是文侯直系,但副帅只怕会由他们中的一个担当。
文侯带着我们在甲板上走着。这船很新,还带着股刨花香,用生漆漆得发亮,不过有工部的杂役在一边拴绳系缆,一见文侯走过来,他们纷纷跪下行礼。
走到船头,忽然崔阳叫道:“叶飞鹄,文侯大人在此,快下来见礼!”
他叫的是个正跨坐在桅杆横木上人。这叶飞鹄穿着一件松松的工部制服,一手在桅杆上敲着钉,这姿势大为不恭,文侯走过去的话,只怕是要走在他胯下了。
叶飞鹄敲了两敲,忽然手一松,象是摔下来的一般,文侯边上的众将都不由一声惊呼。他坐的地方足有三人多高,我们只道叶飞鹄摔下来至少摔个半死,哪知他摔到半中央,忽然腰一折,人轻轻巧巧地站住了,单腿跪地,正在文侯面前五六步远,大声道:“文侯大人,工部木府小吏叶飞鹄见过大人。”
这叶飞鹄的年纪出乎意料的轻,大概只和张龙友差不多年纪。不过张龙友已经是个土府的员外郎了,而他只是个小吏,却这般大剌剌地和文侯说话,邓沧澜鼻子里哼了一下,文侯却抢在他前面道:“叶飞鹄么?你起来吧,站着说好了。”
文侯这话很客气,崔阳本要斥责叶飞鹄几句,这般一来,他反倒没话说了。叶飞鹄抬起头,大概也没料到文侯竟会如此平易近人。他直视着文侯道:“小吏叶飞鹄失礼,望大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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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等看来,文侯在大会上当众加封蒲安礼,那也是招旁敲侧击,实是为了蒲峙吧。
我一向也只知在战场上拼杀,自南征军全军覆没以后,我想得多了起来。也只有到这时,我才懂得了这种不见刀光剑影的勾心斗角实在也不比真正的战斗逊色。
文侯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他心中,只怕无时无刻不在思索策划。不过,以他这样算度,也不曾算到前些天倭庄的叛乱,以至于会措手不及吧。
一想起倭庄,我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邓沧澜和毕炜斩尽倭庄岛夷前,一个倭人骑马出来说“我们上当了”那回事。那个倭人这句话又有什么含意?
我看着脸上浮起神秘莫测笑容的文侯,心头不知不觉地有一阵寒意。屠灭倭庄后,张龙友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文侯对倭庄施展的斩草除根,都让我有点猜疑。以前只是约略想了想,但现在看到文侯这样的笑容,我又猜到了几分。
但愿文侯不要来猜忌我吧,我默默地想着。这时蒲安礼还在说什么什么,语气慷慨激昂,说完了后下面又是一阵欢呼,只怕那些豪言壮语也打动了听者的心。但我连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对文侯的敬意和惧意现在同时又增了几分。
等他们欢呼完了,文侯又大声道:“楚休红,钱文义,杨易,邢铁风听令。”
我心头一凛,看了看边上。我站得离钱文义他们不远,杨易原先是前锋四营的百夫长,这回文侯叫的四个人都曾是前锋营百夫长。
难道,文侯是要让我和他们并列么?就算让我重新做百夫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如果要听从蒲安礼号令,那我实在不好受。
我们走上台去,文侯道:“四位将军,你们原先都是前锋营中的勇将,如今前锋营全军尽墨,但你们还在。”他扫了我们一眼,忽然大声道:“听令!”
我们一下跪了下来,文侯道:“南征军残部,如今还有一千三百余。这一千三百多位勇士,都是在妖兽刀枪下血战过来的,当不堕百战百胜的前锋营威名。楚将军,我命你将这一千三百人重新组建成前锋营,你为前锋营统制,钱。杨。邢三位将军为新前锋营三统领,定要让这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强兵重现于世。”
他说完了,太子在一边道:“楚……楚将军,钱将军,杨将军,邢将军,这里是四套黑月铠,望四位将军披此战甲,率前锋营在战场上所向无敌。”
所向无敌?我不禁一阵苦笑。虽然名称也叫前锋营,但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前锋营哪里及得上当初的前锋营?那时的前锋营都是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又经过长时训练的,现在二十百夫长连我也只剩下了四个,要和以前的前锋营一样,谈何容易,何况就算是以前的前锋营,也仍挡不住蛇人的兵锋。
我们跪在地上,谢过了恩。帝国铠分四等,明光铠华丽轻巧坚实,是头一等铠甲,黑月铠的防护力和明光铠相差无几,但甲叶上因为有擦不掉的斑点,所以全身都涂成了黑色,比明光铠已低了一等了。太子赐给毕炜和蒲安礼他们这四军主将的都是明光铠,赐到我们头上却成了黑月铠了。这自不是工部连几套明光铠也拿不出来,只是为了分成级别吧。
我还是比蒲安礼低上一级啊。走下去的时候,我看着手捧甲胄,站在队中的蒲安礼,心头又是一阵乱。
还好,我不曾直接受他指使,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太子象是大发善心一样,又赐了一些四军中的中级军官,到后来赐给他们的已是一把腰刀。这腰刀虽然也价值不菲,但已是不能和明光铠。黑月铠比的。不管怎么说,我成了能号令以前同僚的前锋营统制,那也说明文侯并不曾对我失望吧。
中级军官的赏赐结束后,由四军主将来大发一通豪言壮语。这只怕也是文侯的主意吧,以前武侯出师时不曾有这等事过。等一切都弄好,船只上,辎重粮草也已装齐,终于,在月上中天时,这新点出来的三万人援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我们这支新前锋营分到的是十艘载重百余人的小型船。幸好掌舵的都由工部水府安排妥当,我们上了船的,也只消分派一批人去操桨就是了。随着一声令下,战船冲破了夜幕,开始了征程。
此时正是三月初十的午夜,大概已经交三月十一日的凌晨了,离天寿节还有十二天。在这个夜里,这支几乎是拼凑起来的援军分乘到两百六十八艘战船围着那艘巨舰,劈波斩浪,向南而行。那巨舰船头刚钉上去的“飞鹄号”三个大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也许,此番征战,会成为南征军第二吧。我已经逃过一劫了,第二次还能不能逃过呢?
想着这些不吉利的事,我在船头打开刚受赐的那件黑月铠穿起来。把厚厚的外套脱掉后,船头起了阵河风,吹起我的战袍。三月的风仍带着些寒意,虽然也软了许多,但这阵风中好象仍是有着无数的锋刃,吹到身上有点刺痛。
江山如画犹无奈,只与英雄作战场。
虽然眼前也看不到路上的风景,但我还是一下想起了当初天机法师的这两句话。这大好河山,不知还要经历几年战火涂炭,才能恢复如画的美景?
我把黑月铠穿好,将百辟刀挂到甲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脚下,只听得流水汨汨,轻浪丛生,绵延数里的船队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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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从帝都到东平城的大河长达两千余里,若是快马加鞭沿河而行,约略三四天便能到,在水上,就得要七天左右了。不过象我们这般三万大军出发,若从陆路上走,十天也未必能到,反不如走水路更快。
流水汤汤,擦过船底,传来的声音几乎有一种柔美。
因为是连夜出发的,船上的桨手轮班休息。这次出发,我们这支由南征军残部组成的前锋营走在最前,随后是解瑄的狼兵。解瑄虽然也被称作是统兵主将,但这次一共才三万人,只能组成三个万人队,他的狼兵被整编到蒲安礼麾下。因为褚闻中也只是个伯爵,不同于青月公。红月公这种在外开府统兵的大公,解瑄自己的官职较蒲安礼。王长青。沈洪三人也少得多,他倒没有什么怨言。狼兵之后则是蒲安礼带的五千军,王长青和沈洪的两万人紧随在后。由于帝国的水军本来就很少,这次抽编出来的水军也不过是六分之一,大多分散到各船上充任舵手。
从船队头上向后看去,庞大的飞鹄号象是水面突兀而起的一座高山,即使隔着数十艘战船,仍然能看得清楚。
我摘下头盔,捋了把头发,不由叹了口气。
从回到帝都那一天起,我还不曾有过真正高兴的一天。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更多的,只是高鹫城那些恶梦一般的日子。这些天来,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帝都,可睡梦中却总是梦见那些狰狞的蛇人,以及在蛇人刀枪下无望搏杀的士兵。有时被子压得重了,我都梦见自己好象被蛇人缠着,喘不过气来。
武侯死了,号称一龙一虎的陆经渔和沈西平也已战死,从四军万夫长以下,南征军的覆灭,几乎让帝国军来了个彻底灭绝。可是那些名将的死,我并没有多少感叹,让我时常想起的,反倒是祈烈。金千石他们的死。他们就是死在我眼前的,可是现在,只怕他们的尸骨也已找不到了吧。
我垂下头,看着河水。月光淡淡的,在河面上被扯成了千万道银丝,不住地跳动。我一手摸了摸腰间的百辟刀,心头,说不出地迷惘。
“统制,你不去休息么?”
说话是曹闻道。我这船上,主要便是他们这支一百多人的残军。因为前锋营三统领全是以前前锋营的人,因为我把原先中军和前锋营的人都排在了他们麾下,曹闻道这一百多人便作为我的亲兵队了。
我把盔戴到头上,转过头笑了笑道:“曹将军,我睡不着。你怎么不去休息?”
曹闻道走到我边上,看着岸边,叹了口气道:“回到帝都,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出发了。不知这一趟我还有没有好命能逃回来。”
“你有点怕么?”
曹闻道转过头,苦笑了一下:“统制,要说不怕,那是假的。不过曹某也知道,既然人入行伍,那就只能拼命向前,死而后已,怕也没用。毕竟这回我们要保护的是我们的父老亲族,就算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
他的话我听着总觉得有些怪,他好象在说我们以前南征共和军不值一样。我默然无语,也不去多说。其实,有时我也想着,南征共和军,实在想不出什么意义。那时我们屠杀的,岂不也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有些共和军将领当初还是我在军校里的同学,这让我更加不安。
蛇人的出现,也许倒可以让我少了许多自责吧。
曹闻道见我没说话,又转过身看着岸边道:“统制,我和你认识也没几天,有些话大概也有些冒昧,只是统制你既然已是我的上司,那我也想问问你。统制,你说文侯命我们组成前锋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怔,道:“什么意思?如今帝都守备空虚,新兵尚不能用,那我们这批老兵自然要重新披挂上阵了。”
“可是,文侯大人为什么命我们为前锋呢?我们都不是水军,一旦在河上遭到伏击,只怕这支一千多人的新组建起来的前锋营又要全军覆没了。按理,大人该派水军在前开路的。”
我眉头一皱,道:“曹将军,你此言何意?”
曹闻道又苦笑一下道:“统制,我想你多半也要问我个妄言之罪。只是将军,这话我实在憋不住,文侯好象是最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你看那批今年刚从军校出来的学生官,一个也没配到我们这支前锋营来。”
我不由一阵茫然。曹闻道说的也没错,这次毕业的三百八十七个学生大多分到了蒲安礼麾下充任下级军官。自然可以说王长青和沈洪所统的万人队原先就是职官齐全,而南征军的残部中下级军官不在少数,不必补充,可连一个也没来,这是否也表明了在文侯心目中,我们这支前锋营原本就是一支可以牺牲掉的部队?
我打了个寒战,喝道:“曹将军,我们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文侯大人的分派肯定有其道理,你不要再胡乱猜疑。”
曹闻道没想到我会如此严厉吧,他一愕,站直了道:“末将无礼,请统制不必理会我的小人之心。”
小人之心么?其实,我何尝没有这等想法。我又是一阵茫然,正想温言安慰他几句,这时从一边的河面上传来了一个声音道:“前锋营楚统制可是在此船上?”
这声音很陌生,我向船边探出身去,大声道:“楚休红在此。请问是哪一位?”
黑暗中,有人高声道:“下官参军甄以宁,奉毕将军将令,请楚统制去中军议事。”
这人声音很年轻,恐怕正是一个刚毕业的军校生吧。我道:“好,请甄先生靠过来。”
甄以宁的小船靠到了船边,黑暗中,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跃上船。我坐的这船是艘载员一百五十人的小船,不过和甄以宁所乘的小舟相比,也是个庞然大物了,他一跃就上了数尺高的甲板,这身手当然了得。看来,这批参军和武侯帐中那些多半不擅枪马的参军大不一样。
我拍了拍曹闻道的肩,也不说话,向甄以宁迎了上去。走到他跟前,我才发现我猜得多半没错,这甄以宁只有十八九岁,就算不是刚毕业的军校生,也是入伍没多久的新兵。
甄以宁向我行了一礼,双手将将令递给我道:“请楚统制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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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完,又跳下小舟。我跟着他跳下去时,甄以宁却有些吃惊地看了看我。因为他跳下船时,小船还不由晃了晃,但我跳下去时这船却动也没动。在黑暗中,我看见甄以宁露齿一笑道:“久闻楚将军勇冠三军,身轻似燕,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他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局促。刚才跳下去,我也并不是要故意炫耀自己的本领,听他这般一说,倒好象我是故意要盖过他一样。我道:“甄先生取笑了,末将不过上下马惯了。甄先生身为参军,也有这身手,当真令人钦佩。”
我这话也并不都是拍马,这甄以宁如此年轻,文武皆能,我在他这年纪时实在比不上他。甄以宁听得我这般说,也只是笑了笑,对划桨的士兵道:“开船吧,送楚将军上飞鹄号。”
小船贴着水面划过,这两个士兵只怕是从水军中来的,船划得极是高明,既快又稳,从一艘艘战舰缝隙中穿过,碰都不碰一下。到了飞鹄号船边,小船停了下来,甄以宁道:“楚统制,请上船吧。”
飞鹄号船头已钉了这三个铜字,看来金府的手脚也快得惊人。这三个字因为铸出来还不到半天,在月光下也金光灿灿,很是耀眼。不过飞鹄号太高了,以这高度我当然不能一跃而上。我抓着舷梯攀了上去,刚上甲板,甄以宁也已跟着我上来了。他道:“楚统制,请随我来。”
飞鹄号是毕炜的座船,上面的兵清一色的是从帝都军抽出来的,有不少很年轻,想必便是军校的那批毕业生。毕炜的座舱在正中间,我走进去时,把将令交给毕炜的亲兵,向他行了一礼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前来报到。”
毕炜站起来也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请坐,沈洪将军马上就到。”
毕炜的座舱很大,最显眼的便是搁在壁边正中刀架上那把赤城刀。我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沈洪带着他军中的两个千夫长慢吞吞过来了。虽然我这个统制也算千夫长一级,不过由于青红公和红月公的府军都不设万夫长,沈洪麾下的千夫长一个便要带五千兵,只不过没有“五千夫长”一说,所以他们也仍算是千夫长。想想帝国军的军制,也的确有些错乱,原先千夫长以上便是万夫长,但从一百到一千,差了九百人,从一千到一万却差了足足九千人了,吴万龄曾对我说过,他提议在废千夫长,而在万夫长之下设一档统四五千人的官职,这样可以保征上情下达,不然万夫长之命要下达给十个千夫长,实在太过吃力。看样子,两个镇边大公也已看到了军制中的这点不足,已经变通实行了。沈洪想必是红月公手下的得力将领,他的军衔也与毕炜并级,大约对毕炜成为主帅有些不服。他的座船与王长青的位置大致相当,但王长青比我来得来早,他却珊珊来迟,也许是故意的。
沈洪坐了下来后,毕炜站了起来道:“诸位将军既已到齐,请先起立,向大人的赤城刀行礼。大人虽不曾与我等同来,但此刀如大人亲临。”
这就是“兵权贵一”吧。我不由暗笑,毕炜一脸大胡子,看上去很是粗豪,和以前的杀生王柴胜相差不多,不过他说话却比柴胜相精细好多,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而王长青。沈洪他们一起立行礼,便等如承认此刀的威权,以后毕炜借这刀下令,他们便再无法借故推卸了。想必他跟随文侯久了,文侯好用心机权术,他也学了几分。
毕炜的话一出口,我们都站了起来。此时也没人敢不起立的,我们都向搁在壁边的赤城刀行了一礼,才又坐了下来。这回,才算坐得稳当了点。
毕炜看了我们一眼,又慢慢道:“诸位将军,此次赴援东平城,实是背水一战,若各行其事,事有闪失,我等便是千古罪人,将有累千千万万父老乡亲,岂止一身殁于王事而已,请诸位将军恕毕某言语间失礼,与我齐心协力,共赴国难。”
我只觉身上一凛,原先觉得毕炜借文侯之命来压制住我们,现在听来,他的话开诚布公,实是无可指责。我们都是怔了一怔,这时王长青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毕将军,王长青纵然对毕将军有不逊之处,但战阵之上,我军当以毕将军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他人虽然莽撞了些,但这话却说得大是动情,沈洪也站了起来道:“末将与王将军一般,愿服从毕将军号令。”
蒲安礼原本就是受毕炜节制的,我和解瑄也一样,此时沈洪和王长青与如此说了,我们也站了起来,大声道:“毕将军,末将愿效死力。”
此时座舱里所有的将官都已站了起来,虽然说得都并不一样,却是同一个意思。我看得毕炜眼里闪动一丝泪光,忽然,他深深一躬道:“末将深知自己年轻德薄,实不足当此重任,但行军之道,须令行禁止,毕炜在此,先谢谢诸位将军。此番上阵,末将当与众位将军共进退,若我有退缩之意,天人共诛之!而若有何人临阵退缩,赤城刀下,末将亦不轻饶!”
他的话越来越响,但此时我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让我不舒服了,只觉胸口象有一团火在燃烧。众人齐声道:“遵令!”这话说得却是坦诚之极,只怕也没有违心之言,便是先前颇有些不服的沈洪,说得也一样响亮。
毕炜微微一笑,道:“诸位将军,请坐。来人,将地势图拿上来。”
他的一个亲兵拿着个很大的帛书卷轴过来,毕炜指了指赤城刀边上的船壁道:“挂在这儿。”
那卷轴一拉开,露出一张地势图。毕炜指着图上道:“诸位将军,我军沿河南下,此河全长两千三百里,按我军速度,每日可行两百余里,约略十天能到。眼前是三月十一日凌晨,我军只怕要到三月二十一日方能赶到东平城。东平城中,二太子与邵风观日夜翘首盼望我军来援,按此速度,不免要误事。”
他看了我们一眼,王长青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毕将军,末将倒有一言,我问过把舵的兄弟,他说一等快船,在此顺风顺水之下,每个时辰足可行驶四十里,这般算来,快船一日可行四百八十里,约摸五日便可到达。我也问过他,我军中,这等快船虽多是载员百人上下的小船,倒有两百余艘之多。这些小船多载兵员,末将以为,不如分出三千尖兵,先行出发,后军再加紧跟随,便可解东平城燃眉之急。”
他的话一出口,我便吃了一惊。王长青貌不惊人,没想到此人如此精细,竟已将这些细微之事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和他一比,我坐上船后,便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
看来,我虽然号称身经百战,但以前都是受命冲锋,实在也可以说是和柴胜相一般的一勇之夫。现在想想文侯夸我是“智勇双全”,实在是让我汗颜。
智并不仅仅是屡出奇计,象王长青这般心细如发的将领,也可称为智将吧。我看着他的后影,默默地想着。
沈洪也站起来道:“王将军所言不错,只是其间尚有不周全之处。若三千军先行,辎重未随,这三千人的粮草如何跟上?东平城受困已一月有余,若再要城中解决,只怕是反添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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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甄以宁打了个哈欠,也不客气了,道:“多谢楚将军,那我睡了,明天早点叫我起来吧。”
他转身向我的座舱走去。这等小船,座舱很少,只是一个统舱,连曹闻道也和士兵睡在一起。等他一走,在船上一直等着我的曹闻道忽然开口道:“好一个小伙子,真不错。”
他自己虽然比我大一些,却也是个小伙子。这般老气横秋地称甄以宁是小伙子,我不觉笑了:“曹将军,你也不老啊。毕将军命我等先行,你马上去通知钱文义他们去。”
曹闻道道:“让我们先走?”他眉头又有点皱起,我知道他大概又在想是不是文侯的主意,是把我们当作可以牺牲掉的部队,拍拍他的肩道:“这次,狼兵有一半跟我们一起走,你也不要老是疑神疑鬼了。”
他倒没有再说什么,命人放下小船,便去通知去了。他刚走,又有一艘小船靠到我的座船边,两个人跳上船来,到我跟前,一个道:“请问,是前锋营的楚休红统领么?”
我道:“是啊。你们是解瑄将军麾下的陶昌时和刘石仙两位将军么?”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有点诧异我能脱口叫出他们的名字,又跪下来道:“末将等正是。我们受解都统之命,暂入前锋营,请楚将军吩咐。”
我忙把他们扶起来道:“两位将军,末将需两位将军协力,请不必拘礼。两位将军,此番上阵,末将当与两位将军共进退,若两位将军太过客气,只怕我要汗颜无地了。”
说了这番话,我倒真有点汗颜。这几句几乎是现搬现卖毕炜的原话,他们又是一怔,齐声道:“楚将军放心,我等当听从楚将军之命,绝无不从。”
他们的话很是诚恳,我不禁又是有一点不安。要是他们也参加那个会议,听到过毕炜说这话,只怕不会说那么诚恳了吧。不过,我这一番话倒也不纯是照搬权术,此番赴援东平城,我可以说是最为了解蛇人实力的。要是只靠这一千多人打头阵,只怕真是要有去无回。我道:“陶将军,你率本部在我营左侧,刘将军在右侧,保持队伍,不可错乱。”
刘石仙道:“楚将军,我们马上回去安排,请楚将军用灯语示意便是。”
我不由一怔,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又不好问什么,只是含糊道:“好的。”
等他们刚走,有一艘船从后面加快速度驶来。这艘船比我的座船稍小,靠得近了,从那船上放下一艘小船过来。我不知那是什么人,正待问一声,听见那小船上有个人跳上甲板道:“楚统制在么?”
我走过去道:“我是。”
那人听得我的声音,标枪一般直直站住,向我行了一礼道:“末将是毕将军麾下百夫长任吉,率弩手六十人,雷霆弩三十具,受命暂入前锋营听用,请楚将军指示。”
那是毕炜手下的雷霆弩手?我一阵欣喜。毕炜这八百人专练雷霆弩,他拨六十个给我,看来也是希望我们一战成功,定不是曹闻道想得那样把我们看成无足轻重。我道:“任将军辛苦,请你们这艘船与我的座船保持并行。哈,有你们的雷霆弩,蛇人这番定要吃个大苦头。”
任吉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向我行了一礼道:“遵命。”他年纪甚轻,一张脸也白净无须,看上去却极是稳重。等他回去,这时曹闻道又走了过来道:“楚将军,该出发了吧?”
我一见他,道:“曹将军,你来得正好,我听那刘石仙说要我发灯语示意,你知道那是什么?”
曹闻道道:“这是水军的信号,白天以黑白二旗示意,晚上用红黄二灯。听说这是文侯所定,有几十种不同信号,我也不会,不过船上掌舵的一定会,我去叫他发信便是。”
原来如此啊,我不由一阵苦笑。在陆上也有以旗号示意的,只是简单几种,哪里有水军那么复杂,还好我没露怯,不然刘石仙若知道我连灯语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怕要看不起我的,那我从毕炜那儿学来的一套话只怕成了白说。看来,该学的东西,实在不少。
每艘船上都分派了两个水军士兵掌舵,我专门跟着曹闻道过去看了看,只见一个士兵爬上桅杆,把上面挂着的两盏灯点亮了,划了几下,立刻,一批快船从加快了速度,离船队而出。
此时天色已近曙,这批快船一加快速度,较之大队已快了许多,不过是一小会,便离得甚远。回头看去,只见身后隐隐的,是一片灯火,而前方却黑暗一片。照这速度,五天定能赶到东平城的。
帝国大河,大多是由西流向东的,偏生这条大河是从北而南,实是异数。有人曾说这河也是人工挖出的运河,但想想也未免有点不可思议。从帝都挖一条出海的运河,已是如此困难,要挖这条南北向大河,不知要运用多少民夫了。
我看了一阵,坐在船边打了个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有人轻轻推我,睁眼看时,却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差点睁不开眼来。
是天亮了。等眼睛适应了强光,我才看见甄以宁正站在我身边,脸上一片惶恐。他一见我睁眼,便道:“统制,卑职该死,让统制在甲板上睡着了。”
我站起来道:“你没什么错啊,我本来也惯了。睡得好么?”
甄以宁脸上还是惶恐不安,道:“楚将军,卑职实在太无礼了,今晚我睡到大舱里便是。”
我笑了笑道:“军中不论大小,皆是兄弟。你大概入伍还不很久吧?”
甄以宁脸一红道:“是啊,我今年刚毕业。楚将军,你也是军校毕业的?”
“是啊,好些年了。”
说了这话,我不禁叹了口气。其实也没几年,只是经过南征一役,已恍若再世为人,军校中学习的情景,真的好象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甄以宁咬了咬牙道:“那就是。今晚我睡到大舱去,楚将军,你好好休息吧。”
我道:“你若睡不惯,在我舱里搭个铺便是。”我见他举止谈吐,颇有教养,只怕也是个世家子弟,要他和那一班老兵住到一起,只怕是不会惯的。他没半点寻常世家子弟的骄奢之气,对他我倒很有好感。哪知甄以宁道:“楚将军不必费心了,现在不惯,总要习惯的。楚将军,你先回舱休息去吧。”
这少年倒没一点纨绔子弟的样子,我微笑着看着他道:“甄以宁,令尊大人尊讳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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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听得我的话,脸上却是一红,道:“家父只是一个小官,不过他一向教导我,人生在世,首先要吃得起苦,方能有成。这话卑职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违。”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令尊大人真是教子有方。”
在甲板上打了个盹,也实在仍有些困倦。此时河面上船只已在全速前进,千帆竞渡,两岸的树木花草也似极快地向后退去。
我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了?摇了摇头,把这不吉利的想法抛开,交待了曹闻道几句后,我回到自己座舱中,倒在床上。
甄以宁起床后,收拾得很是干净。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虽然对甄以宁说是惯了,到底还是觉得困。头一碰到枕头,倒呼呼睡去。等甄以宁来叫我吃饭时,已近黄昏。我走出座舱,见甄以宁毕恭毕敬地站在座舱门口。他一见我出来,恭恭敬敬地道:“楚将军,是把饭菜送上来么?”
我道:“还有饭菜么?”这船不大,一共也不过一百来人,我本以为和以前军中一样,发些难以下咽的干饼做干粮,没想到船上居然还能做饭菜。
吃过了饭,我到了船头。吃饱喝足后,周身也象充满了力量。正起东北风,周围数十只快船扯足了帆,驶得正快。我看着前面,道:“甄以宁,还有几天能到?”
甄以宁道:“禀统制,此番顺风顺水,船行极速,今日是三月十二,照这速度,十四日晚间便能到达东平城了。”
那么还有两天了?我扫视了一下左右。前锋营的十来艘船紧贴左右,再远一点的地方便是陶昌时和刘石仙的船队。我道:“这两天好好休息,到了东平城,只怕想睡都没得睡了。”
甄以宁道:“统制,你随武侯南征,与那些蛇人面对时,可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沉吟了一下,道:“蛇人力量极大,动作也非常快,寻常野战时,五六个人对一个蛇人也不敢说稳操胜券。这种怪物实是天生的妖孽,也不知哪儿来的。”
甄以宁想了一下道:“难道它们便没有弱点么?”
“我只发现它们不擅用弓箭,准头极差,二三十步外它们便射不中你了。可惜,它们身上也有厚鳞,寻常弓箭也同样伤不了它们。”
甄以宁皱起了眉,喃喃道:“有这么厉害么?”
我心中突然起了一阵豪气,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当时武侯被它们围在高鹫城中,前后也守了四十天。若非绝粮,再守一百天也不在话下。蛇人虽然厉害,它们去不太会攻城的。”
正和甄以宁说着,这时曹闻道忽然过来道:“统制,方才探路的两艘小船现在还没回来。”
这三千多人在河上行进,我派了四个人驾着两艘小快船在前探路,每天轮班,今天派出去的四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可若是因为这么点小事把全军慢下来,不免有些草木皆兵了。我想了想道:“再派两艘小船到前面去,看看全军仍按原速前进。说不定,他们的小船是缠到什么水草上了。”
河上因为船只行得甚少,现在又是春天,水草很茂盛。象我们这些能载百人的船只,水草也缠不住,派出去探路的小船要是被水草缠住,却是件很头痛的事。曹闻道答应一声,便去安排人手。
夕阳西下,浮云也被染成一片通红。我正看着天空,忽然听得前头传来一阵水鸟鸣叫,极目望去,只见数百个黑点远远地向我们飞来。
我没有在意,却听得甄以宁在一边道:“统制,那是什么?”
我笑了笑道:“蛇人总不至于会飞,不然,那就是天要绝我了。”
那些自然不会是蛇人,明显是些水鸟。我们一路南行,河里的水鸟也越来越多,原先偶尔只能看到一两只,越往南就越多,不过这么一大群我们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时那片水鸟直冲着我们飞来,从头顶掠过,在船队后面才纷纷落下水面。甄以宁这时才放松了一点,道:“这么多鸟啊,我还没见过呢。”
他的话也只是随便一说,可是却让我象被火灼了一样。我猛地站直了,回头道:“曹闻道。”
曹闻道闻声跑了过来,道:“统制,怎么了?”
“重新派出的四个人已经出发了?”
曹闻道道:“还不曾出发。怎么了?”
我看着前面的天空,道:“刚才那阵水鸟是怎么回事?”
曹闻道道:“大概是被先前那四个士兵惊起的吧。”
“四个人,两艘小船,能惊起那么多水鸟么?”
曹闻道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还不曾说话,这时一个士兵跑到我跟前道:“统制,陶将军船上发出旗语,要我们小心,以防有变。”
陶昌时也发现这阵水鸟有点异样吧。我道:“曹将军,你传令下去,让诸军放慢速度,再把任吉的雷霆弩调到中间去。”
曹闻道应声道:“遵命。”他转身向后跑去,甄以宁道:“楚将军,难道前面会有埋伏?”
我苦笑了一下,淡淡道:“谁知道那些怪物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我只是不敢大意。”
蛇人的行踪极是怪异,当初在高鹫城中,我们原本以为它们只是些异兽,可是它们进退之间,深合兵法,就算老于用兵的名将也不过如此,谁知道蛇人会不会来这一手。现在命令减速,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命令发下去,各帆都降了帆,船速登时减到了一半左右。此时江上仍是分成三大列,前锋营居中,狼兵的两千人分列左右,稍稍落后一些,船队约略成个箭头形状。
随后派出的小船已经出发了。这时曹闻道又过来道:“统制,命令都下去了。”
我看着河面,道:“好,让所有人备好兵器,注意前方。”
曹闻道看着那两艘小船,脸上也有了点忧色,道:“统制,真的会有埋伏么?”
“小心为上。”
我刚说出这几个字,那两艘小船突然一顿,停了下来。这两艘小船因为轻快,在水面上本来象飞一般划过,离我们已有三四百步之遥了,从这里看过去已经只是两个黑点。远远望去,只见他们正在拼命地掉头,我心中一凛,挥手道:“马上让所有船只停下来!”
还好我本就已经下令让诸军注意了,这么疾停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船还没停稳,却突然听得前面的河水象是开锅了似的乱翻,那两艘小船在河面上打着转,从河中猛地冲起两条黑色影子,象两条极粗的巨绳一样缠住一艘小船船头,小船上那两个士兵突然间发出了惊叫,望去,只见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提刀挥舞,但哪里挡住住,只听得远远地传来两声惨叫,这两人眨眼间已被击落在水,连那小船也被打翻了。另一艘小船也根本不敢停留,只是拼命地划回来。
甄以宁吓得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叫道:“统制,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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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真的是蛇人!河里,真的有蛇人埋伏!我的心也似一下跳出喉咙,大声叫道:“全军准备,蛇人攻来了!”
这里的三千人中,当中的一千多前锋营都曾直接和蛇人交战过,冲在最前的几艘船也已看见了这景像,登时有一大片士兵冲上船头,手中持着刀枪。
蛇人竟然在河上设埋伏!我不禁一阵心悸。看样子,我们还不曾冲进它们的埋伏圈里,总算是尚可一战。如果让蛇人在水中发动袭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应它们。
曹闻道手持两杆长枪过来,把一杆交给我后道:“楚将军,怎么办?”
我看了看周围道:“让陶刘两位将军把队伍散开些,船只之间不要靠得太近,前锋营退后十丈。”
蛇人在水中不知战力如何,但我也清楚记得蛇人在高鹫城外游过护城河时的情景。我让两翼上前,这正是那庭天行军八阵中的鹤翼阵。在陆上,摆这鹤翼阵,蛇人攻击力如此之强,只怕会一冲即溃,但是在水上由船队摆出这个最能发挥弓箭威力的阵势,可以收到取长补短之效。可话如此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有用。
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大片蛇人的头颅,象是突然间长出了一大片黑色菡萏,沿着水面疾行。另一艘小船见机得早,两个士兵手中木桨起起落落,小船也几乎要飞起来,可是那些蛇人虽然追不上,却跟得紧紧的,两者之间距离丝毫不曾拉大。
这时那艘小船已冲进了我们阵势之中,但此时有一个蛇人追得极快,猛冲从水中冲起,如同一道长虹一般,尾部还在水中,两手已搭到船尾。它手中执着一柄短刀,一碰到小船,船速一下减慢,那两个士兵距我们已经很近,再加一把力便能逃出,但是功亏一篑,他们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此时我若冲上前去,也未必能救出他们来,而这阵势却要打乱了。可是眼见这两人已是命悬一丝,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蛇人乱刀分尸,也实在难以安心。我咬了咬牙,正待命人冲上去接应,忽然见到那小船上的两个士兵猛地势掉木桨,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大喝道:“怪物,老子和你拼了!”
他们也已知道定无幸理,已经要以死相搏了吧。我眼角有些湿润,已见河面上的蛇人又冲出了好几个,最后那个已盘在船尾,那小船一下子载重大增,在河面上摇摇晃晃,转眼便要翻倒。一个士兵猛地跳了起来,在半空中一刀劈向那蛇人,大叫道:“统制,快放箭!”但他的话未说完,那个蛇人已将尾部甩了起来,一把卷住他的身体,手中的短刀一掠而过,将他斩作两段。
血象红色的雨,洒在河面上,一丈方圆的河面一下子出现了无数个红点,在水中慢慢渗开,这一个大圈子的河水也都成了粉红色。此时另一个士兵也发出了惨叫,两个蛇人的刀已同时砍在他左右肩上,将他两臂都砍了下来,他还没死,却连惨叫的力气也没了。
我再忍不住,吼道:“放箭!”
话音甫落,从左右两翼的狼兵阵中,箭如雨下。此番南征,每人随身携箭二十支,我们这三千多人共有六万多支箭,这阵箭只是狼兵的一小半在发,也有一两百支了。他们同时对准了中间,那小船上的蛇人和两个士兵的尸身上都一下扎满了箭。那个被确落两臂的士兵固然又是惨叫一声,便是那些蛇人,也发出了一阵惨叫。
不论是蛇还是人,当箭透肤而入时,都会觉得疼痛吧。
这一阵箭射过,河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蛇人头颅一下子尽没入水,水面上只留下许多水纹。曹闻道在一边道:“统制,怎么办?”
蛇人的反应也极快啊。以前它们攻城,前仆后继,那等强攻虽然骇人,但毕竟还可以抵挡,可现在的蛇人好象一下子变得聪明多了,象现在这样一受攻击,马上就相应变化,较之帝国军的精兵也诚不多让。
看来,蛇人也在变强。我心中不禁更增不安,看看身后,前锋营已按鹤翼阵的列好阵势,一艘艘船交错排开,随时都可穿插而上。我道:“命各队各自后退两丈,仔细察看本船附近水面,蛇人在水下也不能呆多久,定会重新露出来的。”
蛇人不是鱼,自然不会水下呼吸。这时我倒有点庆幸没有蛇人一样的鱼人,不然我们这三千多人真如俎上鱼肉,任由宰割了。
曹闻道忽然皱起了眉道:“那两个水军弟兄都去把舵了,我去叫一个出来发旗语。”
这时甄以宁忽道:“曹将军,让我来吧,我也懂旗语。”
他说话便又向船上的了望台跑去。我又惊又喜,曹闻道道:“统制,你也上去发号施令。这批怪物,今天非要报一下高鹫城全军覆没之仇。”
也不知道最后如何呢。我暗自想着,但嘴上却没有说这丧气话,只是道:“好,船头上由你一力承担。”
我冲上了船顶。这种船载员不过百多人,了望台也不是太高,我站在船顶时,甄以宁已站在了望台里挥舞黑白二旗,向各船打着旗语。他打旗语竟然比那两个水军士兵更为熟练,双旗挥舞,一黑一白两面旗帜迎风招展。
旗语发出后,全军应令而动。鹤翼阵的阵势,其实就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各船交错排列,可进可退。我们只是拼凑出来的队伍,前锋营更从未水战过,但两翼的狼军却是水陆皆能,石虎城本就是位于大江上游南岸,狼军娴于水战,他们这两翼的阵势丝毫不乱,前锋营虽然差一些,不过掌舵的因为是水军士兵,也还看得过去。各退两丈后,每两船的距离加大,当中围成的区域也大了一圈。
这时,我只见江心突然间水花直冒,正是前锋营前方十余丈之地,当即喝道:“前锋营听令,弓箭准备,蛇人一出来便放箭,注意节省箭矢。”
甄以宁在我身后又呼呼地打了几下旗语,前锋营的十余艘战船交错排开,箭在弦上。我以前一直都是充当冲锋在前的角色,在军校中兵法虽学得也算不错,但也从来没指挥过,这回成了发号施令之人,不免有些担心,生怕号令发下,下面做的却不是那回事。可是眼见甄以宁发出旗语后,诸队都应令而动,心中也不由多了几分信心。
江心的水象开了一样,这时一下冒出了一大片蛇人的头颅。它们刚露出水面又是一阵箭下,它们本就挤作一堆,何况前锋营水战虽不在行,箭术却都相当不错,这一阵箭雨射过,蛇人又发出了一阵惨叫,河面象是开了锅一般翻腾,一条条遍生鳞甲的蛇人身躯在水中翻滚,血花飞溅。
这一阵箭,总又杀了数十个蛇人了。前锋营较各军对蛇人多了一分仇恨,那些箭也都射得又准又狠,一箭过后,诸船之上发出了一阵欢呼。那些蛇人马上又没下水去,却还有人向水中发箭。我道:“传令下去,不要放箭,分一半士卒执长兵准备接舷战。”
蛇人在水下能行数丈之遥,它们首攻的定也是我这个位于鹤翼阵底部的中军战船。看过去,这支埋伏在水中的蛇人已是倾阵而出,数量总在一千上下。它们居然能一下发现我这战船是主将所在,也当真不凡。
绝不能只把蛇人当成妖兽了。现在,必须把它们看作是深通兵法的强兵。
我看着水面,忽然举手喝道:“传令下去,命陶昌时。刘石仙两部前锋向中心聚拢,全军转为方圆阵。”
蛇人主攻的,是我这边的中军,两翼虽也有蛇人攻去,但明显只是拦阻之意,不让我们守望相助。鹤翼阵最能发挥箭矢之威,但蛇人已冲到阵中心,两翼前端已然落空,而蛇人也已靠到了船前,箭矢已难再用,现在,也该是到了变阵之时。
甄以宁刚把令传出去,忽然整船猛地一震,甲板上发出了一阵惊呼,有人叫道:“船底漏了!蛇人要从水下攻上来了!”
蛇人竟然凿船攻上来!我只觉胸口一闷,几乎要吐血。我一味想着与蛇人在水上战斗,没想到水战不比陆战,蛇人会从下攻上,而我的战船又是冲在前列的,蛇人认准了我这船,那可如何是好?一时间,我只觉心头一沉,人也茫然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
这时甄以宁又挥舞了两下旗帜,高声叫道:“蛇人一时半刻凿不通船只,不必惊慌,严阵以待。船上分半数之兵入舱守御。”
我心头猛地一亮。的确,这些战船是工部监造,虽然从民船改装而来的要弱一些,但我的座船却是以坚木造成,哪里是一时半刻凿得通的?我镇定下来,喝道:“不要惊慌,蛇人在水下呆不了多久。”
果然,船只震了震,便不动了,两舷却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蛇人要凿船,只怕也并不熟练,在水下凿了两下憋不住气,纷纷冒出头来。但是曹闻道已率军列在两侧,蛇人一冒头,长枪所及便以枪攻,枪不能及便以箭射,只听得两边都是蛇人的惨叫和前锋营的喊杀声,一时嘶喊如沸,声欲震天。
这一轮攻击打退后,我已见战船两边浮起了一条条蛇人的尸首,几乎已要将船只拥起来。入眼之下,不由骇然。如果不是我们有备在先,措手不及之下,恐怕败的就是我们了。
哪知还不曾放下心来,左侧有一条船上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这船猛地一侧,倒向一边,虽不曾翻倒,但已岌岌可危。这船是民船改装,船板较新造的战船要薄许多,那艘船大概已被凿通,水已涌入船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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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一声喊出,以那只破船为中心,所有的蛇人忽然猛地下水,向四周游来,河里也一下翻腾起来。每个蛇人都有三个人那么长,剩下的也总有七八百个蛇人,一里多宽的河面上似乎都容纳不下那么多怪物了。这些蛇人本来各自为战,这回却象合成了一个有无数巨臂的怪兽。
蛇人是孤注一掷了。也不等我发令,迎着它们的两艘船上同时发箭。这了阵箭雨射下,简直不用瞄准,但那些蛇人却浑若不觉,仍是劈波斩浪,奋勇向前,这气势简直无坚不摧。
正对着的是邢铁风的船队,我的船紧接其后。蛇人这番攻击仍是冲着我来的吧,我以前在前锋营中与邢铁风相处得并不太好,这回却要他来替我抵住第一轮攻击。我不禁苦笑,道:“缩小阵势,将蛇人彻底打垮!”
方圆阵本就利守不利攻,而蛇人这般不要命地攻击,力量虽大,但也足可守御。如果这一轮攻击撼不动我们的防守,那蛇人就再无他法。
“轰”的一声,邢铁风的座船忽然一侧,周围的士卒也发出了惊呼。蛇人这一轮攻击仍不可小视,他的船首当其冲,被一击凿破。但是这回他周围都有船只守护,他的座船受创,另两艘船马上过来夹持着他的船退开,其余的船仍然迫近来,蛇人要攻到我跟前,拖得一刻便更难一分。
当三艘船只受创退下,终于,方圆阵已经合拢,将剩于的蛇人围在一个只有二十丈方圆的小地方。现在这儿四周都有箭矢对着,蛇人只要冒出头来,便有五六支箭同时射下,那些蛇人东奔西突,哪里还冲得出去?随着它们一个个被射杀,此销彼长之下,已成了我们对蛇人的围歼。一时间,当中的河面上到处浮着蛇人的尸首,有时船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连蛇人的尸首浮上来也是一阵箭矢,每条蛇人的尸首上至少都有七八支箭了。
这么用法,我们的箭只怕没到东平城便会用光。但此时诸军都已不管我先前要节省箭矢的命令,只是拼命射着。河面上,不过翻起水花,而河水也已成了暗红色。
现在围歼已到了尾声。这一千个蛇人可能一个也没能逃掉,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蛇人尸首。我走下顶舱,到了船头,曹闻道还在指挥士卒寻找冒出水面的蛇人,但现在要找到一个活的蛇人也难了,那些蛇人尸首几乎已挤满了河面。
我道:“曹将军,行了,让诸军暂时歇手吧。”
此时天也已快黑了,暮色罩在河面上,但帝国军中却一个个兴奋异常,尤其是前锋营士兵。这回我们虽也有伤亡,但比较蛇人的伤亡,实是不足挂齿。杀了一千余蛇人,自是个不小的胜利,但是这个胜利对士气的鼓舞也是不可限量的,我也不禁有种想要欢呼的欲望。
曹闻道听得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猛地不由分说,一把抱住我,边上几个士兵也过来抓住我,把我抬了起来。我被他们抛到空中,耳中只听得他们的欢呼,似乎不如此便无法表达自己的狂喜。一时间,所有的船上,都发出了欢呼声。
不过,除了我这条船上是在喊我的名字,别的船上喊的都是“帝国万岁”之类。
这时甄以宁跑过来道:“快把统制放下来,几位将军都过来了。”
曹闻道他们刚把我放下来,陶昌时和刘石仙当先向我走来,身后跟着钱文义。杨易和邢铁风。他们到我跟前,忽然齐齐跪倒,道:“楚将军,此役得胜,统制已立首功。”
我慌忙也跪了下来,道:“大家请起。若无诸将精诚团结,哪会如此轻易取胜。”
钱文义笑道:“楚将军,此役我军伤亡不到百人,却斩杀数千蛇人,楚将军单凭此役,便已厕身名将之列矣。”
我不由苦笑了一下。这些蛇人最多不过一千,钱文义足尺加码地说有几千,这个牛皮可别吹得太大了,让人觉得蛇人不堪一击,生了轻敌之心。我道:“此役任吉将军立功甚伟,首功实该让与他的。”
我倒也不算谦虚,蛇人攻破钱文义麾下那艘战船时,我本已乱了阵脚,若非任吉的雷霆弩稳住军心,只怕现在庆祝胜利的要是蛇人了。
我一说起任吉,邢铁风转头道:“对啊,任吉在哪儿去了?”
他一向对我爱理不理,这回让他做我的手下,一定让他很不高兴,不过这回连他脸上也露出笑意来了。
杨易也转过头去,忽道:“他们在捞取箭矢啊。”
我心头一亮,道:“对,还是任将军老谋深算,快把箭捞回来,能捞多少便捞多少。”
这些箭大多还漂在河面上,这次围歼蛇人,主要是靠弓箭之力。我们这六万支箭经此一役,只怕消耗了一半还多,实是该取回来了。钱文义道:“是啊是啊,快去,谁捞得多谁先得。”
雷霆弩的箭也不是特制的,就是平常的箭。以前在平地上战后打扫战场总会把箭收回来,可这回在河上搏杀,又是个对蛇人以来未曾有过的胜仗,谁也没想去收回箭来了。
陶昌时他们向我行了一礼,纷纷回去。我对曹闻道道:“走,我们也去吧。”
甄以宁在一边道:“统制,三艘船受损,伤者医治,这些善后的事不做了么?”
我挥挥手道:“甄以宁,你不是参军么?这些事便由你负责。”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和曹闻道去放下小船了。甄以宁虽然年轻,但经此役,我知道他实是个精干之人,大有可为,这战得胜,我不想面对自己一方的损失来折了我难得的这股锐气。
河上,已漂满了蛇人的尸首,没射中的箭也漂得满河都是。我和曹闻道合乘一船,让一个士兵操桨,我们不时把箭从蛇人尸身上拔下来。
收了一阵,河面上的箭已不多了,曹闻道看看那艘破船道:“统制,我们去船上把战死的兄弟收回来吧。”
那艘船上的一百多人,战死了三十几个,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甲板已经和水面平齐,那些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尸身被河水浸泡着,甲板也流淌着血水。我点了点头道:“好吧,不过这船破得太多了,让十个人上去收回阵亡弟兄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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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闻道在边上指挥士兵收着战死者的尸首,有一具尸首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的手臂了。那个人大概是曹闻道认识的,他骂骂咧咧地在甲板上转着到处看,脚下,那些血水也被踢起来。我看了看四周,这三十多具尸首都已搬空,舱中能用的一点辎重也搬走了,便道:“曹将军,回去吧,真找不到也只能算了。”
曹闻道道:“他妈的,一定是这些怪物吃下去了。这些东西……”他两眼血红,几乎要滴下血来,忽然走到一个蛇人身边,拔刀向一个蛇人尸首上砍去。只是两三刀,他砍下了一大块蛇人的尸肉,他割下一条塞进嘴里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骂道:“别以为你们吃人,老子也吃过你!”
我一样也吃过蛇人的肉,不过那是煮过的,哪儿象曹闻道这么生吃?这块蛇肉白里带着血丝,外面还有鳞片,看上去也让人恶心。我打了个寒战,也说不出话,却听得边上纷纷发出了刀砍之声,甲板上另外的士兵也学着曹闻道的样子,在蛇人尸身上砍下肉来生吃。
象是会传染的一样,前锋营的人几乎都开始割蛇人肉来吃了,另外船上的人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任吉手下的士兵在与蛇人厮杀时勇不可挡,现在也好象是吓着了。
我们这些经历过南征之败的人,在别人看来,几乎就是些生番了吧。我不禁暗自苦笑,但也不敢多说。他们心头的气憋得太久了,实在该发泄出来。可是,我心里的气呢?好象,我从来都不会这样不顾一切过。
也许,我已经是个想得太多的人了。
我抬起头,喝道:“传令下去,前锋营中军官一律随我上岸,将这些士兵埋了。”
曹闻道道:“是啊。来人,给我拿个碗来。”
我不知曹闻道要碗来做什么,这时有个士兵已从船上去取了个碗来,曹闻道拿着这碗走到一个还在微微动弹的蛇人边上,一刀刺入它的头下,割了条大口,从那口子里流出一些血来,他又割了几个,积了大半碗,交给一个士兵后道:“统制,军中无酒,就用蛇人的血来祭一祭这些战死的兄弟。”
我有些茫然在看着他。记得我们知道蛇人吃人时,都有些害怕,而蛇人看我们在吃它们,会不会也觉得害怕?若许,我们和蛇人也没有本质的不同吧。
将三十多具尸首运到岸边,前锋营的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来了,陶昌时。刘石仙和任吉也上岸站到我身后。我拣了个干燥的高地,和人掘了三十多个坑,把阵亡者埋好,曹闻道把那碗蛇人的血递了过来。
血被风一吹,有点凝结了。蛇人的血和人血不一样,没有热气,但看上去也是一样,时间久了也一样会干,会凝结的。我按过血,只闻到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曹闻道和几个士兵在这些坟群前生了一堆火,把几条蛇人的尸肉扔进去烧,烧得一股焦臭。我端着那碗血,面前的篝火也不时把火星喷到我面前,我忽然心头一疼,把血浇进了火堆。
火堆发出“嘶”的一声,象是浇上的是油一样,火舌喷高了数尺。我嘶声道:“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喊出这八个字,我将那碗扔到一边,双膝一软,跪到了坟群前。随着我跪倒,身后“扑通扑通”地,人们纷纷跪倒,他们也都大声道:“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我不知道在这刹那间为什么我没有说是“以瞻家邦”。“以瞻山河”,喊出的却是向不为人看重的第三段中的话。可是,我好象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视死如归的士兵,他们舍生战斗,其实并不是为了空泛的家邦或者山河,心中所想,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父母亲属吧。
天已黑了,火舌不停地把火星喷向天空,天空中,半圆的月亮已升到中天,象是把一切都结上了一层薄冰,有风吹来,其声咽然,卷过树林,传来了一阵阵苍茫无际的呼啸,象是应和我们那一阵阵几欲泫然的呼号,又阵阵远去。
蛇人的袭击,使得船队行程耽搁了半天。等我们修好伤船,重新整队出发时,天已快亮了。
站在船头,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着天空中的半圆的明月,我觉得自己又困顿不堪。指挥诸军作战,尽管自己不曾冲锋陷阵,但是却好象比自己去厮杀更让人疲惫。但是蛇人这番袭击,不免令人担心。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这条河下游,距大江还有六百余里,大致再两天一夜就能抵达东平城。可是,我实在想不通,蛇人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发动伏击,和诸将战后商议时,他们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从兵法上看,这地方水面开阔,实非发动偷袭地方,我们的船队可进可退,得以从容布阵,而蛇人纯是从水面发动攻击,毫无地形之利,可以说从一开始蛇人就已处于败势。说它们仍然是些生番,并不懂兵法吧,可是它们来偷袭我们的船队,又实在是很高明的用兵方略。我怎么也想不通,指挥蛇人的那个首脑有时显得高明异常,有时又显得蠢笨不堪。在守高鹫城时也一样,蛇人先是不顾一切地攻城,即使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也不管,后来却又法度谨严,轮番攻城,进退有序,实在让我摸不透。
我让曹闻道注意周围,不能大意,自己再也支持不住,回座舱休息一会。哪知头刚一捱到枕头,却听得外面有一阵喧哗。我揉了揉眼走出座舱,只见不少士兵正在船头看着什么。我走过去道:“出什么事了?”
甄以宁也挤在士兵中,他听得我的声音,转过头来道:“统制,你看,那儿有人在造堤。”
两岸原本也有些居民,但现在兵乱一起,这些居民全都北迁了,只剩下一片片的荒地,怎么还会有人来造堤?最大的可能便是蛇人干的了。听得这话,我的倦意一扫而空,走到船边看去。
这两条用石块和泥土组成的河堤由岸伸向河心,造得很粗疏,两边都只造了十余丈而已,当中还有七八十丈的空,行船也没什么妨碍。我道:“这有什么用?”
甄以宁看着这两条堤,忽然道:“看土色很新,只怕是新造的。统领,是那些蛇人造的么?它们是不是想用这个来打仗?”
我心头一乱,也不知怎么回答。这条河大多有一里余宽,这一段特别窄些,只有一百丈左右。也许,蛇人是想在这儿造两条河堤,然后在这堤上设寨,拦截我们?的确,如果它们把这河堤再造长些,当中的空隙只留二十丈的话,我们就不能在水面设阵了,最多只能两艘并行。如此一来,蛇人就能占地形之利,它们一千人只怕真能挡住我们三万大军了。怪不得,蛇人伏击我们时,我发现它们的工具很不顺手,凿子什么的并没有,手上拿的全是些刀枪之类。
一定是这样的。我只觉心头一阵发冷,脸也有点发白。这一个胜利,来得也实在太侥幸了,如果不是王长青献策要我们先行,大队几天后才到,那时蛇人这个工事筑成了,那我们真的大概连东平城也到不了。而蛇人一旦在这儿建起工事,那么从后方运到前钱的辎重也势必不能象现在一样安然抵达城中了。
蛇人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甄以宁在一边大概看我如此不安,小声道:“统领,蛇人真会那么做么?”
我点了点头道:“这些怪物很聪明,好象在不断地变强,很有这个可能的。唉,也许,它们看我们也是怪物吧。”
我记得在符敦城外遇到那个奇怪剑手时,他曾很奇怪地说什么“以前天帝选择你们做主人,实在是个错误”云云。照那说法,天帝现在是选择蛇人做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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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看了看天。天色很好,时已近曙,但东边微微有点发亮,头顶上却仍是一片夜空。在这无垠的天空中,繁星点点。
万千年前和万千年后的星空,都是一样的吧。明亮的,黯淡的,每一颗星都晶莹如泪,如孩童的渴望,父母的企盼。
就算上天真要是选择了蛇人,我也绝不退让。我暗暗咬了咬牙,看着星空,默默地想着。
甄以宁见我一直看着天,大概以为有什么异样,他也仰头看着天空。我低下头来时,他忽然道:“好漂亮的星星啊。”
我笑道:“你难道是第一次见星星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以前从来没注意。统领,你说,我们这一趟赴援,胜算有多少?”
我想了想,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我还是说:“最多只有三成。”
“三成?”他的眉毛也拧起来了,“统领,你也太悲观了吧,我们三千多人,就能杀光这一千蛇人,东平城外的蛇人最多也不过两三万,我们前后却已经有七万大军要到了,就算不能胜得象现在一样轻易,五成胜算总有的。”
我叹了口气道:“这儿的一千蛇人,我有点怀疑它们根本不是来伏击我们的。我们的速度比大队快了足足一倍有余,我觉得它们好象是在河上修筑工事,想借工事来挡住我们,没想到我们会来得那么快,只怕受到伏击的反而是这一千蛇人。你可曾发现,蛇人攻打我们时,拿的全是陆上用的兵器,好象并没有凿船的工具。”
我们去回收箭矢时也曾把蛇人的兵器拿了一些回来,但是那些武器多半只是些刀枪之类,倒是锯子斧头倒有一些。甄以宁回过头看看身后漂满河面的蛇人尸首,叹道:“蛇人真会有这般厉害啊。”
“这些怪物绝对不能轻敌的。”
我低声说着,象是对甄以宁说,又象是告诫自己。头顶,星空灿烂,万千点星光正闪烁在黑暗的天幕上。黎明前的天空,是一夜间最黑暗的,这时的星光却显得比往常更亮。
帝国有一个传说,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对应,只是有大有小。可就算再小的星,也会有自己的光亮。
我的星会是哪一颗?帝君自诩为太阳,可是,为什么我不能是太阳?
象是一下子看见什么诡异的东西,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呆了。我看着天空中,星海浩瀚,越到东边就越稀。太阳已经快出来了,那些微弱的星光都已被地平线上射出的阳光吞没,已看不清,而东边的天幕上,晨光熹微,那一轮太阳正隐隐地要喷薄而出,就象一团燃尽一切的大火,连钢铁也转瞬间会被熔化。
还是当一颗星吧。我不禁有些想笑。想当太阳的人,当然不会只有一个帝君,可是太阳只有一个就足够了。
尽管因为蛇人的伏击,我们耽搁了大半夜,但是这回船行得很快,看样子明天晚间仍然可以赶到。
在船上站到天大亮,我再支撑不住,去小睡了一会。今天是三月十三,我们是十一号凌晨离开大队的,看样子,竟然四天便能赶到东平城。水路固然本身是一直线,比陆路近许多,但我们能达到这等速度也实在足以自豪。
走出座舱,我正好看见甄以宁也从统舱里出来。他大概没休息好,一张脸也没什么血色。睡在士兵当中,那当然得习惯了才睡得着的,不然那一片鼾声就足以让人一夜不眠。他看见我,行了一礼道:“统领,好。”
“没睡好吧?要不,你还是住到我舱中来吧,让人再搭个铺。”
他摇摇头道:“总要习惯的,统领,谢谢你了,不过我还是住在下面吧。”
他的脾气倒是有种异于他外表的倔强,我不觉有些惭愧。从进入军队以来,我就颇负勇名,可是我也一向爱清静,以前最难受的就是让我住在士兵当中,所以攻破高鹫城后我宁可独自住在外面。和甄以宁一比,我这个出身贫寒的平民子弟反倒自愧不如了。我讪笑了笑道:“甄以宁,这也是令尊教导你的吧?令尊大人当真了不起。”
他也笑了笑道:“统领取笑了。”他似乎不想再把话题扯到他父亲身上,看着河面道:“楚将军,不知东平城战况如何了。”
自从经过这次与蛇人交锋后,我已不敢有丝毫懈怠,以前只派了四人两船探路,这次我派了十二人探路,四人一组。上一次那两艘没有回来的探路小船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蛇人干掉了,这回分成三组,一旦情况有变,我们也马上便能知道。不过蛇人似乎没有再放第二层埋伏,今天一直很平静。
天黑了下来。今天异乎寻常的平静,似乎也预示着接下来更为激烈的大战,诸军上下都有些躁动不安。也不知有谁提议,有艘船在船头烤肉吃,香气随风吹来,一下子有不少船只有样学样,曹闻道也过来向我提议说让士兵在船头烤肉吃吃。
到了东平城,新鲜肉食只怕也只能被煮成一大锅大家分着吃了,所以这些士兵要趁这机会最后享受一下吧。在船头烤肉,是把铁炉搬上甲板,而甲板上铺上一层沙土,不会失火的。我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现在士气正旺,不能让士兵折了这股锐气。也许我们这三千人的先头部队对东平城的守御没什么实际的大用处,但如果我们能在东平城外打个胜仗,对城中守军的士气却是个不小的鼓舞。
天黑了下来,船头上都跳动着一团团火光,风过处,肉香四溢,四处都是士卒的笑声。杀掉了这批伏击的蛇人,不论是前锋营还是狼兵,自信心都空前高涨,风中到处都是士兵的欢呼,当中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小曲,也不知唱些什么。
我在船边看着周围一切,甄以宁跑了过来,手里用一支细木棍插了块烤好的肉道:“统制,你怎么不去?这块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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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是什么人么?”
甄以宁面有难色,道:“统领,这个用灯语可说不了的。”
一共也只有二十几种符号,用灯语只怕也只能发布一些靠左靠右之类的意思吧。我道:“好吧,你马上发令,让所有人准备战斗。”
邢铁风的船已经减慢,后面的船只正不断靠拢,此时喊杀声越发响亮,直上云霄,邢铁风一定已开始接战了。我看看周围,这里正是河流的入江口,特别宽大,在这儿,倒是一个绝佳的水上战场。
没想到,还没到达东平城,我们便要碰到两场硬仗了。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时,从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呼喊,我被这阵声浪一惊,甄以宁在边上也一下变了脸色,道:“统领,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前面。前面,便是大江了,江上雾气比河上还大,隔个四五十丈便已看不清。我道:“这声音并不惊慌,不是坏事。放宽心吧,反正生死都是百年的事,不过早晚而已,甄以宁,你怕么?”
甄以宁一咬牙道:“怕也要顶上。”
尽管心里很沉重,我不禁又有了些笑意。曹闻道在我问他这问题时,也说怕的,甄以宁倒也是说实话的,我第一次上战阵也没人问我怕不怕,我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是直到今天,每次上阵,我心底总还有些恐惧,生怕这次不能生还。不过当战斗正酣时,这些事自然也不会多想了。甄以宁说的也是,现在就算怕也要顶上。现在已经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而是为了我们的父老,为了千千万万的人在战斗了。
那阵呼喊声已渐渐轻下去,突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划过,象是一下将江雾也划破了一角,借着这光,我看见前面邢铁风的几艘船左右一分,空隙里露出两艘比我们的快船大一些的船。这两艘真可说残破不堪,能在水面上漂着也是奇迹了,看旗号,正是东平城的船。我心头猛地一沉,喝道:“快,全军上前接应。”
难道那就是东平城最后剩下的人马了?这两艘船虽然比我们的船大一些,但也恐怕每艘只坐得两百人,只剩两艘,难道邵风观守军和二太子的援军共四万人现在只剩这四百人?可是现在已由不得我多想了,首要之事,便是将这两艘船救出来。
这时,又是一个闷雷响过,雨倾盆而下。我们这三十几艘船的阵形已经布成了,下一步,便要看到底挡不挡得住蛇人的攻击。我正想让诸军攻击,曹闻道忽然叫道:“统制,你看!”
他指的是前面邢铁风的座船。邢铁风冲在最前面,他让过那两艘破船,自己的船已在这阵势的最前方,此时他的船上忽然发出了一阵大呼,整艘船也象搁浅了似地一动不动。
那自然不是搁浅,在他的船周围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蛇人的头。那些蛇人只有头冒出水面,手中也是些刀枪,正不断地向邢铁风船上攀来,看上去,这船就象一只爬满了黑黑虫子的长形水果。
这副景象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恶心。我沉声道:“冲上去,解救邢将军!”
邢铁风的船是在最前面的,蛇人这船猛攻,那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啊。雨正下得大,船的两边胸墙上因为尚满了雨水,又是艘新船,很是光滑,蛇人爬得很是困难,但它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一个个以手中的刀枪拼命砍凿,又借力向上爬。邢铁风这次的船是艘新船,蛇人看来一时三刻也根本击不破船板,但是有几个蛇人已经爬上了甲板,正在甲板上和士兵死战,如果不能及时将它们打退,那么势必会有越来越多的蛇人爬上来,到时只怕这艘船便要被蛇人夺去了。
这和上次蛇人的战略如出一辙啊。它们都是首攻一点,单个击破,再借此为基础,向周围进攻。看着那些在邢铁风船帮上爬得到得都是的蛇人,我不由浑身发毛,但心中却也更增了一份信心。
看来,蛇人虽然会水,却并不惯水战,它们也是要和我们正面交手时才能占得上风的。我们已经胜过一仗了,这次的蛇人看上去虽多,但它们主攻邢铁风一船,总数只怕比上回还少,倒也不用如何害怕。只是蛇人已经紧贴在船上,任吉的雷霆弩措手不及,却没办法再用了。我回头道:“甄以宁,让任吉在外围等候,其余船只靠上去接应邢铁风,将他们船上的伤兵替下来,务必要将攻上来的蛇人全歼。”
甄以宁答应一声,又奔上了望台去发信号,曹闻道递给我一支长枪道:“统领,这回你还是上去指挥吧。”
我看了看天,天空里,雨正倾盆而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现在天气这样,灯语别的船也未必看得清,我们不如接舷一点,给别的船做做表率。”
曹闻道怔了怔,又大笑道:“楚将军,你果然不负龙锋双将之名。好,我姓曹的就把性命托付给你。”他转头大声叫道:“前锋营的兄弟们,统制身先士卒,大伙儿也上吧,别给统制丢脸!”
他的声音嘶哑,但也很是响亮。随着他的喊声,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吼叫,象雷声一样,一波波地滚过去,此时只怕连狼军也在为我们叫好了。
天空中,又打了个焦雷,仿佛此时天公也来我军助威。我只觉心头象有一团火燃起,忍不住仰起头大吼道:“冲啊!”
我们的船本来就距邢铁风的船不远,不过一转眼,已靠近了邢铁风的座船。两船相接,眼看便要相撞,我大吃一惊,只道这回弄巧成拙,反而会使两船互撞,但我们的船却突然间船头一侧,紧紧贴着邢铁风的船擦过,两船接近处,只怕不到一丈,现在我在船边都能看到爬在邢铁风船帮上那些蛇人的眼鼻了。
两船已近,几个人在向邢铁风的船铺设跳板,那些蛇人只怕也知道一旦我们两船相连,那它们在邢铁风船上这点优势便不存在了,忽然同时转过身,几个离跳板跳近的蛇人齐齐用力,“哗”一声,我们的跳板刚搭上对船,便被它们推落在水。曹闻道怒道:“他妈的,再铺!”
每艘船都有六七块跳板,邢铁风的船上只怕现在腾不出手来铺跳板,两船虽近,却也有一丈多远,根本跳不过去的。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这般各个击破么?
我心头一急,眼角瞟去,脚边正有一卷缆绳堆在船顶上。刚才降速前近,把几张副帆下了,这卷缆绳本是拴副帆的,此时却已松着。我一把捞起那卷缆绳,扭头叫道:“甄以宁,一旦我回不来,你传令,前锋营由钱文义将军负责。”
不等他回话,我将这卷缆绳套在臂上,枪交左手,人猛地向船边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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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两艘船相隔不过一丈多一些,我从船顶跳下,吊在缆绳上,人登时直荡过去。刚荡离座船,曹闻道正指挥士兵在铺第二块跳板,我从他身边掠过时,把他吓了一跳,叫道:“统制……”
他话还没说完,我一脚在船身上一蹬,人已猛地向邢铁风的座船荡去。因为加了这一把力,去势很急,只觉风声急掠过耳边,只是一眨眼间,便已到了邢铁风的船上空。只是我的船比邢铁风的要大一些,而缆绳又缠在臂下,一时也放不开,离地竟然有四五尺高。
这时曹闻道正指挥士兵放第二块跳板,邢铁风船上的士兵也在协助他们摁住那一头,可是那些蛇人拼命要把这块跳板弄开。这一回曹闻道也学了乖,两头都有士兵拼命摁住跳板,那些蛇人一时也弄不翻。可是蛇人的力量远较我们大,只消再来几个蛇人,那曹闻道除非把全船一百来个士兵全叫来摁住跳板,不然肯定挡不住它们这般大力的。
邢铁风正指挥麾下死战,而此时我的上升之势已竭,正停在空中,马上又要荡回自己船上去了。这回荡回去,只怕正一头撞在自己船的船帮上,一头撞死的可能也有。情急生智,我的右手猛地一松,人便一下直直落下。
空中四五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右手一松之下,缆绳登时脱出我的手臂,将我的右臂也磨得一股火烫,身体便掉了下去。
这缆绳一脱开我的手臂,马上便又荡了回去。现在我就想回去,也已没办法了,要么就是和邢铁风他们一块儿战死,要么就是击退蛇人,化险为夷。这时候我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邢铁风一直很讨厌我,要是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战死的话,不知他会怎么想。
人正下落,曹闻道搭过来的那块跳板正在甲板上乱动,蛇人的力量毕竟比我们要大,邢铁风船上的士兵既要与正向船上冲来的蛇人战斗,又要压住这跳板,到底挡不住蛇人的大力,眼看这块跳板马上又要翻了。我也没多想,大喝道:“闪开!”左手的枪一转,枪尖冲下,两手抓住枪杆,猛地向跳板上扎去。
这是武昭老师所授懒龙舒爪枪的一个变化使用。武昭老师示范给我们看时,他把力量用到极处,能一枪刺穿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这一枪的巧妙之处,在于力量与技巧的集合,我虽然不及武昭老师,这一枪也因周遭情势所限,使得很笨,但力量却是借了下坠之势,而手法我也自信与武昭老师相去无几。“砰”一声,这船虽是用很坚硬的木头制成的,但我这一枪还是穿过近两寸厚的跳板,连甲板也扎透了,枪尖直没而下,一支枪竟有三分之一多没了下去,便如给这跳板钉了个巨钉。
这回,蛇人除非力量大到足以将枪杆弄断,不然便根本弄不翻跳板了。我借力落到了甲板上,只觉心头也一阵狂跳。
这一枪,绝对已超出了我的能力。看来,人情急之下,也能有这等巨大的力量啊,这一枪要是对着蛇人,我想它们力量再大也是挡不住的。
一落到甲板上,我只听得对面曹闻道他们发出了一阵欢呼。这回一块跳板已经搭成,几乎同时,紧靠这板跳板,又搭上了一块,曹闻道领着几个士兵已当先冲了过来。
看来,这一仗我又赢了。
我不禁有些得意,却听得曹闻道惊叫道:“楚将军,小心!”
那些攀在船壁上的蛇人见已阻不了我们铺设跳板,一时间全力向船上杀来。它们一定要抢在我们能来这船上增援以前攻占甲板了。一个蛇人攀得最快,有半个身体探了出来,它一手抓着一把短柄大刀,舞得象车轮一样,另一手抓住栏杆,下半个身体猛地甩起来,已经缠绕在栏杆上,这一刀平平砍来,正是对着我的。
它的刀是南疆特有的大砍刀,背厚刃薄,光是刀刃便有四尺长,连刀柄便有五尺,重量可以达到四五十斤。这一把刀也只有军中那些大高个才能用,蛇人身长虽然大多在一丈五到两丈之间,不过由于身体较细,用这种刀看上去不免有些头重脚轻,可是实际上,它们却用得得心应手,虽然也没什么手法,但在它们这一身可怖的力量下,刀势一如惊涛骇浪,势不可挡。
我的右手往腰间一搭,脚也猛地一蹬,人如闪电般退后了两步,只觉背后一疼,浑身也是一震,想必人退到了船舱壁边了,蛇人的这柄刀几乎是擦着我的身体掠过。
如果船舱再大一些,我只怕会被这刀拦腰斩断的吧。我不由一阵心悸,还不等我庆幸,只听得右边有人一声惨叫,两个士兵退后不及,被这一刀砍中。这刀去势太急,一个士兵被拦腰砍成了两截,另一个士兵在他右边,刀子也划破了他的肚子。那个被斩成两段的士兵当即毙命,血也直喷出来,另一个不曾死,惨叫声只怕是他发出的,但是他现在的身体也只有背后连着,肚子上这一道伤口之大,连肠子也流了出来,定也无救了。
血洒在我的脸上,也洒在栏杆上,那个蛇人首当其冲,整个身体都象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这两个士兵死得如此惨法,但旁人却似乎看都没看到,那蛇人一刀刚过,马上又有两人直冲过去。他们用的是长枪,其中一个冲来,正挡在我面前。两枪齐出,而蛇人正缠在栏上,哪里闪得开?那把刀用得力量也太大了,一时收不回来,两支长枪同时刺入它人身体,这蛇人也惨叫一声,刀势已回,一刀直落,“嚓”一声,将我面前的士兵穿胸刺穿。
这一刀虽然是那蛇人情急挥出,但力量仍是大到骇人,那士兵手中的长枪还扎在蛇人身上,自己的身体却已被蛇人这一刀当胸刺入,透背而出,几乎从中切成两半了。
又是一阵血喷出。
我再也忍耐不住,吼道:“怪物,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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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地上,血象水一样积了起来,甚至那战死的三个士兵的内脏也落在上面,但我冲上前时,浑若不知,脚下一错,闪过面前那士兵的尸身,手中百辟刀已疾起疾落。百辟刀利可吹毛,那蛇人的大刀还没在那士兵体内,这回哪里还闪得开?一刀正砍断了它持刀的手臂,而它的身体又被两支长枪钉在栏杆上,躲也躲不开,我一刀得手,顿也不顿,刀尖一挑,这刀划了个弧线,便掠向那蛇人的胸口。
这个蛇人已经没有还手之力,我本可以一刀便切断它的喉咙,但它太过凶残,我也要让它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哪知我的刀刚要出手,只觉眼前一黑,一个长长的影子象一条虹一下,翻过那个蛇人头顶,猛地出现在面前,我大为惊骇,手中百辟刀却丝毫不慢,手腕一催力,已一横一竖地划过两刀。
这手十字刀是军校中刀法老师教我的高招,两刀因为用得极快,方向却是垂直的,敌人格得住横向一刀,多半格不住竖向一刀了。眼前这个蛇人平平地跳过来,那是个活靶子,一横一竖两刀同时得手,那个蛇人这般横着翻过来,等如是一送死,虽然身上鳞甲遍布,但以百辟刀之利,就算它身上的鳞甲是铁铸的,一样能砍开的。
这两刀虽然不长,但因为是呈十字形,那个蛇人胸前象是一面被割破的鼓一样打开。伤口虽然不大,可是里面的内脏却一下挤了出来,在伤口处形成一个大包。我正觉奇怪,却听得那个先上来的蛇人大叫道:“阿格!”后上来的蛇人却猛地一撞,一段栏杆被一下撞塌,那个蛇人直掉下船去。
它在做什么?
一时间我不由怔住了,但马上意识到,它是为了要救那个蛇人啊。
它也许叫阿格?我知道蛇人是有名字的,我到蛇人营中去夺沈西平头颅时,那一队蛇人的首领叫山都,后来抓来的那个蛇人俘虏自称叫“西查”。如果不去想它们那等奇怪的形状,只听这些名字,蛇人也与蛮族没什么两样。而这个叫“阿格”的蛇人为了救另一个蛇人,不惜牺牲自己性命,那和心地高尚的人类也没什么异样啊。
我握着百辟刀,怔怔地看着那个蛇人,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现在那蛇人正在地上翻动,我只消补上一刀便可将它刺死,但我好象面对一个人一样,下不去手。
这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嚓”一声,一把大刀下落,这个大概叫阿格的蛇人的头被刀砍落,我听得曹闻道叫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只见曹闻道带领的几个士兵已经冲到了邢铁风的船上。风狂雨骤,他们要走过这般只有一块的跳板也不是很容易,我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有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啊”地一声落到了水里。水里的蛇人正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那士兵一落入水中,象掉进一个磨盘一样,一转眼功夫便什么都不剩了,雨又下得大,他的血迹也马上在江中被打散了,好象没多少血一样,周围的士兵都好象什么都没看见,仍是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
可是不管雨多大,血还是血。甲板上,到处都流淌着血水,江面上,这一块也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色。
我道:“曹将军,蛇人算人么?”
曹闻道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这么问,他喝道:“统制,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胡思乱想!”
他手提长刀向一个正在爬上来的蛇人砍去。现在有好几艘船都把跳板搭了过来,船上人越来越多,船也被压得吃水更深,甲板离水只有五尺余,蛇人爬上来固然容易得多,但我们在甲板上砍它们也更容易了。这批蛇人的数目似乎比我们上一次遇到的要少得多,邢铁风这船又是新船,它们一样没有凿船工具,根本凿不通的,而我们因为刚取得过一个胜利,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那批蛇人攻势虽猛,却根本上不了船。
这一仗,我们又胜了啊。可是,这次我却没有胜利后的喜悦,转身对一个士兵道:“把你的枪给我,你去传令,让各船不必再向这儿增援了。”
邢铁风的船上,现在已经总呆了三百多人了。这些最大限乘只有一百五十人的船,要是坐了三百人,恐怕一不当心会翻过来的。那个士兵点了点头道:“得令。”
我接过他的枪,冲到船边。这儿的栏杆被那个阿格撞塌了,按理是蛇人最易爬上来的地方,但这些蛇人的攻势也是一浪弱似一浪,它们的尸首也在船四周堆了起来,剩下的蛇人看样子也已失去战意。
也许蛇人真的越来越象人了,有人的感情,人的智慧,但也有人的恐惧了。以前在高鹫城中,蛇人攻城后几乎是一个踩着一个攻来,伤亡于它们好象根本无所谓,它们的士气可以说是不存在的,永远都是这般疯狂地向前。可仅仅几个月后,这些蛇人却也有点和人一样了,也明显看得出,现在它们的士气在减弱。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啊。我默默地想着。对于直接战斗来说,对付一批有理智的人,自然比对付一批疯子要容易。可是蛇人越来越象人,那真的是因为天帝选择了它们来做这世界的主人么?
我的心头隐隐地有一阵寒意。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个现实,我也更希望蛇人是些更不好对付的野兽,这样杀它们时我也不至于想东想西。可是,现在如果不管蛇人的外表,和杀人又有什么两样了?
蛇人终于挡不住了。此时诸船已经布成了以邢铁风的座船为中心的方圆阵,那些蛇人在泅水逃遁时,一露出水面来,马上遭到如同暴雨一般箭矢的袭击。现在才发现这批蛇人的确很少,最多大约也只有两三百个,武器也和上一次的差不多,都是些不适合水战的刀枪之类。
也许,这批蛇人就是从那一千来个蛇人中分出来的吧?或者,干脆就是那一千多个蛇人中溃逃出来的?经过这一轮厮杀,逃出方圆阵去已是极少了,大约才十几个。在雨中,只见那些蛇头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正在向岸上逃去。若不是因为雨太大,弓弦沾水威力大减,这几个蛇人准也逃不掉的。
雨下得正大,我捋了一把头发,道:“穷寇莫追,由它们去吧。”在这么大的雨中,箭不能用,任吉的雷霆弩在这次战斗中也没什么表现,我实在不想让士兵冒险去追击这十几个蛇人。要是全军压上,这十几个蛇人绝不是对手,但一上岸,它们真正的实力便能发挥,我们只怕会受到更大的损失,我实在不愿为了追杀这么几个蛇人便让士兵去冒这种险。何况蛇人在地上游动并不很快,它们肯定不会比我们更先赶回去的。这次胜仗战果不大,但是却也让我知道,我们并不是在蛇人面前便不堪一击,如果能抓住时机,有正确的指挥,加上士兵精干,那我们也能夺得胜利的。
邢铁风的船已是伤痕累累,岌岌可危了。他这次厮杀颇力,肩头也中了一刀,向我汇报时,那条受伤的手臂也用布胡乱包着,雨水打下,他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以前和他同为前锋营百夫长时,我对这些世家子弟很是看不惯,但现在想来,那时我未免也有点自以为是。他们虽然与我没什么话好说,但他们一样也是军人,一样与我征战厮杀。世家子弟虽然升迁比我们这些平民子弟快一些,可也一样是积功而升的,我现在倒多少为自己对他的偏见有些内疚了。
安慰了邢铁风几句,他这一船人这次又战死了十多个。两次交锋,前锋营都是充当主力,一千三百多人,前一次战死的三十多人中,有二十七个是前锋营中的。这次蛇人的数量虽然远少于上次,但这批蛇人的战力看样子比上一批更强,按比例算,我们的损失比上次为大。
我正吩咐着随军医官过来给伤者疗伤,一边回自己船上去。走到跳板前,一个士兵正拔着我扎在那跳板上的长枪,这枪扎得太深,他根本动不得分毫,一见我过来,他行了一礼道:“统领,小人该死,你的枪我拔不起来。”
这一枪有近一半没入了甲板,牢得象生了根一样。我捋了把脸上的雨水,试了试,但入手之下,只觉两臂两虚,只是让枪稍松动了一下,仍然动不得分毫。在扎下去时,我是借了下坠之势,再加自己的力量,现在有些疲惫,实在也没办法拔起来了。我苦笑一下道:“不行,我也拔不起来,再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吧,要是真拔不起来,那只好让工正来把枪杆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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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东平城以东两百里后,沃野千里,原本就有不少村落。自蛇人袭来,江南的村落纷纷北迁,邵将军命我们这些伤兵在江北岸聚集灾民,沿江北岸设堡屯田,一方面让灾民有个安生之地,一方面也是沿江布防,而灾民中的精壮经过训练,也足可补充东平城的伤亡。”
邵风观竟有如此眼光!我不禁暗自赞叹。他这个设想极是宏伟,之江省有人口百万,其中东平城便有二十万。这儿土地肥沃,战事一起,只怕江南百姓纷纷北逃,若没地方安置,这些人便要与江北原居民争粮。而邵风观如此一来,一则沿江布防,二者有一个坚实的后方,大江上运送不必靠牛马之力,成本甚低,东平城本就一门靠水,有了源源不断的补给,如果敌人不是这些战力远远超过预料的蛇人,东平城便坚守数十年也绰绰有余。
我自以为自己有了点名将的影子,看来,我现在所长,无非是战场上的厮杀,和真正的名将实是有天壤之别啊。和名将的距离,也许邵风观更近一些吧。
我叹道:“邵将军真是了不起。尚将军,现在你们仍要东行么?”
“是。这船中有不少精擅木工,我们主要担负着造船之职,城中自水军一败,船只损失极大,原先屯田诸军也没有会造船的。楚统制,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也该出发了。”
我想了想道:“好吧。不过你可要小心,以防蛇人再有埋伏。”
刚送走尚奔,忽然听得船头有个嗓子叫道:“统制在哪儿?我要见他!”
这声音是陶昌时的。我走过舱去道:“陶将军,我在这里。”
随声听见陶昌时和刘石仙走了过来。雨下得还大,甄以宁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把雨伞来给我撑上。现在天虽然还亮,但雨太大了,他们的身影也看不清,听声音,陶昌时却是气鼓鼓的。等他走到我跟前,忽然“咚”一声,两人同时跪了下来。我吓了一跳,道:“陶将军,刘将军,这是为何?”
陶昌时道:“我二人受命听从统制指挥,自当令统制视我们为部属。然我二人恐怕有不赦之罪,请统制责罚。”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道:“陶将军何出此言?”
“统制,临出发时,统制是否说过,狼兵与前锋营将共进共退?”
“是啊。”
“那统制此番接连两战,为何只让我军作壁上观,功劳尽归前锋营?先前尚可说因阵营所限,但此番实令末将诧异。想是我等罪大恶极,统制不愿我等建功之故,请统制责罚。”
他们是要争功啊。我不由有点哭笑不得。这两千狼军其实功劳也并不小,只是两次蛇人正面所攻都是前锋营,他们损失既小,功劳自然也小。我沉吟一下道:“陶将军,刘将军,请你们不要多疑,楚休红若有此心,天人共诛。”
他说的倒也不错,前锋营本来人数只有一千三,分成这三大部后,虽然人数稍多,但蛇人两番攻击,都是正对前锋营,我们损失虽然并不重,伤亡一共不到百人,船也只损了一艘,但前锋营实已锋芒稍钝,而狼兵几乎全军无损,让他做前锋倒是未尝不可。我想了想道:“陶将军一心为国,实令我钦佩。既然陶将军请将,那就准陶将军之请,下面这百里行程,以陶将军所部为前锋,前锋营为右翼,刘将军为左翼,布锋矢阵前进。”
我这么布置,他们才应了一声“得令”,站了起来,但脸上仍多少有些不满。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也不由一阵烦乱。
要指挥这么一些人,就有那么多事,要是让我指挥的是十万大军,那么单单让调度这些将领,只怕就要让我吐血不可。
等陶刘两人走后,我让甄以宁发令变阵,前锋营转到右翼,让陶昌时一军到中路来。还好现在人数不多,变阵也容易,只是耽搁了一小会功夫便将新阵势变成了。
船队重新在雨中出发了。我看着岸边新添的那一排坟墓,鼻子却不由一酸。
雨仍然很大,把我的黑月铠打得发亮,甲胄下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我扶着船栏,默默地站着。
人的生命,也许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在战争中,生命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啊,刀光剑影中,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战死者,有些连名字也不知道了。
这时,有人走到我身边,把一把伞撑到我头顶。我转过头,正是甄以宁,他大概发完令下来了。我勉强笑了笑道:“甄以宁,雨很大,你先进去吧。”
甄以宁脸上也有点忧色,道:“统制,为什么这次胜利后你总没有一点喜色?”
他的话象一柄刀一样,我几乎有一阵晕眩。可是我该如何说呢?说我实际上根本不愿意打仗,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甄以宁,你还只是初上战阵,慢慢地就会知道了。”
雨还在下着。我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船在高速前进,今天晚上就该到东平城了吧?惨烈的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揭开帷幕。
现在船队是在江面上行驶了。虽然逆流而上,却是顺风前进的,船速尽管没有在河面上快,两个时辰后仍然可以到达东平城了。不过现在已是下午,到达燕平城,那也得是午夜了吧。
黄昏后,雨渐渐稀了,到了天擦黑时,雨也终于停了下来。雨一停,各船上的士兵都在抽空换下先前被雨淋湿的衣服,江面上也只是一片喧哗。我也回舱去换了下内衣,把黑月铠擦了擦。黑月铠只是半身甲,主要防护上半身,也不算重,擦起来却不太容易。我用一块干布细细地擦着,在油灯下,甲叶重又开始发亮。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我道:“进来。”
进来的是曹闻道。他一进门,便道:“统制,派出去的探路的小船回来了。”
我皱了皱眉。这次我派出了四艘小船在前面探路,这样就算出事,至少也会有一艘船能回来。尚奔他们遇袭,便是有探路的小船回来传信,我们才能从容布阵。探路的士兵如果没有事,是不会回来的。他们回来报信,恐怕前面又出现了事情。我道:“有异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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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们已能望见东平城了,说是东平城里灯火通明,似乎有些异样。”
灯火通明?我心头一震。这句话多半意味着城中正有战事,否则城中不会浪费灯烛火把的。我站起身来,道:“走,去看看。”
“他们已经在我们这船上了。另外,陶昌时也派人请令,要加速前进,尽快赶到东平城。”
我一走出座舱,便见甲板上已挤满了人。曹闻道喝道:“闪开,象什么样子,一点军纪也没有。”
那些士兵闻声闪开一条道,露出当中的几个士兵。那几个士兵一见我,迎上前来跪下道:“禀统制,东平城中,似乎正有激战。”
我望了望前方,现在只能依稀看到远远的一些灯火之光,想必那儿便是东平城,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道:“只是灯火么?”
那两个士兵互相看了看,一个咽了口口水道:“统制,我们看到了水中有些破碎的船板,还有……死尸漂过来,看服饰,正是军中士卒的死尸。”
有死尸漂过来了?我走到船边,看了看水,那士兵不知我的用意,只是道:“现在还看不到,没漂过来吧。”
水面上,只有一些落叶和树枝在顺流漂下,我看着一根正漂到船头的树枝,按着脉搏数着。一个时辰分四刻,我数过,我平时一个时辰的脉搏约略是一万次。这根树枝从船头漂到船尾时,我的脉搏一共跳了十四次。船全长八丈七尺,现在的船速是每个时辰三十里,扣掉船速,那么现在的水流速度是约摸每个时辰十里,我们距东平城约略还有二十里,死尸能漂到这儿,那就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
一次战斗,很少会持续两个时辰之久。如果东平城的战事现在还没结束,那这次蛇人的攻击只怕也象高鹫城的破城之战一样,不死不休了。我按着脉搏的手指不由一颤,呆呆地望着前面。
这时,一个士兵过来道:“统制,我家陶将军请令,请统制让全军加速前进,务必要尽快赶到东平城。”
那就是狼兵中的士兵吧?我看了看他。这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好象根本不以为意。也许,他也没想想,一次持续了两个时辰的战斗是什么含意。可是加速却也是对的,我们早赶到一刻,对东平城的战事都是大有帮助的。但是在船上这几日,我抽空温习了一遍那庭天的《行军七要》和《胜兵策》抄本,其中都说“水战之道,利在舟楫。据上游以据水力,乘高舰以处胜势。”水战千变万化,自然不是看看书就能成个水战名将的,但是上面所说的据上游与乘高舰之利,我都没有,照兵法上说,我是必败无疑了?
那个士兵以为我没听见,又道:“统制,陶昌时将军请令,要全军加速前进,请统制准令。”
我点了点头道:“准令。但请你回报陶昌时将军,不得冒进,保持距离,前锋不能进得太快。”
那士兵行了一礼道:“得令。”转身便下小船去了。等他一走,我对站在我身边的曹闻道道:“曹将军,你觉得,城中是在苦战么?”
曹闻道侧耳听了听,只是道:“现在不太确定,不过统制,你看见东平城的亮光么?光头虽大,照得并不高。如果是当初高鹫城一样,城中大火四起,那这些光势必要直上云霄。但此时城中的灯光虽然很多,却起得不高,可见那是些火把灯烛之光,看来东平城行有余力,就算有战事,多半并不处下风。”
我微微一笑道:“曹将军,你想的和我一样。东平城这么亮,恐怕确有战事,我们一味冒进,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城中守军掣肘。从长计议,不如稳健为上。步步为营,时刻让人在前探路,不要自乱阵脚。”
曹闻道也微微一笑道:“统制,要是老曹不死,以后请统制多多提携。”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道:“此话何解?”
“统制你用兵已大似陆爵爷,假以时日,你未必不会如爵爷一般,由军功封爵的。到时,可要请楚将军你多多提拔我了。”
我不禁一笑道:“曹将军,认识你以来,第一次知道你原来是个马屁精,倒是看不出来。”
曹闻道长相有些象柴胜相,胡子来碴的,看起来很有点忠厚样。他听得我这么说,却有些惶恐地道:“统制,末将无礼,请统制恕罪。”
我叹了口气道:“何罪之有?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和陆将军一般。”
说起陆经渔,曹闻道也深深地叹了口气。陆经渔这个不世出的名将,他的最后一战却如此窝囊,根本没什么表现,实在让人唏嘘。可是在我心里,隐隐地又在想着:“有朝一日,难道我不能胜过陆经渔,甚至胜过那庭天么?”
一发现自己在想这个,我不由得一凛。也许是因为接连两个胜仗,斩杀一千多个蛇人,让我有些得意了。兵法上也说“骄兵必败”,我自己能意识到自己有些骄傲,但那些士兵能意识到么?
我看了看周围的船只。在江面上,星星点点的,几十艘船正在加快行驶,我心头却涌上了一丝惧意。
离东平城还有两里时,隐隐听得有一些厮杀声传来。因为正起东风,这声音支离破碎,也听不出城中战况如何。我叫起正在休息的甄以宁,让他跟在我身边,一块儿站在舱顶观察周遭形势。离东平城渐渐近了,现在必须要加倍小心。一想到又要守城,高鹫城中的那些事又象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一般萦绕在眼前。
了望台上的甄以宁忽然大声道:“统制,陶将军发现水上有敌情,他准备全速前进,要我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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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虽然顺风,却是逆水,船能开到每个时辰四十里,已是把大部份士兵都充作桨手了。陶昌时的狼军颇谙水战,他们的桨手比前锋营要强得多,大概还能再加快一些,但前锋营却已勉为其难了。如果他一味求快,那这个锋矢阵便要被打乱,我急道:“命令他保持队形,不得乱了阵势。”
但是我也知道已经没有用了。前方的狼军已经在加速,左翼的刘石仙也已跟上,现在处于右翼的前锋营已落后了十余丈,这个锋矢阵哪里还有锋矢的样子,倒象是个钩形阵。我心急如焚,叫道:“甄以宁,命狼兵不得擅自前进。”
先前遇到的蛇人,恐怕都不是准备打仗的,所以都没有带水战器具。在东平城外出现的蛇人,一定已是准备充份。我们一跳狂奔,士兵已有疲意,更兼是逆水,船又不大,又是晚上,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陶昌时只怕因为先前两场胜仗来得太轻易,已有了轻敌之意。
可是,这条命令哪里有用,陶昌时一军一马当先,越冲越快,刘石仙则紧随其后。如果是在陆上,这样子不成章法的冲锋纯粹是胡闹,陶昌时大概也自信狼兵水陆两方面的战斗力,根本是在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甄以宁打了一阵旗号,颓然道:“不行,陶将军没看见。”
“是不想看吧。”我喃喃道,又大声道:“命全军加快跟上。”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狼兵的战斗力了。这样支离破碎的阵势,已不能再发挥作用,现在我们的优势又少了一项,只希望狼兵在水上的战斗力能够和陶昌时想的一样强。
东平城已经就在眼前,现在也可以听到一些喊杀声,并不很强,而我们在船上也可以看到,东平城北面的水门上,灯火亮了许多,想必是城上的士兵已听得江上有动静,正在加强北门守御。
前锋营虽然战斗力不会逊于狼兵,但是操桨之术却比狼兵差远了,我看就算让所有人都去操桨,恐怕也赶不上狼兵了。水面上,只见陶昌时船上的灯光越来越远,他的前锋大概已到了东平城北门外了。
突然,从前面暴发出一阵喊叫,这声音让我浑身都一凛。这声音太熟悉了,好多次我在半夜里惊醒时,耳边回响的就是这样的叫声。
这是人垂死时绝望的惨叫!
我伸长脖子,只待看过去,但现在前面重帆如云,就算大白天也大概看不清前面,不用说是晚上了。却见前面有一阵灯光闪过,我急道:“甄以宁,那儿说什么?”
甄以宁的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两手挥舞着手中的油灯,一边道:“陶将军的一艘船被击沉,他要我们加倍小心!”
这么快法!我不禁一阵骇然。现在,陶昌时的前锋恐怕刚刚和蛇人碰面,这么快便有船被击沉了。我急道:“让他不要胡乱攻击,以方圆阵对敌!”
陶昌时有十艘船,刘石仙也有十艘,他们二十艘船足可以布一个方圆阵。甄以宁道:“统领,你放宽心,陶将军已经在布阵了。”
的确,远远看过去,原先乱作一片的灯火现在已经变得有序多了。看来狼兵名不虚传,水陆皆能。在陆上,要变这个阵也并不是太容易,在水上就更难了。如果换作前锋营,一定是变不出来的。我叫道:“我们也马上变阵,每六艘结成一个方圆阵。”
前锋营现在有十二艘船,加上任吉一艘,已远远落在狼兵后面。结成两个小方圆阵,也费了好一阵子。刚把这两个小方圆阵结好,突然前面又传来一阵惨叫,甄以宁脸也白了,惊叫道:“统制,不好了,刘将军的座船被凿通,现在正在下沉!”他顿了一顿又道:“又是一艘!统制,怎么办?”
我沉声道:“向前!”
大敌当前,逃是逃不掉了,现在只有拼命向前。虽然情势危急,我心底却不由得有点想笑。邵风观和二太子正盼着援军早日到来吧,我们原来也想着在城外打个胜仗,鼓舞一下城中守军的士气,可看样子这一次,胜利是不属于我了,现在还能有挽回的余地么?
我们原来还有三十三艘船,狼兵也剩了七艘。四十艘船,战力也相当可观,可是陶昌时却妄自进兵,使得我想好的聚集迎敌之策根本行不通,全军分成了两半,战力也分成两半了。照这样子下去,蛇人以逸待劳,各个击破,我们只怕有全军覆没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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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任将军,雷霆弩现在能用么?”
他脸上有些苦涩:“先前雨水太大,有两架进水后失效,我正让人抢修,不过看来好象修不好。”
“雷霆弩也会坏?”我失声叫了起来,但马上也意识到这并不稀奇,雷霆弩构造精巧,又是薛文亦妙手偶得之作,一定还有不完善的,坏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任吉点了点头道:“还有,楚将军,非是末将避战,雷霆弩实在无法再放低,蛇人离得又太近,我怕雷霆弩会对不准。”
我道:“你把一批雷霆弩放到船下,从桨孔里射出来!”
他眼睛一亮,但又马上黯淡下去:“可是,这样我船无法移动,又怎么瞄准?”
如果把桨孔让出来,虽然可以解决箭头朝向的问题,但没了桨手,这船也只能横在江面上动不了了。我大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去将他们引来。”
任吉看了看厮杀正烈的狼兵,迟疑了一下道:“还有,楚将军,雷霆弩可不会分辨敌我……”
我顿了顿,有些迟疑,但还是道:“我会尽量把人救出来的,别的你看着办吧,只要你觉得值得,就马上放箭。”
这就是我的计划。我准备将蛇人引过来后,让任吉担任主攻。要是有士兵被蛇人缠上,我们不放箭的话他也逃不了的,还不如早点结束他的性命便是。可话这么说,说出来时我仍是觉得心头一震。
即使能扭转战局,可日后我的恶梦中,会有更多的冤魂吧。
我看了看天,云已渐散,从云缝里漏出一丝月光。天放晴了,这本该是个平静的夜晚,可是江面上正腥风血雨,厮杀得有如鬼域。我走到刚船舷边,刚才那根缆绳还搭在船上,我抓住了,也不由分说,便又荡回己船。
在船上,发令实在太困难了,这也正是水战与陆战最大的不同吧。我想着,人已回到己船上。此时我和任吉的船已冲到了刘石仙座船边,望过去,刘石仙船上火势大起,刘石仙带着二三十个人正退守船尾。船的四面都是正攀上来的蛇人,他们已是走投无路了,刘石仙手持长枪,和那二十几个士兵正拼死抵抗。可是蛇人的攻击力实在太强,虽然他们守得如铜墙铁壁,还是不时有人被蛇人击倒。
如果再缓一缓,他们这一船百来人便会全军覆没。
我回到己船,曹闻道正在船头对着手下大喊大叫,我跳上己船,便叫道:“曹将军,怎么不放跳板?”
曹闻道回过头,一见是我,大声道:“统制,蛇人攻势太强,跳板根本放不上去。”
不仅是放不上跳板,现在我们距蛇人已很近了,船上的士兵大多以箭矢攻击水中的蛇人,不让它们靠近。那些蛇人却也乖觉,也不强攻,只在水中游走,我们的箭虽密,也仅能将它们迫退,而我也知道蛇人能在水下潜行,水面上船边虽没有蛇人,实在不知道会不会有蛇人暗中攻来凿破我们的船只。我抓着枪走到船头,看了看刘石仙的座船,道:“曹将军,把船再靠上去。”
曹闻道吓了一跳,道:“统制,再靠近,那我们失了缓冲,只怕连自己的船也会被凿沉的。”
我盯着刘石仙,他的枪术极是高强,与我的枪术颇为近似,看来多半也是武昭教出来的,一杆长枪神出鬼没,他们这二十来个士兵守在船尾,蛇人虽多,还是无法攻破他们的守势,反倒不时有蛇人中枪退下。可不论刘石仙如何擅战,这么打下去,他的人肯定总要被全灭的。
我道:“一旦我船也受伤,便准备弃船到别的船上去。”
他吃了一惊,叫道:“什么?”
我一时也跟他说不清,只是道:“我们尽量把蛇人引过来,让任吉的雷霆弩发发威。”
任吉的船与我船平行,稍稍靠后些。曹闻道看了看他们,也不知明白了没了,大声道:“加快速度,靠近前面的船。”
现在狼兵已有六艘船受伤,其中两艘受伤不重,尚能支持,三艘已经水没上甲板,船上也已没有了厮杀,那些士兵已全军覆没,刘石仙的船因为比较坚固,还没有全沉下去。他队中的十艘船已损失一半,剩下的船也被蛇人挡在外围,根本过不来,要是不救下他来,恐怕刘石仙一队的狼兵士气崩坏,不可收拾了。我对曹闻道这么下令,但心中仍是忐忑不安,实在不知道这个计划成不成。东平城守军虽众,但自城中水军遭袭后,他们的战船恐怕还不如我们的多,只怕无法出来救援,我冲得太前,要是计划不成,弄巧成拙,自己也失陷了,那也就是我们这三千人的末日到了。
我拄着长枪,盯着水面。随着船渐渐靠近刘石仙他们,我只觉心也象不动了。
突然,曹闻道叫道:“统制,蛇人又来了!”
水中象是突然间开锅了一般,冒出一大片气泡,随之一下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排蛇人的头。这些蛇人也有数十个,已经在我的座船船头围成一个圆弧,接下来的,只怕便是蛇人的凿船了。
曹闻道叫道:“快放箭!快放箭!”他冲到船边,提着长枪向下刺去。但现在船尚未被凿通,枪头尚不能及。随着他的叫声,那些士兵都冲了过来。但现在蛇人几乎是贴着船的,要射箭几乎得竖直向下,一轮箭射过,倒有一大半射空。
我叫道:“分一半人,用锚攻击!”
这船上只有一个铁锚,其余的都是石锚。我抛下枪抓起边上的一个石锚,猛一用力,这块上百斤重的石锚一下抱起,我叫道:“你们快抓着绳子,当心。”说罢,猛地将石锚抱到船边,推了下去。这一下用力过大,石锚在栏杆上一磕,将栏杆也碰折了一根。石锚一掉出船舷,正好砸向一个手持凿子正摸索着要在船胸墙上凿洞的蛇人。石锚下落时激起的风声大概也吓了它一跳,正抬起头来向上看,石锚不偏不倚,正砸在它头上,“砰”一声,这蛇人的头也被砸得粉碎,登时掉了下去,一个长长的身躯浮到船边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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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些士兵也已将石锚推了下去。船上虽然只有一个铁锚,三个石锚,但这些锚沿着船壁荡来荡去,倒也击死了两个蛇人,别的蛇人见势不妙,又闪开了。
我对帮我拉绳子的几个士兵叫道:“把锚全拉上来,你们随时看着,一旦蛇人靠近,便砸下去。”
这些石锚都很沉重,虽然收效并不大,但至少可以挡住一时。我冲到船头,叫道:“快放跳板,把刘石仙接过来!”
刘石仙现在身边只剩了十来个人了。他那船上的座舱已全都着,整艘船只有一头一尾还没有火。趁这时水中的蛇人正忙着躲闪石锚,我和曹闻道抓起一块跳板,对准了刘石仙座船的船尾,猛地推了过去。
现在,也没法子象上一次一样跳到他船上去用枪钉住跳板,一来这次他的船已沉得低了许多,二来我也自知上一次实是靠幸运,而人不可能次次都那么幸运的。我大声叫道:“刘石仙,快过来!”
刘石仙手中的枪舞了个枪,将冲到跟前的两个蛇人逼退了一步,转过头来看了看。但他只是这么分一分心,一个蛇人的尾巴忽然伸过来将他一把卷住。他边上两个士兵惊叫一声,冲过来想要解救,但哪里还来得及,刘石仙已被那蛇人拖倒。
我惊叫一声,再不顾忌什么,猛地冲向那块跳板。刘石仙固然凶多吉少,但若不是我叫了他一声,只怕他还能支撑一会,我觉得他是被我害的。我一冲上跳板,曹闻道也惊呼一声,但马上跟着我冲了出去,甚至抢在我前面。他原本就在我前面一点,先踏上了跳板。
但我们虽快,那个蛇人的动作却毕竟比我们要快得多,刘石仙被他缠住后,那蛇人手中的长枪猛地刺下,只听得刘石仙惨叫一声,那枝透胸而入,他被钉在了甲板上。
船上剩下的几个士兵同时发出了哭喊。他们本就是在拼死抵抗,这时更是不以生死为意,刀光大盛。但这只是孤注一掷,那些蛇人退了一步后,又猛地冲上来,又有一个士兵惨叫一声,被削去了半个脑袋,血和脑浆也溅得船尾四处都是。这一来,残兵的防御更乱,有一个蛇人已冲进他们当中了。
这时曹闻道已冲到了刘石仙船上,他的枪轮圆了,那个冲进来的蛇人手中持的也是杆长枪,正要刺向一个狼兵,曹闻道怒喝一声,一枪崩出。
他竟敢和蛇人单挑!
看着他这么和蛇人硬拼,我心中不由得一震。蛇人的力量,我也很清楚,大概只有顶尖的大力士陈忠和蒲安礼这样的才可以和蛇人一拼,曹闻道力量虽大,却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他肯定顶不住蛇人的。可是他好象根本不在乎,居然还是这样硬碰硬。
“啪”一声,那蛇人大概也没足全力,两枪相交,它的枪被曹闻道崩开了,但曹闻道也一个趔趄,单腿跪倒在地。这时我也已冲到了他身后,只那蛇人中门大开,枪被崩到外围,挺枪分心直刺。这一枪也已借了冲力,那蛇人的左手闪电般一把抓住枪头,我只觉枪象刺进了树干里一样,咬了咬牙,又催了一把力,这时两个狼兵从两边猛地出枪,那两枝枪使得颇有劲力,枪术也可圈可点,那蛇人这回再闪不开了,两枝枪同时刺入它两肋。它手一软,我的枪趁势发力,一枪又中它前心。
一刺倒这蛇人,我叫道:“快走!不要恋战!”
这在破船上,蛇人越来越多,我们在这儿硬拼,肯定得完蛋。曹闻道叫道:“得把刘将军带回去!”
刘石仙被那蛇人钉在了甲板上,那蛇人大概这一枪也扎得狠了,一时拔不出枪来,曹闻道冲上前去,那蛇人赤手空拳,不敢应战,急速退了回去,后面两个蛇人却又顶了上来。这时从我船上又冲过来几个士兵,我和曹闻道率这十余人拼杀了一阵,眼见再迫不退那两个蛇人,再不走只怕我们也走不掉,我咬了咬牙道:“走吧,刘将军为国捐躯,我们以后定要给他报仇。”
说报仇,只是句狠话吧。说实在的,我根本没有半点战胜蛇人的信心。这场战争,就象在悬崖边上的最后挣扎,一两场小胜,只不过是离悬崖远了一两步而已,而一次失败就足以让我们万劫不覆。刘石仙死了,我们还能说为他报仇,以后我们死了的话,还有谁来说这句话?
刘石仙这一船百余人,经此一战,只剩了十几个。狼兵共有六船受伤,两艘受伤不重,退到后面,还有三艘被前锋营的另一个方圆阵救起。那是钱文义和杨易所统的两营,他们这一面蛇人攻势不强,大概蛇人也发现我这船是一军主战船,将大部份都调到这儿来了。
我刚退回自己座船,忽然一个狼兵嘶声叫道:“刘将军!”
我转头望去,却见一个持刀的蛇人正在拔钉着刘石仙的枪。现在那船上都是蛇人,它也可以全力拔枪。蛇人的力量之大,真如梦魇,它拔出枪时,枪尖划过,刘石仙的身体也被撕裂。
刘石仙死也还遭分尸之苦啊。我只觉喉头一阵哽咽,象是有血上涌,扭头道:“快把跳板拿掉!”
曹闻道和两个士兵正在拼命扳动那跳板。刚才我们冲过去时,生怕跳板搭得不牢,但此时却又只盼跳板松动些。可是对船有两个蛇人正压着那跳板,曹闻道他们根本搬不动,有两个蛇人已游上跳板,正向这儿过来了,他边搬边叫道:“快让船退后!退后!”
船一退后,跳板自会滑出我这船上了。虽然现在方圆阵已成,我这船退后会打乱整个阵势,也已别无他法。我也转身叫道:“快让船退后!”
我的话音未落,忽然从那船上飞出了两个铁锚来。两船相距总有近两丈,一个铁锚却要近百斤重,一般人连抱起来都觉困难,但蛇人却如掷碎石,这两根铁锚“咚”一声掷到我的船上,又被一拉,绳子登时拉挺了,两船连到了一处。
铁锚一落到甲板上,我心头象被重重一击。现在,让船退后也没办法了。我想把蛇人引过来,可不是想把它们引到我这船上。刘石仙那十艘船一千人已是群龙无首,如果我的座船再被蛇人夺了,那对全军的士兵更是个沉重的打击,真要溃不成军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缆绳砍断。我刚抽出百辟刀,和曹闻道在搬跳板的一个士兵已先行一步,抢上前去,抽刀便要砍。眼看他的刀便要砍落,我已见冲在跳板上的蛇人手一扬,手中长枪猛地掷出。蛇人准头不行,但现在已近在眼前,枪若是伸长点已能触及那士兵身体了,这一枪如同闪电下击,那士兵一声惨叫,被长枪刺了个对穿,手中的刀也落了下去。
曹闻道骂道:“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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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也不搬跳板了,猛地跳了起来,我眼见刚才投出枪来那蛇人身后另一个蛇人也举起了长枪,惊叫道:“快伏倒!”
曹闻道看似大大咧咧,反应却快,猛地伏倒在地。此时那支长枪已掷出,一枪从他背上掠过,钉在船舱上,没入板壁竟有半枝枪之多。我叫道:“快放箭!”
我身边没有带箭,但不少士兵都背着弓箭。话音甫落,身边已是一阵箭雨。这些人原来都是陆经渔部下,箭法相当不错,一排箭射过,当先的蛇人手无寸铁,只用两只手挡着,哪里挡得住,浑身都被射满了箭,登时不活了,一歪身,摔进了河里。它后面那蛇人身上也刺了几枝箭,这蛇人却狠命一挣,长长的身体拉直了,一下窜了过来。
曹闻道和另一个士兵在船最前头,那蛇人冲势太急,另一个士兵正要抓边上的长枪,手还没碰到,枪已被那蛇人抓在了手里,他正要用力,那蛇人手一扬,长枪一下抬起,那个士兵挂在枪尾也被抬了起来,他大叫一声,已被甩进了河里。
五六个人合攻一个蛇人,也未必能是一个蛇人的对手啊。我心底一寒,正待向前,但此时身边士兵太少,我冲上去也等如送死。可如果曹闻道要硬拼,我也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这般死掉。
正在胡思乱想,曹闻道双手一按地面,人已翻身跃起,却猛地向后跑来。那蛇人本是抓着枪头的,正在把枪正过来,曹闻道跑出两步,它的枪已正直了,一枪刺向曹闻道后背。
说不得了,无论如何也得救他一救。
我正为刚才的胆怯羞愧,此时再不迨慢,双足一蹬,一枪迎上。两枪一交,我只觉双臂一震,那蛇人只是单臂之力,却已将我的枪震得荡了开去,我的掌心一热,只怕连手心的皮肤也已擦伤,但它这一枪也被我崩开了。
我借着冲势发出一枪,也不敢再和它比拼,这时曹闻道已奔过来,我向边上一让,叫道:“来人!快来人!”
船头已失,那跳板已被蛇人占去,现在蛇人正源源不断地冲过来,当务之急不是不切实际地想什么把蛇人迫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而是逃离这船。我想起刚才自己说什么“楚休红就在此船上,绝不移动半步”之类的话。如果蛇人大举攻上,难道我真的不走么?
曹闻道已站到我身边,也不知从哪里拿了枝枪过来,气喘吁吁道:“统制,怎么办?”
我看了看两侧,叫道:“叫下面划桨的兄弟马上反向划船!”
我的船在任吉的船前面一些,现在那些装好了雷霆弩的桨孔对准的,是正在船尾的我们。如果我们能退后一些,那么雷霆弩便可以发射了。钱文义和杨易他们还在苦战,但他们总还有一拼,没想到我这主将反而如此不济,只是一个照面,连座船眼看便要被夺去。
曹闻道也不知我有什么用意,但仍是大声道:“是!”他转身向舱中跑去,向桨手交待去了。
他走了没一会,那些蛇人已冲上了三四个。现在我们大多上了舱顶,上面的人不住用箭攻击,这一百来人箭发雨下,冲在最前的几个蛇人被射得浑身都是箭,却仍是拼命前冲,后面的蛇人竟是以前面这几个蛇人为盾,正一步步冲来。这些箭威力虽大,却是刺不透蛇人的身体,那些蛇人移动虽然不快,但照它们这样做法,只怕不用多久,便要冲到我们跟前了。
我身边的士兵已挤作一团,谁也不说话,只是一箭箭地射出去。谁都知道,蛇人一旦冲到跟前是个什么后果。我叫道:“后面的船呢?让他们搭上跳板来,把伤兵先带走,身体没伤的随我挡住!”
喊是这么喊,可是我心头仍是一阵阵不安。任吉的雷霆弩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发威,如果雷霆弩没用,那蛇人步步为营,还是这样一艘艘船地冲过来。我们排成的方圆阵守御之力虽强,但也有转动不灵之弊,要是守不住,这一大片船连逃都逃不掉了。
不管怎么样,都要将蛇人挡在这艘船上!我咬了咬牙,正待再喊两句豪言壮语鼓鼓士气,这时,船忽然一动,开始向后退去。我被这一震,人也不由得向后倒去,伸后一把抓住边上的把手,一下站定。
也就是这时,忽然,在刘石仙那沉船上,爆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响动就象耳边打了一个焦雷,震得江水也鼓荡不休,我耳边也“嗡嗡”作响,脸上一变,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时却听甄以宁叫道:“统制!任将军的平地雷成功了!”
这时我已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琉璜味道。这平地雷,只怕就是张龙友新做出的一种火器吧?在高鹫城中,那些糊糙的火雷弹威力已是不小,这次的响声比火雷弹大了十几倍,只怕威力也要大十几倍了。
这一声巨响,攻守两方都有些惊呆了。这时震起来的水“哗”地又掉回江中,象下了一场爆雨,水刚散去,却听得周围一阵欢呼。我站在甲板上,也看不清,向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刘仙石那船本已火起,船也沉到了甲板平水,但一艘船总在。但现在,江面上只有一些破碎的船板,一些残肢漂在水面上,有蛇人的,也有那船上死尸的。这艘不小的船,竟然在这一声巨响中,整个成了碎片!先前搭到那船上的跳板一头失了倚靠,已掉进了水里,而我们座船也象被一个巨人以利斧砍过,船头的冲角也断了半根,冲到我这船上的蛇人有十几个了,但它们也象惊呆了,一动不动。
这时,从与我这船平行的任吉船上,忽然发出了一阵箭矢破空的尖啸。任吉的船和我的船相距不过四五丈远,这阵箭只从他船上的船头发出,从桨孔和船头同时射来,虽然不少箭都落了空,但是还是有不少箭命中。雷霆弩的箭矢威力比寻常的大了太多,几乎每一支都透体而过,冲上我船头的蛇人连叫都没叫,便倒了一片,两个侥幸没死的蛇人怔了怔,突然象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翻下了水里。
任吉除了雷霆弩,还有这一手!我突然想起在河上时,任吉也曾以旗语向我请示那破船还要不要。那时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看来就是指这种平地雷。
张龙友真是个天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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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和劳国基。邓沧澜。毕炜并称为那一年军校毕业生中的“地火水风”四将。名列第一的劳国基已经在高鹫城战死,一事无成,至死也是个百夫长,名列他后面的邓沧澜和毕炜是文炜爱将,邵风观当初也与邓毕二人并列,现在却已成为一城守将,按军衔已在邓沧澜和毕炜之上。
人的命运,真的不可预知啊。也许,其间的差别,仅仅是因为劳国基是平民出身,而其余三人都是世家子弟。听说邵风观的父亲也只是个中级官吏,并不算豪门,但如果他仅是个平民,只怕也会象劳国基一样泯然众人,不可能升得如此快法,三十岁不到便成为镇守边陲的大将。
二太子说完,邵风观也过来说了两句,明显只是应付而已。我本已猜到邵风观定是与文侯反目,所以他对我也是爱理不理的。这次的援军是文侯派出来的,主将又是曾与他并级的毕炜,看来日后两军的磨合定大是问题。不过好在他和二太子明显颇为接近,而且大敌当前,总不至于两军自相掣肘。
诸葛方将我们安排在城中后,向我告辞走了。这个诸葛方貌不惊人,处事却巨细无遗,井井有条,看来也是个颇为精干的人。我们的军营就在东门口,我指挥着士兵把辎重搬下来后,将破船交付随军工正修理,带着曹闻道和甄以宁去看一下军营。
一路连番作战,前锋营损失不大,倒是狼兵损失惨重。到了狼兵驻地,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狼兵都有点怔忡,大概还没从刘石仙战死。七百人阵亡的剧痛中恢复过来。我走进去时,陶昌时正指挥狼兵搬运刀枪箭矢。他倒好象没受什么打击,仍是声音响亮。一见我过来,他迎过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北门是水门,易守难攻,蛇人又没有战船,因此兵力薄弱。城中战船虽然损失了大半,水军已无战力,但以前东平城通过水路能够补给不断,有这批船总能保障后勤,如果船只尽毁,那东平城势必成为孤城,重蹈高鹫城覆辙,这么来看,按我预先设想那样慢慢过来,虽能保证自己不受大损失,却又使得东平城雪上加霜了。从这方面来说,狼兵的损失倒是很有价值。
我回了一礼道:“陶将军,贵部损失甚大,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一下吧。”
这也只是没话找话,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说才是。陶昌时又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日后请将军行军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他这话让我有些不悦。这等大剌剌的口气,好象是在教训我一样。这次行军,我是够小心谨慎了,可他这话好象狼兵的损失都是我的责任一样,我差一点便要说:“是陶将军要先行的”,可看他一脸沉重,我心头有些不忍,只是道:“是。”
胜败是兵家常事,可对于士兵来说,将官的一次失误却要他们的生命做代价。走出狼兵营地时,我仍是满腹心事。
天已亮了,东平城中倒没有多少战时的气氛,许多店铺仍是好端端开着,但也有不少人家已经大门紧闭,大概阖家避兵去了,不过和当初高鹫城那种末日将临的气氛相比,东平城里还算祥和。这也是邵风观守御有方吧,要是城民惶惶不可终日,谣言四起,那么守城也要费力许多。
我和曹闻道。甄以宁两人正在街上走着,突然听得有人叫道:“楚将军!”
这是路恭行的声音!我又惊又喜,向边上看去,正见一列士兵扛着粮包过来,领头的正是路恭行。我迎了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路将军!你去哪儿了?”
路恭行回了一礼道:“刚才蛇人退去,我正指挥部下加紧修理城防,刚才听说带援军的是你,就赶紧过来了。”
能看到路恭行,我也有些喜形于色。路恭行是个很好的长官,以他的家世,定会青云直上,飞皇腾达。以后还能在路恭行帐下为将,倒也是一件快事。路恭行看到我也很是高兴,拍拍我的肩道:“楚将军,你也来了,英雄终有用武之城啊。”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士兵道:“怎么?粮食不够么?”
“不是,今天是为给你接风,二太子命我来买些好米。东平城中现在粮草充足,你不必担心。”
我讪笑了笑。经过高鹫城那等绝粮之苦,我现在几乎有些过敏了。这时曹闻道和甄以宁走了过来,我道:“对了,路将军,文侯命我以南征军残部重整前锋营。这次我带的一千三百人都是南征军的余部,这位曹将军本来就是陆爵爷的部下。”
路恭行突然一怔,好象对我的话听而不闻。我不禁有些不悦,在见到二太子时,二太子也曾这样子发了一会愣。难道路恭行是跟二太子学的?不过路恭行马上又变得和颜悦色,彬彬有礼,他陪着我们回营,一路上还向我说着先前的战事。
东平城地势远没有高鹫城险要,但也有一点是高鹫城所不及的。东平城北门是道水门,又是依山而建,从北门进攻,除了水军硬攻外别无他法,这也是东平城能源源不断补充辎重的原因。而之江省向来富庶,气候也较一年到头雨水甚多的南疆为好,粮仓充实,存粮足可置放五年不坏。这也是二太子决心与蛇人打持久战的原因吧,虽然蛇人以人为食,吃一顿可以十数日不饿,但这样耗下去,虽然将代价巨大,蛇人却是消耗不起的。
只是,战事已持续了那么多日,城外的蛇人仍然未露疲态,二太子的战略不知最终结果如何。
和路恭行分手后,路恭行很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告辞,我慌不迭地还了个大礼。他的军衔现在是偏将军,仍比我的下将军高一级,我也不知他怎么行这样的礼,大概是征战已久,他也有点昏了头吧,以为我真是文侯的心腹。
在营中小睡了一阵,天擦黑时,二太子派来接我们的马车到了。我们的营帐设在城南的一块空地上。东平城人口虽没有高鹫城多,现在也足足有二十余万,加上守军,大概也达到二十五万了。因为东平城富庶,大多数人家都是一些大屋,但除了原先的两万驻军有营房外,二太子所率援军一律搭帐歇息,二太子自己的帅营也不过是个大一些的帐篷。走进二太子的营帐时,我一方面为这营帐之大惊叹,另一方面也不由为营帐的简陋赞叹。武侯虽也颇为体恤士卒,但他的营帐仍是军中最为华丽的,二太子战术不知如何,但这等不扰民的做法,实是大有古之良将之风。我对二太子的看法也登时提高了一档。和一味喜好音乐词章女色的太子相比,二太子倒更有望成为贤君,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以文侯识人之能,为什么不去辅佐二太子,而要对那个庸碌的太子忠贞不二。
如果文侯能辅佐二太子的话,帝国中兴才更有把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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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一走进二太子的营帐时,二太子站了起来,笑道:“楚将军,你来了。”
我带着曹闻道和甄以宁两人在二太子跟前跪了下来,我高声道:“殿下,末将楚休红有礼。”
“起来吧,请坐。”
我的桌案已放好了。曹闻道和甄以宁现在算我的亲随将领,才可以随我出席二太子这个宴席,连钱文义他们那三个统领和狼兵千夫长陶昌时也没资格出席。我看着坐在二太子身边偏席上的路恭行,不由有些百感交集。以前路恭行。蒲安礼和邢铁风和我都是前锋营百夫长,路恭行本身比我们高一级,蒲安礼和邢铁风却和我是完全平级的。如今我和蒲安礼都升上了将级军官,邢铁风却要比我们低一级了。如果那时他来得比我早,那说不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便是邢铁风了。
二太子的宴席倒颇有些美味的东西。之江省的人心灵手巧,菜肴糕点颇为精致,上了一道又一道,实是让我大开眼界。我虽然没把注意力放在吃上,曹闻道和甄以宁却是吃得不亦乐乎。席间,二太子问了我很多,事无巨细,样样都问。在交谈中我发现二太子对兵法也相当熟悉,《行军七要》中的句子,他是信手拈来,比我还要顺。
宴席散去的时候,天也晚了。我向二太子告辞后,带着曹闻道和甄以宁回营休息。还好二太子不太爱喝酒,席上酒喝得不多。但东平城的酒是用大米做的,虽没有木谷子酒那种清甜香味,也很是醇厚,我骑上马时,也陶然微有醉意。
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色。今天是三月十五,月亮圆圆的,映在青石路面上,皎洁如冰。在看到这轮月亮时,我一阵晕眩。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苏纹月。
离开东平城后,我很少想到她。但现在,我突然想到这个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我虽然曾对她说过要娶她为妻,但是我也知道,那更多是怜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
我爱上的女子,只有她吧……
我抓了抓头。好几天没洗的头发也有些痒。虽然手上这样漫不经心地动着,可是,我心里却象被利齿咬着一样疼痛。
曹闻道在一边打了个饱嗝,忽然道:“统制,二殿下手下可很有几个强将啊。”
我回过头,只见他坐在马上,头盔也歪了,人醉态可掬,但一双眼睛仍是明亮如灯。我道:“是么?我都没注意。”
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二太子问我的每一句话,我虽然看似回答得很随意,但每一句我都仔细想过才敢回答。二太子与文侯不睦,我是早就知道的,二太子未必会有对我不利之心,但天知道他的问话里有什么陷阱让我跳,我不敢不防,所以连酒也不敢多喝。
曹闻道笑道:“楚将军,你大概是太紧张了才没注意的。方才有个裨将来倒酒时,手一滑,酒壶滑出了手,但他极快地左右一换手,用左手抓住酒壶。这等动作,若非久练箭术之人是做不到的。”
甄以宁忽然道:“论箭术,大概会是邵将军最高。我见他喝酒喝得很多,但不管喝得醉态多重,他提起酒壶来倒酒,绝对不会洒到洒杯外,便是将酒壶提得比头还高也一样。手如此之稳,必是箭术练到了极处。”
听着他们的话,我不觉又是一惊。曹闻道粗中有细,眼光甚利,我已是知道,甄以宁小小年纪,竟然似乎比曹闻道更高一筹。而且甄以宁看样子是个世家子弟,如果他真的是文侯的子侄,他的前途只怕真个不可限量。
我道:“邵将军原先在军校中名列地火水风四将,箭术那时就是军中第一,自然很了不起。”
甄以宁忽道:“对了,统制,我早就听说过军校中地火水风四将之名,火将是毕炜,水将是邓沧澜,风将是邵风观,那地将是谁啊?是你么?”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会是我,他们比我高好几届呢。不过地将原先倒和我做过同僚,和我一样,也是前锋营的百夫长,名叫劳国基,在高鹫城中战死了。”
甄以宁“噢”了一声道:“他可没名气啊。真奇怪,当初四人齐名,现在差那么多。”
我叹了口气道:“人命由天。一个人除了才能以外,运气实在也很要紧。劳国基兵法枪术无一不佳,但一辈子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还来不及建功立业便战死,这也是命吧。”
曹闻道哼了一声道:“命!什么命!老子可不信命。就算老天要我死,我也要先打他两拳赚回本钱再说。哪有什么命!哼!”
他是有些醉意了,这些话说得很是粗鲁,平常时他对我相当恭敬,绝不会这么说的。我也没有在意,点了点头道:“曹将军,你说得也没有错。纵然有命注定,但人生一世,自不能随波逐流,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
甄以宁点了点头道:“楚将军,我听说过一句话,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便是说天道无常,非人力所能左右,但人总要自强不息,绝不能认命。”
他说到最后,声音也大了些。这个少年人有种不同于他年龄的老成,说这话时更是老气横秋。我听着他的话,却不由得心头一酸。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是我算是自强不息么?这话说说容易,做起来却难。在这道洪流中,我又能做多少?
我看着天空。圆月斜斜挂在天上,水一样的月光流泻下来,就象水。
也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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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回到军营时,已是深夜。但走到门口,却听得里面仍是传来一些声音。
我和曹闻道。甄以宁在营门口跳下马,两个站岗的士兵过来牵马,我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人不休息?”
蛇人偷袭失败后,今天也没有再来攻城,因此前锋营和狼兵都趁这个机会在休息,我也想不出有谁精力如此旺盛,这么晚了还不睡。
一个士兵撇了撇嘴道:“是任将军。他们那六十个人还在搬东西。”
我面色一沉,道:“为什么不帮他们?任将军一路上功劳甚大,难道你们还有门户之见么。”
那士兵急道:“统制,不是的。我们也说要帮他搬,但任将军不要我们搬,连民夫都不用,我们也没办法。”
任吉的部队虽然暂由我指挥,但他毕竟是毕炜的直系,到了城中,我已没办法再指挥他了。虽然任吉那六十个人也安排在我营中,但他将自己几个营帐隔开,不和前锋营与狼兵杂处,我更没想到他居然连忙都不要人帮。我看了看曹闻道和甄以宁,道:“走,我们去看看。”
任吉的军营排在营盘的角上,可以说是营中之营。任吉正指挥着手下在抬东西。他们一共不过六十个人,三十架雷霆弩要从船上拆下,重新安装,就够他们忙半天了。我走到他们营门口,任吉已看到了我,放下手上的东西迎了上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统制,你还不休息么。”
我看了看他们。他们那船人虽少,东西却不少,正有两个士兵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我道:“任将军,你为什么不要人帮忙?”
任吉又行了一礼道:“楚统制,请不要多心。末将受毕将军之命,这些雷霆弩务必要保管周全,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中,因此不敢劳动贵军。”
我有些不悦地道:“难道你还怕前锋营和狼兵还有内奸不成?”
“末将不敢。”任吉大概也听到了我声音中的不悦,但他仍然不动声色地道:“末将身为军人,只以长官命令为重,请楚统制原谅。”
我也向他行了一礼后道:“既然如此,任将军你忙吧。此番赴援,多亏任将军出力,在此多谢了。”
他这样的军人有些死板,不知变通,但确是个好军人。我刚要走,任吉忽然在我背后道:“楚统制!”
他的话中有些欲言又止之意。我转过头道:“任将军还有事么?”
任吉想了想道:“楚将军,我听说你与张员外是旧识,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带来了平地雷。还望你将此事守秘,不要外传。这种武器越机密越好,否则走漏消息,只怕难收奇效。”
我笑了笑道:“知道了。”
走出一段,我低声对曹闻道:“任吉真是死板。武器守得再机密,蛇人已然身受,哪会不知道的。”
曹闻道看了看身后,小声道:“楚将军,难道任将军是怕有蛇人内奸么?难道,蛇人真有内奸安排进来?”
在高鹫城时,高铁冲之事他大概也不知道。我正想说蛇人会有内奸,甄以宁忽道:“其实,他是要瞒着二太子吧。”
甄以宁的声音说得很轻,但我却不由浑身一震。
甄以宁说得没错,任吉与其是怕消息走漏给蛇人,不如说是不想让二太子知道他有这种威力极大的武器。我不由叹了口气,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本以为两位太子虽然相争,但对付蛇人时总该团结一致,看来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二太子问了我半天,任吉又要我不要把平地雷的消息传出去,只怕都是基于两位太子之争。只怕,日后这两方面的力量仍然会有摩擦的。
只是邵风观到底是什么态度?他是不是真的已与文侯决裂,投入到二太子一方去了?
我看了看天。月亮圆圆的,清晖洒在路上,军营中也不时传出士兵的鼾声,更添一分静谧。但是在静谧背后,似乎又有着万丈暗潮涌动。
蛇人自从偷袭失败后,行踪一直很古怪,大多是围而不攻,偶尔攻一次也是不胜即退,任吉把雷霆弩都装到了箭楼上,用得也不多,平地雷更是用都没用过。尽管守城越来越不吃力,但我仍然有些不安。和钱文义他们商议,都觉得蛇人该是用当初围困高鹫城的故技。但高鹫城粮草甚少,围城有利,东平城却粮草充足,蛇人这种围困实是毫无作用难道这真的是蛇人首领决策错误么?
二十日这天,算来毕炜所带大队也该到了。这一日蛇人又是攻打了一阵便又退下,看着蛇人退去的背影,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我把枪交给边上的士兵,转身对站在我身边的曹闻道道:“曹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
曹闻道正在脱下头盔,听得我的话,他含含糊糊地道:“是有些怪。不过,蛇人是些生番,说不定真是想错了。它们破了高鹫城后,只怕这办法屡试不爽,又要用一次,也是说得通的。”
我摇了摇头道:“不清楚。我想最好去向邵将军说一说,要他小心,说不定蛇人会有什么异动。”
曹闻道把头盔脱下来了,他夹在腋下,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忽然道:“楚将军,我真有些奇怪,以现在这支前锋营的战力来看,武侯当初的十万大军,实在不该只能守四十天的,东平城中只有四万多人马,现在可也守了那么多天了。”
他并不是在问我,但是我也实在说不上来。战场上的胜负,有时真是不可理喻,相去可能不过一线之微,武侯当初大概也不是没有胜机,只是阴差阳错才导致失败。不过现在诸军都恢复了一些信心,这也并不是坏事。
我把重甲脱掉,又披上了外袍,道:“曹将军,你让人通知一下三统领,好生约束,我去见过邵将军和二太子就来。”
前锋营这些天抽空倒进行训练。这一千多人论战力,实不逊于任何一支强兵,但由于是拼凑成军,各部的磨合很成问题。我在训练诸军时便想,若是有吴万龄在此,实在可以事半功倍。论弓马刀枪,吴万龄没有一样出色,不过他整顿军纪实在很有一套。这些天我自己统兵,每天研读那半部《胜兵策》,才知道练兵之时,军纪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单兵的战力更重要。一队寻常士兵,纪律谨严,整体战力便远不止单兵战力的相加。以前,不论是武侯还是沈西平,这一点都有所忽视,所以当初龙鳞军虽然攻击力可谓天下第一,终究比不上纪律较为严明的前锋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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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太子点了点头道:“有理。”
他端起酒杯,突然叹了口气道:“天降浩劫,生灵涂炭,唉,这世界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的话很平和,然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一阵感激。那些大臣名将一个个说起战事时,总说是要让帝国金瓯无缺,好象在战争中死掉再多的百姓都是应该的。二太子自己也是储君,却说出这样的话,真有些让我意外地感动。
邵风观把酒杯放到嘴边,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大声道:“殿下,天寿节在即,末将所议,不知殿下定了没有?”
我不知道邵风观提出了什么建议,有些莫名奇妙地看了看邵风观,但邵风观根本不理睬我,只是看着二太子。二太子也将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一掌往案头一拍,道:“立刻招集诸将商议此事。”
二太子说完,大概见我在一边茫然地样子,笑了笑道:“楚将军,你也不知道吧,邵将军提议,从城中发兵,去攻打蛇人。”
要去攻打蛇人!这个计划让人骇了一跳。在高鹫城中,自沈西平战死后,武侯也从来没有这等想法。蛇人的攻击力太强了,没人有那么大胆狂妄,便是那时的杀生王柴胜相,自从与蛇人正面交战后,也没有再敢说要派兵进攻之事,每个人都觉得与蛇人的战事只能以守御为主。东平城被围后,一直都是闭门坚守,我没料到邵风观到此时却有如此惊人的提议,不由惊道:“二太子,此事尚待从长计议……”
二太子笑了笑道:“正是要商议此事。”
他没再理我,拍了拍手,一个护兵进来跪下道:“殿下。”
二太子从身边摸出一支令牌掷下道:“立刻召集各军领军将官到此处议事,另外叫人在这里摆好座位。”
那护兵接令出去了,二太子又端起一杯酒笑了笑道:“楚将军,你坐到下面去吧。”
议事时,我这么个下将军自然没资格坐到二太子和邵风观身边。我心知此时说也没用,站起身默然行了一礼,走到后面去。这时几个护兵进来整理座位,我在角上拣了个和我身份相符的座位坐了下来。邵风营的行营甚大,坐个几十个人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二太子说的是各军领军将官,现在我倒也算一个。要是毕炜所率大军到了,大概我就没资格再来参加了吧。
城中现在有大约四万多人,来参与军机会议的都是千夫长以上的将官。邵风观的驻军在东平城有一万三四千,还有四五千驻在东阳城,那儿的军官现在没办法过来,前来议事的只是东平城中的十几个千夫长,加上二太子的二十个千夫长,到齐时,营中已满满坐了三十多人。路恭行来得甚早,他进来后向二太子行过礼,见我坐在角上,过来坐到我边上,小声道:“楚将军,你早来了?”
路恭行一直是我长官,现在军衔也比我高一级,我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道:“路将军,你坐吧。”
路恭行坐下后,小声道:“你可知道要商议什么事么?”
我小声道:“邵将军准备派兵去攻蛇人。”
我的声音很小,路恭行却身上一震,象是吓了一跳,他道:“真的么?这么急?”
我点了点头,也没说完。路恭行喃喃道:“果然有这样的决定,怪不得二太子这几天都命我加紧训练骑军。”
我还想说什么,却听得二太子道:“既然人已到齐,那便开始吧。”
二太子站起身,扫视了我们一眼,大声道:“东平城坚守至今,正好是三十三天。这三十三天里,诸位戮力同心,共赴患难,为国尽忠,东平城至今坚如磐石,都是倚仗在座诸位之力。”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声音很响亮,每字每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却不由有些脸红,因为二太子所说“倚仗在座诸位之力”,那是连我也算在内的,只是守御东平城,我实在没出什么大力。二太子这话让我大为汗颜。
二太子又道:“然这些天来,城中坐拥雄兵,株守不出,纵然蛇人攻不破此城,我军也难以取胜。邵将军先前与我商议,时至今日,已有必要出城一战,反守为攻,方能取得胜利,诸位以为如何?”
我听得有点茫茫然,看了看边上的路恭行,却突然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丝讪笑,似是讥讽什么。我心头一动,小声道:“路将军,其实等毕炜将军援军到了再议此事也不迟。”
路恭行没有转过头来,嘴角只是略微一动,轻声道:“那时便迟了。”
这话本就在我预料之中了,但原本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作为二太子重要将领的路恭行也这么说,自然我所料不差。二太子这么急要出城求战,正是要赶在毕炜援军之前,那自是不想让毕炜的援军分功。看来,邵风观确实是转向二太子一方,才会提出此议的。
二太子说什么天降浩劫,生灵涂炭,我觉得他颇有仁者之心,但是现在却觉得二太子也有有其言而无其行,在他心目中,士兵的性命实不及这一场大功劳重要。现在出城攻敌,就算能胜,损失也大,但是二太子根本没想到这些,也许是不去想。他大概认为,太子一系的毕炜援军一到,再提出此议,那功劳反倒成了毕炜的了,不如现在趁毕炜未到便冒险出击,侥幸成功后,便成全了他一战成功之名,先前东平城水军全军覆没的罪名也可以洗刷得干干净净了。接下去,二太子名列的第二储君更上层楼,与太子的第一储君换换位,那也更多几分把握。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邵风观有些怒意。二太子虽然号称熟读兵书,但他一直没有直正上过战阵。邵风观名列“地火水风”四将之一,久经战阵,自然明白轻重缓急,但他怎么能提出这样冒险的提议来投二太子所好?他难道真的是把士兵的性命当儿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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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离二太子的座位有些远,看过去,坐在二太子下手的邵风观神色也多少有些异样。也许,他知道这样的计划太过冒险,也在自责吧。但是他明知此议可行性太低,仍要提出,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这次行动胜利了还好,若是失败,二太子最多因决策失误而削去储君之位,但邵风观只怕会性命不保了。
看着邵风观,我突然想到先前邵风观问二太子到底有没有想好,那么看来,我求见邵风观时,二太子也正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那么,只怕是我在这时进来说什么蛇人在后方扫清帝国残余力量,才使二太子决心采纳此议了?
我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二太子最后决定出击,看来我在其中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么,如果这次出击再象当时沈西平那样败北,我是不是会被当成败北的首犯?
正想着,却听二太子在提我的名字,我一下竖起了耳朵,只听他道:“新近来援的前锋营统制楚休红将军亦向我进言,有谓蛇人困守不攻,定有深意。此言看来不错,若我军再株守不出,只怕会贻误战机,使蛇人得以坐大,那更将不可收拾。当务之急,我军必要出兵攻击,以战果为天寿节献上一份厚礼!”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响。我想起太子的口才也颇为了得,他们兄弟两个纵然大有不同,在言辞上倒是相颉相颃,不分上下,帐中诸军这时同时站起,大声道:“末将等愿同蛇人决一死战!”
帐中的气氛已被二太子煽动起来了,一个个都交头接耳地说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悲壮的神情。在他们想来,现在和蛇人的战事是到了最后关头,这一仗就算战死,也是值得的。
邵风观所定计策是以趁夜将三千骑军分为两队一同冲锋,进入蛇人营中后再兵分左右,从蛇人营两方冲出。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步兵只是在阵后接应,不参加冲锋,这样骑军可以充分发挥机动灵活的特性。三千骑军,要说取得多大的战果,那自是妄想,但是蛇人动作不快,寻常都要以战车代步,骑军不与蛇人缠斗,只负责冲营,到营中后又四处放火,一旦得手便马上撤回。这是《行军七要》中所说的“铁骑冲营,疾风突进,以乱敌心”之策,平心而论,这个计划并非全不可行,如果计划周详,实行时又能顺利,倒是可以取得一次小胜的。和战果相比,一旦主动出击也能取胜,那么守城军的士气便能大大提高,而更大的好处便是二太子能立下一场足以大吹一番的功劳。与预计战果相比,后一个原因对二太子的诱惑力更大吧。
我默想着这计划,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从二太子所说的来看,邵风观计划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并没有可指摘的,可是我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知道计划归计划,实施起来未必能象想的一样顺利,真正到了战场上,瞬息万变,根本不会按兵法去硬套。象计划中那三千骑军要一同冲入,到营中再分开,在蛇人营中形成剪刀股一样的阵势,左右各杀一圈后再聚拢冲回,可一旦到了蛇人营中,两边这两支骑军未必能步调一致,如果一边被蛇人拦住,进攻受挫,那就势必使得另一支骑军成为孤军,而步兵只担任押阵,蛇人便能将两边各个击破,这三千人只怕要全军覆没在蛇人营中了。只是现在诸军士气如此高昂法,我要是提出这样的异议,恐怕会被认为是自挫锐气,我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口。
等营中静了下来,路恭行忽然站起来道:“殿下,末将有一事不明。计划中,两支骑军齐头并进,可以在蛇人营门口会合,但若是蛇人主攻左右任一支骑军,将两军分开,岂不是被它们各个击破?”
我不禁暗自一击掌。路恭行说的,正是我所担心而不敢提的。路恭行是二太子的副将,由他来提,二太子想来也不至于震怒,说不定也会再想一想。
二太子还没说话,邵风观道:“路将军,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战则不怠。城中骑军自围城以来,一直无用武之地,正如利刃发硎,急盼一用,而蛇人只道我军不敢出城交战,正是骄兵不可攻,此时出击,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一旦错过,也太过可惜。而我方援军入城后,蛇人定会加强戒备,那时此计便无法再用了。”
路恭行道:“现在城中只有不足四万士兵,分出三千冒如此大险,实为不智。殿下,末将以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听他这般说,我不禁暗自叹气。
路恭行深通兵法,但他是兵部尚书之子,大概一辈子还没有尝过别人给他下圈套的滚味,邵风观这般在话中设个陷阱便乖乖跳下去了。邵风观说话有些无所顾忌,但我发现他的谈锋颇为锐利,最后那句话说得堂皇之至,也颇可自圆其说。事实也确实如此,一旦毕炜援军到来,蛇人一定会加强戒备的,而现在多少有些松懈。只是这话是以这次攻击能够取胜为前提,路恭行会落入圈套,于是让人觉得争的是等援军来后再出击还是现在出击为好的事了。这事二太子又是赞成了,路恭行这么说,就象是和二太子作对,恐怕反倒把二太子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
果然,二太子道:“路将军,两军相遇勇者胜,你也不必太过谨慎,以至贻误战机。不过路将军所说亦可参考,此事宜早不宜迟,必要由一支精兵担任。”
他向下看了一眼,那些将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却听得二太子道:“前锋营楚休红将军!”
听到二太子叫我,我心中“咯登”一下,出列跪倒在地道:“末将楚休红听令。”
“前锋营中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且大半为骑军,左冲锋军便由楚将军你担任了。”
我低下头道:“遵命。”话说出口,心头却不由一阵惊慌。
从各营的组成来看,东平城地处大江南岸,这地方土质疏松,不适马匹奔跑,东平城中守军并不擅长骑兵,所以邵风观才会献这等计策,他也算定了冲锋的不会是他部下。而前锋营是南征军逃回来的,南征军在蛇人最后的攻击下,连步军第一的锐步营也一个都逃不出来,逃回的大部是骑兵,从二太子的角度看,这样的任务也的确只有前锋营最为适合。我刚答了两个字,马上又道:“只是末将有一事相禀,此番赴援东平城,我军是坐船而来,三千人虽多是骑军,但战马一匹也没带。”
二太子道:“此事楚将军不必担心,东平城有战马五千匹,这些天来无用武之地,正好用于此事。另外,此战的右冲锋军,由我亲自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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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这话一出口,路恭行已“啊”地失声叫了出来,他走出队列跪到我身边道:“殿下,您千金之躯,末将以为由殿下直接统兵冲锋,那是万万不可。”
二太子喝道:“我为一军将领,必当身先士卒,不畏刀枪,又有何不可?路将军你退下了。”
路恭行却根本不退,抬起头道:“殿下,末将以为,殿下当运筹帷幄,发布号令,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二太子的眉头皱了眼来,鼻翼也有些抽动,喝道:“路将军,你是说本王要亲自冲锋,那是有勇无谋了?”
“末将不敢。但末将受帝君之命扶佐殿下,此话不得不说。殿下,您万万不可亲自上阵,此事还是交付智勇皆备之将担当。”
二太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叫道:“路恭行,你是说本王智勇皆不备了?”
他的声音很是响亮,而且直呼路恭行之名,看来是真有些生气了。二太子大概熟读兵书,自负知兵,又年轻气盛,路恭行坚持己见,自是很让他气恼,话语间也不客气了。但路恭行仍是不卑不亢道:“殿下,末将不敢无礼。但末将当初随武侯南征,转战数千里,以武侯之能,亦从未披甲上阵。何况,为将之道,有斗将,有策将,殿下身负指挥三军的重任,这远比亲率一军冲锋重要得多,还望殿下三思。”
二太子瞪了他一眼,却也说不出话来。武侯当初是太子少保,也教过二太子兵法,二太子再狂妄,也不敢觉得现在比武侯还强,至少在人前不会这么说的。半晌,他才吐了一口气,道:“好吧。卞真!”
从边上走过一个将领来跪到我们身边道:“末将下将军卞真听令。”
“卞将军,由你统率右冲锋军,与楚将军联手攻敌。事不宜迟,两位将军速去点齐军马准备。”
说完,他一拂袖,大声道:“其余将领,除轮直守城的以外,其余人等随我押阵。此战必要成功,不许失败。”
我暗自叹息,却一句也不敢说。原本我对二太子颇为期待,但看来,二太子实在还是个莽撞少年,太易冲动。现在,只能希望邵风观这个计划订得完善些,能够顺利完成。
回到营中,天也快要黑了。此事太急,我马上召集前锋营的钱文义。杨易。邢铁风三统领说明此事。他们先为这计划大为咋舌,但也觉得这计划颇为严密,该不会出大乱子,特别是邢铁风,颇为跃跃欲试。见他们如此,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不然倒显得我在怯战。
我们马上去点齐士兵,准备去将马牵来练练熟,刚出帐篷,却见陶昌时冲过来,一到我跟前,猛地跪下来道:“楚统制,听说你们要去攻蛇人阵营?”
我扶起他道:“陶将军,你怎的知道?”
“方才听得传令兵如此说。楚统制,陶某愿充前锋,由统制驱策。”
我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也好,陶将军,请你点两百人,暂时充入前锋营。”前锋营只有一千三百余人,按邵风观的计划,是两支冲锋军各要一千五百人,还少了两百。我本来就想再从狼兵中抽两百人助战,还怕陶昌时不同意,既然由他自己提出来,那便正好。他听得我答应了,脸上登时现出一片喜色,行了个大礼道:“多谢,我马上去点人马。”
东平城的军马都圈养在城东。东平城占地甚大,五千匹军马却也占了很大一块草料场,我带着一千五百人来到马场,正碰到那卞真率军出来。他和我一样,也是下将军,恐怕是二太子麾下的要将。他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带着他那一千五百人走了。
我走进马场,将二太子所发将令给那个管马的士兵看了看,他拉开门道:“将军,请你自己去拉一千五百匹马吧。”
换一两匹马,自有马夫代劳,但一千五百匹马,也要马夫一匹匹牵的话,恐怕到明天天亮也弄不好。我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西沉,天也快黑了,我回头对跟在我身后的钱文义他们道:“快叫弟兄们牵马,注意秩序。”
我有点担心牵马时会引起混乱,以前我带的只有前锋营的一百个兵,后来进到龙鳞军,也不过是两三百人,现在却足足有一千五。要是牵马时乱七八糟,那这一仗也可以说不用打了,我只是在送死而已,因此我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们进去。没料到,前锋营虽然是七拼八凑起来的,进去时秩序井然,一个个自己牵好了马便列队在料场上等候。这些士兵不少都是陆经渔的部下,象曹闻道当初还是陆经渔铁骑中的,骑术都相当不错,更难得的成军不过十天左右,现在却象是久经训练一般,一个个笔直地站着。
一上马,军容威武了许多。我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极快地牵马,不禁欣喜地对曹闻道说道:“曹将军,前锋营现在已大有强兵风范了。”
曹闻道看了看一边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士兵列队的甄以宁道:“统制,此时实是多亏了甄参军。他年纪虽小,却很有一套,这两天我们都是按他所订规程训练,看来已初见成效。对了,统制,你自己怎么不去牵马?”
我抓了抓头,不禁有点苦笑。我光顾着看他们牵马,却忘了自己还没有马。我道:“是啊,我马上去挑一匹。”
“统制,我和你一起去吧。”
曹闻道说完,将马缰绳扔给边上一个护兵,和我向马厩走去,一边小声道:“统制,你觉得这次出击,真能有胜算么?”
他也对这次出击不太有信心啊。我苦笑了一下,道:“箭在弦上……”话还没说完,突然马厩中一阵混乱,几个士兵大叫起来:“当心!外面的当心!”我吓了一跳,却见从马厩中冲出一匹黑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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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我不是骑在马上,而是伏在马背上的。还好别人也看不清我的样子,不然我现在定是面色煞白,脸色难看到极点。马已在向前冲去,几乎象离弦之箭,这等快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但现在却不是赞叹这马跑得快的时候,马跑得快一分,那我也就危险一分,我两手紧紧贴着马肩,不时移动腰部,几乎是在马背上向前爬,先前的豪气已一扫而空,代之以一阵沮丧。
这马的性子这么烈,恐怕要降伏它也是句空话,不然这马的神骏,早被人点走,也不会被牵在马厩中让我来选了。我在马背上象一条虫子一样挪动,只觉风声过耳,眼前的城墙却越来越近。
这马是向城墙冲去的。马城在城中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但终究有限,一眨眼地功夫,马便跑完了跑道,将前锋营的士兵抛在后面。而十几丈高的城墙,那绝不是马能跳得过去的,这马以如此快的速度奔来,真会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么?要是在城墙上撞成一滩肉饼,那还不如被马踢死呢。
但城墙在我眼中已如排山倒海一般压来。从马上看过去,好象不是我撞向城墙,而是这城墙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我的身上。这时我已爬上前一点,左臂已能揽住马脖子,但还用不出力来,正在惊慌失措,马却猛地一侧身子,贴着墙根跑起来。
一匹好马,除了奔跑迅速,转向也要灵活。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匹马若是转向不灵,那么马上将领就象有十分本领也只剩五分了。这马迅如闪电,转向时也丝毫不减速,实是匹一等一的好马,可惜就是性子太烈了,现在我没有降伏它,自己却已经被它收拾得十足十,可说让它降了。我在马上已是头晕目眩,几乎不知身在何处,这一转弯更是让我在马背上歪了一歪,又向一边溜下一些,现在只是拼命地贴在马上不让自己掉下去,突然间,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话语:“人马合一,心神相通,身不驭马,亦不为马驭。”
尽管在马上,我也只觉周身都是一震。这几句话该是驭马的至理名言,也不知是我从哪儿看来的,现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想起来。可是“人马合一,心神相通”,说说容易,我又如何跟这马心神相通法?我都不记得哪儿看来这两句话了,当然更不记得该如何人马合一,心神相通。
这时,突然耳边又响起了那人的话语:“凝神静气,心观天地。”
心观天地!这四个字象是突然间在我两眼间开了个天目。百辟刀的刀铭也说“唯心不易”,现在我在马背上,自己先惊慌失措,根本没法凝神静气,哪里还谈什么心观天地?身周的事也看不清了。但那个声音却好象一根灵巧的手指,将我乱成一团的思绪一下理顺,虽然仍是眼花缭乱,但周围的景物一下清晰起来,我都可以看清城墙上一块块向后飞驰城砖了。
凝神静气。我把自己粗乱的呼吸慢慢调匀。马还在沿着城墙跑,现在又到了一个拐角处,仍是一个急转弯,但此时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身子在马背上轻飘飘的,好似全无重量,从掌心,透过马的皮肤鬃毛,传来这匹马的心跳。按理马的心脏一直在跳,我也该一直都应该能感觉到,但直到这时,我才感到了这马也匹有血有肉的生灵,不是块暴戾的石头。
我的呼吸越来越和缓,说也奇怪,掌心感到马的心跳初时也急如繁鼓,慢慢地也和缓起来,也慢慢地和我的呼吸一致,就象有一根管子将我的心跳与马的心跳连到了一起。这等感觉极是奇妙,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骑在马上,好象自己就是这匹马一样,正在路上飞奔。
人马合一,那已不是驭马了。当人与马合二为一时,岂不是能由着人的心意,不用马缰也能骑马了?现在这匹马的速度仍然没有放慢,可是我却几乎感觉不到坐在马背上有起伏之感,马缰松着,也仅是拿在手上而已,大概不用也可以。我心中一喜,但看着手中的马缰,却不敢放掉了试试,只是轻轻一抖。这动作很轻,但马却象明白我的心意,身子一侧,跑了个小圈,折而重新向城墙跑去。
这回,和方才那次惊恐万状根本不同,我好象完全可以感觉马的步调,连马蹄踏上地面都能感觉出来。
现在,可以说是初步的“人马合一,心神相通”了吧?我又惊又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我耳边响起了“哧”的一声笑。这笑声似乎有点赞许,也有些讥讽。
如果说耳边响起几句话,那还可以说是我看到过。听到这样的笑声,实在有些怪了。我吃了一惊,手又是轻轻一抖,马一下站住了,我抬头向上看去。
这马当然不会说话,周围也没人。要有人说话,当然只有在城墙上。但城墙有十多丈高,就算有人说话,哪里会象在我耳边说的一样?只是我好象也根本没想到这点,只是抬头望去。
刚抬起头,便觉一缕阳光射入眼底,让我眼前一花,可是我好象依稀看见,就在我头顶的城墙上,有个人靠着雉堞,正在上面看着我。我忙伸手搭了个凉篷再往上看,却只是空荡荡一片。
这时两个人骑马冲了过来,正是钱文义和曹闻道两人。曹闻道隔了老远便叫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将马带得距城墙远一些,再往上看。但墙头空空荡荡,看不到人。这段城墙是北墙,再外面便是大江了,隔着厚厚的城墙也可以听到外面的江声。江流不息,别的便什么也听不到。
曹闻道正在大赞我的驭马本领,大概见我正注意城墙,便道:“统制,怎么了?”
我道:“刚才你们见到城墙上有人么?”
他和钱文义两人一怔,也不知我为什么注意墙头。钱文义也手搭凉篷向上望去,道:“怎么了?我们也没注意。”
“没什么。”我带了带马,道:“去吧,我还得给这马上副鞍鞯。”
我没有跟他们说,我刚在在眼睛一花时,依稀看到的那个人。
那该是个老者。身材矮小,因为我觉得他大概比雉堞的缺口处还高不了多少。是个老者固然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也许是我多疑,但那张脸,我做梦也忘不了,那是一张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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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回到马场,军队已经准备齐整。虽然前锋营多半原是骑兵,但也有近两百人不会骑马,因此前锋营实际点齐的是一千一百人,狼兵四百。我一回到营中,骑马立在营前的甄以兵一挥手中的旗帜,所有人都一下站定。
一千五百人马,要保持阵形,并不容易,但甄以宁指挥得相当纯熟,这许多人虽不是一动不动,便队列相当整齐,根本不象是一支拼凑成军的乌合之众。我和钱文义曹闻道两人走过诸军,钱文义与曹闻道向我行了一礼后各自归队,我看了一眼这批士兵,心头不由有些震颤。
二太子这次出击,我和路恭行一样,是绝对不赞同的。可是,我官职比路恭行小,又不是二太子的嫡系,甚至也算不了文侯嫡系,在他们眼里,前锋营实在也是支乌合之众吧,我哪里敢向二太子进谏?二太子对路恭行还颇为客气,可我要是也象路恭行一样说话,只怕马上会被二太子加上怯战之名了。
如果说我怯战,那也许并没有说错,我心底也确实有些怯战。这些士兵都是历尽千辛万苦才逃回帝都来的,这次出击,他们又将有多少无法回来?
那些士兵一个个看着我,突然间我看见甄以宁在马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我也猛然省悟自己有点走神了。集合完毕,现在他们都等着我说两句话,我却顾自乱想,这样子是犯是领军的大忌,让士兵也胡乱猜测了。我清了清喉咙,装着刚才是在准备说话一样,大声道:“我辈军人,身负保家卫国之责,就要置生死于度外,不惜以身殉国。如今大敌当前,国家养我,正为今日。今晚受命出发,我们必要奋勇杀敌,如此方不负国家重托。”
我还想再说两句豪言壮语,但喉咙口象是哽咽着一样说不下去。战场上,我自然不惜一死,但死也要死得值得,象今天这样,等如前去送死,我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说这样的出击是绝对必要的。可是在诸军之前,我当然不能说这一套话,现在再要说什么激烈之辞,也已说不出来了。
这时甄以宁忽然高声道:“为国捐躯,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诸军正聚精会神听我说话,马场上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马蹄踢打地面的声音,他的声音倒也有许多人能听清。甄以宁离我较近,定是看到我面露难色,知道我已说不出什么鼓舞军心的话来了,便适时喊出这两句。他一喊,边上曹闻道那一军便也跟着喊了起来,马上诸军同时呼喊。一千五百条喉咙一起喊话,又没有人指挥,自是乱成一片,别人乍一听只怕也听不出我们喊的什么,但是这样的喊叫也让人热血沸腾。
我有些感激地看了看甄以宁,声音静了下来,我大声道:“诸军抓紧时间熟悉座骑,不得任意离队,随时等候命令。”
现在天已经黑下来了,西边的晚霞血点一般紫。偷营自是要等到午夜,现在这段时间,让诸军熟悉一下马匹也是好的。这次出击,全部是骑军,马术越好,生还的机会便也大了一分。
喊完后,诸军便在马场中散开。好在东平城的军马驯得都相当出色,士兵骑在马上,几乎没有人显得局促的。我跳下马,让马夫给我找一副鞍鞯来,自己则站到一边看着他们练马。正看着,甄以宁拍马过来道:“统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道:“现在等候命令,看样子也就是两三个时辰后的事了。”
甄以宁到我身边,飞身下马。他下马的姿势极是优美潇洒,身轻似燕,那些老于行伍的骑军也未必能有他的骑术高。他把马拴在一边,走到我边上,看了看我的马,赞道:“好俊的一匹马。统制,这马取名了么?”
我看着这马,也不知怎么一想,道:“它叫飞羽。”在那一瞬,我突然又想到了龙鳞军的金千石。金千石与我相识得不久,但他的忠勇干练给我印象极深。给这匹黑马取这个金千石爱马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他吧。
“飞羽?好名字。”甄以宁拍拍马脖子,忽然低声道:“统制,你觉得这次出击,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苦笑了一下道:“甄以宁,你便是有这想法也不要说。就算这次出击太过急躁,我们是九死一生,可要是诸军都有这个想法的话,那就成了十死无生了。”
甄以宁道:“军人受命,自当奋勇向前。我也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次出击也太急了,等毕将军援军一到,商议停当再出击,岂不胜算甚大?唉,可惜我们没有平地雷,不然也可以多几分胜算。”
我猛地一拍脑袋,叫道:“说得正是!”
这时小军已经给飞羽上好了鞍鞯,牵了过来。飞行被我收伏后,一下子就不跟以前一样脾气暴劣了。上好马鞍,这马更增神骏。我翻身上马,对甄以宁道:“甄以宁,你和我一块儿去任吉将军那儿一趟。”
甄以宁道:“去借几个平地雷?好,快走吧。”
我不由会心一笑。甄以宁真当得上举一反三,我只说一句话他便知道我的用意了。他年纪虽小,实在是个极好的中军之材,不,可以说是大将之材。
哪知我们一到任吉营中,我一说明来意,任吉一口回绝了,说是“受毕将军之命,此物绝不可示外人。”他神情恭顺,口气却坚实,看样子是死活也说不通的。
我和甄以宁满心希望,被这一头冷水浇得信心全无。平地雷虽然还不能说是必胜的利器,但以那击碎战船之威,冲营时以之开道,实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谁知任吉竟然如此不肯买帐,让我大失所望。
回到马场门口,我和甄以宁都有些垂着丧气。但我知道进营后不能再露出这副嘴脸,不然士兵会以为统制胆小如鼠,士气都会受影响的。我回过头,正想让甄以宁打起精神来,身前一骑马已冲出马场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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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人正是钱文义。他一到我们跟前,勒住马,喘了两口气道:“统制,快要吃晚饭了,不知如何安排?”
现在正是晚饭时间了,马上要出击,更得让士兵吃饱一点。我道:“让他们把饭菜送到这儿来吧,弟兄们吃完后马上再练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钱文义道:“那好。”他和我们一起儿进营,他边走边道:“就是,要死也做个饱死鬼。对了,楚将军,你们刚才去哪儿了?”
我道:“我们去向任吉将军要几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顿了顿,道:“就是大号火雷弹吧。”任吉让我不要把平地雷的事告诉别人,我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但我实在不想骗钱文义,说成是大号火雷弹,大概也不太离谱。
钱文义惊叫道:“火雷弹,太好了!有这个东西,那我们胜势大增。”他在高鹫城时就是前锋营百夫长,而前锋营是第一批用火雷弹的,对火雷弹的威力自是心知肚明。
我颓然道:“没要来。”
钱文义大失所望,道:“没要来?唉。”他看了看北边,又道:“要是每人有五六个火雷弹,那么到蛇人营中冲进冲出就不在话下了,真是可惜。张先生可是个聪明人,要是东平城也有人会做火雷弹就好了。”
他的话象一道闪电,我猛地勒住马,叫道:“钱文义,你说的正是!他不给,我们做!”
钱文义不知我说的是什么,看了看我,我带转马头,叫道:“甄以宁,你马上到辎重营,弄些木炭回来,要个几十斤,碾成极细的粉。”
甄以宁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带马便走。钱文义在一边道:“楚将军,你要木炭做什么?”
我道:“做火药!他不给我们,那我们自己做。”
我还记得张龙友跟我说的那种火药配方。他说是炭粉一份,硫硝各六份,混在一起就成了火药。硝石可以用墙硝代替,但硫就有些难找。不过我记得张龙友说起之江省也有许多洞天,先前我就见东平城里有两家上清丹鼎派的观,从观里一定可以找到硫的。我道:“钱将军,你马上叫上一两百人去挖硝石,要是没有,就去刮墙硝,越快越好,弄得越多越好,另外人让他们把硝石也碾成细粉。”
钱文义道:“墙硝也可以配火药么?”
我道:“正是。事不宜迟,现在天快黑了,得抢在天黑前把三味药备齐。”
我也不再跟他多说,拍马便走。三种药中,只有硝最难聚齐,好在人多,叫一百多人去弄,也不会用太久便行了,现在便要看我能不能弄些硫回来。
东平城中的东北角,城墙依大涤山而建,山脉余势伸入城中,形成东平城天然的屏障。山脚下,有一座大涤玄盖观,也被称为法统三十六洞天中的大涤玄盖洞天,现在正是由上清丹鼎派主持。
飞羽上了鞍后,跑得更快了,我在马上几乎象是飞起来一般,连马鞭都不必用,而且指挥如意,似乎它都能理解我的心思。只不过短短一会儿,便已到了大涤玄盖观门前。这个洞天名头吓人,里面却已破败不堪,上清丹鼎派虽然也是国教,但此派掌教真归子势力远不及清虚吐纳派的玉馨子,连这个观也已年久失修了。我拴好马,只见山门口便是一堆堆瓦烁,一进去,里面是一大块空地,这里倒是很干净,边上有几堆落叶,想必是刚扫好还没簸掉的。
我走进去,到了大堂前,大声道:“请问,里面有人么?”
上清丹鼎派在朝中失势,但这一派在民间势力颇大,而且他们经常炼制秘药,其中有不少治病极有效,我记得南征时军中的医官叶台便也是上清丹鼎派出身。这也使得上清丹鼎派在民间的威望甚高,完全可与清虚吐纳派并列。只是威望归威望,没有朝廷支持,上清丹鼎派所主持的观大多破旧不堪,这座名列三十六洞天的大涤玄盖观也不例外。
我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正想去进去看看,刚走了一步,忽然觉得脑后风生,有什么东西直扫过来。
在这儿居然也遭暗算了!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诧异。这股风虽然甚厉,但不快,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根很长的棍子在扫向我的后脑勺。要是被它扫中,那只怕马上就晕死过去,但是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次,自然知道该如何闪避。
我一低头,让过这长棍,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百辟刀,人趁势一转,就准备反击。哪知一回头,却看见离我有两三丈远的一个小门里,有个身着法统长衫的年轻人扛着一根极长极粗的竹竿,正要从那小门里出来,袭击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棍棒,而是竹子的一头。竹竿是空心的,并不算重,但这根竹竿太长了,那个年轻人东倒西歪的,无法保持平衡,他稍动一动,那竹竿两头便左右大动,带着他也乱动。
再这样下去,只怕这根竹竿会把他压在地上,以竹竿的弹性,就连挤死的可能都有。这时靠近我的那头竹竿又扫过来,我看准来路,两手一把抱住了竹竿,那个人一个踉跄,总算站定了,他大概奇怪这竹竿为什么会突然定住,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先是一怔,又大声道:“放到墙边!”
这竹竿太长了,我们两个人抬着也弄了好一会才放好,那个年轻人大概不知道利害,才会一个人就去扛了。
竹子一放好,那年轻人撩起衣襟擦了擦汗,道:“将军,多谢你了,要是打坏你,我肯定会被师父打死。我叫虚心子,这么晚,将军你还有什么事么?”
我道:“真人,我想问问贵观中有没有琉黄?”
虚心子抓了抓头皮,大概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种问题。琉黄虽然能烧,但烧起来火不旺,且有一股怪味,帝都的人只有在春禊时关紧门窗烧点琉黄来杀虫,其它时候,琉黄可说连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放在路上也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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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没等他说完,我把硫黄往地下一放,道:“你等等我!”转身向里冲去。郑昭的读心术如此神奇,而他的摄心术也可以轻松让我失去知觉,我只道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真清子居然也会。虚心子在身后叫道:“喂,楚将军……”但我理都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真清子房前。真清子的房门还开着,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我在门外一下跪倒,跑得太快了,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我突然回来,真清子先是一怔,马上皱起眉头道:“虚心真是多嘴。”
我定了定神,道:“真人,不要怪他。真人,我想……”
我话没说完,真清子又是皱了皱眉头道:“楚将军,这门奇技太过阴险,若是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只怕会惹出翻天覆地的事来,我也是为了行医才学的。……什么?还有人也会?”
我现在正在想着郑昭。郑昭说这是天生的,不能学。刚这么想,真清子又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道:“这人心术不正,骗你的。什么?他连摄心术也会?那……那真是个奇才,没想到天下竟然真有人连摄心术也能学会的!”
他看上去极是震惊,我不由稍有些失望。听真清子口气,摄心术他也不会,不过他似乎说读心术是可以修成的。我道:“真人,您能教给我么?”
真清子看了看我,和声道:“楚将军,你宅心仁厚,但杀气过重,习此技艺,有害无益。”
我有些失望,但仍不灰心,道:“真人,我若学会了,绝不会用到邪路上去。”
他笑了笑道:“何谓正?何谓邪?正者看邪是邪,邪者看正亦是邪。今日之正,明日未必不会是邪。”
我还待再说,真清子忽然有些迟疑地道:“楚将军,你马上便要出征了,再不回去,只怕会误了大事。”
现在天已全黑了,离中夜出发没多少时候,我还不死心,只待再向他说几句,但真清子闭上了眼,不再理我。我叹了口气,道:“好吧,真人,那我走了。若真人真的以为我不能学,那我也不会来勉强真人的。”
我向真清子行了一礼,转身要走,真清子忽然睁开眼道:“楚将军,此行务必小心,速去速回,不可恋战。”他顿了顿,又道:“你越快赶回越好。”
我一笑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国家养兵,正是为保家卫国,死在战场上也是本份。真人,请多保重。”
我走到门口,虚心子还在那儿探头探脑,见我出来,他小声道:“楚将军,师父没生气吧?”
我道:“应该没有,大不了骂你两句吧。”
等我上了马,他把两袋硫黄帮我装上马鞍边,我在马上一拱手道:“虚心真人,多谢了,要是我还有命能回来,再来谢过。”
天已全黑了,我得马上赶回马场去。现在不知道钱文义准备得如何,有这六斤硫,总能做十三斤火药,也不无小补。
回到马场,那些士兵还在来来去去的跑着马,我一进马场营门,钱文义已带马迎了过来道:“统制,你弄来硫黄么?”他边上站着甄以宁和曹闻道,还有一个居然是邢铁风营中的陈忠。陈忠不过是个小兵,又不是钱文义麾下,也不知叫他来做什么。
我道:“我拿来了六斤硫黄。”
他一皱眉道:“才这么点?我怕你会说不够,弄了可有四十斤硝粉了。”
二十五六斤?我倒吓了一跳。墙硝虽然不少,但要刮下来可不太容易。这时甄以宁也过来道:“统制,我拿来的炭也有四十斤,都已经碾成极细的粉了。”
他们的硝和炭都已放在一边,一堆雪白,一堆乌黑,边上有一口大缸,大概是为调配准备的。我跳下马,道:“马上把这硫碾成粉吧。”
甄以宁接过两袋硫黄,道:“那该怎么配?都倒一块儿搅匀么?”
要是按张龙友的配方,只要用六斤硝,一斤炭就行了。我也没想到钱文义能弄那么多出来,要是浪费了实在可惜。我咬了咬牙,道:“把硝全倒进去,炭取个十来斤,再把硫黄碾成粉后倒在一起。”
照张龙友的配方,四十斤硫只要六斤七两左右便可。可是硫太少了,多加点炭总可以烧起来,这样总可以多做几斤火药。我虽然这样想,但仍是惴惴不安。
人多好办事,硫马上被碾碎了。因为张龙友说过,搅拌时不能见铁器,因此用的是根木头。一共有五十六斤的粉,一般人根本搅不动,人多的话也搅不匀。甄以宁心却细,把邢铁风营里的陈忠叫来,正是为搅拌那堆药粉。陈忠力量虽然远过一般人,但他搅了几十圈后,也不由呼呼喘气。
我走到缸前,抓了一把看了看。缸中的药粉已经相当匀了,颜色也是黑中透白,要是让我来搅,只怕连半圈都搅不动。我赞道:“陈忠,你的力气真的非同小可。”
陈忠还在喘着粗气,笑了笑道:“统制你太客气了。现在没事了么?”
我道:“行了,你去歇息吧,等一会请邢将军领兵过来领取火药。”
时间太紧,现在没办法装在罐子里做成火雷弹,我让人砍了些竹子来,把每一节竹子都削成碗状,在里面填满火药后再塞上破布。东平城竹子很多,每一节也能装上半斤火药,那五十六斤火药一共装了一百十七个竹筒,倒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看了看,道:“钱文义,你让杨易。邢铁风和陶昌时他们都过来,过来,你们四队每队拿二十五个,剩下的归我们。”
钱文义答应一声,先让小军拿了二十五个竹筒去,又将杨易他们都叫了过来。现在钱文义他们每队都有三百多人,跟陶昌时所统狼兵人数差不多,我自带的曹闻道这一队只有一百多人,只占他们的三分之一弱,拿了十七个火药筒,按比例,已是多拿了。这时甄以宁忽道:“楚将军,要不要分一些给卞将军他们?”
卞真他们要和我一同冲锋,然后再兵分两路,他们所担风险与我一样。但是火药筒一共才这么点,分给他们自不能太多。我想了想,道:“也好,把我们剩下的拿七个给他们。”
说实话,我也实在有些怀疑这些被我改了配方的火药筒还会不会炸开来,不过我想烧总能烧的,把这些火药洒在蛇人营中,放起火来也要容易一些。要是仍按张龙友的配方,那只能做十三斤,也只有二三十个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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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甄以宁比我想得周到许多,每个竹筒都已用绳子绑了起来。我背了一个上身,对曹闻道道:“曹将军,你让人拣出七个,去交给卞将军吧。”
曹闻道看了看我,忽然笑道:“楚将军,你背着段竹筒,真是可笑。”
我有些不悦,道:“不要管可不可笑,你总不会忘了火雷弹的威力吧。”
他点了点头,让人拿着七个竹筒去卞真那儿。卞真练马是在东平城广场上,离马场也不远,不一会儿,那小军便回来了,马鞍边却仍挂着那七个竹筒。他说卞真听得了这个东西,先是大笑了一通,接着说我胆小如鼠,他们的右冲锋军不必靠这些旁门左道,因此好意心领,东西仍给我拿回来。
月亮越升越高,已是中夜。马场上,还有士兵在慢跑几圈,熟悉一下马术。这时,有一点火光忽然向马场里移来,甄以宁在我身边小声道:“楚将军,那是殿下的传令兵,要不要弟兄们集合?”
我点了点头,甄以宁从边上拔起一个灯笼,在空中一挥。全军一千五百人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整整齐齐地排了几队。见此情形,我不由微一颌首。晚上集合难度甚大,甄以宁举重若轻,他统兵实在很有一套,看来还在吴万龄之上。
那个传令兵已冲到门口,先“咦”了一声,大概对里面如此严整大感意外,接着将手中一支令牌一举,叫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接令!”
我拍了拍飞羽上前几步,跳下马走上前道:“楚休红听令。”
“奉二太子殿下与邵将军之命,楚统制请你速统本部军马到西门集合待命。”
我接过令,大声道:“得令!”跳上马回头道:“曹闻道先行,以后依次出发,跟我来。”
前锋营三统制,是一营钱文义。二营杨易。三营邢铁风。现在多了个陶昌时,临时给他个番号是四营。等诸军一动,那传令兵走在我边上,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道:“楚将军,没想到你已有准备了,卞将军现在正在场中集合呢。”
我不由微微一笑,回头看了看那些士兵,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无常规。将兵者,当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这段话是《胜兵策》中的,这些天我天天有空就在看。甄以宁统军如此精妙,正合乎这一段,实在令我高兴。指挥一支人马,如果能如臂使指,那么这支人马的攻击力便可以充份发挥。现在的前锋营自没有路恭行统领的前锋营精锐,但军纪却比旧前锋营好得多,指挥得法,攻击力不会比那时差。
到了西门,门口已列了密密麻麻的步兵。我在火把下看到二太子和邵风观并肩在门口,拍马上去,大声道:“殿下,邵将军,前锋营前来缴令。”
一个二太子的亲兵过来从来手中接过令牌递给二太子,二太子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楚将军,我原先还对你有些不放心,但看军容,你这前锋营已在我麾下大多营队之上。”
我不禁有些动容,在马上深施一礼道:“殿下谬赞。”
以前各营都是自视极高,武侯的前锋营自称第一强兵,沈西平的龙鳞军也自认为勇猛无双,谁也不会去赞别人部队胜过自己。二太子不隐己过,倒是很难得。虽然在这时说这话也是为了让前锋营士气更盛,但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已令我有所感动。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那是卞真率军赶来。诸军到齐,二太子命人开了城,高声道:“卞将军,楚将军,此役胜负,全在二位将军身上,望两位将军努力。”
我和卞真行了一礼,率军出城去。此时月色昏暗不明,夜风吹过,时时传来呼啸之声。我将前锋营带到城外,见甄以宁也跟在我身后,小声道:“甄以宁,此役太危险,你并不是前锋营的人,还是留在城中吧。”
甄以宁笑了笑道:“楚将军,建功立业,男儿平生之志,你是不想让我立功么?”
他这话平和中又带着豪迈,我没在说什么,只是道:“小心点。”
这次出征,能活着回来便是大功了。虽然我对此役根本没有信心,但作为一个军官,也只能听从命令,当然不能打退堂鼓。
二太子带着一万步兵在城下压阵。蛇人的阵营在城外一里多外的地方,远远望去,时见灯火。蛇人短短几个月间,由当初的畏火到在营中布置火把,实在令人吃惊。
二太子骑着马出来,大声喝道:“出发!”
因为要偷营,我们没有带火把灯笼,城外漆黑一片,周围的人连面目都看不清,那么多马匹也多上了嚼子,只能听到零星的几声马蹄声。二太子一声令下,两支人马当即冲了出去。
快马加鞭,赶一里多路不过是短短一瞬。眼见蛇人的阵营越来越近,营中却象什么也没有察觉。蛇人对我们也许有些轻敌,而营前又只是一片旷野,连一点鹿角陷坑都没设。冲到了蛇人营门前,我叫道:“点火!”
四周一下点亮了一片火把,象是突然间天也变亮了。蛇人的阵营做什么很粗糙,只是用木头扎成的长栏,并不高大,士兵们一点燃火把马上将火把扔了进去。那些火把本来就浸透了油,蛇人的营门几乎是一下子便燃了起来,营中登时传来一阵喧哗。
我们这次劫营一定让蛇人也措手不及,只有五六个蛇人从营中冲出来抵挡,几个冲在最前的士兵跳下马,手持攻城斧去斫营门,边上的士兵护着他们。那几个蛇人虽然勇悍,但哪里挡得住士兵们潮水般的涌入,刚刺倒一个士兵,边上早有五六把长枪刺了过来。
这时,我听得有人叫道:“门倒了,小心!”
此时营门已被点燃,发出了“吱嘎”的响声,猛地向里倒去,火星四射,木门上燃着的火焰一时烧得更旺。“砰”一声,倒在了地上,着火的木头也被砸得四处乱飞,这等声势使得士兵们士气更加高昂,发出了一阵欢呼。
卞真带马冲过我身边,叫道:“楚将军,我们分开了,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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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扭头叫道:“弟兄们,随我来!”拍马便冲了进去。我也回头叫道:“全部跟上,不要恋战,向里冲!”
营里已象开了锅一般,四处发出了一阵惨呼。这些声音都是蛇人发出的,虽然有些怪腔怪调,但是一样充满了惊恐。我心中一阵快意,浑身象有无穷的力量,恨不得大叫一声。
蛇人的营帐与我们的一般无二,从中不时游出蛇人来。此时它们战力再强,但前锋营的士兵一波波涌上,第一排士兵一枪刺出,不等蛇人还手便冲了过去,根本不与它们缠斗,从后面却冲上了另外的士兵。这也不是围攻了,那些蛇人几乎每一个都在与整个前锋营战斗,它们力量再大也无用武之地,被冲得一个个隔了开来。
我一枪刺倒一个蛇人,却见边上有个蛇人也向我扑了上来。那蛇人身上也没有盔甲,大概是刚从帐中爬出来的。它手中是一杆大刀,我一枪刚刺出,它的刀便落向我头顶。我右手举起长枪,“当”地一声巨响,我也只觉掌心一热,手臂一时都感到了麻木,那柄刀顺着枪杆滑了下去。我不等它再还手,一催马,手一抖,枪向下而上划了道弧,枪尖在它胸前扫过。
这是一招半月枪。我的枪磨得极其锋利,枪尖在那蛇人胸前登时划出一条大大的伤口,血从中猛喷了出来,将我溅了半身。
你们也有这一天!
我收回枪,只觉手臂仍有些酸痛。蛇人的力量太大了,我硬碰硬地挡了一下,只怕筋肉也有些拉伤,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了,我转过头,更要让人跟上来,却听得甄以宁惊叫道:“统制,当心!”
他叫得极是惶急,我不由一愣,刚一抬头,却见一个枪尖从下而上刺来。这个蛇人竟然是贴着地面过来的,突然向上出枪,周围一片混乱,又是昏沉沉一片,我一直不曾发现。
这一枪出得极快,又是从下而上刺向我肚腹,我猛地一勒飞羽,飞羽猛地人立起来,但那一枪太快了,飞羽纵然神骏无匹,我仍是让不开这一枪,“嚓”一声,枪尖在我右小腿上刺了长长一条伤口,我的血也猛地喷了出来。
我的腿一阵麻木,倒不是很疼,看来这一枪入肉不深,伤势并无大碍,但是血却还在拼命流着,我的战袍下摆也被血浸得湿透。那蛇人还待给我补一枪,但这时我已有防备,它哪里还能刺得到我?它又是从下而上的,偷袭可以,对攻时,这样的姿势极为不便,我的长枪拨开了他的枪杆,枪尖一吐,立将那蛇人搠倒。其实我的枪还不曾拔出它体内时,已有几个边上的士兵冲过来将那蛇人枪挑刀砍,剁成一片血肉模糊。
我在马上蜷起小腿,看了看。那一枪刺得很厉害,虽然刺入不深,但是在我腿上留下一个深达半寸的伤口,伤口两边的皮肉都翻了起来,血仍是不断涌出。我不敢声张,伸手在战袍上撕下一条布包了包。这伤口太长了,那条布并不能完全包起来,好在将中间一包后,血算是止住了。也等到包好后,伤口才感到一阵阵拉扯似的疼痛。
钱文义这时冲过来道:“统制,蛇人越来越多,已经有几十个弟兄被打下马来了,怎么办?”
我们还只是刚冲进蛇人的阵营,仅仅这么一小段路便损兵数十,那么最后冲出营阵来时不知还能剩多少。我看了看身周,现在所有人都在跃马厮杀,一个接一个地冲过去,我本来是在队伍最前列,停了这一停便已落到了中段。望出去,眼前也只有刀枪的锋刃在火把上的闪光,以及蛇人那些狰狞可怖的脸。我道:“接着冲!失马的弟兄能跑的就跑,实在不能跑的,让战马尚有余力的两人合乘一骑。”
说这话里我心里有一阵疼痛。按理我们该不顾一切向前冲杀,但是我实在无法让那些战马被打死的士兵留在这儿与蛇人死战,别人再向前冲锋。如果我真下了这等命令,只怕日后心里再没一天安稳了。我这么说时,眼前似乎又看到了苏纹月,不知觉地,眼眶里有些湿润。
钱文义道:“这样也好,只是一旦失马的太多,岂不是会影响冲锋的速度?”
蛇人的阵营里已象开锅似的喧哗,从另一边传来了喊杀声,听那声音已到了我们前面,想必卞真一部冲锋比我们进展更速。回头看去,营中我们的来路已是一派火光,我们边走边放火,风借火势,蛇人营中大约有四分之一已全都着了起来。我看了看,大声道:“死则死尔,但求无愧于心。”
钱文义怔了怔,也没再多说什么,大声道:“落马的弟兄听着,能跑则跑,不能跑时与边上的骑者合乘一骑。”
他这命令与我下的稍有些不同,我说的是让战马有余力的来与落马士兵合乘,但现在正是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拼命厮杀,谁还有心思能找那马是否有余力带人,我这命令真要发下去,反倒会让一些胆怯的骑兵拒绝与人合乘。钱文义这样说法,实是现在最好的方式了。
甄以宁已转到我身边来了。他手持的长枪枪尖上已带了血,正不住往下滴。他到了我身边,小声道:“统制,你受伤了?”
“不碍事。”我一拍马,扭头道:“甄以宁,跟我来!”
我们身上都还背着那竹筒火药,甄以宁点了点头,跟着我冲了上来。
但是现在冲锋没有方才顺利了,蛇人已经立稳阵脚,不断从四周蜂拥而至,我们无法再象刚才一样压着蛇人打,每前进一步总要和一批蛇人缠斗,不时有一两个士兵被击落马来。从冲进来到与卞真分手,我们都没有伤亡,但一分开,我们大约总已损失了百人上下。看着身边时不时有士兵被蛇人击倒,有几个落马后便被蛇人砍死,我心头一阵阵地绞痛。
在邵风观的计划中,这些大概属于应该有的损失。但这些士兵不仅仅是他计划中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甄以宁冲在我边上,对我叫道:“统制,看来蛇人的战力还超过估计,怎么办?”
蛇人的战力并没有超过我的估计,只是超过了二太子和邵风观的估计吧。我有点想苦笑,但只是大声吼道:“不要想别的,现在没有后退的余地,快冲!”
蛇人的阵营相当大,如此规模,以帝国军的军制大约可以屯两万兵,但同样一个营帐总可以住三四十个蛇人,比我们总要多三倍左右,也许有六万蛇人?可是蛇人数量虽多,却并没有到这等地步。我一边刺杀拦路的蛇人,一边对边上的甄以宁道:“甄以宁,你觉得蛇人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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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火球飞过这五六丈,只是短短一瞬,但是前军都一下鸦雀无声。对于一般士兵来说,他们虽对火药知之不详,但在高鹫城中已见识威力,我要人在战前如此急迫地赶出来,人人都怀有一份希望吧。如果是张龙友的配方,我想一定会轰然爆裂,但这个配方我却已改过了,硫大为减少,我实在心里没底。
那几个火球落到了蛇人队列中,有一个被里面的蛇人长枪一拨,竟转向我们这边飞了过来。我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失望,那个火球忽然在空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声巨响比十几个火雷弹发出的还要响,几乎可以与平地雷相提并论!我本有准备,但这样的巨响还是没有料到,耳朵被震得一阵嗡嗡响,飞羽也被这等巨响吓得人立起来。我一把勒住缰绳,这时巨响连番发出,震得大地也似在颤动。
这声音居然有如此之响!周围的士兵坐骑一个个全被震得狂嘶起来,有一匹马甚至震得将马上骑者甩了下来,一头向蛇人队中冲去,前面烟雾弥漫,充满了一股刺鼻的硫硝之气。我带住马匹,大叫道:“镇定!镇定”
这样的巨响始料未及,陶昌时的一队三百多人被震得七零八落,好一会才算整好。这时硝烟已在慢慢散去,我终于可以看清前面了。
在那条木栏前,蛇人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一些蛇人也已肢体残损,但数量并不多,方才用长枪拨动竹筒的那蛇人身体缠在木栏上,倒仍是直着,头却耷拉下来,手中的长枪也已折断。这声音如此响法,我们也被震得够呛,不用说是就在头顶的蛇人了。
我心中一喜,叫道:“冲啊!”
我们撕开的是一条足有十几丈长的口子,那一队末尾的蛇人并不曾被震倒,正向当中涌来。但这样的巨响对它们来说只怕与天雷相仿,一个个动作迟钝,似乎都畏缩不前。狼兵发出一阵欢呼,猛地冲过去。木栏并不高,壕沟也窄得可以一跃而过,那两头的蛇人还不曾围过来,狼兵几乎已全部冲了进去,将木栏推倒。倒在地上的蛇人大多并没有死,倒都被震得七荤八素,等如俎上鱼肉,狼兵们发出嘶哑的叫声,刀枪并举,血肉横飞,也不管炸死没炸死,将地上的蛇人剁成一段段,推进沟里。那道壕沟本来就浅,蛇人的尸首马上将壕沟也填了起来,成了一道坦途。
我们终于杀入蛇人的中军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耳朵里虽然被震得仍然嗡嗡作响,但是也听得到我们的喊声直入云霄,一下子比蛇人的叫喊响了许多。
那道木栏围着的,是密密麻麻一个个帐篷。古怪的是,帐篷中并没有蛇人杀出来,好象是空的一样,可是从外面也看得出里面有东西动来动去。
那是蛇人的秘密么?我一催飞羽,飞羽一跃而起,冲过了几个士兵,到了一座帐篷前。我长枪一横一纵,从枪尖传来了布匹被撕裂的感觉。
这一招十字枪用来撕裂帐篷可是大材小用,那帐篷破了一个大缺口,我叫道:“点火!”
从我身后,有人已扔过来一个火把。那火把打着转飞过,一飞进帐篷里,借着闪烁的亮光,我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里面堆放着不少车轮木材之类,贴着帐篷,有十几个女子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们肌肤雪白,头发乌黑,下身虽然穿着长裙,但明显里面全是两条修长的腿,不是蛇身!
这里住的是人!
我大吃一惊,长枪一探,勾住了那个火把,顺势一抖,火把绕着枪尖滴溜溜打转,火把光绕成了一个圆圈,这下照得更亮了,里面,确实是十几个女子。她们抱在一起,我想也应该看到我们的模样了,却仍然露出害怕的神情。
她们难道是女蛇人么?我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与蛇人交战那么久,我还真不知它们的性别,虽然见过的蛇人全是半人半蛇,但天知道那是不是女人和蛇生下来的?如果这些女人真是生下蛇人来的,那她们实在比蛇人更该死。
我催了催马,飞羽走上几步,火把仍在枪尖翻舞,离那些女子近了些,她们脸上露出更害怕的神情。我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女子看样子胆大些,从那一堆人里走上前一步,叫道:“将军,我们是人!是被蛇人抓来的!”
那是被蛇人当成食物的吧?我恍然大悟。记得在高鹫城时,那个逃进城来的原共和军跟我们说过,在高鹫城最先出现的南门蛇人其实是蛇人的辎重营,押送粮食的。而蛇人的粮食,就是捕来的七万兵民。在这蛇人营的中心,那批女子只怕也是一样的用处,怪不得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想起当然我还胡思乱想地猜测她们是生下蛇人来的罪魁祸首,我不禁一阵惭愧。
我高声道:“我是帝国军前锋营统制楚休红。不管你们以前从属帝国还是苍月,现在都随我们冲出去吧。”
这时,外面有人叫了起来:“帐里都是女子!”大概他们也发现里面并不是蛇人了。我刚要转身,那个女子走上前来道:“将军,你让我们怎么冲出去?”
我一阵迟疑,也答不上来。我们冲到了这里,能不能冲出去也是个未知数,这些女子手无寸铁,要她们冲出去,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我又不能要她们硬随我们走,我狠一狠心,道:“你们能逃就逃吧,先到营中集合,马上要烧营了。”
我一说烧营,她们一阵惊呼,一个个冲出帐来。我走出帐外,曹闻道手持一根火把正过来,一见我便道:“统制,这里屯有车马粮草,我们可杀个正着!”
已经有一些帐篷被点燃了,火光中,一批批女子从帐中逃出来,只怕这里总有一两千个女子吧。我心中一痛,扭头不去看她们,道:“让帐中的女子先出来再烧,不要误伤她们。”
曹闻道吐了口唾沫,骂道:“这些娘们,真不是时候,不要管她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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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怒喝道:“曹闻道,你难道没有母亲姊妹么?她们是被蛇人捉来的,让她们上车,我们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弃了她们。”
曹闻道一怔,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这般用重话说过他,他大概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为这些女子对他发这么大火。但他也没反驳,行了一礼,回头叫道:“让里面的女子先出来再放火,愿走的让她们上车!”
里面也屯了一些马匹,现在马匹倒可以补充,而且还有得多,大车也有几十辆。但女子这么多,要是全上车,恐怕远远不够。曹闻道看了看道:“统制,车子杯水车薪,大部还是逃不掉的,那该怎么办?”
我一阵心痛,但仍是沉声道:“听天由命吧。”
我们且战且退,一路放火,甄以宁指挥他们将竹筒中的火药洒出来,这样点火更加容易。竹筒整个地去烧,炸出的声响实在太大,只怕没能烧多少,自己的耳朵都要震聋,他这样把火药取出来烧,倒是更有效果。
火势越燃越旺,我带着曹闻道他们向里冲去。这中军是在蛇人阵营的中间,里面的蛇人却少得古怪,但后面一定还会屯有蛇人,我们必须赶在那批蛇人冲上来之前将这中军全部烧光。蛇人在路上行动并不快,要靠马车代步,这一次我们将蛇人辎重烧光,女子再带走一部份的话,蛇人纵然再耐饥,也不能持久了。
它们的“粮草”虽与我们不同,但一定也同样是军中命脉。此时我倒对邵风观的这个计划再无微词,此次夜袭不管最后是不是能按计划退回,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极大的战果了。那些女子纵然再怕死,可是留在蛇人中会被吃掉,跟我们走总还有一线生机,我想她们总会大起胆子跟我们走的。
火越烧越旺,断后的邢铁风一军现在在后面与蛇人激战,但现在我们已经有火阵作掩护,不必太害怕蛇人了,因此诸军行进有序,一丝不乱。
火是从两边先烧起,以防止蛇人突入,那些女子在营中越集越多。我带着曹闻道他们一路放火,陶昌时紧跟着我们,不时与突入的零星蛇人交战。那些帐篷很密,蛇人只能从火墙缝隙间冲进来,反而被我们各个击破,以前我们五六个人正面也斗不过一个蛇人,但现在被我们杀死的蛇人大概也有上千之数了。以三换一,现在就算全军覆没,我们也算拼得够本吧,何况这一路杀来,前锋营与狼兵损失并不重,马匹补充后,看不出有减少的样子。
四周的帐篷都已点起来了,里面火材不少,烧得很旺,我们在里面也感到一阵炽热。蛇人就算现在不怕火了,但现在的火势谁见了都怕。我带着曹闻道他们去烧中军后面最后一批帐篷,一到那儿却不由一怔。
前面,有一股臭味。火势熊熊,风中传来的都是灼热的焦糊味,但这股臭气仍是冲鼻而来。我一怔,边上甄以宁赶过来道:“楚将军,这是什么味?是尸臭么?”
这股味道我倒是闻到过的,尸臭我也闻得惯了,这味道并不是腐败的臭味,而是……
这时曹闻道在前面骂道:“他娘的!那帮怪物养了那么多猪!”
确实是猪圈的味道。那些猪大约早睡着了,被我们的火把一照,一头头全站了起来,挤成一堆,直着嗓子乱叫,那叫声和人的惨叫倒也差不多。我道:“管他是蛇人是猪,一块烧!”
猪圈里虽然湿漉漉的,但是那股臭气也是能烧的。甄以宁道:“先在我们这边烧一道火墙,不要让那些猪冲到我们这里来。”
曹闻道叫道:“正是。弟兄们,过来,把这把的圈栏弄倒。”
猪圈靠前一边一点着火,火舌象是活着的一样,一下将整个猪圈全燎倒着了。里面的那些猪身上全着了火,发疯一样向后冲去,黑暗中只见一个个火球向后冲去,倒省得我们再去放火了。曹闻道在我一边见我有些不忍,笑道:“统制,猪可不是女人,不是不能杀的吧。不过这些猪也立下一功,以后老子要少吃猪肉了。”
我也没在意他自称“老子”,只是道:“残杀生灵,终究有违天道。”
甄以宁道:“统制,你这话也未必不切,蛇人何尝不是生灵?”
确实,蛇人也是生灵,但我们不杀蛇人,那就死在蛇人手上,其间自然没什么话好说。我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要是被人知道我因为一群猪被活活烧死也会不忍,那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蛇人的中军帐总有上百个营帐,把四周一点着,我带着曹闻道他们去烧当中的帐篷去了。现在,这中军也只有当中还不曾起火,全部点着后,我们也该杀回去。现在四面都有蛇人要攻进来,钱文义在南边守着,北边由杨易负责,西边则是陶昌时在守御,只有我们来的东方,邢铁风正在死战不休。那里的蛇人都是被我们撕开防御硬闯过来的,现在攻得也最紧,我在阵中也听得他们那儿喊杀声最响。我对曹闻道道:“曹将军,快把这儿点着了,我们去帮帮邢铁风。”
曹闻道点了点头。阵中已聚集了一大批女子,年纪大小不一,一个个面有菜色,惊惶失措。曹闻道催马过去,叫道:“快闪开,帐中的快出来,我们要烧营了。”
那些女子散开了一些,但还有一些女子挤在一座大帐前动也不动。我皱了皱眉,对甄以宁道:“甄以宁,你能让她们走开么?”
要是烧帐篷误伤了她们,那我也会内疚一世的。甄以宁看了看,苦笑一下道:“统制,还是让她们留一个帐篷吧。”
曹闻道在前面听得了,回过头来叫道:“那怎么成,给蛇人留一点辎重,那就是主我们多一分伤亡。不烧这帐篷,也得将里面的辎重推出来烧掉。”
我道:“曹将军说得正是。把里面的辎重拖出来烧掉吧,这两个帐篷给她们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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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闻道见那批女子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正聚拢了一些,一把抽出腰刀来,骂道:“臭女人,闪不闪开?再不知好歹,老子砍死你们!”
他说得有如凶神恶煞,火光中只见人群外围的女子脸上更增惊恐,但却又向里挤了挤,几乎要把那帐篷都挤爆了。我怕曹闻道怒火上来真会挥刀斩杀那些女子,催马上前道:“曹将军,她们现在正在害怕,还是将帐篷割破了,我们拖出来吧。”
曹闻道怒视了一周,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他跳下马走到那大帐后侧,伸刀去割帐篷。
他的刀刚割破一条,忽然闷喝一声,人极快地向后一跃,跳出了数尺,蹲在地上,叫道:“里面有蛇人!”
我大吃一惊,猛一催马。看过去,那帐篷已被曹闻道割开了一条口子,但由于是直的,仍然看不见里面,不过可以在帐篷的帆布上看到有个长长的影子在扭动,那正是蛇人的身影。我怒喝一声,一催马,挺枪向里刺去,身边却听风声一动,甄以宁与我并肩冲了上来。
我和他几乎是同时冲出,但是飞羽比他的马好,我也比他早半个马身冲到帐篷边上。一到帐篷,我看准那影子,大喝一声,长枪一抖,一招懒龙舒爪,枪尖一颤,已割进了帐篷里。这一招懒龙舒爪枪使全了,足以将帐篷割出一个大圆洞出来。但是枪尖在帆布上刚割了一段,“当”一声,枪头上立感沉重。
里面的确有蛇人!这一枪我借了飞羽前冲这力,这等大力只有陈忠和蒲安礼这样的神力之士才挡得住,另外,便是蛇人才有这样大力了。我惊叫道:“真有蛇人!”手上劲力一吐,长枪已从向而上挑出。
枪刚使出,却觉蛇人的力量并没有预料中的大,枪尖一下脱出了敌人的掌握,猛地挑起来,“呼”一声,一柄短刀从中飞出。这大概是那蛇人不曾好好防备,才会被我一枪得手,但我也因用力过猛,这般大力落了个空,人在马上晃了晃,马上手腕一松,长枪退后,枪尾在地上一撑,借这一撑之力,人已从马上猛地飞了起来。
刚勒住马,甄以宁忽然在马上飞身跃起,人向一支箭一般高高跃起,手中却多了一把短刀。我和他这回是同时跃起,他跳得比我还高些,已先我一步跳上帐篷,忽然一弓身,象一只大壁虎一样在帐篷壁上走了一段。也亏得他这般走了一段,这时我也已跳上了帐篷,恰在他刚才的地方,差点与他撞在一起。
帐篷虽然有一个坡度,但帆布光滑之极,根本无法立足,我知道自己没他这本事,百辟刀却已出手,一刀扎向帐篷,人却已滑了下来。百辟刀吹毛立断,锋刃过处,帆布登被割开,裂了个大口子。我落下来很快,耳边听得裂帛之声不断,一眨眼已站到了地上。刚站稳,却听得曹闻道叫道:“统制,当心!”
这时,有一大片帐篷从半空中直落了下来。甄以宁在空中走了一段后也滑了下来,他和我一样也是将刀扣在帆布中,我们两人恰好将小半幅帐篷割裂了下来,等如给这帐篷开了扇大门,里面的一切已赫然在目,一个蛇人正一拳向我击来。我还不曾站直,百辟刀已反手一扬,那蛇人的拳却似凑上来的一样,被百辟刀刀锋掠过,一个拳头登时飞了出去,断腕中的血猛地喷出来。我不等它再次攻击,人也不站直,猛地向里一滚,百辟刀一挥,这一刀更是将它的肚子也斜斜的剖了开来。
那蛇人受伤极重,凶焰却仍是不解,上半身仍然向我扑过来。百辟刀此时还没在它腹中没来得及抽回,我被它一撞,人猛地向后翻去。但借着这力量,我将百辟刀奋力一挥,已将那蛇人肚子上的伤口又拉大了几分,使得它的内脏也流了出来。
那蛇人摇晃着身子,似乎还要杀上来,甄以宁与曹闻道已同时冲上。甄以宁身轻似燕,曹闻道却几乎是用肩头顶着刀向那蛇人扑去,刀猛地砍在那蛇人胸口,甄以宁却在那蛇人头前一闪而过,手中的刀在蛇人两眼间重重地划了一道。那蛇人受伤本重,哪里还能再受这两下重创,一个长长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正撞在一辆装满东西的车上,“砰”一声,将车上的车轴车轮之类撞得四处飞散。
那蛇人自然不活了,没想到那批在帐中挤作一堆的女子发出了一声哀呼,似乎极是痛惜。我心头一阵怒火涌起,翻身站起,已冲到那蛇人身前,百辟刀一闪,那蛇人的半个头被我砍了下来。
那批女子真不知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舍生忘死救了她们,她们宁可被蛇人吃掉么?说不定我死在蛇人刀下,她们反而会赞美一声呢。我站起身,怒喝道:“你们,快点……出去!我要烧这里了!”
我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说出“滚出去”的话。那些女子看着我,一个个眼光游移不定,有两个站起身似乎要出去,却突然被边上的女子拉了回来,重又挤成一堆。
这时曹闻道也走了过来,叫道:“臭娘们,快滚出去!”
他也被那些女子的哀呼惹恼了,说出来的话再不客气。他方才确在蛇人肚子上时,那蛇人身内里的血几乎猛地冲了出来,浇了他一头,现在他脸上几乎涂满了蛇人的血,一张脸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现在更是凶神恶煞一般,有一个女子甚至被他吓得哭了起来。曹闻道见那些女子仍然不动,再不耐烦,收刀入鞘,走上去一把扯住一个向外一拖,骂道:“他妈的,你们是宁可当烧猪么?”
他刚拉开一个,忽然“啊”地一声,猛地拔出刀来,叫道:“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我不禁一惊,疾冲上前。刚上前一步,身边微风倏然,甄以宁已轻飘飘地冲过了我。他的步法很快,象是在水上飘一下,每一步都是用脚尖来走的,一点地后马上抬起,所以他在帐篷壁上也能走吧。
他和曹闻道两人站在一起,我冲到他们中间向里看去。
在我们面前,十几个女子还围成一团,正中,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子,正在瑟瑟发抖。这女子身上穿得也是与旁人没什么差别的衣服,不过要新很多,仔细看去,却可以看见她的脸上长的却不是人的肌肤,而是一些白色的鳞片。
这真是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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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的战力太强了,它们把全力放在南边,便是为了把我们堵在营里,想要把我们全歼。如果再按原定计划,只怕我们真被全军覆没。现在只能死中求活,那庭天的《行军七要》中也说过“置诸绝地而求生路”的话,那也是说这样的情况。从四面的战况来说,南边和东边的厮杀声最大,陶昌时的西边也时时爆发出巨响,想必是陶昌时正以火药守御,倒是杨易的北边相对平静。而我们杀到北边后,如果能和卞直合为一处,那力量更强,才更有机会杀出去。
拿定了主意,曹闻道与几个士兵去下令了,我一抖马缰,叫道:“飞羽,看你的了。我一条性命不怎么值钱,可这儿有几十个小姐呢。”
这些女子年纪大小不一,不过最大的恐怕也只有三十来岁,马马虎虎也可以称得上是小姐。她们大多面黄肌瘦,但也有几个颇为美貌。她们能逃回去的话,会不会也成为战利品,被二太子他们分给功臣呢?如果这样,她们的命运也不见得有什么改善。我猛地又想起了她,气息一滞,一阵疼痛涌入心头。
这时,东边的邢铁风已夹在一堆士兵中过来了。他盔甲上满是鲜血,手中的长枪上也正有血滴下来。他一见我便叫道:“楚休红,蛇人的攻势太强了,他妈的,你把我安排在这样的地方。”
他对我一直没有什么礼数,但是他力战至今,我能在中间安安稳稳地按排,他的功劳实不算小。我叫道:“你那一队损失如何?”
邢铁风道:“四百多人,现在剩下的大约不到三百了,不少人也挂了花。”
那就是损失了一小半了。在蛇人营中,受伤落马,那就意味着战死。我一阵心乱,叫道:“让失了马的士兵上车吧。”
邢铁风笑道:“死则死耳,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楚休红,你可还是婆婆妈妈的。”
我也没理他,让那些失了马匹的伤兵上另几辆车。还好,失马的士兵不多,只有二三十个,也许在对战时一旦丢了马匹,恐怕大多也退不回来了。
甄以宁这时已布置好,在那几个埋在土下的竹筒上堆了一些断木碎片,正往上面洒着火药,他抬起头道:“快走!”
这时钱文义和陶昌时也退了回来。钱文义叫道:“统制,为什么不向南边出去了?”
他的士卒损失也与邢铁风差不多,大约剩下的不到三百个了,陶昌时一部损失倒并不大。甄以宁叫道:“让失马的士兵快上车!这里有我来应付!”
那些士兵十来个一辆车上好,几个受伤不重的士兵驾车,一共又乘了三辆车。我一抖缰绳,喝道:“出发!向北!”
邢铁风先向北边杀去,陶昌时忽然大声道:“楚将军,让我来断后吧!”
我们夜袭本是九死一生的事,现在断后,更是危险之至。陶昌时的话里有一种悲壮,我顿了顿,点了点头道:“好吧,小心。”
甄以宁这时正让一个士兵用大枪在地上划一条沟,自己一边往那沟里洒火药,我见他落到了最后,回头叫道:“甄以宁,快来,蛇人过来了!”
那些不走的女子大概也知道这里马上要发生一场血战,她们突然发出了一阵哭喊。这阵哭声让我心烦意乱,但也只好硬起心肠,只当没听见。甄以宁这时已用火药在地上洒了五丈余长的一条长线,正把一竹筒火药洒光了,他一手拿一支火把,一手拄着长枪,回头向我叫道:“统制,我马上来,你们快走!”
这时那些着火的帐篷上火势已弱了一些,忽然间从南边和东边的那些火堆里火星四射,出现了一批黑压压的蛇人身影。我心头一紧,叫道:“甄以宁,快走吧!”
现在他一个人落在最后面,铁柱一样直直站着。这个少年人总是异乎寻常的老成,在火光中,我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和皱起的眉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些蛇人已冲了过来。甄以宁把那些碎木堆成一堆,也并不高,蛇人大概只要用枪一挑便能挑散。我心急火燎,甄以宁忽然一弯腰,叫道:“去死吧!”
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扔,长枪往地上一撑,人跳上了坐骑,转身向我们这边而来。他的火把一落地,那一条长长的火药线马上点着了,从几丈外看过去,那一点亮得异常的火光象流星一样在地上飞驰,甄以宁刚跑出一段,那批蛇人也刚追到那堆乱柴边,忽然,从那里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药的炸响,我们已不算太意外了,但这声巨响实在太响了,连大地也发出了一阵颤动,飞羽也不禁长嘶一声。我拉了拉缰绳,但身后车上那一批女子却又发出了一阵惊叫。这阵惊叫尖利得象刀锋,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回头叫道:“闭嘴!”抖抖缰绳,让飞羽静一静。
在那堆柴禾下,象是突然出现了一个火焰的喷泉,火舌喷上来足有丈许高,火星到处飞溅,一些冲在最前的蛇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洒了一地。虽然炸死的蛇人不过是一两个,但这声巨响和火焰让蛇人都顿了顿,大概也被吓住了。
没想到把火药埋在地下,竟然威力更大。我一阵惊喜,叫道:“快走!”
邢铁风和钱文义已赶到前面,我们几辆车在中间,最后则是陶昌时的狼兵。冲过一阵,我们和杨易一部合在一起,接着向前冲。那阵火焰挡了挡蛇人,但蛇人又开始冲上来,已经在和陶昌时接战,从身后传来的厮杀声与惨叫声不断,空中不时飞起残肢,有人的,也有蛇人的。
甄以宁催马到我身边,道:“统制,我这儿还剩五个竹筒了。”
在另外几队中不知还剩多少,不过我想也已经不会多了,前面也不时传来一阵阵巨响。可惜埋在地里太过麻烦,不然威力更大。
冲了一阵,前面不时出现死人的肢体,看衣甲,正是卞真那一军。看着这副凄惨的景象,甄以宁皱起眉头,道:“统制,卞将军看样子损失很大啊。”
那一堆尸首中大多是帝国军,当中也夹着一些蛇人,但蛇人并不多。看到这一地死尸,我身后车上那一批女子倒并没有预料中一样尖声怪叫,仍然很平静,也许她们见死人也见得多了。我道:“快冲过去吧。不管剩下多少,合到一处,力量总要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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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从前面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想必是邢铁风正在以火药开路。冲在前面的部队,已经在和蛇人交锋了吧?我抖一抖马缰,飞羽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发力。它的脚力比另一匹快多了,让它与另一匹马并排拉车,也许让它也有种局促之感。
这时,有一个士兵飞奔回来,隔了老远便叫道:“前面有蛇人拦路,大家当心!”
他刚说完,从身后又传来了一声巨响。那里,被甄以宁阻了一阻的蛇人又重新追上来,已经在和陶昌时接战了。我站起身,喝道:“现在前生都有蛇人,只有奋力向前才有一线生机。帝国的勇士们,生死在此一战,冲吧。”
士兵们轰然应和,有个士兵高声吼道:“我们没死在高鹫城,这条性命也是赚来的。蛇人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杀吧,拿这条命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他的声音嘶哑粗鲁,却有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士兵们都欢呼起来,似乎胜利就在眼前了。我驾着马,在人群中努力向前。蛇人因为不骑马,营中的地面并不平整,马车也颠簸得上下不定。冲了一程,前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两边杀来的蛇人也越来越多,士兵纵然士气高昂,但是蛇人就象无穷无尽的大海,将我们围在了当中,终于,马车无法向前了。
甄以宁一直在我身边为我护行。他挺枪将一个冲进来的蛇人逼退后,转过身道:“统制,怎么办?我们冲不过去了。”
他刚说完,曹闻道正好从斜刺里冲过来道:“统制,我们还是各自为战,能冲则冲吧。”
他这话自然是要让我扔掉这几辆车,顾自逃命了。他话音一落,那些女子登时尖声叫了起来。对于她们来说,刚看到生机,突然又要被抛下,这样的反差实在有些受不了。她们的喊叫声尖厉刺耳,让我头晕眼花,但是要我说出扔下她们自己逃出去,实在也说不出口。何况,现在有三辆大车坐的都一百多个伤兵,如果抛下的话,那他们也是一条死路了。我看了看四周,蛇人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原本我们是一长阵,现在却已成了一个圆阵。我猛地站起身,高声叫道:“来则同来,归则同归,帝国的勇士们,今日纵然战死,父老乡亲也不会忘了我们的。”
我的声音在一片厮杀声中也没多少人听得到,但离得近的士兵们都跟着喊了起来:“来则同来!归则同归!”
声音渐有节奏,也越来越响,蛇人的攻势一下又被抵住了,甚至还逼退了一些。在一片混乱中,有个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生非容易死非难,人命斯须薤露干。马革裹尸诚一快,男儿事业在征鞍。”
这不知是谁唱的,意思也与那首很难唱的战歌一样,但音节简易,一句句都如重棰大鼓,响遏行云。
男儿事业么?我有些想苦笑。人死了,那什么事业也没有了,那么多士兵,自然没有多少人能脱颖而出,更多的会无声无息地战死沙场,但是活着,我们总得做出自己的一份事业,即使天不佑护,一事无成,但只要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可以遗憾?
我的心头似有火焰燃起,从边上抓过长枪,叫道:“甄以宁,你来给我传令,今日就算被蛇人一口吞掉,也要让它们崩掉几颗牙!”
我们现在大约还有一千多人,而且伤兵还在增多,但是战力却毫不见弱,蛇人攻势虽强,仍然被挡在外围,零星有些蛇人攻进来,里面曹闻道那一队人已严阵以待,它们也根本出不了手。
可是我们整队也只能缓缓向北行进。
前面又传来了一阵呐喊,喊的也是“卞将军”之类,大概邢铁风的前军已经卞真余部汇合了。不知道卞真一部还剩了多少,但我们已冲破了蛇人的一重包围了。我有些兴奋,叫道:“快冲!快冲!”在这样的恶战中,什么阵形,什么兵法,都已毫无用处了,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厮杀,不顾一切地出枪。我站在车前刺着冲过来的蛇人,鲜血乱飞,那一车女子大概身上都染满了血。
甄以宁忽然叫道:“统制,陶昌时看样子有点顶不住了,我和曹将军去帮他吧。”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后面尘烟滚滚,陶昌时那一支狼兵且战且退,杀得天昏地暗,已与我们相距很近了。
如此恶战,陶昌时已到了最后关头了吧。我大声道:“甄以宁,你帮我护着马车!”伸枪在地上一撑,人一跃而起,挺枪刺向一个正要挥刀砍落的蛇人胸口。那蛇人正与一个狼兵对敌,占尽上风,那个狼兵肩头中了一刀,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手中的长枪也已被砍断,只剩了半截。那蛇人的刀再落下,只怕连人带马都会被砍成两段,它一定没料到我会突然出枪,再要回刀已来不及了,我的枪深深刺入它胸口。我一枪中的,借力跃上那狼兵的战马,坐到他身前,叫道:“抓住我!”但是他大概已到油干灯烬的地步,身子晃了晃,一下摔落马去。我吃了一惊,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战袍。此时我一枪还扎在蛇人体内,那蛇人正在挣扎,只凭一手已抓不住他了。正在惊慌,那狼兵突然睁开眼,凄然一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我,转身一把抱住那蛇人,手中断枪向那蛇人背后插了进去。这一枪力量也不太大,但是他本带着下落之力,那支断枪一头撑在地上,被他一撞后,枪已刺穿那蛇人的身体,又从他背心钻了出来。那个蛇人负痛之下猛地挣开了我的长枪,和他连在一起翻滚,我正待上前,边上的又有刀枪砍落,也已分不清是蛇人的还是狼兵的武器了。
一个背着竹筒的狼兵突然大叫道:“给我火把!给我火把!”也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一个火把,他一把抓了过来。他抓的正是着火的地方,一只手登时烧得发出焦臭,但他好象什么也没觉得,飞身在马上一跃而起,左手已抓起了那竹筒。陶昌时叫道:“小钟!”但他话还没说完,那狼兵已跳向了蛇人队中。
“轰”地一声巨响。此时蛇人围得太密,那小钟大概人没落地便已被刺死了,但是这竹筒火药还是炸了开了。他当然马上被炸得血肉横飞,边上的蛇人震得四散逃开,几个靠得较近的狼兵也被震得伏在鞍上。但如此一来,蛇人的攻势为之一挫,陶昌时已奋力叫道:“结阵!结阵!”
狼兵动作极快,方才被蛇人攻得乱成一团,马上结成了一列。只是,他们大概剩下的已不到两百个了。从后面攻来的蛇人最多,也最为凶猛,陶昌时以四百人阻住如此多的蛇人,狼兵之能,当真名不虚传。
现在的狼兵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吧。
我叫道:“陶昌时,不要恋战,马上退后。”
前面邢铁风和杨易的部队大概得到卞真残军补充,战势更有进展,全军又开始了行进了。这时蛇人已经重新攻上来,陶昌时也没有回答我,只是与士兵拼命挡住蛇人。身后,曹闻道他们这时抽出空来增援,一阵乱箭,将蛇人又射退了几步。
我把那匹马交给一个失了战马的士兵,重新坐回车上,对甄以宁道:“甄以宁,让诸军快走!”
这一战我们已经是大有战果了,就算现在是鼠窜而归,也足以傲视诸军。此时尽管觉得凶多吉少,但我也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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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尽管邢铁风与杨易的前军颇有进展,但要冲出蛇人阵营,实在还是困难之极。我们又冲出一程后,行进之势又被阻住了。
邢铁风和杨易他们也一定啃上了硬骨头。我有些惴惴不安,忽然从东边传来了一声巨响。我只道又是哪支人马在爆响火药,甄以宁忽然叫道:“平地雷!这是平地雷!”
的确,这声音虽然响,却还没有我做得那些竹筒火药声音响,有些发闷。如果真是平地雷,那就是任吉前来支援了?我一阵欣喜,但仍有些不安。
任吉他们的雷霆弩威力虽大,但移动不便,这等冲锋一定不会带出来的。如果只带了平地雷,那么一旦到了我们与蛇人胶着之处,便无法再用了。
不过,有平地雷开道,自是所向披靡,蛇人根本无法阻挡的。我不知道任吉究竟为什么会冲过来,但是有他们来接应,我们的机会大增。
这时,从东边有人叫道:“二太子杀进来接应我们了!”
这人的声音很响亮,全军登时为之一振。东边的蛇人忽然象潮水一样分开,闪开了一条道,一支马步混合的部队杀了进来。我心头一喜,叫道:“快出去!”扬鞭把马车转了方向,向东边奔去。
二太子也亲自杀进来了?他这个人给我的印象谈不上好,刚愎自用,不肯听劝,但是他却能不顾危险地过来救应我们,也实在难能可贵。我赶着马车冲过去,已有新杀进来的步兵过来接应。步兵虽然没有骑军机动力强,但防御力却要强许多,那些步军分成两列,边上蛇人虽然攻势极强,仍然攻不破他们的守御。
二太子从人丛中一骑突出,高声道:“卞真,你在哪儿?”
我赶着马车上前,在车上行了一礼道:“殿下,末将楚休红在此,卞将军大约还在北面与蛇人激战。”
二太子却冷冷地扫了我一视,喝道:“楚休红,你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我没想到二太子居然会问这话,心也凉了半截,但仍是毕恭毕敬地道:“殿下,战局有变,末将向南冲不破蛇人防御,只能向北寻求与卞将军合流。”
二太子哼了一声,这时路恭行突然过来道:“殿下,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快让冲锋营退回去吧。”
二太子点了点头,道:“走吧。”
我有些惴惴不安。也许我有些多心,但二太子的语气似乎对我十分不满。因为我没有按预定的那样从中分开,再从两边杀出回来么?二太子该知道我不是神仙,这样子我是做不到的。事实上,若不是有他们前来接应,我连这儿也杀不出去了。不过二太子能身先士卒,带队冲入蛇人营中,实在已是难能可贵。
二太子带着的大多是步兵,当中有一些骑兵。他们是一支生力军,虽然行动不如骑军快,但是诸军穿插转换相当纯熟,路恭行指挥得井井有条。不过二太子带出来的兵似乎也并不太多,不会超过五千,现在我们虽然还处于攻势,但这攻势一定不会持久。
我正赶着马车随着大队退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惨叫,我转过头看去,听声音正是从北边传来的。那里虽然有杨易和邢铁风以及卞真的残军,但那面要对付的也是蛇人北营的所有军队,他们厮杀到现在,也许已来不及了。
二太子本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听得这声惨叫,他带住马向那儿看看,叫道:“骑军,随我前去接应!”
他手中拿着一支长枪,枪尖上居然也沾着血。看来二太子虽然不至于真的冲锋陷阵,也已与蛇人交手过。也许因为他胜得太轻易,现在他一定有了轻敌之心,觉得我和卞真在蛇人营中杀不出来实在太废物。
他一说完,便向北边冲去,身边有两三百个骑兵跟在他身后疾冲。路恭行惊叫道:“二殿下!二殿下!”但二太子奔得太快,路恭行却要在这儿指挥,哪里还追得上?
在跟着二太子奔出的骑军中,我一眼看到了任吉那六十人也在。
我从马车上将飞羽解下,叫道:“路将军,你叫人来赶车,我去帮殿下退敌。”
要说退敌,那当然只是句好听话。二太子对我已有了不满,大概我赶着马车,这在他眼里也是贪生怕死的表现。我跳上飞羽,绰枪正要冲出,这时从南边又发出了一阵惊呼。
有一支蛇人突破了陶昌时的防御冲进来了!
狼兵损失惨重,他们和曹闻道那一军以不到三百人的兵力拒守了那么久,已是很了不起的战绩,可是在源源不断的蛇人攻击下,他们也已挡不住了。
我有些茫然,不知该去帮谁,路恭行叫道:“楚将军,你带人去接应殿下,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这里有我!”
我心中不由一定。路恭行原本就是前锋营的统领,虽然现在这支前锋营与他统御的那一支完全不同,但由他来指挥一定比我得心应手。我叫道:“曹闻道,跟我走!”
这时路恭行已指挥一批步军过来了。有他们接应,狼兵得以喘息,阵形重又严整起来。看来,狼兵虽然损失大,再坚守一阵还是可以的。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只怕就得是那个太自以为是的二太子。
我心急火燎,带着曹闻道他们冲了过去,甄以宁方才在与蛇人作战,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走在我身边。我们只冲了一段,已有不少身上挂花,失了马匹的士兵退下来经过我们。那些伤兵大多受伤很重,总还支撑着逃下来,恐怕还有许多伤兵便在最前线回不来了吧。
我们坚守的这阵势虽不是刻意布成,但已暗合了方圆阵。我带着人赶了没多久,已到了邢铁风他们的交战之地。这儿的地上,到处都是死尸,不过死者大多好象是卞真的手下,杨易和邢铁风的部队并没有太多损失。在人群中,只见二太子带着一批骑军正与蛇人交战,七八个人跟在二太子身边形影不离。这些人枪术高强,七八条枪并不主动攻击,只是挡住那些攻到二太子马前的蛇人,大约是二太子的亲兵侍卫。
不管怎么说,二太子冲到如此前沿,至少士气也因他而为之一振。我带着曹闻道他们冲了上去。虽然我们已经算是强弩之末,但蛇人未必能比我们好多少。它们先前与卞真血战,虽然卞真一军几乎损折将尽,蛇人付出的代价也不算小,现在它们的攻势已没有方才那么凶,在诸军的压制下举步维艰。
只是,这也是暂时的吧。我知道蛇人一旦立稳阵脚,那么下一波攻击一定更加强大。
我一催马,冲到二太子边上,但还没靠近,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举枪对准我喝道:“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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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旦平地雷落到地上,炸起来只怕杀伤力更大。我正待惊叫,只听得出刀之人叫道:“楚将军,出枪!”
那是甄以宁!他的身法快得如果鬼魅,一刀砍断了任吉的手臂后,他也只能以手一托,那平地雷大概也不是太重,被他抛上了有五尺许。
五尺的高度炸开,仍然可以将这儿大部份人炸死。我被甄以宁的话音一凛,正待掷出枪去,但刚提起枪,想起这是柄难得的好枪,略一迟疑,二太子的两个侍卫突然伸枪出来,在空中一交叉,猛地拍在平地雷之上。
紧接着,又探上了几柄枪,同时横枪拍出,那平地雷大概也只有三四斤重,那几根长枪又已是用尽力量,登时象一块石子一样被高高击出,一个侍卫突然和身扑上,压住了二太子。
平地雷被拍出了不到一丈,“轰”地一声巨响。飞羽忽然一声暴叫,在地上跳了起来,我也被这声巨响震得头一晕,胸前忽然发出了“当”一声。
平地雷在我们军中炸开了!
我定睛一看,只见以平地雷方才炸响的地方为中心,方圆有近一丈左右,已是鲜血淋漓。平地雷中装着许多铁片石子,一旦炸开,那些铁片石子飞溅,方才我胸口的一声响,正是一颗石子打在我的胸甲上。
胸甲被这颗石子打得凹进一块。幸好是块石子,如果是铁片,只怕连黑月铠也挡不住。飞羽却没这么好运气,前肩上被一片铁片划了道大口子,血正不住流出来。我顾不得心疼,翻身下马,叫道:“甄以宁!”
这一声爆炸太过突然,帝国军根本没料到从自己一方也会出这等事,在平地雷炸开的地方,总有几十个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侥幸逃过一劫的士兵也一下呆住了。但蛇人却没有多停顿,马上又出手,在这一怔的功夫,又有许多士兵被砍落马来。
这时曹闻道过来道:“统制,出什么事了?”他先前在我身后,倒没有被平地雷的爆炸波及。我顾不得回答他,跳下马去,叫道:“殿下!甄以宁!你们在哪儿?”
二太子所乘之马被平地雷炸得粉身碎骨,我不知道二太子自己是不是也被炸死了。如果二太子炸死,那我这点火烧蛇人中军的功劳就折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了。可现在尽管我还想着功劳的的时候,更担心的却是甄以宁。这个老成的少年,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极为优秀,如果说真心话,他在我心目中的地方可远远在二太子之上。
外围的蛇人还在拼命攻打,方才这一声炸响,使得蛇人的攻势挫了一挫,但现在攻得更急,而帝国军的士气却急转直下,已是低落之极,现在都只是在自保而已。
我踩着地上的残肢碎体,眼里不由流下了泪。我不知道任吉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一人死不要紧,但是他这样一来,可是要将我们一千多人的性命也送到这里了。
这时,从我脚边忽然有人低声道:“救……救……命!”
那人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了,看战甲,正是二太子侍卫中的一个。我一把扶起他,道:“还好,你还活着。殿下在哪儿?”
他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平地雷炸开时他一定离得比较近。他只挣扎了一下,却再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一堆人。我顾不得再照顾他,冲过去拉开上面几具死尸,刚拖下两个,却露出了甄以宁那张清俊的脸。他两眼紧闭,脸上带着些血迹,我又惊又喜,叫道:“甄以宁!”把他拖了出来。
甄以宁在爆炸时离平地雷也很近,但是他身上伤口却并不太多,肩头嵌了一片铁片。我一把将那铁片拔出来,伤口血猛地涌出。我惊呼一声,撕下一条布条包住他的伤口,道:“甄以宁,坚强些。”
甄以宁动了动身体,道:“我还行,快……快去救殿下!”
这时最外面的士兵已经顶不住了,发出一声厉呼,纷纷退了下来。战场上,如果大家都不退,那么往往会死战到底,可如果有一个人逃跑,往往使得有死战决心的士兵也跟着逃跑,军心彻底崩溃。原先士兵们还能有死战的决心,但是这个平地雷出乎意料地炸开,使得士兵将佐战意全无,一个个争相退下。我扶着甄以宁,叫道:“镇定!镇定!”但是在一片崩溃中,谁还会听我的喊声?地上那些尚未死去的士兵也被踩得又发出惨叫,血又飞溅起来,听那声音,几乎有种在泥泞的地方行走时的感觉。只是,此时在脚下的,不是泥泞,而是火热的鲜血。
我把甄以宁扶在一边,让他坐上飞羽,道:“你快走!”
甄以宁精神好些了,他看了看我道:“殿下呢?”
“现在顾着你自己吧!”
我打了飞羽一鞭,飞羽带着他向后跑去。我一阵凄惶,暗自道:“但愿你逃得出去。”
必须找到二太子。但是现在一片混乱,蛇人正挥舞刀枪追赶关我们,这儿马上就会被蛇人冲过来了。我咬了咬牙,叫道:“逃跑只是死路,想活命的,站住了!”
在一片混乱中,邢铁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不得退后!有退后者斩!”
他的声音就在我不远处。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只见他浑身战甲已被血染红,在马上神威凛凛。邢铁风一向没什么表现,若不是世家子弟,只能算是泯然众人,但此次他战斗极其得力,隐隐地也有了大将之风。他坐在马上,长枪头上挑着一个帝国士兵的首级,想必是一个方才逃跑的士兵的。
战争是炉火,能把一个人百炼成钢。在杀戮与征战中,我们变得坚强,也许,也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吧。
有个士兵叫道:“这时候还耍什么威风……”
那士兵是二太子带来的。他大概一向威风惯了,所以听不得邢铁风的话。他话尚未说完,邢铁风手中枪已猛地刺出,一枪正从他嘴里刺了进去,那士兵连叫也叫不出声便一头倒下马来。邢铁风厉声道:“再有退后的,立斩不赦!”
看着他,我打了个寒战。虽然邢铁风有些过于严酷,但此时他做得完全正确。如果我们再一派混乱地逃下去,恐怕连后面的阵脚也要被冲动,而自己更没有生机了。我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叫道:“全部站定,不得再退后一步!”
我们虽然如此整肃,但现在已呈全面溃败之势,我们只能将退势阻了一阻,退下来的士兵仍是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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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二太子。我叫道:“马上把地上的伤兵带下去。”
我不敢要他们找二太子。现在二太子落马的消息还没有多少人知道,那自然不让他们知道为好。我刚喊出一声,却见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叫了起来:“快来……快来救殿下!”
那人浑身是血,整个人几乎变成了红色。他原先伏在一堆死尸边上,突然站起身,真如地狱中出来的妖魔鬼怪。他扶着一个人,那人也已被血水浸透了,正茫茫然地看着这儿。
那正是二太子!
我一阵欣喜,一带马冲了过去。刚冲出一步,蛇人已如浊流一般涌到,我心知已到十万火急的地步,一到他身边,从马上一伸手,叫道:“拉住我!”
我不敢再浪费半刻,也没下马,一边将马头带转,一边便要去拉二太子的手。二太子茫茫然地伸出手来,突然,扶着他的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血猛地溅出,二太子一滑,又倒在了死尸堆上。
一个手持扫刀的蛇人已经冲到了他们身后,那个侍卫被蛇人一刀从左肩砍到了右腰,一个人斜斜砍成两半,从他体内,血已不是涌出,而是象倒出来的一样了。
我的马已转了过来。现在只有一个机会,如果不能将二太子带走,那自己也得死在这儿。我从马上弯下身子,叫道:“殿下!”
那侍卫的血和内脏堆成了一堆,人和马的残肢碎体堆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什么。我盯着这一堆死尸,突然,有一只手在那里动了动,伸了起来,我心头一喜,一弯腰抓住了那只手。
从那一堆尸堆里,一个血淋淋的人被我拉了出来。我刚要直起身子,边上忽然刀风倏然,那蛇人的扫刀又劈了过来。
平常的刀只有二尺到三尺之间,扫刀却一般可达四尺以上。这么长的刀,刀柄就不能太长了,挥动时就得比普通刀多花数倍力气,用这种刀必须有极强的膂力,因此帝国军中很少有人用扫刀的,但蛇人的力量却足可使用。只是要使用扫刀除了力量以外,技巧也极重要,这蛇人的刀法看来并不强,只是那么大的力量,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抵御了。它的刀劈向我时,我不能回头,只能用眼角瞟着它的刀锋,看准时机,一枪倒搠。
这一枪如果能刺中那蛇人的手,那么它的扫刀便不能砍出了。只是现在混乱之极,我已看准了,枪刚刺刀,座下的马却前蹄一滑,我被颠了一下,枪头一乱,本来能刺中那蛇人的手腕,此时却只是在那蛇人手腕上一滑。虽然也将那蛇人刺得皮破血流,但那蛇人的扫刀却不曾落地。
我心知不好,但已来不及了,只听马发出一声暴叫,向前一冲。我被这股力量拉得浑身一颤,差点摔下马来。扫刀被我这一枪刺得也下沉了一些,本来那蛇人是砍向我的后心,这回却砍在了马臀上。那马护痛之下,一跃而起,我紧紧夹着刀,一手却死抓着二太子的手不放,他被我一把拉出了死人堆,余力未竭,人也飞了起来。
马刚跳出一步,又轰然倒地。我右手还抓着长枪,猛地在地上一撑,趁马还不曾倒地,人跃下了马背,左手一抡,将二太子背到了背上,转身便要走,身后还听得那死人堆里有人叫道:“救我!救我!”声嘶力竭的,想必是那一堆死人中还有幸存者。但此时我自身难保,也只能硬起心肠向后便逃。
刚冲出两步,邢铁风已冲到我跟前。我一见他,只觉他前所未有地亲切,抬头叫道:“邢铁风……”
我还没说完,邢铁风一口唾液吐在我脸上,骂道:“混帐!”
这句没来由的斥骂让我火冒三丈。我是他的长官,不论从哪点他都不能骂我,但此时却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我叫道:“快给我马!”
“你把殿下扔在了那儿!”邢铁风说着,已冲了过来。
救错了人?我心头一亮,回头看了看我背在背上的那人。那人满脸血污,赫然是任吉,在那死人堆上,有个人正乱舞着腰刀,三四个蛇人正向他逼近。
那人正是二太子!我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不知身在何地。我竟然救错了人,可是现在蛇人已经冲了过来,邢铁风也被挡住了冲不过去,我丢了马,哪里还什么办法?
我又痛又悔,忽然边上有人叫道:“统制,上马!”
那正是曹闻道。他不知从哪儿拉了匹空马来,我看了看背上的任吉,略想了想,还是将他拉上马背,横在鞍前。
不管怎么说,任吉已经救了出来,要把他扔掉,我也实在做不出来。我跳上马,曹闻道叫道:“快走!蛇人一支偏师在攻城了,我们要不走,那就要被关在门外!”
我看了看邢铁风,他带着几个士兵正在向前猛冲,但现在蛇人已经占了绝对上风,他们冲了一次,邢铁风身边的士兵已损失了一半,此时已调转马头,准备落荒而逃,那死人堆也被密密麻麻的蛇人挡住了,二太子只怕已经乱刃分尸,现在就算冲到面前也已无用。
这是天意吧。我长叹一声,对曹闻道叫道:“快走!”
蛇人一层层地攻上。现在它们的攻势越来越有章法,进退之间也已有了些秩序,这使得我们更难应付,我们一路几乎是踩在死尸上走的,每走一步,都可以听到惨叫,有帝国军的,也夹杂着蛇人的惨叫。
二太子败死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士兵的士气依然可用。如果他们听到二太子已经战死,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勇气与蛇人相敌。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夹在这道人流中,渐渐杀了出去。我本是在队伍的最后,由于我还骑着马,等杀到蛇人营门口时,已经冲到队伍中间,有不少步军由于赶不及我们的速度,落在后面,不时发出一阵阵惨叫。倒是那四辆大车,居然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只是每辆车大概都已挤了六十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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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冲出营门,我长吁了一口气。在我身边的曹闻道大概听到我的吁声,扭头道:“统制,快啊!”
在东平城的西门外,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阵喧嚣。此时天已渐亮,放眼望去,前锋营与二太子带来的数千兵全都盔甲散乱,身上溅满了鲜血,落在后面的大多是步军,仍在后面血战,但现在,已绝不会有人去救他们了,他们的生死也只在自己手里。我长叹一声,却听得边上有人叫道:“楚将军,楚将军!”
那是甄以宁的声音!我一阵惊喜,向边上看去。只见乱军之中,正见到我那匹飞羽。飞羽前肩的伤口被人用布马马虎虎包了包,却仍不减神骏,甄以宁抱着马脖子,在马上摇摇欲坠,我加了一鞭冲到他边上,道:“甄以宁,你还好吧?”
甄以宁露齿一笑道:“看来还死不了。”他顿了顿又道:“楚将军,原来受伤这等难受啊。”
我一阵苦笑。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要再冲出一里,便能够逃出生天。我催马疾行,赶得太快,马鞍前的任吉也被震得一颠一颠,突然,他睁开了眼,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救我做什么?”
我不是要救你,而是你自己乱动一气,害得我救错了人!我想这么骂一声,但见他浑身是伤,实在有些不忍。我也没回答他,又踢了一下马肚,厉声道:“不要说话!”
这马虽没有飞羽那般神骏,也是匹快马,乘了两个人依然跑得很快。在一片曙色中,东平城的雉堞已在熹微的晨光隐隐现出。在城门口,却又是一片乱动的火把光,想必是蛇人的偏师正在进攻。我与曹闻道夹着甄以宁走在军中,防着他掉下马来。甄以宁因为跟我着,与曹闻道也比较接近,曹闻道对这个老成少年看来也颇为欣赏。
我叫道:“曹闻道,你看得清城门是开还是关着的?”
这支蛇人只怕是我们偷袭蛇人阵营得手后才来偷袭我们,不象有预谋的样子。这一手攻其必救原是极好的用兵之策,蛇人的首领看来真不简单。只是那个首领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的任务就是一往无前地冲营,而城门口仍有重兵驻守,用不着我们分心,它们的夜袭没我们运气好,碰了钉子。只是蛇人攻城的话,不知我们还能不能保证城门是开着。要是城中将城门一关,那我们就受前后夹击,眼看逃到东平城下,仍是难逃性命。
曹闻道马不停蹄,向前望了望道:“看不清。”
东平城越来越近,突然前面的士兵发出了一声惊叫,当中夹着哭喊,曹闻道转过头道:“统制,门关了!门口有蛇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也是一甜,似乎有血要吐出来。我强忍住胸口的郁闷,叫道:“不要慌!城门的蛇人不会有许多,我们还有数千人,将它们尽数歼灭吧!”
能不能将这批蛇人尽数歼灭还未可知,但就算死,我也要手持长枪战死。这一刻,我耳边仿佛听到当初武侯“死于刀剑”的誓言了。
那批蛇人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两百余个。我猜得没错,这一定是蛇人遇袭后才派出的,想要搅乱我们的后方,以解阵中危急。现在,我们的残军大约一共还剩了四千多,镇定下来后,前面的杨易那一部发动了冲击,那两百来个蛇人自觉不是动手,只是在城门口抵挡了一阵,跳上马车退走。
如果我们现在追击,这两百多个蛇人自是可以全部歼灭,但是每个人都已没有了战意,只想着进城。身后,蛇人还在追击。落后的士兵大概自知必死,放弃逃生之念后,攻势大振。这种回光返照的攻势虽不能持久,但却让蛇人一时攻不上来。我不知道蛇人为什么如此阴魂不散地尾随而至,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夜袭让它们吃了个大亏,恼羞成怒之下,要来报仇吧。可是我等了一会,还不见队伍有移动的迹象,前面却又传来了士兵的叫骂声。曹闻道忽然惊道:“统制,好象出了什么乱子了,城门还没开。”
城门没开?我心急如焚,这时,那几辆大车已吱吱地驶了上来,最先的正是那辆坐了一批女子的车子。这车里现在也坐了不少受伤的士兵,车上的女子虽不曾交战,却也衣上遍布血迹。那个御者已不是我先前托付的士兵了,换了个右臂受伤的伤兵,他座位边,那个被曹闻道绑起来的小个子蛇人也好端端地横在座上。这伤兵虽然只有一条左臂可用,驭马之术却很高强,到了我边上,见队伍不再前进,叫道:“出什么事了?蛇人要杀来了,快走!”
有个士兵骂道:“乱什么乱,前面不开城,我们大家一窝儿都是死,你急着投胎做什么?”
那士兵大概脾气也很坏,说得气急败坏,周围有人搭腔道:“是啊,我们出生入死,竟然到了自己城下还要被蛇人追上杀掉,那帮军官只知道饮酒作乐,谁管我们的死活?真他妈的,这仗还打什么打。”
这一阵话又引起了一阵骚动。我知道军心已乱,再下去自己先乱了,到时就算开城,大家争先恐后地冲进去,只怕会在城门引起堵塞,到时蛇人大队过来,便是高鹫城的旧事重演。我拍马上前,也不顾边上的抱怨,走到护城河边,向城上高声叫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在此,请邵将军开城!”
这是我能发出的最大声响了,一说完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有人听到,清了清嗓子正待再喊,却听得上面有人道:“蛇人就在你们身后,若开城,蛇人将会趁势杀入,楚将军你不知其中利害么?”
这声音正是邵风观的。这时周围的士兵一听城上有人答话,一下静了下来。我的话给了他们一线希望,便是邵风观话意中是不肯开城,他们也没在意了。
我叫道:“城外有我一力承担,保持按序入城,邵将军,这四千军人都是帝国的好男儿,你难道要寒了这些勇士为国出力之心么?”
我的话音刚落,有个粗嗓门从人群中痛哭起来,象是有传染的一样,周围一片哭声,当中还有女子的声音。我鼻子一酸,也觉眼眶湿润。这时,却听得有人叫道:“军人出征,便要有为国捐躯之心,难道还怕一死么?”
这声音有些熟,但我也记不起那是什么人。听他这么说,我仰头道:“军人为国捐躯,自是死而无憾。但若是见死不救,那又算什么军人了?我等战死是小事,邵将军,日后你想起我们四千英魂,难道中心不会有愧么?”
我已有些愤怒,说得也已没了礼数。城上顿了顿,忽听得邵风观喝道:“诸葛方,你不要拦我,要是怪罪下来,有我一力承担,与你无干!”
这时,城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吊桥也放了下来。城下的士兵一阵喧哗,我心中一喜,却听得邵风观高声道:“城下诸军听真,依序进城,有搅乱秩序者,杀无赦!”
我马上也叫道:“前锋营的过来,让步兵先进城,若有抢先者,共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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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陶昌时带着那几十个狼兵拼命地向回逃。蛇人跑得不快,但他们也已经精疲力竭,蛇人一直追在他们身后,不时有一两个落后的狼兵被蛇人砍下马来。不过,蛇人在地上游动毕竟没有马快,等陶昌时他们冲到吊桥边,已只剩了三十余人。
我一挥枪,叫道:“快上吊桥,不要乱!”
蛇人离我已只剩了二三十步了。现在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吧,我只觉背上冷汗直流。等最后一个狼兵冲上吊桥,我一带马,跳上了吊桥,叫道:“快拉吊桥!”城上的守军倒也不用我说话,已经拉动。冲得最快的蛇人已经有两三个到了护城河边,一见吊桥拉起,它们厉叫一声,手中枪脱手而出。长枪破空,我知道蛇人箭术和投枪准头都不行,何况现在吊桥已经拉起,它们绝不会对我有什么威胁,也不理它们,在业已升起的吊桥上冲了下去。
门已在缓缓关上,城门口有士兵大声叫道:“快快!”叫得也是手忙脚乱。我催了催马,冲进了城,那士兵道:“后面没人了吧?”
我道:“没有了。”
刚说完,却听得身后一阵极为尖利的箭矢破空之声,不由回头一看,正好见从城上飞下一排箭。这些箭去势极快,护城河前的那几个蛇人被这一排箭钉在了地上,正在惨叫挣扎,长长的半截身体拍打地面,弄得地上也烟尘腾起。
这是雷霆弩啊。我记得任吉说过,雷霆弩及远而不能及近,先前我们与蛇人缠斗在一处,雷霆弩一直不能用,现在靠近了便射了出来,总算发挥了威力。这点威力虽然发挥得太迟了,但是那些蛇人只是一惊,却仍在冲了上来。
蛇人是要强攻?东平城城高池深,城中士兵众多,蛇人强攻未必能攻得上来,但它们却象疯了似的,前面那一排蛇人被雷霆弩射得穿心也毫不在意,有几个蛇人已经冲下了护城河,向城下游了过来。
城门匍然关上,两个门丁正拼命把门闩闩好。那门闩都是一尺见方的大木,共有三根,闩好后,我才有了种安全的感觉。一跳下马,便听城上有人在叫着:“伤者来城头医治。”我向城上冲去,一边叫道:“准备接战!蛇人要攻城了!”
等我冲上城头,还不曾看见什么,却觉得有人一把按在我肩上,道:“楚将军,放心吧。”
那是真清子!他仍是穿着一袭破旧而干净的长衣,白须白发,在一片曙色飘然若仙。我又惊又喜,道:“真人,你怎么在这儿?”
“你也受伤了吧,我来给你看看。”
我这时也想起腿上那条伤口。我喝了忘忧果汁后一直不觉疼痛,现在人松懈下来,才隐隐觉得伤口有阵刺痛了。我道:“不碍事,真人,你先给别的弟兄看吧。”
这次伤兵众多,一些轻伤的还得等着,十几个医官忙得跑前跑后没个停,真清子并不是军人,也许因为他医道高明,邵风观请他来给我们治伤吧。真清子从一边拖过一条长凳道:“坐下来。你这伤势不轻,要不及时医治,那你以后这条腿就算废了。”
他人虽老,手势却重,我被他按得坐了下来,他向边上道:“虚心,过来帮一下手。”
正在一边给人包扎的虚心子过来了。他一见我便向我嘻嘻笑了笑,叫道:“楚将军,你们真杀回来了,了不起!了不起!”
他这话好象我们原先实在是送死一样。我苦笑了一下,虽有些得意,但马上颓然道:“可是二太子战死了。”
真清子脸上变一变,马上道:“你不要说话。”
他取出一把剪刀来剪开我包着伤口的布条,看了看道:“楚将军,这伤口很大,得缝起来,你可不要怕疼。”
他的动作很快,从怀里摸出一个紫红的竹管,从中取出一支银针来。这银针穿着一条细细的黑线,虚心子先用水洗了洗我的伤口,又用酒在伤口上浇了一圈,我只觉伤口处猛地一阵疼痛,真清子却已在给我缝合伤口了。他飞针走线极是熟练,倒象惯做女红。缝好后,他剪断线头,又从虚心子手上拿了一圈纱布给我包了起来。我见边上有不少士兵还在呻吟,道:“真人,请虚心真人给我包扎吧,真人你给别人看看。”
他的医术的确高明,不会比叶台之下,我的伤处已经觉得好多了。但他却象没听到我的话,仍在一圈圈地包着,小声道:“楚将军,小心啊。”我一时没听清,大声道:“什么?”他却没再开口,只是给我包着。
包好后,我伸了伸腿,笑道:“真人,你真是医道高明。”
这个马屁真清子象根本没听到。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道:“楚将军,你不是想学读心术么?这部《道德心经》你拿去看吧。”
我又惊又喜,双手接过来,恨不得给他磕个头:“真人,你答应传授我了?太好了,我要有什么不懂的可要来向你询问的。”
他又叹了口气道:“你未必有这机会了。”
我把书放在怀里,听他的话语有异,不由一怔,还没问出口,他已在给另一些受伤的士兵医治去了。我有些茫然,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时,邵风观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殿下!卞真,楚休红,你们在哪里?”
我忙不迭站起身,叫道:“末将楚休红在。”
邵风观大踏步地走了过来,诸葛方紧跟在他身后。邵风观面色阴沉,看见我,喝道:“楚休红,殿下真的已阵亡了?”
我垂下头,不敢去对着邵风观那逼人的目光:“是。”
邵风观象是怔住了,忽然小声道:“是任吉行剌的?”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此人来自首了么?”
邵风观哼了一声道:“军中出此败类,纵然将他碎尸万段,亦不能赎其罪。”
这时,城外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哨声,城头上,又发出一阵欢呼。邵风观冲到城边向下看去,我也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只见城外的蛇人潮水一般退了下去,队型却丝毫不乱,虽然从箭楼上又飞下几支雷霆弩,射死了几个蛇人,但对蛇人的队形却似毫无影响。
邵风观喃喃道:“这些妖兽,真不知是什么变的。”
这时,有个士兵急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叫道:“邵将军!邵将军!”他冲到邵风观身边一个踉跄,人半跪在了地上。邵风观皱皱眉道:“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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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禀邵将军,毕炜将军率二路援军,已到北门了!”
终于来了!毕炜的大军自三月十日出发,到现在这三月二十一日凌晨赶到东平城,只能算是正常的速度,相比我们前后只花了五天,实在不算快。他们一来,城中的战力越发强大,要守下去自是绰绰有余。只是,现在二太子却战死了,现在想想,邵风观夜袭之计实在不智。
邵风观一挥手,叫道:“备马,马上去迎接毕将军!诸葛方,城上由你负责。”
他快步向城下走去,我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但他走得快,我刚走了两步便见他消失在城下的黑影中了。这时曹闻道忽然在我身后叫道:“统制!统制!我正找你呢!”
他头上也包了块纱布,我倒没注意他头部原来受了伤。他的伤看来不重,精神仍是很好,我一见他笑道:“曹将军,甄以宁还好吧?”
“他受伤不轻,不过没大碍。”他突然压低声音道:“统制,毕将军他们来了。”
我道:“嗯,我知道了。”
“先前我将任吉送到邵将军跟前时,觉得他面色不善。二太子完了,小心他拿你出气啊。”
邵风观是定计之人,二太子阵亡自是有他自己的原因,不过追根究底的话,邵风观实是首罪。听曹闻道这么说,我有些不悦,道:“你把邵将军看成什么人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前锋营统制,军衔也只是下将军,比他小了两级呢,他拿我出气做什么。”
曹闻道咽了口唾沫道:“方才我见邢铁风神色也大是气恼,好象你也得罪了他。统制,小心啊,这一战我们实在该说胜的,可是丢了二太子,那功劳我也不想,只希望上面的有些良心,不要拿我们当替死鬼才好。”
曹闻道样子莽撞,但人很精细,我也知道。只是他口没遮拦,什么都会说,我也不知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会如此,只是抓了抓头皮,叹道:“从军一日,那便听主将一日。曹将军,不必多想了,我们浴血奋战,都在众人眼里,你也不要把别人想得太坏。对了,你马上叫齐钱文义他们三统制,我们去迎接毕将军,顺路缴令。”
曹闻道也叹了口气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唉,出来时,陶昌时和刘石仙多么不可一世,现在刘石仙阵亡,陶昌时也伤得一塌糊涂,看来出不来了。”
他先下去招呼,等我一瘸一拐下去,小军已将我的飞羽牵了过来。飞羽伤势不重,不过流了些血,但我看着还是一阵心疼,挥挥手道:“换匹没伤的马吧,这马带到厩中好好喂料,伤好以前不骑了。”
等钱文义和杨易过来,却不见邢铁风。一问他的部下,原来他已先行去谒见毕炜和蒲安礼去了。邢铁风与蒲安礼在前锋营时便很接近,我一想起现在蒲安礼成了我上司,就一阵不悦,脸上却也不敢露出来。
到了北门,只见北门处灯火通明,一艘艘船逐次驶入船坞,正在卸下辎重。我们带马向着中军大旗走去,还没到,几个卫兵见我们过来已远远喝道:“来者何人?还不下马?”
我跳下马,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道:“前锋营统制,下将军楚休红,前来谒见毕将军。”
那卫兵看了我一眼,道:“原来你就是楚休红将军啊,请进吧。”
我让曹闻道和几个跟来的士兵在外等候,带着钱文义。杨易进去。这只是个临时行辕,但也布置得井然有序。我一进去,便已看见大旗下的毕炜和邵风观。
这两个新一辈的名将终于又碰到了一起。看着他们,我不由有种艳羡,渴望有一天我也能与他们并肩而立,可是却又有一种厌恶在心底潜生。不是对他们的厌恶,而是对这无休的战争与杀戮。我快步上前,跪在地上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见过毕将军。”
毕炜停住了与邵风观的对话,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阴冷,让我一阵阵发毛,似乎有种不祥之兆,突然他厉声喝道:“来人!将楚休红拿下!”
蒲安礼大踏步过来,伸手到我跟前,道:“楚将军,请你将下将军的腰牌给我。”
我大吃一惊,做梦也不曾想到有此变故,叫道:“毕将军,我有何罪?”
毕炜喝道:“有人告你心怀不轨,谋刺二殿下。”
我象是当头挨了一棍,猛地站起来,叫道:“什么?谁告的?让他出来与我对质!”
我伸手要去抽刀,边上有两个持枪士兵已快步上来,两枪交叉搁在我肩上,重重一压。我腿上一疼,经不住这等大力,人一下跪了下去,仍旧叫道:“毕将军,二太子战死,末将虽然罪责难逃,但说我谋刺二太子,那绝无此事!”
我这样喊着,心头却一阵阵地冷。曹闻道担心的,竟然都变成了事实,可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我扫视着毕炜身边的人,邵风观?还是邢铁风?或者是别的人?这些都不重要,我心头只是涌起怒火。
毕炜忽然又道:“蒲将军,眼下无凭无据,尚不能据此革去楚将军之职。楚将军,此事定会水落石出,这两日你就安心等候,听从处置。”
他这么说,我才安心了一些,趁势跪着道:“毕将军,末将无能,但绝不会有这谋逆之行,望毕将军明察。”
毕炜哼了一声,这时钱文义上前道:“毕将军,楚将军他……”
钱文义还没说完,毕炜哼了一下道:“你是何人?”
“前锋营统领钱文义。”
毕炜猛地喝道:“一个小小的统领,竟敢如此放肆!退下!”
钱文义被他骂得灰溜溜站在一边。这时毕炜又道:“楚将军,请你放心,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先随他们下去吧。”
他的话温和了许多,我却只觉天旋地转,人好象随时都要倒在地上。这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毕炜刚来便将我关了起来,我根本没这个准备。这时蒲安礼来缴我的佩刀,我象做梦一样把百辟刀放在他手中,跟前两个亲兵走去。步履沉重,我都已忘了腿上的疼痛。走出来时,我被押上马,曹闻道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想问什么,却没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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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东平的大牢就在城北。我被带到一间小屋里,这房子虽然简陋,倒还干净,可能是关押一些有身份的罪犯的。可是,这房子的窗特别小,还装着很粗的铁棍,门也又厚又沉,提醒我这是间牢房。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子里映进来,照得墙上闪闪发亮。墙都是用粗大的石头堆成的,磨得并不光,但也没有棱角。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依然对自己的处境有些茫然。没有多久以前,我还在蛇人营中血战,没想到好不容易杀回城中,我竟然一下成了阶下囚,这其间的变化也太大了。
到底是谁告我的?知道二太子遭人刺杀的人并不多,最可能的只怕是邢铁风和邵风观。邢铁风对我成为他的上司一直不满,他的可能性更大些吧,可是他的身份却太低了,就算对毕炜胡说什么,毕炜也不至于听信他的一面之辞便将我关押起来。如此看来,可能邵风观的可能性更大吧?
我腿上仍然又痛又痒。这伤并不太重,看来也不用多少时候就会愈合。但是我心底却一阵阵难忍的刺痛,说不出的失望和委屈。在高鹫城时,武侯也曾怀疑我是内奸,但那时总还没有把我当囚犯关起来,现在却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我把战靴脱了下来,躺到床上。床也是很粗笨的木床,上面盖着一条很旧的毛毯。这条毛毯以前也盖过关在这里的囚犯吧?他们躺在这张床上时又会怎样想呢?
我不想再胡思乱想,从怀里摸出真清子给我的那本《道德心经》,翻一翻。那两个亲兵在送我进来时又搜了我一遍,大概是怕我自尽,将我的一个铁带环也拿走了,那两本书倒还让我留在身边。这本书有些象绸缎,但并不是缎的,要硬得多,可能就是西府军的夜摩大武说的那种“茧纸”。之江省也盛产蚕丝,也出产茧纸吧。
一翻开第一页,只见书页泛黄,大概有些年头了,字迹不大,但很清晰,字也写得端正,我靠在床头,就着照进来的阳光开始读起来。
“天之理为道,人之正曰德。循道守德,可以知天理,正人心……”
这些话都是法统的老生常谈。我虽然对法统知之不深,但法统的基本教义还是知道的,无非是无欲无念,清净无为。不过现在作为国师的法统两大派掌教都好象和这八个字扯不上关系,在帝都时,他们的排场和享受比一般官吏更讲究,为了在帝君面前争宠又无所不用其极,哪里还有什么“清净无为”的意思?我苦笑了一下,正待再翻下去,忽然外面一阵喧哗,传来一个很响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那是曹闻道的声音!我不由一喜,跳下床走到门边,从门上的小窗向外看去。只见院子里曹闻道正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官员说着什么,那大概是个狱官。曹闻道说得唾沫飞溅,正指着那狱官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战场上和那帮怪物生死相搏,你们坐在这儿狐假虎威,现在还要在老子面前抖威风,当心老子豁出去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他一口一个“老子”,那狱官却不卑不亢地道:“将军,下官受命看守人犯,不论何人,未得允许不得入内,将军若再无理取闹,下官可要不客气了。”
曹闻道叫道:“难道你怕我劫牢反狱不成?你再不肯通融,老子真劫给你看看。”
那狱官冷笑道:“将军所言可是当真?”
这狱官身材高瘦,和壮实的曹闻道比比实在是差了一大截,但他站在曹闻道跟前丝毫不怯懦。我怕曹闻道脑子一热真做出什么事,叫道:“曹闻道,不得无礼!”
曹闻道听到我的声音,又惊又喜,便要向我这儿跑来,哪知他刚踏出一步,那狱官一掌搭在他肩上,他竟然动不得分毫。曹闻道看样子也大吃一惊,转过头来挣了挣,看看挣不脱,竟伸手到腰间摸刀去了。
这儿虽不算大牢,但也不是随便可以进来的。曹闻道他们大概是闯进来的,身上佩刀也不解。我急道:“曹闻道,狱中之规比军中更严,不论何人亦不能例外,你们先出去吧。”
曹闻道退了一步,呆了一呆,狠狠在腿上捶了一拳,叫道:“统制,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个下场的。他妈的,我们在战场上给他们拼,他们倒好,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道:“如今事态未明,不得妄动,前锋营暂付钱文义统领,毕将军总会将事情弄清的,你先回去吧。”
曹闻道还想说什么,我又喝道:“曹闻道,你带刀冲进大狱,已是犯了死罪,还要多说什么,快出去!”
现在战事正紧,狱卒对我们这些前线杀出来的将士也网开一面,就算平常犯了军纪的士兵送到这儿也没受什么虐待。曹闻道带着刀闯进来,如果是平时,肯定还没闯到这儿便被狱卒杀了。曹闻道人虽莽撞,却不粗鲁,总该知道此中利害。
曹闻道被了斥了一声,有点惘然,看着我道:“那……那统制你要是被判了死罪,那该如何?”
会判死罪么?我仍然有些茫然。就算已经被判了死罪,难道我要曹闻道拉出前锋营来造反么?前锋营的士兵都是百战中逃出来的,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做。就算前锋营万众一心,我却能说出这句话么?我颓然道:“就算判了死罪,那也是我罪有应得吧。”
曹闻道又是怔了怔,他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来吧。他动了动嘴,似乎想安慰我,但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是第五级的下将军,犹自沦为阶下囚,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队官,又能如何?他看着我从小窗里露出的半张脸,已是满面沮丧。我笑了笑道:“也不会那么绝望,我还没被定罪呢。”
他摇了摇头道:“统制,你放心,我们正在想办法。他娘的,要是那些怪物能全被杀了,那不会出这种事吧。”
前锋营中,钱文义大概会帮我说话,杨易与我没什么交情,就不知道立场如何了,邢铁风却肯定不会帮我说话的。一个前锋营已经如此,全军中那些和我素不相识的将领能有几个帮我说话的?我只希望毕炜能多听听各方之言,不要只听一面之辞便心满意足了。我道:“你回去吧,不要让狱官为难。”
曹闻道又看了看我,半晌才道:“统制,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走时颓唐之极。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象是沉到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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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叹了口气道:“楚将军,现在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更要从严。我实在想不通,你纵然对皇室有再大的不满,也不该去行刺殿下。”
仿佛当头一个霹雳,我根本没想到毕炜会这么说。听他的话,好象我的谋刺之罪已经坐实了,我急道:“毕将军,是邵将军还是邢铁风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么?末将纵然无能,也不能做这等事。”
毕炜又深深叹了口气道:“邢铁风亲眼见你将刺客任吉救出,却不救殿下。而任吉正是与你一同来到帝都的……”
我急道:“毕将军,任吉可是你派他跟着我的……”
毕炜面色一沉,喝道:“放肆!”
我吓了一跳,离座跪下道:“末将胡说了。但我又何理由刺杀殿下?至于未能救出殿下,只是阴差阳错,非我不想救二太子。请毕将军明察。如果我与任吉同谋,那就不该救他出来,应该灭他的口才是。毕将军,你可以询问任吉,便知端的。”
我说这话时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任吉明知必死,会不会乱咬一气,把我攀上了。不过我救了他出来,想来他该不会诬蔑我的。
毕炜盯着我,似乎想看出我的心思,忽然长叹一声道:“可惜,现在太迟了,你的话也没有佐证,旁人只说你是故意不救殿下的。”
我道:“为何不询问任吉?”
毕炜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看得我有些发毛,但我仍然直视着他的目光。现在我不能躲开他的眼光,那样就会让他觉得我心中有愧。可是要面对他的视线实在太让人为难了,他的目光象一把刀一样直插我心底。半晌,他才道:“任吉昨天因伤重而死了。”
“什么?”我失声叫了起来。任吉被我救出时,伤是很重,一条手臂也被甄以宁砍断,但他最后还能站立,并没有到垂危的境地。我叫道:“这是灭口!”
“啪”一声,毕炜一个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把我打得一阵头晕。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喝道:“任吉关在我的行营里,难道我灭他的口么?”
我知道又说错了话,忙垂下头道:“末将又胡说了,毕将军,恕末将死罪。”
这么低声下气地求饶,实在非我所愿,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性命就在毕炜一念之间。现在死无对证,他要按我的罪名,然后军法从事,实在是易之又易,那样二太子的阵亡也就有了一个交待。
毕炜又开始背着手踱着步。看着他的皮靴,我一阵阵心悸,他每走一步,我的心都狂跳一阵。踱了一圈,他站住了,慢慢道:“楚将军,我虽与你相知不深,但我相信你不会谋刺殿下。”
我怔住了。他又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我眼里涌出泪水,哽咽着道:“谢谢……多谢毕将军。”
毕炜却没有轻松起来,只是颓然长叹道:“可是,此事实在太过重大,帝君怪罪下来,谁都受不了,依诸将的意思,便是就算冤枉你,也要给帝君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
那就是要牺牲我了?我只觉毛发直竖,手不禁握紧了。如果毕炜真要对我说什么“以大局为重”,我也绝不答应。现在我面对的只有毕炜一人,毕炜素有勇名,虽然我手无寸铁,对他多半没什么胜机,我也豁出去了。只要将他抓在手上,以他为人质,我还有机会冲出去。只是就算冲出去,我也会成为朝廷的钦犯,以后就永远不会有平安的日子好过了。
毕炜似乎也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喝道:“楚将军,此刀是文侯大人亲付于我的赤城,吹毛可断,有先斩后奏之权。”
那把赤城刀不会在我的百辟刀之下,我纵然百辟刀在手,也未必是毕炜的对手,不用说现在赤手空拳了。我一下泄气,颓然道:“毕将军,我知道,为了平息众议,也为了让前线众将不至于受帝君之责,该用我这人头来搪塞一下吧?只是不知该给我按个什么用意?末将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刺杀殿下。”
我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也已不再低声下气了。虽然还跪在地上,但我抬起头,看着毕炜。毕炜现在却有些不安,躲开我的视线道:“楚将军,虽然诸将有这个意思,但人人都知道楚将军你出生入死,功尚未受赏却落得这个下场,都为你不平,因此谁也不忍说出口来。”
我冷哼一声道:“这有什么用,假仁假义地话谁都会说。要是用你毕将军的人头去平息帝君之怒,末将我还会痛哭流涕一番,等砍了你的头后再在大厅广众下说是悔不曾舍命救你出来。不过,毕将军,我也想不出该怎么找出一个你要刺杀殿下的理由出来。”
我已是愤怒已极,现在话中也满是讥刺之意。我已不怕毕炜恼羞成怒,反正都是一个死,那我死前总得痛快一下。只是我虽在在战阵上迭遭凶险,但没有战死沙场,倒是屡次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以前可以说是运气,都逃了过来,这回却大概逃不过了。
二太子失陷之责,实在太大了。我握紧了拳,只待毕炜叫人将我带下去,我便要不顾一切,抄起边上的凳子向毕炜砸去。
毕炜道:“楚将军,你不必绝望。现在还有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抓住,那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他的话又象一个霹雳在我头顶炸响,我又惊又喜,又怕他是在骗我,道:“是什么?”
“你昨天不是捉回了一个蛇人么?”
我猛地想起那个那些女人舍命也要保护的矮小蛇人来。那蛇人我命曹闻道将它捆好后一直放在车上,在几辆大车退入城后我记得它也好端端地搁在车上。只是我一见毕炜就被抓了起来,也不知它的下落。我道:“怎么了?”
毕炜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蛇人求和,愿以殿下来交换这个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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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太子没死!这个消息让我又惊又喜,连蛇人会来求和这件事也不觉得太奇怪了。我叫道:“真有此事?殿下还没死么?”
“昨天下午,蛇人便派了一个来谈判。先前我们恐怕敌人有诈,那来使才到城下便被守兵飞箭射死,没想到蛇人竟然连着派了三回,第四回我们才让那蛇人进来,它交给我们一封书札,要求以殿下交换那个俘虏。”
我俘获那个蛇人纯粹是因为那些女子要舍命救它,我把那蛇人抓回来,实在是想好好折磨它一番,没想到这个蛇人竟然能救我。我喜道:“那么,为何不答应它们?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是怕没人敢去蛇人营中接二太子来么?末将愿往。”
毕炜闻言,一把抓住我的肩头道:“果然?你当真愿去?那就好,只要将二太子救出,你就自然洗清冤屈,而且立下奇功一件了。”
我笑道:“我这条命也是条烂命,反正迟早要丢的。与其被自己人砍死,死后还担个叛逆之名,我宁可死在蛇人手里,这样还能混个英勇战死的名声。”
毕炜一定有些脸红。虽然他一脸大胡子,我也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他眼角下的皮肤也红了。他没再敢看我,只是道:“那蛇人来使还在我们营中。据他说,你抓来的那俘虏叫什么百卉,是蛇人的什么公主。”
我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百卉公主”,这名字倒是清丽可人,原来那蛇人是个母的。可是一想到那副蛇人的嘴脸,那和“公主”这个词差得也太远了。没想到我抓了个公主回来,怪不得那些蛇人在我们逃回来时仍然穷追不舍,那是想抢回那个“百卉公主”吧。
冥冥中,也真有什么神灵在守护着我吧。我不禁在暗自感谢上苍。当我被抓起来后,我不知骂过多少次上天的昏庸不明,现在却又在后悔那时骂得太狠了。
毕炜又拿出一张图道:“来,你看,你的任务便是跟着那来使去蛇人营中,看一看殿下的安危。明日在城西交换时,我会命人在这里连夜挖掘一条地道,到时向你示意,你要抓住时机带着殿下钻进地道,定要将他救出来。”
我有些不悦地道:“在蛇人营中,我孤身一个会有什么办法?蛇人纵然是些妖兽,但既然它们有心谈判,为何还要出这种机变?”
毕炜道:“兵不厌诈,安知蛇人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主意。”
我道:“明天换俘,离城如此之近,蛇人会答应么?”
毕炜笑道:“蛇人到底只是生番,它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变化,那来使已经答应了。不过你到蛇人营中,只怕还会有一番波折,好自为之吧。”
他笑得有些诡秘,让我有些不舒服。文侯以智计著称,毕炜是他的爱将,倒也已经学了几分,纵然深负勇将之名,却一样喜用诈术。也许对蛇人是不必太光明正大,不管怎么说,能将二太子救出,我也就可以洗脱罪名了。我又跪了下来,道:“末将定不负此命。”
毕炜又象是有些不安,伸手扶住我的肩道:“楚将军,起来吧,起来吧。”
我站起身,仍有些兴奋地道:“毕将军,蛇人的使者话说得流利么?我见过几个蛇人,话说得极好,只听声音绝不知道那是蛇人。”
毕炜道:“能充使者,自然流利。楚将军,我已命人将你的刀枪战马都带来了,一会儿便随那蛇人使者过去。”
他叫过两个亲兵带我去。出去前我又向他行了一礼,心中已是一片轻松。方才我还是个阶下囚,现在又成为一个将领了。如果一切顺利,那我还可以立下功劳,只怕这一功比劫营的功劳更大。
那两个亲兵给我梳洗后,黑月铠也修理一新,飞羽的伤本就不重,没什么大碍,现在已是精神百倍,看见我便将头挨挨擦擦地,很是亲热。将马带过来的士兵对我道:“楚将军,你这马好凶,别的马根本不敢跟它同槽吃料,没想到在你跟前倒是很温顺。”将百辟刀交还给我时,我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这柄刀跟了我许多,几乎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份。这柄古之名将李思进的佩刀,上面也许也有李思进的英灵在佑护着我吧。
我周身上下都收拾好了,试了试腿上的伤,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骑在马上时更觉不出来了。跟前毕炜的亲兵到达西门时,毕炜和邵风观已在那里等我。一见我时,邵风观突然有些不安,避开了我的视线。大概他曾经说我的坏话,现在有些不安吧。我自不去与他计较,也不敢跟他计较,在他们面前滚鞍下马道:“末将楚休红,见过邵将军,毕将军。”
邵风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在躲开我的视线,毕炜将一个锦盒交给我,道:“楚将军,望你马到成功。”
太阳下,他的明光铠亮得耀眼,象是天神。我衷心道:“末将知道,定会全力营救殿下脱险。”
这时,毕炜看了看东边道:“来了。”我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是蛇人使者的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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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的使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大帽。这副打扮使得它更有几分象人,如果不看长衫下露出的那半戴蛇身,乍一看也跟一个士人没什么两样。它的眼睛与人的眼大为不同,但是从它的眼睛里却透露出一种睿智,与平常在战场上见到的蛇人大为不同。
到了毕炜马前,那蛇人在车上抬起上半身,道:“毕将军,来城中多谢将军款待,明日过后,我们又要重新开战了。”
它的话字正腔圆,边上一些没见这使者的士兵不由都惊异地低呼了一声。他说话时,我发现邵风观的身体动微微颤了颤,不知是不是在害怕。这蛇人孤身在我们军中,连一点惧意也没有,尽管对方是蛇人,我也不禁有些敬佩。
毕炜笑道:“木昆先生,这个自然。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位是我军的前锋营统制楚休红将军,希望你保证他的安全。”
那个叫“木昆”的蛇人咧开嘴,大概是在冷笑:“伏羲女娲的子孙不是说话不算的人。”
他居然自称为“人”,这让我有些好笑。这时毕炜的马有些烦躁,打了个响鼻,毕炜拍了拍他的座马道:“木昆先生,请回吧。毕炜初到东平城,居然能见到木昆先生这等人物,实在三生有幸。”
木昆点了点头道:“木昆亦是如此,有毕将军与邵将军两位,实在非我军之福。”
他们的话表面上很是客气,内里却剑拔弩张,这木昆虽然只是蛇人,口齿却大是灵便,不卑不亢,不落下风。毕炜也点点头道:“正是。”他转向我道:“楚将军,请你与木昆先生一同前去,若殿下无恙,明日与殿下一同在这门外交换。”
木昆打量了我一下,似乎是在掂量一下我在帝国军的份量是否足以充当我军使者,毕炜象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木昆先生,楚将军虽然年轻,却是身经百战的勇将,百卉公主便是由他带来的。”
木昆一张满是鳞片的脸仍是动也不动,好象蛇人没有多少表情,不知它心中怎么想。他将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道:“原来楚将军是昨日夜袭我军军营的人,实在失敬。”他向我拱了拱手,却又道:“楚将军,想取你性命的人可大有人在,随我回去,你可放心么?”
我道:“军人一生不免死于刀剑,又有何惧。”
木昆咧开嘴,又发出了一声笑:“果然去得。”他对毕炜和邵风观又拱拱手道:“毕将军,邵将军,那我就走了,明日请将军带百卉公主来交换你们的那个殿下。”
它说到“殿下”时有些不屑,我也不去多想,翻身上了马道:“毕将军,邵将军,末将告辞了。”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也放了下来。木昆拉了拉缰绳,马车在周围士兵的目视中驶了出去。我跟在它身后,等一过吊桥,回头又看了看东平城。东平城的城门已关上了,吊桥也正在拉上,巍峨的城墙仿佛耸入云天。
蛇人的阵营在一里开外,临出门时我只不时瞟一眼地面,猜测着毕炜会将地道的开口开在哪儿。木昆一路上却与在城中的健谈大不一样,一句话也不说了。已是暮春时候,路两边绿草茸茸,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红黄蓝白紫都有,坐在马上看着周围,一时竟有种春日踏青的错觉。
走了一程,木昆忽然用马鞭一扬道:“楚将军,前面就是了,请你跟着我不要分开。”
它突然对我说话了,我倒是一怔,马上道:“是。”
蛇人的阵营仍然东倒西歪,虽然经过了修整,但不少地方还是留着火烧过的痕迹。一到营门前,木昆高声道:“木昆归来,快开门!”
门“吱呀呀”地开了,从门里却象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了一大批持械的蛇人,总有两三百个。那些蛇人将我们一把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它们的口齿和木昆不能同日而语,支支吾吾地只是些零碎的单词,我听了半开只是约略得到了“百卉公主”。“怪物”之类。开始我还不知道“怪物”的含意,见有蛇人在说时探头探脑地看我,我猛地省得那“怪物”指的是我。
在蛇人眼中,蛇人的样子才是人的样子吧,象我这样下身有两条腿,在它们看来的确是怪物了。木昆挥鞭将它们驱散,侧过头道:“楚将军,我军被你们昨晚冲营,辎重丧失殆尽,它们倒居然不怎么怨恨你。”
它对我说话颇为客气,我几乎有些忘了它也是蛇人了。木昆带着我穿过一队队蛇人向前走去。走过那天我们碰到那些女子的地方,只见里面还有些焦炭未清除,有些女子正在地上打扫,一见我,一个女子“咦”了一声,跟边上的女子说了一阵,大概她们还记得我,几个人全跑到栏杆边上来看我。有个在一边拿着长鞭的蛇人高声喝道:“回去!”手中长鞭“啪”地打了个响鞭,那些女子有些畏缩地退了回去。在她们脸上,也不知是种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是痛恨。
木昆绕过这中军,已到了蛇人的后营。后营那天我们未能冲入,里面倒仍是很平静。蛇人营帐较我当初在高鹫城外见到的已齐整了许多,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蛇人已经有了那么大的进步。我正想着,木昆忽然停住车,道:“楚将军,到了,请随我来。”
这是座很高大的营帐,大概是蛇人的中军帐吧。没想到蛇人的中军帐并不在中军,反而在后营。我跳下马,将飞羽拴在一边,捧着那个锦盒,一想到马上要看到蛇人的主将,心头不禁一阵激动。这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木昆带着我走了进去。蛇人的主帅住的地方居然也简陋之极,除了几张桌子便什么也没有,一个身披铁甲的蛇人正盘在一张竹床上,如果只看上半身,那也和人没什么不同,一段粗大的蛇人盘成一圈,活象一盘缆绳,边上则有两个持着武器的蛇人盘在地上。那武器有些怪,是长柄斧,斧面很沉重,这样的武器大概也只有蛇人能用。因为没有灯烛,里面很暗,看不清那蛇人的面目。不过就算有火把,我想我也不会知道蛇人和蛇人有什么不同,在我印象中,蛇人好象全长一个模样。
木昆伏倒上半身,高声道:“山都将军,末将木昆与北军主将达成协议,现北军使者楚休红将军随我前来下书。”
木昆自称是“末将”没怎么让我吃惊,我吃惊的是它所说的那主将名讳。它称呼的是“山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我潜入高鹫城外的蛇人营中时,听到那个蛇人军的主将名字也是叫山都!我抬起头看着那蛇人,但还是不太看得清。
山都道:“让他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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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抢到木昆身前,却见二太子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身上沾着些稻草泥渍。我一阵心酸,走到他跟前跪了下来道:“殿下,末将楚休红来迟,请殿下恕末将死罪。”
帐篷里也很是阴暗,二太子乍一见我,眼睛一亮,欣喜若狂地叫道:“你是来救我的?”但马上又有些狐疑地道:“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跪在他身前道:“蛇人要用您来与我军交换俘虏,邵将军与毕将军都已经同意了,命我来恭迎殿下回去。”
二太子的眼睛又有些发亮:“真的能回去了?是真的么?你不会骗我吧?”
“殿下放心,诸事皆已准备停当,明日殿下便可回去了。”
二太子站了起来,脸上也有了几分神气:“那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说了几句“太好了”,似乎还想再说点别的,但说了半天,仍又挤出一句“太好了”。我知道二太子现在激动过甚,扶着他坐了下来道:“殿下,你先休息一下吧。”蛇人的帐中连椅凳也没有,他也只好坐在地上的一堆稻草里。看着他,我不禁有些心酸。
二太子素有文武双全的风评,谁会想得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木昆在一边道:“二殿下,楚将军明日会带你回去,你放宽心吧。”
二太子道:“那实在多谢木昆先生了。”他顿了顿道:“那你们先出去吧,我整理一下。”他看来也认识木昆,方才对它怕得要死,现在才算回复了几分天潢贵胄的气度。我知道他现在恢复了些理智,便又行了一礼道:“那么末将今晚就在边上陪您,请殿下安心。”
走出二太子的帐篷,外面的蛇人对我探头探脑。我一身戎装,它们大概从来没有面对一个帝国军却不动手的经验,抓着的长枪也正自不住颤动。这时木昆也走了出来,在我身后道:“楚将军,今晚你就安歇在二殿下边上的帐篷里吧。”
我转过身对他道:“多谢了。”木昆虽然是个蛇人,但它谈吐得体,气度雍容,我实在无法将它与平常看见的那些生番一般的蛇人相提并论。我解开飞羽,没再上马,木昆也没上车,跟在我身边。
安排我住的地方就在二太子边上。那帐篷不大,里面也没有床榻椅凳,只用稻草铺了一堆,算是床铺吧。睡在这儿自然不舒服,不过现在当然不能要求太高。木昆将我引到那儿,又道:“不要乱走,若你走得远了,我不敢保证你的安全了。等会我安排人来送上饭菜。楚将军,我军中的食物不比你们的好,可要多多包涵。”
我笑了笑道:“这时候哪谈得上口腹之欲。木昆先生,多谢了。”
木昆又咧开嘴笑了笑道:“是啊是啊,楚将军是连山都将军都要恨之入骨的人,自非凡物,我也小看你了。”
它的笑声其实很难听,又干又硬,但我却不觉得讨厌,甚至觉得它的笑声比一些人,比如西府军的陶守拙那样的人笑起来还要可亲得多,我向他笑了笑,坐了下来道:“人世当真难测,便是昨日,我哪里会想得到居然今天竟会住到你们营中来。”
木昆又笑了笑,忽然低下头道:“楚将军,难道你觉得我们真的如此可怖么?”
我心头一凛。木昆纵然话说得流利,但毕竟是个蛇人,现在我怎么能将它当成人一般来说话?可是要我把它当成异类,却实在太难了。我叹了口气道:“你们要吃人,怎会让人觉得你们不可怖?”
木昆怔了怔,向我点了点头道:“也是。楚将军,我先走了,希望明日不要出意外。”
它走了出去。走到帐外,忽然也叹了口气道:“楚将军,有时我也觉得奇怪,我从不食人,连生的也不吃的,可有那么多同胞却要茹毛饮血,难道同是伏羲女娲的子孙,也会差那么远?楚将军,你们一族中是不是也一样的?”
它的话平平淡淡,但是我却是一阵震惊。木昆说得并没有错,以帝国之大,四疆的东夷西狄。南蛮北胡,据说也有一些蛮人是茹毛饮血的,蛇人中却也有象木昆这样的,难道仍要将蛇人全看着一批怪兽么?我一直觉得蛇人在慢慢进步,而有一些却已进步得不亚于人类了,但从来没有象木昆那样将蛇人和人类并列起来看。
木昆已走了出去,正在外面交待什么,我仍是怔怔地坐在地上,想着它的话。
这营帐没有窗子,从壁上的破洞里照进几丝光来。我手抱着后脑勺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帐篷,出神地望着那一缕阳光。
现在战争虽然暂时停止了,但过了明天,战争又将开始。只是,现在我心中对蛇人的看法却有了些改变,以后在与蛇人厮杀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象以前一样只把它们当成兽类了。
不知坐了多久,我被外面传来的一个声音惊醒:“楚将军,我可以进来么?”
这声音有些生硬,想必是个蛇人。没想到蛇人中除了木昆也会有如此有礼貌的。我坐直了,道:“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很矮小的蛇人,它提着一个竹编的三层食盒,到了我跟前,将食盒放在地上道:“楚将军,木昆先生命我给将军送饭。”
它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瞟我,眼神带着好奇。食盒里是一块烤肉和一竹筒米饭,还有一双筷子。我拿起来吃了两筷,只觉这饭做得软硬适中,肉也烤得恰到好处,不由奇道:“咦,是你做的饭菜?”
那蛇人正在一边看着我,听我问它,它低下头道:“楚将军,我叫米惹,你叫我米惹就行了。这饭菜我可做不出来,以后会学的。”
我咬了口肉,烤肉里的油汁直流出来,滴到下巴上。我擦了一把道:“是那些女子做的吧。你们也吃这些的?”
米惹毕恭毕敬地道:“大多数同伴还是喜欢生吃。楚将军,烧熟了是要好吃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没吃过生的,不过我想肯定比生的要好吃多了。你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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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它道:“我吃不出有什么好吃。真奇怪,我听你们的那些女人说烧熟的有味道,可我却吃不出味道来。”
因为蛇吃东西全是吞下去的吧,如果我整口地吞下去,当然也吃不出味道来了。只是这些事我也说不清,只是道:“其实熟着吃和吃生的也只是习惯,我们中有些族就喜欢吃生的。”
我倒不是安慰它,岛夷就喜欢吃生的。在帝都时,我也曾去倭庄见识过,不过实在对那些切成薄片的生肉难以下咽。米惹倒象是有些兴奋,道:“真的?楚将军,你能告诉我你们平时是怎么生活的么?”
我有些警惕,不知它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便道:“这个也说不清。怎么了?”
“真想到你们那儿去看看。”
我冷笑了一下道:“你们已经攻破了那么多城池,难道没见过么?到处都相差不远的。”
米惹垂下头道:“不是,我想能在你们当中走着,亲眼看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我有些语塞。米惹这种想法倒和一个帝国偏远地方想见世面的普通人差不多,但这也太不可能了,一旦人群中出现蛇人,哪里会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只怕马上会有刀枪刺来。
突然,我猛地一惊,嘴里的一块肉也忘了咀嚼。
那个俘虏,那个“百卉公主”,被我抓回来后,我一直没有见过。它到了前锋营里,难道会安然无事么?那时我刚回城便被毕炜关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曹闻道来看我时也没有说,但他对蛇人是深恶痛绝的,而前锋营可以说是帝国军中最痛恨蛇人的一支部队,联想到在江上曹闻道曾生吃蛇人的肉,那“百卉公主”会不会已经……
我想到这一点,一时惊得忘了吃东西,米惹在一边道:“楚将军,怎么了?不好吃么?”
不知它是公的母的,语音虽然还生硬,却有几分温柔之意。我心乱如麻,胡乱把饭和肉全吃了下去,道:“你拿去吧。”
恐怕……恐怕那个蛇人已经被杀了!不知毕炜是如何骗过山都的,但是明天他多半交不出百卉公主来,怪不得毕炜要派我吧,在这等情况下,的确没有人再敢到蛇人营中来充当使者,而毕炜也要出机变了。我只觉背心冷汗直冒,衣服也粘在了皮肉上。
那蛇人一定已经死了。毕炜在万般无奈下,只能动用我这个对情况一无所知的人充当使者,而且还那以急。按理,木昆在东平城也呆了一天,来的那天他就该考虑周详了,却要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跟我说,那正是要让我没时间去打听情况。
想通了这一点,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一直不太喜欢用智计,但现在却切身理解到计策有时实在比刀枪更有效。如果毕炜实话实说,恐怕我也不敢来的,除非他用死来威胁我。但是我知道内情,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镇定,只怕早就被木昆看出端倪来了。一想到我请命而来,那时还以为毕炜是看得起我,自己颇为得意,现在却只有苦笑。
事已至此,我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米惹在一边整理着食盒,又道:“楚将军,你没事吧?”它的声音里又带着关切。我不敢再走神,笑了笑道:“刚才我有点不舒服。你先出去吧,我得睡一觉了。”
以前我以为这趟差事有惊无险,但现在才觉察到当中的奥秘。米惹一走,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天实是一天热似一天,但我却象是一下掉进了冰窟中。坐了一会,镇定了一下,我站起身向外面走去。刚到门口,门外的两个蛇人喝道:“做什么?”
我道:“我要去看看我们殿下。怎么不成么?”
这两个蛇人话说得不利落,恐怕连我在说什么都听不太懂,过了一会,一个蛇人才结结巴巴地道:“不能走,木昆大人的话。”
木昆不让我外出?我有些怒意,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道:“为什么?”
“木昆大人的,不能走。”
那蛇人来来去去只是这一句,我被弄得毫无办法,看了看那边二太子的帐篷,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里面。因为害怕,吃饱饭后的一点倦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幸好百辟刀仍在身边,坐在帐篷里,我紧紧抓着百辟刀的刀柄,想着明天的事。如果割裂帐篷,自然可以出去,但一旦被蛇人发现,那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杀了我再说了。
现在一味害怕是毫无用处的,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我就得走下去。要救出二太子,已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刺杀二太子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文侯的主意,毕炜作为文侯的亲将,肯定是知情的。邵风观在这事中扮演怎样一个角色?他献夜袭之计,明摆着是给二太子上圈套,夜袭失败的话,他和二太子肯定名誉扫地,但夜袭可以说成功了,说邵风观是要陷害二太子又有些说不通。二太子发兵来救我们,未必在他的预料之内,也许,在他的计划中,是另有打算吧?
我突然想到了任吉,猛地,脑中又是一亮。对了!二太子的发兵一定大出邵风观意料之外,任吉本来只是助守箭楼,他实不该和二太子一块儿杀到蛇人营中来的,那恐怕是这条计策的最后一招。如果二太子不发兵,可能在城下就会被不明不白地干掉,就算山都派出的那支反奇袭的小队数目再少,仍可趁乱得手,那就可以说二太子是死于混战。没想到二太子居然会杀入蛇人营中,于是逼得任吉只能以身犯险,不惜与二太子同归尽。现在二太子失陷在蛇人营中,这消息也已传遍了东平城,如果不把二太子救回来,或者救援不得力,那么毕炜就在帝君面前无法交待了。连起来想一想,毕炜现在是迫切要救出二太子,至于我的死活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恐怕我能战死的话,更合他的意思。明天换俘,蛇人一旦察觉,而二太子只消未到我军营中,那就逃不过它们的追击,所以才要用这地道吧。
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的手指在百辟刀的刀柄上摸着,想得头痛,“嚓”一声轻响,我将百辟刀抽出了鞘。
刀光如冰雪,沁得皮肤也隐隐有些疼。刀柄上那八字铭文虽然看不清,但已是烂熟于心。我默默地念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刀仍是锋利无比,吹毛可断。在无尽的杀戮中,我真能做到“唯心不易”么?只怕,连以诚待人都做不到了,现在,我也得用些诈术吧。
我冷冷地笑着。我不能让毕炜拿我的性命来换取功劳,我一定也得安然回去城中。救出二太子,我总也可以再升一级吧,总有一天,我能和毕炜平起平坐,到那时看他还敢不敢算计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又听到了木昆的声音:“楚将军,你没睡着么?”
我翻身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道:“木昆先生,你的这两个手下不让我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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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木昆笑了起来。它的笑声虽然依旧难听,但兴致看来要好不少。它大概觉得和我们打交道后,我们也并非是它们想象中的那种生番吧。它笑了两声道:“实在抱歉,我怕楚将军你有什么意外,好事成了坏事,才交待它们不让你出去吧。楚将军,吃晚饭还早,跟我出来走走吧。”
跟一个蛇人出去走走?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但能出来透透气倒也是好事。我道:“好吧。”跟着它走出帐篷。
蛇人的营帐设得很密。现在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从一个个帐篷间照进来,平和安详。木昆带着我走到一个空地上,道:“楚将军,歇一歇。”
我拣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看着天空。天色蔚蓝,白云浮在空中,仿佛伸手可及。我长吸一口气,空气中只带着些青草的气息,倒没什么什么怪味。木昆在一边道:“楚将军,今天的天多好。”
它的话也温和如常人,我呼出胸中的浊气,只觉精神也为之一爽,却没有回答。
木昆真的和人没什么两样。如果蛇人都象它一样,我们会不会与它们和平相处呢?我不知道。木昆却象是知道我的心思,突然道:“要是没有战争,那该多好。”
我猛地一惊,看向木昆。木昆的侧影在夕阳下虽然有些怪,眼神中却闪动着智慧的光芒。我嚅嚅道:“你……你也不想战争?”
木昆无声地咧开嘴笑了笑:“我从来都不想有战争。有时我想,天地如此之大,你们就不能容忍我们有一块自己的地方栖息么?”
我看着天空,夕阳西下,金红一片,照得四野尽是异彩。我道:“木昆先生,是你们来攻打我们的。”
木昆摇晃了一下头,慢慢道:“我不知道。从孵化以来,我读过不少从伏羲女娲以来的古书,越读越觉得这场战争实在毫无意义。唉,楚将军,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有一个栖身之地么?”
我有些怒意,道:“在高鹫城,你们山都将军带兵将我们围在城中,四十多天全歼我十万大军,难道还是我们不让你们有栖身之地?如此你们已打到了大江以南,半壁河山都落到你们手里,现在你却说这种话。”
木昆转过头看着我,我惊愕地发现它眼里竟然有痛苦之意。它低声道:“我也实在不知道。天法师告诉我们,你们是些毫无理性的怪物,抢夺了伏羲女娲留给我们的土地,现在我们该夺回来。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你们与我们没什么大的不同,也一样有喜有怒,有哀有乐,这样的战争是不是已违大神的好生之德?”
我听到它说过好几遍“伏羲女娲”了,记得当初在山都营中也听到“伏羲大神”的话,现在它虽然在说什么这片土地是蛇人的,我也不想去反驳,只是道:“伏羲女娲?那是你们的神么?”
木昆一听得我说起“伏羲女娲”,眼里也登时多了几分神采,道:“不错。那是我们的始祖,是两位伟大的神祗。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在远古,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那时这世界也都在我们两肢人的掌握下。直到后来出现一批野兽变来的四肢人,我们才被驱逐到深山中。”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这就是木昆说的“四肢人”吧,只觉哭笑不得。蛇人的天法师真会信口胡说,木昆居然也会相信。但现在在蛇人营中,我也不敢惹毛它,只是道:“你说这世界是你们的,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世上全是我们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创世传说中,也从来没有你们所说的伏羲女娲,这些远古的事,任谁都可以捏造出来,你难道就信之不疑了?以此为据,又能骗得谁来?”
我有些生气,说话也没有太客气,木昆却没有恼怒,只是道:“我也曾对此事有疑,但天法师曾带我们拜谒圣域,在那里,有一些不知几千几万年前的石刻,上面所刻正是四肢人臣服于伏羲女娲大神的事。楚将军,事实就是事实,就算你不愿相信,这也仍然是事实。”
它居然如此颠倒黑白,我不禁怒不可遏,喝道:“木昆先生,楚某现在你们营中,生死自然只在你的一念。但你再捏造这些妖言来骗人,便是来辱我。”
木昆似乎知道我的反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道:“楚将军,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将圣域中的一块石刻拓在这里,你不妨看一看。”
那小包并不大,木昆穿着士人的长衫,放在里面时自然看不出来。我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木昆道:“你看吧。如果你硬要说这是我伪造出来的,我自然无话可说。”
我解开那小包,里面是一幅白绢,上面斑斑驳驳的都是些黑色,大概是种染料。我抖开了,只见白绢上绘着一块尺许见方的图案,是一排人伏倒在两人跟前。那是从石刻上拓下来的,很模糊,但还看得清,伏在地上的是些长着腿的人,正在向一个高台行礼。高踞在一个台上的两个人,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是人首蛇身的!虽然刻得很粗糙,但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上身与人一般,下身却的的确确是蛇身,无论是谁都不能说那是两条腿。这块白绢前面尽是些苔藓,大概是木昆拓下来时沾上的。
如果这石刻是真的,那么木昆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了?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木昆低声道:“原先我自己都不信,但看到后却不得不信。楚将军,你现在也该信了吧?”
如果蛇人当初确是人类的主人,那么它们来攻打我们,是为了夺回原有的东西了?我被木昆的这一席话惊得昏昏沉沉,半晌,才道:“这未必是真的……”
木昆厉声道:“楚将军,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我从古书上看到,你们的帝都雾云城在远古时也是我们的京城,那时定也会有这些石刻,说不定现在仍能找得到。楚将军,日后你若有机会,不妨找找看。”
此时我已信了它五成了,但要我承认蛇人才是正宗,而我们人类却是后来夺取了它们的土地,这实在让我无法接受。我托着那块白绢,一句话也说不出,手却在不住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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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已见邵风观正在指挥士兵退进城去。他带出来的兵也不多,退进去时倒是极快。我心血一涌,人在马上也晃了晃。
任吉的幕后指挥,恐怕也正是毕炜吧。邵风观虽然声称与文侯反目,但实际上,只怕是文侯设到二太子身边的反间。这条计策丝丝入扣,只怕,真正的主谋也是那个以智计出名的文侯!
我的胸口一闷,似乎有血堵在那里,身上的蛇人已象潮水一样涌上,夹着它们的怪吼,真如山洪突发。我咬了咬牙,正待向前,突然却听得二太子道:“救……救我!”
他摔下的那个陷阱不是太深,大概连夜挖出,也不能挖得太深。底上插了一些削得尖尖的竹签,二太子的马一掉进里面已被竹签刺得千疮百孔,死在里面了,二太子却在千钧一发时一把抓住了陷阱壁,正挂在上面。我催马过来,弯腰道:“殿下,抓住我!”
能救回二太子,我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我回不去自会死在蛇人军中,回城也会被斩首。现在,我也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飞羽已开始起步,我在马上弯下腰,那条受伤的腿一用力之下,血又涌了出来,只怕真清子给予缝合的伤口又挣开了。我也不管这些,身体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看准了二太子的手腕,一把抓住,借着马力,猛地将他一提。二太子又发出了一声惨叫,人被我拉得飞了起来,我也差点被他带得摔落下马,死命抓着他,将他搁到了马背上。
终于成功了!
我心头一喜,催马向前奔去。此时城门已在关上,吊桥也已拉起了足有丈许我惊叫道:“殿下在这里,等一等!”
城头的士兵不知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但吊桥却突然顿了顿,我再顾不得怜惜飞羽,脚在飞羽肋下用力踢了一脚,飞羽长嘶一声,已象插上了翅膀,一跃而起,跳上了吊桥。
终于上来了!
飞羽冲势太大,但吊桥一振之势,竟然又直冲而上了一丈许。等落到地上时,我被震得浑身骨节一痛,象是散了架,横在鞍前的二太子也哼了一声。但借这一冲之势,飞羽象一支离弦的利箭,从正在闭合的城门中一闪而过,冲进了城里。
终于脱险了。等冲出了数百步,我才总算拉住了飞羽。尽管离城门已有数百步,我仍然可以听到城外惊雷一般的呐喊。恼羞成怒之下的山都一定在不顾一切地攻城,这等战势肯定惊心动魄之极。我将鞍前的二太子扶起,叫道:“殿下,你没事吧?”
二太子脸色煞白,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从身后奔来了一批人,方才我冲进城的势头实在太大,他们紧追过来,也直到此时赶到。当先一骑正是毕炜,他大声道:“殿下!殿下!”
二太子慢慢睁开眼,毕炜已冲到了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我在马上还不觉得怎么样,但被毕炜这么一带,却坐不稳马鞍,人一下摔倒在地,摔得眼前金星乱冒。一个士兵过来忙扶起我,只听得毕炜正叫道:“快来人!送殿下到医官处!”一片混乱中,却听得二太子道:“我……我还好。”毕炜马上叫道:“殿下,殿下你没事!太好了,吉人自有天相。”声音充满了欣慰,好象他一心一意盼望二太子脱险。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毕炜,直想怒斥一声,但话却咽在喉头。毕炜已将二太子交给了几个抬着担架过来的士兵手里,他冲到我跟前道:“楚将军,你没事吧?”声音居然也充满了关切之意。
我正要大骂一句,这时,突然听得二太子声音微弱地道:“将……将反贼楚休红拿下!”
什么!我惊得连骂毕炜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炜却反应奇速,一把抓住我道:“殿下,你说什么?”
“楚休红……他是反贼!拿下!”
毕炜似乎万分不信,道:“殿下,你是不是弄错了?”但二太子声音微弱,但明白无误地道:“拿下!”
两个士兵过来下了我的刀,将我捆了起来。由于用力过度,我周身已经象变成了木头,什么感觉也没有,眼前却茫茫然什么也看不到,任由他们将我捆了起来。飞羽在一边打着响鼻,还不时半头凑到我脸颊边,喷出一股热气。腿上的伤口中,血已流得将一条腿全染得红了。
我被捆好后,毕炜在一边道:“将他的嘴也塞上。”
他是怕我大骂吧。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想去骂他,我更想骂的是二太子。
天已大亮,太阳正渐渐升高,那两个士兵押着我向大牢走去,离城门口的厮杀声越来越远,但那些嘶吼和惨叫却象针一样时时扎入耳中,仍然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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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咣”地一声响,铁门被关上了。直到这时,我才从怔忡中醒来,猛地冲到门边,叫道:“我要见毕将军!”
那个正在锁门的狱卒冷笑了一下道:“行了行了,每个人头一天来这儿都说要见这见那,你就安心呆着吧。”
他锁上门便顾自走了,我抓着门上的铁栏叫道:“我有话要说!快放我出去!”但那狱卒躺到一张竹躺椅上,却象聋了似地再不理我。我拼命摇晃着门上的铁栏,叫道:“听到没有!我有话要说!”
我喊了一阵,那个狱卒有些不耐烦,高声道:“省省吧,楚将军,你是一级重犯,不用胡思乱想了。”
我是一级重犯?我被这几个字吓得呆了。一级重犯,那都是犯死罪,马上要问斩的。毕炜骗了我,在西门外,他所说的地道其实根本不存在,有的却是个陷阱。他一定是要将我和二太子都在阵前灭口,只是阴差阳错地没有成功。毕炜要害我,是为了灭口吧,可我实在想不通二太子为什么会指我为反贼?他明明是我从蛇人营中带出来的,在他掉进那陷阱后,如果不是我舍身救他,恐怕他现在早成了一滩肉泥了。
也许,他是在故作不知?故意牺牲我来迷惑毕炜?
我知道再这么拍打铁门也毫无用处,颓然坐倒,心中象化成了冰。二太子在掉进陷阱时,他大概也已经知道这是毕炜设下的圈套,也知道在城中和毕炜对着干没有好下场,因此故意将我抓起来,以表明他并不知情吧,这样毕炜与他就不会到破脸的地步。
只是二太子经此一役,声名扫地,以后便不能再号令毕炜了。坐在发出恶臭的烂稻草上,我不由冷笑起来。
毕炜的样子很粗豪,但如果以他的相貌去判断他这个人,那一定会吃大亏。没想到,他这人竟然会那么爱使计策,只是这些计策并不见得高明,设那个陷阱实在是画蛇添足。如果城外时他把我扔给蛇人,恐怕我到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坐在墙根,把背靠在墙上。腿上的伤口这时又开始一阵阵地疼痛,象有无数细针在扎,但现在我也没办法换药什么的了。我将那条伤腿伸直,让自己好受一些,开始想着以后的可能。
我背后没什么靠山。文侯虽然象对我颇为赏识,但如果跟毕炜比起来,我一定是无足轻重的,现在我还有洗脱罪名的可能吧?我想了又想,也实在想不出,好在我也想不出二太子该如何坐实我这个“反贼”之名。我将他有可能罗织给我的罪名一条条想过去,再想着如何反驳,心中象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一样。可是,如果毕炜将我在牢中灭口呢?那又该如何应付?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如果毕炜要在这重牢里杀我,那我肯定是死路一条了。
我坐的是重牢,墙壁有一半是埋在地下的。靠在石壁上,渐渐已觉得石头的寒意,我换了个姿势,把一些干净些的稻草堆在一起,躺了下来。
不止是武器都被下了,连那两本书也已被搜缴。好在《胜兵策》本来字数就不多,我已能背诵,那部《道德心经》虽然背不上来,不过附着的几个打坐图我已熟而又熟,有一个正是躺着的,我睡在稻草上,将两腿扳到和图一样的姿势,慢慢地调匀呼吸。《道德心经》中说打坐时要心无杂念,但我现在一念已没,一念又生,心中象是翻江倒海,只能勉强按照姿势做个样子而已。直到现在我仍然有些不明白。
也许,等我被斩杀时也不会明白了。
重牢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离外面的地面只有一尺左右。地上的草长得很茂盛,这个季节植物都象野火一样,几乎以看得到的速度在生长,可是牢房里只有一小块阳光照进来。便是这一小方阳光,大概再过一阵就没有了。我虽然盘腿坐着,心中仍然忐忑不安。在这儿,如果毕炜要灭我的口,那实在容易之极。现在任吉已经被灭口,接下来会不会是我?而毕炜背后,文侯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默默地坐着,渐渐沉入冥想。说也奇怪,这样坐着,愤怒。绝望。忧伤,都象水一样流走,心中只是一片空旷。
不知坐了多久,我被打着牢门的声音惊醒:“楚休红,吃饭了。”
从门下的缝隙里塞进一个盛满食物的瓦盆。我走到门前拿起来,道:“什么时候提审我?”
我已经把应答之语全想好了,如果毕炜要加我一个“谋刺殿下”之名,那我就要把他跟我说的全原原本本说出来。这样一来,我定是难逃一死,但二太子一定会与毕炜彻底闹翻,纵然毕炜不至于被拿下,也要他好看的。只是我更希望毕炜能够为了隐瞒真相,来与我对口供,这样我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这有可能么?
那个狱卒冷笑道:“早着呢,没有殿下之命,你就住下去便是。”
他说完便又走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重牢里,就算是狱卒也不会开心。我拿着那盆食物坐到窗前,开始一口口地吃着。这盆是些米饭和煮得稀烂的蔬菜,还有一块肉,和战事紧急时吃的那些干饼比起来已经是天堂的生活了。吃了一半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敲的是重牢的大门。那个狱卒开了门,正道:“是什么人?啊,是邵将军手谕啊……”开始还一股凶狠,但马上又满是谄媚之意。
是邵风观派人来看我?我放下了盆,冷冷地一笑。邵风观和毕炜是一丘之貉,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好心肠,只怕,现在是要来灭我的口了。我躺倒在床上,右拳不由暗暗捏紧。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这人身上披着长长的披风,从头包到脚,一走进来便把门掩上。我翻身坐起,道:“有什么话,快说吧。”
这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的帽子翻了下来,露出他的脸。一见他的脸,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邵风观!
我惊愕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邵风观居然来看我!如果要灭口,绝不会出动到他这等人物。我本已经绝望,准备破罐子破摔,但是一见是他,身体也象被钉住了一般。邵风观似乎也预料到我的反应,将手指按在嘴唇上,低声道:“楚将军。”
他的声音轻得有如耳语,我满腹狐疑,却又生了几分希望,嘴上却仍是道:“邵将军,有何贵干?”
邵风观站在我跟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象是没有听出我话中的讥讽之意:“我的来意你想必也知道。”
“哼哼。”我看着他的脸,心中又有一股怒火升起,“邵将军看来是亲自来灭我的口了?真是屈尊。”
他穿着这件长大的披风,也看不出身上有没有带武器。听说地火水风四将都是马步全能的勇将,以前劳国基的枪术刀术都相当强,不过再强,也未必能强过我多少,如果拼死一搏的话,我也未必输与他。我又捏紧了拳头,只要他略一分神,我就一拳打在他脸上去。就算我被杀了,如果临死前杀了东平城主将,倒也值得。
邵风观象是知道我的意思,将披风紧了紧道:“我是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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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如果他说别的话,我这一拳早打出去了。但是他这话一出口,我的拳头不由得松了下来,疑惑地道:“救我?”
邵风观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地微笑:“有些话不必多说了,明天二太子要审你,你只要说你一概不知道就是,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我怒道:“毕炜跟我说会有地道接应,结果是个陷阱,难道这我也不知道么?”
“你若这般一说,不论是毕将军还是殿下,都会迫不及待要杀你了。”
我又从鼻子哼了一声。邵风观大概是毕炜叫来买通我的吧,如果他真的是想让我帮他圆谎,那我自然也答应,只是我心头的怒火仍是压不住,道:“任吉又怎么会死的?”
“任将军舍身取义,死得其所。原本只是他一己之事,楚将军,你运气太坏了,自己将这黑锅揽上了身。”
他这话已十分露骨,是直承他也参与了这件阴谋了。我有些震惊,半晌才道:“邵将军你与文侯大人反目,只怕也是早已安排好的吧?”
邵风观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是道:“楚将军,今天我也没有来这儿,说的话你也必须烂在肚子里,知道么?”
我看了看门外,外面那个狱卒正探头探脑地在张望,似乎想听听我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邵风观的声音极轻,他未必听得清。我道:“我要是不识趣,恐怕当场会死在这儿吧?”
邵风观脸上露出一丝惭色,马上又正色道:“此事牵涉极大,我与毕将军都觉得让楚将军这等人才因为此事牺牲,太不值得了,希望你也能配合。”
他说完,将披风披到头上,转身敲了敲铁门,那狱卒忙不迭地过来拉开门道:“好了么?”
邵风观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出门时,他转过头轻轻道:“相信我。你的战马刀枪我都替你收好,以后还你。”
他走出了门,那狱卒又在锁着我的牢门,“咣咣”地响了一阵,锁上后又去开大门的锁。看着邵风观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邵风观是来和我对口供,那么我只要按他的做,多半还有一线生机。只是打死我也不信毕炜会对我动恻隐之心,难道是邵风观帮我说了好话?这我倒从来没有想到,我和他根本没什么交往,他也用不着冒这等危险来帮我,如果被二太子知道的话,连他自己的生死都是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有了一条生路。我就象掉在了一个无底深渊里,现在就算有一条蛛丝我也要拉住的,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否又会是毕炜的计策,现在说得好好的,让二太子抓不到把柄后再杀我。可是现在我根本没有选择了,把毕炜的阴谋抖出来,我一定死得更快,那么只有听他的。
这时那狱卒将邵风观送了出去,过来敲敲我的门道:“楚休红,吃完没有?”我这才省得还有半盆饭,端起来大口小口地吃了下去,把空盆递出去。因为知道自己有了一线生机,我把盆端出去时道:“重牢吃得不坏啊。”
那狱卒从鼻子里一哼:“想死吧,今天是天寿节,普天同乐,才会给你块肉吃。”
今天是天寿节啊。我猛地想起今天正是三月二十三。日子过得也真快,高鹫城破距今已有两个多月了,春天也马上要过去。两个多月,我由一个逃出生天的败兵提升到下将军,在军校呆了一阵,又被抽到援军来到东平城,再变成现在的阶下囚,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起起落落实在是做梦都想不到。我坐在床上默默地想着,既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迷惘,还有一些,就是心酸。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在打坐炼气,狱卒打开门道:“楚休红,有人来提你。”
是二太子要审我吧?我倒是心一宽,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狱卒却换了个人,我倒是一怔,道:“你们换班这么早?”
那狱卒道:“呸呸呸,少触我霉头,章昕昨晚去换阎王父跟前的班去了。快走,少耍花样。”
那个叫章昕的狱卒死了?我一怔之下,浑身又是一阵冰凉。昨晚那狱卒还是生龙活虎的,哪会有这种巧事生病死了?
一定是邵风观干的。现在连他来看过我的证据也没有了,就算我跟二太子说,那也是死无对证,此人的心思缜密,心狠手辣,实在了不得。我本来还想要是二太子以让我说了真相为筹码,让我洗脱罪名的话,我说不定也能听从,但现在却一阵恐惧。邵风观连这样的痕迹都要扫干净,我就算对二太子说实话,他也一定早有预备,到时我只怕死得更快。但也由此可知,邵风观的话恐怕都是真的。
二太子的营帐我是第二次来了。跟着两个士兵站在营帐外,一个士兵进去通报,又押着我走进去。
里面,二太子象个重伤在身的病人一样躺在一张矮床上,身后站着两个亲兵。太子的贴身随从有七个,二太子原先也有七个贴身侍卫,在蛇人营中,那七人损折殆尽,现在只剩这硕果仅存的两个了吧。我一进去,边上一个士兵一推我的肩道:“跪下!”他刚说完,二太子却招了招道:“来人,给楚将军搬张凳子。”
凳子搬来了,我行了个礼道:“多谢殿下。”才坐了下来。
二太子的伤势不轻,虽然罩着金黄色的丝袍,身上有好多处都包着雪白的纱布,他半躺在矮床上,一只手拿着个水果,另一只手正拿着把小刀慢慢削成。鲜红的果皮被一点点削下,长而不断。这种果子叫雪梨果,非常清甜多汁,是之江省一带的特产。二太子拿着那雪梨果正不住转动,果皮从他指缝里不断钻出来,就算流出的血。
他削完了一个,将雪白的果肉切下一块放在嘴里,嚼了两下,才道:“楚将军,你想必在牢里骂我到现在了吧?”
我离座跪下,低声道:“末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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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声音突如其来,我因为全神贯注于二太子,倒是被吓了一跳。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二太子的手停止拨弄小刀是因为有人进来了。这声音很熟,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正看见路恭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一下跪在我身边,大声道:“殿下,此事干系极大,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路恭行居然敢这样闯进来,事先也不通报,我也大为意外。我低下头,没有再说一句话,二太子也象是一怔,道:“路将军,怎么了?”
路恭行道:“楚将军夙怀忠义,绝不会有不轨之心,末将愿以性命担保!”
他这话说得很重,我鼻子一酸,看向路恭行。当初在前锋营里,路恭行就是个不偏不倚的好统领,前锋营虽然派系甚多,但都听他调派。那时还并不觉得路恭行有多少特别过人之处,此时我身陷在二太子与毕炜这两方势力的漩涡中,听得他为我辩护,真有久旱逢甘霖之感。
二太子沉吟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殿下,楚将军是一员难得的勇将,随武侯南征时,楚将军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从不退缩,末将对他知之甚深,他胸怀坦荡,绝不会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路恭行这么说我,我倒觉得有些羞愧,他当然不知道刚才我已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说我不是两面三刀的人,倒象是在骂我。不过二太子想的是用我来攻击毕炜,他这样的做法更是两面三刀吧。
二太子又沉吟了一下,突然站住,喝道:“楚休红!”
我被他喝得一震,长起上半身道:“末将在。”
“你征战颇力,孤也见在眼里,但你的嫌疑终究难以洗清,现革去你的军衔官职,暂押在狱,听候处置。”
路恭行帮我说话,我本以为会有什么转机,哪知二太子居然还是这么处置我!我心头怒起,脸上却仍是板着,沉声道:“末将谢过殿下不杀之恩。”
我话中的气恼之意他一定也听得出来,我发现他手上那把小刀又飞快地转了两圈,路恭行忙道:“殿下仁慈宽厚,实万民之福,末将带楚将军下去了。”
二太子哼了一下,坐到了矮床上,伸手又抓过一个雪梨果,小刀在上一剜,剜下了一块果肉。路恭行偷偷拉了拉我,又向二太子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我退出门时,正好看见二太子正把那小刀重重放桌上一掷,“嚓”一声,刀子插入桌子,刀身颤动,刀光则不住闪烁。
外面有几个亲兵在等候了,一见我们出来,登时将我们围在一处,似乎早有准备。路恭行到此时才抹了把汗,小声对我道:“楚将军,总算还来得及。”
我跟在他身后,叫道:“路将军,这也太不公平了,我置生死于度外救了他,没想到他还觉得我是要杀他。”
路恭行看了看四周那些亲兵,叹道:“楚将军,外面不要说话,有话回去说吧。”
他没有带我回重牢,倒将我带到了自己的营帐,一进去,他将亲兵打发出去,从一边取出个酒壶和两个酒杯,给我倒了一杯酒道:“楚将军,喝一杯压压惊吧。”
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心中却仍是愤愤不平:“我还是回重牢里去吧。”
路恭行叹了口气,走到一边,伸手从壁上取下一把弓,道:“楚将军,有句话叫刚极易折,你听过么?”
如果这话是前些天问我,那他问也是白问,我肯定不知道,这些天我在拼命读那本《道德心经》,那书里也有这句话。我道:“为什么问这句话?”
“不论什么东西,太硬了,反而容易折断。”他试了试弓弦,把弦上紧了一些,又道:“和制弓一样。太硬的木头制不成良弓,必要刚柔并济,那才是一把好弓。”
他这话里也有言外之意,我一阵默然。路恭行把弓又放回墙上,坐到我身边,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楚将军,还记得那时我们同在前锋营时么,那时并肩冲杀的二十个百夫长,现在也剩了没几个,唉。”
我又是默然无语。我被关起来后,现在前锋营由钱文义统领,也不知他能不能镇住杨易和邢铁风。我道:“路将军,殿下究竟想如何处置我?”
路恭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殿下此番遇险,极为恼怒,他觉得你与此事有牵连,定要在你身上追查到底,若你不肯说,便要将你斩杀。”
要杀我?我倒并不觉得意外,以二太子如此刚愎自用,不杀我才是怪事。我道:“要杀就杀吧,反正我问心无愧。”
路恭行看着我,突然道:“楚将军,你真可算得上是个滥好人。”
我也放下了杯子:“这话何意?”
路恭行冷冷地笑了笑:“有一件事你准不知道,你救回殿下后,殿下也曾向前锋营诸将打听你的事,结果前锋营三统领中,倒有两个说你有不轨之心。”
两个?我知道夜袭回来后是邢铁风告了我一状。杀入蛇人营中后,邢铁风对上的是蛇人中相当强的势力,吃了个大亏,加上我去救二太子时,结果误把任吉救了出来,一定让他更误认为我有心要害死二太子。他是一定会说我坏话的,但还有一个人会是谁?会是杨易么?杨易与我一向不算如何熟络,话说得也不多,虽然他倒向来有令必遵,可能也会附和邢铁风吧。
路恭行象是猜到我的心思,道:“你以为是杨易么?”
他这话才真正象一个晴天霹雳,我被一下震惊了:“难道……难道是钱文义?”
钱文义与我从前锋营时便是好友,这次重整前锋营,钱文义也是三统领中的第一统领,我一直将他视若股肱,难道他竟会说我要害二太子么?可是听路恭行的意思,附和邢铁风的不会是杨易。
我浑身都发起抖来,想要借喝一杯酒掩饰一下,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颤抖,杯里的酒也晃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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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杀了那么多人,经历那么多战阵,对于统帅们号称的“正义”早就不屑一顾,我只相信在战火中结下的兄弟之情。对于军人来说,不是兄弟,就是仇人,即使是同一支部队里的也一样。但是现在,连以前我坚信不疑的友谊也象烈日下的冰块一样分崩离析,就算现在路恭行说马上要将我斩首,心中的震惊也不会如此之甚。我喃喃道:“是钱文义?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该知道我的为人的。”
钱文义与我交往最久,邢铁风会误认我,但他一定不会。路恭行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忘了蛇人是为什么要与我们和谈么?”
木昆前来与我们和谈,是因为我抓来了它们的那个“百卉公主”。我脑中一亮,道:“是钱文义杀掉了那个百卉公主?”
路恭行道:“正是。其实蛇人一要和谈,我马上去前锋营打听那百卉公主的事。当时我听得那百卉公主被前锋营杀了,便知大事不妙,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与毕将军商议,想要找死士去办理此事。那时因你已被关押起来,我们属意的是钱文义,不过后来毕将军说要让你去,说钱文义知道内情,恐怕瞒不过蛇人。”
“这也是。”我点了点头,“若我出发前便知道百卉公主被杀,那我也不敢再到蛇人营中去了。”
路恭行冷笑道:“只是我也不清楚你为何要让殿下跳到那陷阱中。殿下本已很相信你了,没想到你竟会让他跳进那陷阱里。”
我一阵语塞。那是因为我中了毕炜的圈套,以为那儿真的是个地道。其实只消多想想,毕炜这条计策其实破绽极大,要将二太子救回来,挖个地道绝对是事倍功半,派人强行接回还更好些。可笑那时我也不多想想,居然会中了毕炜这种可笑的计谋。我脱口道:“其实……”
刚说了两个字,我忽然觉得心头一凛,又想起了邵风观的话。在重牢里,当我负气说要把毕炜跟我说的话全说出来,邵风观和我说,一旦我说出来,不论是毕炜还是二太子,他们都会迫不及待要杀我了。的确,如果我真说出来,毕炜一定会杀了我灭口,而二太子因为一时无法撼动毕炜,为了隐瞒实情,也一定会杀了我。现在他们留着我没杀,仅仅是因为二太子还想从我嘴里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路恭行听我开口,已满怀希望地看着我。突然,我又记起了当初守御高鹫城时的情景。那时栾鹏决意兵谏,要发兵劫持武侯,迫他杀尽城里的共和军余部,我记得右军有个千夫长还曾担心武侯命守在中军的前锋营发动攻击,那时栾鹏说前锋营他已安排妥当。这句话乍听我还以为路恭行与他合谋,但后来武侯平叛,前锋营担当重任,路恭行又不象与栾鹏合谋。这件事后来我也没多想,但现在想起来,我背上又是一阵冷汗。钱文义能出卖我,路恭行动我以友情,又安知不是在算计我。我话已到嘴边,想到这些,马上又吞了回去。路恭行见我没说下去,急道:“怎么了?”
我道:“其实,对此事我是一无所知。”
路恭行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禁大失所望,道:“真的?”
我有些不敢去看他的样子,只是道:“是真的,毕将军那天让我去,也只是命我将殿下接回来。至于那个陷阱,那纯粹是巧合而已。”
路恭行怔了怔,叹道:“好吧。”
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道:“楚将军,你不必担心,我会在殿下跟前一力担保你性命无忧的。这两天蛇人攻势甚急,你在牢里再呆两天,我尽快解救你出来。”
一说起蛇人,我道:“这两天蛇人还在猛攻么?”
路恭行道:“蛇人似乎恼羞成怒,前两天攻势极猛,却全无章法,它们损失很大,哼哼,这等强攻绝不会长久的,东平城不是高鹫城。”
山都为了换回百卉公主,不惜杀了天法师派来的使者,没想到最后居然换回的是具尸体,一定极其痛恨我们,所以才会大失水准地硬攻。东平城城坚墙高,不是残破的高鹫城可比,城中士兵士气也高昂,无后顾之忧,它这么强攻一定不会有便宜。我道:“蛇人大概现在也已没有食物了,坚持不了多久。”
路恭行点了点头道:“我听钱文义说起过,你们攻入蛇人中军,将它们养的家畜烧死了许多。”
只是烧死家畜,却要害死蛇人军中那些女人了。我默默地想着,看着窗外。正是中午,夏天快来了,阳光普照,现在的东平城仍是一片安详。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安详到底还能保持多久。
路恭行带我出来,叫过十来个亲兵,让他们护送我回牢。说是护送,当然是押送,我倒也不以为意,趁这时候打量一下四周。这一带是驻军聚集之城,隔着几座营房,便是毕炜的旗号。现在毕炜在营中又会想些什么?
我正想着,忽然一阵风吹过,毕炜边上的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上,有个人头被风吹得荡了起来。以前也不会在意,此时我自己的性命也是朝不保夕,我一阵心悸。这时路恭行已分派停当,过来叫我,见我正打量着那个号令的首级,他看了看道:“楚将军,此人便是与你一同前来东平城的那个狼兵将领陶昌时。”
陶昌时!我大吃一惊。我只道那是个违了军令的将令,没想到竟是陶昌时。我叫道:“什么!会是他!”
陶昌时在夜袭时力战到底,自己也差点死在蛇人营中,他的战功有目共睹,杀了我还有话可说,杀他却连我也想不出罪名来。
“那是狼兵都统解瑄所定。”
我仍是惊诧莫名:“为什么要杀他?陶昌时立下大功,无论如何也罪不当死。”
“他们狼兵有一条规定,凡有大败导致属下战死一半者,领军将官立斩,功不可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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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竟有这种规定,那是因为在来的路上,陶昌时与刘石仙为争功,要求充任前锋,却遇伏大败那件事吧。刘石仙已经战死,那时陶昌时已知道必死,才会奋勇当先,向我要求加入夜袭。他是想要立下大功,以求万一的生机吧,可最终还是功不抵过,仍然被斩首。
回到牢中,那个狱卒明显对我好了许多,伙食也颇有改善,我索性不再担心,每天读着那本《道德心经》。原先心头乱成一片,书上说的打坐是要“杂念不起”,也只有现在才能做到一些,只是说要借此来读到别人内心,却似乎还遥遥无期。
又过了三天。这三天里再没人来看我,连曹闻道也没来,倒有医官过来给我腿上拆去了线,换了些药,说我的伤口已经好了。我问了他真清子为何不来,那医官也知之不详,只说真清子师徒二人不知去哪里了。
换过药,我躺在床上静心背诵着那本《道德心经》。真清子五天前来给我换药时,后来所吟的诗颇有归隐之意,他说不定也已隐居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铁门又是一阵响动,我连忙坐起来,却是那狱官走进来。他向来面无表情,此时脸上带着点笑意道:“楚将军,你大喜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话一般是对要杀头的人说的,难道要杀我了?那狱官想必也已知道了我的心思,连忙道:“楚将军,不必担心,帝君下了特赦令,专门赦免楚将军死罪。我看守重牢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个被赦出去的。”
帝君居然会给我发特赦令!我实在是做梦也不曾想到,但狱官满面春风,看样子也不是骗我的。我跟着他走出去,依然不知所以。
一到厅里,便见曹闻道正踱来踱去,他看见我出来,大喜过望,冲过来一把抓住我双肩道:“统制,赦书下来了!”
他抓得我好紧,我挣脱了他的双手,道:“什么赦书?”
曹闻道的双手被我挣开,一时也没处放,他兴奋地搓着手道:“甄参军以羽书向文侯告急,讨来赦书,这两天可真把我们急坏了,赦书直到今天才到。”
甄以宁去向文侯讨赦书?我吃了一惊,但马上想到了文侯的名字是叫甄砺之,甄以宁说不定是他子侄辈。我道:“甄以宁是文侯的什么人?”
曹闻道还在搓着手,突然一怔道:“甄参军和文侯大人有什么关系么?”
甄以宁多半是文侯的儿子了。可能甄以宁觉得宣扬他的出身,会让人觉得他立功也是靠父亲的余荫,所以干脆什么人都不说,怪不得当初我一问起他父亲,他就含糊其辞的。可是他自己不肯说,我当然也不会宣扬出去。可能,这次不是为了帮我讨赦书,他绝不会透露出他与文侯的关系的。尽管因为钱文义的背叛,我对友情有些怀疑,但是知道了甄以宁的努力,看到曹闻道这样的兴奋,我还是感到一阵温暖。
曹闻道已是急不可奈地道:“统制,我们马上回营去再说。”
他刚要来拉我,那狱官却一下拦住他道:“曹将军,且慢。”
曹闻道急道:“还有什么事啊?”
“楚将军是受殿下之命关押于此,但这赦书上我不曾见殿下批文,你尚不能带楚将军走。”
曹闻道怒道:“怎的还有这等规定么?”
我也没料到居然还会有些意外,向曹闻道问道:“曹将军,赦书拿来后可曾经殿下过目?”
曹闻道道:“方才羽书到达,我就马上过来了。难道帝君与文侯大人手谕,竟还作不得数?”
狱官仍是一板一眼地道:“曹将军见谅,请曹将军将赦书交殿下批阅,方可生效。”
曹闻道怒不可遏,我怕他一气之下又说出什么话来,忙道:“曹将军,请你快将手谕交付……邵将军,请他传给殿下批阅。”这手谕是帝君亲笔签发,我也不相信二太子会有胆子违抗,要是曹闻道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反而不好收拾。
曹闻道接过那道手谕放到怀里,有点不安地道:“楚将军,那你等等我。”
他这人并不粗莽,但太易冲动,往往就来不及多想便做出来了。我道:“曹将军,事不急在一时,一步步来吧。”
邵风观虽未必可信,但他能冒险来看我,只怕也有诚意。现在我已经帮他隐瞒了真相,现在该他来回报我了。有这手谕,他这顺水人情一定会做的。我本想让他找路恭行,但是因为我记起了栾鹏的事,对路恭行也不敢太过相信了,还是让曹闻道去找邵风观。
曹闻道答应一声,刚要走,一个狱卒突然进来道:“大人,路将军请见……”他一进来,见这儿已经站了不少人,却是一怔。那狱官道:“路将军有事么?”
“路将军持殿下手谕,请提要犯楚休红。”
那狱卒拿过一张羊皮书,狱官接过来看了看。在他看时,我不禁忐忑不安,不知那羊皮书上会写些什么。那狱官看了一眼,笑道:“楚将军,如此正好,殿下手谕也说赦免楚将军死罪了。”
看来,二太子本来是有杀我之心啊。我被关在这儿,一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定我一个什么罪名,但先前的狱卒也说过,一入重牢,就不用想出去,我多半早就已定下了死罪。看来,路恭行要救我,倒也并不是骗我,我不禁为怀疑他而有些内疚了。
曹闻道笑道:“那就好了,可以让楚将军走了么?”
那狱官却没有回答,只是道:“楚将军,请随我去见过路将军。”
我心头又是一动。这狱官似有欲言又止之意,恐怕二太子对我的赦免令并不是如此简单。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用,我点了点头道:“好吧。”
我跟着狱官出去,曹闻道也已感到了可能已节外生枝,有些担心地跟在我身边。他进来的是大牢内厅,这儿是审问犯人的所在,连武器也不能带进来的。走过内厅时,周围一片寒气森森,我的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发冷。一到外厅,便觉热了许多,路恭行正坐在一边,十来个亲兵围在他边上。一看见我出来,路恭行站起身迎向我,眼里却隐隐有些内疚。
狱官将手谕都交到路恭行手上道:“路将军,要犯楚休红带到,另有帝君手谕一份。”
路恭行却并不意外,接过手谕道:“好吧,多谢了,请将楚将军的武器财物交还与他。”
我被关进来时,刀枪马匹都被收缴。枪也算了,那把刀和飞羽实在是不能丢掉的东西,我本来已想向狱官要求领回,路恭行却也早有安排。那狱官道:“遵命,请路将军稍候。”
等他一走开,我道:“路将军,有什么意外?”
路恭行强笑了笑道:“楚将军,路某无能,殿下一意孤行,觉得你仍未吐实,要将你革职,送回帝都交付三法司审问。”
曹闻道急道:“路将军,难道帝君的赦书你不曾见到么?”
“赦书只是赦免死罪,未曾免除楚将军之罪。”
曹闻道还要再说什么,我道:“曹将军,不必再说了。”
我虽然还一片糊涂,但事情原委已知道多半了。帝君这封赦书他只怕也已知道,因此抓住了赦书中的一个漏洞,仍要将我关押起来。此前我还是关在重牢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二太子要杀我灭口并不容易,现在虽然免除死罪,我反而直接到了二太子掌握中。甄以宁费尽心力为我讨来的赦书,居然对我更为不利,这样的主意,我不相信刚愎自用的二太子想得出来,只怕还是路恭行出的主意。
路恭行倒仍是一脸的颓唐,低声道:“楚将军,你放心,我会叫人一路保护你的安全的。”
“多谢路将军好意了。”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也听得出其中的讥讽之意,路恭行一愕,脸色变了变,也不知到底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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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柄刀实有一种妖异的力量,能夺去人的魂魄,我虽然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害怕,可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百辟刀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宝刀了,没想到镇岳刀居然有这等威严。
这并不是刀本身散发出的,而是数百年前用这刀的那个不世出的名将所留下的威严。
我拼命站着,但两条腿却已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还能再坚持多久。二太子知道自己棋差一着,中了毕炜和邵风观的圈套,以至于他的名声在军中一落千丈,现在是要给他两人一个下马威吧。如果不是现在这等清晨,不是借着大江水波,也未必有这等威势,充其量是把锋利的快刀而已,但二太子面色肃然地厉喝,路恭行率先跪倒,一下平添了无穷杀气,象已将所有人的魂魄都已夺走。而二太子拿出这柄镇岳刀,也是为了与文侯交给毕炜的那柄赤城刀分庭抗礼吧。
毕炜和邵风观二人被二太子这一声断喝惊得身上发抖,毕炜额头青筋暴出皮肤,汗水也滴了下来,邵风观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他们两人一定都不愿向二太子下跪,但是二太子此时却已如那庭天化身,实非他们所能抗御。在每一个军人心目中,那庭天是天神,是只能仰视的不世名将,就算他们脑子再清醒,也无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心智上的一记猛击。
这也是一种摄心术。
我已是迷迷糊糊,便要跪下去,突然想到了这几个字,不由得猛地一惊。
《道德心经》我已背得滚瓜烂熟了,但一直漫无头绪,可是此时却觉得脑子里象是有闪电划过,在一刹那仿佛看到了什么。
的确,这就是摄心术!
二太子也许学过一点摄心术吧。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一些摄心术,吸引人的注意,让别人按自己的吩咐去做,这何尝不是种摄心术,二太子会的这些不过是点皮毛而已。二太子突然亮出那庭天的佩刀,正是击中了军人心中这道共同的缺口,一下攫住了边上诸人的心魄。
一想到这些,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拇指猛地在中指第二指节上一掐。手指传来的疼痛之感让我的身体猛地一沉,方才好象还飘浮在空中,现在却已踏上了实地。
二太子用的,正是摄心术的原理,虽然他并不能象郑昭那样能控制旁人的身体,但也已能够让边上的人如同失魂落魄。
想通了这一点,镇岳刀的妖邪力量象是一下消失无迹,二太子手上拿的,只是一把明亮的腰刀。刀光闪闪,被旭日映得看不出形状,但也仅此而已。
刀毕竟只是把刀。如果这刀拿在那庭天手中,那种势不可当的威严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可是在二太子手里,镇岳刀也只是把刀而已。
邵风观与毕炜两人仍在拼命相抗。邵风观看来还能坚持,毕炜却已有屈膝之意了。毕炜相貌威猛,看来其实远没有邵风观坚强,现在他心里一定极其难受,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眼见马上便要跪倒,这时突然有马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者高声叫道:“邵将军,毕将军,蛇人又来攻城了!”
那是个传令兵。听得这人的一声叫,毕炜猛地一松,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躬身向二太子道:“殿下,末将与邵将军前往城头组织抵御,失礼了。”
二太子拔出镇岳刀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但是毕炜一定觉得已过了许久。方才我就觉得好象已过了一两个时辰,邵风观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摄心术,一定更觉得这短短一刻更加漫长。邵风观也行了一礼,忽道:“殿下,末将已将楚将军之事禀报太子殿下,请殿下回帝都后酌情定夺。”
二太子也被方才那传令兵的一声大喝惊得一怔,马上收刀入鞘。他的神情也大为委顿,听得邵风观这么说,他扫了我一眼,慢慢道:“孤自有主意,哼。”
邵风观以前一直以二太子心腹的面目出现,二太子对他言听计从,结果差一点死在蛇人手里,直至在军中失去威信,那都是拜邵风观所赐,他对邵风观一定已恨之入骨,何况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了。太子当然懦弱无能,但太子背后有文侯支持,对于文侯,二太子也不敢太过放肆。
邵风观也不在意,又向二太子行了一礼,与毕炜走了。转身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微微一颌首,似是要我放心。我没有向二太子告发毕炜,固然是害怕他对我的威胁,但邵风观仍然不惜与二太子彻底决裂也要威胁他,倒是言而有信。自被关押以来,我对任何人都厌恶之极,但邵风观此举却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心底隐隐地也有一丝暖意。
邵风观与毕炜已率人向南门去了。路恭行这时已站起身,他向二太子又行了一个大礼道:“殿下,楚将军实是无罪,还望殿下从长计议,不要冒昧行事,末将告辞。”
他说完也上马走了,二太子有些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抬头道:“开船!”
船缓缓驶出码头。经过了蛇人的水上突袭,北门已加强戒备,城楼上密布重兵。我被那两个亲兵押到舱里,进门前,又回头看了看东平城。这座巍峨的名城经过战火的洗礼,仍有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
来的时候,我还是一支偏师的主将,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以囚徒的身份离开。我不由苦笑了一下,走了进去。
***由于蛇人从江面突袭过,二太子决定此番回帝都走旱路。虽然旱路要颠簸一些,但大江北岸还都在帝国掌握之下,自是要安全许多。这艘船从东平城出发,渡江到了东阳城,东阳城的守将是邵风观的偏将,东阳城规模有东平城一半大,但现在城中驻军只有五六千,较诸紧张之极的东平城内,东阳城内仍是一副升平景象。
东平城守将已收到邵风观的命令,率诸将已等在南门码头上了。二太子下了船,身边的亲兵簇拥着他,我也被两个亲兵押着跟他他身后,那守将跪在地上道:“殿下,末将廉百策恭候殿下大驾。”
廉百策的人很矮小,看上去颇为精明,和邵风观的中军官诸葛方颇为相象。邵风观是个智将,所用的人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样子,一个个精明干炼,却又缺乏冲锋陷阵的勇将。可如果毕炜和邵风观两人能合成一个,那就是个智勇双全的完美将领了。
“快走,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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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个亲兵推了我一下。我方才想得出神,走得慢了些。我的双手在绑在一处,脚上则用一根一步长的绳子绑在一起,这样走路不成问题,但跑步却跑不了,只能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这个时候,好象也轮不到我来品评邵风观与毕炜的优劣吧,我不禁有些想笑。廉百策却注意到了我,隔着老远看了看,也没说话。
二太子摆了摆手道:“廉将军免礼。东阳城有坐笼么?”
廉百策脸色一变,道:“殿下,您是要用坐笼将他装到帝都么?”
二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我已经听得清清楚楚,脸也一下变得煞白。坐笼是三法司审犯人时用的一种酷刑,相比别的酷刑而言,坐笼并不惊人,只不过是个木笼子,四面的壁上绑着一些削尖的木棒,尖头对内,留下一个刚好坐人的空隙。如果人在里面正襟危坐,那么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坐笼往往一坐就是三四天,人在坐笼里,一旦犯困往边上一靠,那些尖头木桩马上刺入体内,这种剧痛会立时将人惊醒,连打个盹也不行。而就算要自杀,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只能让木桩一点点刺进去,那种痛苦实不是人能忍受的。再厉害的硬汉在木笼里坐上三天后,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就会让人要什么供词有什么供词了,连马上斩首都不会觉可怕。听得二太子竟然要把我装在坐笼里运到帝都,我不由得发起抖来。
我现在手足都被绑着,二太子真要让我装在坐笼里运到帝都,那就是要把我在路上弄死的意思。与其这么痛苦万分地死,那还不如孤注一掷。我将双臂运足了力气,只待发力马上将身边这两个亲兵打倒。就算死在乱刀之下,那也比坐十来天坐笼要好。
我刚有所动作,“呛”一声,两柄长刀同时出现在我身前身后。这两把长刀是二太子那两个硕果仅存的贴身侍卫拔出的,二太子原先的贴身侍卫有七个,在夜袭时战死了五个,但这七个侍卫都非同等闲。记得我初回帝都时遇到太子,太子身边也有七个本领高强的贴身侍卫,他们七枪齐出,我毫无还手的余地。二太子这身的七侍卫也不比太子的七个逊色,现在虽然只有两个,但两柄长刀的出鞘之声只有一声,那说明他们行动如有默契,同一刻拔刀,而两刀出手,又一下封死了我的前后,现在我就要有什么异动,也已在他们掌握中了。
可是,死在他们刀下,也比坐坐笼好受吧。我猛地一蹲,单脚一勾,将身边的一个亲兵勾住了。那亲兵一定想不到我还敢如此,被我一勾之下,人“呼”一声甩了出去,正撞向前面的那侍卫。
有这亲兵阻挡,身前那侍卫无法一刀制服我了。我虽然将那亲兵甩向前面,但我全部精神其实是放在身后那个上。
要对付他,只能出奇制胜。
我将一个亲兵一脚勾出后,人已半躺在地上,身后那把刀便成了就在我面门上方。一旦他刀势下落,那我便如巨斧下的青虫一般,毫无反抗的余地,何况我现在也没站直,手脚又被绑着,脚上是用一根一步长的绳子绑着,连飞脚去踢也不行。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要将绳子弄断。解放了双脚后,至少可以四处狂奔了,而双脚得空,两三个寻常人不会是我的对手。我想定了,肩膀在地上一拧,双脚已一前一后飞了起来,不等那侍卫反应过来,我两脚之间的绳子已经在他刀上绕了一圈。
只要再一用力,脚上的绳子便会被刀子割断了。我心中一喜,双脚已弯了起来,哪知双脚刚弯下来,却觉脚上毫不受力,我吃了一惊,肩头却是一阵巨痛,那侍卫竟然将长刀脱手,一脚踢在了我的肩上。
这一脚力量很大,我被他踢得浑身都象散了架,见那侍卫又是一脚踢来,我马上弓起身将手伸向脚间的刀柄。
这两个侍卫所用的都是窄刃刀,略带弧形。这种刀惯用,后来帝都有些武士发现这类刀虽然不适合上阵冲锋,但在步下时威力颇大,而且轻巧锋利,比马上的阔刃刀灵便许多,便也用作腰刀。这种刀我虽然也不太惯用,但武器在手,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我的手指则触到刀柄,却觉面前寒气森森,面前一刀已直劈而下。这是身前那侍卫推开了被我绊倒的亲兵攻了上来。我两指夹住刀柄,两脚一分,脚间的绳子在刀刃上一下割断,但是那侍卫的刀已到了我面门前。
冰冷的刀气逼得我的鼻梁一阵生疼,此时我已避无可避,只能束手就擒了。如果他的刀再用一把力,那刀尖便透脑而入。
我心头一凉,哪知那刀并没有落下来,却听得那个侍卫赞道:“楚将军好本领!”
我虽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手足被缚,而对手算上两个亲兵,实是以一敌四,尚能夺得一把刀来,这也让他不由赞叹。只是这时候哪容得他赞叹,他只是停了停手,我两臂一送,两手一把抓住了长刀,斜挥而上。
如果我这一刀横着挥过,那么肯定能将他双脚砍断。只是他方才收手不攻,出手也颇存忠厚,我实在下不了这等毒手。
这一刀正击在他的刀上。他是单手持刀,而我是双手持刀,“当”一声,双刀相击,火星乱冒,他的刀被我一下荡开,我一刀得手,单腿一屈,人跪在甲板上,长刀左右交叉着划了两道,将他逼开几步,便已站了起来。人刚站起,左腿猛地反踢出去。身后那侍卫正一脚踢向我背心,我以刀对会前面的人,对后面这人的腿法却更为留意,这一脚我是用脚跟去扫他的脚尖,“砰”一声,那侍卫腿法虽好,却没我这么狠,我这一脚踢得他向后翻了下去,大概连趾骨也被我踢断了两根,一摔倒便爬不起来了。
踢翻了身后那人,我手一抖,刀势大长。虽然在船上,我多半逃不掉,但左右是个死,窝窝囊囊地在坐笼里受尽痛苦而死,我宁可当一个叛逆战死。
我的刀舞得越来越快,那个侍卫一步步退后,已是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了。我的刀法在军校中一向是列名前几位的,后来在天水省见识过周诺的斩影刀后,刀法更有进步,现在若以刀法而论,军中大概不会有几个比我好。这侍卫刀法虽强,但他毕竟远远比不上周诺,若是两人联手,我大概会败,但单打独斗,我却是游刃有余了。
突然,“啪”一声,一支箭从我耳边射过,正射在身后的桅干上。我已将那侍卫逼得节节后退,却也被这一箭惊得站住了,收刀退了一步,靠在桅杆上。只见廉百策手持一张弓挡在二太子跟前,弓上还搭着一支箭。他见我停手了,厉声喝道:“楚将军,若再不弃刀就擒,下一箭我便要射你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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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是故意没射我的?我笑了笑道:“廉将军,被箭射死,还是战士应有的死法,总比在坐笼里受尽死掉好吧。”
廉百策咬了咬牙,又厉声道:“楚将军,末将受邵将军之命镇守东阳城,本为犄角相应,守望相助,城中向无囚徒,没有坐笼的。”
没有坐笼,难道不能现做一个么?我正想说,二太子探出头来道:“楚休红,你再恣意妄为,可要立斩不赦。”
我怒道:“不赦就不赦!”将刀一抖,刀尖又伸向那侍卫。要冲到二太子跟前,他是第一个障碍,也只有速战速决,我才有机会杀到二太子面前。
那侍卫的脸色已经变了,此时我手中的刀气比方才更盛,他心中有了惧意,刀法更加散乱。我一刀向他胸前刺去,他手忙脚乱地伸刀来格,我的手腕一转,他的刀被我疾转的刀锋一碰便荡向一边,我的刀已经透过他的刀势,刀尖触到他胸口上了。
再加一把力,他就会被我一刀刺穿。虽然方才他对我手下留了点情,但我绝不会不留情,本来我也要死了,死前拖一个垫背也好。
别怪我,怪你命生得不好吧。
我嘴角抽了抽,正想做出点冷笑,哪知右肩一阵剧痛,一支短箭插在了我肩上!
这箭不长,但是露在皮外的只有半尺多,恐怕刺进肉里的也有这么长了。这支箭来得太过突然,我居然连一点先兆也感觉不到,不由一阵骇然。这箭射得如此深法,我的一条右臂只怕已经废了。虽然还感觉得不能多大的疼痛,但是心底的恐惧已是让我浑身战栗。我看向一边,廉百策正将弓放下来,冷冷地道:“楚将军,你若再不投降,那就恕末将无礼。”
在船头没什么地方好躲,如果廉百策命人放箭,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方才我还有一股血气之勇,听得他的声音,我只觉心头一寒,刀也落到了地上。
廉百策走了过来,拣起了那把刀交给边上一个士兵,道:“来人,将楚将军带下去。”
两个东阳城的士兵过来拉起我,廉百策忽然轻声道:“楚将军,请放心,末将保证将楚将军安全送到帝都的。”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肩头,从箭伤处有血流出来。虽在右臂仍然没多少感觉,但伤势这么重,在好以前我一定拿不动刀了,现在就算再反抗也是无济于事。不过,廉百策这一句话让我看到一丝光明。廉百策是邵风观部将,邵风观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他,此人自然十分精干。只怕,邵风观已经关照过他要保护我安全到达帝都。只要我能到帝都,有甄以宁帮我说话,那我这条命就算拣回来了。
我慢慢站起身,廉百策突然一伸手,一把将我肩头的箭拔了出来。我大吃一惊,箭头深埋入肉,这么拔出来只怕连肉也会被带出来的,只道他说的一套,其实却是要害我,正在后悔,哪知箭拔出肩头时却并不很疼痛,拔出来的只是一小段而已,这支箭竟然没有箭头,只是一截箭杆而已。这半截箭杆入肉不深,怪不得我并不觉得太疼。
廉百策将那支断前收好,又走到二太子跟前向他说着什么,边上一个小军见我有些诧异,小声道:“楚将军,廉将军有百步穿杨,洞穿七札之能,他是故意用断箭射你的。”
廉百策的箭术看样子比以前谭青。江在轩那一级的箭术高手更高一筹。如果他射我的是一支平常的箭,以这么短的距离,要杀死我那是轻轻易易。他用断箭来射我,看来真的是邵风观关照过他吧。
二太子这时突然道:“廉将军,不必了,我有亲兵护卫,便已足够。”
廉百策道:“殿下,如今刀兵四起,旱路上时有流民作乱,殿下千金之体,若有何万一,邵将军与末将万死莫辞其咎,故邵将军已命末将点齐一个百人队护送殿下入京,粮草都已备足,殿下不必推辞了。”
二太子带着几十个亲兵,本来也足够了,可如果廉百策派了个百人队,那么他的亲兵反而是在少数,就要受人钳制,不能为所欲为了。邵风观让廉百策出面才说明此事,这时木已沉舟,廉百策把什么事都往邵风观身上一推,二太子就算竭力反对,廉百策说得头头是道,全是些为虑及殿下之类的大道理,二太子反驳都没办法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这条性命不值钱吧。而有这个百人队护卫,二太子想要在路上对我拷问也不成了。
二太子无可奈何地看了廉百策一眼,没再说什么,向边上一个侍从道:“备马,快走。”
一个侍卫吃了一惊,道:“殿下,不休息一晚再走么?”
二太子斥道:“多嘴!”他坐进给他预备的一顶轿子里,又喝道:“廉将军,孤马上就要走,你的百人队点齐了跟上来吧。”
他没办法不让廉百策不派百人队,故意就走这么急,好让他措手不及吧。廉百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末将已将百人队点齐,马上便可出发。”
二太子怔了怔,脸上已沉了下来。廉百策算无遗筹,事事都已料定,他实在不是廉百策的对手。我生怕他会恼羞成怒,万一死活不要百人队护送,那又如何?廉百策毕竟只不过是个军官。
但是二太子脸色只是沉了一沉,低低喝道:“走吧!”他的轿子已然出发了。我有点纳闷,却见廉百策嘴角抽了抽,似乎有点不怀好意的微笑,不由恍然大悟。
如果二太子拒绝了廉百策的“好意”,那到时路上出什么意外就可想而知了。就算他在回帝都的路上遇袭,也怪不得别人,二太子一定想到了这一点,纵然他心中恼怒异常,这时也不敢和廉百策撕破脸。他抓住赦书中的漏洞赢了一招,但随后却堕入了邵风观的算计,到现在为止,他已是被邵风牵着鼻子在走。
尽管二太子的地位比邵风观高得多,名义上邵风观对他绝对服从,实际上,二太子几乎是他手中的木偶,如果邵风观真要取他的性命,以二太子这样的刚愎自用,十条性命也该断送了。看来,《行军七要》中“上兵伐谋”的话,实在是至理名言。
我被两个士兵带到廉百策跟前。现在换成了东阳城守军,他们虽不敢大意,但对我很恭敬。廉百策看着我,微笑道:“楚将军,自此一别,不知相见何期。”
他说得很温和。我淡淡道:“见不见,都不是重要的事了,今番我都不知自己的性命还能有多长。”
“楚将军,世事如棋,今日安知明日之事,有些话不该说的,便还是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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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之江省的竹子很多,这竹筒米饭也是人们外出时常吃的。因为竹子随处都有,把米装在里面放到火上煮,既不用带炊具了。煮出的饭又有一股竹叶的清香,味道倒也不错。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陈忠也拿了一竹筒米饭在吃,突然前面一阵混乱。陈忠放下筷子,登高看了看,喝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士兵忽然过来道:“陈将军,鼠虎!有三头鼠虎!”
有鼠虎!我的心猛地一沉。鼠虎是帝国增内最为凶猛的野兽,在回帝都的路上我也遇到过一头,那次为了救她差点送命。现在二太子走在最前,只怕这三头鼠虎攻击的是他们。
鼠虎性情凶残,和别的猛兽不同,往往会死死地纠缠不放,牧人的羊群遇到一头鼠虎往往会被鼠虎杀得一头也不剩。有三头鼠虎齐来,不知道二太子那些亲兵侍卫能不能应付。
陈忠从一边抓起一杆枪,喝道:“第一队的跟我来!”
他骗腿上马,带着十个人向前冲去。他这百人队原本是廉百策的属下,陈忠只怕也并不熟,全队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有人去持枪,有人又要带马,人头攒动,秩序大乱。
陈忠真的缺乏应变之才啊。我被关在笼子里也出不来,不过就算鼠虎冲过来,我在笼子里倒是最安全的。我坐了下来,正要接着吃饭,刚坐下,却听得“啪”一声,一支箭正射在边上的一根柱子上。
这当然不会是鼠虎射出来的。我一惊之下,人一下伏到了车板上。
有人要趁乱取我的性命!
我又惊又怒,脑子里乱成一片,盯着这箭射出来的方向。这会是谁射的?边上有个士兵也注意到了,大声叫道:“有人射箭!”但他的喊声反而让周围更加混乱。
会不会是邵风观要灭我的口?
二太子要从我嘴里取得口供,现在不太会杀我。他想杀我的话,先前早就可以杀了,也用不着等到今天,那么八成是邵风观派人下的手。这邵风观说得好听,原来竟是打这个主意!
我已经恼怒异常,但是却不敢乱动。囚车虽大,也不过一丈来长,五尺来宽,在这么点地方,要杀我可是容易之极。
“啪”一声,又有一支箭射来。这一箭穿过了柱子,扎在车板上,离我的身边不过两尺多一点。箭扎得很深,箭尾还在不断抖动。这支箭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有个士兵叫道:“有人要刺杀楚将军!”
他们没有人指挥,一群人在车前挤住一团,似乎想围住我,但这样却更是乱成一片。我一把抓过茶几挡在身前,厉声叫道:“在车前的站好,用盾牌挡住我,在外围去上前搜捕刺客!”
这和我随唐开他们的贡使团回帝都时,在鬼啸林遭到曾望谷伏击如出一辙啊。我不由得看了看身后,生怕另一边也会有刺客出现。
那些士兵听得我的喝声,却也自动分成两排,当先一排向前追去,另一排举起了盾牌将两边围了起来。这囚笼顶上有木板盖着,除非用雷霆弩才能够透板而过,倒是不必担心。
这时前面发出了几声猛兽的怒吼,又传来一阵欢呼,想必那三头鼠虎已经被拿下了。我却不敢分心,只是盯着四周,哪里还敢有半点大意。可是那刺客大概胆小,两箭不中,却再也不放箭了。
这时从前阵传来一阵马蹄声,陈忠带着那十个人回来了。他一回来,这儿的士兵也发出了一阵惊呼,他浑身都是血,几乎象是在血水里打了个滚,一个小军官迎上去,惊道:“陈将军,受伤了么?”
陈忠将手中的大枪往地上一扎,跳下马来,道:“楚将军没出事吧?”他的动作很自然,不象受伤的样子。那小军官道:“方才有个刺客。”
陈忠一惊,大踏步向囚车走来,到了跟前,他行了个大礼,道:“统制,你没事吧?”
他倒一直把我当成前锋营的统制。我道:“没事。你受伤了么?”
陈忠咧嘴笑了笑道:“那畜生哪里伤得了我,被我一撕两半,身上才沾了些脏东西。楚将军,你可要当心,邵将军关照过我,要谨防刺客的。”
邵风观关照过么?这句近乎讽刺的话却还没有先前那一句让我震惊。那头鼠虎竟然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这陈忠的一身神力实在惊人之极,邵风观如果让他来杀我,我没地方可躲,在这种力量下实在是毫无躲闪的余地吧。
这时前面又有人叫道:“殿下到!”陈忠一惊,道:“殿下怎么过来了?统制,请稍候,我去见过殿下。”他转身又向边上的士兵吼道:“好生护着统制,不得有误!”
这时二太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楚将军可曾出事?”他坐在一架辇上,由两个亲兵抬着过来。陈忠到他跟前,跪下道:“殿下,请放心,楚将军没事。”
二太子的辇已到了囚笼前,他道:“你让这些士兵走开。”陈忠喏喏连声,道:“快让开了,让殿下过去。”
二太子到了囚笼前,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道:“楚将军,让你遭受这无妄之灾,孤心中有愧啊。”
如果他斥骂我几句,那也是我意料中事,但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只觉喉头一堵,跪下来道:“殿下,末将绝无不轨之心,望殿下明察。”
二太子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轻轻道:“我也知道。”
二太子虽然刚愎自用,但也不是傻瓜,他应该知道的吧,只是因为两位太子之争,我夹在当中成了两方相争的工具,尤其时方才的遇险让他更想起了我到蛇人营中去救他的情景,此时在他心里也许也会有愧疚。我看着他,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二太子似乎也不忍再看我,道:“起辇,我们回车中去。”
那两个士兵又抬起他向前走去。看着他的身影,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告诉他一切的实情,可是话到嘴边还是顿了顿,仍然没有出口。
这时被我叫出去搜捕刺客的那一阵士兵回来了,他们拿着一张弓和几支箭,小声跟陈忠说着。说了一阵,陈忠走了过来让人给这囚笼外面钉一层木板,以防刺客再有行动。
我听着几个士兵在钉木板的声音,脑子里觉得空空洞洞的。这个刺客十有八九是邵风观派出来的吧,可是假如我把一切事都跟二太子说了,二太子到底会如何对付我?到底是和邵风观说的杀我灭口,还是引我为心腹,用我来扳倒毕炜,以至扳倒文侯,甚至把太子也拉下来?
我想着,眼前只觉眼花缭乱,心里也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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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太子在路上走得并不很快,第十一天队伍才到北宁城。这个方阳省的首府虽然称为“北宁”,却是帝都南面的门户。北宁城也是十二名城之二,离帝都只有两百里,快马加鞭的话,一天功夫倒能到帝都了,但以二太子这样的速度,从北宁城到帝都也得走上两天时间。
虽然关在囚笼里,但陈忠把我照顾得很好,吃得不坏,休息也充足,我居然长胖了些。二太子有时也过来看看来,并不多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按照那本《道德心经》在打坐。那本《道德心经》不太厚,这些天我每天都在看,整本书都已背下来了,也曾经拿边上的士兵试了试,可是毫无用处,我根本无法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我几乎又要相信郑昭说的读心术主要靠天赋了,真清子告诉我说这可以练成,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虚心子虽然是他的弟子,但虚心子似乎也并不会读心术。如果能练成读心术,那么二太子的心思我也马上能知道了,可是这好象不太可能。
我们是上午到达北宁城的,在北宁城里休整了半天,我本以为按二太子的作风至少在城中过了夜才重新出发,哪知二太子应方阳省总督屠方之邀赴了个宴会后,马上又要出发。
方阳省共有八十万人口,算是个大省了,其中北宁城总聚集了二十万上下,因为距帝都不过两百里之遥,北宁城也很繁华。陈忠骑着马走在我边上。自从那天出现刺客以后,他再也没离开我超过两丈,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他虽然缺乏应变之才,但也不是个不通世务的人。
队伍到了北门,来送二太子出城的屠方正在命人为二太子开城门,我们则在后面等一会。陈忠看着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叹了口气道:“统制,马上就要到帝都了。”
到了帝都,又会是怎样?我心头乱成一片。现在我这条命对于二太子来说是很宝贵的,但对于邵风观来说,一定又太多余了。世间的变化实在有如手掌的翻覆,从将领到囚徒,我的身份变得也太快了点吧。听着陈忠的话,我也叹了口气道:“陈忠,你有几岁了?”
陈忠怔了怔,道:“回统制,末将今年二十有五。”
比我大了四岁。这句问话其实也有点没话找话,岔开话题的意思,我实在也不知道回到帝都到底该投向哪一边去。二太子想尽办法要整我,可是现在却好象反而成了他在保护我,这样的变化也实在有些奇妙。
陈忠却似乎没领会到我岔开话题的意思,他道:“统制,回到帝都后,二太子会不会治你的罪?”
“三法司派我有罪的话,我当然只好有罪了,要杀我也只能伸长脖子让他们杀。”
就算不伸长脖子,他们要杀我的话当然还是要杀的,不过那时至少我也要拖几个垫背。这话虽然不能说,但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走了一程,天渐渐暗了下来,陈忠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道:“好象还早啊,怎么会这么暗?”
“要下雨了吧。”我也看了看天。
“对了,统制,你觉得今年雨水是不是特别多?”
我不由得一怔,道:“怎么了?我也不觉得雨水特别多。”
“可是那天渡江到东阳城时,我觉得有些奇怪,跟来时相比,东平城好象矮了许多。”
“矮了许多?”我不由重复了一遍。那天渡江到东阳城,我心烦意乱,根本不去注意这事。“是因为江面上涨了吧?”
“对啊,在城里感觉得不到,可到了江上,我就看得很清楚了,比我们来时,江面起码上涨了半尺。”
对于十几丈高的城墙来说,半尺的水位根本属于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数目吧。可是,真象陈忠说的,今年雨水并不多,按理雨季过后江面该下降才是,怎么会更加升高的?
可能上游的雨水多吧。
这时,边上有个士兵拍马过来道:“陈将军,殿下带的路好象不对啊,我们现在偏向西边去了。”
陈忠带住马向四周看了看,我也随着他向四周看去。现在正是黄昏,夕阳在山,却在我们的正前方。从北宁城到帝都,这条路大致是南北向的,当中虽然也有偏西一些,但绝没有偏到正西过。
而我们现在,竟然是向正西方走!
陈忠吃了一惊,道:“我去问问殿下。”他拍马向前,刚走出一步,又回头道:“好好保护楚将军,不得有误。”
二太子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相信这是因为走错了路,那也只能说是因为二太子不想太快回到帝都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陈忠走了,没一会又拍马过来了。他一到囚笼边,我道:“二太子怎么说?”
“他说要从西门走。”
“为什么?”
“据说帝都南面有盗匪出没,为小心起见,转道向西。”
这算什么理由,我不禁皱了皱眉,真不知二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转道从西门进城,大概又要多走一天了。盗匪再猖獗,也不会象鬼啸林的曾望谷那么敢伏击贡使吧,有陈忠的百人队护卫,还有二太子自己的亲兵队,至于为避开盗匪而绕这么大个圈子么?
大概是因为我。文侯一定已经接到甄以宁的秘报,如果二太子从南门进去,就会被文侯堵个正着。文侯有节制刑。工二部之权,如果他要将我提走,二太子除非马上跟他翻脸,不然是无法拒绝的。而从西门进去,虽然远了一天的路程,但是却错开了文侯的迎接。
这个主意,只怕是二太子自己想的吧?我知道路恭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但路恭行不至出会出这样拙劣的主意。文侯不可能只注重南门,而别的门就放任不管了,这种自作聪明的主意,大概也只有二太子也想得出来。
陈忠见我没说话,在一边道:“统制,你说二太子到底打什么主意?”
“为了我不落到文侯手里。”
我笑了笑。自己突然变得如此重要,以前也想不到。下面我到底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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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看着陈忠,他脸上满是关切之意。我已经是个阶下囚了,他对我仍是毕恭毕敬,不敢失了半点礼数。我心中一动,道:“陈忠,邵将军要你来押送我时,还交待过什么话?”
陈忠一阵局促,好象被我抓住了什么要害一样,支支唔唔地道:“统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这样子实在令人生疑。我心头一凉,道:“他是不是交待你说,万一我有顺从二太子的意思,你这把我杀了?”
我的话象是劈面一刀,陈忠脸一下白了白,道:“统制,你……你听到的?”
真是个老实人啊。可是我却没有计谋得售的快意,心也沉到了谷底。看来邵风观也真有这个主意,他虽然知道我是冤屈的,可是如果我要对他不利,他仍然会毫不留情地灭我的口。我一阵茫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陈忠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小声道:“统制,你也不要多心,这是毕将军吩咐我的,邵将军只要我全力保护统制安全。”
是毕炜啊。怪不得让陈忠这个邢铁风的部属来押送我,大概蒲安礼也在当中插了一手。
陈忠还在小声地道:“统制放心,末将虽然接到这等命令,但绝不会让统制有什么意外的。”
我也小声道:“陈忠,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子来帮我?”
陈忠顿了顿,道:“统制,还记得你率我们前锋营赴援东平城的事么?”
“怎么了?”
“那时你对我说,开道公有我这个子孙,他的英灵也该欣慰了。”
我道:“是啊。你作战勇猛,不亏是名将后代。”
“你知道么,我向来被人称作傻大个,从没人这样跟我说过。统制,陈忠是个粗人,但士为知己者是这句话,末将也是从小知道的。”他的话有点哽咽,似乎都要哭出声来了。
真是个笨蛋。我在心里暗骂着,但鼻子却又有点酸。那时我为他那一身神力而震惊,但论起武略,陈开道虽是勇力之士,但也深通兵法,陈忠与他相比自然有天壤之别,我说这句话不过是安慰一下陈忠而已,没想到他记得那么牢。有时一句和言安慰,实在有甚于万金赏赐啊。
陈忠抹了把眼角,又向我行了一礼道:“统制你放心,有陈忠三寸气在,定会保证统制的安全。”
他打马向一边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人与人,除了尔虞我诈以外,也会有肝胆相照吧。虽然因为钱文义的背叛让我觉得落寞,但看到陈忠,我心头又有了几分暖意。
向西行进的路年久失修,并不太好走。离开北宁城后,日行夜宿,又过了两天。这天将尽黄昏时,我正在囚笼里打坐,忽然有人叫道:“郊天塔!看到郊天塔了!”
郊天塔就在城西,我们距雾云城不会太远了,明天再走一天,一准便能到达城下。我伸展了一下手臂,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现在我已经练得体内气机流转,有时体内象有个球在血脉间滚动,这是《道德心经》上说的读心术的基础已成之象。这十几天我心无旁骛,吃了睡睡了吃,修练居然有了小成,只是要练成读心术好象仍是遥遥无期。
天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有个二太子的亲兵过来道:“陈将军,殿下有令,今夜不打尖了,务必要连夜赶回城中。”
送走那传令的亲兵,陈忠拍马到我跟前,拎着包干粮给我,皱了皱眉道:“殿下怎么这等着急,统制,委屈你,今天只好连赶路边吃点干粮了。”
我接过干粮,冷笑了一下道:“二太子就是要在在夜里进城。”
“为什么这么急法?”
陈忠还在想不通,我叹了口气道:“陈忠,如果文侯在城门口拦住二太子要把我带走,你是二太子的话该怎么办?”
陈忠恍然大悟,道:“所以殿下要趁晚上进城吧。可是,统制,那该怎么办?”
文侯带走我也未必是件好事。我不知道甄以宁到底是不是文侯的儿子,如果他只是文侯的旁系亲属,只怕毕炜的话更有效力。而毕炜要把我灭口的话,文侯未必不会听。
我的心中乱成一团,也没心思再打坐了。吃饱了肚子,听着车轮吱吱作声地碾过干硬的泥土,从路边草丛中,虫声也渐渐密了起来。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中旬,已经入夏,天一天热似一天。这几天都没下雨,泥土被晒得象石头一样硬,马车碾上去不时有一阵震动,我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车后。
天已近黄昏,暮色象水一样淹没了一切。在路边的草丛里,虫子在鸣叫,象是一连串的小铃振响,声音也串串滑过去,如珠子走在平滑的石板上,不知有多久,好象,那会响到永恒响到世界的尽头一样。
我又回到帝都来了。尽管没有看前方,但是眼里正在不住倒退的景物也让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儿。那是华表山下,因为天暗,已经看不到郊天塔了和塔下的国殇碑了,但是我知道那两座巍峨的建筑就耸立在山巅,在那儿的,会不会有无数战死的阴灵回来,如那首《国之殇》所唱的,“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这是我的家邦,我也愿意为了守卫它而付出生命。可是很可笑,它并不需要我。
我有些忧郁地想着,这时突然有人叫道:“是什么人?”
那声音很响亮,隔得很远也听得清清楚楚。队伍停了下来,我探到囚笼边向外望去,却见前面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光,映出一带城墙。
终于到了。
我心中却突然一沉,喉咙里也象堵了些什么,又酸又涩。
喊话的那人嗓门特大,不逊于以前武侯军中的雷鼓,二太子的随从中却没那么大的嗓门,我是在队伍尾部了,只能支离破碎地听到几句“二殿下”之类,大概是说明我们是谁。停了一会,队伍又开始行进,想必已经交待清楚,现在我们要进城了。
二太子果然是要趁夜入城啊。看着马车驶入城门,我居然也没有太多的感想。本来还以为多少总会感慨一下,但事到临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只是一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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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这种感觉,有点象当初在高鹫城的情景。那一次武侯说我是蛇人的内奸,当我洗清嫌疑后武侯对我重新信任,我激动得无以为报。尤其是二太子不象武侯那样明察秋毫,能得到他的信任实在难得。
二太子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楚将军,一旦事情已了,孤就将你的下将军之衔重新还给你,不必担心。”
他的话中隐约有点市恩卖好之意,我不禁微微不悦,但也不敢多嘴,只是低着头道:“谢殿下。”
“明日卫尚书面前,你想好该如何说了?”
我道:“末将当以实言相告。”
二太子皱了皱眉:“邵风观派人来刺杀你,这话你可不要忘了说。”
邵风观摆了二太子一道,现在二太子对他已是恨之入骨了吧,但是又抓不到他的什么把柄,虽然夜袭之计是邵风观所出,但也获二太子首肯。何况,夜袭战果不小,本身并不能说失败,只是二太子贪功冒进,这一切尽入邵风观算计,结果二太子一败之下,虽然逃得性命,却被蛇人擒获,以至于在军中成为笑柄。
毕炜和邵风观的本意也并不是一定要取二太子的性命吧,只是要打破他“知兵”的名声。可是,如果二太子真的死在蛇人营中的话,邵风观难道能置身事外么?
我心头猛地一凛。怪不得是让任吉行刺啊,任吉并不是邵风观部属……我又打了个寒战。这么看来,邵风观和毕炜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如果这计策是文侯所定,让毕炜执行的话,本来的意思该是准备把邵风观牺牲掉的……那就是说,怪不得邵风观愿意救我了,我是适逢其会,替他顶了一回灾殃吧,邵风观对我存了一份感激之情。那么,路上的那个刺客……
我摇了摇头,二太子还在说着什么,他对邵风观和毕炜都已极为痛恨,尤其是对邵风观,已是恨之入骨。看着他,我也不禁有些同情。二太子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才能,如果他的地位和我一样,未必不能成长为一个颇为得力的中级军官,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可是,一方如此深谋远虑,以二太子这点实力,能与他们相抗么?
本来我已经有些决定要转向二太子这方了,这时又是浑身一凛,以前不曾想到的方方面面一下涌入脑中。二太子也没注意我在想什么,说了一通后道:“楚将军,若是卫尚书要动刑,你也要挺一挺。”
我道:“多谢殿下,末将自有分寸。”
“你咬咬牙,就能将邵风观和毕炜两人扳到,到时我向大帝要求封你为偏将军。”
我不禁有些想笑。二太子如今手中掌握的,只有禁军一系了,他就算要加封我,那也只能让我进入禁军。只是我这样的平民出身,在公子王孙遍地的禁军中大概连小兵都做不下去,别说是偏将军了。二太子为了拉扰我,真的有些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真想知道他拉拢陈忠有没有成功。
二太子大概觉得已经把我说通了,微微一笑道:“好吧,楚将军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上三法司。”
“谢殿下。”
我又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心里,却不禁对二太子有些同情。他说过,“顺天应命,方为豪杰”,我也的确该顺天应命,只是不能跟他说。
这一晚在二太子府上,虽然仍然被人看着,但吃住着实不错。晚上,二太子还派了个家妓来陪我,被我回绝了。不是因为自己如果不好女色,而是因为她。
她也在帝都啊。只是,不知在哪个深宫内院里了。一想起她,我心里又有些隐隐作痛,也想起了白薇。紫蓼。苏纹月。虽然和她们相处的时间都不过十几二十天的时间,可是她们在我的记忆上象是深深地刻了一刀,再也抹不去了。
抹不去的,还有心里渐渐堆积起来的伤悲。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人叫醒,要我马上穿戴好,今天是三法司会审的第一天。
三法司会审不是件容易的事,能这么快法,自然该是二太子的力量。二太子要抢在文侯有反应以前把我这件案子定案,到时太子就算想翻案也有心无力了吧。这一次如果能把邵风观和毕炜扳倒,那么东平城的守御之责自然又会落到二太子身上。
这样的计划,不能不说很周密,我不知道文侯能不能应付。
三法司会审是在大理寺进行。我在大理寺里等一会,听得两边站得整整齐齐的衙役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喝,有个人高声道:“带罪将楚休红。”
那是要开审了。我跟着两人衙役进去,在阶前跪下后,我道:“末将楚休红,见过各位大人。”
卫宗政身材不高,整个人看上去也象方的一样。看着他,我不禁有些胆战心惊。卫宗政也看了我一眼,喝道:“楚休红,你可知罪?”
“末将无罪。”
卫宗政冷笑了笑:“在东平城中,你伙同罪将任吉谋刺殿下,此事可是属实?”
“任吉谋刺是实,末将与他绝无瓜葛,大人明察。”
卫宗政盯着我,他的眼神象是利刀,似乎要把我刺穿。我有点惴惴不安,但不敢把眼睛移开。半晌,他又道:“你将此事从头讲来,越细越好。”
二太子在一边盯着我,眼神很有些古怪。现在卫宗政问到了正题,就看我怎么说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源源本本说了起来。
“……任吉点燃平地雷后向殿下冲去,此时末将有一位参谋飞身上前,一刀砍断任吉手臂,又将平地雷抛起,被殿下的两个侍卫击出,但平地雷还是炸开,我军死伤甚众。末将冲上前去救人,但因尸首太多,误将任吉救出,殿下反而落入蛇人掌握。”
卫宗政沉吟了一下,转头向二太子道:“殿下,事实可是如此?”
二太子点了点头道:“正是。后来孤落入蛇人营中,便一概不知了,直到楚将军将我带出来。”
他现在也不再说我是“叛贼”了,也许已是满心希望我能按他的要求说话。卫宗政道:“既然如此,楚将军至此尚是有功无过?”
二太子道:“只是孤在蛇人营中时,楚将军曾被毕炜将军以叛逆之名先行关押过,后来却又由他来与蛇人谈判换俘之事,卫大人可问问此事。”
卫宗政又转向我道:“楚休红,殿下所言,你有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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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将军在命你出发时,可说过什么?”
问到正题了。我的心猛地一跳,马上让自己尽量平静地道:“毕将军要我入蛇人营中谈判,务必要带回殿下。”
二太子这时猛地站了起来,道:“卫大人,孤在回来时,曾落入一个陷坑,这陷坑八成便是毕炜命人挖的。”
卫宗政“噢”了一声,道:“竟有此事?”
我道:“殿下所言不错。”这时我看见二太子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大概觉得我终于要顺着他说了。我咬了咬牙,又道:“但毕将军对我说的只是要末将将殿下带出。因为蛇人的战俘已死,到时务必要抢在蛇人发觉以前动手,那个陷坑只怕是本来就在战场上的。”
卫宗政点了点头道:“这也不错。”战场上有个陷坑并不奇怪,自然说得过去。二太子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喝道:“楚休红,你不想活了么?”
我低下头,但声音却大了些:“殿下,末将不敢隐瞒,也不敢妄语,事事都是按实说来。”
可是,我说的虽然都是实话,却不会把实话都说出来的。
卫宗政道:“殿下,请稍安勿躁,微臣自会让楚将军将实情合盘托出的。”他转向我,又道:“楚将军,本官在殿下还不曾回帝都时,接到了邵将军的羽书,将此事前因后果尽皆说明,与你说的大致无二。只是有一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听殿下说,在路上你曾遭到刺杀,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我道:“当时末将在囚笼中,虽然躲过一劫,但此事直到如今我仍不明白,实在想不通。”
二太子在一边已惊愕得目瞪口呆,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这么说的。卫宗政“哦”了一声,又道:“此事虽然似乎无关紧要,却实是本案要点,到底是谁遣刺客刺杀你,只要找到幕后指使人,自然明白了。”
二太子象是如梦方醒,道:“对啊,弓箭都在随行的百夫长手里,卫大人可命他拿来。”
卫宗政道:“好,请殿下命他呈上来。”
二太子脸上又多了点喜色,向身后那个侍卫道:“林秋,你马上去将陈忠叫来,带着那把弓和箭。”
林秋答应一声,转身向外走去。一会儿,他已走了进来,在我身边跪下道:“禀殿下,卫大人,随行的东平城百夫长陈忠到。”
二太子把陈忠叫来了?我看了一眼,却见陈忠背着一张弓进来,也跪下道:“末将前锋营百夫长陈忠,叩见殿下。卫大人。”
二太子道:“陈忠,你那日找到的那面刺客遗下的弓还在么?”
陈忠道:“末将知道此物其是重要,故收在此处,请殿下与大人明察。”
他将弓连弓鞘呈了上去,有个衙役接了过来递给了卫宗政,卫宗政从弓鞘里将弓抽了出来,还没看,二太子却一下站起来道:“陈忠,你竟敢欺君瞒上!”
卫宗政看了看二太子道:“殿下,你还不曾见过这弓吧?请您先看过。”
他走了下来,将弓放在二太子的案前,二太子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下来,一脸怒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他们搞得糊涂了,二太子和卫宗政这两句话都没头没脑的,陈忠人虽然粗鲁不文,但礼数周到,好象没有失礼的地方,二太子骂他“欺君瞒上”又是什么道理?
这时我的眼角扫到了二太子案上的那张弓,象是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下子又想了几件事。
这张弓是刺客所用,刺客逃走后丢了下来,被陈忠那一队人发现,那天我也看到了。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到底有什么毛病。
一张良弓,两端的弓弰大多是牛角做的,那天我见到的那张弓的弓弰弯得很厉害,比我那张失落在高鹫城里的贯日弓要弯许多,所以我印象很深刻。因为大江以北不产水牛,水牛角的弓弰只有大江以前的人才用,东平城里,除了原先就驻守在此的一万人外,其余全是从帝都调来的援军所用的弓梢全是黄牛角做的。那天我遇刺后,本来就在怀疑是邵风观干的,看到这张弓后更是以为自己想得没错了。
但是,陈忠拿上来的是一张黄牛角弓弰的硬弓。那是陈忠故意换的吧,他头脑未免太过简单,胆子也太大了点,而且这样的做法根本毫无用处,所以二太子才会骂他是“欺上瞒下”。
但是,二太子是如何知道陈忠换了一张弓的?
二太子只漏出一句话,也及时吞了回去,但是也就是这一句话,一下子让他前功尽弃。
我不禁暗自冷笑,也暗叫侥幸。
二太子看着弓,气哼哼地道:“我以前也没见过,可真是这张弓么?”
陈忠面不改色地道:“回殿下,就是这张。”他是个老实话,没想到说起谎来居然也是驾轻就熟。
卫宗政拿过弓来看了一看,自言自语道:“这等弓是寻常战阵上所用……”忽然有人道:“文侯大人到。”
文侯来了!我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边上两个衙役如临大敌,钢刀出鞘,架在我脖子上喝道:“不许乱动!”
他们的刀很锋利,架在我脖子上时,我颈后的皮肤也只觉一阵生疼。我只好再跪了下去,不敢乱动,但已看见两边的衙役都一脸惊奇,便是卫宗政也有一点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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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太子这么急让三法司审我,已经让他觉得奇怪了吧,再加上文侯突然出现,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革职下将军,居然会让宗室重臣同时如此关心,卫宗政审理了那么多年的案子,恐怕也是第一次碰到。
这时文侯已经进来了。他一到大堂上,先向二太子躬身行了一礼道:“殿下,臣甄砺之见驾。”
二太子虽然属于王爵,比文侯要大两级,但文侯是国家重臣,实际两人该算是平级的。文侯如此谦恭,二太子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甄侯免礼。”
文侯满面春风地道:“殿下,臣听得下将军楚休红有谋刺嫌疑,愿以一身担保,不知二太子是否给微臣这个面子?”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我却象听到了当头一个霹雳。文侯居然肯以身担保,那就是说,如果我判有罪的话,连他也脱不了干系了。他是只位列于太师以下的第二号重臣,而太师因为年纪太大,已经不问世事,文侯其实该是朝中的第一权臣,他会担保我这么一个小军官,实在让听到的人觉得匪夷所思。
二太子又哼了一声,道:“甄侯说笑了。楚休红有谋刺孤的嫌疑,不能担保,甄侯请便吧。”
他这竟然是要公然将文侯赶走了。看来,太子与二太子之间只怕会提前爆发冲突,我已经被惊呆了。太子一党迟早要与二太子一党相争,这恐怕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但我绝想不到文侯竟然会不惜与二太子翻脸,也要来担保我,这等做法实在有些不智。
也许,他还有另外的计谋?
文侯仍是笑容满面地道:“帝国《刑律》有云,罪无不赦,人无必杀。又云,无真凭实据者,以无罪论。不知殿下告楚将军谋刺之罪,可有人证物证?”
二太子一阵语塞,也说不上来。唯一的证人也只有任吉,但任吉在东平城里已经死了,也许是被灭掉了口,他能把我带到帝都来审问,所靠的也只有二太子的身份。如果没有人过问,他要弄死我也是简简单单,可是文侯这么问,他支支唔唔地说不出话来,突然道:“听甄侯这么说,难道甄侯有别个证据么?”
文侯摇了摇头道:“微臣一直在帝都,不曾到东平城过,自然不知。不过,听犬子发来羽书告知此事始末,听说是有个名谓任吉的军官意图刺杀殿下,可是确实?”
二太子想了想道:“正是。楚休红当时也在孤边上。”
文侯道:“殿下此言差矣,现在微臣也在殿下身边,难道微臣也会刺杀殿下么?后来楚休红将任吉救了回去,可也是确实?”
二太子道:“不错,他竟然将刺客救回,而将孤扔下了。”
文侯笑了笑道:“听殿下之意,是因为楚将军误救任吉回去,将殿下扔给了蛇人,故殿下以为他与任吉一伙的,可是如此?”
二太子有些支支唔唔了。文侯的谈锋甚健,其实他先前所问的全是些无关乎大局的细枝末节,二太子又无法否认,他说“正是”。“不错”的也已经成了习惯。但问到这个问题时,文侯却用了个“误救”,二太子如果再说确实,那就成了他也承认我是误救任吉,这一条不救二太子之罪便已轻轻揭过了。我在边上听着,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到了心里,但二太子只怕想的全是文侯所言有没有不实之处,文侯这么问他,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这是当局者迷啊。文侯三言两语,一下就把二太子问住了,舌辩之术,实在也与兵法相通。诱敌深入,然后反戈一击,这等手段在兵法上屡试不爽,没想到在舌辩时也能用到。
二太子这时突然抬起头,道:“甄侯,楚休红救人是何居心,如今尚不可轻易论断。然兵临阵前,将领未能尽职,便是有罪。”
文侯道:“不然。楚将军若有谋刺之心,又何必后来再入蛇人营中将殿下救出?由此一端,便可见楚将军忠勇过人,实是无罪。”
二太子道:“甄侯,听你所言,竟似亲眼所见,故能如此断言,孤亲身历险,所言反不可信?”
二太子有些恼怒了。文侯道:“微臣不敢。然微臣实在不明,不知殿下如何解说楚将军二番救人之事。”
二太子喝道:“他是因为被毕炜所迫!”
文侯道:“既然毕炜一心要救殿下,他怎会让一个有刺杀殿下的嫌犯去与蛇人谈判;难道他不怕救不出殿下,自己也担一个失职之罪么?”
二太子的脸涨得通红,但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他仍要坚持我有谋刺之罪,那就得把毕炜也告进去,可这么一来却又说不通他最终脱险的事了。他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甄侯,难道你是三法司的人么?”
“不敢。”文侯向二太子深施一礼,又转而向卫宗政道:“还是请卫大人审理。但此人已受帝君赦命,不得判死罪。”
二太子道:“父皇的赦命仍是可以收回的,卫大人,重重的刑加上去,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啪”地一声,卫宗政将惊堂木一拍,文侯和二太子都吃了一惊。卫宗政站起身,向文侯与二太子行了一礼道:“殿下,大人,卑职受皇命为刑部长,审案之事,自有卑职办理,殿下与大人请去歇息吧。”
卫宗政居然会公然将文侯与殿下都逐出大堂,我也有点想不到。他的官职比文侯要小一级,与二太子更不能比,但此人倔强刚正,当真不负“铁面”之号。
二太子还要说什么,文侯一躬身道:“卫大人说的极是。此案有卫大人审理,甄砺之亦可放心。”
他转身向外走去。他这一走,二太子也不能再呆下去了,只得跟了出去。走过我时,二太子狠狠瞪了我一眼,似乎在骂我出尔反尔。
等他们一走,卫宗政命人将大门掩上了,又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将罪将楚休红送入坐笼。”
我竟然要入坐笼!这句话让我头“嗡”一下大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几个人抬了一个坐笼上了大堂。这坐笼不大,坐一个人便已很狭窄了,等坐笼上来,卫宗政的脸板得象一块石板,冷冰冰地道:“楚将军,公堂之上,若有虚言,天诛地灭。到坐笼后,若楚将军仍不肯吐实,休怪本官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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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今天卫大人问了我弓的事,我坚持那弓便是刺客留下的,他也没办法。真奇怪,他好象知道我换了一张弓。”
我冷笑了一下:“因为他是二太子的人,自然知道。”
陈忠象是被我说蒙了,道:“二太子也不知道啊。”
我道:“他怎会不知,那刺客本来就是他派来的。”
陈忠象是吃了一惊,顿了顿,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刚才那衙役,那个衙役站在一边,正注视着睡着的那个。我把手蒙在那个传声筒上,小声道:“还记得那天有刺客来刺杀我,你是在回来后才知道的吧?”
陈忠道:“是。那天我撕裂了一头鼠虎,见殿下没事了,赶紧回来,没想到还出了这等事,是末将失职。”
我冷笑了一下道:“多亏那三头鼠虎,才让我脱出了这个圈套。那天我就隐隐地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一时想不出来,现在才算想通了。”
陈忠一怔,道:“什么地方不对?”
“你是回来以后才知道我被人刺杀,二太子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陈忠道:“那天是有人向二太子通报的,我还碰到他了,也没跟我说话,我还不知有什么事呢。”
我道:“不错。可是他向二太子通报,碰到你,你是那百人队的队长,为何不向你通报?”
陈忠又怔了怔,道:“不错。可是……”
我不等他再说什么“可是”,道:“那天只是因为来了三只鼠虎,你赶上去援助二太子,才让他们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有了个疏漏,不然我真要落入他们的圈套了。若没有鼠虎的事,他派人来行刺,再过来查问,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找不出半点漏洞。”
陈忠还是有些懵懵懂懂地道:“可是殿下为什么要嫁祸给邵将军?而且邵将军如果已有预防,为什么特意让我来?”
让你做替死鬼,你这傻瓜。我心底暗暗骂着。邵风观有心救我,但如果我在路上真的被人杀了,他也不会来救我的。让陈忠押送,只是因为他不属邵风观嫡系,人又缺乏应变之才,也不知道内情,死了一样无损他们自身。
那天的那个刺客箭法如此低劣,竟然连射数箭不中,却能安然脱身,我就已经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了。邵风观手下有廉百策这等箭术大高手,派来的刺客不应低劣如斯,那天的刺客是故意不射中我的吧。只是这些事情要说清也很难,陈忠未必听得懂,也不必多说了。
这个计划会是谁定下的?二太子不见得能有这么严密的计划,多半也是路恭行想出来的。如果不是鼠虎突袭,那么这个计划实在可说是天衣无缝,我一定会误以为邵风观派来的刺客,便会转向二太子那一边了。
冥冥中,也有天意吧。我叹了口气,一时也没什么话可说。
这时睡着的那个衙役忽然动了动,另一个连忙小声道:“楚将军,快把传声筒给我。”
我把木筒交给他,他接过木筒,一边走一边把线绕起来,从门缝里递了出去,又走回来小声道:“楚将军,明天就不是我轮值了,你可要当心。”
我点了点头。虽然在坐笼里仍是一动不能动,但知道了别人还在想办法营救我,也让我心定了许多。
在坐笼里不能和平常一样睡着,坐了一整天,困意越来越浓,我刚垂下头,突后背后一阵钻心地疼,人一激凛,右臂又是一疼。我慌忙坐直了,侧过脸看了看臂上,右臂已有了些血迹。背上那根木棒还没有刺破皮肤,右臂上却大概已经受伤了。虽然仍是疲倦不堪,但是心头却已又惊又惧,哪里还敢再睡。但是勉强坐了一会,我却实在受不了了,一个人象是用一根蛛丝吊在半空中一样,虽然仍是稳稳地坐着,却又象是飘在空中,可又不敢有半分大意,我知道,只消身体一动,马上又会有剧痛传来。
怪不得坐笼会让人谈而色变。这种刑具貌不惊人,我坐了还不到一天,就算领教到它的厉害了。
那些木棒很多,我的手也只能稍许动动。由于绑得很牢,不用想把木棒推开。人坐在里面,只能战战兢兢地保持清醒,就算犯困,一碰到木棒的尖头,那种剧痛也会让人清醒过来的。
一天已是如此,再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了。如果真的按二太子的主意,用坐笼把我装到帝都来,恐怕我在路上就得招供。卫宗政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不言而喻,他一定是二太子一方的人了。我端坐在坐笼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经有了几分曙色,天也许快亮了,我不知道这样子还能再支持几天。或许,一天也支持不下去了,如果不休息,那么天亮时卫宗政再来提审我,只怕我会不顾一切地招供出来。
现在再想转投到二太子门下,恐怕也已太晚了。
我本来是盘腿坐着的,此时两腿也酸痛不堪,但却又不敢动一动。我也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太难了,困意一层层地袭来,慢慢地,我终于又合上了眼。
刚合上眼,上下眼皮就象用了极粘的胶水粘住一样,再张不开。我心头一凛,知道这样绝对不行,勉力坐直,但眼睛仍然睁不开。这时实在是种很古怪的感觉,明明脑子清醒,身体却又不听使唤。
不能睡,一定不能睡。
我默念着,长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进,身子向后靠了靠,背心处登时又传来一阵剧痛。但这次有备在先,我没有乱动,只是微微地将身体前倾,果然,刺痛一下减轻了。
现在一定要保持住身体的姿势,绝不能动。
我慢慢地调匀呼吸。人只要保持呼吸均匀,那么身体就不会乱动的。一个好箭手最先学的不是射靶,而是呼吸。在开弓后瞄准这一段时间里,必须要摒住呼吸,而我以前正因为摒不了太久,因此箭术一直马马虎虎,只能算是平凡而已。现在按《道德心经》里的打坐方法来呼吸,居然倒可以一呼一吸持续很久。
吐纳了几次,身体果然渐渐平静下来。《道德心经》里说,修习有成的人能打坐数天,一直一动不动,这样倒可以在顶到卫宗政放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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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坐笼一般是坐一天便垮了,最高纪录据说是五天。调匀呼吸后,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苦处了,这样下去,只怕会超过那个纪录也说不定。我不禁有些想笑,我修《道德心经》是想学会读心术的,没想到读心术还没摸到门,倒是有这种用处。
这时,我突然想到,其实现在倒可以试试我到底有没有读心术了。读心术本就是种很奇特的本领,我也不知道施展读心术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说不定,我已经修成了,而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并不知道。趁这时候,我不妨试试看。如果现在真能修成读心术,那我就可以读出卫宗政的想法,到时他再要审我,我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记得先前那个帮我的衙役就睡在坐笼边的一张躲椅上,他靠得比较近,我正好对着他的头。我想象着他的位置,开始沉入冥想。
读心术的施用方法《道德心经》中也语焉不详,郑昭以前说过那不是看出对方想的字,而是一种难以用言辞表达的感觉,因此根本不受语言所限。最大的可能,就是看到对方正在想的情景吧,而我现在如果试成了读心术,只怕会看到他正做的梦。我胡乱试着,想象着我正在进入他的脑子里,但好像只是在胡思乱想。突然,我只觉整个身子一轻,象是飘了起来一样。
读心术修成了么?我又惊又喜,但是自己脑子里还是空空一片,根本读不到什么东西。
没这么快吧。恐怕卫宗政审我以前,我一阵丧气,正想放弃,突然那人开口道:“大人,楚休红已发现刺客之事是假。”
我吓了一大跳,只道卫宗政躲在暗处偷看,那方才我和陈忠说的话恐怕都被他听去了。因为害怕,倦意一下全无,眼也猛地睁开了。但一睁开眼,却见那人还躺在躲椅上,睡得正香。
那是说梦话啊。
我舒了口气。但一想到那人的话,马上心也抽紧了。
听这衙役的话,他明明是卫宗政派来的!我和陈忠通过传声筒说话,他大概全都听了进去。虽然我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但我猜破二太子的计策之事却已被他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头,他睡得正香,两手搁在胸前,动也不动。
你还听到什么了?
我默默地想着,心头惧意渐深。哪知我刚这么想着,那衙役突然又开口道:“小人别的也没听到什么。”
这话接得也太顺了吧,我惧意未销,又是一阵怀疑。说不定那个衙役才真的有读心术。
“大人,什么是读心术?”
那衙役突然又说了句梦话。他说得平平静静,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但这一句话却象是根棍子一样,把我一下打蒙了。
他明明是接着我在说话!难道……
难道我修成的不是读心术,而是摄心术?
一想到这儿,我登时一阵兴奋,看着他,心中默念道:“把听到的全都忘记。”
那衙役什么也没动。我这才醒悟过来,他就算忘了,我也看不出来。我睁着他的后脑勺,突然默念道:“站起来!”
这只是我在想,但那衙役却象是我手中的木偶一样,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我。他眼闭着,面目呆滞,仍是一副沉醉在梦乡中的情景。
真的是摄心术!我一阵兴奋,人也动了动,背后又碰到了那些尖头棒,登时又是一阵剧痛,但兴奋之余,这阵痛也不在话下了。摄心术比读心术更强,连真清子也只会读心术,不会摄心术,没想到我没学会读心术,反而学会了摄心术!
那衙役仍是直直地站着,动也不动。我看了看他,又在心里对他道:“向前走!”
他呆呆地跨上一步,仍是象个木偶一样,好象身上有看不见的细线连着。这一步跨上,另一步马上又跟了上来,离我一下子近了许多。他面无表情,这样僵硬地走着,简直象是一具活僵尸,我心头一凛,默默地道:“快退回去!”哪知这回却不灵了,他的右脚又跨出了一步,我急了,在心底喊得急了,几乎要喊出声来,但那衙役却根本不理睬我,仍是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实在太象一具僵尸,我心头一寒,正要不顾一切地叫出声来,突然有个人叫道:“小方,你做什么?”
那衙役已经走到坐笼前,被这一声喝,一下站住了,但人却依然保持着向前的姿势,登时身体一冲,向前倒了下来,“砰”一声摔了个嘴啃泥。他象是一下子活了过来,从地下爬了起来,看了看四周,道:“我怎么了?”
另一个衙役欠起身子道:“小方,你是睡糊涂了吧,我看你在梦游,真吓了一大跳。”
他看了看我,我连忙闭上眼,只留一条缝,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摇摇头道:“大概真是梦游吧。”
除了梦游,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了。我不由一阵窃笑,天亮了。因为下半夜我一直在打坐,倒不再有困意,虽然人坐在坐笼里,仍是精神奕奕。卫宗政和另两个审官里来,见到我的样子,他们都是一怔,大概在坐笼里关了一夜仍然面带笑容行若无事的,只有我一个。他一定本以为今天我会痛苦流涕地要求招供,没想到我什么事都没有,大感意外。
这一天审讯,卫宗政问的话仍是以前我救二太子那一程的前后经过,陈忠和我用传声筒说话的事一点不提,大概那个他安排在里面的衙役真的全忘了,一句都没跟卫宗政说过。我说了一通,仍是坚持诸将无罪,只是二太子在疑神疑鬼。卫宗政今天也客气多了,他虽然多半是二太子的人,却果然言而有信,象个主持公道的人。
这一天审理仍无结果,卫宗政脸上已露出了焦急之色。晚上,以前那两个衙役被换班掉了另两个,这两个人中只怕也象那“小方”一样,有卫宗政安排进来的人。这一晚我很早就打上坐,等他们睡着后,我又按昨天所做的,对他施上了摄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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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只是奇怪,这一次我虽然极为卖力,但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东试西试,他仍是躺在躺椅里打着鼾。弄了半天,见他仍然毫无反应,我也只得放弃了。
难道昨天晚上那摄心术只是我的错觉?但是今天卫宗政并不曾把昨晚上我与陈忠商议的事抖出来,只怕那个小方真的按我的命令把这事忘掉了。可昨晚能成,今晚为什么又不灵了?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端倪,不禁有些失望。可能,昨晚的摄心术只是偶然成功的吧?如果不知道何时有用何时没用,那也实在没什么用处。
我略略伸展了一下身体。由于拼命想用摄心术,以至于身体酸痛不堪,我调匀了呼吸,又开始打坐。如果不会打坐的话,坐笼的确是种酷刑,但是保持打坐的姿势就可以长久不动,也不会太累。
到了这时候,我也只能**下去。卫宗政让那个小方骗得陈忠相信,只求陈忠不要太轻信了。还好,陈忠对这事本身也知之不详,恐怕就算他说的都是实话,也只会对二太子不利。
在一片恍惚中,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人。
雪白的手指,梨花一样的面容。虽然眉目已经模糊不清,在记忆中也渐渐淡了,但是我知道那就是她。
不知坐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开锁的声音惊醒。我睁开眼,却见一个衙役正打开坐笼的门,道:“楚将军,出来吧。”
我钻出坐笼时,他小声道:“楚将军,你真是条硬汉。”他的话语大是敬佩,只怕我在这坐笼里呆了一天两夜仍然不松口,单这一点也够让他佩服吧。
我道:“要杀我了?”
那衙役低声道:“别多心,这是要放你了。”
要放我了?尽管我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喜色,但心里还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他大概也察觉了,小声道:“别太早高兴了。”
我道:“还有别的事?”但是他没再说话,和另一个衙役抬着那坐笼下去,另两个带刀衙役带我下去换了身衣服,等再带我上堂,三法司的三个首要官员已坐在堂上了,二太子和文侯也坐在两边。但让我吃惊的是,文侯身后竟然站着张龙友。
我已许久没见过张龙友了,此时看见他,我大感亲切。只不过一个月不见,张龙友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颓唐之色,他穿着一身工部员外的官服,大是精神。他虽是文侯提拔,但现在是工部官员,照理不该来这种场合,现在出现在这儿,大概是文侯作为随从带进来的。
这也该是个好消息吧。看到张龙友一本正经,眼里却透露出一丝欣慰的样子,我知道那不会是个坏消息。在高鹫城里我救过他一次,现在,他也能对我有所帮助了。
我跪了下来,卫宗政看了看我,道:“楚休红。”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卫宗政脸上仍无喜怒之色,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有点惴惴不安地道:“罪将在。”
尽管猜到多半不会有事,便这时候,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担心。
卫宗政道:“你遭谋刺主将之控,经本府会审,虽觉事有可疑,然查无实据,本上天好生之德,姑免罪责。”
我不由一阵晕眩。被关了这么多天,到现在才算松了口气。卫宗政大概是二太子的人,但他的公正清廉之名倒也不是假的,没有为了阿附二太子就随便捏我个罪名。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又听卫宗政道:“然事出有因,断非空穴之风,故革去罪将一切军衔职位。”
二太子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也许他仍然觉得这责罚太轻。但卫宗政这个处分还是让我吃惊,他要革去我军衔倒也早有预料,但我的前锋营统制之职是太子与文侯任命的,卫宗政作为刑部尚书,并没有这个权。我偷偷看了看文侯,文侯的脸上也木无表情,象是根本没听到,倒是张龙友,有些惋惜的样子。
这是为了让二太子出出气吧。我也舒了口气,功名利禄,我都不想了,只望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国家不要我在军中出力,那也只能听天由命。我想起以前曾想过的不从军后要干什么,我识字,也许可以开个小学馆教教学生。只是那时想着和苏纹月两人一起生活,可是现在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正有点伤心,卫宗政这时站了起来,向文侯和二太子一躬身道:“殿下,大人,下官审理已毕,此案如此了结,不知殿下与大人是否满意?”
我不禁有些想象。卫宗政脸上一直板得紧紧的,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但这话说得却有点负气。他夹在文侯与二太子当中,一定很觉难办。我实在象个烫手的山芋,二太子虽是宗室,但文侯实际上代表的就是太子,相比较而言,就算他是二太子一党,也不能不顾忌文侯的意思,而设计想套出实情,却也没问出来,因此这话问的也只是问两人是否满意,干脆不说公正之事了。
不管怎么说,我算是脱险了。
二太子的脸很阴沉,但也没说什么。事实上,我坚决不说,就算杀了我,也无非只是出出气,扳不倒文侯,却更加得罪文侯。他虽然不象风评中那么英明神武,但也不是傻瓜,其中的利害关系也该明白。他哼了一声,对身边那侍卫道:“林秋,我们走。”
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什么,那个叫林秋的侍卫在扫了我一眼时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等他们一走,张龙友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双肩,叫道:“楚将军,你没事了,太好了!”
他的眼里隐隐有些泪光。我在德洋手下救了他,他一直都记在心里了。我一阵感动,道:“你还好吧?薛文亦?”
张龙友道:“他就在外面,走。”
他拉着我要出去,我道:“等等,我向文侯大人叩谢。”
我走到文侯面前,跪了下来,叩了个头道:“大人之恩,小人永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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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四月下旬了。月亮只剩了一半,冷冷的,象是结了冰。我站在井台前,压了两下汲筒,从水龙里流出清冽的井水来。天是一天热似一天,又喝了酒,有些头痛。我把头探进水里,喝了两口,水寒刺骨,但也让自己头脑一清,不再那么晕乎乎的。
我把手撑在井栏上看着天空。月光清澈明亮,象是一只睿智的眼睛,但这只眼现在也是半闭着。我甩了甩头,把头发上的水甩掉,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
从明天开始,又是一个新的开端了。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变故,当我入伍时,曾经想过这一天么?仅仅是几年而已,不仅是我一个人,帝国这个庞然大物也开始了分崩离析的第一步。从一片升平到战火纷飞,再到蛇人的出现,一共也不过是短短两三年而已。
帝国,真的有可能会覆灭么?这个雄踞于大地之上的王朝,会不会也踏上数百年前被大帝推翻的王朝一样的道路?如果是的话,这一代的大帝将会是谁?或者,帝国会象死而不僵的怪物,经过了一番修整,仍然苛延残喘下去?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垂下头,茫然在又拉了两下汲筒。水冷得象是锋利的刀子,刺入皮肉,那一阵刺痛让我身上一抖。
回到军校,让那些学生都吃了一惊。他们仍然记得我这个能和“军中第一枪”斗个旗鼓相当的老师,因此我回来后,都让他们欣喜若狂。
只两个月不见,这批学生就大有进展。我带他们时,骑马骑得好的都还不多,但现在大多已经能在马上不拉丝缰而坐了。文侯很看重雷霆弩,因此雷霆弩的教程很多,而我对雷霆弩的用法还不如他们熟,一天下来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等放了学,便到工部去一趟,想向薛文亦讨教一下雷霆弩的使用心得。
一进木府,便听得有人在叫道:“殿下好本领!”这声音很熟,但也记不起是什么人了。难道二太子在这儿?我吃了一惊,刚想在一边看看仔细,却听得薛文亦在叫道:“哈,楚兄来了。”
薛文亦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一群人在练习,领头的是个华服的小孩,正是那个小王子。他手上拿着什么,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容,叫道:“哇,真的是楚将军!”
他跑到我边上,仰起头看着我。对于宗室,我大多没有好感,但对他我却没半分恶感。我笑了笑,行了个礼道:“小人打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小王子道:“你不是在东平城么?怎么会回来的?”
我道:“小人现在已不在军中服役了,现在是军校教席。”我的事太过复杂,跟他说也说不明白。小王子眨了两下眼,道:“对了,楚将军,你来看看薛员外给我做的好东西。”
他把手上的东西递了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那是把小小的雷霆弩,具体而微,因为太小,把箭匣废除了,直接装箭。我道:“这是什么?”
薛文亦道:“这是给小王子玩的手弩,打个野兔飞鸟挺好。楚兄,你倒试试看。”
小王子拿过一支箭道:“对,楚将军你试试。”
他指着二十余步外的靶子。这手弩很小巧,射程不会远,做得如此精致,单手可以施放,而且不用上弦,扳机分两档,扣下一半时是上弦,再扣就是放箭,薛文亦实在很有巧思。我对准准心,一箭射去,“叭”一声,那支小小的短箭正射过靶心。
这手弩因为要让小王子适用,做得太小了点,如果再大一些,因为单手可以施放,那么骑在马上,可以右手使枪,左手用手弩,让敌人防不胜防,不失为一件利器。但我刚想到这些,不由又有些失笑。手弩的射程太短了,看样子顶多也只能射到三十步外。以手弩的大小而论,力量不算小,但实战时这样的力道绝对不够,只怕射不穿蛇人本身的鳞甲,不用说是穿重甲的人的。而这手弩如此精致,只怕比雷霆弩做起来更费事,因为是木头做的,又不会太牢固,实在不实用。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是军人,还想这些做什么?
小王子咋舌道:“好厉害,不愧是楚将军啊。”我不禁一笑,我的箭术并不是很高明,但以这样的距离,要射中靶心实在是轻而易举,十万大军中,起码有五万能做到。只是小王子枪法很高明,以前箭术未必练过多少,才会少见多怪。不过这也难怪,军中一向重刀枪,轻箭术,因此军中的箭术好手大多并不得志,以前谭青如此高明的箭术也只在我手下当什长,江在轩更只是个小兵。唯一的例外,那就算是邵风观手下的廉百策了吧。
我把手弩还给小王子,道:“殿下,你再练习,我有事和薛员外商议。”
小王子点了点头,和他的随从一箭箭地练习去了。薛文亦道:“楚兄,有什么事么?”
我道:“因为军校中要教授雷霆弩,我知之不详,想向你讨教一下。”
薛文亦道:“这个好办,我这儿写了一本《雷霆弩详解》,你拿去吧。不过实战我也不知道,你得自己教。”
我道:“这个自然。”
我跟着他到了内室,他在书架上翻着书。他现在是员外,也有了一架子羊皮书了,翻了半天,从底下拉出一本道:“你看吧,这是我写的。”
薛文亦写得图文并茂,把雷霆弩的各个部件都讲得很详细,要注意的事项也分门别类说了不少。我接过来放进怀里,道:“对了,你能给我也做一把大一些的手弩么?”
薛文亦道:“你想实战用?可以,过些天做好了我派人送来吧。”
我笑了笑,刚想走,又想起了什么,道:“怎么没见苑可珍?”
薛文亦道:“文侯大人将他调到船厂去了。听说,现在船厂要造出前所未有的巨舰,长度将达四十丈以上,尺寸数字很精微,要他算出来。”
四十丈!这个数字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见到的船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余丈,那已是个庞然大物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比那长一倍的船。我道:“要那么大做什么?这么大的船,转动一定不灵,在大江上行驶,一旦遇伏,连转弯也转不过来,只怕是用在海上了。”
薛文亦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现在倭人已在攻打句罗岛,句罗王前来求救,文侯大概有心赴援海外吧。”
听他说什么海外,我的心里突然有所触动,但一时也说不清有什么,只是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向薛文亦告辞后,我便回军校去。现在的马是军校里的,远没有我在东平城找的那匹飞羽神骏,但是在街上也足够了。骑在马上,我还在想着那个问题,到了军校门口,象是灵机一动,我突然想到自己觉得哪儿不对了。
那是陈忠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发现大江的江面在上涨,大约涨了半尺。那时我觉得可能是上游雨水多了,但是和蛇人在江面上筑堤一事连起来看,不免有些奇怪。
难道……蛇人是想截江灌城?
东平城北面靠着大江,有这天然凭障,蛇人强攻难下,而东平城又能从水面上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为了打破守军,蛇人最好的办法也的确是水攻。只是,蛇人难道真的有这样的智力,能想出这等计谋么?
要水攻城池,不是简简单单地掘开河口就行了,必须让河流随人心意改道,才能顺利灌入城中。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先行计划周密,再不断准备。如果蛇人在江面设堤是为了抬高江面的话,那就都说不通了……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让陈忠带个口信的话,还能让毕炜和邵风观他们提高警惕。但现在好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带转马上,加了一鞭,向文侯府跑去。不论文侯在不在意,我现在得向文侯汇报此事。甄以宁在城中,我想就算文侯不相信,也不会一笑了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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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到文侯府门口,我跳下马,守门的便过来道:“什么人?”
我走上前道:“小人楚休红,有要事面见文侯大人。”
那守门的大概也忘了我这个曾经的下将军了,道:“你在门口听候传令。”
他有些趾高气扬的,大概见过的人多了,连那些在职军官来求见文侯时也都得毕恭毕敬,我一个布衣自然不放在他眼里。我没办法,只得坐立不安地等在那儿。过了一会,那人过来道:“大人请你进去。”他的话也有点吃惊,大概对文侯说了“请”字,有些不解。
我也不管他,急急忙忙地冲了进去。到了那间挂着“文以载道”的会客厅,我在门口跪了下来,大声道:“小人楚休红,求见文侯大人。”
文侯正在看着一张羊皮纸,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听得我的声音,他将羊皮纸收好,道:“楚先生,进来吧。”
我走到里面,又行了个大礼道:“大人,小人多谢大人相救之恩。”
文侯笑了笑道:“你有话快说,总不会是专程来向我谢恩吧。”
他的话平和了许多,我定了定神,道:“小人方才想到,东平城有个软肋,当严防蛇人水攻。”
我的话一出口,文侯一下变色,道:“你也这么想?”
我不禁失声道:“还有人也这么想?”本来以为只有自己想到,还颇有几分得意,但听文侯说别人也想到了,我不由有些失望。文侯道:“没什么,你说吧,为何要防备?”
“小人当初去东平城时,曾见蛇人在江面筑堤,但大堤并不合拢。今年春季,东平城雨水也不多,但江面却在上涨,因此小人以为,蛇人筑堤之举实是为了蓄水。”
文侯左手一击右掌,道:“果然。”他笑了笑,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我道:“你看看吧。”
我诧异地接过羊皮纸来,上面写着:“末将以为,东平城坚不可摧,又有东阳城守望相助,坚守不难,大可虑者为水攻,当嘱邵子著意提防。”后面的署名则是邓沧澜。
文侯道:“沧澜现在正在句罗岛,他深谙水战,来信如此说,而邵风观也说当防蛇人水攻,须将城中平民逐渐转移,我正在举棋不定,你也这么说,那正好让我下了决心。”
要转移平民?那岂不是弃城之议?我不由失声道:“怎么能弃城?”
文侯苦笑了笑道:“敌人引水灌城,破解之道有几?”
水攻城池,破解之法只有另掘泄水沟渠,不然就是加固城池死守,坚持到援军到来将敌人打散。但蛇人如此强悍,东平城虽能防守,要在蛇人眼皮底下到城外开掘河流支道,那是绝无可能,至于说派援军将蛇人打散,那是更无可能。可以说,蛇人如果顺利水攻东平城,就是个无法破解的死局了,除了弃城也别无良法。可是邵风观提议将平民转移,一旦蛇人并没有水攻,必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唾骂,那不是件轻易能下决定的事。我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那么,大人的意思……”
文侯道:“民可撤,军不可撤。”
他说得很坚毅,我不禁身上一抖。文侯的意思,也就是宁可全军覆没,也不能弃守东平城。我不知道文侯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想问又不敢多问,文侯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吧,笑了笑道:“此事有关机密,楚先生可对什么人说过么?”
我道:“什么人也没说过。”
文侯想了想,道:“那就好。东平城能守三个月,那么只要由北宁城再守三个月,时间就足够用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头,笑了笑道:“楚将军,刀在鞘中,无损其利。而要击人,必先将退拳于后,这个道理,你该懂的。”
他竟然又叫我“将军”了,那意思是仍要用我了?我一阵激动,道:“楚休红愿听大人调谴,万死不辞。”
文侯道:“我手下有水。火二将,楚将军你姓氏里有两个木,水生木,木生火,正是天造地设的第三员将领,哈哈,你要努力啊。”
他说得很轻松,但却不啻一个闷雷。文侯手下,明明是水。火。风三将,他为什么要说只有两个?难道……我不敢再往下想。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东平城城破是必然的事,只是既要保存实力,又不能让人觉得是畏战逃跑,最好的办法就是牺牲一个人了。邵风观当初被派到东平城去,那就已经有牺牲的意思在。如果那次二太子在战役中,一定就拿邵风观来顶罪了。
这一次文侯可以牺牲邵风观,以后如果有用,他难道不会牺牲我么?
离开文侯府时,我已是心神不定。文侯同意让平民转移,那已经是从善如流了。如果我处于他的地位,恐怕也不会同意让东平的重兵不战而退。可是,甄以宁现在也在东平城里,文侯不让撤军,难道是要让甄以宁也死在城里么?
我叹了口气。听文侯的意思,已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了,我多操这份心做什么。回到住处,我点了蜡烛,恶补一下那部《雷霆弩详解》。把第一章细细读完,人也累得很,又在床上打了一会坐才睡着。不知为什么,在坐笼里打坐,身体里有一种真气流动的感觉,现在却很少能感觉到。有时真的怀疑那天晚上突然用出的摄心术只是自己在做梦。但是薛文亦明明也说过,陈忠和他商议给,他也给了陈忠一个传声筒,说明那事并不错,如果那个小方没有中我的摄心术,卫宗政一定不会如此轻易就把我放出来,只怕会横生枝节。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接连两天,我都在研读那本《雷霆弩详解》,累了便打个坐。第三天上完课,刚回到住处,军校杂役送来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我见上面的字是薛文亦的手迹,知道那必是我请他做的手弩,马上拆开了。里面却是一把手弩,还有一个木盒。圆柱形弩身是铁木雕成的,但弩弓却是钢制。我拿起来看了看,这手弩做得极为精致,每个部件都淬过火,沉甸甸地压手。这个粗布包里面还写着字,是薛文亦的信,他跟我说我要的手弩因为威力较大,射程可达四十步,在二十步内足以射穿铁甲,用木头做强度不够,因此重要部件都是他请金府用精钢做的。
我掂了掂,这手弩虽然稍重了一点,但我单手仍然可以运用自如。薛文亦只给了我六支箭。因为手弩比一般的弓要小好多,箭也短,做得很精致,所以箭需特制,全都由钢铸成,连尾羽也是钢片制的,如果箭射完了,手弩就没了用处。世上事,真象薛文亦说的,十之八九都有不如意吧。
我拿到这弩,就忍不住想要试试。弩身后有三个插孔,正好可以把箭插进去,我把箭装好,对准了十余步外的一棵树,一扣扳机,“啪”一声,一支箭电射而出,射在树上。插入得极深,只露出箭羽在外。我只吃了一惊,连忙过去看了看,这箭没入太深,我用尽力气才算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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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手弩的威力实在令人吃惊。薛文亦设计也很精巧,平常因为弦并不上紧的,因此插在身边也不会误发,而射出一箭后,装箭的弩身自动左转三分之一圈,另一个装着箭的箭孔便转过来,只消再扳一下扳机便能发箭。如果左手与右手配合得好,一手装箭一手发射,就可以接连不断地射出去。在马上没有太大的用处,但是单兵作战,或者偷袭时,却是件极好的武器。还有就是……刺杀。
想到这儿,我不由笑了起来。难道我真的想当个刺客么?现在我虽然还在军校当教官,却已无军职。大概,我也只能当刺客了吧。
握着手弩站在门前,突然感到了一阵心酸。想起小时候曾经有过的志向,现在都已经变得那么可笑。我怅然在望向天空。
已是初夏了,大树枝繁叶茂,但有风吹来时,仍然有树叶被吹落。黄落的树叶随风而下,盘旋着落到地上。这树叶被烈日晒得焦黄了,一脚踩上便会成为齑粉。
军校的事情不多。每天带着班上的学生舞刀弄剑,研读兵法,晚上得空便仍是打坐练气。长时间打坐,虽然身体越来越健壮,但是那种摄心术却更摸不着头绪了。如果真清子在,我还能找他问问,但是真清子和虚心子师徒现在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战事的消息南北两方都来。东平城的战事越来越不利,蛇人水淹东平城的意图已经明显,由于准备充份,东平的平民绝大部份都已渡江北上,或者迁到沿江的各点,城中几乎全部是守军,仍然在与蛇人相持。文侯决定放弃东平城,也曾被二太子上表弹劾,但文侯辩解说除此以外别无良方,而且东平城的粮草细软大多已经转移,蛇人纵然攻下城池,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二太子虽然被夺兵权,但是在他大义凛然慷慨激昂之下,帝君也表示东平城不能不战而走。在朝野两方一边倒的鼓噪下,文侯只能下令东平城守军出战。但一战之下损失极大,出战守军折损三千,战后检讨,路恭行也向二太子上书,说明战势之下,保存实力退走最为上策,二太子才无话可说。
东平城一旦失守,与东平城隔江守望相助的东阳城势必也立不住脚。这一战因为准备充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但是蛇人得到东平城,马上便要渡江北上。现在的局势又成了当初苍月公叛乱时的情形,恐怕谁都想不到。那一次危难之中有文侯力挽狂澜,这一次还能不能奇迹重现?谁也不知道。也许,是谁也不敢多想吧。
东平城破是必然的事了,虽然也知道不会象高鹫城被攻破那样全军覆没,但每个人还是害怕。可是有邵风观。毕炜。路恭行三个百计防御,破城的消息却没有预料中来得那么早。
“五月七日,蛇人在下流筑了五道堤,东平城水军一日三出,杀敌两百,自损千人,摧毁三道堤坝。现蛇人正在加紧修整。”
“五月十三日,东平城再次夜袭,蛇人已有防备,劳而无功。由于撤退有序,伤亡不过百余人。”
“五月二十日,下流五堤合龙,蛇人已能直接冲到东阳城下,东阳城无法出城助战。”
“六月五日,江水已没水门,发守兵五千日夜加固城墙。江水每日上升三寸有余。”
……
告急文书雪片一般一封接一封地飞来,时间已到了六月末,盛夏的季节。在蝉声中,帝都的这个夏天表面上与往年夏天没什么不同,王孙公子仍是找地方躲避酷暑,为了养家糊口而劳作的平民百姓仍然在烈日下辛勤奔忙,只是人们心中都渐渐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年初南征军覆灭的消息传来时,蛇人还很远,尽管让人震动,他们仍然觉得那是件遥远的事。但是现在,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异族已经到了大江以南,而且马上就要渡江北上,仿佛伸手已可触及了。
我仍然在军校里教书。这些日子除了教书打坐练枪,有空也就是和吴万龄。薛文亦出去喝酒。张龙友事务太忙,很少能见,喝酒时说起战局,也不胜唏嘘。虽然令人沮丧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但也听说文侯早在调青月。红月二公驻军勤王时便已在雄关城秘密练兵。雄关城是帝都东北面的名城,以前就是帝都十二万常驻军的军营所在地,自从南征军全军覆没,剩下来的也大多已被带到东平城,雄关城几乎成了一个空城。文侯招募四方流亡入伍进行训练,这事我也早有耳闻,只是充其量只训练了五个月,以前新兵入伍,必须受训半年,各地驻防半年,一年后才谈得上能上战场,我不知道现在这支队伍能有多少战斗力。不过在一般人看来,有这么一支伏兵,多少也让人心安一些。
文侯让东平城死守,也是为训练新军争取时间吧。
六月十六日。这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了。定好是七月一日毕业班提前毕业,现在军校里也空了不少。我带着班上的学生练习了一阵击刺之术,一个个都累得汗流浃背。一结束课程,我自己便口渴得受不了,走到茶桶边舀了一碗茶喝起来。这些茶当然不是之江省或天水省的贡品,只是行商运来的寻常茶叶,略微有些茶味而已。不过仅仅是一碗茶,喝下去也让人口舌生津,腋下生风了。
那些学生也你争我抢地喝茶,我突然看见远处有一骑飞快地跑来。我放下茶碗,喝道:“集合!”虽然军纪严明,但这批学生毕竟年纪太小,也不能太过严厉了,可是如果别人来了看到我带的学生这么一团糟,我脸上也不好看。
学生们一下排列整齐。他们的军纪主要由吴万龄整饬,倒也似模似样。现在天这么热,那人的马骑得那么快,只怕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那人来得很快,到了跟前才看清是军校的另一个教官。他骑马到跟前,也不下马,只是把马带转,道:“快回去,太子殿下和文侯大人都来了,紧急召集,马上开毕业典礼。”
我吃了一惊,道:“是因东平城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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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站起来,文侯又指了指门道:“把门关上。”
我掩上门。不知为什么,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文侯叫我不知有什么事,但我总觉得似乎有点问题。文侯正坐在大椅上,屋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我又躬了躬身道:“大人,不知唤来前来有何事?”
文侯抬起头看了看我。他的目光象是一柄刀子,刺得我心中猛地一跳,正担心是不是又有什么坏消息,我连这教席也坐不稳,文侯已经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人虚度二十有三。”
我惴惴不安地道。文侯问我年纪到底要做什么?不要接下来说一句“活到这岁数也已经够了”之类的话吧?我正在胡思乱想着,文侯叹了口气道:“比以宁大四岁啊。”
是说甄以宁么?我微微一笑道:“甄参军虽然年轻,但文武皆能,实是了不起的人才,小人除了痴长几岁,实在远不及他。”
文侯看着我,似乎想看看我这话是不是言不由衷,我心中又有些发怵,只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文侯却又长叹一声道:“是啊,你比以宁差远了。”
如果说别人,就算说我比路恭行差远了,我也不太服气,但是说起甄以宁,我却有点心悦诚服。他虽然年纪还轻,但是实在已有了不世出名将的影子,象他这样心细如发,身手矫健,又宽厚仁慈的人,我还真不曾见到第二个,以他这样的家世和本领,日后成为超越文武二侯的名将也完全有可能。文侯有这样一个继承人,实在是万民之福,当他百年后甄以宁继文侯之位,我在甄以宁手下那一定更能如鱼得水了,这么看来,文侯要是寿命短点倒是好事……
“楚休红,你说,人寿修短不一,难道真是天公注定?”
我吓了一大跳,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小人该死。”头也猛地大了。文侯难道也会读心术么?我方才可是在咒他早点死,文侯准要恼羞成怒了。我正自发抖,文侯却声音颤颤地道:“你……你也知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的话不是因为我说的么?我想着,突然,心头灵光一闪,我失声道:“甄以宁他……”
文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道:“都是我害了他,他……他才十九岁啊。”
这一声叹息沉重得如万钧巨石,我也已惊得呆了。甄以宁战死了?我象是脚下踩了个空,人不由一歪,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桌子道:“这消息确不确实?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只是误传。”
文侯哼了一声:“不用宽我的心了。”他走到中堂前,看着挂着的那张帛画,又长叹一声道:“唉,难道奇珍真的必招天妒么?”
他转向我,已是老泪纵横。他向来笑容可掬,我有时都要以为他的笑容是用什么胶水粘在脸上的,但此时他和一个寻常老来丧子的老人没什么两样。即使象帝君那样有数不清的儿女,死掉一个也会伤心吧,不要说文侯只有甄以宁一个儿子了。我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默然地站立在一边。
文侯很快地抹了下眼角,拍拍我的肩道:“楚休红,你回去吧。国祚日衰,还有待你们支撑。”
甄以宁死了,这消息仍让我一阵惶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的,脑子里只是回旋着甄以宁的样子。这个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完了一生,命运也实在太不公平了。也许,他活着的话,这世界也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吧。
刚回到住处,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在叫我。那是薛文亦,我走了过去,强打精神道:“薛兄,你怎么有空过来?”
他因为仍然不能行走,现在还是坐在轮椅里,由一个小厮推着。他道:“我有点事找你,你帮我对一下以前你队中战死者的名单。”
他递给我一封羊皮纸,我接过来道:“做什么?”
“帝君命工部勒忠国碑,要把战死者的名字都刻上去。”他看了看我,有点担心地道:“怎么了?黑着个脸。”
“甄以宁战死了。”我刚说完,突然想起薛文亦并不知道甄以宁是谁。薛文亦道:“甄以宁是你的朋友么?别多想了,高鹫城一死就是十万,你要是伤心,十辈子都伤心不完。死者已矣,我们还是得想方设法活下去。”
薛文亦只是顺口一说,我却猛地一震,喃喃道:“是啊,还得想方设法活下去。”
天近黄昏,红日西沉,将西边染得血一般紫。暮霭如同惊雷狂涛一般席卷而来,仿佛要吞啮一切。在这样的乱世,也许有人会飞黄腾达,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想方设法活下去而已,我也一样。
十四日午夜,蛇人突然向北门发动攻击,以近千的伤亡掘破城墙,江水倒灌入城,六月十五日凌晨,东平城破。但东平城早有防备,平民绝大部份已经撤离,而城中抓紧时间添造的船只也已足敷运载城中的五万士卒,城中撤退不及的两千平民随守军乘船杀开血路北逃。在江面上,帝国军与蛇人军发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水战。由于蛇人没有什么正规的船只,东平城的守将又指挥得法,守军损失不大,仅被击沉一艘中等船只,共伤亡平民一千七百,士兵九百多人,帝国军前锋营参军甄以宁在此役中阵亡。现在守军暂驻东阳城,但东阳城失去东平城的屏障后多半难以维持,因为城中守军趁蛇人尚未渡江大举北上,已逐步撤往北宁城,准备殊死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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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个消息到了十九日就已传遍帝都。这一战尽管失利,但其实帝国军损失很小,可是在这个一年里最热的一天来了这样的坏消息,还是让人烦躁不安,到处都有人在传播小道消息,甚至有说蛇人已经攻破了北宁城,马上就要杀到帝都来了。这当然绝无可能,蛇人走得不快,就算再势如破竹,从东阳城到北宁城也得四五天的时间。北宁城实力也不可小觑,根本不可能一触即溃的。
东平城是帝国有数的坚城,在十二名城中排名当在前五位以内,但是在苍月公反叛时是因为守降献城才失守的东平城终于被蛇人攻下,这也是个事实。在那些百姓看来,高鹫城。东平城,这两座名列十二名城中的大城相继陷落,更是让人心惶惶。帝国南九北十十九个行省,位于东南一带的名城有之江首府东平。闽榕首府南安。广阳首府五羊。南宁首府高鹫四个。苍月公叛乱后,南安城中只临时驻了一千守军,高鹫城破后,守军已弃城北归了,这样东南方的四个名城已陷落了三个。十二名城,四分之一都已落到了蛇人手里。
二十日,帝君下诏祭祀战死者,武侯。沈西平。陆经渔配祀太庙,十万余士兵则在国殇碑前再树忠国碑。帝国数百年,战死者的名字已经布满了国殇碑,何况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士兵,他们生前只是个无名的士兵,死了,就连名字都留不下来了。
由于正值战时,祭祀不会很隆重,至少不会比天寿节隆重。树忠国碑那天,薛文亦受命督工,他假公济私地让我和张龙友。吴万龄也抽空去华表山看看,找个由头喝两杯。他说“死者已矣”,倒也是言行一致。的确,战死的太多了,要伤心也无从伤心起。
二十一日,天气很好,又是个休息天,我和吴万龄两人一早就出西门上了华表山。到得山上,张龙友和薛文亦已经在了,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薛文亦取出一坛酒,我们围坐在一起,看着工匠树碑。忠国碑没有国殇碑大,但也三丈多高,是个庞然大物,十万个名字布满了整块碑石。一下子战死十万人,这在帝国数百年历史上也是从没有过先例的,一些死者的家属也已早早地来了,那些孤儿寡妇穿着孝服,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哭声。山下,则是一片农田,田里的禾木长得郁郁葱葱,青翠欲滴,一些农人正在田里劳作。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心头不禁又有一阵刺痛。
此时在心里饮泣的,不知有多少人。那些去年还在的人们,到了今年,都已经成为一个渐渐淡忘的回忆了。
薛文亦叹了口气道:“我们也差点变成碑上的名字啊。”
吴万龄也叹了口气:“要是我们一块儿死了的话,说不定连名字也留不下了。”
十万个名字,看上去也实在触目惊心,而死在战火中的平民更不知有多少。张龙友喝了口杯中的酒,在一边插了一句道:“不要太多愁善感了,留不留得下名字,那又算得什么。”
薛文亦道:“小时家父跟我说,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唉,这一名字,难道比生命更重要么?”
吴万龄道:“我父亲是个小商人,他倒只跟我说,人得有钱,有地位,名声倒不是很重要。”
我打了个哈哈道:“我小时侯倒听父亲跟我说,以后一定要有权有势,当大官,发大财。要是知道我现在连军职都被开革了,他一定会气死了,呵呵。”
他们都笑了起来。当大官,发大财,这话听起来当然没有“为国捐躯”。“誓死报国”之类的漂亮话好听,但实在却是句大实话,其实他们父亲说的也都是这个意思。吴万龄忍住笑,对在一边喝闷酒的张龙友道:“张兄,令尊大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张龙友皱了皱眉,道:“不知道,我没父亲。”
吴万龄道:“怎么可能没父亲……”他突然把话咽住了。张龙友这么说,大概是有难言之隐吧,这些话也不好多问。薛文亦打个圆场道:“别多说活啊死啊的事,喝酒吧。我们四人出生入死,能一块儿逃出高鹫城,那就是天注定的缘份。”
我道:“不错,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天塌下来,压着的也不是我一个。”
张龙友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正是。我们共过患难,今天能在一起,从今天起,我们四个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心头一热,也站了起来:“说得太好了。以后若有人能当大官发大财,不能忘了别的兄弟。薛兄,张兄,吴兄,你们可千千万万不要忘记我。”
薛文亦“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楚兄,以前你总是一本正经,现在倒也玩世不恭了。”他顿了顿,又道:“要说当官么,张兄现在被提拔为土府主事员外郎,再升一步就成了侍郎,我们先恭喜他吧。”
工部的编制是尚书下辖左右二侍郎,金木水火土五府的每府都有五个员外郎,负责的称主事员外郎。张龙友升为员外郎也没有多久,居然马上变成了主事员外郎,看来他在文侯跟前也是个红人。
我们都已有了几分酒意,连张龙友也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可是我心头仍然有些不安。兄弟么?钱文义也算是我在前锋营时结下的兄弟了,最终他还是背叛了我。人总是在变的,今日的兄弟,明天也不知会变成怎样。武侯当初和苍月公的私交甚笃,据说他们还有结为儿女亲家之意,但武侯对付苍月公仍是毒辣之极。我看了看他们,他们仍是谈笑风生,都不知道我在想这些。
这时,一个小吏过来道:“薛大人,忠国碑已树起,马上要挖土基,请薛大人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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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忠国碑虽然比国殇碑要低一些,也有三丈高。这么高的石碑,当然不会是一整块巨石,而是用许多石块凿出榫头组装起来的,虽是石工的活,其实倒和木工更相象,所以才让薛文亦这个精擅木工的人督工吧。石头都已编好了号,每块都有上千斤的份量,这么重的石头要搭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故老相传,当年的帝君在树国殇碑时,只想树起一块巨碑,一味求高求大,没想到凿石容易,搭起来却难于上青天。当国殇碑树到两丈高时,再要抬石头上去,脚手架都吃不住力。后来民间有人献上计策,把碑基用土堆起来,通过土堆抬石头上去,终于将国殇碑树起来了。这主意虽然简单,却极为有效,所以现在树忠国碑也用了这个办法。现在碑已树好,土基还没挖掉,只露出一个碑尖。薛文亦看了看,道:“好吧。你把这些酒收好。”
过一会可能文侯和太子都会来,要是他们见我们在喝酒,说不定会有不快。我道:“好吧,我们带点酒过去,再去祭一祭那些战死的弟兄。”
国殇碑上的名字毕竟离我们远了,而这块忠国碑上的名字却有不少是我们认识的。祈烈。谭青。孔开平。申屠毅。王东。金千石。虞代,这些我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他们的名字也该都在碑上吧?
土基已经挖了一小半了,露出了忠国碑上的上半部份,那儿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唐生泰”三个字,跟在后面的便是陆经渔和沈西平。这三个人是南征军的三个最高主将,但是现在,他们的尸骨都不知在什么地方。我想找一找祈烈他们的名字,可是名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根本找不到。
随着土基被挖下,露出的名字越来越多。我听得薛文亦他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那些深深刻入石头的名字也象石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里,仿佛有一种势不可挡的压力,周围明媚的阳光也好像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我的眼前湿润了,耳朵里不时传来了一些女子和孩子的哭声。随着土基一点点挖下来,终于,忠国碑全部露在了外面。
我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薛文亦由张龙友扶着也跪了下来。我把一壶酒倒在碑前,想要说什么,但喉头一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酒倒在地上,泥土湿了一块,似是泪水的痕迹。
祭过了死者,我们退到一边,让杂工把碑身擦拭干净。吴万龄扶着薛文亦坐回轮椅,他刚坐好,突然皱了皱眉,道:“那是什么?”
山下有一列车队正从西门外驶出,边上有重兵守着。边上一个杂工听得薛文亦的话,停下手里的抹布道:“大人,那是内府的车子。”
薛文亦道:“内府?难道帝君有西狩避兵之意了?”
内府就是帝国的宝物库。帝国有三大内府,帝都有两个,另一处比较远,在西北的昌都省的山中。镇守昌都的青月公虽然也是与苍月公并列为三公之一,但由于他这一支源出宗室,帝君对他极为信任,昌都也是帝君的原籍,因此一个内府便由青月公世代镇守。大概大帝初得国时,因为怕国祚不长,万一子孙被人赶下帝位,在原籍留上一库珍宝,也好有东山再起的资本。现在帝君只怕还不会起意西行,但自蛇人攻破东平城后,京师震动,先行将一部份转移出去,省得真到了危急时来不及。可是有这样的主意,只怕已经对蛇人的攻势有了畏惧之心了。
这列车队中的大车仍有二十余辆之多,如果不派重兵押送,只怕在路上会被人抢走。但长途跋涉混乱之下,大车不时颠簸,只怕车上有不少易碎的都会损坏。吴万龄忽然长叹一声,道:“这些宝物遭此一劫,实是可惜。”
张龙友在一边笑道:“吴兄,你未必多虑了。宝物虽然贵重,终究只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宝物,便在这里。”
他举起马鞭指了指前面。吴万龄和薛文亦都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张兄指什么?”
“你看,眼前这万里河山,那才是真正的珍宝。这些珍宝谁也无法毁灭,永远都峙立在天地之间。珍宝会消灭,会破损,但是山河永在。”
他的话说得豪气干云,吴万龄无法反驳,只是笑了笑道:“你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这些宝物一旦破损,便再也不能恢复,遭此兵殛,就此散落,实在太可惜了。”
张龙友有点不屑一顿地道:“只要这世界还在,那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怕什么。”
吴万龄见我在一边只是不语,便道:“楚兄,你倒是说说看。”
车队正在大路上缓缓行进。装得太多了,车子行得也不快,从山腰上看下去,那列车队象是航行在青翠的麦田里的小船。我道:“世上最珍贵的,该是那些吧。”
我指着在麦田里劳作的农人。薛文亦一怔,道:“是什么?”
“那些人。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该是天下苍生。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每个人都是天地间最可宝贵的。珍宝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没有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张龙友道:“你的话都和苍月的共和说差不多了。”
苍月号称共和军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废除帝制,认为人人平等。但是在高鹫城里,共和军为了守下去,杀人取食,这样的行为哪里谈得上“以人为尚”?其实我是想起了在蛇人营中时听那个叫木昆的蛇人说什么这世界原本是蛇人的天下,后来才被我们这种人类占据。如果真的被蛇人掌握了世界,那么珍宝无数,关河险要,又有什么用处?帝君在这种时候不想着大发内府劳军犒师,只想着转移宝物,实在是本末倒置。
可是就算我的话,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吧。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列车队渐行渐远,沿着山路蜿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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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等兴奋过了,我又有些疑惑。到底是谁送飞羽回来的?我看向门口,只见门锁仍是原样,我摸出钥匙打开锁,刚走进门,却一下站住了,喝道:“什么人?”
屋里很暗,隐隐地有一股酒气。我并不喝酒,自然该有人在了。
我喝声甫落,有人“哧”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楚将军回帝都两三个月,果然连锐气都销磨殆尽,人也迟钝了。若我是刺客,方才足有三次可以杀你。”
那声音竟然是邵风观!我大吃一惊,伸手推开了窗。窗子一打开,只见邵风观坐在墙角一张椅子里,手里正拿着一只小酒瓶往嘴里倒酒。他头上缠着纱布,身着平民服装,一条手臂也包扎着,但眼里没半分杀意。我放宽了心,向他行了一礼道:“如果你起意要杀我,那现在你也不能坐在这儿喝酒了。邵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这话倒也不是吹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那么多次,若有人想杀我,那种杀气马上便会感觉得到。邵风观将酒瓶塞子塞好,咂了两下嘴,从腰间取下一柄刀放在桌上,道:“我以前答应把刀还给你,自然言出必践。可惜你的枪失落在军中了,我都不知道是哪一杆。”
那正是我的百辟刀。我欣喜若狂,一把抢过,抽出来看了看,百辟刀保养得很好,上面涂了一层鱼膏,出鞘时寒光四射。我把刀挂在腰间,又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邵将军。”
他笑了笑,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请不请我喝酒?”
重新得回了刀马,我心情也特别好,笑道:“好吧,今天我请你喝酒。”
他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道:“好,今天我要见识一下楚将军酒量,不醉无归。”
以前他一直不苛言笑,现在却有点放浪形骸了。可看到他这样子,我也不再拘束,道:“好,走吧。”
走出门去,他看了看我那匹飞羽,叹道:“楚兄,你这匹马实在是难得的良驹,就是太凶,我帮你养了这一段日子,都不能跟别的马合槽,不然全被它踢伤咬坏。”
我拍了拍马背,有些得意地道:“神驹岂可以常理度之,这马通人性的。”
我想起收伏飞羽时听到那个神秘人的话了:“人马合一,心神相通,身不驭马,亦不为马驭。”骑在马上时,有时简直觉得飞羽就是我的腿,根本不必去拉缰绳。不论如何,我有宝刀名马,那支枪丢了也就丢了,薛文亦也说过,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也不必苛求了。
我和他到了军校边那个小酒店。今天人不是很多,找了个小房间坐下,叫了一坛子酒。想到这一坛子酒大约得要我半个月的薪水,我不禁有点心疼,邵风观倒也不拘谨,倒上了酒,店主的那个长得很甜的女儿端菜上来,邵风观向她调笑了两句。酒过三巡,他端起杯子,象是大有感叹地道“好久都没有象现在这么轻松了。不当兵,倒也不是坏事。”
我怔了怔,道:“什么?你不当兵了?”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不然哪儿会有空出来。楚兄,现在我们一样,都是布衣百姓。”
他说得轻松,我却是惊愕之极,手一抖,杯子里的酒都晃了一点出来。我连忙把杯子放下,道:“是因为什么?”
邵风观是东平城守将,东平城之失,实在非战之罪,何况撤军之议本也上报过文侯,帝君和太子都已首肯。难道为了交待得过去,连邵风观这等镇边大将也给贬了?
邵风观道:“这次东平城撤军,我担当断后之责。他妈的毕炜,在蛇人攻上来时竟然不管我们的死活,自顾自走了。”
他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东平城撤军,路恭行一路先行,毕炜居中,邵风观断后。按理从东平城跨江到东阳城只不过是一步之遥,城中又早作预备,只要三军合力,船只运营得当,原本可以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但是当毕炜一走,却贻误时机,让蛇人将已被水淹的东平城包围,毕炜坐看还留在城中的邵风观陷入与蛇人的死战,却不出力援助。
听着邵风观喃喃地说着,我心中也凉了半截。这一手不就是邵风观自己定下来的陷害二太子那条计策的翻版么?邵风观声音越来越轻。我打断了他的话,道:“那甄以宁便是在此战中阵亡?”
邵风观抬起头,眼里已带着泪水:“不是。自从你走后,他就回毕炜军中任参军了。那时我与蛇人在城头上死战,眼看着蛇人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急,而水已经快要淹到雉堞了,毕炜却仍然没有将船派回来。那时我真个连心都凉透了。我对自己说:邵风观啊邵风观,你一向以多谋善断自负,这回报应不爽,也被人扔在外面等死,那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我不想多说什么。主将战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王公大臣之将的争斗更是血淋淋的。东平城撤退共伤亡了两千五六百多,与全军五万多士卒相比,这数字很小。但是那些死去的平民与战士,他们知道自己其实是死在自己一方的计策下的么?这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两千多条性命啊。
我把酒倒进喉咙里,干干地道:“那你后来怎么终于逃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正当我已经绝望,突然江面上金鼓大作,东阳城里终于杀回来了。这支从天而降的救兵也让我们士气一振,混战之下,我这一路万余人终于大多渡过江去。一到东阳城,我见毕炜和一些人下船,我只想上前揪住他想狠揍一顿,但毕炜却象呆了一样动也不动,只是跟我说,甄以宁受了重伤。”
虽然已经知道甄以宁已经战死了,但我也实在希望这只是以讹传讹,我猛地把身子倾向前,叫道:“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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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道:“他受伤极重。后来我才知道,毕炜本来已有意关东阳城门,甄以宁大惊之下,据理力争,但毕炜抬出赤城刀压他,说东平城一破,东阳城势若垒卵,不能冒这个险。甄以宁见根本说不通他,便不顾一切拉起一支人马出城。毕炜无计可施,只得也跟了出来,我这条命才算保住了。”
他又一仰脖灌下一杯酒,苦笑了一下:“真是好笑,我都不知该感激文侯大人,还是该恨他。”
我马上明白邵风观这话的意思。毕炜当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绝对是文侯的授意,怪不得那天文侯跟我说他手下有水火二将,已将邵风观这个“风将”排除在外,那天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吧。邵风观一直是埋伏在外,他的任务大概就是要让二太子丢掉兵权。现在这个目的达到了,而邵风观知道的太多,这个人也太聪明,不比毕炜好掌握,自然该到了丢弃的时候。文侯的命令自然无人敢违背,但他还是没有想到甄以宁竟然会抗命。
这也是造化弄人吧。甄以宁本不会死,当文侯知道甄以宁为了救邵风观而死,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沉默了一阵,道:“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邵风观又喝了一杯,突然一笑道:“我也算想开了,我这条性命既然是大人赏的,那也就活得一天算一天吧,我还有一身力气,准备和几个兄弟开个镖行过日子,养养老婆孩子倒还不在话下。”
这个年轻一代的名将,居然要开镖行度日,如果不是因为甄以宁的事我仍在伤心,几乎要笑出来。我也不想多说他这个镖行的事,道:“甄以宁后来怎么样了?”
“可惜真清子师徒都不知去向,他在东阳城撑到晚上便去了。”
甄以宁真的已经死了。我心里本来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此时却如同结了块大大的冰一样,身上冷得几乎发抖。我拿起酒杯,怔了好一阵,才道:“邵兄,为甄以宁尽一杯吧。”
邵风观也有些默然,他拿起杯子和我碰了碰,又道:“唉,这小伙子,看在他面上,所有的恩怨我也不想多说了,以后就度我的余生,也再不想建功立业了。干了。”
酒杯碰了一下,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得有点过量了,头仿佛在燃烧,可身上却越来越冷。
喝完一坛,邵风观抢着要和我付酒钱,还是我赢了,不过付钱时实在有些心疼。跟邵风观分手,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上,一路还唱着不成曲调的歌,我的心头涌起了一阵酸楚。
甄以宁。看着天边一颗明亮的星,我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眼前依稀又出现了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就算文侯将来有弃掉我的一天,我也不会再首鼠两端了。我扶着墙,默默地想着。白天这些墙被太阳晒得烤手,到了晚上却有了几分寒意。那阵寒意从掌心渗入,涌入我的手臂,让我的醉意退了几分。下这个决心,那也是为了报答甄以宁吧。
***战事越来越严峻。八月中旬,如意料中事,蛇人攻破了东阳城,城中的四万守军战死了两万有余,但蛇人也没有太大的便宜,此役被歼不下五千。此时毕炜已回帝都,东阳城守军主要由路恭行负责,他能有这样的战绩,虽败犹荣,还得到文侯嘉奖,余部则继续北退至北宁城。北宁城离京师只有两百里,到了这儿,蛇人才真正近在眼前了。东阳城破后,帝都南门封闭,平民不得再行使用南门,从京师到北宁城的官道也成为军用,却还有不顾死活的行商南下贩运货物。由于大江以南大多失守,以北一下多了许多村落,一些小城也竟然畸形地繁荣起来,帝都的人口不减反增,店铺之类也倒是更多了。
邵风观在南城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平宁镖行。这两个字,一是纪念他当过一阵子封疆大员的东平城,一就是纪念救了他性命的甄以宁吧。他的镖行里大多是他的旧部,邵风观被削职为民后,这些旧部不愿再留在军中,宁可跟随他,其中就有诸葛方。诸葛方原先是东阳城中军,官职已然不低,他居然也弃官不做,追随邵风观,实在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战乱,路上很不太平,邵风观这家平宁镖行倒是生意不错。
九月七日,蛇人在北宁城下集结了四万大军。此时北宁城中也已聚集了六万士兵,虽然北宁城地处险要,是在两山夹口处,但人人都认为北宁城最多只能守三个月。我倒不认为屠方会如此不济,北宁城中的守军大多是从东平城起保留下来的身经百战的老兵,北宁城地势险要,后面又能得到补给,城上也已装备了上百架雷霆弩,只要指挥得当,坚守数年也未可知。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九月十日,蛇人对北宁城发动了第一次攻击。虽然我不曾目睹,但也听说蛇人使用了大量攻城车,攻击有章有法,中规中矩,却又不象当初攻打高鹫城那样不要命地强攻了。屠方率军百计守御,到了九月十三日,蛇人将外城墙攻破了一个大洞,守军退入内城。
北宁城的城池是双层的,内城比外城还要高出一截。由于位于两山夹口的天险,占了地势之利,内城比外城更加坚固。而内城因为更窄,也更加易守难攻。蛇人攻破外城后,连续无休无止地强攻了五天,仍然未能攻入内城。
此时,文侯所练成的第一批新军一万人终于整装待发,吴万龄已升为随军参谋,随队出发。
这批新军与以往的军队大为不同,是以雷霆弩为主要武器,军制也发生了变革。过去的军制相当混乱,十三级军衔每一级都有数种不同的官职,象同是十一级,有叫百夫长,也有称哨长,而有些哨长其实又只是什长一级的,而偏将军。下将军之类又可以兼任万夫长或千夫长,出本队别人便弄不清了。文侯由吴万龄的上书中看到了这个弊病,因此拟出新军制,将十三级军衔汰去冗称,定为上五。中四。下四三等军衔。上五等中,第一位的元帅只由太子与二太子担任,不过二太子手头已没有直接指挥的兵团,充其量只是路恭行手上的一万多人和禁军。而路恭行这支部队其实也是帝国外围驻军,军官绝大多数是文侯一系,真正从属二太子的就只有三军华而不实的禁军。元帅以下是上将军,目前只有文侯一人,副将军则是十三伯中象褚闻中。屠方,还有驻守海靖省的海靖伯孙琢之。下面则是偏将军。下将军三级,这五等军衔称为上五衔,而元帅。上将军。副将军又被称为上上之衔。以下依次而下为都统。都尉。校尉。备将四级,这是中级将领,再以下为最基层的下四级军衔骁骑。百夫长。什长。伍长。这个军衔制废除了万夫长。千夫长两等军衔,增加了都尉和校尉两级,恰好弥补了以前万夫长和千夫长之间级差太大的弊病,比起以前来职能要清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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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十月三日,毕炜率新军抵达北宁城,初建功勋,与屠方携手发起了反击,将外城重新夺回。这一战让帝国上下为之一振,这个战例也马上传到军校,作为经典战例向学生们传授。不过,这一战其实有些侥幸,因为屠方已顶住了蛇人排山倒海的攻击,蛇人在外城补给不便,外城与内城之间又太过狭小,攻城器有不少无法使用,本已现出疲态。不过这次反击也不能不说相当高明,北宁城的守军近七万之众,调度极为严整,采用的层叠式进攻,第一波攻击过后马上退下,第二波接着攻击。我曾经数次经过北宁城,知道以七万人在那个狭窄的内城前后交错前进是多么困难,能达到这等调度营运,吴万龄的功劳不小。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那才是真正高明的用兵之道。这一点,大概只有文侯才能做到吧。路恭行不属于他这一系,但路恭行智勇皆备,文侯仍然让他手握兵权,这等胸襟大概连武侯也未必能有。毕炜勇而无谋,屠方老成持重,有路恭行居中调停,每个人都能发挥最大的力量。而吴万龄只是一个小小的军校教席,居然也得到破格提拔,源头只是数月前他的一封上书,这在过去“上品无寒门”的用人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即使我对文侯仍然很有看法,仍然不得不佩服他的气度才能。
武侯虽则战死,幸好还有文侯。此战过后,帝国上下都这么传说着。
十月九日,帝君下诏嘉奖有功之臣,路恭行和毕炜都增加了俸禄,由于他们都已是偏将军,如果升到副将军的话,那就和那些前辈勋爵平级了,目前自还不可能。吴万龄因功得封校尉。只有我仍在军校当一个普通教席,什么也没有。
十月十三日,赴援句罗岛的邓沧澜也传来捷报。自倭人在大举进犯句罗岛以来,句罗王节节败退,三月邓沧澜率五千人赴援,由于面对的是一片残破。倭人跨海来袭,已将句罗水军尽数击溃,句罗岛三千里山河沦陷了三分之二。邓沧澜与句罗王率残军入山抵抗,只能勉强支撑。到九月,工部终于造成了第一批战船,新军中的水军五千增援句罗岛,此时倭人在句罗已有近十万之众,邓沧澜手头只有不足一万的帝国军和仅存三万余的句罗军,正当岌岌可危之时,邓沧澜大胆行险,提拔了句罗本土青年将领李尧天。李尧天少年时也曾来军校进修,深谙兵法,以前句罗王一味迷信帝国军将领,对本土将领极不重视,但在李尧天向邓沧澜上书后,邓沧澜大为赞赏,叹为天下奇才,立刻拨五千水军给李尧天,两人联袂于十月一日率船队从句罗西南港口出发,海上行军八百里,趁夜色向倭人的水寨发动奇袭。此时倭人水寨中有驻军两万余人,战船七百多条,而邓沧澜的水军一共只有不到一万,战船五十余艘。当李尧天提出这个奇袭计划时,句罗王廷重臣们都大惊失色,斥为“大胆妄为”,觉得那是以卵击石,但邓沧澜力排众议,大力支持李尧天,甚至两人联手出发,那是共存亡,同荣辱之意了。倭人根本没料到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句罗水师居然还敢劳师远袭,全无防备,这一战,倭人水寨被连根拔起,两万水军只逃出了七十七人,战船也只剩了两艘,邓沧澜与李尧天大获全胜。邓沧澜又派李尧天率五千水师截击倭人海上来的援军,自己率五千人弃舟登岸,沿途收留流亡,与留在岸上的倭人游击。
这个计划的大胆,与李尧天的远袭之议不相上下。当我听到邓沧澜传来的报告时,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又暗暗称绝。邓沧澜这人智勇双全,胆识谋略俱佳,比邵风观更胜一筹,也怪不得文侯如此器重他,让他独挡一面,远赴句罗。相比较而言,虽然年纪相差不多,我已远远落在他们后面了。
今天是十一月四日,又是一个休息日。一早上,我将飞羽牵出来,到野外溜一溜。飞羽的脾气很是暴躁,不能和别的马养在一个厩里,而我又没资格给它一间单独的马厩,所以只能养在我住处的后院。那是个小小的院子,飞羽养在那里,精神都不太好,我都有些心疼,趁今天天气好,我带它到野外跑了一圈。转了一圈,回到军校,刚给飞羽喂了些料,一个同事突然在外面道:“楚休红,你在这儿啊,文侯大人派来的人都找你半天了。”
文侯找我?我怔了怔。甄以宁死后,文侯再不曾召见我,好象把我这人也忘掉了。想到邵风观的事,文侯对我可能也有些迁怒之意,毕竟当初甄以宁也曾在我的前锋营里呆过几天,也是在那时受了伤的。现在他叫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到了文侯府中,报过名后,我被带到了文侯的会客厅外,我有些惴惴不安地大声道:“大人,楚休红求见。”
“进来。”
也许是我多心,文侯的声音好象苍老了一些。我推门进去,只见文侯背着手站在墙边,看着一张巨大的图。文侯见我进来,转过头道:“楚休红,你来了。”
我行了一礼道:“大人,不知唤小人来,有何吩咐?”
文侯指了指那张图道:“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张“舆地一览图”,画得非常详细,一些稍高一些的山头都标出来了,图上还粘着一些各色的三角小旗。我看了一下,道:“大人,这是战况图吧?”
那些三角小旗是用小针刺着,乍看之下杂乱无章,但细细一看,便知道白色的多分布于北面,红色的多面南面,而蓝色则都在东北句罗,黑色的都在西北,小旗最多的是在北宁城的方位,自然表明战局形势了。每一面旗大约代表一万人,因为我见北宁城的白旗有六面之多,红旗也有四面。
文侯笑了笑道:“你反应倒快。不错,正是战况图,只是要改一改。”
他伸手在东北句罗岛上摘下了一面蓝旗。现在,句罗岛上的白旗和蓝旗都已是三面了。我道:“邓将军又传捷报来了?”
文侯道:“正是,今日刚来的羽书,昨日沧澜获得大胜。”
昨日早晨,李尧天率五千人在句罗岛东南端海上与倭人的两万援军决战,水战一日,李尧天在海上发动火攻,大破倭人船队,杀得海上漂满浮尸,倭人残军只得仓皇退回倭岛本土。同时,邓沧澜牵着岸上的倭人连续苦战,因为收留逃散的残兵,此时他的部队扩充到了一万有余,倭人却因失去海上的补给,句罗岛民众又实行坚壁清野,在追着邓沧澜转了几个圈后,被拖得精疲力尽,昨日听得援军到来,急忙向海边进发,准备孤注一掷,水陆夹击,击溃留守海上的李尧天军团,重新打通补给线,没想到在回师途中被邓沧澜在句罗岛金持山设伏,以一万对三万,一举击破,斩首七千。此战过后,倭人残军都已退入城中龟守。昨日水陆两路都得到大胜,使得倭人的士气也一定跌到了低谷,到了这时,句罗岛的战事恐怕已经全面扭转,下面就该是邓沧澜率军大举反击了。
我叹道:“邓将军真是个将才,那位李尧天将军也是天下无双的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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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浑身一震。注意周诺!我还记得这个喜欢玩刀的西府军都督,以及那个很有点阴险的副都督陶守拙。难道西府军是要趁乱而动,自立为王么?如果真有这事,文侯再让我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想到这儿,我身体也不禁有点发颤。
文侯哼了一声,道:“怕了?”
我身上一凛,高声道:“禀大人,人固有一死,以死报国,死亦无憾。”
文侯看着我,象是要看我这话是不是在强作壮语。我动也不动,此时心中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从高鹫逃出,再从东平城被押回来,我出生入死了那么多次,如果要死的话早就该死了,用不着等到现在。顿了一会,文侯脸上终于浮出了笑意:“不怕死就好,不过要死也没那么容易。此事本就是陶守拙密报,你带前锋营去,名义上是给西府军加封,看看事态究竟如何,他会协助你的。记住,见机行事,如果周诺真有异动,他这条性命,两三人白刃相加,便可取他性命了,最主要的是不能让西府军乱,那倒是件难事。楚休红,我相信你。”
我又行了一礼道:“臣定不负大人重托。”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中仍是没底。经过东平城之役,前锋营不过一千来人了。这一千人带到符敦城,和五万西府军相比,只是他们一路军的十分之一。如果周诺真有异动,和陶守拙反目,两人一通混战的话,前锋营在乱军自保都难。
内乱总是最难收拾的。一支能敌万人的强兵,只怕伏不了五千人的内乱。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胡乱想着,文侯突然抓住我的肩头,看着我的双眼道:“以宁的遗言中,让我好生照顾你。楚休红,我已无子,以后,你就和我的儿子一样了。”
我的头“嗡”地一声响。甄以宁死前还有这样的遗言么?我的泪水不由得一下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他拍拍我的肩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楚休红,你很有善战之名,但其实还是太软弱,这个毛病一定要改一改。”
我顾不得羞耻,伸手抹去了泪水道:“大……大人,我一定做好。”
我已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文侯的这句话也实在更象是我的长辈的口气,让我感动之极。他眼里好象也有点泪光,拍拍我的头道:“回去准备一下吧,要出发的话就是这几天了。好孩子。”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我又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道:“大人,我走了。”
文侯没有回话。我掩上门,走了出去,心中仍是如波涛翻涌,走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文侯要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了!这话太令我震惊,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欣喜,隐隐地又有些伤悲。如果甄以宁不死,我肯定不会有这一天吧,甄以宁即使再求文侯关照我,文侯也未必会听。而甄以宁死后过了大半年,文侯才说出这话来,这大半年里他也一定在日思夜想。
可能,在我身上也隐隐有些甄以宁的影子吧。虽然我远不及他那样少年老成,才华横溢,年纪却比他大了些。
我跳上马时,不禁看了看天空。天空中,白云如歌,浮过天际。在初冬的艳阳下,这世界平和如往昔。
可是,就如同平静的水面下会暗伏着汹涌的暗流,用不了太久,帝都这副表面上的平静一定会被打破。文侯厅里那张图上,帝都的实际控制地区已经缩小到以帝都为中心的一小块地方了,没有多少时候,战火也将燃到雾云城这所天下第一的名城了吧。
我轻轻踢了下飞羽,飞羽一下加快了步子。在马上,我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些,也想让自己更高兴一点,可是只是徒劳而已。
正走着,突然,我耳边好象又听到了文侯的的声音:“当初我乍闻这消息,本也不信……”
当初?很久以前就有这消息了么?文侯又是如何得到这消息的?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可是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实在想不通文侯如何会听到这种消息。五羊城确实有船,武侯被困在高鹫城时就动过要调五羊城的船从海上北归的念头。可是,谁会保证蛇人攻破五羊城后会得到船只?按理,五羊城被蛇人攻破,那些船肯定大半毁于战火,蛇人要用的话,一两千人也根本不能海上远征的。
难道,五羊城主竟是要向蛇人投降?我怔住了。这种想法实在太匪夷所思,五羊城主再是墙头草也不至于如此。我正想为自己这种奇想一哂,突然又呆住了。
郑昭!郑昭正是五羊城的特使!
那一次郑昭和文侯商议后,文侯马上要取他的性命,只是因为郑昭有读心术,所以连夜从西门逃出。虽然后来被我追上,却也因为他的摄心术,被他再次逃脱。那一次,他说的到底是什么话,以至于文侯会动了灭口之心?
我知道这些事文侯一定不会跟我说的,我要太多嘴的话,就算是他的干儿子也没用,何况文侯只是口头上说要把我当儿子看待。这大概会永远是一个谜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打马向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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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走得人越来越少,路也快被湮没了。曹闻道边走边骂着:“他妈的,这种路是人走的么。”
邢铁风和杨易因为出身官宦,都已得到升迁,成为蒲安礼的部将了。前锋营现在的人数是九百八十三人,分为两队,曹闻道升为骁骑,统一营五百人。另一个骁骑是钱文义。他因为没有后台,邢铁风和杨易走后,他还留在前锋营里,而我重新统领前锋营,他这个曾代为统领前锋营的百夫长被曹闻道超过,退为二营骁骑了。出发后,他看我的样子也有点怪怪的,总在躲着我。的确,出卖过我一次,他也一定想不到我居然会官复原职。虽然和那时相比,他已升了一级,我却仍是原来的职衔,但那样仍要比他高上了五级。
我们是十一月十七日出发的。我离开后,前锋营取得的战功也有不少,现在是轮休,才从北宁城下来,没想到马不停蹄又要向符敦城进发,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暗地里都有些怨言。
现在是冬天了,草木有不少都已枯黄,如果是夏天的话,可能路上的杂草长得让人难以行进,那时他们大概更要骂人了。我拉住飞羽,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不到一千的队伍仍然排成了一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长队,在山道上蜿蜒而行。天也快黑了,我大声道:“传令下去,大家就地歇息,准备打尖。”
从帝都到符敦城,大约得花十多天。虽然路程与东平到帝都的距离差不多,但这一段多半是山路,高高低低,蜿蜒崎岖,比东平城到帝都的五马官道差远了,因此路上要花的时间也将近多了一倍。我还记得当初来时在路上碰到的那个曾望谷,天水省自李湍之乱后,民不聊生,入山为匪的也有许多,使得这条路更加荒凉。我们离开帝都三天,现在正在乙支省境内,再走几天便要到达天水省的疆域了。
部队集结到一处,每十人围成一堆点起篝火,一时间这条路上星星点点的都是火光了。我把马鞍从飞羽背上拿下来,坐在地上烤着一个冷馒头。馒头冷后又干又硬,但火上一烤,却透出一股焦香,再切一片烤熟的肉片夹在里面,滚烫的油将馒头都浸透了,吃起来又酥又香,滋味着实不坏。我更吃着,曹闻道坐过来道:“楚将军,喝不喝酒?”
我接过酒来喝了一口。他这酒也不算好,淡而无味,只是略微有些酒味而已。我道:“你让兄弟们小心,这路上不太平,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曹闻道也喝了口酒,抹了抹嘴道:“我已命人不得放松戒备。他妈的,钱文义倒也腆着脸会跟我们一块儿走。”
钱文义自出发以来一直没和我说过话,大概他也没脸见我吧。我低声道:“小声点,他也没什么过错。”
“他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还没有过错?”曹闻道有些不服气。我虽然算他的上司,论军衔都比他高五级,可他跟我说话时一直是这种腔调,我也不好说他。曹闻道其实甚为精细,就是脾气暴躁,那是他的性情吧。象他这样的性情倒是可以相信,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象钱文义那么阴沉。
我道:“钱将军有他的难处,也不要苛责他了。”说这话也并是因为我大度,只是现在钱文义好歹也是一营的骁骑,我不能没来由地对他如何。
曹闻道也没办法反驳我,又喝了口酒,没好气地道:“他倒也知趣,不多来惹厌。”
钱文义虽然沉默寡言,但我下的命令他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带的那一路已经有当初前锋营的影子了,似乎比曹闻道带的五百人更严整些。如果仅此而已的话,倒也可以。可是,这一路上,这样会维持多久?
天暗了下来。山风吹过,松涛如一阵连绵不断的吼声。看着面前的一片黑暗,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说不出来的空虚之感。
人生如梦,岁月如刀。这把刀割断了长梦,也在人心底割出了太多的伤痕,还能记得的又剩下了多少?也许,用不了太久,我会把什么都忘了吧,过去的一切,都渐渐地象一个梦。
我站起身,向前走去。头顶已暗了,只有西边还有一片暮霭。紫红色的霞光正在天际间翻滚,如海涛奔涌。曾几何时,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也见过这样的暮色?
那是初入军校时的事吧。那时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在初入军校的那一天黄昏,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迷惘,独自站到军校边的山上望着远处。我并不想家,父亲对我太过严厉,因此我一直有些害怕回家,可是那天,当绚烂的晚霞在天边翻涌时,我想到的却是无比的空虚和孤独。那是忘记一切的孤独,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我一个人,就算嘶吼也不会有人听到。
天地永恒,而人生短暂,如草尖的一滴清露,眨眼间便会干涸。那些“征服世界”的豪言壮语,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句可笑的妄言吧,征服的,并不是世界,只不过是人类而已,而我们,永远只是这世界的囚徒而已。
我正想着,又是一阵风吹来,让我感到了有些寒意。因为要赶长路,战甲都放在车上,我在外套里只衬了一层软甲,现在也着实有点冷了。我刚想回到火堆边烤烤火,突然在队伍中间有一阵响动。
曹闻道正在火堆边烤着一个馒头,闻声一跃而起,叫道:“出什么事了?”
我道:“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小心点。”
听声音,并不如何惊惶,只怕也没有大碍。我翻身跳上马背,到了队伍中间,喝道:“有什么事?”
一个百夫长过来行了一礼道:“统制,有几个流民突然冒出来讨东西吃。”
我这才注意到火堆边坐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钱文义正坐在他们边上。我跳下马走过去,道:“喂,你们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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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三个人是两男一女,一老二少三个,一个男的有四十多岁,那个女子有十八九岁,另一个少年看去只得十五六岁,大概是一家三口。听得我的话,三个人一下都站起来,跪在我跟前道:“将军,我们是从成昧省逃出来的难民,这是我的儿子跟女儿,我们三天没吃饭了,请将军发发慈悲吧。”
中西五省中,成昧省的缰域最有点怪,紧贴着天水省,呈一个长条形,南北相距数千里,而东西最窄处却只有两百多里。这是因为成昧省依山而设,夹在两条大山脉当中,那两大山脉山峰林立,路途艰难,全省除了北部交通还算便利,其余地方都是一片蛮荒。成昧省的首府石虎城倒是十二名城中的大城了,全省人口约一百二十万,倒有一百多万聚居于北部。帝国十九行省中,一省中南北差异最大的,就和算成昧省。成昧省南部还在天水省以南,大概也已落入了蛇人的掌握,这两个人要是从成昧省逃出来的,倒是和我以前逃出高鹫城时走的同一条路。
我看了看他们,那个少年虽然跪在地上,仍在狼吞虎咽,那个少女却是态度详和。一看到她,我心头不觉一动,她的眼神略微有些熟识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她的相貌长得颇为端正,一对大眼睛顾盼有神,很有神采,带着点羞涩,因为身上的衣服却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头露出一块雪白的肌肤,边上很有些士卒在偷偷看着她。一看到她,我心头象是被重重一击,叹了口气,对那百夫长道:“拿三件衣服来,再拿点干粮来。”
那百夫长拿了三件衣服。军中也只有些军便服,我把东西给他们道:“实在抱歉,我们的脚力不能给你们,好在帝都已经不远了,你们再走十来天准能赶到。”
从成昧一直到这儿,路途也实在够艰难的。那个男人接过东西,眼里突然流下了泪水,磕了个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我叹了口气,道:“你们今天就歇在这儿吧。”
那人道:“将军,你们有军务在身,我们不敢打扰,能讨点东西吃已是万幸了。文美,文华,来,给将国磕个头。”
他千恩万谢地领着两个少年人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正自沉思,耳边突然响起了钱文义的声音:“楚将军,为什么放他们走?”
他这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话。他说得很轻,我也轻声道:“不论是真是假,他们饿了几天总是事实。”
钱文义吃了一惊,道:“楚将军,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我笑了笑道:“不错。这男人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指肚上长着老茧,那是经常拉弓的人形成的。那个少女衣服破旧,按理他拿着衣服后第一件事便是给她披上,他却没有。而衣服这么破法,照理身上该很脏了,可是他们露出的皮肤却并没有遭日晒的痕迹,所以这身破衣服恐怕是临时换上去的。”
钱文义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我跳上马,道:“让弟兄们加紧戒备,千万不能大意。在这一段路上有一个李湍的旧将曾望谷聚众出没,得防着他向我们下手。”
我正要打马回去,钱文义突然又道:“楚将军,既然你看出他们的破绽,为什么不留下他们?”
我叹了口气道:“万一我是看错了呢?唉,只消不出乱子,随他们去吧。”
我急着回去让曹闻道也加紧戒备。骑在马上,我又有些迷惘。真如我对钱文义说的那样么?其实,是因为看到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吧?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抽搐,涌起一丝痛楚。淡黄的衣裳,雪白的手指,玉珠般的琵琶声。那个人,今生今世,我是再也看不到了吧?我抬起头,让眼里的一丝泪水流回眼角,可是心头的痛楚,却总是无法抹去。
这一晚并没有异样,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仍然不敢大意,让全军加倍小心。又走了两天,便到了鬼啸林。
曾望谷的人惯于用箭攻击,如果他在鬼啸林里向发动突袭,那也是件难办的事。在鬼啸林外,我让全军先停下来休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开拔,准备一鼓作气,花一天时间穿过鬼啸林。曾望谷手下只有百人上下,实力远在前锋营之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进入鬼啸林时,曹闻道与我并马而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咋舌道:“这地方真是阴森,若是有人聚集在此,真不好对付。”
我道:“正是。让诸军千万小心,曾望谷人数虽少,但进退如风,不能小看,让前军注意探路,以防他们在路上挖陷坑。”
当初诸军听说曾望谷只有百余人,大多不以为意。如果是正面交锋,曾望谷那支鬼军自然根本不在话下,但曾望谷肯定不会正面与我军交锋的。
现在已进入鬼啸林深处了,只听得四周风声如鬼魅夜哭,不绝如缕。鬼啸林方圆二百里,要在一天里穿过也不是很容易。此时已近正午,但鬼啸林里树木参天,虽然已是冬日,还是有许多树叶不曾落掉,里面仍然暗无天日。曹闻道拍马上前,大声喝道:“丁孝,小心了。”
丁孝是曹闻道麾下担任先行的百夫长。他原先也是陆经渔部下,为人精干,颇为得力。他回过头道:“遵命。”
他刚说完,突然从西侧传来了一阵锣响。这一阵锣突如其来,我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响,飞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人立起来。我勒住缰绳,喝道:“全军下马,准备迎战,防备东面!”
曾望谷终于袭来了!没想到他这一百来人居然还真敢来犯,虽然我一直在防着他,但真来了时倒有点诧异。他这也是故技重旗,在鬼啸林里,马匹不能发力奔驰,他把我们的马一惊之后,马上就会放箭。两边树木参天,树叶虽然落了许多,但仍很繁茂,有人躲在树上的话也看不到。曾望谷盘踞鬼啸林已久,对于在林中偷袭,一定也很熟了,他惯用的伎俩也是如此,先惊我们的马,然后一阵箭,当我们闪到另一边后,又从路的另一边发动埋伏,这样来打乱我们的阵脚。上一次他袭击西府军的贡使团,所用策略正是如此。
我翻身跳下马来,将飞羽拉到车边,盯着路的东面。也这是这时,从东边又射下了阵箭雨,但我们已有准备,这阵箭多半被打落了。我提着枪拨掉了一枝射向飞羽的箭,从路西边突然又响起了一阵锣声,飞下来的箭矢登时稀了。曹闻道提着枪过来道:“楚将军,他们要逃,我去取这个曾望谷的首级吧。”
我看了看周围,诸军因为听我说起过曾望谷惯用的手段,这一番偷袭并没能打乱阵形,而且有大多数人因为听我说曾望谷的鬼军惯用箭矢攻击,身上都穿着战甲,受伤的人很少,阵亡的大概一个都没有。我道:“好,你点两百个人,我们一块儿去,借这个机会将曾望谷斩了,让这条路太平些。”
曹闻道露出一丝笑意,叫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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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从一堆石头后面,有个身材矮小的人走了出来。这人也穿着绿色的外套,脸上却蒙着一张面具,背上背着一张弓。他走到外面,将弓和箭壶放下,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刀,指着我喝道:“我就是鬼头曾。楚休红,还记得当初我的话么?”他的刀也不知是鎏过金还是怎么,通身是金黄色的,灿然生光。
我走上前去道:“自然记得。不过这话好象也不会兑现了,曾望谷,你马上弃械投降,我就饶过你那些部下,只将你带到符敦城去。”
曾望谷脸上戴着面具,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双眼却象要喷出火来。他喝道:“放屁!姓楚的,你要有胆量,就来与我生死相搏。”
我笑道:“我是一军将领,为将之道,不逞匹夫之勇。你投不投降?”
曾望谷尖叫道:“你这胆小鬼!”
我沉下脸,喝道:“放箭!”
身后一下又飞出了一片箭雨。曾望谷大概也想不到我会命令放箭,猛地向后一跳,手中刀上下翻飞。这样的做法虽然有点不太光明正大,但曾望谷这人一向只是偷袭过往行人,我也懒得再和他说什么光明正大了。如果他再跑得话,我真有些不敢再追,不如干脆射死了他,剩下那批部众也省得枉送性命。
现在距离已不到百步,前锋营刚射出箭,突然从那些山石后也飞出了密密的箭矢,正是对准了我的。我没料到曾望谷竟也打的这个主意,大吃一惊,百辟刀已然出鞘,人也猛地向后跃去。他们射出的箭不及前锋营的密,但一时有数十支箭同时射出,那还是难以应付的。曹闻道惊呼一声,和另一个士兵冲了过来,两人帮我将射来的箭挡开,只听得“啊”的一声,那士兵动作虽快,却被一箭射入咽喉,仍是直立不倒,飞过来的箭在他身上“叮当”作响。
这士兵是为我而死的,我强压住心头怒火,定了定神,却见曾望谷身前是一堆断箭。他没有人帮,竟连一支也没能射到他,还有一些箭居然射到离他三四尺远的山崖边了,看来前锋营士兵的箭术也是良莠不齐,没有曾望谷手下箭术厉害。我喝道:“动手!一个也不要留!”
曾望谷他们就在山谷口,现在冲上去,如果山上有埋伏的话,连他们自己都会被砸到,看来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才逃到这儿来的。我想得太多,让一个弟兄为我送了命,心中又是歉疚,又是恼怒,已不再打算饶恕一个了,定要将曾望谷这批人斩尽杀绝。
曹闻道喝道:“大家跟我来!”他本来就在我前面,一发力,已冲上前去。二百人在千军万马中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个山谷中齐齐冲上,真有不可阻挡之势。我紧随在曹闻道身后,也没用长枪,手中握着百辟刀,盯着曾望谷的身影。曾望谷向我挑战,我没答应,现在却终要和他一战。我已打定主意,定要取下他的人头,祭奠死去弟兄的英魂。
曾望谷仍然一动不动,手握着单刀,好象在等着我。虽然他脸上罩着面罩,但我仿佛能看到他嘴角的冷笑。我抢上一步,已冲到曹闻道跟前,一跃而起,厉声喝道:“受死吧!”
这一刀劈向他头顶,哪知刚欺近他跟前,我突然觉得好象有人猛地一夺我的刀。这股力量突如其来,我大吃一惊,向边上一看,只道有哪个人接了我一刀,可是身边哪有半个人影。我心中惊骇莫名,只觉刀上仍有一股力量,虽然也不是太大,但我的刀已失了准头,不是对准曾望谷了。这时曾望谷也已一跃而起,尖声叫道:“死的是你!”
他的刀直直向我胸口刺来。我心头骇然,百辟刀上仍旧有一股异样的力量,好象是个隐身人拉着我的刀。我猛地一夺刀,趁势横扫过去,就算真有什么隐身人,我这么一夺也必将夺出他的掌握了。可是手上的力量却丝毫未减。边上,却听得曹闻道惊叫道:“是什么邪门的事?”
曾望谷的刀已到了我的胸口了,而我的百辟刀仍然慢了一步,没能收到胸前防御。我心头一寒,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趁势缩小了一圈。人呼吸时,本就是如此,要含胸收腹,只能先吸一口气的。胸口缩小一圈后,曾望谷的刀就减弱了半分势头,而我又有软甲护身,大概还能挡得过他这一刀。
“嚓”一声,他的刀在我胸口软甲上重重划了一道,但没有痛楚,看来没能割破皮肤。看着他这把金光耀眼的刀,我手猛地一松,百辟刀已然脱手,右手一把抓住了曾望谷的刀背,一脚踢了出去,左掌趁势砍向他的手腕。曾望谷想不到我竟然敢弃刀不用,他本待收刀再发,便已被我抓住了刀背。他不象我这样敢弃刀,两手紧紧抓住刀柄,我的左手已一把刁住了他的手腕,下面的一脚也已重重蹬在他小腹上。
“砰”一声,他被我这一脚踢得向后飞出了三四尺,我落下地来,却见曹闻道和一些士兵正在勉力抵挡。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动作大为迟缓,倒好象身上的战甲足足有上百斤份量一样,一些绿衣的鬼军正在向他们攻击,他们左支右绌,看来已快挡不住了。幸好那些鬼军都没什么兵器,大多用的是木棒,被打两下还能挡得住。
我眼角一扫,却见我的百辟刀现在已贴到了山崖边上。我弃刀时并不曾用力,而我离山崖还有足足五六尺远,难道百辟刀自行飞了半丈有余么?奇怪的是,现在我手上拿着曾望谷这刀,却没有什么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我脑海中一亮,已想到了其中奥妙。
原来,曾望谷的确有埋伏,只不过这埋伏有点特别。我高声喝道:“没装战甲的过来,不然就退出谷去!”
前锋营的士兵大多穿着战甲,不穿战甲的只有二三十个。我喊过后,冲到曹闻道身边,正好有个鬼军手中持着一根削尖的木棒向曹闻道面门刺来。曹闻道的臂上已多了几道伤口,他穿着战甲,那些木棒根本刺不进去,伤并无大碍,但是这一棒刺到脸上可是受不了的。我冲到他边上时,那木棒已经到了他面门前,我将刀猛地由下而上一击,右手刀顺着木棒划下,“咳嚓”一声,那人的手指被我削落了两个,木棒也已拿不住了,捧着手叫起痛来。我也顾不得再对付他,用肩头向曹闻道一撞,将曹闻道撞后了几步,叫道:“快出去!”
这时那些不穿战甲的士兵已冲了上来。他们虽不知道我这命令的原因,但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有些穿战甲的把战甲脱了也冲进来。鬼军箭术厉害,但这样以枪棒相斗,却远不及身经百战的前锋营士兵,而冲进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根本挡不住了。前锋营的士兵都视生死为无物,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地上已多了十来具鬼军死尸,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我正待再杀过去,突然,曾望谷尖声叫道:“住手,我随你们去!不要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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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吃了一惊,只见曾望谷正慢慢向我走过来。他中了我一脚,大概也受了内伤,走路有点踉跄。我停住了刀,叫道:“大家住手!”
先前曹闻道他们一冲进去,有一些士兵因为行动不灵,也受了重伤,现在最要紧的也是救助那些士兵。我看着曾望谷走上前来,冷冷地道:“曾望谷,你认输了么?”
曾望谷仰起头道:“我不认输。如果我也有两百人,那你们定然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曹闻道骂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他由人帮着脱掉了战甲,现在也站在我边上。他受伤不轻,一条手臂上被血染得通红,他却浑若不觉。
曾望谷道:“我随你们去,只求你们放过这些人。”
曹闻道怒道:“现在没条件好讲,一律杀了!”
他暴跳如雷,正要上前,我拦住了他,看着曾望谷道:“你真是这话么?”
他伸出双手,人动也不动。我看着他道:“你可知道,败军之将是没条件好说的,我不答应你。”
不管曾望谷愿不愿意,现在他是根本逃不掉了。我恨他用这种恶毒的埋伏,如果他真的有二百个人,我们说不定真会全军覆没,起码也要死伤大半。我已拿定主意,再不发善心了,一个都不留。
那些鬼军面面相觑,突然有个矮小的鬼军走出来,跪在曾望谷跟前哭道:“曾夫人,来世再见了。”
这人声音娇脆,竟然就是个那天的那个叫“文美”的女子。她果然是曾望谷的人,但我却不及恼怒。她居然管曾望谷叫“曾夫人”,难道曾望谷竟也是个女子?
曾望谷慢慢将脸上那张鬼面拿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姣美的面庞。以前夜摩大武跟我说曾望谷据说是李湍的娈童,那并不是胡说,只是他们想错了,曾望谷其实是李湍的侍妾吧,也怪不得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曾望谷将面具拿下时,前锋营众人齐声叹了口气。那个文美也不算难看,但站在曾望谷身边,却着实显得平常。曾望谷可以算得是绝代佳人,他们也为这样一个美人要被割掉首级而叹息吧。曾望谷转向我道:“楚将军,我纵在这里纵横已久,没想到折在你们手里。李大人在日,罄天水省之兵,也没有哪一支及得上你们的。只望楚将军能体上天好生之德,将我谷中的妇孺放走。”
我心头已是乱极。我说要杀尽鬼军,可也根本没想到鬼军里居然连妇女都有。我盯着她,慢慢道:“你可答应遣散部众,以后不再袭击过往的帝国军么?”
曹闻道在我身边急道:“楚将军,这女人花言巧语,不能放啊!”
我看看身后,前锋营的士兵们一个个木然站着。他们随我前来追杀,现在战死了五人,如果我把曾望谷放了的话,不知他们会不会不服。我心烦意乱,向曹闻道喝道:“住嘴!”
我从来没这么凶地跟他说过话,曹闻道也一下咽住了,不敢再说。我高声道:“弟兄们,你们意下如何?”
那些士兵都面面相觑,一个也不说。想必从来也没有一个将官曾经问过他们这样的事。一个年纪将近四十的老兵道:“人死不能复生,多杀也无济于事,楚将军你看着办吧。”
曾望谷眼前一亮,道:“楚将军若真能放过他们,曾望谷愿自尽以谢。”
我道:“自尽也不必了。你们也害死了我的五个弟兄,以后若再有来袭击我军之事发生,那时不要怪我不懂怜香惜玉,我会将你身上的肉都一片片割下来的。”
她微微一笑道:“楚将军真是好男儿,我哥哥死在你手上,也该不枉。曾望谷在世一日,定不会再与楚将军为敌了。”
她看了看我手头的刀,我把刀扔了给她,喝道:“快滚吧,少婆婆妈妈的。”
她拣起刀,看着我道:“楚将军你怎么知道这儿的奥秘?”
我走到山崖边,拿起了百辟刀。百辟刀象是粘在上面的一样,得花点力气才能拿起来。我道:“不久前我刚读过了当初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内中有谓:山中有石能吸铁器,如慈母引子,故名慈石。我想这面山崖上,大概都是慈石,所以你们不用铁器,你用的也是铜刀。”
曾望谷露齿一笑道:“楚将军真是文武全才,如果你早生三十年,想必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她突然将刀一翻,右手往刀口一击,一只手切在刀上,直飞起来,血喷了半身。文美惊叫一声,撕下一条布来绑住她的断腕,叫道:“夫人!”曾望谷望向我道:“文美,这样能让楚将军向他属下有个交待。”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断腕明志,一时说不出话来。曾望谷脸上已无血色,强忍着疼痛,向我跪下来道:“多谢楚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列位将军仁心。”
她不畏死,说谢我的不杀之恩,那也是谢我不杀她的部属吧。我让自己保持平静,道:“曾望谷,记得你说的话。”转身对曹闻道道:“我们走。”
曹闻道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小声道:“楚将军,是不是要我把他们全干掉?”
我叹了口气。曹闻道其实颇为精细,现在把曾望谷他们杀光才是永绝后患的上策。但是,这种上策纵然我做得出来,只怕日后也难以面对自己的良心。我道:“曹将军,我以前就有过一个誓言,今生今世不杀女人,你不要让我违誓吧。”我当然并没有这种誓言,但此时说出口了,现在立这个誓也不算晚。
曹闻道怔了怔,道:“那也好,反正他们死了也有一半,翻不起什么浪了。”
背着五具死去弟兄的尸首回到方才遇袭的地方,丁孝也已等得急了,见我们浴血而归,他吓了一大跳,跪在我跟前道:“统制,曹将军,你们没事吧?”
我道:“不碍事。这儿呢?”
丁孝道:“那些家伙见射我们阵脚不动,自己乱了阵脚,被我们射死了十来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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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孝答应一声,转身便去传令。我重新上马,曹闻道这时也将马带到我身边来,小声道:“楚将军,你还在防着曾望谷出尔反尔?”
我点点头道:“正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曹闻道想了想,象是鼓足勇气道:“楚将军,我真觉得你有点妇人之仁。既然怕他们出尔反尔,不如干脆做个了断,以绝后患。”
我叹了口气道:“曹将军,你以前是陆爵爷麾下健将,君子五德,仁。义。信。廉。勇,陆爵爷之勇你已得了,但陆爵爷之仁你却少了点。他宁受君侯责罚,也不忍妄杀平民,我们岂能如此好杀成性?”
曹闻道道:“可你不怕那曾望谷有反复么?”
“我看过一句话,叫仁者爱人,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所以我宁可错放,也不愿错杀。”
我说得有些响,边上的一些士兵都被我的话惊动了,那个方才附和我的老兵点了点头道:“楚将军这话实是不错。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能不杀的,还是不杀好了。”
进入符敦城时,天已近黄昏。我们坐船渡江,到达北门时,城中早已涌出了一群人来等在北门,当先两骑,正是西府军的正副都督周诺和陶守拙。周诺和我并马入城,很亲热地道:“楚将军,年初见你时,我便知道你必成大器,果不其然,哈哈。”
我笑了笑道:“周都督取笑了,小将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何足挂齿。周都督为国出力,是国之柱石,此番朝中军制变革,我奉太子与文侯大人之命而来,一为周都督晋爵,二是在周都督手下听命,还望都督关照才是。”
周诺大笑道:“这个自然。如今妖兽横行,我等自当戮力同心,以报天恩。”
我也笑着,但心里只在捉摸着他话里的意思。陶守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走着,他准是做梦都想不到文侯竟然会派我来。当他出主意要害我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居然能咸鱼翻生。如今今非昔比,我成了奉王命而来的钦使,并且知道他告发周诺的底细,饶是他足智多谋,也一定正惊魂未定。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恶作剧的念头,道:“陶都督,今番你虽未能晋爵,太子亦加封陶都督为副将军,陶都督可不要有多余想法。”
李湍败亡后,他的司辰伯之爵便转授给周诺了。周诺现在的爵位职衔为司辰伯。副将军,陶守拙是副职,加封为偏将军。他以前虽然军衔与我一样,都是下将军,不过他这个下将军是有实权的,手下有两万兵马,比我这个有名无实,只能统领一千多人的下将军权势大得多。这时我才想到,在军衔改制后,文侯让我恢复下将军,实在是对我青眼有加,极为看重了。
陶守拙笑了笑道:“楚将军取笑了。守拙一心只要辅佐周都督,能早日平定妖兽之乱,平生之愿足矣。”
他的脸皮倒也够厚,说着这些正气凛然的话时脸也不红一红。我也微微一笑,道:“这个是自然的。”
陶守拙现在心里一定在臭骂我了吧,我有些好笑。
到了都督府,周诺将西府军重新整编后的五路军指挥使引见给我。西府军仍然带有太多独立的痕迹,新军制仍不能在这里通行,按理这些指挥使都该是都统。一路军指挥师叫谷宁,他也是天水省军户出身,三代都是周诺部将,他也该属于周诺的心腹。二路军指挥使叫夜摩天,三路军指挥师名谓尚师接。听到那个“夜摩天”的名字,我就想起随唐开回帝都时认识的那个叫夜摩大武的西府军。夜摩大武告诉我,“夜摩”只是他们夜摩族的“氏”,他本名是个又怪又长的名字,这个夜摩天大概也另有个又怪又长的本名吧。
这三路是由周诺统率,第四第五两路则是陶守拙的人马了。第四路指挥师是陶守拙的侄子陶百狐,第五路指挥使名叫盛昌。陶百狐这人年纪也只有三十出头,但整个人都涣发出一股精明的气息,他一定也是个智将,盛昌却显得敦厚老实。
这五路指挥使个个都相当精干,人们传说西府军在山中是天下无敌,可能也是不假,西府军从上至下还不曾沾染上帝国军的毛病,虽然他们军备不及帝国军,但士气却有过之。尤其是不久前刚击退了蛇人的第一次进攻,一个个更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向周诺下了犒师诏后,周诺说今晚要在都督府为我接风洗尘,让我先去休息一下。我仍然被安排在来仪馆,不过这回周诺给我的是上等房。来仪馆虽然大,却也容不下一千来人的前锋营,所以除了曹闻道和钱文义也各有一间房,其余的士兵都被安排在军营歇息。
回到房里,我只觉周身骨架都散了,软甲也没脱,倒头便向床上倒去。这床铺着松软舒适,想起上回来时让我住的只是普通的客房,真个有天壤之别了。
我刚躺了一会,门外突然响起了曹闻道的声音:“楚将军,一块洗澡去吧。”
我拉开门,只见他肩上搭着条浴巾,战甲早就脱了,兴冲冲地站在门口。一见我出来,他道:“楚将军,客栈里的人说,楼下有个温泉可以洗澡,我们去见识见识吧。”他大概从没见过温泉,已是跃跃欲试。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上回我也来洗过一次。”
我将软甲脱了,从衣橱里取出一套新衣服来。周诺安排得颇为周到,衣橱里已放了两套内外衣物,我拿起一套来比了比,没想到象定做的一样,这衣服极为合身。我不由一怔,曹闻道却有点不耐烦,进来道:“楚将军,走吧。”
我看着衣服道:“周诺真的很厉害。”
“何以见得?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我把衣服叠了叠道:“他给我们准备的衣服如此合身,你不觉得诧异么?”
曹闻道撇了撇嘴道:“楚将军,你就是会疑神疑鬼,那又算什么大事。”
他根本不把这事放在眼里,我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了。但是,准备两套合身衣服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可周诺把这种小事也已想进去了,这人绝不会是个简单的人。如果他真的有不臣之心,我该怎么办?
我拿着衣服出门,刚把门掩上,我道:“叫一下钱文义吧。”
曹闻道又撇了撇嘴道:“叫他做甚,难道楚将军你还没被人骗过瘾?”
“不能这么说,钱将军如今与我们同舟共济,自当齐心协力。叫他一下吧。”
曹闻道有点不情不愿地向钱文义的房间走去,敲了敲门道:“钱将军,楚将军请你一块儿洗澡。”听着他的话,我有些想笑。曹闻道虽然有点粗鲁,同然一点也不莽撞,他虽然对钱文义满脑子不忿,但说出来的话仍然很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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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周诺道:“不错。那一路蛇人大概有两千余,我将谷宁与夜摩天两路军布在城外的摩天峪,以两个八阵图夹击,那些妖兽抵挡不住两位将军的猛攻,丢盔卸甲逃窜,哈哈。”
他说到谷宁和夜摩天时,两人一下站起,向周诺行了一礼道:“那是都督指挥有方,末将岂改冒功。”
是两千蛇人啊,而且也占了地形之利。不知为什么,我倒是松了口气。可他们能以两万对两千取得大胜,自己损失不大,这也是极为了不起的事了,帝国军能有这样战绩的,只有先前毕炜反攻北宁城时才能相比。而北宁城进行的仍是守城战,真正野战而能取胜的,周诺还是第一次。
也许,也正因为周诺此战取胜,所以使得他野心空前膨胀,以为帝国军是不堪一击,才有自立为王的意思。可是他对我却相当诚恳,连自己苦心编成的八阵图也要传给我,又不象是对帝国心怀忌心的样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酒宴结束后,周诺送我到了大门口。虽然我也注意让自己不要贪杯,然而头还是有些晕乎乎的。回到来仪馆,我只觉头昏眼花,只想倒头就睡,却摸到怀里的那本《八阵图谱》,我取出来就着烛火想看一看,但是眼前看出来的字都一个个不成样子。
真的喝醉了。我苦笑着,把书放进怀里。以前我怀里总放着《胜兵策》和《道德心经》,那两本都是羊皮书,这本《八阵图谱》却是用夜摩大武说起过的茧纸抄的,比那两本要薄好多,放在怀里仍不觉得多。我拉了拉门边的唤人铃,叫人弄点冷水来,我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正坐在桌前发呆,门上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我只道是送冷水的来了,道:“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却并不是来仪馆的下人,居然是钱文义。他喝酒不多,没象我一样被灌了许多,仍是很清醒。我见是他,吃了一惊道:“钱兄,你怎么来了?”心里却有点不安。
钱文义走到我跟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本来没脸见你,但有件事我不得不说。”
我舒了口气。本来我还担心他是铤而走险,要来找我的晦气。我道:“什么事?你说吧。”
“周都督将我们安排在此处,全军弟兄却到了军营,这是何意?”
我道:“这来仪馆没那么多空房啊。”
钱文义摇了摇头道:“以前你带前锋营时,身先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得全军弟兄死力。如今我们养尊处优,全军弟兄住在军营中,纵然他们不多想,也要与我们隔了一层。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军心如一,方能百战百胜。楚将军,这话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话象兜头一盆冷水,我的酒意也一下清醒了。我的确也没想到这些,本来觉得前锋营多半不会多想,但他说的也是在理。我点了点头道:“正是。明天我就向周都诺告谢,我们还是住到军营里去。”
钱文义脸上一下露出喜色,向我又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当年我们分属同属,如今你是我上司,本来我不该这般无礼。但楚将军,古人有云,富贵最能磨人意志,实在不能……”
他下面没说,但我也知道他说的多半不该被安逸销磨意志之类的话。我道:“钱兄,你说得极是,多谢逆耳相劝。”
以前名诗人闵维丘有一首在军中传颂一时的诗,结尾是“封侯将军事,战士半死生。头颅轻一掷,空有国殇名”四句。因为这首诗,当时武侯大发雷霆,说他挑拨军心,差点要把他斩了,亏得文侯说情,才算不追究,后来江妃把他流放关外,这首诗也未必不是贾祸之由。这四句诗我在当兵卒时很有同感,一场大战,战士出生入死,但是战后,加官晋爵的全是各级将领,虽然也有士卒提升为军官的,可更多的士兵死在沙场上,连名字也留不下来。可是现在我自己当了将军,却似乎已把这些话都忘了。我不禁一阵羞愧。
钱文义大概也觉得不好说得太过份,道:“那我歇息了,明天我们都回去。不知曹将军的意思……”
我打断他道:“曹闻道我会跟他说的。”曹闻道虽然很乐于住在这儿,但我想跟他说明这个道理,他一定也会听。
钱文义道:“那就好,楚将军恕我无礼打搅。”他又行了一礼,突然象想起什么,小声道:“楚将军,我们真的是要来增援西府军么?”
前锋营出发,这次名义上是下诏升西府军将领之职,再就是增援。我心里动了一下,道:“是啊,怎么了?”
“我们不到一千人,与五万人的西府军比起来,力量微不足道。我有些奇怪,当北宁城危机未除时,文侯大人怎么会轻重不分的。”
我心头一凛,也不好多说,道:“大人自有道理。你去歇息吧,明天早点出门。”
这时送冷水来的下人也进来了,我让他把铜盆放在桌上,关上门,把脸探进水里。天有些冷了,这水都有点刺骨的寒意,但也让我余酲尽消。的确,钱文义也看得出这次我们的目的有点不明不白,以周诺这样一个大都督会看不出来?而文侯难道也想不出当中的不合情理么?
我把头探出水盆,擦干了脸。突然,象脑中划过一道闪电,我一下呆住了。
文侯并非不知道周诺会看出这事的古怪,而是他故意这样安排的。周诺有不臣之心,只是陶守拙的一面之辞,未必不会另有内情,如果一下派了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过来,周诺没有异心还好,一旦真有异心,那反而会激得他提早生变。只派我这一千人过来,一方面是警告一下周诺,让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并非瞒得滴水不漏,另一方面也是当万一真个有变,我可以对他有所牵制。而周诺一定也已觉察到文侯的用意,所以他对我大加笼络。也许,他是想把我拉到他那一边去。
只是,周诺知不知道告密的是陶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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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擦干了脸,刚把毛巾放回盆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有人!
在战场上经历得多了,如果有人在我身后,我不用看也能知道。我猛地一弯腰,左手在地上一按,人几乎贴着地板翻了个身,就在这一翻身间,右手已拔出了腰间的百辟刀来。
“嗤”一声,当我刚伏下时,有个东西从我身上飞了过去,钉在床柱上。只是很奇怪,这东西离我很远,我就算站着不动也打不中我的,难道这刺客的本事这么糟糕么?
我提刀站了起来,冲到身后的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外什么都没有,一轮寒月挂在天际,被天空中的雾气笼得朦朦胧胧。天水省多雨多雾,现在就算不是雨季,雾气仍是很重。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关上窗,正有些担心,猛然看见刚才那人扔出的那东西。那是把飞镖,上面绑着一块小小的羊皮纸。我吃了一惊,拔了下来,却见羊皮纸上写着几个字:“白帝祠”。
天一亮,我马上向周诺告谢,并说明我们要住回军营中去。周诺倒是一怔,可能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因为昨天的事,我也有些害怕单独住在来仪馆了。在那儿虽然住得好,吃得好,但是并没有照应,实在放不下心。
和曹闻道。钱文义回到军营,他们正在操练。我安置好后,把那本《八阵图谱》交给曹闻道,让他先操练全军,自己跳上飞羽,说是去看看符敦城的形势。
昨天那张羊皮纸多半是陶守拙派人送来的吧,但我绝对不敢大意。问了问土人,听说白帝祠居然是在城西江边,离城有二里多地。军营是在城北,得大半天时间。
我不知道白帝祠里会有什么,在那种偏僻之地,可不能大意,还好我早有准备,外衣里穿了软甲,薛文亦给我的手弩也挂在腰上。到达白帝祠时,已是中午了。天水省大多日子不雨也是阴天,今天倒是难得的晴天,远远的已看到江边有一幢石屋。这石屋也已很破败了,不知有多少年,虽然名为“白帝祠”,那些石头却都是黑的,从石缝里钻出的藤草已将墙壁大多掩没了。
到了白帝祠前,只见门口拴了几匹马,这里周围是一片江滩,一览无余,不会有重兵埋伏。我把马拴好了,刚走上石阶,还没到台上,已听得有个人笑道:“楚将军你来了。”
那正是陶守拙的声音。他已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里面有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些酒菜,可我对他仍有些戒心,脸上却没露出来,坐下后只是道:“陶都督,不知叫我来此,有何吩咐?”
陶守拙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上回你来时,陶某一时昏了头,做下错事,此后追悔莫及。”
他说的就是把她们当成贡品送给帝君的事。我心头一阵气苦,板着脸道:“这已是旧事了,陶都督不必多提。”
陶守拙道:“陶某此后一直想弥补这过错,听得楚将军前来,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楚将军正当妙龄,又英勇无敌,来人。”他拍了拍手,从屋后袅袅婷婷地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是个穿着黄衫的女子,怀里还抱着一面琵琶。乍一看到,我几乎要失声叫出来,还以为是时光倒流,重又回到了当初武侯营中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了。但仔细一看,那个女子眉目间虽然与她有些近似,毕竟大有不同,这个女子更多几分艳丽,却少了几分清秀。
我愕道:“陶都督,这是何意。”
“陶某为补前愆,故特地为将军物色了一个女乐,以娱闲情,请楚将军笑纳。”
我没想到他居然想的这么个主意,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女子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坐在一张石凳上,陶守拙笑道:“这位小姐是乐坊琵琶圣手萧心玉,色艺双绝,一手琵琶更是妙绝天下。玉小姐,请你为楚将军清歌一曲可好?”
萧心玉抿嘴一笑,在琵琶上调了下音,低低唱了起来:“君去桃花遍邓林,君来桃树已无阴。只余惆怅满遥岑。襟袖漫沾灯下泪,琵琶犹弄别时音。薄情人早负前心。”
她的声音娇脆柔美,极是动听,象是心头被重重地拨了一下,我只觉眼眶里也有些湿了。是薄情人负心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薄情人,但是仅仅这一年而已,世界变得太多,我也已经变得太多了。
陶守拙打断了我的思绪,笑道:“妙哉妙哉,真是清歌一曲应难尽,恐到尽时人断肠。”
我心头刀绞一样地疼,强笑道:“的是妙曲。”
陶守拙道:“得聆如此妙曲,当浮一大白。楚将军,来,干一杯。”
我端起酒一饮而尽,只觉酒味苦涩,几乎难以下咽,不过,那可是只是我的错觉。陶守拙笑道:“壮哉,壮哉。楚将军是天下少有的勇士,酒量也如此洒脱,真令人佩服。”
陶守拙惯会甜言蜜语,我也知道的,但他这么客气,我也不能总拉着个脸。我道:“多谢陶都督美意,只是末将身在军中,只能辜负陶都督美意了。”
陶守拙道:“楚将军是怕旁人闲话吧?不妨,我已在城中僻静处为楚将军买了一处住宅,也有下人在那里打理,楚将军有空便可去那儿走走。”
我放下杯子道:“陶都督,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不知陶都督究竟有何吩咐?”
陶守拙看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随从,那两人行了一个礼,带着萧心玉退了开去。等他们一走,陶守拙小声道:“楚将军,文侯大人命你来时,可曾向你交待过?”
他的话里有些不安之意,可能他怕文侯根本没和我说起,我说不定和周诺做了一路了。我笑了笑道:“陶都督的深意,大人都领会得,因此末将受命前来,以观其变。”
陶守拙道:“楚将军,周都督确有不臣之心,他已将我手下的盛昌也拉了过去,便是百狐手下将领也有不少与他暗通款曲,楚将军可要当心。若不是蛇人攻来,他担心内乱引起蛇人大举进攻,恐怕早就举旗自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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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叹了口气道:“周都督暗削陶都督兵权,那只是西府军内务,似乎也不能说是有不臣之心的证据。”
陶守拙也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可知他排成这八阵图后,为何只传给第一。第二两路军?只因他最信得过的便是这两路。”
我道:“偏向嫡系,那是人之常情,也不算证据啊。”
“他已命人造作天水国军旗,以备自立所用,这可是确凿无疑了。”
直到此时我才吃了一惊。如果这是真事,那就非同小可。我也压低声音道:“陶都督因何得知?”
陶守拙又看了看周围,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周诺只道瞒着我,却不知我已在他身边安排了人,这些事我都已知道。他那些为自立准备的器械都放在城东木厂中,那儿由他亲兵队把守,旁人都进不去。”他大概也有点急了,对周诺已是直呼其名。
我沉吟了一下,假如真是这样,我当然不能向周诺提出要参观他设在城东的木厂,那样只会让他生了疑心。可没见过的话,口说无凭,我也不能听信陶守拙的一面之辞,这可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我想了想道:“是真的么?那该如何是好?”
陶守拙道:“周诺现在还想拉拢楚将军你,因此他毫无保留地传你阵法,只因你手头只有一千兵,他起事时你能附和就最好,如不附和,要杀你也只是举手之劳。楚将军,事关重大,你须要早做决断啊。”
我道:“如果周都督真要起事,你说过他手头有了四万兵,你我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一千,又有何用?”
陶守拙道:“现在我们唯一的胜机便是当机立断。他现在对你尚无戒心,还一心想拉拢你,只消带上数十个好手,趁夜突袭他的官邸,事后再说你是奉大人密令稳定军心,大事可成矣。”
我心头在暗暗冷笑。现在我想得已没那么简单了,陶守拙的话未必全然可信,周诺想自立,肯定不怕文侯起问罪之师,同样陶守拙也不会怕,如果我真按他的话做,到时陶守拙突然翻脸,以为周诺报仇之名起兵,西府军上下自然一呼百应将我拿下,这样他有名有实,而且军心尽归他掌握,连周诺的手下也会听他指挥,周诺为了自立做的准备反倒成全了他,我岂不是成了他手中的工具?虽然陶守拙也未必有这种打算,但我仍然不得不防。我道:“陶都督确是好计,只是万一此时蛇人攻来,那该如何?”
陶守拙道:“若是蛇人攻来,那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可向他请战要求出征,到时趁乱立刻发难将他斩首,然后我们封锁住消息,仍以周诺名义发令,让他手下那几路指挥使到营中商议事情,再一网打尽,不从者杀,到时米已成炊,识时务者自然束手归降了。”
他这计划大概也已早就安排妥当,这些天来想了许多遍了,说起来也流畅之及。我冷笑道:“陶都督,你可真是深谋远虑啊。”
陶守拙道:“岂敢岂敢,这得全靠与楚将军联手。唉,周都督与我共事多年,情同手足,做下此事,我心中实有不安。为国之忠,弟兄之义,有时真不能两全。”
他是在做作么?我看了看他的眼神,但他眼里竟然也有点泪光。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如果不是的话,那他的演技也太过逼真了。
我沉吟道:“现在首要之事,当是确认周诺是不是真要谋反。陶都督,请原谅,此事太过重大,末将不能妄下决断。”
陶守拙道:“是,是,我在木厂已安插了人手,本就虑及此事,今晚我便带你去察看。”
他自己带我去?我又有点迟疑了。陶守拙如果派别人带我去,我得多想想会不会其中有诈,但他自己带我去,那是对我推心置腹了。如果他在骗我,难道不怕我将他生擒么?原本我对他还有点疑心,但此时就周诺要谋反之事,我已信了七八成。我道:“陶都督,你的手段也当真厉害,周都督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陶守拙笑了笑道:“岂敢,用间为行军至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突然觉得有些失言,伸手指着江面道:“楚将军,你看这一带大江环抱着大好河山,以性命守卫不受侵犯,那是我辈军人的天职。”
江上长着些枯干的芦苇,风吹过,苇林簌簌低头,一轮红日也已渐渐沉向西,陶守拙手里拿着酒杯,样子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但他这一席话我也很有同感,也不由沉默了。
他放下酒杯,又笑了笑道:“楚将军,逝者已矣,我希望楚将军能不计前嫌,共谋大事。”
如果西府军因内乱而崩溃,那么文侯算定的蛇人三路并进之举,有两路便已打通,到时帝国真个要大势去矣。那时,不仅仅是一个符敦城的事,天下所有的名城百姓都将落到蛇人手里,那副情景我都已不敢多想。我也把酒杯放下了,想了想,道:“陶都督,请放心,末将既受文侯大人之命,自当效死力。”
陶守拙一下兴奋起来,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道:“那就好,楚将军,我再敬你一杯。”
我也和他碰了一杯,心中却不由有些苦笑。
陶守拙和我说好,晚上他带我去城东木厂看周诺准备的那些军旗,只要事情一确认,就马上准备动手。西府军大部份都属周诺统辖,因此我们必须以迅雷之及掩耳之势下手,不发则已,发则务必要一击必中,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从木厂回来,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跳下马车,我心底有如惊涛骇浪。尽管早就知道周诺可能会谋反,但一旦确认后仍是说不出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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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顿时语塞。既然周诺认定了我是个好色之徒,大概认为我推辞也只是惺惺作态,他是一定要送我美女了。我又行了一礼道:“都督美意,末将心领了。只是连娶三妾,实在难以服众,到时在前锋营中也不好交待。而且末将现在军务繁忙,大概会冷落了她们,要是弄得后院怨声载道,末将只怕难以应付了。”
周诺看了看我,仰天笑道:“楚将军,刚娶个侍妾,你倒已惧内了。既然你这么说,本督也不来难为你。来来,男人的本领有两种,希望楚将军另一种本事也和刀法一样好。”
我苦笑了一下,木刀摆了个门户,正待攻上,突然门被“砰”一声推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进门便摔倒在地。
这是个西府军的小军官。他浑身上下湿淋淋的,都被汗水湿透了。周诺皱了皱眉,喝道:“什么事?”
这军官爬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周都督……蛇人……蛇人又攻来了!”
周诺大吃一惊,叫道:“什么?为什么斥堠不早来通报?到了哪儿了?”
“离城只有二里。”
周诺呼喝一声,理都不理我,马上便出去了。我也已急不可耐,急忙跳上马回到营中。一到营中,却见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人已将全军集合起来,一见我回来,曹闻道迎上来道:“楚将军,南门外出现蛇人了!”
我道:“我知道了。点齐人马,立刻出发!”
符敦城城墙虽然不高,但南北两门都是水门,东门外又是一大片滩涂,等如废弃,只有西门才是旱路。因为城池有三面是天险拱卫,极是易守难攻,所以西府军的主力放在西门,南门外出现的蛇人得渡江攻击,不是易事,因此周诺对南门并不太重视,没想到蛇人居然要从这里进攻,我也没想到。
领军抵达南门,周诺正在调兵遣将,南门口的人川流不息。南门本由陶守拙负责,现在周诺接了过来,他正在城头眺望着远处的蛇人军,周围都是他带来的亲军,陶守拙带着几个亲兵跟在他身侧。隔着押龙河,只见那一片树林里正隐隐摇动,大概是蛇人正在进发。周诺转身道:“陶将军,你看蛇人到底想如何进攻?”
陶守拙道:“它们先前吃了个亏,这次还敢来,依我看,定是声东击西之计,南门只是佯攻,实际是想攻打西门。”
符敦城是建在大江与押龙河夹角上,西边的城墙特别长,因此在西墙一南一北开了两个城门,十二名城中也只有符敦城共有五个城门。周诺点了点头道:“按兵法看来确有这个可能。只是西门至今仍不曾发现蛇人,却也是件怪事。说不定,我们是高看了这些妖兽。”
我在一边已忍不住了,上前道:“两位都督,楚休红有礼。”
看到我,陶守拙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周诺在陶守拙的防区,如果不顾一切,马上就可以拿下周诺的。但此时大敌当前,拿下周诺的话定会引起一场大大的骚乱,蛇人趁势攻城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我权当没看到陶守拙的眼神,走到他们跟前行了一礼。周诺见我倒是笑了笑道:“楚将军也来了。”
我道:“周都督,蛇人虽与我们大不一样,但它们绝非兽类,现在的举动恐怕大有玄机。”
周诺道:“果然,但我实在想不通它们到底要做什么。”
重蹈覆辙,那是兵法大忌。蛇人在南门外吃过一个大亏,这回重新又来攻打,如果不是有了十足把握,就是另有图谋了。
看着蛇人大队越来越近,忽然有个眼尖的叫道:“看!它们拿的是什么?”
蛇人已渐渐近了,现在大概已在一里以外。押龙河这一段有数十丈宽,大江最宽处可宽达二里多,在附近却还不及押龙河宽。河面上水汽弥漫,隔着水汽,看到的蛇人军显得奇形怪状,隐隐的已能看见它们队中举着一面大旗,旗上绘着个人首蛇身,衣着奇古的画像。最奇怪的是,那队蛇人手上居然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兵器不象兵器,说是攻城器械,又好象轻得很。
它们究意想干什么?
蛇人军已到押龙河南岸,此时隔得近了,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蛇人手上拿着的尽是些木板铁锹之类。难道它们发明了一种新的攻城方法?南岸渡口原也有些驻军,此时早受命弃寨归城,蛇人却连正眼也不看一眼那儿的空营,沿河道转向东北方。远远的,我们也可以看到那些蛇人阴冷的眼珠。陶守拙这时象也忘了要动手的事,喃喃道:“它们到底要做什么?是想渡过大江?”
这一带地形险峻,押龙河发源于大江,由东北流向西南,在押龙河以东。大江以南,还是有一大片平地,但北岸却都是些悬崖,想要绕过符敦城渡江,那是不可能的。这时一边的第四军指挥使陶百狐过来道:“两位都督,蛇人是想攻东门啊!”
攻东门!我们都吃了一惊。东门外有一大片滩涂,泥土松软肥沃,原本是一大片良田,但自从鼍龙孳生后,这一片田地就都抛荒了,东门也已封闭,除了离城很近的地方还种植了一些作物,有时还要出东门收割,那儿就几乎是一座废门。周诺道:“它们要攻东门?难道它们和鼍龙是一家子不成?”
陶百狐神色已有些慌张地道:“它们拿着铁锹和木板之类,我看,它们想要在东门外挖掘地道攻过来!”
在东门外挖掘地道,这工程极大,几乎不可能完成。但蛇人身形细长,它们挖的地道不必象走人的那样大,以木板撑住泥壁挖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也不至于大兴土木惊扰鼍龙,确是大有成功的机会。我听陶百狐这么说,登时恍然大悟,看了看周诺和陶守拙,他们脸上也已有了些惊恐了。
想不到蛇人居然会出这等奇计,先前被周诺打退的两千人只怕是来探查地形的吧,蛇人一下就发现了符敦城的软肋,定出这种令我们匪夷所思的计策,实在让人震惊。这样的办法也只有蛇人才能想得出,而它们能扬长避短,岂是兽类可比?
周诺叫道:“快!快分一万人到东门!”
东门原来只有些零星守军,蛇人挖掘地道并不会这么快,周诺现在大概也已方寸大乱了。但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觉得一阵茫然,谁都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蛇人的这条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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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再次攻来已是第二天了。这两天里,虽然仍然没有发生直接战事,但是每个人心里都象压了一块巨石,沉重之极。
正如陶百狐所预料的,蛇人游过押龙河,在东门外的滩涂登岸,便开始挖掘地道。蛇人的坚忍实在令人惊叹,它们就住在河边,水里来泥里去,一个个仍然毫无懈怠之意。滩涂上长满了芦苇,我们时常可以看到有芦苇倒伏下去,那就是蛇人已掘到那儿了。东门外有数里方圆的滩涂,蛇人是在离城一里左右开挖,每天大约可以掘进十几丈,照这么算法,十来天便能掘到墙根。而蛇人又不断增兵,在南门外驻下了营,看样子只要一挖到城下,这支蛇人军就会大举攻城。按蛇人的故技,它们一定还有伏兵隐藏在山林中,到时三面俱有蛇人攻来,城中还能守到几日?
周诺分了夜摩天和盛昌麾下各五千人来守东门,我也请令前来助守。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蛇人的事,看来周诺也因此把起兵的事押后了。
如果蛇人掘破城墙,东门守军便是首先要面对蛇人。我曾想过再做些火药来对付蛇人,但是符敦城里虽然有好几家法统的观,却都属于清虚吐纳派,全然不晓硫磺为何物。
天气阴沉沉的,吹来的风也有寒意。太阳被云雾遮住,照在身上也没一丝暖意,远处的河边时而有东西翻出巨大的水花,那是鼍龙在泥水里翻滚。蛇人很小心地不招惹鼍龙,鼍龙也象跟它们合谋一样躲得远远的,这块我们视若畏途的滩涂对于蛇人来说居然很是平静。而蛇人在泥水比平地上更灵活,行动很快,就算我们孤注一掷杀出去,也绝无半点胜算。我倚在墙头看着下面,心中焦虑越来越甚,现在大概可以不必顾虑周诺谋反之事,但眼前的蛇人更是一场大难,将蛇人打退后,只怕我们又失去了制住周诺的机会。现在进退两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城墙上胡思乱想,有人走到我身边,我见是钱文义,笑了笑道:“钱将军,现在军心如何?”自从那天他告诫我不要耽于安逸,我与他之间缓和了许多,不象刚出发时不交一言的样子了,但他仍是心情重重,整天也不知想些什么,我让他多注意周诺动向。虽然他不太可能现在举旗造反,仍然不可不防。比起老是喜怒形于色的曹闻道,钱文义要深沉得太多了,不然只怕被周诺看出破绽。
钱文义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楚将军,周都督现在整天督师操练,察看军情,尚无异动。”
“现在他要是造反,等如自寻死路,要谋反也是渡过这危机的事了。”说到这儿,我都觉得有些可笑。如果蛇人再晚两天,符敦城说不定已经陷入大乱,它们根本不必那么费事便能攻下城池。可能,冥冥中天数不绝帝国。世上的事,谁也说不清前因后果究竟如何。
钱文义看了看城下,皱起眉道:“今日蛇人好象又掘进了十来丈。我们一味株守城中,坐视蛇人行动,那终不是个办法。”
我叹道:“我也知道那不是个办法,可是现在也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
敌方掘地道攻城,一般的应付方法是在城下掘一道壕沟。但是东门外是一片滩涂,踏上去便会陷进泥里,不用说去掘土了。钱文义却道:“楚将军,其实我倒有个主意。”
我道:“快说快说!”他居然有个主意,我真不知他为什么不早点说。钱文义吞吞吐吐地道:“我自幼是在海边长大的,那儿也有不少滩涂。在老家,每次退潮时,总有不少人上滩拾贝……”
我本以为他有什么奇谋妙计,谁曾想竟一味说这些没要紧的事,不由大失所望,打断他的话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钱文义道:“楚将军,那时的滩涂也是如此,尽是些淤泥,人一踩上去便陷足在内,走是走不了的,因此他们都用海马。”
我一怔,道:“海马是什么马?”
“那并不是马,而是一块木板,前面翘起,一面刨得极光,上面还装着个皮带,一只脚能踏在里面。当退潮时,拾贝人都一足踩着海马,另一脚往地上一蹬,在滩涂上行动如飞,也根本不会陷进泥里。”
我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脑中一闪,叫道:“不错!正是这个!哈哈,钱兄,你可立了一大功。”
钱文义仍吞吞吐吐地道:“可是要靠这来挖壕沟还是有些困难,海马滑动时不会陷进去,要是停在原地仍是会陷进泥里。万一在挖沟时蛇人突然来攻,那时退走只怕来不及。”
我已是兴奋之极,听得他这么说,笑道:“我想的是另一个主意。”
“什么?”
周诺听得我的计划后,一下站了起来,踱来踱去。这也难怪,我这主意对于他来说也是匪夷所思,跟蛇人在东门外掘地道进攻一样,好象太不可思议了。
陶守拙在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道:“这也未必不可行。派出人手并不多,无伤实力,但一旦成功,却是战果辉煌。”
周诺想了想道:“只是出阵之人太过危险,恐怕九死一生,难以招募到人手。”
陶守拙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周诺说得没错,天水省的人对鼍龙敬畏之极,年年供俸鱼肉果品,视其为神物,要西府军到鼍龙面前走个来回,只怕他们腿先软了。我咬了咬牙,道:“周都督,末将受大人之命前来,此事又是我提出,便由前锋营担当。”
周诺浑身一震,看向我,道:“当真?”
“国家养兵,只为保家卫国。末将自从军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千千万万百姓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为守卫他们战死,正是军人的荣耀,末将甘之如饴。”
周诺呆呆地看着我,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一脸大胡子,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但眼里流露出来的却也不知是什么神情,象是有佩服,也象有惋惜。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肩头,晃了晃我道:“楚将军,待你凯旋归来,便是符敦城数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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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大概他的意思是说我能得胜归来,以后他这天水国里我也会是头号重臣吧。我有些想笑,但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禁有点感动。如果周诺能够悬崖勒马,打消自立为王的主意,那我就算死也是值得的。
符敦城的数十万百姓,日后也会感念我吧。
我行了个军礼道:“那就请周都督将那海马做上数百个,末将马上去挑选人手。请周都督带我到木厂去,我跟工匠说一说形制。”
周诺象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道:“楚将军还是早点休息,这些小事我给你办好。我马上命人在城里开掘一个水塘,让你们练习。”
我不由暗暗好笑,原本我仍有些怀疑这是陶守拙设下的圈套,说不定那木厂根本与周诺无关,现在看来,陶守拙不曾骗我了。我向他们告辞,走出门来,陶守拙却向周诺道:“周都督,我去送送楚将军。”他也跟了出来,周诺大概还在想着我定的这个计划,也没说什么。
走出门,陶守拙道:“楚将军,你坐我的车去吧。”
周诺出行喜欢骑马,陶守拙却喜欢坐车。他这辆座车很是高大,我钻了进去,把飞羽拴在车后,一坐定,陶守拙马上露出笑容道:“楚将军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高明。”
我一怔,道:“什么一石二鸟?”
“楚将军凯旋归来,定能大得军心,周诺也必定会加赏赐,那时蛇人之围已解,趁此时将他拿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苦笑了一下道:“都不知能不能回来呢。也希望周都督能够以国事为重,不要做这等错事。”
陶守拙叹了口气:“楚将军,你真是个年轻人啊。”
他说我是年轻人自然没错,他已年过四十,几乎比我大了一倍。我道:“陶都督,万一我回不来,那你该如何?”
陶守拙又叹了口气道:“世上的事,谁说得出。你要回不来,那就说不得,我也只能不忠一次了。”
他的意思是说,万一到时周诺要谋反,他孤掌难鸣,只能追随他造反了吧。可是,难道因为周诺要造反,就坐视符敦城被蛇人攻破么?当初蛇人攻破高鹫城时那种烟焰张天,尸骸遍地的惨象仿佛又出现在我眼前。
不,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得胜回来。
我暗暗发誓。陶守拙忽然道:“楚将军,你还没去见玉小姐吧?今晚不妨去一下。”
我笑道:“自己都保不定,难道还要留个种了?等回来后再说吧。”
他也笑了起来。可是他一提起萧心玉,我却猛然间想起,萧心玉和她面目约略相近,衣着和擅弹琵琶却一般无二,明明是陶守拙专门找来投我所好的,可是她的事,陶守拙怎么会知道?
原本我已对陶守拙产生了几分好感,但此时浑身又象浸在冰水中一样。我以为自己看透了陶守拙的心思,其实,从一开始,我的一举一动就都已在他预料之中了,这个人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说不定,真正要谋反的是他也有可能,只是想借我的力量来除掉周诺而已。
我越想越是害怕,方才陶守拙还显得和蔼可亲,此时却又变得神秘莫测,我身上也越来越冷,要强忍着才能不至于打寒战。
从前锋营中挑选了两百名敢死军,钱文义却坚持也要列名于内。我本来想让曹闻道跟我去,一方面是我仍不太放心钱文义,另一方面就统兵而言,曹闻道毕竟有点不识轻重缓急,没有钱文义老成,但他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我只能把统领权暂时交给曹闻道,吩咐他遇事多与人商议,不要一意孤行。
周诺的木厂中也很有几个高手,一夜功夫就做出了三百个海马,而他已命人在一块空地里挖了一个浅浅的池塘,引入水后把泥土泡得稀烂,又往上铺了层河泥,便与那滩涂相当接近了。我带着两百名敢死军在那里练习,是引得周围的人前来围观。他们也不知我们在干什么,正胡乱猜测着。
海马并不难用,加上钱文义小时候用惯了,我们练了两天,便都能行动自如。前锋营的人个个身强力壮,只怕滑起来比钱文义小时见过的那些拾贝人更快。练过后浑身都是臭泥,周诺干脆将来仪馆的浴场封了,让我们单独使用。
我躺在来仪馆的一间单人浴间里,把毛巾浸湿了搁在头上,享受着这种象要泡酥骨头的舒适。蛇人的地道已经掘了一半,明天我们势必要出发,否则便要来不及。我躺在水池里的卵石上,在弥漫着的水气里,眼前好象又看到了她的样子,只是她的眉目都已模糊了,仿佛也隔着层雾气。
这时候她在做什么?也许,正被帝君或者太子临幸?我心口象刀绞一样疼,实在不忍这么想,可是我知道这倒是最有可能的。
这该死的帝国,如果崩溃了,我绝不惋惜。虽然人一动不动,心中却有怒火升起。我向周诺请命,那也是因为失去她后再也看不到生存的乐趣,在我生命里除了无休止的战斗和杀戮,还有什么?也许,我已经隐隐有种自暴自弃的绝望,只是自己还不知道。也只有在这个水汽弥漫的小房间里,这些平常根本不会想到的念头都突然涌了出来。
我抓紧了池底的一块卵石。那些卵石都砌得整整齐齐,但被我抓得也象开始有点晃动了,血液仿佛在体内尖啸着到处奔流,如果这时太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狠狠地向他头上砸去。
在一片朦胧中,眼前好象也出现了太子那张清雅俊秀的脸。
这个无能之辈,仅仅因为是天潢贵胄,就可以高高在上么?有多少战士出生入死,难道就只是为了保护这个人?我瞪着他的幻影,尽管知道那并不是个真人,我还是一掌打去。
“呼”一声,水汽被我击得云雾一样翻涌,刹那间我听得有个人好象“嗤”地一声笑。听到这声音,我浑身一凉,喝道:“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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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停停走走,此时离蛇人那个临时阵营只剩了数百步。出来的蛇人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个,它们也在泥水里游动,一边走一边左右摇摆着脑袋,象是嗅着空气中的气息,想必是听得有异,却仍然看不清。我咬了咬牙,道:“尽量不要发出声音,等一会穿过蛇人营中时不要恋战。”
我让一些人把羊肉抛下一些,不紧不慢地向前滑去。此时离蛇人阵营已只剩了两百步了,已经可以听得到泥土里传来的挖掘之声,多半蛇人挖的地道便通过脚下。我猛地叫道:“动手!”
我们只有两百人,现在死了一个,只剩了一百九十九个,而滩涂上的蛇人却有近两千。如果正面攻击,那是送死,因此我的主意就是用鲜肉将鼍龙引来,让鼍龙缠住蛇人,然而我们再摧毁它们的地道。到现在为止还算顺利,不过我在出发时号称的“同去同归”已经做不到了,现在也已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一声令下,二百人同时发力,飞也似地向前冲去。那几十个出来查探的蛇人大概已看清我们了,它们一副迷惑的样子,却并没有慌乱,一个个把手中的兵刃握紧了。可能,它们觉得我们这么一点人,它们已能够将我们尽数歼灭。
为了方便,我并没有带长枪,这次出来的人带长兵的也不多,大多只是些短刀。靠这样的短兵与蛇人的长枪大刀相比,自然毫无胜算,我也不想与它们交战,脚下催了一下力,当先向一个蛇人冲去。这蛇人定是没料到我们会如此快法,它们在滩涂中原本很灵活,可是与海马的速度一比,便望尘莫及了,当我冲到当先的蛇人跟前时,它连枪还没举起来,眼珠子里尽是些迷惑之意。我到了它五尺开外,左脚猛地一蹬,高速前行的海马被我这蹬得侧了过来,这块木板下的泥水也猛地向左侧飞溅出去,我咬紧牙关,看准了这蛇人颈部,将百辟刀交在左手反手握着,刀口向外,猛地挥了出去。几乎是擦着蛇人的身体掠过,我只听得一阵锋刃破开皮肉之声,那蛇人惨叫一声,仰起的上半段身子一下向一侧倒了下去。
这一刀在它颈中割了道大口子,血猛地射了出去,将边上的滩涂也染得殷红一片。这伤虽不至致命,却也让它丧失了还手之力,我手中一松,举起百辟刀叫道:“冲啊!”
身后的前锋营战士都已冲到。那些蛇人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到处响起了惨叫声。其中既有蛇人的声音,也有前锋营士兵的。我打了蛇人一个措手不及,后来的那些士兵却没那么好运,蛇人虽然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能在滩涂上行进得如此快速,但接下来的反击仍是凌厉之极。
“啊!”
一声惨叫在我身边响起,一个士兵被套一个蛇人的长枪刺中了腹部挑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还不曾死,挂在枪尖上正不住抽动。我怒喝一声,正待上前,钱文义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一刀向那蛇人的手臂砍去。这蛇人枪尖上还挂着个人,一时抽不出兵刃,枪尾猛地一扫,“当”一声响,钱文义的枪正砍在枪杆上,那蛇人手一甩,枪上的尸体被甩得扔了出去,血也漫天飞溅,它转过枪便要向钱文义横扫过来,钱文义一刀被格后,身体一颤,看样子有些站立不稳,哪里还闪得过这一枪,我见他情势威急,也不多想,左脚一蹬,刀交右手,喝道:“去死吧!”
我刚冲到它身前,钱文义突然一跃而起。因为脚下有海马,虽然只能一只脚着力,但他还是跳起了足有三尺多高,那蛇人的枪恰恰从他脚下扫过。他跳过这一枪,落下来时却不差分毫,从又插进海马上的皮套里,只是我已冲到那蛇人跟前,这一枪成了拦腰扫向我了。
蛇人的力量大得惊人,这一枪扫中的话,说不定我会被扫成断成两段了。现在想要跳起也己来不及,我大吃一惊,这一枪来得太突然了,不及多想,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枪杆,只觉一条手臂“嗡”地一麻,人已附在枪杆上被扫得滑了开去。
还好没有受到实力。
百忙中松了口气,但现在我被这蛇人扫得在地上划了半个圈,只能勉强站稳。我也根本没料到居然会变成这样,那蛇人力气太大,我抓在枪杆上,被甩出去时速度比自己滑动还快,在泥地上滑了小半个圈,正在惊慌,钱文义已经冲到了它身边,手起一刀,正刺入那蛇人胸口。这蛇人也当真硬朗,呼喝一声,将枪又抓了回来,看样子要用枪来刺钱文义。但它忘了我正抓在枪杆上,它一回手,却把我也带得靠近了自己。这是个好机会,我看准了它的肋下,不等它长枪收回,左脚又是一蹬,人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砰”一声撞在它身侧,手中的百辟刀同时刺了进去,直没至柄。这蛇人再硬朗也受不了接连受两道重伤,身体定住一般动也不动,顿了顿才倒了下去。我趁机将百辟刀从它体内拔了出来,刀刺入太深了,象是被钳住似的,拔得很是费力,一拔出来,从伤口又一下喷出了鲜血,将我身上也染红了半边。
我抹了把脸,把汗水抹掉一些。手上有血,这么一抹只怕脸也抹得花了,我看了看身边这蛇人的尸首,心犹余悸,突然听得钱文义惊叫道:“快走!鼍龙过来了!”
我们沿路扔下羊肉,那些鼍龙大概吃得口滑,已越爬越近。虽然鼍龙比我们要慢得多,但在泥水中极是灵活,闻到了血腥气,一条爬在最先的鼍龙一跃而起,向边上一个正在和一个士兵纠缠的蛇人扑去。那蛇人原本已经一枪将那士兵刺穿,却没料到会冒出这等怪物,被那条鼍龙咬在腰上,疼得身子也卷了起来,竟将那鼍龙缠住。但鼍龙身上鳞片有如铁甲,虽然蛇人的一缠之力足以将木板都绞断,对鼍龙来说仍是毫无用处,那条鼍龙咬着它的腰眼,不时抬起头,想必想将它吞下去,那个蛇人在鼍龙嘴里不住惨叫,忽然惨叫声嘎然而止,“嚓”一声,这蛇人被拦腰咬成了两半,下半截还在泥水里扭动,上半截剩了没多少,却仍在不停张着嘴。
我叫道:“不要恋战,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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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仅仅这一瞬间,鼍龙已大举冲来,两百个敢死军眨眼间也已战死了三四十个,大多是被蛇人刺死,也有被鼍龙追上咬死的。那些鼍龙力大无穷,蛇人的力量够大了,与鼍龙比起来却也差得太多。我顾不得多说,脚下一蹬,已率先滑了过去。
此时蛇人也已发觉形势不对,操起武器向我们迎了上来。离它们还有五六丈远,我不敢再向前冲,抡起手里的羊肉向蛇人那个临时营帐中扔去。“呼”的一声,所有人几乎同时随着我将手中羊肉抛出,那些蛇人想必也蒙了,被我们这种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有个蛇人飞起一枪刺中了一块羊肉,伸到眼前看了看,想必要看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不少蛇人被肉块砸中,身上也沾上了不少羊血。
将羊肉扔掉,钱文义已滑到我身边道:“楚将军,快走吧。”
我看了看身后的鼍龙,鼍龙还在与冲出来的那些蛇人纠缠,翻翻滚滚,耳边只听得雷鸣般的响声,泥浆翻得仿佛沸腾起来,蛇人被鼍龙咬在嘴里,疼得将身体卷住了鼍龙的嘴,拼命用武器刺着鼍龙的身体。鼍龙身上的鳞甲很厚,蛇人力量虽大,也不容易刺透,而鳞甲被刺穿后,鼍龙负痛之下在泥水里不住翻滚,将咬着的蛇人也压入泥中再翻上来,看过去几乎象是一大片活动的泥团。我咬了咬牙道:“再顶一会,鼍龙还没过来。”
如果蛇人一致反击,鼍龙恐怕会被赶走,那就功亏一篑了。虽然知道在这儿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可我也得**下去了。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符敦城,远远的只见城头立满了人,他们大概也正看着我们。
说不定这回也不能活着回去了,豁出去吧。我看了看周围,身边不远处正有一柄蛇人丢下的长枪,我拣了起来道:“弟兄们,生死由命,让这些妖兽看看前锋营是怎样的好男儿!”
前锋营剩下的也只有一百五六十个了,他们同时喝道:“愿听统制号令!”
“无论如何也要再顶一会,鼍龙过来时我们马上就走!”
我喊完了话,从怀里摸出一面小红旗,向着城头招了招,又小声道:“钱文义,你再十个人快去找出蛇人的通风口,快走!”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引过鼍龙,无非也是让鼍龙来挡住蛇人,而我要做的,其实就是要捣毁蛇人挖成的地道。钱文义看了看正在逼上来的蛇人,也咬了咬牙道:“楚将军,你保重。”
他叫了十个人先向后冲去,这时已有蛇人冲了过来,我叫道:“结阵!”
八阵图虽然还没练成,但我们也算练过一阵了,剩下的人一下围了过来,在我周围结了个圆阵。虽然在滩涂上立足不稳,这八阵图歪歪扭扭,并不正规,但阵形还是有了,总比乱七八糟地围在一处要好些。此时已有蛇人冲了过来,当先的一个手中持着杆大枪,分心向我们刺来。在它看来,我们这样围在一起,实在是自寻死路,我看着它的枪如闪电般刺到,怒喝一声,手腕一抖,枪尖舞了个花,已将它的枪裹住。我的力气自然远不及蛇人,一裹住这蛇人的枪,手臂都好象要被震断了。我知道自己只能稍稍顶住一会,但是这八阵图也只消引得这短短一瞬的时间,正当我觉得那蛇人的枪以雷霆万钧之势挑起来,身后的士兵疾分疾合,已帮着我将那蛇人的枪一夺,那个蛇人没料到我们还有这一手,被连枪一块儿拉了过来,一到人丛中,只听得它一声惨叫,也不知身上中了多少刀,被割得七零八落,成了一串碎肉。
八阵图我们并不曾练成,对付一个还能收到奇兵突起的效果,如果有一群蛇人冲来,我们自然顶不住了。可是这个蛇人毫无还手之力便被我们斩杀,后面的蛇人也象被震住了,竟然全都停住,呆呆地看着我们。蛇人的眼睛都是淡黄色的,带着爬虫类的阴类和恶毒,看着它们的眼睛,我只觉心脏一时也停住了跳动,别的士兵也都大气不敢出,倒好象刚才败的是我们一样。
突然,那些蛇人又是一声呼斥,猛地冲了过来,我心底一凉,叫道:“顶住!”鼍龙还没有过来,但那些蛇人已多半被咬死,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再顶一会儿。
象是太阳一下消失不见,大地和天空也倒了个个,我的耳边只听得人和蛇人的惨叫,以及不远处鼍龙的嘶吼。我们这个八阵图虽然能攻能守,但这回上来的蛇人足足有千余个,密密麻麻地将这一块滩涂都布满了,开始时冲进来的几个蛇人还被我们以阵形绞杀,但随着蛇人不要命地狂冲,我们马上便顶不住,幸好前锋营殊非弱者,虽在后退,仍然一丝不乱,八阵图的阵形仍旧保持着。退了几步,我刚将一个冲上来的蛇人挡开,只听身后有人叫道:“鼍龙来了!”
鼍龙将拦路的那些蛇人咬死后,终于上来了。那些蛇人中到处都是些碎羊肉,极是腥膻,鼍龙一定也闻到了。虽然我们的形势越发危险,但我心头还是一喜,叫道:“好,快撤!”
我本想让在家撤下去,但话一出口,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现在我们被蛇人逼得根本没有余暇,如果保持八阵图的阵形,还有再坚持一阵,一旦阵形乱了,那就连一刻都挡不住。我话音刚落,身边已响起了一片士兵的惨叫,他们听得我命令,正要转身撤走,身后蛇人的兵器早已攻到,一眨眼便又倒下了十几个。
此时我们剩下的已不足百人了,而蛇人也丢下了几十条尸首。蛇人一定也在恼怒会遇到如此强硬的抵抗,疯了一样加紧了攻势,空中纷飞着残肢碎体,我都看不出哪些是蛇人的,哪些是前锋营的,这一片滩涂已经染成了红色。
八阵图乱了,所有士兵都在更自为战,但一对一地对攻,我们哪里是蛇人的对手,士兵一片片地被搠倒,剩下的更强混乱。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不论是天下至强的强兵还是一支乌合之众,战败逃亡时也差不多,只不过是逃出去的多少之别而已。我知道大势已去,便是再组成八阵图,也已挡不住鼍龙与蛇人的前后夹击了,现在只能逃命,逃出一个算一个。
我奋起余力,将长枪向面前的蛇人搠起,正当它向边上一闪,我已将长枪脱手掷出,转身便要退去。刚要一蹬,哪知脚下一松,我踩到的是一截断臂,也不知到底是谁的,断臂一滑,我也一下失去了平衡。我只觉一颗心猛地坠入深渊,身后已有一股厉风袭来,我正待转身与那蛇人做最后一搏,哪知我还不曾转过身后,耳边响起了一声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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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是长枪刺出的枪风。这等枪风,在帝国军中没有几个人能刺得出来,我自己对枪术很有自信,但我十次也未必能有一次刺出这等尖利的枪风。我已来不及转身,借势一侧身子,那杆长枪一下从我右腋下穿过,我将右臂一把夹住,左手早已取出了手弩,也不回头,反手一弩射出。“啪”一声,手弩射程虽然不是很远,但这么一点距离,铁甲也穿得透,我只听那个蛇人一声惨叫,自己的人却如腾云驾雾一般沿着地面滑了出去。
我这一弩一定射中了身后那蛇人的要害,它将长枪脱手扔出,连我的人也送了出去。滑出十几步,枪势已绝,我一个踉跄,人也扑倒在地上,一时竟然爬起爬不起来,耳边却已听得鼍龙的吼叫。
鼍龙终于和蛇人绞在了一起。
一个逃出来的士兵将我扶了一把,道:“统制……”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胸口一下穿出一个枪头,他惨叫一声,登时毙命。那是追上来的一个蛇人出的枪,我怒不可遏,右手还撑在地上,瞄都不瞄了,左手又射出一弩。薛文亦给我的这柄手弩只有六支箭,箭射完后手弩也已没用了,但此时我也顾不得,连性命都快没了,还节省这个做什么?
这支箭从那蛇人头边射过,把它也吓了一跳。它一把抽回长枪,两手抓着,便向我刺了下来。我摔倒在地上,闪是闪不开了,我也不再躲闪,干脆沉下心,对着了它的心口,眼看那蛇人的一枪便要刺下来,一枪就会把我刺个对穿,我手指一扣,正当它要大力刺时,一箭已飞了出去,正中它的心口。
蛇人一定没料到我的手弩居然能够连发,这一箭直没至羽,连血都没流出来。它看了看胸口,猛地倒了下来,因为蛇人半截身子拖在地上,倒也是向前倒的,“砰”的一声,正摔在我身边,将泥水也溅了我一身。
此时身后的蛇人大队已被鼍龙拦住了,翻翻滚滚的,溅出来的泥浆都已成了红色,追上我们的只有十来人蛇人,而我们却还有好几十人,如果这时候发动反击,未必不能取胜。只是所有人都被蛇人那种疯狂的力量惊呆了,鼍龙我们根本连碰都不敢碰,蛇人却在与它们硬碰硬地战斗,已经有两条鼍龙被几个蛇人刺得翻转了身体,露出一个白白的大肚子,想必已死了。再这样下去,剩下的鼍龙不是全被斩杀,也会被蛇人赶走,我正想回头看看钱文义他们如何,突然耳边听得有人大叫道:“小心!”
又有个蛇人挺枪向我刺来。我大吃一惊,手弩早已射出,这一箭正中那蛇人身侧,但是蛇人却缓也不缓,长枪仍是疾刺而下,这时候我就算要逃也已来不及了。
完了吧。在这死即将降临的一刻,我闭上了眼。
眼睛刚闭上,后领突然一紧,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向后极快地滑去,我眼睁开,正好看见那蛇人一枪扎下,正刺在我两腿中间的空地,只要再慢得半刻,这一枪便会透腹而过,将我钉在地上了。那蛇人正用力拔着长枪,我伸手又是一弩,一支箭正射中了它的左眼,那蛇人“啊”地一声叫,一把抓住了头。这一箭只怕已透脑而入,如果是人的话早就死了,那个蛇人却依然在地上翻滚挣扎。也亏得它没死,这么一翻滚将后面的蛇人也阻住了。
我舒了一口手,耳边却听得钱文义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那是他救了我一命。此时我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谁救我都没关系,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他。但这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好了么?”
“正在倒油。”
我把手弩往腰间一插。手弩只有六支箭,我却已射出了四支,还有两支无论如何得留着了。我蹬了一下,滑了过去,却见几个士兵正扳着一个大圆桶,在往地上一个方孔里倒油。
我们出发后,倒已将周诺准备两大桶油,钱文义他们方才趁我们挡住蛇人,将油桶搬了过来,找到地道的一个通风口,开始往里倒油。油流得并不快,看样子一桶还没倒完,可是身后蛇人的叫声越来越来,鼍龙的吼叫却已稀了,想必已有不少被蛇人砍死。我急不可耐,道:“不能倒快点么?”
刚说完,从倒油的通风口里突然有一支长枪刺上。这一枪刺入了边上倒油的一个士兵的小腹,又马上收了回去。那是地道中的蛇人发现我们在倒油,出来反击了。那个士兵被这一枪刺得肚破肠流,但他还是扶着木桶,死也不退下。我冲了过去,叫道:“来人,快扶他下去!”伸手抽出了百辟刀,一刀向油桶的顶上砍去。“嚓”一声,油桶盖被我砍下一块来,里面的油登时流得大了。
突然间,从通风口里又探出了一个枪头,我已有准备,不等那枪头刺到,百辟刀早已挥出,一刀便将枪头斩下,喝道:“快点!”
受伤的士兵被扶了下去,另外的士兵正把剩下一个油桶滚过来,正要倒油,我叫道:“不要倒了。”
我冲了过去,百辟刀一横一竖,将桶盖斩成四块,桶里的油登时涌出来,我抓住桶底,猛地一扣,桶一下盖在了通风口上,只听得里面的油正不住淌下去。地道约摸有半里长了,两桶油自然填不满,但这一段恐怕一瞬间全是油。我刚把油桶倒扣过来,“咚”一声,一枝枪从下面探出,已将桶底也捅了个窟窿。但桶底一破,桶中的油流下得更快,我叫道:“准备点火!”
桶中的油大约已经倒空了,我刚说完,这油桶突然发出一阵裂响,箍桶的铁圈一下碎裂,木板四飞,站在桶边的那几个士兵被震得摔了出去,有一个胸口中了一刀,血正汩汩涌出。随着油桶裂开,一个持着大刀的蛇人猛地冲了出来。
地道中的蛇人也一定猜到了我们的用意,已是孤注一掷了。这蛇人手中拿着是把截短了柄的大刀,一跳出来,大刀舞得如同风车,身上也已被油浸透了,我不等它站稳,已从怀里摸出了手弩,一箭射去。隔得如此之近,箭一下射入它的喉头,这蛇人手一松,大刀也直飞了出去,我嘶声叫道:“快点火!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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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躺倒了一天?我有些吃惊,看来我的体力有些退步了。我坐直了,道:“我怎么在这儿?战事如何?”
萧心玉从一个草编的圆囤里取出一碗肉末粥来喂我,一边跟我说着。原来那天我带着敢死军回来,在城头晕倒后,陶守拙马上把我送到了这里。敢死军回来了五十三人,但到了城上,因为伤重又死了四个。蛇人的地道被我们烧毁后,恼羞成怒,马上向南门发动强攻,但是遭到西府军的强硬抵抗。破了蛇人的穴地攻城之计,西府军士气大振,大概也有不服输的心思,蛇人虽然攻势极猛,甚至在一天里发动三次总攻,却都被西府军击退。现在西府军的军心空前高涨,一洗前一阵子的慌张。
她的声音很是悦耳,我吃着香甜和米粥,正要钻出被子,哪知身上一凉,自己竟是光着膀子。她拿着内衣过来要给我穿,我连忙道:“我自己来吧。”想起我在昏迷中她给我擦拭身体,老脸也不由一红。她站在一边道:“楚将军,你的战袍马上就补好了,再等一会吧。”
我穿着衣服,道:“没有做针线的下人么?”
“晚上我都让她们回家,楚将军,有我服侍你就行了。”
我穿好内衣,又道:“请帮我把软甲拿过来。”
萧心玉把软甲递给我道:“楚将军,你还要去哪里?”
“现在还是战时,居安不忘思危,我得回军营一次。”
穿好软甲,萧心玉也咬断了针脚,把战袍递给我。浑身上下都穿着停当,看了看自己,不觉有些得意。萧心玉心很细,战袍洗得干干净净,我向她告辞后走出门去。这次只不过是有些脱力,并无大碍,现在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调理两天就会没事的。可是我不禁有些叹息,太久没有上阵了,真刀真枪地拼杀一阵,居然会昏倒,只怕前锋营的弟兄会笑我弱不禁风。
飞羽就拴在院子里,我跳上马,加了一鞭,向前锋营的驻地奔去。一到营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一见是我,叫道:“统制!你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道:“曹将军和钱将军在么?”
“钱将军回来后一直卧床不起,曹将军正在操练弟兄。”
钱文义也倒下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我还是有点幸灾乐祸。这次突袭蛇人,能够回来倒已是件了不起的事了,我也不必太自责没用。我进了驻地,只见曹闻道手里拿着一面旗子,正和边上一个西府军说些什么,面前是围成八阵图的前锋营。一见到我,曹闻道一挥旗子,让全军稍息,走过来帮我牵住马,叫道:“楚将军,你没事了?”
我笑道:“还行。”
这时那个西府军过来道:“末将西府军第一军骁骑赵子能,见过楚将军。”
曹闻道在一边道:“我不太弄得懂这阵图的精微变化,向周都督请求把赵将军叫来帮我练阵的。”
赵子能笑道:“曹将军客气,前锋营确是天下第一强兵,我们都佩服得很,能为前锋营做些事,是末将的荣耀。”
西府军向来眼高于顶,自认是天下至强,这赵子能说得却很是谦恭,我对他登时大有好感,笑道:“赵将军,贵军的八阵图确是神妙无方,还望赵将军多加指点。”
“如今大敌当前,我们要团结一致,共赴国难,末将虽然不才,定会倾囊而授。”
曹闻道插嘴道:“赵将军也是排出这八阵图的幕府参谋之一,他对阵法已烂熟于心。”
这赵子能也是幕府参谋?我打量了他一下。这赵子能身材不高,但很有精神,两眼炯炯有神,颇为不凡。我微微一笑,向他行了一礼道:“那多谢赵将军。”
赵子能慌忙还了一礼道:“楚将军英勇无敌,足智多谋,我等岂敢望楚将军之项背。”
足智多谋么?我不由有些想笑。这话现在还早一点,不过,可能我现在确实是遇事多想想,不再是当初前锋营中那个只知猛冲的百夫长了。
让曹闻道他们接着操练,我到了钱文义的营房中去。钱文义没人送他侍妾,只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正在给他补着战袍。这士兵虽然长了一脸胡子,手指也粗得象是萝卜,没想到穿针引线都很是灵巧,钱文义正半躺在床上读着本书,我一进去,那士兵放下手里的战袍,直直站起来道:“统制。”钱文义见是我,也要站起来,我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头道:“钱将军,歇着吧。”
钱文义似乎想说什么话,但还是没说出口。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在床边坐下道:“钱兄,逝者已矣,我们仍是兄弟。”
在前锋营时,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军官都很是融洽。自从在东平城钱文义出卖了我一次,我对他几乎是痛恨和不齿。但是这次敢死军出发,他全力死战,也救了我一命,要我再恨他实在恨不起来。他听得我的话,眼里似乎也要流出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门,我回到自己的营房,坐了下来。我的亲兵也跟随曹闻道练阵去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想起方才跟钱文义说我们仍是兄弟,但是话如此说,要和当初的前锋营中时那样生死与共,亲密无间,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
世界象一个巨轮,驱赶着我们拼命向前,由不得驻足。我倒了一杯已冰透了的水喝下去,水冷得冰牙,喝下去时却象烈酒一样在胸臆间燃烧。
蛇人的攻势再而衰,三而竭,第五天上,终于失去了当初的气势。在押龙河里漂着上百具蛇人的尸首,蛇人退了下去,将一具具尸首拖上岸,就在对岸开始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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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以前我一直以为蛇人没有葬仪,那时它们也从不收拾尸首,现在却有一个穿着白衣的蛇人在尸堆前摇摇摆摆,看样子居然和法统的葬仪颇为相似。虽然打退了它们的进攻,但南门外没人敢坐船追击,只能目送着它们在押龙河对岸烧掉尸首后退去。
符敦城今年得到一个大丰收,因此城中的仓廪都很充实,不用担心象高鹫城那样绝粮。不过如果蛇人不再强攻,只封锁城外,那也是件难办的事。蛇人聚集在押龙河南岸,我们无法引鼍龙来攻击,何况蛇人吃了一个大亏后一定也会有所戒备,主动出击是不成的。幸好天时帮了我们,到了十二月,气候急转而下,几阵北风一吹,下了几场雨后一下子变冷。天水省气候原也不是太冷,但白天和夜晚温差很大,现在晚上已有冰冻。押龙河跟大江的水因为总在流动,自不会结冰,那块滩涂却已冻得硬梆梆的,蛇人再想穴地攻来已不可能。陶守拙的那个侄子陶百狐却也是个多智之人,他在东门外滩涂上半埋了不少油桶,蛇人也曾想直接攻来,但是被西府军一把火逼退,留下百多条尸首又逃走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战到了十二月中的一天,我正准备带着士兵上城进行一天例行的巡视,却听得有人在叫道:“蛇人退了!蛇人退走了!”
这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欣喜。我吃了一惊,带人到了城上,远远的,只见蛇人那面战旗掩映在树丛中,渐渐远去,押龙河南岸原先已连绵数里的蛇人营尽皆拆毁。
果然退了!
我甚至有些晕眩。尽管蛇人的这次撤退有点不明不白,它们虽然难以攻克符敦城,但实力并无大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虎头蛇尾地撤了回去。可不论如何,西府军终于将蛇人击退了,这次击退的不是蛇人的一支小部队,在经历了太多的失利后,我们终于取得一次胜利!
城头的士兵都开始了欢呼,这欢呼声越来越响,渐渐弥漫到了全城,城民也扶老携幼地上城来观看。远远望去,蛇人在树林间蜿蜒而行,不知已到了何处。
边上,有个西府军叫道:“这些怪物,也没说得那么凶啊,当初武侯大人怎么会闹个全军覆没的。”边上有一些士兵也随声附和着。蛇人攻城后,城中损失很小,他们自然觉得蛇人没那么厉害的。只是他们在我们边上这样喊,好象是在嘲讽我们这些曾经参加过武侯南征之役的战士了,曹闻道当即便要反唇相讥,我连忙止住了他。
西府军虽然仍然自视很高,对前锋营却还一直颇为尊重,现在他们只是因为胜利到来后有些失言而已。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些蛇人并没有当初攻打高鹫城那样凶狠,那时前锋营五个人抵住一个蛇人还很吃力,可这批蛇人,三个人就可以抵住一个了,有时甚至一对一也可以抵挡,难道这支蛇人军真是最差的么?
我想起文侯说过,蛇人是有三路并进之意,攻打天水省的是西路军,于情于理,蛇人都不该用这样一支缺乏战斗力的部队上阵。它们到底是什么用意?我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着,突然身后又传来一阵欢呼,那是周诺和陶守拙闻讯上城来了。周诺脸上还着笑意,陶守拙却好象有点不安。我上前向他们行了一礼。周诺看了看退走的蛇人,笑道:“果然不堪一击,呵呵。”他转身高声道:“西府军的将士们,这次胜利都是你们浴血奋战得来的,今晚起,城中大宴三日,庆祝胜利!”
雷鸣般的欢呼又响了起来。符敦城是军人治城,周诺这个都督也是兼当初李湍的总督之职,看来颇得民心。在欢呼声中,我也舒了口气。
人们簇拥着周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前锋营笔直地站着,却没有加入欢呼,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胜利来之不易,即使还不知道这是不是最终的胜利,但我们到底是胜了。
“楚将军,这次能打退妖兽,全亏前锋营死战之力。”
陶守拙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周诺还在那儿接受市民和军队的欢呼,大概符敦城里只有陶守拙还记得是当初蛇人穴地攻城时城中那一片惶恐不安了。我苦笑了一下道:“岂敢,前锋营不过出了应尽之力而已。”
陶守拙和我并肩走下城去,我有点怕他会再提起周诺谋反之事。当蛇人就在城外时,倒不必担心这个,但蛇人一退,这事就又成为最大的心病。可是陶守拙有一搭没一搭地只说些不着边的话,也许是现在人多嘴杂,他也不好说这些吧。
下了城,临分手时,陶守拙忽道:“楚将军,萧姑娘你那儿去过几次了?”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了萧心玉。我有些茫然地站住了,道:“哎呀,这些天我都没去。”
“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楚将军也不该让人家老是独守空房。”
陶守拙的笑意里好象有些别的意思,我也有些脸红,道:“国难未已,何以家为。”
虽然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但我的心头仍是一动。的确,这些天根本把萧心玉都忘得干净了,此时一直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又听得陶守拙这么一说,眼前马上又浮现起萧心玉那艳冶而又清丽的面庞。
天还没黑,符敦城中已是到处张灯结彩,弥漫开一股酒气。所有军人都得到一瓶酒,一斤肉,周诺对前锋营加倍犒劳,比一般士兵多了一倍。天水省颇为富庶,虽经李湍之乱,但经过一年休养生息,此时又已恢复旧观,便是在帝都,这等犒劳也是极其少见的。
我牵着飞羽,向陶守拙给我买的那间屋子走去。路上人太多了,根本无法骑马,陶守拙给我买的房子又地处深巷,在巷口被一群载歌载舞的人拦住了,怎么也过不去。我把飞羽拴在巷口一棵大树上,从人群里挤过去。飞羽不是一般人收伏得了的,有小偷想来盗马,只怕是自讨苦吃。事实上天水省的军人地位远在他人之上,小偷绝不敢偷军人的东西。
走在人群中,听着喧天锣鼓,我的心中也满是胜利后的喜悦。文侯给我的任务已是圆满完成了一半,如果周诺打消异心,那此事便可谓善始善终。
正想着,忽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从一边低低传来:“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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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穿着便装,现在马也没骑,这人怎么会认识我的?自从击溃东门外的蛇人后,我在东平城的声誉也大为上升,但认识我的人却并不很多。我心头一凛,摸到了腰间的百辟刀,低声道:“你是何人。”
现在城中在欢庆胜利,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在欢天喜地的叫喊声中,这个声音冷漠如一块未化的坚冰。
“楚将军死到临头还不知么?”
声音是从前面的一个拐角处传来的,一个人正站在阴影里。我走上了一步,这人却也退了一步道:“楚将军,请不要上前。”
“你到底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我没有恶意。”这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冷笑,“你马上到你那侍妾家里看看去吧,不要惊动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只觉耳中“嗡”地一下。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萧心玉竟是个刺客么?我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声音有些响,周围走过的人群看了看我,大概以为我是个喝醉了胡说的人吧,现在我的脸也一定涨得通红。这人又“嗤”地笑了一声,我猛地一跳,向前扑去,这人却象风一样向后退了五六尺,冷笑道:“信不信由你。”
这人个子矮小,身形极快,话音未落,人却已如溶入暮色中一般消失了。我按着百辟刀,心里一阵不安。
这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萧心玉到底是什么人?如果她要对我不利,主谋的难道是陶守拙么?可陶守拙现在又必须联合我对抗周诺,他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我心乱如麻,方才的满腔欣喜此时已荡然无存,心中只是疑惑不解。
陶守拙给我买的那所宅院大门紧闭,楼上还亮着灯。这套宅院处在当中两条巷子交岔口,并不大,一楼一底,下面是个小院子。我转到边上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站在暗处一长身,手已搭到了墙头,一提气,人轻轻巧巧翻了上去。院子里是棵大树,有一半已长出院墙,一根树杈都长到楼上的窗前了。这墙也足有一丈来高,我修练《道德心经》虽然还没练成慑心术或读心术,但身形却已灵活了许多,一翻上去,只发出了轻轻一声,在外面欢天喜地的人声中,萧心玉绝对是发现不了的。
我小心地沿着树枝走过去。要是我跳窗而入,她会不会吓得花容失色?我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扔掉,可仍是心浮气躁。
和她认识并没有多久,可是不知不觉地,这个女子已经在我心里有一个位置了。想到这些,我又一阵心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窗前,正要试着去推一下窗,突然窗子被一下推开了,我连忙缩到一边,偷偷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扇窗子。我看到了萧心玉的侧脸,因为天冷了,她在那件黄衫外罩了件毛绒背心,在黑暗中,脸颊雪白如玉,象开出的一朵白色的花朵,让人油然而生呵护之意。我心中一甜,只觉有种莫名的欣喜。
以萧心玉的品貌,并不比她逊色多少,能得到这样的一个妻子,一生也算不枉。也许,方才是我的幻觉?
她关上门,道:“是风。”
我的心顿时凉透了。她这话,绝不是在自言自语,在她的房里一定还有别人!
她说过,晚上都让下人回家了,还会有谁?
也许是她一个人住在这儿,让个女伴来陪同吧。我要是冒冒失失跳进去,连她的女伴都连带着吓一跳,那可唐突了,我这个前锋营统制未免太失威严。我正想爬下去重新从正门进来,这时突然有个人道:“要小心点。”
听到这个声音,我已惊得如遭雷殛。
这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人在拼命压着自己的声音,一时也听不出是谁,但很是熟悉,一定是我认识的。我的心头象被什么东西咬着一样,又是痛苦,又是愤怒。
里面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音很轻,我根本听不清。过了一会,椅子发出“嚓”一声,有人站了起来。我将身一侧,人贴到墙边一动不动,听着里面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现在树上的叶子并不繁茂,如果他们走到院子里,大概会看到我的,我不敢再呆在树上,又小心地爬出墙外,人紧紧贴着墙壁。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人走了出来。他居然还敢走大门,实在让我吃惊。当先有个人低声道:“萧小姐留步,不要送了。”
这是唐开的声音!
象是当头一闷棍,我只觉头一晕。唐开是周诺的徒弟和心腹,方才那个人跟我说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时,我还觉得可能是陶守拙另有图谋被这个不知面目的人发现了,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周诺的手下。陶守拙向文侯告密,纵然口封得很紧,周诺也可能已听到风声,事实上我并不敢完全相信陶守拙,甚至觉得真正想谋反是陶守拙也不一定。可是这人居然是唐开,我方才的想法又一下全然不成立了。萧心玉竟然和周诺有密谋,可是她明明是陶守拙送给我的,如果说萧心玉是周诺布下的一枚棋子,那陶守拙难道是周诺布下的另一枚棋子么?他们两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我的脑子被搅得一团糟,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时唐开已经走远了,萧心玉也已掩上门走上楼去。我重新翻上墙头,纵身跳进了院子,刚踩在地上,却听得萧心玉低声喝道:“什么人?”
她听到了我跳进来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手上握着一把雪亮的短刀。我没想到她身上居然还一直暗藏利器,对那人说的“死到临头”的话又信了几分,对萧心玉的那种爱怜之意也已荡然无存,冷冷地道:“萧小姐,别来无恙。”
萧心玉听得我的声音,脸上露出笑意,把短刀收了起来,微笑道:“楚将军,是你啊,怎么这么说话?”
我冷笑了一下道:“自然。方才有谁来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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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得萧心玉幽幽地叹了一声,道:“楚将军,如果我早一点碰到你,也许我会爱上你的。”
我几乎要摔倒在地。我慢慢转过头,道:“那就不必了。”
我刚回过头,却见她眼里满含着泪水。她忽嗔忽喜,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真正的泪水,但看到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仍不禁有些心软。我和声道:“萧小姐,你是个女子,不该卷到这种肮脏的游戏里。”
不管周诺和陶守拙到底是什么面目,我已经对这些勾心斗角有了种厌恶,在这一瞬我真希望能弃甲归田,远离人世了。她怔了怔,突然向我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我吓了一跳,只怕她手里还会拿着短刀短剑,一把抓住了她的两手,但她那温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身上,低声道:“楚将军,你也不该卷进这种肮脏的游戏里。”
即使我对她还有戒心,此时心底也不由一软。就算她在骗我,也让她骗吧。我也一把揽住她的肩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哪知她突然挣脱了我的拥抱,眼里满含着泪水,低声道:“楚将军,你马上去向陶都督说,周诺明天就要发动兵变了。”
我大吃一惊,即使此时有千万个霹雳同时打下,也不会让我如此震惊。周诺竟然这么快就要行动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肩头,道:“这是真的么?”
她点了点头,道:“其实我早就是周诺的人。在听到你要来的消息,周诺就定计让陶守拙把我送给你。可笑陶守拙自以为智计无双,却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亲信。明天,周诺会借全城庆祝胜利之机出手,首先就要将你们擒下,如果你们想反抗,马上格杀,说是蛇人的内奸制造的混乱。”
我不由发起抖来。虽然知道周诺迟早会有举动,但根本想不到蛇人一退他便要动手。可是在此时动手确实是个良机,此时全城欢庆胜利,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我和陶守拙,再制造混乱,说蛇人内奸在城中发难,我和陶守拙力战身亡,陶守拙手下真正能指挥的大概只有陶百狐一人,周诺以西府军都督之尊发令,陶百狐纵有不愿,也是孤掌难鸣。陶守拙向以多谋善断闻名,居然也根本没发觉周诺这等用心。
这事太过重大,我看着她,一时也不敢断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萧心玉已向屋里退去,泪流满面,突然伸手拣起了地上的短刀,我只道她又要出什么花样,正待喝斥,哪知她突然伸出短刀向心口一刺。
如果她用刀袭击我,我也不会吃惊的,但我绝对没想到她居然会自杀,一时间我还以为她又是在骗我,可是她心口已一下涌出血来,将那件黄衫也染得殷红一片,我这才大吃一惊,猛地冲上去,一把揽住她,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已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低低道:“楚将军,如果有来世……”
她没有说完,气息已断。我只觉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不由得又惊又悔,如果我早点出手,完全可以制止她自尽的。我哽咽地道:“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是因为她把周诺的计划跟我说了,又觉得以我和陶守拙的力量,最多只能自保,只怕也翻转不了局面吧。我抱着她的身体,心中越来越怒。虽然周诺和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周诺对我也是笼络为主,但此时我却觉得跟周诺不共戴天。
即使仅仅为了萧心玉。
闯进陶守拙的都督府时,他正和陶百狐两人在商议什么,一见我眼睛血红地进来,他吓了一跳,站起身道:“楚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了看陶百狐,陶守拙则向陶百狐扫了一眼,陶百狐登时走了下去。等他一走,陶守拙道:“楚将军,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心玉死了。”
他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道:“你……楚将军,是她服侍得不好么?”
他大概以为是我杀的萧心玉。我摇了摇头道:“她是周诺埋下的暗桩,是自杀的,周诺天一亮,就要起事了。”
陶守拙又是吃了一惊:“这么快?我刚才还在和百狐商议,猜他什么时候动手。这消息确实么?”
萧心玉都已经死了,哪还会不确实,陶守拙到这时还有犹豫,我不禁暗自苦笑。周诺手握重兵,一旦他不顾一切要起事,陶守拙只剩陶百狐一路军可以指挥,盛昌那一路就算依然听从陶守拙指挥,也斗不过周诺的三路人马。而周诺有恃无恐,只怕盛昌已经被他收买了。
陶守拙站起身,绕着屋子转了几圈,忽道:“事不宜迟,必要先下手为强。楚将军,请你全力协助我,此时不成,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你倒向周诺,周诺多半还会接受。我暗自想着,也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道:“好,必要想个万全之策。”
陶守拙从怀里摸出一个羊皮卷道:“楚将军,我已有预备,今天正好可以派上用处,你看。”
羊皮纸上画的是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西府军五路军的布防区,这布防区与今天的一样,看来也是刚才画成的。图纸正中是都督府,一条蓝线从前锋营的驻区直插到里。我道:“那是什么?”
“周诺自以为行事天衣无缝,对楚将军你全无防备,我已想好了,由百狐在东门外制造混乱,说蛇人余部攻城,到时楚将军你去报信,将其当场格杀。”
“格杀?”我吃了一惊。格杀周诺,如果陶守拙翻脸不认人,再拿下我又该怎么办?陶守拙象是猜到了我的心思,道:“我已安排妥当,就说有蛇人攻入都督府,周诺力战身亡,楚将军将那两个蛇人杀死,但已救不回周诺了。那时我会封闭消息,全军再为周诺发丧,嘿嘿,到时就给他一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
陶守拙的话不由让我有些发寒,他大概也觉得有些失言了,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道:“楚将军,如果此事办不成,符敦城的数十万城民都要为周诺陪葬,我们一己之声名事小,可是难以面对万千父老乡亲。”
周诺自立一旦成功,文侯为了打消旁人效尤之心,一定全力扑灭,到时高鹫城的惨剧很可能又会复现。陶守拙内心的想法一定不会如此冠冕堂皇,但他对的“一己之声名事小”,倒也是真的。我看着那张地图,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可是,说蛇人刺杀,又如何让人相信?”
陶守拙脸上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地微笑:“楚将军放心,我已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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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都督府里灯火通明,周诺大概也在通宵达旦地庆祝,不过更有可能是在商议。
我和陶守拙站在离教督府对面的一间小楼里看着那儿。陶守拙这人当真心细如发,这地方很早就安排下了。虽然都督府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但是从门口有谁出来,一眼便能看到。
陶守拙的计划是让陶百狐在东门外制造混乱,说蛇人攻来,由我前去报信,将他手下骗出后将他格杀,而陶守拙已经安排好几个蛇人俘虏,到时就格杀在都督府里,说那就是刺客。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周诺那几支嫡系的动向,陶守拙为了安我的心,告诉我那几支嫡系里他已安排了人手,如果谷宁。夜摩天。尚师接想要有异动,马上会被擒下,而盛昌其实还是听从陶守拙的指挥,只是假意投靠周诺而已。陶守拙这人实在很是可怕,几乎所有我想到的事,他都已深思熟虑,早有安排对策了。
我自以为自己也已跻身智将的行列,但与他们这些真正的智将相比,实在还差得太远。
在那小屋里呆了一会,已近午夜,但城里依然到处都是喧嚣,军民仍然在庆祝胜利,表面上看来歌舞升平,他们哪里会想得到马上便会发生变故。看着城中万家灯火,突然间我又想起了萧心玉。
萧心玉,我会为你报仇的。我默默地说着,即使她也起过杀我之心,但我一点也不怪她。这是种肮脏的游戏,就算周诺想出别的办法对付我也无可厚非,但他实在不该利用萧心玉这样的女子。
这时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陶守拙转过头看了看,露出喜色道:“百狐开始行动了,楚将军,现在就全靠你了。”
我弯下腰,扎了下绑腿,道:“陶都督,我一旦失手,你肯定还会有应变的手段吧?”
陶守拙脸色一阵尴尬,支支唔唔地道:“这个……当然……”
我打断了他的话道:“如果我失手,陶都督不容顾忌我,有什么手段就用好了。”陶守拙的性格是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一定还会有什么厉害的手段藏着,绝不会把宝全押在我身上,毕竟周诺的斩影刀和斩铁拳都非常厉害,我虽然打他的措手不及,也没有十成胜算,我甚至怀疑陶守拙有将我们一同消灭之心。
陶守拙道:“楚将军放心,周诺虽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而且他身边,嘿嘿,我也已埋伏了人了。”
我一下直起身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身边你也埋伏了人?是谁?”
陶守拙微微笑着,道:“到时你会知道的。”
周诺有陶守拙这样一个人呆在身边,实在不幸,此时我反倒更加担心了,实在不知道把周诺收拾了后,让陶守拙掌握西府军到底是不是件好事。这人的心思太缜密了,缜密到让我害怕,也许,我自始自终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小小齿轮,正完全按他的部署办事……可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我多想,我只能做下去了。
我们走下楼,曹闻道和陶守拙的一个叫徐南江的部下已等候在下面了。陶守拙原先的意思是让我只带前锋营进去,但我仍在担心他到时翻脸不认帐,说收拾周诺是前锋营妄自行动,坚持也要陶守拙派人协助,他也只得派了这个徐南江归我指挥。这人虽然名不见经传,也只是个骁骑,但身材匀称,周身肌肉几乎要胀破衣服,看得出是个好手。我和陶守拙下楼,他们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向我们行了一礼,我转身对陶守拙道:“陶都督,解决周诺之后,末将会在文侯大人面前详细禀报陶都督平叛的功劳。”
我说这话是提醒他一下,我身后还有文侯支持,现在我们是合则两利,如果他想过河拆桥,那可没那么容易。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不过我想也多半也明白我的意思,向我行了一礼道:“此番平叛,首功是楚将军你的,天水省三百万军民尽当感谢将军之德。”
这种过份的谀辞我也知道其中的虚伪,我没说什么,只是对曹闻道他们道:“走吧。”
为免引起周诺的疑心,我们只能进去四五个人,因此除了曹闻道和徐南江,我只从前锋营里招了两个刀法好的士兵随同。走出门时,我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晕眩,不论自己怎么想,要做这样的大事,毕竟还是有些担心。
我们跳上马,转了一圈后向都督府跑去,到得门口,看门人隔老远便道:“什么人?”
我跳下马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有火急军情禀报周都督。”
我那种急切的口气把这看门人也吓住了,他道:“好,我马上去传。”
曹闻道在一边喝道:“火燃眉毛了还要传,我们马上得见到周都督。”
他一把推开那看门人,我们五人已冲了进去。这看门人急得在后面叫道:“将军,将军,不能乱闯!”我们哪里管他,顾自向里闯去。穿过院子,一排手持刀枪的士兵正站在院子里,那是周诺的亲兵。见我们闯了进来,当先一个军官拦住我们道:“什么人?站住!”
我重重喘了两口气,道:“前锋营统制楚休红。蛇人又攻来了!”
他们也被这消息惊呆了,面面相觑,我便要向前冲去,那军官又拦住我道:“楚将军,请留步,末将去禀报都督。”
我叫道:“十万火急,耽搁军情,你担得起此责么?”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叫,多半是陶守拙安排的人手围在都督府外。这军官听得这一阵喧哗,呆了呆,我一下闪过他便向里冲去,他也不敢拦阻。刚冲进门,却听得周诺在里面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端着一杯酒走出内室的门。我一下跪倒在地,装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道:“周都督,蛇人去而复回,现在正在攻打东门,南门和西门好象也已出现敌情,陶都督正在前线指挥,情势十分危急。”
他手一晃,杯中的酒也晃了出来,转头叫道:“谷宁,尚师接,马上去城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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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蛇人攻来,周诺一定也乱了方寸。他的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但这个消息一下打乱了他的部署,也一定得急着去掩饰乱象。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脸上却仍然装着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周围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有人正喊着:“蛇人又来了!”大概是陶守拙布置的,这喊声震耳欲聋,惊恐万状,如果我不知底细,只怕也会相信。周诺也很是着急,扭头对我道:“楚将军,我们过去看看。”
谷宁和尚师接此时已跳上马冲出了大门,这两人都是能征惯战的战将,动作很是利索。我跟着周诺进去,里面有一桌酒席,想必方才周诺正与谷宁和尚师接两人在商议事情。周诺根本没有防备我,伸手去抓刀架上的长刀,我一咬牙,猛地抽出刀来,抢步上前,一刀向斫向他的背心。
这种偷袭很是卑鄙,可现在也只能卑鄙一下了。百辟刀带着风声劈落,周诺全无防备,猛地转过身,长刀来不及出鞘便横架过来,一声响亮,百辟刀正砍在他的刀鞘上,这一刀我已用了全力,周诺的长刀连鞘带刀架被我砍成了两半。
我心中一阵失望,周诺看着我愕然道:“楚将军,这是做什么?”他一手拿着一截断刀,准也想不到我会突然出手。我喝道:“反贼周诺,快快束手就擒!”
我的声音也不响,但他仍是惊呆了,盯着我看了看,我有些发毛,身后徐南江喝道:“快动手!”
这徐南江身形很快,脚下一错,抢步上前,人已无声无息地冲过我身边欺近周诺,一刀直直向周诺刺去。我只觉眼前一花,只听得“当”一声响,徐南江低低哼了一声,又退了几步,也不知有没有受伤,却见周诺已将断刀扔掉,手上拿着的是把腰刀,怒视着徐南江喝道:“这是鬼影身法,你是陶守拙的弟子!”
徐南江道:“周都督,你的事犯了,快快束手就擒!”
周诺看着他,突然大声叫道:“来人!”
他喊得很响,但这时周围又发出一片喊声,把他的声音都淹没了。这内室又隔着几道门,他那些亲兵不得命令根本不敢进来,他的脸白了白,骂道:“陶守拙这胆小狗贼!”转身向后退去。
我们必要速战速决,不然他的亲兵迟早会过来的,我抢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后,低声道:“周都督,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快快投降吧。”
周诺伸手一弹刀背,怒道:“我是西府军大都督周诺,死则死耳,看刀!”
他手中的刀左右一分,我只觉一阵厉风扑面而来,他的身影也模糊起来。徐南江在一边叫道:“那是斩影刀,小心!”
上回和周诺用木刀比试,我被打得一败涂地,心里一直很不服气,眼见他又挥刀上来,我抢上一步,百辟刀已横推而出。这一刀连攻带守,现在是三个打一个,我们胜券在握,因此我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拦住他就行了。
周诺的刀势极快,如果是一年以前,这样一刀我实在拦不住,但这一年来我有空就练刀打坐,耳目较诸当时已灵敏了许多,他的刀势看不出来,但刀风却还是能感觉得到的,我紧握着百辟刀,也顾不上去分辨他砍来的刀势,百辟刀已随着他砍出的刀风掠过。
斩影刀神奇莫测,我如果格不住,那这把刀循隙而入,当时便能将我的头砍下来。我的刀刚挥出去,刀尖上象是触到了一种很柔韧的东西,一时竟还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猛然间想起当初武昭老师教我们枪术时的情景。那时他说起出枪如果够快,枪尖破空时便会感觉到沉重许多,枪越快,阻力也越大,因此人力有时而穷,为出枪快得一分,所花的力气便要多好几倍。刀枪虽然不同,但此中之理也是相通的,周诺的斩影刀能隐去刀势,那是手法有特异之处,刀锋破空时激起的气流却无论如何也隐不去。我看不到他的刀,只要凭百辟刀上传来的感觉细微不同,也能捉摸到他的刀势。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百辟刀刚挥出,刀头突然一重,我只觉心头也象坠了什么重物一般沉了下去。临阵磨枪,哪里还来得及,现在也顾不得了,我的手一紧,百辟刀猛地举起,只觉得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发出了刺耳的摩擦之声。
周诺现在用的是把腰刀,没有百辟刀长,钢口也肯定没有百辟刀好,他的斩影刀打了个折扣,我未必没有胜机,何况斩影刀纵然神奇,也未必就是天下无敌。
刀风刮面而过,逼得我的皮肤也有些生疼,“嚓”一声,两把刀两错而过,周诺也向后跳了这一步。我不禁长吁一口气,这一刀毕竟被我挡了开去,尽管还是看不清刀的实体。我咬了咬牙,叫道:“快上!”周诺的斩影刀依然不是我能抵挡的,幸好他现在手头是把小腰刀,如果是长刀的话,百辟刀虽然吹毛立断,也挡不住他雷霆万钧的刀势,现在不是单挑的时候,用不着讲单打独斗的信义。
徐南江的身影突然又如鬼魅般闪了上来,一刀砍向周诺背心。周诺还不曾站稳,便是反手一刀削去,也不象用了很大的力气,背后却如同长了眼般架住了徐南江的刀。徐南江方才吃过一个亏,也不敢欺得太近,被周诺一挡便又退了一步,周诺这一刀如同行云流水,挡开徐南江后又顺势向曹闻道攻去,逼得曹闻道也退后了一步。
我们三个人居然还无奈周诺何,我不禁又怒又急,虽然约略能捉摸到周诺的刀势,可是要格杀他,现在谈何容易。幸好周诺刀法虽好,但要击败我们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可再不能拿下周诺,他那些亲兵一定会发现情况有异,到时便难办了。我低喝道:“一块儿上!”
周诺眼角扫了我一眼,骂道:“无耻小人!”
还从来没人这么骂过我,我只觉脸上一阵发烧。现在我实在有些卑鄙,可是一想到周诺竟然利用萧心玉这样的女子来对付我,他岂不是更加卑鄙?曹闻道在一边道:“别理他!”
曹闻道的刀术属于刚猛一路,而徐南江则属于阴柔一路,他们两人合在一起,恰好能取长补短,已冲上去和周诺卷作一团,我怔了怔,正想再冲上去加入战团,门突然被“砰”一声推开了,有人叫道:“都督,有人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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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只觉浑身都象摔进一个冰窟一样,冷得几乎要发抖。陶守拙这人心思缜密,计策一环扣一环,而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活象戏台上做戏一般,真个是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个可怕的人物。唐开看着他一番做作,突然大声道:“多谢陶都督为周都督报仇。”
他也真会见风使舵。我心中突然对他有种鄙视,走过去拔出周诺身上的百辟刀。胸口被周诺打了一掌,仍在隐隐作疼,还好他对我用的不是斩铁拳,不然我也早就死了。我转身对陶守拙道:“陶都督,反贼已然伏诛,末将归去后必在文侯大人跟前全力揄扬陶都督之功。”
陶守拙仍是微笑道:“能击退妖兽,楚将军厥功其伟。可惜周都督玉碎于妖兽之手,还望楚将军在文侯大人跟前请求厚恤周都督后人,此时天水省边防,本督须独力承担,实是惶恐。”
周诺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陶守拙还要惺惺作态,我不由一阵厌恶,扭头对曹闻道道:“曹兄,我们走。”
走出门去,陶守拙已经我们安排了一辆大车。门口已围了很多人,他们都知道都督府出事了,到底什么事却也不知道,我的车帘已放了下来,也看不到外面情景,只听得人群中说着:“看,有人出来了。”“是周都督么?”“听说又有蛇人攻入都督府了,千万不要出事啊。”“蛇人真是厉害。”
我呆呆地坐着,曹闻道转过头,似要说什么,我推了他一下,示意外面人多耳杂。回到驻地,钱文义和一些军官已迎了出来,小声道:“楚将军,事成了?”
我和他们几个军官都已商议过,原本也是孤注一掷,如果我失手,前锋营就会不顾一切杀过来。但我实在不曾想到会如此顺利,回想起来都有点奇怪。不管怎么说,周诺有不臣之心是确实的,陶守拙这么做也完全正确,把城中的混乱降到最小,只是那个谷宁有点冤,明明是周诺的亲信,却还被按上个反叛之名。
回到内室,让军官们回去,我和钱文义跟曹闻道围坐在桌前。曹闻道此时才兴奋地道:“妈的,楚将军,周诺可真是了得。”他见我好象没有什么兴奋之色,又道:“楚将军,你觉得还有不对么?周诺亲口说要反了。”
周诺是很厉害,但最终还是死在我们手里,怪不得他会如此兴奋。可是我仍然感到有些担心,道:“曹将军,你不觉得这事实在太顺利了么?”
这事确实太顺利了,顺利得我都有些不敢相信。曹闻道有些不以为意,道:“那是陶守拙计策定得好。”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周诺对陶守拙全无防备,只怕一直以为陶守拙与自己齐心合力的。”
曹闻道象是明白我的意思了,道:“楚将军,你觉得陶守拙其实也有不臣之心?”
我又点了点头。我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陶守拙过河拆桥,而是他也有不臣之心,只是不甘心屈于周诺之下,才利用我对付周诺。钱文义突然在一边道:“不会,他若有不臣之心,只怕不会放你们回来了。”
的确,陶守拙在都督府一番做作,如果他要灭口,那时早就把我和曹闻道灭了。他对我们仍然很有礼数,只怕还是希望我能在文侯跟前为他说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陶守拙虽有野心,却无自立为王之心,只是谋夺西府军正都督之位。
希望他如此吧,这样此事还算圆满。但我心中又是一疼,突然间想起了萧心玉。如果萧心玉知道陶守拙已是必胜,只怕不会自杀吧?
可是我突然又觉得不对。陶守拙如此厉害,他还有倚重我之处,难道他不知道萧心玉的面目?那是周诺对他极其信任,萧心玉也是借他的手送给我的,以他的性格岂有不知之理?
这时我脑中乱成一片,当初陶守拙送我萧心玉后的情景又仿佛出现在眼前。陶守拙送我萧心玉后第二天,周诺召见我,还说什么陶守拙小气,他也要送我两个,被我婉谢了。他这一番做作又是什么理由?而且陶守拙跟我在白帝祠商议要对付周诺时,萧心玉也在那儿,就算陶守拙确信萧心玉听不到我们的话,以他那种多疑的性格也不该如此大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此时大事已了,但这事的疑云却象越来越重,全无消散之迹。曹闻道见我不说话,插嘴道:“楚将军,你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我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还想不通。你们先休息吧,我们还是尽快回帝都。对了,让弟兄们晚上注意,刀枪放在身边。”
钱文义和曹闻道又是一愕,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等他们一走,我脱了软甲,准备躺一会儿。脱下软甲时,只见胸口有一片淤青,在铜镜里看来,活象胸口被画上了一只手掌,我不禁一阵骇然。周诺的手掌也象是一件极厉害的武器,我本以为凭我们三个人足以对付他了,看来若不是陶守拙早有安排,我们三个未必也能拿得下来。可能,陶守拙最希望的还是我和周诺同归于尽吧。
刚在床上躺下,便听得城中到处喧嚣不已,声音越来越响,当中还夹杂着一阵阵哭声,大概是周诺被“蛇人刺客”刺杀的事传了开来。武侯南征击灭李湍,若非周诺力谏,只怕符敦城也会遭屠,那一件事周诺颇得民心,符敦城百姓也仍很感念他。我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周诺想要叛乱,自是罪不容诛,可是对百姓而言,不论这是天水省还是天水国,只要能安居乐业,都是一回事。
我平平躺着,心乱如麻,萧心玉的模样也时而在眼前闪过。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突然又被一个人的嗓门吵醒:“楚将军正在歇息,你天亮再来吧。”
天还没亮,我坐起来穿好软甲,走出帐门道:“有什么事?”
说话的是个今晚轮值的士兵。他一见我出来,躬身行了一礼道:“统制,这人要见你。”
在他跟前站着一个身着斗篷的人,也不知是天冷还是什么,这人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我道:“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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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人把帽子一掀道:“小人唐开,见过楚将军。”
唐开!我大吃一惊,心中突然有些厌恶。他是周诺的贴身侍卫,不过在周诺伏诛时马上转向陶守拙一边,这种朝三暮四的人我从心底就看不起。我皱了皱眉道:“有什么事么?”
唐开又把帽子戴上了,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楚将军,小人有隐情相告,请楚将军让我进去吧。”
我看了看他道:“在这儿说吧,前锋营中所有人都是楚某的兄弟,我没有一件事可以瞒着他们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实际是害怕唐开会做出什么事来。周诺也可说死在我手上,我也得防着唐开万一会舍命前来行刺。而且这么一说,我看见那个士兵眼里闪一丝感动的光芒。
唐开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吵了吵牙,才小声道:“楚将军,陶都督已决心将前锋营全部斩杀,小人听得这消息,马上前来告知。”
他的话象当头一个霹雳,我最害怕的就是陶守拙会过河拆桥,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么做。那士兵也惊得失声道:“什么?”我看了看他道:“马上把曹将军跟钱将军叫来。”
我带着唐开进去,手却仍然握着腰间的百辟刀。虽然震惊,但我还是不敢对唐开掉以轻心。一进帐篷,唐开大概也发现我对他仍有戒心,故意把两手摊着放在桌上道:“楚将军,我身上没带武器。”
他说得坦白,但我却仍是不敢大意,冷冷地道:“唐将军的斩铁拳也是件武器。”
唐开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没再说什么,也许他也想到了周诺对他的推心置腹。不知为什么,唐开最终背叛了周诺,虽然让我们顺利完成任务,但我总是很厌恶他。如果他力战而死,只怕我反倒会对他有几分敬意了。
过了一小会,钱文义跟曹闻道都冲了进来,曹闻道还是衣冠不整,想必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进来,便大声道:“真的……”
我不等他说完,站起来道:“曹将军,坐下说吧。”
曹闻道倒也会意,坐到唐开对面,一见他,也吃了一惊道:“是你?”还没有多久以前,我们正和他生死相拼,现在居然围坐在一起,他也的确有些意外了。
等他们坐好,我道:“唐将军,你说吧,这消息到底是哪儿来的?”
唐开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楚将军,陶守拙杀了周都督后马上对付谷宁,谷宁措手不及之下,此时已曹擒获,但他手下还多有不服,陶守拙正在竭力弹压,我才有机会出来。当时我听得他在布置人马,对付完谷宁后马上就来对付你。”
曹闻道已顾不得我要他轻声,一下跳了起来骂道:“姓陶的这王八蛋,真要过河拆桥么?”
这消息虽然突然,倒也不是很意外。我低头沉思着,曹闻道已急不可耐地道:“楚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了看钱文义,钱文义也没说什么,我对唐开道:“唐将军,你告诉我们这消息,可有什么要求?”
唐开道:“楚将军,我只想请你将我和两个朋友带到帝都。”
曹闻道张了张嘴,大概想一口应承下来,但我还没说话,他也没有再说。我道:“好吧,你去带你朋友过来,马上准备出发。”
唐开露出一脸喜色,离座向我一跪,道:“多谢楚将军救命之恩。”
他转身走了出去,等他一走,钱文义突然道:“楚将军,你真相信他么?他这话里只怕有诈。”
我走着手踱了两步,才站住了道:“不错,他的话多有疑点。他仅是迫于形势才投降,以陶守拙这等深沉的人,只怕对他仍有戒心,哪会将这等秘议让他听到?”
曹闻道张了张嘴,也道:“这倒也是,我没想到,真是莽撞。”他为人其实也很精细,只是太易冲动,倒并不莽撞。钱文义奇道:“那楚将军你为何又答应他?”
我道:“唐开这消息多半是假的,但这事却未必不是真的,陶守拙只怕真有将我们灭口之心,只是绝不会这么快。”
我与周诺不同,杀了我并没有用,如果前锋营不能全部灭口,只消有一个逃回帝都,陶守拙便要面对文侯的震怒了,此间利害,多智如陶守拙者不会不知,何况他和我一同对付周诺,此时余波未息,如果把我干掉,他如何向文侯解释此事?除非他也想自立为王。他想灭我的口,也肯定不会是现在,而是等风头过去后的事了。
钱文义沉吟了一下道:“不错,陶守拙的确是个两面三刀的人物,一不当心,只怕他会背后捅你一刀……”
说到这儿,他的脸突然胀得通红。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自己了,在东平城里,当二太子要拿下我时,钱文义也一样在我背后捅了一刀。那时我对他实在已是痛恨不已,可是这次与他在东门外与蛇人殊死一战,我这条命也可以说是他救回来的,现在我也实在没法恨他,我拍了拍他的肩道:“任何事都在变,过去的事就不用多说了。”
他方才一失言,心中一定懊恼不已,可能也在悔恨,听我这么说,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心头一阵发苦,想起当初一同在前锋营当百夫长时,我们几个平民出生的百夫长常在一块儿胡说八道地玩闹。现在虽然已与他尽释前嫌,但是我知道,以后不可能再象当初那样情同手足了。
曹闻道也觉察到我们有些尴尬,他打岔道:“楚将军,那我们该如何?”
“事不宜迟,天一亮,我马上向陶守拙告辞,谅他也不敢强留我。”
曹闻道摇了摇头道:“这样不好,只会让陶守拙猜疑,我觉得还是跟他说,楚将军你接到文侯羽书密令,要马上回转,陶守拙也不会去和文侯大人对证。”
钱文义忽然道:“曹兄这条计不错,文侯大人正在北御狄王,此时帝都一定也很是混乱。不过不要说是文侯的密令,只含糊说一句就是,楚将军在告辞时再对陶守拙说说要将他的功绩报告的话,定定他的心,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又道:“再把唐开送给他,如果唐开是他派来的试探的,那就让他作法自毙。如果不是,那就是个人情,陶守拙也不会担心我们对他不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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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想了想,道:“如此甚好,天一亮我马上去。”
陶守拙一定在为了城中的善后事项焦头烂额,此时我提出回去,他多半也不会节外生枝地反对,而把唐开的密谋。我整了整衣服,道:“曹将军,钱将军,你们马上整装待发,事不宜迟,等我回来就走。”
曹闻道跟钱文义都站直了道:“得令!”
他们出去准备了,我把军服穿好,天也已经开始发亮。我坐在屋中,等着天大亮马上就去向陶守拙告辞,坐了没一会,一个亲兵进来道:“楚将军,方才那人回来了。”
是唐开么?我小声道:“让弟兄们多加小心,不要让他玩花样。”
唐开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也不知道,也许真是钱文义说的,可能是陶守拙派来试探我的。如果唐开真的有这等目的,把他送给陶守拙后看看他的样子倒也有趣。我走出门去,道:“唐兄来了?”
我刚想说两句假惺惺的话,却突然一阵气苦。唐开赶着一辆小小的马车,和他并肩坐着的,竟然是萧心玉!萧心玉一身戎装,只是她的模样太过艳丽,怎么看仍是个男装的女子。我惊呆了,只道萧心玉还是骗了我,萧心玉却已跳下车走到我跟前小声道:“你是楚将军吧?我姐姐呢?”
她的声音有些稚嫩,此时我才觉察她的年纪比萧心玉要小一些,还不曾完全长成,仍是个少女。她是萧心玉的妹妹么?我正一阵茫然,曹闻道也过来了,道:“楚将军,如玉的姐姐你也要带回帝都吧?”
我看着那女子,喃喃道:“她叫萧如玉?真象。”说是“真象”,毕竟还有些不同,萧心玉更多几分艳丽,而这萧如玉眉目间却带着点稚气。看着她一副期待的样子,我只觉眼前一阵晕眩,道:“她死了。”
我说得很轻,但萧如玉还是听到了,她身子一晃,尖声道:“什么?”
她穿着军服时也不太显眼,但这么尖声叫起来,边上几个前锋营士兵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这时我的亲兵牵着飞羽过来,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扭头他道:“让他们在我帐中歇息一会儿。”跳上马走出营去。
到了陶守拙的副都督府,里面如临大敌,许多士兵顶盔戴甲地守在门口,一见我,一个士兵突然叫道:“哇,楚将军!”
那是个年轻人,我也有些忘了他是谁,道:“是我。”
他也发现我忘了他是谁,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我是小朱啊,你忘了,上回你来,我们还同乘一匹马呢。”
我猛地想起上次北归时路过符敦城的情景了。那次是一个叫杜禀的队官带我回城,其中一个很爱多嘴的士兵正是这个小朱。我笑了笑道:“是啊,我记起来了。”
那次西府军第三军刚重编完毕,周诺甚至有心留我当第三路指挥使,最后还是听从陶守拙的话,把我打发走了。那时陶守拙就已经在打这第三军的主意了吧,现在的第三路指挥使尚师接名义上是周诺嫡系,只怕是陶守拙安排的。陶守拙跟我说他手下只有第四军的陶百狐,但就此看来,只怕真正忠于周诺的其实只是第一路尚宁。陶守拙如此处心积虑,实在令人生畏。
小朱看到我后倒没什么异样,仍是有说有笑地道:“那次你走后我就说楚将军是不凡之人,当初你们几个病弱之人还能千里北还,日后定能大放异彩,果然被我说中了。”
他还要说什么,陶守拙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楚将军!真想找你呢。”
我走过去向他行了一礼,陶守拙握住我的手道:“此番周都督殉国,城中又少大将之材,我想请文侯大人割爱,请楚将军在符敦城当副都督如何?”
小朱在一边惊得目瞪口呆,我这么点年纪居然要当副都督,大概也已超出他的想象。只是看着陶守拙那副热情得过份的样子,我心底不由生起一阵寒意。
周诺当正都督时,副都督可是陶守拙。他要让我当副都督的话,只怕想的是如何将我灭口吧。而且文侯为了牵制西府军,说不定真会答应此议。虽然当上副都督对我来说又跳了几级,但我实在不敢想象留在符敦城的样子。我也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道:“陶都督取笑了,末将无德无能,岂能担此重任。而且方才我军中接到羽书急令得马上回师,末将是来向陶都督告辞的。”
陶守拙怔了怔,道:“这么急?”
我不等他再说什么理由便道:“军情如火,军令如山,末将虽有心助陶都督平伏叛逆,但不得不出发了。”
陶守拙想了想,扭头道:“来人。”
一个亲兵过来,向他行了一礼,陶守拙道:“给楚将军备金珠一车。”
我吃了一惊。一车金珠,那是个什么概念?真要给我,只怕我一辈子都吃不完。却听得陶守拙又道:“楚将军,符敦城诸事繁冗,本督未得其便给文侯大人请安,还请楚将军代我送给大人。”
那是给文侯的啊。虽然我想要推辞,但一听并不是给我,我也不禁有些失望。陶守拙却象知道我的意思,又道:“内中也有一部份是给楚将军赏玩的,请楚将军笑纳。”
我道:“陶都督不必了,末将久事鞍马,这些东西实在没有用。”
陶守拙道:“楚将军这就见外了,符敦城能屹立不倒,楚将军功不可没,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他嘴角突然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楚将军若是多盘桓几日,那本督再给你物色一个美女,绝不逊于那萧心玉的。”
他知道萧心玉自杀!我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响,抬起头看着他,陶守拙却在微微笑着,一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的样子。我低声道:“陶都督,这一切其实都是你的安排?”
陶守拙仍在微笑道:“多亏萧心玉舍身一谏,才让楚将军下定决心。楚将军,你告诉唐开,本督网开一面,让他识点时务。”
怪不得萧心玉要自杀,那一定是被陶守拙逼迫,而且唐开自以为得计,其实他这点手段都在陶守拙算计中。我象是浑身脱力,低声道:“陶都督,你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拦下他?”
陶守拙突然叹了口气道:“杀人本非上策,多杀也是无益。”
那是萧心玉不惜一死才向陶守拙提出的要求吧。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滚味,只觉眼里也有些酸。萧心玉说过,她有母亲和妹妹,那是以一死来换取那两人的自由。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一个多好的女人。
我茫然地站着,陶守拙突然一拍我的肩道:“楚将军,天水省有陶某在一日,就是帝国不可逾越的坚城,请楚将军转告文侯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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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猛地想起了邵风观来。六月间东平城破,邵风观逃回帝都后,因为甄以宁的事,文侯迁怒于他,将他革职,此时邵风观在帝都开了家镖行,也不知如何了。我原本想去找薛文亦再要一些手弩的箭,此时却想先去看看邵风观,如果他要人的话,倒可以把唐开介绍过去。
邵风观的平宁镖局开在城南。我到了城南,问了问人,才算找到那家镖局。一进门,有个人突然叫道:“是楚将军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是以前邵风观的中军诸葛方。邵风观被革职后,诸葛方也弃官不做,前来追随邵风观,此时他一身帐房打扮,手上还捧着把算盘,谁看了也想不到当初这个人也曾率领军队厮杀于阵上。我道:“诸葛兄,邵兄在么?”
诸葛方道:“邵爷接了一票生意去句罗岛了,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邓沧澜击退倭人后,句罗岛百废待兴,此时南面尽被蛇人占据,以前一直是化外之地的句罗岛倒是一下子蒸蒸日上,前去做生意的人络绎不绝。只是听得他不在,我有些失望,和诸葛方寒喧了几句,又去工部看了看。
薛文亦在工部倒是混得不错,只是他受伤太重,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因为缺少锻炼,人一下肥胖起来。见到我时,他正在刻着一个木头雕像,我叫了他一声,他喜出望外地道:“楚将军!你真回来了?”
我笑了笑道:“什么话,好象我非死在蛇人手里一样。”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道:“该打,该打。”
我摸出手弩道:“薛兄,这次多亏你的手弩救命,只是我把箭都用完了,你这儿还有么?”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道:“有,有,我知道你会用,所以得空就做了不少,我给你拿去。”
他推着轮椅进去,我注意到他手里雕的是一对正偎依在一起的男女娃娃,两个都肥肥胖胖,憨态可掬,那个男娃娃倒有几分象他自己。这时薛文亦拿了一个盒子出来,见我正在看那雕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要结婚了,这是她让我做的。”
我又惊又喜道:“要结婚了?谁家的女儿?真也这么胖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当然没有。”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雕像,那却是很苗条的女子,虽然没有当初的秦艳春美丽,倒也眉清目秀。我笑道:“到时可一定要请我喝酒。”
他笑嘻嘻地道:“自然自然。到时张龙友就算忙,也得让他来喝杯酒。”
我道:“对了,张龙友在做什么?”
“他的行踪很神秘,听说文侯大人有要事要他担当,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听说,他很有可能会接替汪荣做工部右侍郎。”
一同从高鹫城逃出来的四个人,此时各有发展,看样子倒是张龙友爬得最快,吴万龄也已升为校尉,幸好我的下将军之职复位,倒也不算太落后。
薛文亦看着我手里那个雕像,突然感慨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这话现在我才算真正明白。真希望能早日打退蛇人,天下重归太平。”
蛇人就算退了,难道真能太平么?我有些想苦笑,但也说不出什么来。突然又想起了唐开,我道:“对了,薛兄,你们工部有什么活好干么?”
薛文亦怔了怔道:“怎么了?”
“有个朋友想先找点事干。”
薛文亦道:“工部倒正要招几个打杂的,要不你让他来做吧,我大小是个员外郎,这个权也有。”
我道:“那就好。”我把那雕像放下,觉得这像雕得着实精致,实在有点爱不释手。薛文亦道:“楚将军,你要喜欢的话就送你吧,我再雕一个就是。”
我笑道:“得了,这男的嘴脸活脱脱就是你的,我拿着可不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能教教我怎么雕么?”
薛文亦道:“这个其实简单,我送你一套刻刀好了,多练练,自然就雕得出来。”
他伸手一按桌上的一个钮,这桌子想必也是他设计的,很是精巧,一按之下,一个抽屉自己跳了开来,里面是一个很精致木盒,上过一层清漆。他把盒子给我,笑道:“这是我做着玩的,很精细,你不要轻看了。”
薛文亦还给了我一截软木让我练练刀用,我打开盒子来看了看,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手指大小的女子像。虽然小,但这像雕得极其精细,连发丝都雕了出来,看眉目正是秦艳春,只是还没完全雕完,下半截仍是一段木头。
薛文亦仍然没能忘了她啊,不过大概他也忘了自己仍是雕过这个像。我取出来道:“这里面你放了一个像呢。”
他接过来看了看,又叹道:“我都忘了。唉,不多想了,反正她都要是太子妃了。”
我自然知道他嘴里的“她”是谁。想起那次他把秦艳春的雕像扔掉的事,我心中有些颓唐。看到他正对着秦艳春的雕像出神,我小声道:“那我走了。”走出门时,却见他仍在呆呆地看着那个像。
回到军营,我跟唐开说了那事,没想到唐开却谢绝了。大概他心中仍带着几分骄傲,不肯做打杂的。被他回绝后我不禁有点恼怒,但想起萧心玉,又有些心软。萧心玉为了她的母亲和妹妹不惜一死,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对那两个女人坐视不理。
第二天天一亮,但听得周围欢声雷动,我吃了一惊,翻身跳起,披上衣服走出门来,却见不少轮休的士兵正从门外跑过。我拉住一个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文侯大人班师回来了。”
这士兵挣开我又向前跑去,我也心中一阵欣喜。上次在去天水省时文侯给我看的地图上,除了北宁城还有三处告急,这回文侯一回来,那就只剩北宁城一处了。我穿戴整齐,叫上两个护兵向文侯府走去,一到文侯府门口,只见门庭若市,尽是些朝中大小官员的车轿。那都是些前来贺喜的人,我向看门的通报过,等了好一阵才轮到我。等一个家丁领着我进去,一进文侯府的厅堂,还不曾见人,便听得文侯的声音响了起来:“楚将军,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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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走了进去,文侯正站在厅中,有两个下人还在收拾。我跪倒在他跟前道:“大人,末将楚休红不辱使命,归来缴令。”
文侯指着椅子道:“坐下说,坐下说。”
我一坐下,他微笑道:“陶守拙可是把周诺做掉了?”
我道:“大人明鉴。”我把符敦城的事前后说了一遍,文侯听得入神。我把萧心玉的事掐去了不说,等我说完,文侯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道:“好个陶守拙,果然有几分门道。”
我道:“大人,末将还有些担心,只怕我是中了陶守拙的计,其实他自己也有不臣之心。”
文侯道:“陶守拙还没那个胆,哼。还有。”说到这儿,他突然看了我一眼道:“为什么不和我说一下萧心玉的事?”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下跪倒在地:“大人,此事我是上了陶守拙的当,实在不敢向大人明言。”心中却又悔又惧。文侯一定也在陶守拙身边安插了人手,而且这人只怕和陶守拙非常接近,因此连这种事文侯也知道了。我居然想瞒着文侯,实在是想错了念头。文侯看了我一眼,又叹了一声道:“楚休红,你的智谋确实还远不及陶守拙,那个女子又拼了一死,你上他的当自然难免。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不要自以为是,那就行了。”
我诺诺连声,也不敢多说一句,心中只是道:“文侯在陶守拙身边安排的是谁?为什么他当时不提醒我?”那人看得如此清楚,如果提醒我的话,萧心玉也不会死了。只是那人定是隐藏得极深,文侯也一定命他无论如何不得现身,萧心玉的死不值得他暴露身份吧……
文侯转过身,背起手道:“不管怎么说,此事总算还是圆满。陶守拙,哼哼。”
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我只觉一寒,心知文侯定已在打算对付陶守拙了。现在陶守拙还有用,日后蛇人真的被击退,那文侯一定会先对付他。
对于文侯来说,任何人都只是一件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邵风观能被牺牲,我又何尝不能?这次派我前往天水省,只怕文侯也已做好了我被周诺杀掉的打算。他就算说把我当儿子看待,但他的儿子究竟只有甄以宁一个。
文侯背着手似在想着什么,我不安地跪在地上,也不敢起身,半晌,文侯才转过头道:“楚休红,前锋营眼下还有多少人?”
“禀大人,尚余八百多人。”
文侯点了点头:“八百人。只要运用得当,八百精兵足以抵得百万雄师。起来吧。”
我站起身,仍然有些不安。他也没看完,只是道:“明天你早点起身,到北门等我。”
“是。”我也不敢多说,答应一声,告辞出去。走出文侯府时,身上仍是感得到背上的凉意。
文侯信任我么?只怕未必。如果有必要,他随时可以把我放弃吧。我骑在马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周围人不时有人忙忙碌碌地走过,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同样的朝不保夕,所以都是活得一天是一天。
天阴沉了下来,似乎要下雪。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前锋营的事让曹闻道跟钱文义两人安排好后,独自便向北门走去。刚到北门,天还没亮,等了没多久,一列马车驶了过来,正是文侯的专车。
等车近了,我跳下马,跪在地上道:“大人,末将楚休红听令。”
文侯撩起车帘,看见我后笑了笑:“楚休红,你来得真早,进来吧。”
我把飞羽交付文侯的一个侍从牵着,进了车。这车里很大,几乎有些象间小屋,文侯正盘腿坐在一张毯上,面前是一张小案,上面有个炭炉。炭火正红,上面烤着几个饼,边上则是一壶酒,也不知文侯怎么想的,并没放到火上温着。车走得极是平稳,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车子在动。文侯拿了个小杯子给我倒了杯酒道:“还没吃早饭吧,来,尝尝,这是新宰的小牛腰子饼,挺不错。”
他拿起一根尖头筷子插了一个饼。这饼只有杯口大,圆圆鼓鼓的,饼皮烤得焦黄酥脆,筷子扎进去时,从孔里流出些油来,冒出一股香喷喷的白气。文侯把饼递给我,我谢了谢,接过饼来咬了一口。饼里滚烫,牛腰子大概过了一层油,也不知加了些什么调料,咬下去时鲜嫩无比,夹着烤得微焦的饼皮,味道极美。虽然很烫,我还是三口两口就吃了下去。
牛肉虽然不是太贵,但牛腰和牛舌却是很贵重的美食,一般人都吃不起,这小牛腰子饼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文侯看着我大口大口吃着,他笑了笑道:“其实小牛腰子饼得配着冰镇的葡萄酒喝,你喝口酒吧。”
我根本没听说过葡萄酒这种名目,拿起杯子来看了看。这酒液是暗红色的,在杯中象一块红宝石。虽然车很平稳,但杯子里的酒还在微微颤动。我把酒倒进嘴里,只觉有一股鲜甜之味,酒虽不烈,和牛腰饼的味道混合在一处,的确是种不曾尝到过的享受。文侯也拿起一杯酒道:“这红葡萄酒是以牛血着色,冰着喝味道最佳,楚休红,你喝着如何?”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道:“大人,我从来不曾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
文侯笑了笑:“那你多吃点吧,等一会还得出力气。”
出力气?我有些发呆,也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文侯却不再看我,撩起窗帘看着外面。车已出了北门,正走在官道上。北门外自倭庄岛夷叛乱被斩尽杀绝后,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此时天已快亮了,这条官道上却难得有人。
我又吃了两个饼,车子一晃,转而上坡。官道是通往句罗岛的,并不上山,那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官道了?我也不敢问文侯要带我去哪儿,只是端坐着不动。文侯见我不吃了,道:“吃饱了么?”
“禀大人,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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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脸上又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那就好。”
车子不知转过几道弯,只觉外面越来越暗,天是阴天,我们又穿行在山林中,便更加阴暗。忽然车子一晃后停了下来,有人道:“文侯大人,末将毕炜听令。”
我一直以为毕炜在助守北宁城,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回来了。文侯跳下车,我跟着他下去。一下车,便见毕炜笔直地站在车前,正行着个军礼。虽然他的军衔比我高一级,但这个军礼无意中也是向我行的。我不禁有些得意地想着,看了看他。毕炜见我也从文侯车里出来,大吃一惊,道:“大人,他……”
“楚将军平天水省刚回来,明日要与沧澜一同上殿受赏,我带他来看看。”
文侯仍是微微笑着。他个头不高,比毕炜几乎要矮一个头,比我也要矮半个,但谈吐间却象是在俯视着一般。我也向毕炜行了一礼,道:“毕将军,末将楚休红见过毕将军。”
我虽然也算文侯看中的红人,但毕炜到底是偏将军,军衔比我要高一级,据说快要和邓沧澜一同晋为副将军了。如果此事属实,朝中便是十三伯也只是副将军,毕炜和邓沧澜年纪轻轻,居然要与前辈名将并列,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
毕炜也没多说,只是道:“大人,邓兄怎么没来?”
他大概觉得邓沧澜无论如何,地位也该在我之上,文侯居然叫我而不叫邓沧澜,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文侯道:“沧澜刚到,他的船还有些事要做。龙友呢?”
毕炜又行了个军礼道:“张员外正在里面准备,请大人检阅。”
张龙友原来在这里。我回来后不曾见过张龙友,薛文亦也说少见他,原来文侯真的有大用。我不知张龙友在做些什么,文侯已向里走去,我和毕炜连忙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文侯突然站住了。我只道又出了什么事,却见文侯抬起头看了看天道:“下雪了。”
今年入冬以来帝都已经下过好几次雪,现在已到了残冬,没想到还是下起雪来。雪片纷纷,漫天皆白,这场雪下得也真是急。我伸出手里,一片雪花落到掌心,登时化成了水。文侯看着天空,突然低声道:“十年战血涤征尘,白雪纷纷一岁新。万里山河非旧色,此身犹是去年人。”
这是当初大帝得国时前朝老臣王阗写的一首《新朝元年新春日遇雪有所思》。那一年,帝国在血与火中建立起来了,但由于太急,那些前朝死义之臣的尸首都还没有完全掩埋,因此有些遗老咬牙切齿地骂帝国是“尸身筑起之国”,说是国祚定不久长。王阗是前朝太师,却没有在大帝攻破帝都时自尽殉国,反倒率百官投降,也被遗老们骂得狗血喷头。他在写这首诗时,多半也有向那些过去的同僚表白的意思。文侯这时候吟起这首诗来,不知是仅仅里面有个“遇雪”呢,还是有别的深意。
毕炜在一边道:“大人吟的这首诗真好……”
他还没说完,文侯脸色一沉,他见文侯脸色不好,下面的马屁登时吓了吞了回去。我不由有些好笑,毕炜虽然不至于不学无术,但这些诗词之道,他只怕从来都不知道,我倒还读过一些,虽然比毕炜多得有限,至少还是知道这些的。我一躬身道:“王阗此诗确是好诗,大人此时吟来,也很是恰当。”
文侯脸上重新露出些笑意,又转向毕炜道:“毕炜,我跟你说过,大将之才,不是只懂一味冲杀,平时也该多读些书,你的书读得太少了。”
毕炜连连称是,等文侯转过头重新向前走时,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概为我让他出了个丑而恼怒。
一路过去,守军林立,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是个山谷,最宽处也不过三四丈,虽然窄,但马车还是能过去的,但文侯大概怕出意外,所以一律不准马车入内。我们走了数百步,穿过山谷,前面已是一道绝壁。这道峭壁高达百丈,壁上有个圆圆的洞口。文侯到了洞口,回头道:“里面暗得紧,小心点。”毕炜本就在这儿,这话自是跟我说的。
洞里屈屈弯弯,火把也很少,我小心地跟着文侯和毕炜向里走去。又走了一程,前面已见到亮光,待一出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一里方圆的空地。没想到这儿竟然别有天地,我大吃一惊,文侯已站住了,笑道:“楚休红,你还是第一次来,可有何感想?”
里面人来人往,至少也有数百人,几乎如同一个小小集镇。那些人忙忙碌碌地,也不知做些什么,在当中有一些人正聚在一处。我们进来后,守在洞口的一个士兵高声道:“文侯大人到!”有个人闻声过来。这人穿着厚厚的冬衣,竟然是张龙友。他远远地看见我,脸上也露出喜色,到了我们跟前,先在文侯跟前跪下道:“卑职张龙友见过大人。”
他以前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此时仪态端庄,很有几分大臣的风度。文侯扶起他道:“龙友,起来吧。事情如何了?”
张龙友脸上也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禀大人,初试已成功了。”
文侯脸上也露出笑意,转向我道:“楚休红,正好让你看看张员外与金部联手造成的神龙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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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张龙友清了清嗓子道:“第一罐中的火药是六硫六硝一炭的,第二罐是七硝一硫二炭的,第三罐是六硝一成半硫和二成半炭的。”
文侯很有兴味地道:“你想怎么试?”
“卑职取这三种配方的火药同样份量,再点火试验,看哪种威力最大。”
张龙友果然是上清丹鼎派的高徒,我那时知道了改一下配方,火药威力更大,也不曾多想,张龙友听我一说后马上就想到这种办法,他是要找出一个使火药威力最大的配方来。我大感钦佩,若不是文侯在跟前,我真要赞他一声好了。
文侯点点头道:“甚好,你试吧。”
张龙友的办法是用同样的白布包取了三包火药,拣了一块平地,在地上挖了三个浅坑,每个坑相距五尺许。三个布包都埋下了,他道:“大人,请当心些,不然被碎石崩着了。”
他带着我们到了一边避一下,命人点着引线。引线烧得很快,几乎是同时烧到了头,我们只听得一声响。响动过后,张龙友已急不可耐地冲了出去,我还没回过味来,他已叫道:“大……大人!”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吃了一惊,只道他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向文侯请示,便冲了过去。那三包火药刚炸过,白烟还没完全散去,张龙友站在前面,一脸惊喜。我道:“怎么了?”
张龙友指了指地上,突然一把抱住我,笑道:“太好了!改用这等配方,神龙炮的威力定能增大五倍!”
地上,以那三个浅坑为中心,出现的是两个大坑。第一个坑是埋那种旧配方火药的,炸成的坑有一尺之宽,但另两个坑却已相接在一处,成了一个大坑了。这两个浅坑相距五尺,那么点燃后炸出的坑定能有五尺多宽,威力也当真一下大了五倍。我又惊又喜,原先虽知用这配方比老配方威力大,但我并不知威力到底能大多少,张龙友如此试验,一目了然,威力大了几倍都能知道。他的心思缜密,果然是个人才。
文侯已走了过来,张龙友放开我,一下跪倒在他跟前,道:“大人,再给卑职一个月,神龙炮定能增强三倍射程。”
文侯从张龙友那种欣喜若狂的样子里也已知道大有进展,他笑了笑道:“如此甚好,还有三月天气便会转暖,届时蛇人定会大举进攻,这神龙炮便要大展神威,帝都上下,尽当传颂张员外,不,那时可是张侍郎之功了,。”
张龙友道:“这都是托付大人之德,卑职不过附于骥尾,焉敢有奢望。有大人的洪福齐天,卑职定不辱命。”
他当了一年的官,马屁功夫也大大见长,而且他把功劳全归之于文侯的“洪福齐天”,提都不提我,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只觉得张龙友好像已经变得陌生了一些。
从山谷中回去时,文侯一直低头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敢多嘴,跟在他身后,心中只是想着文侯方才说的天气转暖,蛇人就要大举进攻的事。现在正是一月,天气正冷,此时已下起雪来,一路上纷纷扬扬的都是雪花。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是厮杀的季节,现在诸军都由文侯调度,万一他所料不确,后果则不堪设想。他到底有什么把握算定蛇人要等开春才会大举进攻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文侯忽道:“楚休红。”
我“啊”了一声,行了一礼道:“末将在。”
“蛇人势大,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以为该如何做?”
我道:“末将以为,天道无常,我等只能全力所为,纵然不能取胜,也要一尽人事。”
文侯看着窗外,叹了口气道:“蛇人的势力越来越大,纵然在北宁城挡它们几个月,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过,不能取胜的话,那还是识时务则为俊杰,避其锋芒也无不可。”
我吃了一惊,叫道:“什么?”我纵然对与蛇人的战争没有太大的信心,但也没想到文侯会说这样的丧气话,听他的口气,似乎有让北宁城守军也退回来之意。我道:“此事万万不可,那些妖兽绝不是见好即收的,我们一退再退,不能永远退下去。大人,势成燎原,那就悔之晚矣。”
文侯笑了笑,道:“楚休红,你的刀术练得怎么样?”
我不由一怔,也不知文侯怎么说起这些来,只是道:“该是在一般人之上。”
“出刀时,你是手伸直出刀力量大,还是先将刀收回来再出刀力量大?”
我不再说话了。文侯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论是刀术还是拳术,如果手臂没有发力的余地,自然力量都不大的。但是战争不是简简单单的出刀或是出拳,东平城弃守,大江北岸的居民定居点被蛇人破坏殆定,难民虽然大多再向北逃,逃跑未及死在蛇人兵锋之下的却也有不少。北宁城是帝都南面的门户,那儿村落也有不少,一旦北宁城弃守,那些村落势必仍要放弃,又要有多少百姓死在战乱中了。死守北宁城,虽然军队力量有所分散,但却让百姓有了个喘息的余地,可是在文侯心目中,那些百姓大概都可以忽略不计的吧。
文侯见我不再说话,只道我也想通了,他伸弹在案上一弹,道:“如今朝中二太子一党仍在蠢蠢欲动,已多次攻击我老师玩寇,若不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战果,只怕帝君会收回我的兵权。唉,楚休红,战阵上的一刀一枪还是明的,朝中的一刀一枪却是看不到的。我也知道将北宁城守军抽回来,会有多少百姓无辜送命,但此时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跪下来,又行了一礼,低声道:“末将明白。”
二太子因为中了文侯的计被夺去兵权,但是他内有江妃,外有兵部尚书路翔支持,势力仍不可小视。江妃是帝君最为宠爱的嫔妃,她的表兄路翔官拜兵部尚书,虽然现在被文侯压得没什么动作,但他们一定在盼望着能搬掉文侯这块大石头。
车慢慢开着,雪花纷飞,虽然下了还不多久,但地上已积了一层。雪也许能掩盖一切,但是我知道,那下面的暗流和地火,不论掩盖得多深,终究有一天会暴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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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月二,正交立春,天却仍然没一分春意。这一天是太子大婚,册封了一正妃。二侧妃,正妃是红月公之女。这个婚姻不无以姻亲来拉拢红月公之意,苍月公的反叛对帝君的触动定是很大。正妃虽是红月公的爱女,听说长得并不好看,矮矮胖胖的,玉树凌风的太子一定不甚满意这桩亲事。而两个侧妃中一个是秦艳春,另一个竟然是她。
我也是下将军,太子大婚时我也得去上朝贺喜。跪在一班文臣武将中,看着太子身着吉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我的心中仿佛要滴下血来,几乎不知是怎么回来的。
薛文亦最终是绝望了,他也已经忘了秦艳春,可是我知道自己不会忘。即使她的面目在我记忆中已渐渐模糊,但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太子大婚后,薛文亦也结婚了。他是工部员外郎,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贺喜的人倒也不算太少。在喝他的喜酒时,我看着他笑逐颜开的样子,心中只是想着他是否还记得秦艳春。
此时北宁城的战争已平息下来,蛇人围而不攻,看样子真是要等开春后再大举进攻了。文侯密令北宁守军逐步退兵,此时北宁城尚有守军五万,如果再消耗下去,蛇人虽然打不破北宁城,但这五万守军迟早会在城中消耗完,那些撤回来的守军一回到帝都,个个如释重负,纷纷赞美文侯能够当机立断。听着他们的谈论,我又有些茫然,那时我只想着军队守在北宁城可以让沿途村落得到安全,但也没有想到那些士兵一样是人,一样也想得到安全的。在北宁城坚守下去,也许尚有可为,但军心势必一天比一天低落。这方面看来,我想得实在没有文侯远。
文侯的新军仍在加紧训练,这支新军中有两万人由毕炜与邓沧澜分统,番号为水军团和火军团。水军团自是水军,但这支新军与以往水军不同,平素驻在船上,但随时可以上陆作战,可谓水陆皆备。而火军团十分隐密,旁人只知名称,毕炜这个人却也看不到了。我却猜到了几分,这火军团定是一支以远程武器为主的部队,雷霆弩,加上神龙炮。水军团已能让人大吃一惊,一旦将火军团拉出来,定能让人感到震惊。只是我觉得以水火两军这等编制,却缺少一个专在陆上行动的军团,而这个军团该是最为重要的,不知文侯怎么想,现在竟然毫无消息。
此时唐开在我推荐下,进入军校当教官。教官虽然不是个大的官职,地位倒也不算太低,唐开总算答应下来。虽然我是在帮唐开的忙,可是唐开答应时我倒松了口气,好象我有求于他似的。我一直对萧心玉感到内疚,总觉得我如果能够看得远一些,萧心玉不一定会死。
二月中,我受命换防到雄关城新军驻地去参加训练。雄关城本身驻军一万,原先是帝都外围驻军所在地,极盛时达十二万人马,此时大约只有四万人了,而这四万人也都是受训不到半年的新兵。
一进雄关城,便觉得这支新军与以往大不一样,距城还有一里多地,便听得到里面的喊喝口令之声。我把前锋营先安顿好,便去向邓沧澜缴令。走过兵场,只见那些新军正在操练队列,虽然装备不及过去,但那些士兵一个个斗志高昂,听说每天训练长达五个时辰。
在雄关城我是隶属邓沧澜麾下。一到他的议事厅,邓沧澜正和一个人在谈着什么。自从上次由文侯带着上殿受赏后,我一直没再看到过这个年轻一代的名将。我上前向他行了一礼道:“邓将军,末将楚休红奉文侯大人之命,前来受训。”
邓沧澜看了我一眼道:“好的。”他跟我也不熟,对我有些爱理不理的,不过话语还算客气。我把文侯的将令交给他,他接过来对边上那人道:“李将军,你安排一下楚将军的住处吧。”
边上那人想必是他的副将,这人身材不高,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脸上却显得极是老成。他站起来行了一礼道:“末将遵命。”转身对我道:“楚将军,请跟我来。”
他带着我到军营里把前锋营安置好。前锋营其实并不用训练了,但是文侯想把前锋营也纳入新军,才会来雄关城受训。这李将军把我的住处安排好后,道:“楚将军,以后你就住这儿吧。”他说着,突然又笑了笑道:“楚将军解决了西府军之厄,真个了不起。”
西府军的事完了后,我与邓沧澜同时受到帝君表彰,这姓李的将军大想也听到了。我不禁有几分得意地道:“岂敢岂敢。”得意中却更有三分沮丧,毕竟我是被陶守拙牵着鼻子走,说实话也并不很光彩。
他脸上又闪过一丝笑意,很有些高深莫测。我一时也没话可说,搭讪着道:“李将军,不知您尊姓大名啊?”
他回过头道:“化外子民,楚将军客气了,我叫李尧天。”
李尧天!我大吃一惊。他与邓沧澜大破倭人,虽然功劳大多给了邓沧澜,但是他的名声也一时传遍帝都,没想到这李尧天居然如此年纪,也根本就貌不惊人。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你就是李尧天……李将军?幸会,幸会。”
李尧天怔了怔,大概没料到我如此激动,嚅嚅道:“你听说过我?”
“太听说了!海上一战,五千破两万,杀得倭人弃甲而逃,李将军之名,现在可是帝都上下都在传颂的一个传奇。”
李尧天呆呆地站着,道:“真的么?”他嘴角也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看来对这战例颇为自得。李尧天因为平倭一战,名声大噪,文侯特意向句罗王要来辅佐邓沧澜,没想到居然这么没自信。
从这天起,我空下来就时常和李尧天聊天喝酒。他枪马娴熟,深通兵法,谈论起用兵之道亦是深中肯綮,令我大为心折,越谈越觉得确是个不世出的人才,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的才能似乎还在邓沧澜之上,和他谈谈,我也觉得大有进益。
不知不觉已是三月下旬。这天我正和李尧天两人说些见过的奇闻异事,一边喝酒烤肉吃。句罗岛有种吃法是别处所无,却是以石头放在火上烧红,再取出来,将肉片摊在上面烤熟后蘸调料吃。李尧天自己与帝国人没什么两样,但在饮食上还是极嗜这些故乡风味。我和他说说笑笑,正吃得开心,只觉手上油腻腻的,从怀里摸出汗巾来擦擦手。刚摸出汗巾,却带出一块斑斑驳驳的布,李尧天眼睛很尖,笑道:“楚将军,你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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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拿起那块脏布,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拿过来看了看,才记得原来是当初到蛇人营中换二太子出来时木昆给我的。从蛇人营中回来后我便被二太子关了起来,后来换了衣服,我都忘了还有这块布在。我笑了笑道:“这个说来话长了,慢慢跟你说吧。”
他拿过来看了看,突然动容道:“这是伏羲氏祭天图啊!”
我也吃了一惊,道:“什么?你也知道伏羲这个名字?”
他将那块布还给我道:“在句罗的金刚山麓,有座圣贤祠,那里有些石雕,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刻的也是这伏羲氏祭天图,和这大同小异。”
我道:“伏羲氏到底是什么?”
李尧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你都见过这图却不知道么?据老辈人传说,伏羲氏是上古圣王,是天下人的始祖。”他又笑了笑,接道:“因为伏羲氏是人首蛇身的,现在也没人说了。”
我不由陷入了沉思。我一直以为蛇人说的什么“伏羲女娲大神”是它们捏造出来的,没想到竟然那是真事。如果伏羲女娲早有传闻,是不是说明木昆那时说的一切都是真事?而他们说的都是真话的话,那么我们反而成了夺走蛇人一切的不速之客了?
李尧天见我在沉思着,他道:“怎么了?”
我强笑了笑道:“没什么。我那时听一个蛇人说过,说这世界当初是伏羲女娲大神留给它们两肢人的,后来我们这些四肢人抢了它们的土地。”
李尧天撇了撇嘴道:“别听那些妖兽胡扯,其实这传说已经传下来很久了,那时还根本没有蛇人的消息呢。何况我听老人说过,女娲抟土造人,造出来的可不是蛇人,就是我们这种有手有脚的人。”
李尧天说得轻描淡写,虽然他年纪比我大得有限,但是我对他几乎有种崇拜。如果李尧天生在帝国的话,恐怕只有甄以宁才有可能与他比肩,我只怕根本没机会与他这么说说笑笑地平起平坐了。我把那块布放回怀里,不再去多响,李尧天忽道:“对了,楚将军,昨天我见你们前锋营在操练一个阵法,极其神妙,那是什么?”
我道:“那是八阵图,是我从西府军得来的一个阵法,的确很了不起吧,呵呵。”昨天我和李尧天的部队演习过一次,各统五百人对敌,结果李尧天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我领的是身经百战的前锋营,他带的却是五百新兵,原本就不会是我的对手,但输得如此干脆利落,李尧天也一定没想到。想起他当时气恼的样子,我直到现在还很得意。
他艳羡地道:“楚将军,你能传给我这阵法么?”
我本想找个借口推脱掉,见他一脸希冀,却也不忍拒绝,想了想道:“好的,我把那阵图给你,你抄个副本吧。”说出口,心中却也隐隐有些后悔。
李尧天猛地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他却一躬到地,向我道:“楚将军,多谢了。”
他感动得似乎要流出泪来,我扶住他道:“李将军请起,一个阵图也不至于如此吧。”
他长叹一声,道:“楚将军,你有所不知。尧天虽蒙文侯大人青眼,但是帝国军中总觉我这么个化外之人居然能做到邓将军的副将,对我向来不服,昨天演习败在你手下后,更是说我浪得虚名。楚将军能如此大度,尧天真个感激莫名,楚将军诚人杰也。”
八阵图虽然也是西府军独得之秘,但也并不是秘密到要瞒人的,如果李尧天多看几次我们演习,他多半能摸到当中门道。他这么称赞我,想到方才我还为答应他而后悔,脸上不禁有些发烧。我扶起他道:“李将军,你这样就见外了。李将军用兵神妙无方,我向来佩服得五体投地。何况如今份属同僚,共同对敌,这些小事,何劳挂齿。”
李尧天眼里泪光闪烁,看着他的样子,我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心酸。他是个不世出的名将之材,文侯虽然看得起他,邓沧澜对他也很推崇,然而那些帝国士兵却还是看不起他,仅仅就因为他生在句罗岛。我抓着他的手臂,只觉他的身体也在颤动,心中一定极其激动。
传他八阵图,于我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他如此感动实在让我觉得受之有愧。他站起身后,又在身上摸来摸去,突然摸出个小小的圆球道:“楚将军,大恩不敢言谢,尧天也有点小东西想请楚将军笑纳。”
我只道是些什么珍宝之类,说实话,要能卖个好价钱,倒也不无小补。我接过来道:“多谢李将军了。这是什么?”
那东西足有小孩的拳头大,我本以为那是个金器之类,可一接到手中,却觉得大约只有两斤左右。李尧天道:“楚将军,这是我家传的流星锤,是马上用的,你看。”
他拿过来,手一扬,那小流星锤闪电一般飞出,向桌上一击。桌上原本有个空酒壶,流星锤在酒壶上一磕,那酒壶登时直飞出去,在地上砸个粉碎,而流星锤直如活物,眨眼间又回到了他手中。我又惊又喜,拿过来道:“是种暗器啊。”
李尧天点点头道:“虽然也没甚大用,但练得好的话,五步之内,百发百中。”
他跟我说着流星锤的用法。原来这流星锤也没有什么太奇怪的手法,全在发力之间的巧妙,我试了两下,便觉得也已摸着门道了。这流星锤里面是灌了铅的,虽是熟铜打制,却比同样大小的铜锤重得许多,五步之内砸人,确实难以抵挡。挽手是鹿筋制成,又细又坚韧,平时挂在腰上也没什么异样,要用时套在腕上,锤可以藏在掌心,别人根本看不出来,抛出后鹿筋自动收回,很是灵巧。可这流星锤虽然花哨,真要用的话却不如手弩好用,在阵上厮杀时,如果与敌将相距只在五步之内,一定杀得全无闲暇,哪里还有空用这流星锤。只是他送给我,我当然不能拒绝,谢过他后将流星锤收了起来。
重新坐下来,李尧天还在翻着我给他的八阵图谱,叹道:“故老相传,过去中原有许多阵法,后来都不曾留下来,没想到天下之大,真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还有人能编出这八阵图来,这人实在太聪明了。”
他自己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而他说的那个“太聪明”的人却是被陶守拙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周诺,陶守拙却没能编排出八阵图来,看来聪明也未必就是一切。
李尧天翻着八阵图,不时还赞叹着“匪夷所思”。“神奇莫测”之类,我想再问问他关于那伏羲女娲之事,他心不在焉的,我说了两遍才抬起头道:“你说那圣贤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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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想了想道:“禀大人,新军虽然战法未纯熟,但士气极盛,军心大为可用。”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他低头象是想了想,又道:“你的五千人以后跟着我吧。不过,楚休红,你跟着我,可是要担当重任的。”
我大声道:“楚休红身为军人,自当守土御国,死而后已。”
他笑了笑道:“你果然又多读了些书了。”
临出发时,文侯就要我再多读些书。在雄关城这一个多月里,每天除了整队操练,有空我就打坐读书,因为心不旁骛,倒是能静下心来读书了,只是那个读心术仍然不得要领。
这时诸军已全部入内,城丁正在关上城门,文侯听得城门发出的响动,看了看城外,满意地道:“城外足印一丝不乱,三万人进城居然只用了小半个时辰,百胜之师,已见雏形了。”
新军军纪已严到苛刻,邓沧澜性子随和,但治军却极为严格,而这批新军又都是新入伍的,更服从命令。此时城外的人都已入内,方才驻扎之处的草被踩平了,看得出是一块块整整齐齐的方阵。我也不由有些得意,虽然我练兵不久,但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加上我的前锋营有五分之一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从战斗力而言,四万新军,只怕以前锋营为最。
我不敢多说,文侯转身道:“楚休红,跟我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城头,文侯坐上了座车,我则跳上马跟在他后面。文侯是向南门走去的,北门仍是一片平静,但一过皇城,便已经看得到街两边的城民脸上多了忧色。他们看到文侯的队伍过来时,一个个交头接耳,大概猜测着我带着这支五千人的队伍是哪儿来的。北宁城这个帝都最后一个屏障被攻破,在城民们看来,定是全权负责军事的文侯之责。蛇人只怕马上就会杀到雾云城下,当初听着蛇人在大江以南势如破竹,对他们来说那终究是个遥远的消息,但这一次,蛇人却马上就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看得到,甚至可能还摸得到了。
穿过闹市,文侯忽然撩开了车帘,道:“楚休红。”
我加了一鞭,凑到窗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战争会持续很久啊,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话,怔了怔,道:“大人,国难未已,何以家为,楚休红尚不敢有家室之想。”
“你二十一……不,过年二十二了吧?也该成家了。在这个时侯,早日成婚,早日生子,也是为国出力。”
文侯说得似有无限感慨,我知道他定是又想到了甄以宁。甄以宁十九,过年也二十了。他这话也不能说错,但我听着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我是人,不是种马,我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该为国出力,还是这国家该哺育他成长?对于帝国的子民来说,该为帝国出力,但共和国的子民呢?他们为共和国出力难道就不对?
不,这些都不对。我不是为了这国家出力,而是为了这千千万万的人而保卫国土。如果国家连我活下去的机会都不给我的话,那我何必要守卫这个国家?
正想着,文侯又道:“等一下你跟我回府去,晚上有个宴会,两位殿下都会出席。”
我道:“大人,末将是个粗人,只怕难登大雅之堂,这个么……”听得太子跟二太子都要出席,我实在不想参加了。
文侯道:“那是为你们各军洗尘,还要给你们介绍一下军中各位主将,不得有误。”
我不敢再说,答应了一声。文侯也没再说话,带着我到了南门。南门是文侯亲自负责,由于蛇人北上攻来,定是主攻南门,南门已驻满重兵。文侯带着我走了一圈,把我介绍给一些守军将领。镇守南门的是北宁城退回来的残军,以屠方为正,路恭行为副,共四万人。在军列中,我看到了蒲安礼,他一身戎装,看样子是仅次于屠方和路恭行的第三号人物。北宁城虽然失守,但这是听从文侯调遣所致,损失不大,不算他们的过错。
我和蒲安礼都是下将军衔,但我只是前锋营统制,他却是屠方的副将,官职在我之上,见蒲安礼时我行了半个礼,他也爱理不理的,连礼都不回。看来我和他的恩怨不但没有解开,反倒越结越深了。路恭行倒是很热情,等文侯和屠方去商议,他带着我到各处走走。路恭行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名将了,城头布置得当,全无破绽。他向我介绍着各处的驻防力量后,回到他的驻所,给我倒了杯茶道:“楚将军,上次我真个担心你,幸好吉人自有天相,楚将军最后还是安然无恙。”
他说得很诚恳,但我知道上一次在东平城时被他算计了,虽然我听他的安排,只怕也有惊无险,但是一想起来就不免有些恼怒。只是我脸上也不露出来,只是微笑道:“多谢路将军关心。”
他突然笑了笑道:“楚将军,黄金纵然久埋泥土,终有一天要发光的,楚将军前途无量,真令人艳羡。”
我也笑了:“路将军,你真会取笑人。”虽然对路恭行有些不满,但他这人随和大度,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
路恭行道:“我比你可差远了,你都有可能袭武侯之爵的。”
我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我自认一没有了不得的战功,二也没有极硬的靠山,现在文侯虽然对我颇为看重,但文武二侯是平级的,文侯再有力量,也不可能把我抬到与他平起平坐。路恭行诧道:“你还不知道?”
“真不知道。路将军,你可别消遣我,我会吓呆的。”
路恭行跟我说了说,原来是武侯战死后,他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十七岁了,因为无人继位,因此文侯提议要让武侯之女招赘一婿继位,他提出的人选中有一个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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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听得这个消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不知身在何处。我能够升到下将军之衔,那已是破格提拔了,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种事,怪不得文侯让我晚上参加那个宴会。路恭行看到我呆呆地站着,只怕觉得我是欢喜得傻了,拍拍我的肩头道:“楚将军,呵呵,若是我们当初前锋营的二十个百夫长中能出个继任武侯之人,我想君侯也会高兴的,他当初就很器重你。”
我心头一阵苦涩。武侯是绝世名将,假如我真能继任为武侯的话,我能做到他的几分?
回去时,我都晕乎乎的。武侯的女儿是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如果她真的招我为婿的话,我岂不是与文侯大人并立了?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年多时间里一下跳到了武侯,那只怕是亘古以来都少见的事吧。
到了文侯府,一进门,文侯便命人给我洗沐。文侯府中也有不少家妓,只怕是招待太子用的,我洗完了澡,在下身围了块毛巾刚走出内室,一个女子捧着一套新战袍笑嘻嘻地道:“楚将军,请更衣。”
我接过战袍,顺口道:“谢谢。”
她淡淡笑着,站在一边看着我,似乎我说了句“谢谢”让她觉得好笑。我正光着个膀子,见她仍没有出去的意思,有些尴尬地道:“小……姐,请出去一下好么?我要换衣服了。”
她抿嘴“嗤”地一笑,低声道:“楚将军,不用我给您更衣么?”
我面红耳赤地道:“不用了,谢谢。”
大概我夹七夹八地说得语无伦次,她又笑了笑,走出门去。到门口时,她又转过头道:“楚将军,我叫轻红,有事你叫我啊。”
等她走出去,我才松了口气。在高鹫城里,和苏纹月度过的最后一夜一直象我心头的一道伤口,时不时让我感到疼痛,看到这个女子时,方才我又突然想起了那个让人心碎的夜晚。
穿好衣服,我推开门刚要出去,轻红正站在门口,见我出来,她有点怯生生地道:“楚将军。”
我转过头道:“还有什么事?”
“你的头发……”
她比划着头发,我洗过澡后头发也是胡乱挽了个发髻,大概很乱。我道:“算了,就这样吧。”
我正要走,轻红却拉住我的衣角道:“楚将军,您让我梳一下吧,不然大人会责罚我的。”
她说得楚楚可怜,我叹了口气道:“好吧,快一点啊。”
因为常年戴着盔,头发也粗糙干硬。轻红拉着我坐到台前,解下桌上一块布,露出一面大铜镜。这等坐在梳妆台前我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局促,她解开我的发髻给我梳理着。她的手指纤细柔和,按摩着我的头皮时,说不出的舒服。她大概也做惯了,弄得很快,发髻也梳理得一丝不乱,比我以前自己胡乱弄的要好看得多。等她弄好,我笑了笑道:“谢谢你了。”
她又抿嘴一笑道:“楚将军,您不要这么客气,我是个下人……”
我不等她说完,大声道:“你不是下人!”
她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激动。我站起身,看着她道:“你和我一样,都是一样的人。不仅是你和我,还有所有人,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失态,抛下她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当初南征时听得共和军宣称以人为尚,号称所有人生来平等,那时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但是心底却隐隐觉得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那时武侯也这样想,那就不会定下食人之议了吧。我看着天空,已近黄昏,西边一片血红。远远望去,郊天塔也如一柄短剑,带着刺骨的寒意。
文侯这个宴会极会隆重,端茶送水的下人川流不息。太子和二太子都来了,二太子对这种醉生梦死的场合看来不甚看得惯,不时皱着眉头,太子却是如鱼得水,不时和文侯府中的家妓与召来的歌妓们打情骂俏,似乎两个月前的大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大概也已忘了我是什么人,当文侯把我介绍给他时,他还寒喧了两句便又和一个歌妓讨论丝弦之道。
我侍立在文侯身边,也觉得芒刺在背,如坐针毡,文侯倒是和太子两人谈得火热,尽说些吹拉弹唱醇酒女人的乐事,仿佛将即将来临的大战都扔在脑后了。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此时的文侯,定会觉得那是个佞臣,对此战也定会大失所望。我站在一边正觉得难受,忽然有人叫道:“哇,楚将军!你也来了!”
这是个孩子的声音,太子站起来道:“小弟,你怎么也来了?”
那是小王子。他也穿着一身新衣,现在长了一岁,今年该十三了,个头又高了许多,几乎已要与我等身相齐。他头上戴着个束发金冠,极是华丽,向太子行了个礼道:“大哥,我姐姐非要我陪她们来。”
太子笑道:“郡主也来了?”他的话里不知是什么味,大概觉得有女眷在这里不好放浪形骸地玩乐。小王子道:“是啊。你看,她们来了。”
周围的人突然都静了下来,从楼上走下来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衣着一模一样,年纪也相仿,生得都很美,不过一个看上去很柔弱,另一个眉宇间却带着英气,倒似一柄出鞘的快刀。那两个女子到了太子跟前,敛衽一礼道:“殿下,微臣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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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太子微笑着道:“两位郡主,请随便吧。”这里虽是文侯的府第,他倒更象是个主人。我也不敢多看,正垂下眼睑,却听得一个女子道:“这位想必是楚休红将军?”
我站直了行了一礼道:“末将正是楚休红。”问话的是那个颇有英气的女子,她两眼明亮之极,眉目间依稀有武侯的面貌在,想必正是武侯的遗孤。只是不知道小王子为什么称她为“姐姐”,而且武侯有两个女儿的话,不知哪个的夫婿才能袭爵。
文侯在一边道:“郡主,楚将军是帝国后起之秀,乃是栋梁之材,今年二十有二。”
她淡淡一笑道:“我也听得楚将军的名声了。来,楚将军,我敬你一杯。”
武侯平生好酒,好名马,好宝刀,他的女儿倒也有几分象他。边上有个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郡主拿起一杯道:“请。”我正要去拿酒杯,却见那托着托盘的女子向我淡淡一笑。
那是轻红。
我眼前一花。轻红长得和苏纹月一点都不象,但笑起来却仍是有些象她。我的手一晃,酒杯没能拿稳,一下倒了下来,轻红“哎呀”一声,手一带,托盘也一个失手落下地来,我疾伸出手,一把抓住托盘,但那个做得很精致的瓷杯还是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我正觉悟可惜,却听得郡主森然道:“甄叔叔,抱歉,搅了您的宴会。”
她的声音很阴森,我都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个年轻女子发出来的,不免有些惊愕。她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曾反应过来,却听得轻红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人已倒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柄短刀。
我大吃一惊,再顾不得旁人,一把揽住她的腰,道:“你……”正想骂一句,猛可地省得我要是骂她,只怕文侯都不好办了,下面这句话硬生生便吞了回去,耳边却听得郡主淡淡道:“无用下人,血都脏了地面。”
文侯在一边突然拍手笑道:“郡主真是将门虎女,这一刀出手快极,甄叔叔都比不上你了。哈哈,楚休红,你帮郡主将这尸身扔掉吧。”
岂有此理!我只觉心头都有怒火在燃起。如果我手头有刀的话,只怕我当场便会一刀向郡主颈上砍去,也不管是不是立过不杀女子的誓言,我倒要看看她的血能干净到哪里去。文侯只怕也发现我在强压着怒火,拍拍我的背道:“楚休红,快去吧。”他的声音里也隐隐的似有几分歉意。
我抱着轻红的尸体走出门,她的血已将我胸口都染红了。那些达官贵人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在他们看来,轻红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虫豸罢了,我也未必比她好得有限。
走出门,两个下人过来了,道:“哎呀,轻红出什么事了?”
我把轻红的尸身交给她们道:“她死了。”
一个下人啧啧了两下嘴道:“唐小姐可真看不出她,手可真辣,唉,来了三次,倒杀了两个大人的侍妾,大人都要心疼死了。”
我伸手把轻红的眼合拢,自己眼里却落下泪来。我跟轻红说什么“人人平等”,这真是一句不可笑的笑话了。我现在是下将军,可当初还不是一样被人算计,不论是武侯。文侯。太子,还是陶守拙。周诺,在他们看来,除了他们自己,难道别人都是命如草芥,不值一提么?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我抹去眼里的泪水,伸手到怀里摸着。我的薪资也不算太低,今天正好都带着,我全掏了出来塞给那抬着轻红的下人道:“大哥,你们把她好生埋了吧,弄口棺木。”
那人接过我塞在他手里的钱,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大……大人,这可不能收……”
我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口一甜,话已说不出来,人一下向前倒去,仆倒在地,便再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时,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一时间我都不明所以,但马上才想起来,这定是文侯府中。我支撑着起来,边上有个女子道:“楚将军,你醒了?”
又来了。我只觉一阵颓唐。这副情景我已经见过几次了,第一次是苏纹月,第二次是秦心玉,这回是第三次。难道这个女子也会象她们一样不得善终么?
我挣扎着起来,道:“我躺倒几天了?”
一个女子过来扶着我,听我这么说,愕然道:“还不到一个时辰啊。”
我也是一怔,却听得耳边仍传来弦管歌吹之声,想必是文侯的宴会还没完。我苦笑了笑,也说不出话,猛地听得文侯的声音响了起来:“楚将军,你没事吧?”
他一身酒气地走了进来。我连忙跳下地,跪在地上道:“大人,末将无用。”
文侯看了看我,叹道:“你是无用,不过也真象以宁,怪不得郡主也看不上你。”
甄以宁象我么?我倒不觉得。我和他完全是两样的性格,不过甄以宁性情宽厚仁慈,这一点也许与我有些仿佛。当初文侯是想让甄以宁去娶武侯郡主吧,不过以甄以宁这样的性格,绝对难以容忍视人命如草芥的郡主的,而郡主也一定不会喜欢他。我跪下来行了个礼道:“大人,末将无用,有辱厚爱了。”
文侯摇了摇手道:“算了。”他走到窗前,一下推开窗,忽然道:“要下暴雨了。”
仍然传来大厅里的丝竹弦歌之声,天色漆黑一片。这是长夜里最暗的一段时间了,从风中传来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中人欲呕的怪物。隐隐的,从云后传来一阵阵雷声,象一个巨人的脚步,正在渐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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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的话音低沉,却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全无平时与太子说话时那等谄媚讨好之意,我的心中也象燃起了一团烈火。的确,不论这个国家为我做过什么,这是我们的世界,这世界上只要有我愿意守护的人存在,即使我战死在沙场上,那也是值得的。
这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雨很大,每个人脸上都被打湿了,但他们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文侯又大声道:“帝国的勇士们,此一役中,你们中定会有不少人战死在疆场之上,但你们的血不会白流,勇士们,让子孙后世永远都传说,他们的一切,都是帝国千百万为国尽忠的好男儿用鲜血换来的!”
文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声音虽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中有人叫道:“大人说得对,人总有一死,大敌当前,难道我们还怕一死么?”
这声音颇有点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是哪个人在说。他的话象是往滚油锅里洒上一把盐,城上的士兵登时喧嚣起来。此时群情激昂,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正在向城下逼近的蛇人军似乎已不值一提了。
这时那了望哨上的士兵又叫道:“大人,有个蛇人独自过来了。”
文侯皱了皱眉,我也看向城下。此时蛇人已越来越近,离城约摸只有一里左右,正在扎营,有一辆马车却越众而出继续向城头驶来。蛇人因为不能骑马,平时都是乘车代步,但只有一个上前,实在不知它有什么用意,难道还是前来挑战么?我记得最初碰到蛇人时,也是由一个蛇人上前挑战,击杀了迎战的南征军右军中军官田威,难道这个蛇人也是如此?
城头上所有人都盯着这辆车,那蛇人驱车到了护城河边,突然翻身下车。它身躯长大,盘在车上时是大大一堆,但下车时却极是灵便。下车后,它抬起头,突然叫道:“天法师护佑,伏羲女娲之子孙,巴山王麾下统率十万三千大军主帅相柳阁下战书在此,城里的人有胆的出来。”
这个蛇人即使突然化身为神龙,也不会让我们如此震惊。曹闻道看了看我,小声道:“楚将军,我没听错吧?”见我点了点头,他喃喃道:“这些妖兽,越来越象人了。”
这一长串冗长的话那蛇人说得极是流利,也的确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了。而这蛇人盔甲鲜明,极是合身,多半是定做的,手工相当精巧。文侯走到城墙边,边上一批护兵也拥了上去,将他护在当中,最前面的几个都端着大盾。不过我知道这其实没什么必要,蛇人目力不能及远,它看不清城上的情形。
文侯将手搁在雉堞上,大声道:“我是帝国军前敌统帅甄砺之。战书不必下了,尔等要攻城,我军已严阵以待,静候前来。”
那个蛇人与城头相距还有数十步,也许是我眼花,但那一瞬我似乎发现在那蛇人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不等我多想,那个蛇人又大声道:“原来四肢人如此胆怯,连战书也不敢接么?”
这蛇人居然还会用激将法。我心头火起,正要让前讨令,边上忽然有个人道:“大人,末将愿上前接战书。”
那是蒲安礼。文侯皱了皱眉,看了看他,蒲安礼躬身施礼道:“大人,帝国军的荣耀,不能让那妖兽看扁了,末将愿往。”
如果那蛇人真有杀人立威之意,蒲安礼虽然神力惊人,单挑时却不会是蛇人的对手,边上又有一个人道:“大人,末将愿随蒲将军出去。”
那是邢铁风。邢铁风和杨易也许是不想在我手下,早就调到了蒲安礼队中。文侯看了看他们,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道:“好吧,两位将军小心了,让那妖兽看看我们帝国勇士之威势”
城门开了条缝,蒲安礼和邢铁风两骑马冲了出去。他们出去时,在城上的帝国军同时喝了一声采。虽然只是去接战书,但他们敢正面与蛇人相对,这份胆量也的确令人钦佩。
他们到了那蛇人跟前,那蛇人从车下取下一个木盒,双手捧着递过来,蒲安礼跳下马,也走上前去,就从那蛇人手上接了过来。他刚接到木盒,城头又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喝采。他接过了木盒,与邢铁风两人并马回来。大概为了表示毫无惧意,他们走得不快,那蛇人却也并无异动,只是站在车边。等蒲安礼他们一回来,城头上又是一阵欢呼。我不由微微有些沮丧,这接战书其实无惊无险,我只是慢了一步,却让蒲安礼拔了头筹去。
蒲安礼把那木盒捧到文侯跟前,边上一个参军已接了过去,敲了敲,才交给文侯。文侯揭开盖子,眉头忽然一扬,“咦”了一声。我心中大为好奇,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竟然让文侯都如此吃惊,但隔了几个人,我也不敢挤到他身边去看。这时文侯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卷轴,拉开看了看,我看着他,但他脸上全无异样。半晌,文侯忽道:“拿笔来。”
有个参军拿着笔墨和帛书过来,文侯却没拿帛书,伸手自腰间拔出腰刀。这腰刀是血红色的,正是那柄赤城刀,他伸手撩起战袍下摆,割下一块来,在上面写下几个字,交给蒲安礼道:“蒲将军,这是我的回书,给那妖兽。”
蒲安礼捧着那块战袍大声道:“得令。”转身又下城去了。等那蛇人接过来看了来,突然从车上取下了一柄长枪。城头上的帝国军都吃了一惊,只道它是想要动手,蒲安礼和邢铁风两人同时退了一步,长枪一横。他二人的枪术也大有长进,动作整齐划一,但那蛇人并没有动手,将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戳,枪头入地,竟然有半支枪都没入地表。它将一枪扎入地下,又仰天大吼起来,看样子极是气恼。我不知文侯写了点什么,先前只见他聊聊数字,那蛇人却象被惹毛了一般。
雨还在下,那个蛇人已驱车远去,蒲安礼和邢铁风两人呆呆地看着它的背影,等它远了才转身回城。这一次城头上却没有欢呼了,那蛇人临走时一枪刺地,这等威势将所有人都震住了。现在天气转暖,泥土虽已回软,但也仍然很是坚硬,如果是我向地上扎一枪,恐怕最多只能刺入一尺许,这蛇人轻描淡写便有如此力量,整个帝国军中只怕没人能办得到的。
文侯忽然走出雨具,大声道:“弟兄们,妖兽无礼,竟要我们投降。山河破碎,百姓呻吟,大帝的英勇子孙们,这等奇耻大辱,你们难道还能忍气吞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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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竟要我们投降?我只觉脑子里也“嗡”的一声。周围一下变得静了下来,他们也为这消息吃惊。蛇人在我们眼中向来是些吃人生番,不,连生番都不如,就只是种怪兽而已,向蛇人投降,那是谁都不曾想过的。突然间,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怒吼:“不能!”
文侯站高了一些,等周围了静下来,他举起右手,大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国的勇士们,为国捐躯的日子到了!”
要为国捐躯了?我心头不由苦笑。我们为国捐躯,为了守护那些视人民如草芥的达官贵人么?我又想起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郡主。
人的生命究竟有什么价值?我有些茫然地看向天空。大雨落下,如千万条长枪,周围的士兵都在呼喊着,有些肚里有点文墨的在喊“誓死守卫国土”,有些则很粗鲁,污言秽语地骂着蛇人,文侯看着那些士兵,嘴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他现在因为没撑雨具,身上被雨淋湿了,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伟岸如天神。
不管我守护的到底是谁,这土地是我们的。我默默地想着,试图用这些话让自己振奋起来,可心头仍是一片茫然。
这时耳边忽然听得文侯厉声道:“楚休红!”我身上一凛,才发觉自己有些走神,大声道:“末将在。”
“南门守御之责就归你了,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文侯的声音很严厉。我心头又是一凛,的确,不论帝君。太子。唐郡主他们有多么不好,但现在,我守卫的已不仅仅是他们了,还有城中数十万百姓,还有她。
我走上一步,扬声道:“末将定不会让蛇人越雷池一步,力战到底,死而后已。”
文侯嘴角又微微一笑。他转身又分派了几个将领,南门首见蛇人,此时驻兵最多,共驻军五万人。由于已到最后关头,文侯将能调遣的部队都调了过来,过几天红月公。青月公的勤王军也会到来,从兵力上看,帝都已聚集起一支庞大的军团,到时只怕也会达到十万之众。
十万,这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如同历史重演,这一次几乎与高鹫城一般无二。高鹫城的十万南征军最终全军覆没,终帅换成了文侯以后,我们能不能不让噩梦重现?
空中又响过一声惊雷,一道闪电直击而下,弯弯曲曲,天空中的浓云也似被划得裂开。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蛇人的第一次冲锋是第二天凌晨。雨已经停了,我把前锋营分成了两组,轮班站岗,天刚开始发亮的时候,突然从了望哨上发出了警报。所有轮值的士兵都涌上了城头,在南门上,毕炜派过来的一个小队也推了二十架雷霆弩上城助守。
东边已经发亮,但别处仍是漆黑一片。在南门下,一片更黑的暗影不断涌动,如同一波潮水涌上来,连地面都感觉得到颤动。那还只是蛇人的先头部队吧,就已有了这等威势,那些还不曾与蛇人交战过的新兵都有些变色。曹闻道走到我身边,有些担忧地道:“楚将军,城中的粮草不知能坚持多久?”
从高鹫城逃回来的人对粮草之事特别敏感。虽然帝都不比高鹫城,但焉知会不会步高鹫城的后尘,被蛇人重施故技团团围住?只是粮草是军机大事,文侯也没跟我说过,我只是道:“大人定会有安排的,我们不要多想。”
蛇人越来越近了,此时离城已不过百十来步,城头突然射下了一阵箭雨。那是雷霆弩发动第一波攻击,在这个距离,寻常弓箭没什么威力。城头上每隔十几步便是一架雷霆弩,这一阵箭雨突如其来,登时将前排一些蛇人射倒,哪知蛇人军阵脚一丝不乱,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最前排的蛇人亮出了一面面方形大盾。这些盾牌极是宽大,一面总有上百斤,也只有蛇人才端得起来。那些蛇人将盾牌连在一起,象是凭空搭起了一座厚墙。雷霆弩只能直线射击,如此一来,登时已失了威力,而蛇人的队伍仍在缓缓推进。
果然更强了。
我心头一阵骇然,与最初时只知乱杀一气相比,此时的蛇人颇有章法,应对有据,已深中兵法。这时曹闻道忽然喜道:“楚将军,它们果然又用攻城车了!”
在攻城门的那一拔蛇人后面,有一架庞大的攻城车正缓缓开来。这种攻城车威力惊人,若能冲到城下,再厚的城门也经不住两三下,在高鹫城时也亏得劳国基舍身炸断了导轨,我们才逃过一劫,此次一回来我就向文侯提出过,因此已有了准备,此时见蛇人果然又以攻城车开道,我不由舒了口气,道:“让弟兄们速作准备,等它们靠近护城河时再说。”
攻城车太过庞大,用轰天雷也未必能炸掉,而且文侯不知为何,居然没有安排用轰天雷,只是命工部赶制了许多小型抛石车。这些抛石车威力不大,不过能抛出数十步而已,抛出的东西恰好能落在护城河边,建造起来也容易,只等蛇人一来便让它们尝尝个中滋味了。
蛇人此时已到了护城河边,有些冲得快的从盾牌背后杀了出来,纷纷跳下护城河。城头箭如雨下,但蛇人似乎毫不在意,仍在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有几处已有蛇人向城墙上攀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反倒是城门口这儿出乎意料的平静。曹闻道小声道:“可以了么?”
“再等等。”
我刚说完,从下面突然发出一阵呐喊,有两块长长的木板直竖起来,“砰”一声,同时砸在城下。这正是攻城车的导轨,蛇人竟然将两块厚板钉在了一处,也只有蛇人才能搬动这样厚重的木板。
我一长身,喝道:“动手!”
话音刚落,身后的十余架石炮同时发射,“呼”的一声,十几个坛子直飞了起来,划了条弧线落向蛇人阵中。那是些装满油的坛子,用封泥封好后装在石炮上,蛇人想必也以为我们抛出的定是石块之类,盾牌封得更密,那些坛子却是一碰就碎,在盾牌上砸得“砰砰”作声。石炮对准的都是那攻城车,这是经过苑可珍改良过,落点极准,十几个坛子倒有七八个落在了攻城车顶上,油从攻城车顶上淌下来,满地都是。
那些油坛刚落下,城头上又已射下一排火箭。新兵箭术虽不甚强,但此时也不需太准,箭头一到,那些油登时点燃,烈焰腾起沾上油的盾牌也立时火光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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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哪知我们还不及欢呼,那些着火的盾牌突然向前一倒,后面却又翻上一批盾牌补上了缺。而盾牌着火一面在地上一压,火势立灭,又从底下抽了回去,地上的火势也完全没有预料中那样大,我吃了一惊,钱文义在一边惊道:“楚将军,蛇人也有防备了!”
果然,盾牌后有一些蛇人正在穿插移动,那些蛇人背上都背了个大包,正往地上洒着什么,洒到之处,火势便已减弱,无法漫延,而那些蛇人又往火上洒些东西,登时将火扑灭。
曹闻道喃喃道:“那是什么?”
“是沙子。”我也喃喃地道。没想到蛇人居然也有了防备,怪不得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那批背沙子的蛇人就是为了对付我们的火攻之策,洒到之处,油被沙子吸住,无法在地面流动,再往上面盖一层沙子便烧不起来了。这支蛇人军的统帅极是高明,看来它们也一定吃过不少苦头,才想出这种法子。这法子虽笨,却极是有效,也只有蛇人才能背那么一大袋沙子上阵前来。
曹闻道怒不可遏,单脚踩在雉堞上,搭上了一支箭,骂道:“老子看你们能有多少沙子!”他平常用的是短弓,此时换了长弓,这一箭威力更大,蛇人的盾牌阵此时正有个空隙,他的火箭从空隙中穿过,没入背后,却并没有引燃什么,连有没有射中都不知道。
再这么下去,我们倒要作法自毙了。我心中一凛,原先我只想着将它们引上前来,因此将蛇人放得甚近,但没想到蛇人会有对付火攻的办法。我看了看,大声叫道:“射那攻城车,不要管别的!”
攻城车太过高大,虽然也有蛇人试图爬上去扑灭车上的火舌,但一时也扑不灭。我这般一说,火箭密密麻麻地射向那攻城车,这时第二批油坛也扔了出去,攻城车上本就有了明火,这些油坛上砸在上面,火势大长,几个在上面试图扑灭火势的蛇人躲闪不及,身上也沾上了油,立如巨烛般燃起。
如果能击毁那攻城车,蛇人便是攻到城下,也攻不破城门。文侯给我的任务正是要守住南门,就算蛇人能冲上城头,以此时城上的兵力和士气,定能击退它们。此时前锋营五千人中,正对城门的千余人几乎同时向那攻城车攻击,一时间箭如雨下,几个蛇人虽然想冲上攻城车扑火,刚一靠近便被射倒。这攻城车太过庞大,便是蛇人推动也着实不易,这时后面推车的蛇人已在准备将攻城车拉回去,但一时间哪里拉得动,烈火熊熊,已连架在护城河上的导轨也燃了起来。
到了此时,攻城车已无效用,便是拉回去,只怕也已烧得酥松了。蛇人看来也干脆放弃了攻城车,攻势丝毫未减,反正更加猛烈,许多处都已有蛇人杀上城头,可是四处的帝国军守得坚如磐石,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个士兵被冲上来的蛇人斩杀,边上的士兵想都不想便又顶上,一时间杀声震天,蛇人的攻势如狂风骤雨,却似打上了一堵峭壁。
正杀得天昏地暗之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欢呼。我将一个正攻上来的蛇人逼了下去,扭头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士兵道:“太子殿下到前敌来观战了!”
这是个新兵,说到这话时有种感激涕零之意。如果太子来了,那定是文侯让他上来的,以太子性情,一准不肯来看这种血腥场面。不过,太子能来,对前线士兵的士气也大为鼓舞,我向后瞟了一眼,只见一群人已上了敌楼,打着的正是太子的旗号。有人在叫道:“太子殿下也来了,弟兄们,死也要顶住!”
这时又有个蛇人攀着城门冲上来,我提着一柄攻城斧和几个士兵合力杀过去,那蛇人十分长大,但是我们十余人同时冲上,枪斧交加,那蛇人只剩了招架之功,拦得几招,有两枝长枪同时刺入那蛇人胸前。蛇人穿着胸甲,那两枪刺入不深,只是让它顿了顿,却也只停顿了短短一刻,有三个持攻城斧的前锋营士兵欺近身去,三把斧头同时砍在它身上。攻城斧因为较短,力道也大了许多,斧刃下那蛇人的胸甲崩成无数碎块,一个粗大的身体登时添了三条伤口,有一柄斧力道最大,斧头几乎全部没入了蛇人的身体,那蛇人惨叫一声,手中大刀猛的挥起,便向横扫过来。那是它临死一击,力量也大得非同寻常,我见势不妙,猛地向前冲出,有个士兵也同时冲了过来,他用的是长枪,一枪已抵住那蛇人的手腕,我趁势一斧砍去,蛇人的一只手被我硬生生砍下。惨叫声中,那蛇人已翻下了城头。
杀退了这蛇人,我抹了把汗,看看四周。钱文义守在我右手边,曹闻道则在我左边。钱文义那儿正将几个扑上城来的蛇人逼了回去,曹闻道则和几个士兵正与一个蛇人缠斗。他的力量虽然不及陈忠和蒲安礼那样惊人,却也在常人之上,那蛇人被五六个蛇人的长枪逼住了,曹闻道手中的大刀雨点般正往那蛇人狠剁,每一刀下去,蛇人身上便被砍开一条伤口,翻出白生生的肉,又涌出鲜血,溅得他满脸都是。那蛇人已死了大半,曹闻道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剁下去,似乎非将它剁成肉泥不可。
这时从城下突然发出了一声哨声。哨声极是尖利,几乎象根针刺入耳中,听着极是难受。我心头一凛,看向城下,只见那些攻到城下的蛇人闻声已在退去。它们退得其快如风,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城头便已退得干干净净。
蛇人退得如此快法,真个如迅雷疾风。虽然蛇人退下去,我心头的惧意却似更重了。刚松了口气,忽听得曹闻道叫道:“楚将军,当心!”
他叫得极是惊恐,我已看见从蛇人队中飞起了十几块大石,有一块正向我飞来,我一低头,那石块几乎是擦着我的头顶飞过,落向了城下,将一间屋子的屋顶都砸塌了。我记得当初在高鹫城时蛇人甚至用一种极为巨大的石炮,一下子就能将城墙打个洞。但那种石炮实在太大,而那种巨石要抛出来也太过困难,蛇人看来已弃而不用了。此时抛出的是些凳子大的石块,与帝国军所用的石炮差不多。蛇人看样子确实也不能视远,石块抛出后全无章法,乱七八糟的,有几块甚至没能打上城头,从半是没占到便宜,退却前泄愤用的,但有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砸在边上,有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被石块砸得脑浆崩裂。我怒不可遏,叫道:“放箭,放箭!”但蛇人的后阵还是那些盾牌军,齐齐排成一列,便是雷霆弩射在上面也穿不透,不用说寻常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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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木桶里的水很热,浸在里面几乎有种浑身酥软的感觉,白天在城头拼命厮杀,肌肉也崩得石头一样硬,此时在水里,整个人简直就不想动。
泡了一会儿,有个女子在外面道:“楚将军,水还热么?要不要再换次水?”
那是文侯的另一个侍妾了。我不敢和她多说什么话,连忙从木桶里站起来道:“不必,我洗好了。”
擦干净身上的水珠,我暗自想着太子的一席话。如果太子不是笑里藏刀的话,该是件好事,可难道是唐郡主仍然看中我了?那又不是件好事了。一想到这个杀人如麻的美貌女子,我就觉得背后似有一条虫子在爬,避之唯恐不及,至于娶她为妻,那种事想都不敢想。文侯也说过,唐郡主根本看不中我,可如果不是这件事的话,那会是什么?一想到太子那种莫测的笑容,我心里就有些毛毛的。
文侯又给我准备了一件白色战袍。这种战袍其实相当于礼服,真个上战阵的话太过招摇,不会有人穿的。我把衣服穿好,又束了束腰带,才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侍立着一个女子,我也不敢和她说话了,看都不看她,顾自便向外走去,就算她觉得我这人太不通情理,那也由她。
刚走出内院,外院里突然起了一阵嘹亮的笛声。笛声本就十分清越,在夜色中仿佛伸手都可触及,才听了两个调子,我便听出那是根据《国之殇》改的一支曲子。《国之殇》声调悲壮,但这个笛声曲调虽一,却多了几分宛转凄楚,几同换了个曲子一般。我虽然对音律不甚精通,却也听得出吹笛之人手法极是高明。
难道是太子已经到了?但这笛声虽然凄楚,却有着一丝锋芒,似是一把隐没了锋刃的快刀,如果是太子吹奏的话,肯定更多几分柔靡之气。这会是谁吹的?如果不是知道武侯已经战死在高鹫城里,我只怕会以为那是武侯回来了。
听声音正是从文侯的会客厅里传来的,我向前走去,还不曾到门口,笛声突然高了高,似是那人吹着错了调子,又嘎然而止,便听得文侯大声道:“是楚休红么?”
我吃了一惊,走进门跪下道:“禀大人,正是末将。冲撞了大人雅兴,末将该死。”
文侯手里拿着的是一支亮闪闪的笛子,居然也是支铁笛。他将笛子放进怀里,笑道:“何罪之有,我只是觉得笛声有异,居然转到了角声去了,知道定是有个人靠近。”
他说得很玄幻,我实在不信我走近了居然会让笛声发生变化,但文侯已如此说了我也不敢多嘴,只是道:“末将不敢。”
文侯将笛子收好后,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叹道:“北枝堆雪满,南枝已生花。世上事,向来如此啊。”
他这话似是自语,话中却不无颓唐之意,只怕是觉得自己已老了。我一阵默然,也不知该不该安慰他两句,文侯已站起来道:“楚休红,跟我去吧,两位殿下只怕已在醉枫楼等急了。”
“两位殿下?”我吃了一惊,不由重复了一句。文侯道:“正是。快走吧,做臣子的岂能让主公等候。”
太子和二太子怎么看也不象是会一块儿寻欢作乐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们居然一起上醉枫楼去了。这时文侯已上了马车,对我道:“上来吧。”我连忙跟了上去,心中又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马车开动了。帝都的街道都很宽大,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马蹄踏在上面时,声音清脆,入耳如碎珠。车里因为没点灯,又下着车帘,昏暗一片,文侯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不知想些什么。我坐在他身后,连粗气都不敢喘,猛然间听得文侯道:“楚休红,我对你如何?”
我吓了一跳,忙道:“大人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铭记在心。”这话便也不是泛泛而言,当二太子指我为刺客将我押回帝都,若非文侯一力援救,我不论是否倒向二太子一边,事实多半会被他灭了口。
文侯道:“那就好。楚休红,以宁阵亡后,我已将你当成儿子看了,你可要努力。”
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会是唐郡主看中我吧?我不可能既袭武位之爵,又袭文侯之爵的。我松了一口气,道:“大人,今番赴宴,不知究竟有何要事?”
“没什么。”文侯也微微笑了起来,“只是安乐王做东,想结识一下你这少年英雄。”
“安乐王?”我重复了一句,更是莫名其妙了。帝都宗室封王的有十多个,那些王都没有藩地,一向也只有在朝中撑撑门面的用途,我实在不记得认识过他。文侯也看出我的诧异,道:“安乐王就是小王子的父亲么。”
小王子?我猛地想起那天的事。小王子称呼那两个女子为“姐姐”,而唐郡主自然不是安乐王之女,那么另一个女子说不定就是小王子的亲姐姐了。难道,是安乐王有意招我为婿?我越想越觉得有理,可又不敢问。
“你大概也想到了吧?”文侯脸上仍是微微笑道,我忙垂头道:“末将不敢说。”
“楚休红,你虽不能袭武侯之爵,但失之东篱,收之西隅,成为安乐王的乘龙快婿,日后也大为臂助。”文侯仍是微微地笑着。
果然是那个女子!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想着那天的事。那天她和唐郡主一同出来,我因为把注意都放在唐郡主身上了,没怎么注意她,只记得那也是个长得很美的女子,只是缺少唐郡主的英气,脸上倒带着三分病容。
车停了下来,门口有两个人迎上来道:“文侯大人,你来了,殿下和王爷正在里面等候。”那两个人身上一副王府家丁打扮,只怕这醉枫楼已被包了下来。
我跟着文侯进去,才一进门,便听得里面鼓乐悠扬,一些人正在说说笑笑。文侯一进去,太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甄卿,你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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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里面已有不少人坐着,文侯是当今的第一权臣,但在座起码有三个地位高过他,他一个个行过礼去,我也跟着他行礼。太子和二太子我都认识,安乐王还是第一次见。他大概还不到五十,但一张脸憔悴庸肿,虽然和太子与二太子面相约略相似,哪里有他们半分神采。帝国的人私下讥讽说五个宗室和五头猪角力,胜负在五五之数。这话虽然太过尖刻,却也庶几近之。
除了三王,在座的还有一些重臣。让我有些吃惊的是武昭老师也在座,他就坐在安乐王下首,身边坐着小王子。比起太子和二太子,我更愿意见到他们。行礼已毕,小王子跳下座椅过来道:“楚将军,来,坐这儿来吧。”
我看了看文侯,文侯也笑了笑,向我挥挥手。他坐在太子身边,一落座,文侯便道:“殿下,微臣急欲聆听妙曲,还请殿下成全。”
太子笑道:“这支《回云曲》是为花姑娘的歌谱的曲子,可惜今日花姑娘不在,不然倒可请诸位品评。”
文侯这般请他吹笛,按理实在大失人臣之礼,但太子似乎极其乐意在人前炫耀笛技,只是碍于身份,以他太子之尊,总不能摸出笛子来说要为大家吹奏一曲,文侯纵然失礼,对于他来说这个趣凑得恰到好处,心中只有高兴。
我虽然对音律知之不多,但也知道太子的笛技的确十分神妙,只是如今城外正有蛇人,下一次攻击随时都会发动,象太子这般在这儿喝酒吹笛取乐,实在有些不知将士辛苦。
一曲甫毕,众人都喝起采来。太子的笛技的确极好,如果他不是太子而是个乐师,只怕会更受百姓欢迎。喝采的人中以小王子的声音最响,他拼命鼓掌,我也随众拍了拍手。声音刚静下来,安乐王忽道:“楚将军,你可会吹笛?”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问这话,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道:“王爷,末将出身行伍,只不过略识之无,这些音律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汗颜。”
安乐王“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我心中暗自苦笑,心想只怕在这个王爷心目中,我不会吹笛,身价定是大减,多半也不会要我当女婿了。
这时二太子忽然道:“男儿志在沙场,吹笛鼓瑟不过雕虫小技,浸淫过多,枉费心力。”
他这话有些酸溜溜的,多半是他也不会吹笛,见太子如此受欢迎,大不受用。可是他这话虽酸,却深中我心,虽不能随声附和,心中却暗中得意。
太子道:“二弟此言差矣,为将之道,须要文武兼备。吹笛鼓瑟虽是小道,但此中与兵法暗合,也不可小视。”
一听他的话,我暗觉要糟。二太子中了文侯之计,被夺去兵权,心中一定大为不满。以知兵而论,太子与二太子不可同日而语,太子活到现在只怕从未到阵前去过,二太子却曾手握重兵,还曾亲自冲锋陷阵,而太子却说什么吹笛鼓瑟也有兵法在,这话骗骗外行人还行,要骗二太子只怕其力未逮。
果然,二太子扬声道:“兄王即言音律中亦有兵法中,弟愿洗耳恭听,敬请兄王指教。”
我心中暗笑。若是二太子不在座,太子这话说过也就算了,但此时偏偏有这个唯一不买他帐的二太子在,太子再说什么兵法便是自讨没趣。二太子定要他说出个道理来,打死我也不信太子真能说服他。
哪知太子一笑,也高声道:“音律之道,分宫。商。角。徵。羽五调,宫声柔靡,商声清雅,角声雄迈,徵声悲壮,羽声凄厉。五音调和,方能成曲,正如用兵,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方称善之善者。二弟,你不通音律,此理想必尚不能解。”
他说的话甚是玄妙,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八字却正是说出了用兵三昧。二太子也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一席话来,一时语塞,马上道:“纸上谈兵,固然口若悬河,但此理若是人皆不能解,又有何用?”
太子道:“不然。音律其实与用兵一般无二,移宫换商,正如兵马调度;按节度曲,正如点兵布阵;倚声吹奏,正如拔营出师;琴瑟合鸣,正如两军交锋。天下事虽然事事皆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天地之间,大道存焉,融汇贯通,方可称名将。故老皆传,棋枰之上得兵法,安知音律之中,便无兵法在焉?”
所谓棋枰上得兵法,那是故老相传的一句话,据说上古有名王,制棋教子兵法,因此下棋与征战杀伐实是一理。后来虽然没听说过有哪个名将真是通过下棋来学兵法的,但大帝。那庭天都是爱下棋之人,这也是事实。太子要说音律中也有兵法,虽然我明知他在强辞夺理,但这道理完全说得通。
二太子被他说得没法反驳,但仍是不服气,道:“兄王即有心得,不如即席与人合奏一曲,让我们开开眼界。”
太子笑道:“不错,本王正有此意。甄卿,你将笛子带来了么?”
文侯这时站起身道:“殿下,微臣也带来了。只是微臣之技珝殿下相去甚远,不啻以筳扣钟,还望两位殿下和诸位大人莫要取笑。”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铁笛来,我脑中登时雪亮。怪不得太子能侃侃而谈,这些话一准是文侯教的。文侯让太子说这一席话,也多半是要为了折服二太子。此时安乐王在座,安乐王是帝君亲弟,也是宗室首领。宗室虽没什么人材,但毕竟都是皇亲国戚,若是这批宗室都能拥护太子,这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
文侯真的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乘之机。我心头暗笑,本来一直还在担心战事,但此时不知为什么登时放下心来。以文侯之能,他绝不会因为游乐而误了正事,定已安排妥当。此时,我也觉得自己没有投向二太子一方实在是很正确的选择。
文侯和太子两人同时吹响了笛子。太子的笛子虽然黑黑短短,声音却也极为嘹亮,文侯的铁笛也盖不过他的声音。两支笛声先是并驾齐驱,越吹越响,突然文侯的笛声一下拔高,太子的笛声却仍是镇定自若,回环不已。笛声互相交错,明明是响成一片,却又泾渭分明,丝毫不乱,真有如两支军队正在厮杀,文侯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太子却也守得法度森严,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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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此时已慢慢减弱,太子的笛声已细若游丝,文侯的笛声却似断非断,仿佛那两支军队血战一场后,正要收兵。我还以为这一曲已经要结束了,哪知突然间文侯的笛声又一下拔高,响了个高声,在绝高处绕了两绕,又一泻千里,似是立马山峰,以地形之利突发奇兵猛攻。太子的笛声却守得绵密异常,在文侯这等大力猛扑之下仍是行有余力,便如这支军队以铜墙铁壁般的阵势挡住敌人攻势。文侯的笛声一连起了三个高峰,太子仍是阵脚不乱,正似以堂堂正正之师迎战敌军偏师突袭。
奇兵定不持久。我刚想着,文侯的笛声已然渐渐变轻,就象奇兵冲不动敌人阵脚,锐气折尽,败象已呈。此时太子的笛声在不知不觉间变强,文侯的笛声却已细若游丝了,虽然还时时拔起一个高音,如同败军反戈一击,力图取胜,但是太子的笛声中左冲右突,仍是冲不出去。
终于,两支笛声的曲调已渐渐合二为一,终于成为一支。这声音也慢慢变轻,便如得胜之军裹着战俘班师,越走越远。我听得入神,半晌,只觉周围静得出奇,才醒悟过来一曲已终。
所有人都静了静,忽然安乐王鼓掌笑道:“好一支妙曲!殿下与甄大人的笛技真个是神乎其技,当世想必再无第三人了。”
文侯将铁笛收好,摇了摇头苦笑道:“殿下天纵奇才,微臣少年时虽然也曾从穆善才处得以琵琶轮指吹笛之技,与殿下的指法相比,真个瞠乎其后,望尘莫及。”
太子吹完一曲,神采飞扬,想必心情甚好,笑道:“甄卿过谦了。甄卿的笛技天下也没几个人比得过。”言下之意,文侯笛技虽然高明,天下没几个人比得过,但他自己却是在那“几个人”之中了。文侯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文侯自己也是吹笛高手,正搔到太子痒处,难怪他会这般高兴。
武昭捋了把白胡子道:“果然,老臣听得此曲中隐隐有兵戈之象,似乎与枪术也有暗合,看来音律与兵法确是相通。”
武昭一生没上过战场,但他是军中第一名枪,枪术天下无双,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我的枪术算得一时之选,如果与武昭真个对敌,当能以体力压制住他,但若是单论枪术,确实还颇为不及。
小王子在一边道:“武昭老师,你说枪术也和音律相通么?”
武昭道:“不错。吹笛是以吐气发声,用枪是以臂发力,皆是人身发出。喏,小殿下,你看。”
武昭拿起一根筷子递给我,这筷子夹在手中,食指和拇指正似人身两条手臂,他手指一抖,筷子一前一后,使得正是一路懒龙舒爪枪。他的枪法熟极而流,具体而微,与马上使出的一般无二,进退之间,竟也与方才太子与文侯的笛声节奏相符。
一说到枪法,太子登时索然无味,二太子却是眼前一亮,道:“文侯大人,请你再吹一下,看武昭将军所言是否属实。”方才太子说是音律与兵法相符,二太子不信,现在演示之时,却似两个人的论点倒了过来。
文侯笑了笑,又取出铁笛吹了几个调子。在他的笛声中,武昭手里的筷子竟然全然合拍,倒似两人练熟的一般。这一回文侯只吹了一小段,等这一段一结,武昭手里的筷子忽地一转,便如枪尖上挑,“啪”一声竖在掌心,正是个收枪式。
小王子也看得入神,等武昭一收枪,他一下跳下椅子跑到武昭身边,道:“武昭老师,我来和你试试枪法,好玩。”
他今年只有十三岁,还是小孩心性,我向边上让了让,让他和武昭两人以筷子演练枪法。太子对这些事却不感兴趣,和一边的文侯小声说着什么,二太子却看得出神。我也看着他们,却见武昭的枪法明明都是教过我的,却大不拘泥成法,奇招迭出,只交了几个回合,小王子的筷子已被武昭的筷子压得缩回一半,再探不出来。
枪法原也是活的啊。武昭和小王子虽然如同嬉戏,但他们这一番演练实在也让我茅塞顿开。小王子年纪虽幼,但看他的枪法比之去年又高明不少,武昭说过小王子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此言看来不虚。再过几年,小王子的枪法看来真能震惊全军了。
正看得入神,忽听得有人道:“楚将军,你家中还有何人?”
那是安乐王在和我说话。我顾不得再去看武昭和小王子比枪,扭头向安乐王行了一礼道:“禀王爷,小将双亲皆已亡故,如今是孑身一人。”
“噢。”安乐王虽然贵为王爵,但说话慢条斯理,更象个寻常的长辈,倒也并不可厌。他似乎还要再问我什么,这时小王子痛叫一声道:“哎呀,败了!”他左手抓着右手不住呼痛,安乐王惊道:“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大见关切。武昭将筷子放回桌上,惶恐地道:“殿下恕罪,老臣一时失手,殿下你没事吧?”
小王子跑到安乐王身边,甩了甩手道:“没事的。”他的虎口处有点发红,看来被武昭的筷子戳了一下,确是没什么大碍。那次他被我打下马来,虽然当时恼羞成怒,后来却毫不在意,不用说只是这点事了。
安乐王抓着他的手道:“我瞧瞧。唉,小心点,早跟你说过,跟你姐姐学学,别整天舞枪弄棒的。你这孩子,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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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段寸手枪的手法极是巧妙,顾名思义,那是二段发力的枪法。我被徐蒙的快攻一直逼得遮拦阻挡,此时却已如箭在弦上,随时都可发出。
我紧盯着徐蒙手中的那一团黑影,忽然,那黑影颤了颤,似有散乱之意。这黑影是他以极快的手法催动筷子发出的,现在他再三而竭,已露疲态,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正是我反击的绝佳时机。我看准了来路,趁着他手中的筷子被我一下压下,拇指猛然发力,筷子已如强弓射出,猛地向前刺去。就是这时,他手中那团黑雾突然散去,缩成一点,也猛地向我刺来。
我们两人的手相距不过半尺,刺过这等距离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用。我的二段寸手枪刚发出,他手中的筷子便也到了。
我的筷子已经刺出,枪法大忌就是中途变招,而现在手里的是筷子,比真正的枪又要快许多,我只觉筷子头上似已碰到了什么东西,但一股厉风已刺向我的虎口。二段寸手枪的高明之处是刺出后枪与活物一般,几乎可不必用手控制,武昭老师曾给我们演示过二段寸手枪的极诣,一招之间连击五人落马。一枪本不能击五人,但这一枪刺出,不消强行变位便能转换方向,因此力量可全部用来加在枪的前刺之势上,我的拇指猛地一缩,徐蒙的筷子已经到了,“忽”的一声,一根小小的筷子简直与一支大枪没什么两量,竟也能发出劲风,但我的拇指已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缩,筷子从我拇指背上擦过。只觉象被一把快刀割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右手几同残废,一时间竟无知觉,筷子已脱手掉了下去。
输了!我心头一痛。在与徐蒙对敌前我大有信心,觉得凭自己的枪法,既然不胜也能持个平局,看来我实在有些狂妄,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之理。仅仅输了一场比试,安乐王从此看不中我还是小事,但是如此一来坏了文侯的大计,只怕他也会对我大失所望。
正要伤心,哪知徐蒙也一下闷喝一声,手中的筷子同时落了下来。我方才那路二段寸手枪力量也分两重,第一重力量他硬顶住了,但第二重力量却也击破了他的防守。此时两支筷子同时落地,一般无二。
我呆呆地看着徐蒙,徐蒙也在呆看着我。我的手背上有一道被他的筷子擦过时的红印,他虎口处也有个红点,这一招竟是平分秋色,谁也没占便宜。席上所有人都有些呆呆的,突然,小王子叫道:“好枪法!真是好枪法!”
我弯下腰去拣起了筷子,道:“徐兄枪法实在高明之极,令人佩服。”
徐蒙接过筷子,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枪法绝伦,确是天下少有的英雄,徐某佩服不已。”他擦了下额头的汗水,转身走到二太子跟前道:“殿下,楚将军枪法高强,小人不是对手。”
二太子愕道:“你不是和他斗了个平手么?再来过,总要比个高下。”
武昭忽道:“殿下,徐世兄所言不错。徐世兄,你的枪法看样子是当年成昧姚氏的黑眚枪,不知老朽有无看错?”
徐蒙是背着我的,闻听此言身子一震。小王子奇道:“黑眚枪?这是什么?”
徐蒙转过身,向小王子行了一礼道:“回禀小殿下得知,黑眚枪就是当年伽洛王手下大将姚仲唐的独门枪法。”
姚仲唐!这个名字让我也震了震。大帝得国,百战百胜,最后碰到了一场苦战就是围困石虎城。当时石虎城是伽洛国国教,名字也叫伽洛城。伽洛王率余部在此坚守数月方为帝国军攻破。大帝手下有十二名将,事实上起事时号称十八子,连大帝在内有十八个人,另外五人都死在追随大帝征战四方之役中。其中有两个死在伽洛城下,这两人中便有大帝叹为“天下枪术无双”的郅朗。
姚仲唐是伽洛王部下一员小将,原本没什么名声,仅是个小小的后军管马营官。当时郅朗率帝国军先头部队杀到伽洛城下,姚仲唐部一千人断后。郅朗此时名声如日中天,在大帝手下名将中名列第五,甚至公认枪术高于那庭天,也许不无大意,在与姚仲唐对枪时,竟然在十个回合时被姚仲唐一枪挑死。
郅朗之死震惊全军,但都以为那是郅朗轻敌,还没有人会想到姚仲唐的枪法竟然高过郅朗。直到两天后帝国将伽洛城团团围住,姚仲唐出城讨敌,与十八子中另一个名将双枪宇文平对枪,单枪破双枪,将宇文平也刺死后,所有人都惊呆了。宇文平虽然枪术较诸郅朗有所不及,却也是帝国军中有数的枪术好手,竟然横尸于姚仲唐枪下,谁也没料到走投无路的伽洛王手下竟还会有如此高明的枪术名手,大帝心痛两将之死,下令定要将姚仲唐碎尸万段。
这是姚仲唐声誉的最高点,但正如流星只有一瞬间的辉煌,连杀两将后,第四天那庭天亲自出马讨阵,与姚仲唐交手数百合,最终一枪刺中姚仲唐大腿,将他生擒。当时大帝有求贤若渴之名,旁人只道大帝定会赦免姚仲唐让他追随左右,姚仲唐本人也心折那庭天枪法通神,愿意归降,大帝却在心痛之下一反常态,下令将姚仲唐斩杀,也严令不许赞誉此人。不过禁令虽严,伽洛王最终败亡后,姚仲唐之名却不胫而走,成为后世传说的名将之一。其实姚仲唐一直没带兵打过什么大仗,兵法上乏善可陈,称他为名将全然是因为他这一身出神入化的枪法。如今数百年过去,姚仲唐之名仍播于人口,但他所用的叫黑眚枪,我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武昭叹道:“黑眚枪神出鬼没,确是天下第一等的枪术,但这枪术中也有个极大的弊病,虚招太多,往往当断不断。方才你与楚将军对敌时便是如此,我看你以阴手出枪,楚将军百计抵御,若此时从正中出枪,虽然不无行险,但此时可进可退,胜固可喜,败亦无咎。但你却从外侧攻击,此时楚将军全力防守,你虽然百般变化,他却有一定之规,只守不攻,趁你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时反击,只一枪便已得手。”
徐蒙脸上木木的,忽然跪倒在武昭跟前,道:“久闻武昭老师于枪术一道无所不晓,徐蒙后学,得武昭老师一言顿开茅塞,真不知该如何感激。”
他是二太子的侍卫,身份本来比武昭也低不了多少,得武昭一语点拨,感激之下,竟然行了大礼。武昭也连忙欠身道:“徐世兄请起,老朽不过痴长两岁,安敢称无所不晓。”
二太子这人我已没什么好感,但这徐蒙如此痴于枪术,我一时大起好感。小王子忽然急道:“哎呀,武昭老师你怎的不点拨一下楚将军?这般一来,若再次比试,他不是就要输了么。”
武昭笑了笑道:“楚将军枪术中规中矩,所逊者不过火候,已无甚可指摘了,徐将军第一次是占了出其不意之利,再比一次话,楚将军对他的枪术已有了解,而他对楚将军的枪法仍是不甚了然,九成会败。”
我大吃一惊,万万料不到武昭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武昭枪术第一,那是举世公认的,而他竟然说我的枪术已没什么可批评了,难道我的枪术竟然已与他平起平坐了?不论他说的是不是恭维话,连一向不问武事的太子也闻之动容。小王子喜笑颜天,向安乐王道:“父王,我说过他很了不起吧。”
武昭是文侯的亲信,这一番话只怕也是文侯授意。我登时又有些失望,安乐王想招我为婿,文侯实在是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从小王子到武昭,都已站在我一边,二太子就算想从中作梗也没用。可是我心中却实在没什么欣喜,在军中听从命令,那是军人的天职,可连我的终生大事也要听命于人,我实是由衷不悦。
安乐王捋了一把胡须,淡淡地笑着,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对做他的女婿也没多大兴趣。和徐蒙各归原位,大家说些没打紧的话,小王子却叽叽呱呱地和我说些枪术之事。这席上那么多人,在我眼里倒是他最为顺眼。
酒席散去的时候,已将近午夜。文侯和几位王公告辞后,带着我出门。一出醉枫楼,文侯脸色一下变得阴沉,我不禁有些惴惴。一进车,文侯坐了下来,也不说话,我坐在他身边,动都不敢动。
车开动了,文侯突然道:“楚休红,为将之道,令行禁止。这句话你还记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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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一定为了我没听他的话而不悦。我心头一寒,离座跪下道:“大人,末将死罪。不过末将心想不能折了大人名声,而且末将对枪法颇为自信,故此大胆僭越。”
“名声?”文侯笑了笑,马上又沉下脸,“此事虽然看似平和,实是有关大计。若是你比试败北,我后面的计划便要改过了。还好你侥幸得胜,以后不得如此自行其事。”
我其实并没有胜,只是武昭以口舌说得我好象比徐蒙胜出一筹。徐蒙的黑眚枪也许是有破绽,但我正如武昭所说,枪法火候未到,便是有破绽我也抓不住的,文侯说我“侥幸”倒是没错。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末将遵命,以后日然牢记在心。”
文侯撩起车帘看着天空,脸上仍看不出喜怒之意:“蛇人陈兵城外,你们也已初次接战,对胜负有何见解?”
我想了想道:“大人,自从在高鹫城里第一次面对蛇人,末将觉得这种怪物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象人。它们宣称这世界本是它们两肢人的,后来才被我们这些四肢人夺去……”
文侯打断我的话道:“它们是借伏羲女娲之名。这些怪物,居然也知道名正而言顺之理。”
从文侯嘴里也听到这两个名字,我大吃一惊,道:“大人,你也知道伏羲女娲?”
文侯看着夜空,也没看我,淡淡道:“那是传说中的人类始祖。据说上古时,伏羲女娲大神兄妹成婚,养育人类。这等传说如今只怕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了,那时蛇人也根本不曾出现,不知它们从哪儿得到这个故事,借题发挥。”
我道:“我听李尧天将军说过,句罗岛有个圣贤祠,那里也有伏羲女娲像。听说也是来源极古。”
“传说中伏羲女娲倒真是人首蛇身。唉,这等事也是不要外传,省得人心浮动。”
“末将明白。”
又变得沉默了。我重又坐到文侯边上,心中还是有些不安。车已接近文侯府,文侯忽对赶车的道:“去楚将军的驻地。”
我道:“大人,我自己回去便可,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此时不是歇息之时。”文侯拉上了车帘,忽道:“楚休红,你觉得对蛇人之役,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我想了想,道:“约摸有四成。”
文侯怔了怔,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实话,我问毕炜,他可说至少有七成。”
我道:“大人,不是末将长敌人士气,蛇人力大无穷,单兵挑战,一个足可抵五六个精兵。如今蛇人已有五六万,那我们必须有二十万才能匹敌。如今城中连禁军算在内也不到十万,何况。”我咽了口唾沫,“城中数十万人口,若蛇人将城包围起来,城中余粮只怕也支撑不了几个月。”
高鹫城的惨剧一直出现在我的噩梦中。如果帝都也步高鹫城的后尘,我简直不敢再想。文侯却笑了笑道:“不必太久,到五月勤王军到齐,那时便可决出胜负了。”
文侯的话又让我吃了一惊。我道:“大人,蛇人极能耐得饥渴,听说一个蛇人饱食后足有二十余日不吃不喝。何况蛇人在城外能得到补给,时间越久,对我们可越为不利。”
文侯又淡淡笑了笑道:“所以五月中便能决出胜负了。到时,楚休红,望你能冲锋陷阵,立下奇功,以安乐王乘龙快婿的身份,我也好奏请帝君为你授爵。”
我也要有爵位了?刹那间我眼前也有些晕,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是在脑海深处却象有个声音在提醒我,我喃喃道:“决胜负……大人,你是要……野战?”
我问得很不肯定,但文侯却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象是当头一个霹雳,我惊道:“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如果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或者有特殊情况,象我在天水城那次一样,和蛇人野战是必输无疑。文侯足智多谋,可是他这个计划绝对是错的。文侯也许不象武侯那样刚愎自用,但我这么当面反对他的计划,他也一定很是不悦。他看了看我道:“你害怕了?”
“末将不敢。但末将以为,用兵之道,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蛇人野战极强,我们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野战等如送死。”
文侯忽然打断我的话道:“楚休红,你知道赌博么?”
军中赌博之风很甚,在高鹫城击溃共和军后,诸军整天除了杀人,就是喝酒赌博,我虽然不喜,也和人玩过几把。文侯这时提到赌博,自然是有深意的,我也明白。他这一句话,也一下让我语塞。
的确,我们现在实在没有什么优势,唯一的优势只在于能有新型武器。只是这个赌博风险实在太大了,大到我不敢下注的地步。万一失败,那就是人类的末日。
文侯象是自言自语地道:“当手中还有最后一点本钱的时候,你说是坐以待毙好,还是拼死一搏好?”
我哑然无语。如果要我自己选,那我宁可战死,也不愿坐着等死。可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还有千千万万百姓。文侯这么做,胜了还好,败了的话,那就连最后一线希望也没有了,那些百姓也都成了陪葬的祭品。
文侯见我说不出话来,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楚休红,我不是一意孤行之人,既然要孤注一掷,自然也有必胜的信心。正如你说的,雾云城虽然经营数百年,等勤王兵一来,余粮充其量也只能支持大半年。省着点用,坚守一年半载不在话下,蛇人定也算定我们会坚守城池,因此只在城外设围,准备将帝都变作第二个高鹫城。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杀开一条血路,我就要让蛇人大吃一惊,让这些妖兽尝尝我们的厉害!”
他说到最后,手已握拳,在小案上重重一击。文侯向来随和温文,此时却双眼发亮,意气风发。我心头一热,跪下道:“末将无知,愿效死力!”
文侯笑了笑道:“起来吧。”
我站起来,文侯把手放在我肩上,淡淡道:“楚休红,此战关系重大,你把性命借给我吧。”
我眼里也有些湿润,也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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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时间很快,蛇人围城已经快一月了。现在已是四月底,马上就要立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安乐王看过我后,再没下文,想必也觉得我不是东床之选,倒是唐郡主却由帝君赐婚,嫁给了蒲安礼。
当初唐郡主择婿,文侯推荐了我,蒲安礼也是候选之人。在唐郡主眼里,出身高贵。雄壮慷慨的蒲安礼比我更象个英雄吧。蒲安礼成婚没有太子那么隆重,但也是一件大事。蒲安礼的父亲是当朝重臣,位居工部尚书的蒲峙,他自己娶了唐郡主后,多半也要袭武侯之爵,比他父亲爵位更高。
我也几乎将安乐王之事都忘了。蛇人隔一两日便发动一次攻城,但这种攻击仍然颇有限度,看来蛇人的意思的确是让我们疲于奔命,有长久围攻之意。我们虽然有轮休之制,仍是感到疲惫。
五月一日,我正在城头与曹闻道和钱文义商议,忽然听得从城北处传来一阵喧哗。曹闻道皱了皱眉,对边上一个道:“喂,你去打听一下,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答应一声,下城骑上马便向北面而去。我道:“大概是勤王军来了。”
“勤王军来了?那粮草够不够?”
曹闻道有点担心地说着。他也对高鹫城的绝粮之苦记忆犹新,现在虽然每日伙食不减,但实在有些让人担心。我也不好说文侯已有孤注一掷的计划,只是道:“不用担心,文侯大人自有安排。”
这时一边城头上的士兵又发出一阵欢呼,曹闻道吃了一惊,道:“蛇人攻来了?”他冲到城墙边向外看去,却见下面仍是风平浪静,蛇人的阵营里没什么异样,只有一幅伏羲女娲的旗帜迎风招展。边上有个士兵过来道:“将军,安乐王来城头犒师了。”
安乐王?我吃了一惊,从那天他在醉枫楼请客后,我几乎要将他忘记了。
正想着,忽听得小王子叫道:“楚将军,你在这儿啊。”
他一身戎装,头上戴的仍是个束发金冠,虽然年纪尚小,但长得高大,颇有几分英武,身后则是由两个人抬着的安乐王。我和曹闻道钱文义跪下行了一礼,我道:“王爷,殿下,末将楚休红接驾。”
安乐王到了跟前,笑了笑道:“楚将军,好久不见,现在可好?”
“回王爷,末将正在轮岗,恕无礼之罪。”
安乐王笑道:“起来吧。楚将军,你们浴血奋战,本王极为钦敬。无以为报,我命人备下一些物品,请楚将军散与众位勇士。”
安乐王并无官职,如果是帝君发内府犒师,多半不会让他来的,他只怕是以私财来犒师。不论他有什么目的,能这么做,我倒是对这个庸庸碌碌的王爷一下刮目相看。我又行了一礼道:“多谢王爷。”
安乐王发的是每人两个包子。东西虽微,但城中足有十万余士卒,散给全军也不是个小数目,便是安乐王府,备齐这些东西实是不易。我们现在虽能吃饱,但军中发的仍是些干饼,实在不好吃,捧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将士们大为兴奋,一时城头上四处飘散着肉包子的香味。
一边在散犒赏,安乐王便被屠方请去喝茶。屠方是南门主将,但我因为直属文侯,并不归他节制。城上的士兵每人都捧着包子,吃得不亦乐乎,小王子则在城头看来看去,掂掂我们的长枪,处处看着都新鲜。他看来看去,抓到了我的攻城斧,拿起来试了试,道:“真沉。”
我道:“小殿下,小心点,一把攻城斧有十多斤重呢。”
小王子把斧头放下,忽然神神秘秘地拉我到一边道:“楚将军,你现在没事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道:“怎么了?”城头上人挺多,现在那些士兵正排队在领包子,几个安乐王府的侍女正忙得不可开交,要让出块空地也不容易。
小王子道:“武昭老师说我现在枪法又进步了,我想和你试试。”
他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不过他的枪法确实已可圈可点,武昭老师说他进步多半不是顺口敷衍。我道:“城上也没有白垩枪,怎么练法?”
小王子道:“那就用真枪!”
我吓了一跳,但见他一脸跃跃欲试,似是真要拿把真枪和我比试。我断然道:“这绝对不成!要是伤了小殿下,那我可是罪该万死。”
小王子有些失望,忽道:“那儿不是有杆子么?拿来试试好了。”
那是麻秸,是用来在城头生火用的。听得小王子把麻秸叫成“杆子”,众人都笑了起来,大概小王子从来没见过麻秸。不过麻秸既脆又轻,自是伤不了人。我拗不过他,只得道:“好吧。”
小王子取了两根长些的麻秸,掂了掂,扔了一根给我道:“楚将军,来吧。”他摆了个门户,看到他用枪的手法,曹闻道在一边不由得喝了声采道:“好枪法!”
小王子年纪虽小,但使枪的手法中规中矩,便是在军中也已算得相当不错了。我拿起麻秸,在手中舞了个花,道:“小殿下,当心了。”
麻秸虽不能伤人,但一旦戳到脸上也不是好受的。周围的士兵让开了一些,我立了个门户,刚站稳,小王子抢步上前,喝道:“看枪!”
他手中的麻秸忽地一声刺向我的胸口。一见他这一枪,我吃了一惊,小王子的枪术比去年果然大有进步,那时他枪法虽高,出枪却有些拖泥带水,不够干脆,这一枪却利落之极。我将手中的麻秸抖了抖,前端一碰,只觉力量也颇为不弱。麻秸因为很脆,用力太大则会断开,我这一磕也不免收了几分力,哪知手下只稍慢得一慢,小王子叫道:“小心了!”手中的麻秸已如飞电一般穿过我的枪势,直向我面门刺来。周围观战的士兵有些枪术较弱的都“啊”了一声,当中夹着个女子的声音,想必都为我担心。其实小王子这一枪虽然使得可圈可点,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实战经验,能发不能收,若是刺我前胸倒是难以应付,但刺我头部的话,却并不难解。
我脚下一错,人借势一拧身,手中的麻秸已绞住他的麻秸,登时将他的枪势击散。小王子正待收枪再刺,但他方才用力太大,而我已是军中第一等枪术好手,不等他收枪,又已踏上一步,随着他的枪势上前,已刺向他前胸。武昭老师说过,枪术之道,当攻守皆备,万万不可一味强攻,敌人枪已进门,攻不利尚有可为,守不利则一败涂地,小王子这一枪正犯此病,他的枪出得太猛,我随着他的枪势上前,他哪里还有反击的余地,若是实战,我这一枪足以将他挑落马下。只是现在只是比试,小王子身无片甲,麻秸虽脆,刺在他胸口仍不免疼痛,我正待收手,哪知小王子突然一伏身,手中的麻秸猛地挑了起来,已脱出我的枪势,人却向旁一闪身,不退反进,竟然反击过来。
这一枪使得不拘泥成法,如行云流水,一边曹闻道叫道:“好!”我的枪术在他之上,平时与他比试时他从没喊过好,这一声自也是对小王子喊的。我也没想到小王子竟能如此变招,一时竟有些惶惑。小王子这一枪变招虽速,实比我还慢得片刻,只怕仍无济于败局。我正想着是不是该佯装败北,让小王子击中我开心一下,哪知手上却熟极而流,只一抖间,又将小王子的麻秸罩住,两根麻秸已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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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咚”的一声,冲在最前的蛇人已到了城门口。那几个蛇人手中握的都是巨斧,比帝国军用的攻城斧都要大一倍,当先一个一斧正劈在城门上。半尺厚的城门,上面还包着一层铜皮,但这蛇人的巨斧还是劈开铜皮,深深没入城门中。
随着这蛇人的一斧,我的心也一下凉了。蛇人的力量实在太大,如果任由它们劈下去,这城门虽坚,只怕也会被砍开的。我跳了起来,叫道:“有胆的,随我来!”
城门口蛇人聚作一团,如果这时有个平地雷,就能将它们全都炸为齑粉。我不知道文侯为什么不把平地雷给我用,这时再想这些也已没用了,当务之急是要守住城门。而且,城门一旦被劈开,我们纵然将这几个蛇人全歼,后面来的蛇人我们便再挡不住了。
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将蛇人挡住!
我咬了咬牙,回头嘶声叫道:“快,绳子!拿绳子过来!”
城头这些东西备了不少,两个士兵捧了几圈绳子过来,我一把抢过一圈,钱文义在一边叫道:“楚将军,你要去肉搏么?”
我把绳子一头打了个圈套在雉堞上,道:“钱将军,若是蛇人要沿绳而上,你立即将绳子砍断,以后前锋营归你全权指挥。”
不等他惊叫起来,我已大声道:“够胆的跟我来!”说罢,抓住了绳子,一下从城头跃下。
城墙与护城河之间只有数尺宽的一条窄地,此时蛇人还在不断地发射石炮,但已稀疏下来,从城头射下的箭却密了许多。护城河上到处都是蛇人在游向城墙。那些蛇人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头,时而有被城上的箭射中死在水里,翻转身子浮在水面上,但后来的蛇人却借着那些尸体仍在向前冲。我刚跳下来,人还不曾站稳,正好有个蛇人正要上岸,我手起一枪,猛地向它搠去。此时我居高临下,那蛇人手也快极,我一枪甫出,它左手一把抓住,右手从水里猛地举起一柄巨斧。但它刚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淋淋的,手中打滑,我的枪滑过它的掌心,一枪刺中它的左眼。这一枪我借了下落之力,只怕已透脑而入,那蛇人惨叫一声,巨斧还不曾举起,便一下落入水里,身体也猛地向后摔去。
此时从城上已跳下了几十个士兵,其中大半都是新兵,城门口左右都有,离门最近的几个士兵已与正在斩关劈门的蛇人交手,幸好由于地方狭小,蛇人盘在地上并不稳当,虽然是一对一,一时间竟还分不出胜负来。但蛇人还在拼命劈门,我心如火燎,叫道:“快上!”可是前面的士兵正在激战,将路堵得严严实实,我在后头只能干着急。
话音未落,在城门正上方突然有一个人影落下来,我吓了一跳,这人跳下的地方就在蛇人头顶,这人难道不要命么?正想着,突然听得城上有个女子叫道:“小弟!”
这声音极是惊恐,正是郡主的声音。我不由抬起头看了看,只见郡主伏在雉堞上,正探身往外看,两个侍女正拼命拉着她,她正看着刚才落下的那人。那人身材瘦小,却不从绳子上落下,左手拉着绳子,右手中长枪居高临下,已在与一个蛇人交手,正是小王子。
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孩。我一向对宗室子弟没什么好感,小王子此举也不免鲁莽,但他居然真有这个胆量与蛇人面对面交手,实在很了不起,可也非常危险。我抓住一根从城上挂下的绳子,一脚往城墙上一蹬,人登时荡了过去,超过了几个人,此时前去之势已竭,身体正撞向城墙,我将枪头往城砖上一顶,借了这一枪之力,又向前荡去。
小王子还在与那蛇人力战,虽然居高临下,但脚不着实地,一手还得抓着绳子,枪法已是破绽百出。幸好与他交手的蛇人持着一柄短斧,小王子东一枪西一枪地乱刺,不时又在城墙上一磕,风车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虽然对那蛇人没什么威胁,却也让那蛇人腾不出手来。
我两个起落,已荡到城门口,脚下便是一个正与两个士兵接战的蛇人。那蛇人一柄巨斧逼得两个士兵毫无还手之力,我刚到它头顶,便听得一个士兵一声惨叫,那蛇人一斧劈去,将那士兵的头颅都砍开了,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那蛇人余力不竭,巨斧仍在砍向另一个士兵身上。我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多想,手掌一翻,反手一枪向下扎去。我来得太过突然,那蛇人准也没料到,这一枪又稳又狠,一下从那蛇人头顶刺入,鲜血也猛地冒了出来。
一个换一个。我正想着,手中却觉一震,那蛇人负痛之下,猛地向护城河里冲去,我的长枪还插在它身上,单手根本抵不住这等大力,登时脱手而出。还不等我惊慌,耳边猛地又听到郡主的尖叫:“小弟!”
那是小王子一时失手,长枪被那蛇人击中,脱手飞了出来。我单脚往城墙上一点,一长手,一把捞住了长枪,只听得郡主尖声道:“救救小弟!快救救他!”
那是对我喊的吧,此时我离小王子最近。小王子长枪脱手,双手紧紧抱着绳子,正在往回荡过来,那个与他交手的蛇人手持巨斧向他拦腰砍去。此时他毫无还手之力,这一斧是绝对避不开了。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把放开绳子,喝道:“看枪!”双手握枪,猛地向那蛇人扑去。这么一来,我就要落到地上了,而且正好落到城门正中,但一时间我也根本没有想过。
这一枪去势极猛,可是在我眼中却爬中犹如牛步。我心里不停地祷告着:“快回头!快回头!”若那蛇人不回头的话,我一枪能将它刺个对穿,他的一斧也会将小王子砍成两半。
枪距那蛇人后背还有一尺许,那蛇人猛地一转身,巨斧横了过来,“当”一声,枪尖在斧面上重重一扎,火星四溅,说时迟,那时快,小王子抓着绳子已荡到我身边。我还不曾落地,也来不及细想,枪杆猛地一磕,小王子被我拨得向外荡去,登时离得远了,但如此一来,我下坠之势更急,只觉脚下一震,已站到地上,立足未稳,仍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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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门口原有五个蛇人,有两个正在拼命砍着城门,方才被我干掉一个,另一个被我身后的士兵缠着接战,此时我要面对的只是一个。方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能干掉一个,但正面相对的话,我也知道肯定不会是它的对手。好在我用的是长兵,而这蛇人则是用短兵,以长击短,我还能有一线胜机。
小王子被我拨开后,又向回荡来,我叫道:“快把殿下拉上去!”话音刚落,那蛇人格开我的长枪,巨斧一横,又向我拦腰扫来。它这一招使得大是高明,我现在除了跳下护城河再没办法,可是河里仍有蛇人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下水等如送死。我心中一寒,但事已至此,逃也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硬拼了。我把枪一竖,便要去格住它的斧刃。这蛇人用的斧很大,斧刃雪亮,加上蛇人这等巨力,能不能挡住,我是毫无信心。
它的巨斧还不曾砍到我的枪杆上,突然从头顶落下两个黑影,一个人喝道:“怪物,受死吧!”
这正是曹闻道的声音。曹闻道力量虽然比不上陈忠和蒲安礼,但比我还要大一点,只是他说的是“受死”,却不是攻击,两杆枪同时插在地上,和我的枪并在一处,那蛇人力量虽大,一斧还是劈不断三杆枪,我只觉手臂一震,虎口也一阵麻,那蛇人的巨斧却被弹了出去。
曹闻道和另一个士兵落到我身边,道:“楚将军,你没事吧?”他伸手拔起地上的长枪,那枪杆是用极硬的铁木制成,坚愈金铁,却也被那蛇人一斧砍出个口子来。
我暗自把手指屈了屈,让受震发麻的手掌活动活动,急道:“快把殿下送上去!”
“你……”
曹闻道还要说什么,我喝道:“快走!”
此时那蛇人又已挥斧砍过来,正在砍城门的两个蛇人见我们有援兵下来,也回过头,大概想先打发了我们。城门口方寸之地,一时间血肉横飞,那个在一边与另外士兵接战的蛇人已连杀了三个,但前锋营士兵毫不畏惧,一个倒下,另一个跟上,那蛇人身上也已多了几处伤口。
这时小王子已荡过来,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不让他再荡到蛇人那一边,单臂猛一用力,叫道:“还不走!”
小王子身材甚高,大概也有七八十斤重,我单手一托极是吃力,只把他抛起了几尺高。曹闻道不再多说,道:“保重。”他手臂一用力,人已飞腾起来,此时小王子已在落下,曹闻道大喝一声,左手一把将小王子挟在臂弯里。多了一个人,他也已跳不起来,右手却将绳子飞快地卷在腕上,两脚则在城墙上急速踩动,看过去,几乎象是横着在城墙上走一般。
曹闻道的本领可圈可点,有他护着小王子,只消我能挡住蛇人,那小王子多半已经脱险。哪知我只分了分神,和曹闻道一块儿下来的那士兵突然一声惨叫,却是他在拔枪时被那蛇人一斧夹胸砍过,身体几乎斜着被砍成了两半。
我心头一痛。在战场上,生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那士兵的血飞溅而出,也沾了我半身,连脸上都沾了一些,我也顾不得伤心,提枪分心刺去,喝道:“混蛋!”
蛇人的巨斧还砍在那士兵体内,斧刃被血肉吃住了,一时拔不出来。巨斧原本就很沉重,再加上百十来斤一具尸体,以那蛇人的力量也有些吃力,我这一枪势如飞电,正刺中那蛇人咽喉,那蛇人负痛之下,猛地向后一挣,反倒将上前助战的一个蛇人也推倒了,两个蛇人一块儿摔进护城河里。
这时另一个蛇人也已被前锋营士兵刺倒,城门口只剩了一个。那蛇人也转过身,不再去砍城门,转身向我们扑来,而此时河里正有更多的蛇人要爬上来,我想要喝令旁上冲上,还不曾出口,早有几个士兵扑了上去。蛇人如此凶悍,但前锋营的士兵也杀出了怒火,虽然那蛇人的巨斧伤人立死,但士兵们似乎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一时间已有七八个士兵将那蛇人围在当中,我也冲不上去了。
现在已是在肉搏。虽然蛇人要强悍得多,但前锋营前一阵子的苦练当真不是白费,城下的三十多人排在城门两边,当中七八个已将那蛇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边上的人直直立在护城河边,长枪不住往爬上岸来的蛇人刺去。
“快上来!”
我刚和另一个士兵将一个蛇人重新逼下水,从城头上有个人高声叫道。我回头一看,却见从城上垂下了许多绳索,有个身着重甲之人探出半边身子向我们喊着。这人满面虬髯,正是毕炜。我和毕炜相处得不是太好,但此时看到他,却大感欣慰。我一挥枪道:“大家快上去!”
劈门的那蛇人在砍死了四个士兵后,也终于被前锋营乱刃分尸,那些满身满脸都沾着血迹的士兵听得我的话,各自抓住了一根绳子。城上已有准备,有人一抓住,上面立时向上拽,眨眼间已有十几个上了城。城下的士兵少了下来,一下子便挡不住蛇人的攻势,有个士兵手缓得一缓,长枪被河中的一个蛇人抓住,正待回夺,那蛇人已一斧砍在他颈边,斧子都吃进了他体内。那士兵却也勇悍,明知必死,却已拔出腰刀,反而冲上一步,一下抱住了那正要上岸的蛇人,一刀刺了进去,那蛇人缠着他的身体,一块儿摔进河里。
我抓住了一根绳子,此时上面已在拼命拉着,有个士兵提枪搠倒了一个蛇人后向我跑了过来,我伸手道:“快!快抓住我!”此时蛇人大多已抓上岸上,如果让他去抓绳子,只怕会被蛇人追上,他也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猛一用力,只道定会将他拉过来,哪知用力之下,却觉手上一轻,拉住的是将他的上半边身体。
他还是被一个蛇人追上,被拦腰砍成了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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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心头一痛,手臂却是一紧,被城上的人拎了上去。此时城下还有五六个士兵没能上来,蛇人却已冲到墙边,它们用的大多是巨斧,一时间惨叫四起,鲜血飞溅,城下直如地狱。
我闭起了眼,不忍再看这副情景。跳下去时本就有了战死的打算,但是脱险后仍然感到自己实在是幸运。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利箭破空之声,城下的蛇人随即发出了一阵惨叫,我睁开眼,却见城门口的蛇人身上插满了利箭,正在血肉中挣扎。这些箭力量极大,那几个聚集在城门口的蛇人被钉在地上,正不住翻滚,但箭头入土甚深,它们根本挣不脱。我抬头看去,却见毕炜冷笑着看着城下,身边是几台雷霆弩。以前那些雷霆弩不能及下,这几台却是箭口朝下的。
我手一碰到雉堞,手臂一用力,立时跳了起来。毕炜身边站着的是个少年,却正是苑可珍,他一见我便叫道:“楚老师!”似乎要跑过来,毕炜喝道:“不要分心,守着原位!”
苑可珍一身工部的制服,虽然脸上还带着稚气,却也与以前那个小孩大不相同了。我向他走去,毕炜似笑非笑地道:“楚将军,这新制的雷霆弩威力如何?”
我心头怒不可遏,握着拳头道:“毕将军,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明明有这种东西,他却不先和我说,以至于前锋营战死了十多个弟兄,我虽然知道毕炜对我一直没什么好感,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贻误战机。
毕炜没理我,喝道:“放!”此时又有一些蛇人冲到城门边,雷霆弩又发出了一排快箭,那些蛇人也登时被射倒。数起数落,城门口已留下了一批蛇人的尸首,那些蛇人才退了下去。
等蛇人退去,毕炜才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转头道:“楚将军,你可真个悍勇。”
我不知道他是在挖苦我还是什么意思,也只是冷冷道:“多亏毕将军你的大恩大德,再晚一步,只怕我这条命也要丢在这儿,守门之责也完成不了。”
我们杀了第一波斩关劈门的蛇人,但蛇人源源不断地攻上,若非毕炜及时来援,我们仍然守不住。我的话中虽然不无挖苦之意,但也多少有点感激。哪知毕炜却只是苦笑一下道:“楚将军,你别取笑我,若不是那位苑先生急中生智,将雷霆弩前脚锯掉,只怕我们想救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苑可珍的主意么?我看了看一边,苑可珍正蹲在那几台雷霆弩前察看着。雷霆弩甚是精密,若是不调好,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能在转瞬间反应过来,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我走到他身边,苑可珍抬起头来,又笑了笑道:“楚老师。”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小子,多亏你了。”
苑可珍却道:“这只是从权而已,那几台雷霆弩得修整过了。唉,不知道薛大人会不会骂我。”
我道:“你让雷霆弩能往下射,他夸奖你还来不及,哪会骂你。”
“雷霆弩机括之力太大,原本不适合变换射出的角度,我将前脚锯掉,只射了这几箭,有两台都已裂开了。”
我不由一怔。看来天下事当真不能两全,我原本寄希望于雷霆弩远近皆能,看来还是不行。
正想着,小王子忽然跑过来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他刚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此刻却没有半点惧意,好象方才遇险的是我而不是他。如果是我的部下,我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但他毕竟是个郡王世子,我一个小小的下将军岂敢如此无礼,何况,小王子虽然给我惹了次麻烦,但他这等勇气也让我喜欢,依稀有点我当初的影子。
我行了一礼道:“殿下,您万金之体,以后可千万不能不能这么做了。”说完怕他不以为然,又道:“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要依军法处置,只怕会因为保护殿下不力,被砍头的。”
小王子睁大了眼道:“真的么?”他突然跑到郡主跟前,道:“姐姐,楚将军说的是真的么?”
我有些哭笑不得。小王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实在不知道军法的厉害。正想着,却听得一边郡主道:“楚……楚将军,谢谢你救了小弟。”
我跪了下来,道:“郡主,这是末将应尽之责。”
郡主的声音很是清雅,几乎有种透明的感觉,可是我一想到那次她和唐郡主一起走出来,便有种怪异的感觉。虽然看上去她和唐郡主完全不同,可万一她也是唐郡主这样的人,那时我该怎么办?
我跪在地上默然无语,突然,一边忽然传来了安乐王惊慌的声音:“没出事吧?小茵,你弟弟没事吧?”
小王子跳了起来,跑过去道:“父王,儿臣在,是楚将军救了我。”
安乐王急匆匆地跑过来,他宽袍大袖,跑得很忙乱,两手还提着衣服前摆防着摔倒,抬辇的随从急匆匆跟在他身后,一见小王子奔来,他一把将小王子搂在怀里,道:“还好还好,上天保佑。”
小王子脸一红,挣脱了安乐王的怀抱,道:“父王,楚将军很了不起的,你可要谢谢他。”
安乐王喃喃道:“该谢的,该谢的。”他见小王子活蹦乱跳的样子,却也恢复了以前的雍容,直起身子道:“楚将军,请上前来。”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道:“王爷,末将在。”
“楚将军,你救了我儿,无以为报,说吧,想要什么?”
我道:“王爷,这是我应尽之责,不敢居功,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安乐王搓着手,喃喃道:“这怎么成。只是,给你什么呢?”他往身上东看西看,忽然从腕上摘下一串手链道:“楚将军,这个赏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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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到工部找薛文亦帮忙要他做一些斧柄,薛文亦满口答应。只是他说现在工部人手缺乏,木府上下大多去船厂了,不能太快。
走出工部衙门时,天已薄暮,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都已忘了城外就有蛇人的大军。虽然因为蛇人围城,使得城中的货物急剧减少,但对于百姓而言,日子还得过。也许,他们会觉得蛇人围城也无非和当初苍月公叛乱是一回事,无非是一个改朝换代的信号。
我跳上飞羽,正要催马回营,这时突然听得有人叫道:“楚将军!”
叫我的是个中年人。这人带着几个随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象是有官职的人,却有些面熟。我正想不起这是谁,这人已到我跟前,跳下马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小人陈超航,当初您回城来时见过我的。”
是小王子的那个管家!我猛地想起了当初刚逃回帝都时的事了。就是在那时冲撞了小王子,我差点被太子下令杀掉,也正是从那时文侯对我青眼有加,让我在军中一步步提升。这陈超航那时对我不屑一顾,甚至对我颇有恶感,现在却对我如此恭顺。
我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这么有礼数,我也不好对他太过失礼。我在马上向他行了一礼道:“我正是楚休红。陈管家,请问有事么?”
陈超航脸上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道:“楚将军,家主让小人请将军前去,小人到了你营中,听说您到工部来了,赶紧过来。楚将军,请你随我过去吧。”
又是安乐王么?我猜也猜得到,因为今天救了小王子,安乐王对我的观感也一定大大改善,说不定已属意我做他的乘龙快婿了。安乐王的那个郡主我虽然没有什么恶感,但也没有太大有好感,那次她与唐郡主一同出来,唐郡主杀人不眨眼,她也置若罔闻,在心底,我总也将她归到唐郡主那一类了,是个被娇惯太过的千金小姐。不过今天她到城头来亲自派发包子,衣着朴素,态度端正,多少也让我有些好感了,可是要我象牲口一样任他们挑选,我心中实是不愿。
陈超航大概也看到我有些不愿,低声下气地道:“楚将军,文侯大人也已在家主处,就等将军您了。营中我已传过文侯大人之令,让他们自行安排,楚将军不必担心。”
文侯也在了?我本来正想找个理由推托,但这陈超航果然是个当管家的,做得面面俱到,我都没法子再抵赖了。我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那好吧,请陈管家带路。”
我还没去过安乐王府,一直不知道王府是什么样子,在我想象中,顶多比旁人的房子大一些。真正到时,我才大吃一惊。安乐王府占地也不是太大,但里面亭台楼阁,造得错落有致,一进大院中,我几乎要疑心自己会迷路。
陈超航把我带到院中后,道:“楚将军请稍候,在那边的石椅上坐一会吧,小人去禀告家主后马上过来。”
他说完,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意,转身便走了。看到他的笑意,我的心底不由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个圈套了。只是我也想不通安乐王为什么要陷害我,才勉强让自己定下神来。
这个院子也并不太大,但设计得极是精巧,陈超航让我坐的是一个石椅,石椅虽是平常的石头做的,但竟然是天然生成,不露一丝斧凿痕,恐怕是从山中取来,而且一对同样大小,大是难得。当中一张石桌也是同此,除了桌面磨光过,其余一仍天然。这张天生的桌子也极是难得,下面竟然有个天生的桌肚,以能四条腿,我直想不到当初是怎么找到这样一块石头的,单单这三块石头,就已是稀世之物了,怪不得安乐王可以发私帑犒赏全军。我坐了下来,这时天已暗了下来,周围也看不清楚,我见桌面上似乎刻着些什么,用手摸了摸,才明白那是刻着副棋枰。
我的棋艺很糟,无非是当初在军校中下过几局,不过这棋枰如此别致,当真让我大开眼界。安乐王看上去庸庸碌碌,没想到居然如此风雅,当真令人意外。我的手不由得在棋枰上摸了摸,正在想着这棋枰上用的棋子是什么样的,手在那石桌的桌肚里一碰,觉得里面似乎有东西,伸手一摸,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个圆圆的陶罐。我好奇心起,拿出来看了看,原来就是一罐子棋子。这是白子,好象是天然的卵石,倒也不是难得之物,难得的是一百八十颗卵石全都一般大小一般模样,如果不是人工雕琢过,那份搜集的精力也花得大了。
我抓起几颗棋子,指尖触到棋子时只觉一股冰凉,在寒意中却又透着点温润。这样的棋具不用说下了,便是拿在手里把玩也是种享受。我眯起眼,拈着颗棋子放在指尖,正想着敲在桌面上的那种清越之音,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楚将军原来也深通弈理,真是文武双全。”
我睁开了眼,却见郡主正站在我跟前,也不知是从哪儿出来的,我刚才居然没有发现。我不由心中一凛,起身离座跪下道:“末将失礼,请郡主治罪。”
郡主坐在了我对面的石椅上,也拿出了一个陶罐,道:“楚将军不必拘礼,就当这儿是你的家吧。”
我的家么?我心中不由苦笑,也有些吃惊。我没想到郡主竟然说得如此大方直白,心中那种被挑选的屈辱之感也更浓了一些。如果我不是因为被文侯看重,郡主会对我客气么?可能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一文不值的小兵而已。
我心头苦涩,说了声:“谢郡主。”站了起来,却不坐下。郡主打开那盒子,从中抓了几颗黑子,见我仍不坐下,道:“楚将军,怎不坐下?”
她说着,突然咳嗽了两声。我心中仍是惴惴不安,道:“郡主,石椅夜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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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的意思是让她快点回去吧。她这么突然出现,实在让我很局促,但郡主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把一颗白子在手中把玩着,忽然敲在那棋枰上。“啪”一声清响,那颗棋子稳稳地沾在了桌面,她道:“楚将军,我们下一局吧。”
我有些不安,实在没心思在这儿下棋,但郡主这么说,我却实不敢违,坐下后道:“郡主万金之体,当心中了夜寒……”
郡主脸上闪过一丝绯红,眼里也似乎有点狡黠,笑道:“楚将军,听说你在军中与路恭行将军曾并称为龙锋双将,不过婆婆妈妈的名声更响,看来倒是不假。”
我就算脸皮再厚,这时也有点脸红了。我有妇人之仁的名声的确已经也和我的武勇之名差不多,有些捉狭的士兵甚至给我取了个外号叫“泥将军”,幸好郡主没有提这个不太好听的绰号。我讪笑道:“郡主取笑了,末将弈术不精,定不是郡主对手。”但手也拈了个棋子,往那棋枰东北的四三上放去。棋子快放到棋枰上时,忽然觉有手上一沉,那颗棋子自己落了下去,似乎从下面传来一股吸力。
我吃了一惊,只道自己手上的劲力拿捏有误。这种失误看似小事,但如果在阵上用力失误,但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了,我正在寻思,郡主又笑道:“楚将军,你没用过这副铁玉珍枰吧?这张石桌里其实含有一块磁石。”
我拿了一颗棋子道:“这棋子中只怕也含有铁的吧?真是难得。”
郡主又是一笑道:“自然有铁。不过若是找天生含铁的卵石但太难了,这些棋子实是在背面琢了个小洞,往里灌了一滴铁水,外面看不出来而已。”
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那棋子十分小巧,要琢个小洞往里灌入一滴铁水,不知有多么困难,安乐王在这些小小的玩物上也用如此之心,真是穷奢极欲。我心中已有些不快,脸上仍平静如常,但我马上听得郡主叹了口气道:“这副胆石玄素子是七十多年前上代苍月公的贡品,先帝因为知道家父好弈,才转赐家父。小小玩物,如此精雕细琢,实在是劳民伤财。”
我没想到郡主居然说出这种话,脱口道:“是啊……”马上便又省悟过来,连忙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幸好郡主也不曾觉察我的失言,仍在道:“一粥一饭,民之辛劳。蒙童发凡时的课本上就写了这两句话,只是真个知道的倒也少之又少。”
她是故意在说这些话迎合我吧。我默默地想着,不论郡主是什么居心,她能说出这种话来,至少没有唐郡主那股骄奢淫逸之气,我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低声道:“是,郡主说得是。”
郡主轻轻敲了敲棋子,又下了一子,我也落子如飞。只是我的棋艺比她差得太远了,更是无心下棋,只不过十几手便大落下风。我拿了个白子游移不定,想了想,放回陶罐中道:“郡主棋道精深,末将甘拜下风。郡主,石椅上久坐于身子有损,请郡主珍重万金之体。”
郡主抬起头看了看,眼睛里忽然又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楚休红,你是不愿与我交谈么?”
我确是有些不愿,但又不敢明说。可是,在不知不觉间,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并不是真个如此讨厌郡主,如果她是个平民家的女子,象她这样的聪慧与美丽,只怕我是求之不得。那个梦破了,郡主会是接下去的一个梦么?
我有些迷惘地道:“郡主说笑了。郡主如深谷幽兰,末将一介武人,亦知远馨。”
郡主“扑哧”一声笑了,道:“甄叔叔说你如今读书日多,已不下于士人,果然说话也不象别的军官那么粗鲁。”
我不知她的话是取笑还是赞美,脸上不由又微微一红道:“郡主真会说笑话,末将略识之无,这两年读的书也尽是些兵书战册,哪里敢说比肩士人。”
郡主站起身来,婷婷地立着。夜雾渐起,朦胧如烟,她仿佛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楚将军。”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的话居然如此直截,竟会这般正面表白,正不知如何回答,她拿起两个棋子放回陶罐,又道:“世上事也果然非凡人所能测。磁石引铁,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我松了口气,但心中也不免有些失望。如果那句话是表白,我会觉得不安,但知道了不是,我同样有些不安。我默默地也将棋子收好,放回了桌肚里。这石桌也当真妙不可言,那两个陶罐放在里面,风雨不透,外面都看不出来。
郡主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耽搁了你这么久,实在抱歉。”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上了中天,虽然我一直坐立不安,但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那个陈超航一直没有来叫来,看来他临走时那诡秘的微笑果真是个圈套,只不过这个圈套倒也不可厌。我也向郡主跪下行了一礼,此时心中却已隐隐有些空落落的。
郡主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身来道:“楚将军,你可懂音律?”
我一阵茫然。对于音律,我实在一窍不通,只得道:“郡主,末将不懂。”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支笛子,道:“唐叔叔和甄叔叔都是吹笛名家,你要想有朝一日成为他们的后继者,最好也学一点。音律亦如兵法,可以养性,亦可以一泄杀机。”
她拿出的那支笛子黑黝黝的,将她的雪白的手掌横界为二。我接过来,只觉入手沉重,竟也是枝铁笛。我又行了一礼道:“多谢郡主。”
郡主微微一笑,转身走了。我怔怔地握着那支铁笛,铁笛上还留着她的一些体温,但马上又散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我突然有种想要叫她的冲动,只是现在她只怕已经回到内室,便是叫她也不会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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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直觉得这些宗室子弟不学无术,以武侯之能,生个女儿空有一副好皮囊,娇纵到如此狂悖,更是让我对这些显贵没半分好感。但是郡主这一席话让我大出意外,她虽是女子,却英爽娇媚兼而有之,当初知道她看中我时我总觉得有些委屈自己,但不知不觉地,现在我已经有了自惭形秽之感。
她是再也看不到了,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办?难道独身一世么?我茫然地望向天空,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冷冷的,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楚将军。”
陈超航的声音突然从暗中响起,我吃了一惊,将那支铁笛放进怀中,道:“陈管家。”
陈超航一脸惶惑,比方才更恭顺了,到我跟前,他居然跪下来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家主与文侯大人正在饮酒,楚将军随我来吧。”
我跟着他转过几个回廊,前面有一个小池,一座小阁临池而建,一半伸出在水面上。里面灯火通明,隔得老远就可以看到坐着文侯和安乐王两人,小王子站在安乐王跟前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陈超航走到门口,垂手道:“王爷,大人,楚将军来了。”
文侯正拿着一杯酒,听得陈超航的声音,他放下杯子笑道:“楚将军,快进来。”
我走了进去,跪下道:“王爷,大人,末将有礼。”
安乐王笑咪咪地道:“起来吧,楚将军少年英俊,前途无量啊,哈哈。”他心情看来甚好,多半是小王子方才说他姐姐对我颇为满意吧。
我坐到了他们下首,安乐王又看了看我,对文侯道:“甄侯,这个冰人,看来是非大人不可了。”
文侯也微微一笑道:“王爷放心,楚将军等若我的子侄。此事自然担在下官身上。”
他们说的是我和郡主的婚事吧?我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烦躁,这虽然是件让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我仍然有些不愿意。他们似乎根本不来问一下我的意思,好象一切都可以为我做主一般。
安乐王从身边拿出一封红色的帛书,交给文侯道:“甄侯,这是小女的生辰,请甄侯过目,不妨便在此下聘书便是。”
文侯微笑着接过了,对我道:“楚休红,还不谢过王爷。”
我站了起来,正要向安乐王跪下去,心中忽然一酸,文侯笑道:“还不跪下,哈哈,楚休红,你难道还嫌弃王爷的掌珠不成?”
如果他不说,我也顺势跪下了,但文侯这般一说,我抬起头道:“王爷如此厚爱,末将感激莫名。但如今大敌当前,蛇人兵临城下,妖兽未灭,何以家为,还请王爷三思。”
安乐王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文侯脸色也变了变,马上笑道:“你说得也是,不过天理亦不外人情,婚姻之事,亦是人伦纲常,岂可因战事便因噎废食。”
我知道我这般拒绝一定会惹恼文侯和安乐王的,但是我心中越来越烦躁,一时也不顾一切,道:“大人所言虽是,但末将一介武夫,在战场之上朝不何夕,若有个意外,岂不误了郡主终身?还请王爷三思而后行。”
这已经近乎气话了。此时我只觉得自己象是个木偶般任人摆布,连婚姻都被人安排了,心中实有些气不过,这话冲口而出,都没想到后果。安乐王的脸已沉了下来,小王子看看我又看了看他,有些惊疑不定,气氛登时僵了起来。
文侯忽然笑道:“楚将军果然是栋梁之材,时刻不忘报国。王爷,楚将军此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不妨等击退蛇人,楚将军立下大功后,再行下聘,也省得有意外,王爷你说可好?”
他说的意外是指万一我在此战中战死吧。我心中倒来覆去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安乐王脸上仍是很不好看,小王子忽道:“父王,楚将军所言也是。等战事已了,楚将军立下大功,加官晋爵后,岂不更好?”
安乐王的脸色定了定,又展开一丝笑意道:“这般也好,既然楚将军意下如此,不妨从缓便是。”
他大概是顾着文侯的面子吧,如果是我一个人在此,大概他马上要将我赶出去了。文侯也察觉他的心事,站起来道:“王爷,下官先行告退,哈哈,这杯喜酒还请王爷准备好。”
安乐王哼了一声,站起来道:“甄侯,不送,走好。”
他这样子已相当失礼,只怕心中也恼怒异常。他一定觉得寻常人得以尚主,必定要感激涕零,而我居然会拒绝,简直是不识抬举之极,他没有当场翻脸,就已经算极为谦和了。
文侯带着我出了门,我正要跳上我的座骑,文侯忽然沉声道:“楚休红,你陪我回府,再行回营吧。”
他的话里也不闻喜怒,我有些惴惴不安,跟着他进了车。刚坐下,文侯仍是沉着脸,哼都不哼一声。在安乐王府中他谈笑风声,此时却似换了个人。
我有些不安地坐了下来,文侯忽然道:“楚休红,上次你坐我的车时,曾说什么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上一次二太子叫了徐蒙出来挑战,我不顾文侯反对,出面应战。虽然未能取胜,但因为武昭老师帮了我一手,让人觉得我还是胜了。事后文侯也很不高兴,那次他就跟我说过以后不得自行其事,我也答应了。但这次并不是军中事务,而是我的终生大事,难道这样的事我仍然自己无法表示自己的看法么?可是我也不敢这么去反驳,只是道:“是,末将太过冲动。”
文侯道:“你这么倔的性子,或再如此不计后果,终有吃苦头的一天。”
我已经吃过不少苦头了。我暗自想着,在拒绝安乐王时我没有多想,但此时一定下神来,一想到以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郡主,我的心中就在隐隐作痛。文侯叹了口气,撩起窗帘看了看外面,轻声道:“也真是象。”
他说得很轻,似乎并非跟我说的,只是自言自语。他是说我的性格和甄以宁很象吧,其实我知道我和甄以宁并不相象,但大概他的倔也和我有类似处。文侯曾经想让他娶唐郡主,甄以宁死活不愿,现在我拒绝了安乐王,大概让他想到甄以宁了。在一个父亲眼中,儿子总是超过一切的。
我默然无语,文侯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楚休红,你是在让前锋营练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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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是小王子。我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心中也感到一丝快意。小王子虽然也有点宗室子弟惯常的蛮不讲理,但还是个纯真少年,总给我一种阳光灿烂之感。我不知道他来见我有什么事,但也猜得到多半是关于郡主的。小王子似乎很想要我做他的姐夫,在安乐王跟前大概为我说了不少好话了。
我走上前去,正要行礼,小王子已抢着道:“楚将军,我姐姐要见你。”
我吃了一惊。自从拒绝了安乐王,我有些不敢再见她了,现在也时常在后悔不该拒绝得那么快,没想到她居然会过来。我道:“郡主在哪儿?”
小王子咧开嘴笑了笑,指指车里道:“在车里。”
我抢上前去,跪在车前道:“郡主大人,末将楚休红有失远迎。”
我跪下来时看见小王子撇了撇嘴,大概觉得我这么做太没英雄气概了。他不知道我心中其实很是内疚,此时觉得拒绝安乐王很对不起她。其实,我也并不想真个拒绝她吧,只是对安乐王与文侯不顾我的感受就这么安排有些不满,现在我想的只是希望她能不要怪罪我。
车帘挑开了,走出来的是两个侍女。和那天到城头来时的朴素装扮不同,今天这两个侍女也是身着白纱长裙,走出来时飘飘欲仙,边上那些士兵都惊讶得“啊”了一声。如今正在征战,军纪也严了许多,他们很少能有机会看到年轻女子,看到美丽的女子时,在这些年轻士兵心中激起的不啻是万丈波澜。
那两个侍女一出来,从车中又伸出了一条白皙的手臂。天气已经很热,这手臂上只笼了一层轻纱,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上几乎带有光泽,也仿佛是透明的。
我的呼吸一下变得沉重起来。郡主是来责怪我还是有别的事?如果是责怪我,那大概还好一点,我最怕的是她对我不假颜色,当我不存在。
郡主慢慢地走出来,当我看到她踏上营中的地上时,呼吸一时间也停住了。郡主今天打扮得极其华丽,一身白绡长裙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材,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觉得,为了她,便是失去生命也是值得的。
我只觉嘴里干干的,一滴唾沫也没有。使劲咽了一口,我道:“郡主,末将楚休红失礼,请郡主见谅。”
这话其实是在向她赔礼了,我不知道郡主肯不肯原谅我,正在惴惴不安,郡主忽然一笑道:“楚将军,戎马倥偬,你辛苦了,不要多礼。”
她的声音脆薄如春冰,似乎喘气喘得重一些都会化成轻烟。我不敢再抬头,站起身站在一边,大概脸都红了起来。
她这话很客气,我听不出有怪我的意思。但也因为太客气了,又显得很生份。在拒绝安乐王时我也没多想,但现在只觉得自己实在笨得不可救药。
郡主似乎要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来,又咳了一声。边上一个侍女马上扶着她,她拿出一块丝巾抹了抹嘴唇,道:“楚将军,听说你在练斧兵,我请路将军选派了五十个力士来补充前锋营,楚将军请不要怪我一介女流,妄干军务。”
是郡主的意思!我登时释然了。我对路恭行虽然不敢失了礼数,但自从东平城的事,我一直对他不敢再推心置腹,这次他带了五十个士兵来,我都有些怀疑会不会是他派来打入前锋营的内应,以窥测前锋营的底细。如果是郡主的意思,那多半可以相信了。我道:“多谢郡主,末将正在担心人手不够。”
郡主忽然道:“楚将军,外面风沙甚大,你不请我上你军营中歇一歇么?”
我如梦方醒,连忙又跪了下来行了一礼道:“郡主请。只是……”
郡主掩住嘴笑了笑道:“只是什么?”
“末将营中也不收拾,很是杂乱,请郡主不要见笑。”
郡主又笑了笑,道:“请楚将军带路吧。”
“是。”我站起身来,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领着郡主向我的营中走去,我先行在前,让护兵赶紧打扫一下,他们还没动手,郡主已经走了进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又抿嘴一笑道:“是很乱。”
军中原本都还比较整洁,但我这营房进进出出的人太多,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人时常要来议事,曹闻道有时还要拿瓶酒来跟我对酌,自然不会太整齐了。我脸上又是一红,道:“郡主见笑了。”
郡主扫视了周围一眼,对她的两个侍女道:“你们出去吧。”那两个侍女答应一声,便向外走去。
现在营帐中只剩我和郡主两个人了。我大为局促,这可是在前锋营中,连路恭行也在,我和她两人单独在营帐里,不知他们会怎么想。我慌忙跪下道:“郡主,那末将也出去了。”
郡主眉头一扬,道:“为什么?”
我看了看身后。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但前锋营的士兵都在外面,说不定他们正在猜测我们做什么呢。我嚅嚅地道:“郡主金枝玉叶,末将不敢亵渎。”
郡主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马上又咳了两声。她将纱巾蒙在嘴边,我站在一边看着她,又是担心,又不敢上前。她咳了几下,才道:“楚将军,天生万民,每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人生而高贵,也没有人生而低贱。”
我惊呆了。郡主说的话,岂不是与当初共和军宣扬的信条如出一辙?我做梦也想不到从一定宗室嘴里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郡主年纪不大,比我大约要小个三四岁,与甄以宁同年吧,她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我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郡主了。
郡主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她转过身,低声道:“以前家父时常带我们去山庄避暑,有一年适逢大旱,饥民都围在路上,家父虽然马上开仓放赈,但也有不少人饿毙路旁。我自幼锦衣玉食,从没见过这等惨象,那年舍弟只有五岁,我在饥民中看到一个小男孩与他长得极为相象,但那个男孩面黄饥瘦,已死在母亲怀中,他的母亲哭天抢地,痛不欲生,我不忍再看。那时家父为我请的西席可娜老师跟我说,这仅仅是因为他生在贫民家中。那时我便想,同样是人,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却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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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已惊得浑身都在颤抖。郡主竟是个追随共和军的人?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话虽然轻柔,但却如一阵狂风。如果是某个士兵说出的,听到这样的话,我大概会想都不想,立刻斥责他一番,共和军号称以人为本,但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帝国军并无二致,我们围攻高鹫城时,他们仍然杀女子,杀老弱,食人肉维生,把“以人为本”的口号不知扔到哪里去了。我最厌恶这样子的虚伪,但有时想想,这句口号本身并没有错,人生来的确应该人人平等,帝王将相也绝不会比乞丐高贵。这种想法一向只是想想而已,从不敢对人说,生怕别人觉得我是同情共和叛匪,有时也自觉自己这么想有失一个帝国军军官的立场,大概是种不可原谅的错误,没想到居然会从郡主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我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恍惚中,只觉郡主握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手柔软光洁,而我的手因为常年舞刀弄枪,长满了老茧。当她握住我的手时,我浑身都是一震,抬起头看着她。郡主站在我身前,目光迷离,似是两口深不可测的古井。
我低低地道:“郡……郡主,难道你是共和军?”
她淡淡地笑了笑:“为什么非要是共和军?楚将军,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帝国就象一个沉疴缠身的老人,共和军是一剂方药的话,却也不是唯一的药。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帝国重新焕发活力。”
我脑中猛的一亮。的确,共和军号称以人为本,这话的确没错。但以人为本不一定只有共和军才能做到,帝国一样可以。只有天下百姓得以安宁,即使是帝制,又有什么大碍?即使当时共和军推翻了帝制,苍月公做了共和国的首脑,从实质上来说,这个共和国又能和帝国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我道:“郡主,你是说……”
“我要在帝国建立一整套完备的法律,让所有帝国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人人能有饭吃,人人都有书读。楚将军,你愿意为这新的世界出一分力么?”
郡主的眼中开始发亮,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郡主大概还不满二十吧,在这个少女身上,难道真的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么?如果她说的真能实现,那帝国会真正成为一片人间乐土。
可是,我不相信她能做到,大概,这个时代永远都不会来吧。在心底,我有些觉得郡主的这种想法有些狂妄可笑,但又实在不忍说出来。我看着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刚点了点头,眼前突然一花,一股淡淡的铃兰花香涌了过来,郡主极快地在我嘴边吻了一下。我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她已退出了几步,脸颊涨得通红。我猛地跪了下去,道:“末将该死!”
郡主抿嘴一笑,转身道:“小慧,小莹。”
那两个侍女撩开门帘进来了,郡主道:“我们该回去了。”
两个侍女扶着她走出门去。在门口时,郡主又回头来,笑了笑道:“楚将军,那支笛子你练过了么?希望打退了蛇人,能够早一日能见识到你的笛技。”
那支笛子我还放在怀中,根本没摸过。我也知道郡主的意思,她是希望我能在胜利后与她成婚,到时能够施展一下笛技吧。可是我也知道自己对音律实是一窍不通,真有这一天的话,顶多也不献丑便是了。我低下头道:“是。”
她走了出去。我也站了起来,跟着出去了,却只是想着她的那一席话。等送走了郡主,路恭行过来,笑咪咪地道:“楚将军,恭喜恭喜,你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叨扰的。”
我脸皮不算太薄,但此时也有点红了,笑道:“路将军不要取笑我了。”
路恭行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是取笑。安乐王这位郡主,人材品貌都可称上上之选,她年纪虽轻,在帝君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我又吃了一惊。对于宗室我向来也不甚了解,偶尔看到的也都是些庸庸碌碌的纨绔子弟,没想到郡主居然真有这么大的力量。一时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送走了路恭行,将他带来的那五十个士兵也编入巨斧队。这五十个士兵果然都经过精挑细选,个个都是力士,巨斧队一下增加了一倍,力量自然大增。
巨斧队现在主要由曹闻道在负责。他本身就是个力士,由他训练,事半功倍。今天是轮到前锋营晚上轮值,巨斧队因为白天操练辛苦,我让他们歇息去了,自己带队上城驻守。
上了城头,和换防的军官交接过将令。我顺口道:“蛇人今天没有异动么?”
蛇人如果攻城的话,我们早就会因为紧急将令上城助守了。今天没有命令下来,那蛇人自然没有行动,这倒是难得的事。可是那军官却苦着脸道:“蛇人似乎有异常举措,你看。”
他指着城外。我走到城边,顺着他的手看去,不由吃了一惊。在距城三十丈开外,蛇人扎了一个营,正对着大门。看过去,它们正在堆一个土台,大概是今天刚堆起来,只有丈许高,昨天还没有。我道:“他们要做什么?”
“还猜不透。我已向屠爵爷报告,爵爷说已向文侯大人禀报,请求定夺。”他看着那个土台,喃喃道:“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那土台,一时仍是捉摸不透。蛇人目不能视远,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因此它们从来不用弓箭。也正因为蛇人有这个弱点,我们还一直能够支撑。如果蛇人也象我们一样有强弓硬弩,远近皆能,我想我们大概早就一败涂地,根本不用再打了。可是,按攻城上来说,筑土台一般都是为了在台上放箭攻击,蛇人筑起这高台来的话,也是为了放箭么?
帝都的城墙大约有二十余丈高,蛇人如果要射箭的话,也起码得和城墙平齐。一天一丈多,那么可能会筑二十天,如果蛇人进程加快,有可能十来天就行了。
它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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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比我估计得更快,到了第七天,蛇人的高台就已筑到了十五丈上。蛇人比我们力量都要大得多,前锋营巨斧队都是大力士,但是和随便哪个蛇人比比都大为不及,蛇人做起这种活计来,只要一顺手也比我们快得多了,我按人的标准去估计,自然不准。
这一天前锋营是白天轮值。我正在城头看着蛇人的举动,有个士兵过来道:“统制,文侯大人有令,命你马上前往临时行帐集合。”
文侯是这次守城战的总指挥。自从我拒绝了安乐王以后,文侯一直没有再见我,这次还是第一次。
到了行帐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发现自己居然坐到了路恭行身边,就在屠方和另外四门的统帅身后。由于帝都的南门是主战场,屠方这次是主将,而我居然能与南门副将路恭行平级,居然地位比屠方的又副将蒲安礼还高。我坐下时,似乎能够感觉到蒲安礼在我身后射来的逼人的目光。
文侯坐在上首,身边设了个架子,用青布盖着,也不知有什么用。等人到齐后,文侯大声道:“列位将军,请肃立,向大帝与那庭天之像敬礼!”
军中只挂大帝与那庭天的画像,连当朝帝君的画像也没有,这是军中的传统。虽然以前有人提议加上帝君画像,但是不好处置,因为那庭天在军人心目中有至高无尚的地位,军中有句话叫“帝君万代传,军圣只有一个”,帝君的画像又不能列在那庭天后面,因此干脆不挂了。
我们同时站立起来,向大帝与那庭天的画像行了个军礼。等我们重新坐好,文侯扫视了我们一眼,慢吞吞地道:“帝国的勇士们,最后的决战来临了,现在分派任务。”
今天是五月九日,蛇人围城已经有一个半月,还没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役。我听文侯说过要孤注一掷,进行决战的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但旁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因为蛇人的攻势一直都势如破竹,从破高鹫城开始,到破北宁城,一直都势如破竹,名城相继陷落,所有人都有一个印象,觉得与蛇人是绝不能野战的,只能采取守势。当文侯说要攻打蛇人的时候,那些与蛇人交战过的将领都失声“啊”了一声,屠方站了起来,大声道:“大人,末将有一语禀告。”
文侯看了他一眼道:“屠爵爷,请听我说完后再说。张员外,请进来吧。”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来,竟是一身长衫的张龙友。我已好久没看见他了,他现在变得黑瘦了些,但人也很精神,目光炯炯,与当初直如换了个人一般。他从身边取出一卷帛书挂在墙上,道:“大人,是否该向各位将军说明了?”
文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说。”
他挂着的那卷帛书是一幅画,画着一个黑黝黝的圆筒,下面有两个轮子,在边上写着“神龙炮图谱”几个大字。
这正是那次文侯带我去看过的神龙炮,不过样子又有些不一样了,大概经过了改良。大多数人对这东西闻所未闻,也不知这算什么,张龙友指着那图谱侃侃而谈,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口才变得如此之好。
等他说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听张龙友说,神龙炮现在射程可达八十步,八十步内,里面喷出的碎铁可以将五层牛皮打成稀烂。五层牛皮,那是极上等盾牌的标准了,平时训练,能砍穿一层牛皮的便可算上等,能一刀砍穿三层牛皮的人绝无仅有,大概只有陈忠蒲安礼这等神力之士才能办到,我力量也不算小,借助百辟刀之力,用全身之力砍的话也顶多能砍穿三层牛皮。这神龙炮一炮之威,足足抵得上将百员,如果张龙友没有吹牛,那这就算得上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武器了。雷霆弩虽然厉害,射程也远,但毕竟一次只有一支箭,当敌军大队冲来时,雷霆弩也没有了用处,而神龙炮近战威力如此之大,正好可以补充雷霆弩的不足。
屠方听完了张龙友的话,将信将疑地道:“大人,真有这般厉害的兵器?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文侯笑了笑,道:“龙友,将那张试验的牛皮拿出来给屠爵爷看看吧。”
张龙友道:“是。”他撩起边上的那个架子,从上面抽出一卷牛皮道:“爵爷,这就是我们试验的成果。”
那卷牛皮一坦开,所有看到的人都又是惊呼了一声,坐在后面的人都站了起来往前看去,张龙友叫了两个亲兵过来将牛皮拉开,道:“这是五层牛皮,挂在了八十步外,请看。”
那已经能不算牛皮了,被打得满是孔洞。上次听张龙友说神龙炮可以在五十步内打穿三层牛皮,看来现在经过改良,威力增大了近一倍。屠方伸手摸了摸,叹道:“真个了不起!唉。”
他最后的那一声叹息很是颓唐,文侯道:“屠爵爷,你方才要说什么话?”
屠方一拱手道:“大人,屠方本来想对大人说,对付蛇人,万万不可野战。但看到这等利器,屠方自觉是井底之蛙,不足以语天下,请大人恕屠方失礼之罪。”
十三伯中,只有半数是武将,而屠方更是此中硕果仅存的宿将之一。连他都这么说,旁人纵然仍有疑意,仍不敢多嘴了。文侯一拍桌案,站了起来道:“列位将军,有这神龙炮之助,蛇人尚足惧否?”
蛇人的可怕,不是一件厉害武器可以抵销的。但我不敢多嘴,帐中所有人的情绪都一下激昂起来。照理军中议事,不得喧哗,但是他们似乎都忘了禁令,只在谈着这神龙炮。文侯微微笑着,却也不制止。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军队的士气是最重要的,只要士气高昂,即使处于劣势,仍可背水一战。帝国军败得太多,也太惨了,文侯却只用三言两语便将士气激了起来。不论神龙炮是不是真的有用,至少,那些将领们心中已有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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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蒲安礼现在与我平级,仍然只是下将军,要一下袭封武侯,只怕自觉难以服众,所以他更怕别人说他是靠关系才到这个位置的。这时我突然对蒲安礼也起了一丝同情,觉得他并没有我以前想得那样。我虽然和蒲安礼一向不睦,但也不得不承认蒲安礼的确算得上是个勇将,在前锋营时他就是每战必定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可能他觉得自己身为官宦子弟,绝不能在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同僚面前丢脸吧。他在前锋营时,也的确并没有倚仗家势冒领军功,虽然我与他不睦,但对他坐上现在这位子仍是心服口服的。但白少武方才这话却已有讥笑之意,以蒲安礼这等性格,哪里受得了。只是,这白少武比蒲安礼军衔为低,他倒也算是出言无忌了。
这时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登时雪亮。这一定又是文侯的一石二鸟了,蒲安礼的父亲蒲峙位居工部尚书,刑。兵。户。工四部尚书中,权势最大的兵部尚书路翔是二太子一党,户部尚书邢历虽然没有明摆着和二太子一路,但他的儿子邢铁风则与二太子十分接近,或明或暗,邢历多半也要属于二太子一方了。剩下的邢部尚书卫宗政铁面无私,不阿附任何人,就只有一个工部尚书蒲峙还不曾明确态度。文侯自然在四部尚书之上,但如果四部尚书连为一体,那他们的势力就足可与文侯抗衡。文侯让蒲峙的爱子打头阵,只怕是因为蒲峙已经有倒向二太子一方的意思,而蒲安礼已经定下来马上袭武侯之爵,到时有一侯三尚书之尊,文侯就一下显得势单力孤。这次文侯让蒲安礼打头阵,如是蒲安礼安然归来,文侯可以大送人情,重新将蒲峙拉回来。如果蒲安礼战死,这个还不曾着实的“武侯”落空,文侯最担心的一侯三尚书联手之局便不会出现,大不了只有一个蒲峙死心投向二太子,那也最多是个与文侯抗衡的局面。
文侯实在是深谋远虑。他一直没分派蒲安礼任务,到了这时,帐中没接令的将官中,便以蒲安礼官职最大,坐得也最靠前,这个白少武只怕也是文侯安排的,此举分明是要蒲安礼去送死,但蒲安礼已入文侯算计而不自知,不要说是他,我们边上看的人也觉得蒲安礼一直在自告奋勇。
文侯道:“两位将军,请不必动怒。以武艺而论,两位各有千秋,但蒲将军当日敢直面蛇人来使而不堕军威,实是我军万中无一的勇将。只是,蒲将军确是……”
我暗自失笑,心想以蒲安礼这等有勇无谋的将领,文侯要算计他,实在是不在话下。以蒲安礼的性格,不可能再打退堂鼓的,而文侯还要再烧一把火。果然,蒲安礼抬起头道:“大人,国若亡,家何在?多少将士浴血奋战,蒲安礼一介武夫,岂敢畏刀避剑,请大人务必将此令给我。”
虽然我有些想笑蒲安礼,但他这两句话铿锵有力,我也不禁有些感动。蒲安礼以前与我当百夫长时,还是个粗鲁不文的人,整天三字经不离口,成了下将军后,居然也出言大有威仪。
文侯又想了想,大声道:“壮哉,唐侯在天有灵,定会为有蒲将军这等半子而骄傲。蒲将军,接令!”
蒲安礼脸上一喜,道:“末将听令!”
“此战蒲将军领本部五千人为首攻,不在一鼓而胜,而在打掉蛇人锐气。此战胜负,都在将军身上了。”
蒲安礼接过将令,大声道:“末将得令。”
他站起来时,帐中暴雷也似喝了一声采。蒲安礼的豪言壮语,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热。蒲安礼这等重臣之子也毫不退缩,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所有人的情绪就象一堆火,又被浇上一桶油,直待冲天而起,熊熊燃烧。
回到前锋营,曹闻道仍在指挥巨斧武士练习。因为有五十个力士是新来的,尚不能走八阵图,因此曹闻道将巨斧武士安排在当中,以八阵图将蛇人分隔开,卷到中央后再以巨斧武士砍死。这等战法其实也是孤注一掷的打法,但我自信,有这一支精兵,就算蛇人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强攻上来,我们也定能达到一个换一个。
而我心中,对文侯那种一直就有的隐隐的惧意又凸现出来。文侯的深谋远虑,实在是太可怕了,几乎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有深意在,蒲安礼被他送到了绝地而不自知,屠方可不会说,路恭行是二太子的亲信,也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希望这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现在我为之而战的,不是帝国,不是帝君和太子,不是宗室大臣,而是帝国的千百万百姓,即使文侯仍在用计,那些计策仍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的。
曹闻道让那些巨斧武士稍息,和钱文义两人过来道:“统制,文侯大人给前锋营的任务是什么?”
我道:“是守卫神龙炮。”
曹闻道皱了皱眉道:“神龙炮?这是个什么东西?”
神龙炮因为一直属于秘密,直到今天才公开,我以前也没和曹闻道说起过,他们是第一次听到。我向他们说了一下神龙炮,钱文义咋舌道:“真的有这等厉害的兵器?”他马上笑道:“怪不得文侯胸有成竹,看来这次我们是胜定了!”
我道:“天意难测,也说不上胜定了。以蛇人如此厉害的单兵作战能力,直到今天也没能将我们击垮,当初我们想得到么?”
曹闻道和钱文义都默然无语。的确,武侯南征军全军覆没,这是我们永远的噩梦,那时我真觉得世界已经毁了,所以天生下蛇人这种无法抵挡的妖兽。但也快两年了,蛇人虽然一路北上,直打到雾云城下,我们却没有当初预料的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在天水城,西府军还能杀退那一支蛇人。这样一想,我们现在连神龙炮真正的威力也没见过,实在说不上有必胜的把握。
曹闻道忽然笑道:“统制,文侯大人不让我们冲锋,大概是在关照你吧,怕把你这个还没过门的安乐王佳客给干掉了,他在安乐王跟前不好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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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天郡主和我在房里单独呆了一阵,曹闻道他们早就在乱猜了。还好曹闻道和钱文义都算得上有君子之风,如果是当初龙鳞军的金千石,他一准会猜我和郡主两人在房里趁机颠鸾倒凤一类。我讪笑了笑道:“不要胡扯,这责任也颇为重大,不要以为是在后方呆着的。”
一想到金千石,我心绪不禁有些不快。金千石好色贪杯,性情与我不太相合,但那时他在我手下兢兢业业,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同伴。一想到在高鹫城城破之日他被蛇人乱刃分尸的情景,我的心就一阵阵悸动。
现在我的座骑也叫飞羽,金千石,你也该知道吧?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空。
金千石,你英灵若在,就再来与我并肩作战,让我为你报仇。
曹闻道大概见我一下变了脸色,忙道:“统制,我是说笑话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淡淡笑道:“曹兄,钱兄,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不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们的。”
曹闻道还没什么,钱文义却有些尴尬。我心知他又想起了当初出卖我的事了,我虽然不提,他看来还是一直在心中留着个疙瘩。正想出言安慰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让他留个疙瘩也好,让他知道我一直没有忘记,也好让他记得我的宽宏大量。
这时有个士兵过来行了一礼道:“统制,有位大人求见。”
大人?我吃了一惊,道:“是文侯大人么?”
那士兵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就一个人。”
我也失笑。文侯现在已是最紧要的关头,有什么事,准会派人叫我去,不会来见我的。那么来见我的是什么人?正想着,只听得有人叫道:“楚将军。”
那是张龙友!我笑了起来。方才在营中和张龙友一直没机会交谈,散会后又不见他,原来他过来了。我走过去行了一礼道:“张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龙友脸色有些沉重,我的心也是一沉,小声道:“出什么事了么?”
张龙友看看周围,也小声道:“楚兄,我们到你帐中谈吧。”
我道:“好,好,这边请。”
我让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人接着练兵,带着张龙友到我帐中。走到帐门口,我突然想起刚才的想法,脚步也一下慢了。
那不正是文侯的驭人之术么?既推心置腹,用人不疑,又每步必留后路,以求转寰的余地。和文侯一块儿久了,不知不觉的,我居然也用上了他的权术。
这时张龙友在身后咳了一声,道:“楚将军,进去吧。”想必是见我不进去,也有些急,我回过神来,忙道:“来,进来吧。张先生,我这儿可没有酒,只能请你喝茶了,呵呵。”
张龙友跟着我进了营帐,坐了下来。我让护兵进来沏了壶茶,张龙友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这茶刚沏,还很烫,他大概被烫了一下,“唏唏”地吹着气。
他有什么话要说么?我对那来沏茶的护兵道:“你先出去吧。”
等护兵一出去,张龙友放下杯子,道:“楚兄,文侯大人分派给你什么任务?”
张龙友解说完神龙炮后就走了,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拿到个什么任务。我笑了笑道:“大人让我护卫神龙炮。”
张龙友皱了皱眉,我心知他定是觉得这个任务有点太轻闲了,说不定认为文侯对我不够重用,忙道:“神龙炮威力如此之大,蛇人吃过亏后一定把锋芒都指向神龙炮,这任务也十分吃紧。”
张龙友却象没听到一样,呆呆地道:“是啊,是啊,我本以为大人总会为你的安危考虑,会派别人的。”
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好象他是知道我有这任务一般,忙道:“怎么了?这任务再危险,总不比冲锋危险。蒲安礼拿到的,可是首攻的任务。”
张龙友看了看四周,小声道:“首攻是将蛇人引到一处来,确是吃紧的任务,但他随时可以退回来。可是要守卫神龙炮,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道:“这个自然,若是简单,大人也不会交给我了。”想到文侯将如此重要的任务给我,我不免有些得意。
张龙友摇了摇头道:“神龙炮的威力的确极大,但也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个是移动不灵。一尊神龙炮重达数千斤,我一共也只铸了二十尊,万一蛇人攻过来,这二十尊神龙炮想拉回城池,是件很难的事。”
我不由一怔。的确,我一直没想到这些,不过文侯也说过,这次攻击也象赌博的孤注一掷,如果失败,那帝国,或者说人类也完了,即使我挡不住蛇人,也不过比别人早死一阵而已。我笑了笑道:“人谁无死,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何况神龙炮威力如此之大,蛇人想冲到跟前来,只怕先死得七七八八了。”
张龙友又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神龙炮因为威力太大,一炮吃药三斤,火药你也是知道的,我在试验时测过,一尊神龙炮顶多只能连发三炮。打过三炮,炮筒都被烧红了,根本不能再填火药,不然自己会炸开的。”
神龙炮居然还有这样致命的弱点!我大吃一惊,文侯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弱点,但他没有说,只怕也是为了让士兵坚信神龙炮的威力吧。我正在担心,转念一想,笑道:“张先生,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烧红了浇点水不是凉下去了么?”
张龙友苦笑一下道:“我当然想过。可是炮筒是铁铸的,烧红后一浇水,马上就炸裂,根本不成,只能让它自然冷下来。”
我搔了搔头,心头已涌起一阵寒意。我本来觉得以神龙炮这等威力,冲得到跟前的蛇人一定不会太多,那时以八阵图配合巨斧武士,对付那些冲上来的蛇人实在游刃有余,如果不是张龙友来对我说,我根本想不到神龙炮竟然只能连发三炮。如此说来,我要守卫神龙炮实在是难如上青天了。我皱起眉头道:“文侯大人为什么不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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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张龙友又苦笑了一下道:“楚兄,那时我听得文侯和毕炜说过,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便可以将神龙炮填上药后让它们自行炸开,当成一个大的火雷弹用。只怕,那时他是宁可牺牲你,也要给蛇人一个致命打击。”
我不禁骇然。火雷弹不过是个小小的罐子,威力已非同小可,如果神龙炮当成大火雷弹用,那些碎铁块被炸开来时,蛇人固然难逃,我们这些和蛇人缠斗的士兵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我知道文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舍弃,但我一直暗自希望自己能在文侯心中代替甄以宁的地位,希望文侯不会牺牲我,可听张龙友如此说来,只怕万一事态紧急,我一样可以被舍弃。
我沉默不语,张龙友大概怕我乱想,忙站起来道:“楚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只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唉,只希望蛇人能被神龙炮唬住,不要大举进攻才好。”
那是不可能的。我暗自说着。蛇人虽然很象人了,可能也知道胆怯,但它们仍然更象是野兽,往往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在野战时一旦受神龙炮重创,蛇人肯定会拼命进攻,想要来毁掉神龙炮,哪里会逃散的。如果文侯真有必胜之策,那时他也不会跟我说这是“孤注一掷”了吧。只是我也不想跟他说这些丧气的话,只是笑了笑,道:“放心吧,文侯大人定会有万全之策的。”
张龙友看着我,似乎惊诧于我的镇定,半晌才道:“楚兄,第一次在高鹫城里碰到你时,我就觉得你与旁人大不相同,看来的确如此。”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变了好多啊,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我忍不住笑道:“张兄,你也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这句打趣话让张龙友也笑了起来,他摇摇头道:“汗颜,你不要忘了我现在可是土府的主事员外郎。做官的人,要不会拍马屁,那当什么官。”
最早时碰到张龙友,他还是个不稚气未脱的少年,这两年过去了,他的样子没什么大变化,但性格却大大地改变了。我拍拍他的肩头道:“我们是一块儿从高鹫城逃出来的好兄弟,要是我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实在有些生份,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了。”
张龙友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也站起来,道:“楚兄,你可要保重,凯旋归来,我请你喝酒。”
我笑道:“哈,你现在俸禄不错啊,以前可从来不肯请客的。”
张龙友脸微微一红,也笑道:“楚兄,你别骂我了。为了这神龙炮,快一年我都没出来几次,以后一定补上。”
张龙友因为受到文侯重用,我很少能见到他,以前在树忠国碑一块喝酒时我们说过永远是兄弟,可我总觉得和薛文亦更合得来,即使是一直在前钱作战的吴万龄,好象也比张龙友更合群一些。其实,在张龙友心底,也一定把我们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看得很重吧,不然今天他也不会来了。
有些人什么话都要说出来,有些人却把话都埋在心底,张龙友一定属于后者。
我握住他的手,道:“会的,我一定会回来喝你的酒。哈哈。”
虽然在笑,但我听得出自己的笑声也有几分哽咽。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当中夹杂着曹闻道的喝斥声。我吃了一惊,前锋营一向号称精锐,虽然吴万龄不在,但我按《胜兵策》领兵,军纪也一向严整,从来没有这种操练时喧哗的事。我放开张龙友的手,走出门去,喝道:“出什么事了?”
曹闻道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到我跟前行了个军礼道:“楚将军,有个新兵竟然持刀杀伤同伴!”
以前武侯治军,还曾经在暗地里鼓励士兵互相决斗,认为这样可以增加军队的勇悍之气,此风在帝国军中仍然存在,但我领兵以来,就明令士兵不得互相决斗,违者军法处置。听得有人居然敢冒大韪杀伤同伴,我心头也升腾起一股怒意,道:“是什么人?”
曹闻道扬了扬手,有个人被反剪着手拥了过来,边上一个士兵捂住肩头,肩上还有血流下,想必便是那受伤的士兵了。我看了看那行凶者,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行凶的士兵抬起头,道:“统制,属下第七营简仲岚。”
这人的名字居然如此清雅,我倒吃了一惊,仔细看了看,这简仲岚年纪很小,不过十五六岁,大概是我在雄关城时补充兵员中的一个,相貌也十年俊朗,没想到下手如此之狠。我看了看那受伤的士兵,道:“马上去医营包扎疗伤。”
那士兵答应一声,由另两个士兵扶着走了。我让反剪着简仲岚双手的士兵放开他,道:“简仲岚,你为何对同伴动手?”
简仲岚仰起头道:“统制,属下有一破敌之策,刚才和钟涛说了说,哪知他笑话我是胡思乱想,还辱及我的生身父母……”
边上一个士兵插口道:“简仲岚,你也不要乱讲,钟涛不过是说了你那狄人的妈,他可没说你爸的坏话。”
这简仲岚的母亲是狄人么?我看了看简仲岚,但狄人与中原人相貌相差无几,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道:“即使他出言辱及父母,你也不该动手。军法第五,杀伤同伴者,不论何因,罪轻者责打,罪重者杀,你不知么?快去向他赔礼,然后回来领打。”
简仲岚道:“我不去!他说我是狄人野种……”
他说得如此强梁,我心头也有了怒意,道:“简仲岚,难道你不愿领打,宁愿受斩么?”
我是想吓吓他,只消他软下来,也马马虎虎打上几棍便成了。哪知道简仲岚一梗脖子,怒道:“凭什么我去向他赔礼?我定可受斩!”
这简仲岚也实在太不知好歹了。我怒意已起,喝道:“简仲岚,你若是再如此,我便只能动用斩刑了。”蛇人就在城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还有多久,这些士兵一定会有许多战死在沙场上,我实在不想动用军法中的斩刑。虽然军法中说什么“杀”的多了,我却还从来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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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现在所有的士兵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一直在和蛇人战斗,但蛇人围城以来,帝国军一直采取守势,从未出击过,当要决战的消息传来,新兵还跃跃欲试,反倒是老兵的情绪有些波动。对于新兵而言,蛇人无非是种不曾见过的野兽,没什么可怕的。
这是决定帝国存亡的一战。如果再坚守下去,自然要再守两三个月也不在话下,可是谁都知道,帝都虽然号称“铁打雾云城”,却不是真的铁打的,城墙虽然高峻坚实,仍然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文侯这些天都在视察诸军,而城中的士农工商各层每天都有人上城头劳军,他们也一定觉察到这一战的重要性。如果不是文侯严令不得让不相干的人上城,只怕城头上会挤满或惊慌或好奇的城民。与其说他们是在劳军,不过说是想看看到底有几分胜算。即使文侯宣称这一战已经策划得天衣无缝,胜机极大,帝都仍然笼罩着一片惊恐,仿似末日将临。
现在城中粮食虽然还不曾告竭,却也已经有即将不继的迹象,可是我们的伙食却比平时好了许多。那都是城民们自愿送上来的,平时帝国的士兵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城民们还有什么“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闲话,此时士兵却象真成了再生父母,大大受人尊崇。
送走两个城中米行的劳军代表,我觉得有些疲惫,正想就在城头歇息一会,钱文义突然跑了过来,一脸的惶恐,我正待问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已先行叫道:“楚将军,快点齐弟兄们,帝君来阅兵了!”
帝君!我吃了一惊。这一代的帝君号称“太阳王”,年号天保,但上天却显然一直不太保佑他。我上过几次朝,但每一次都不敢面对他,而帝君也一向深居简出,整天躲在后宫里。现在他居然会上城阅兵,实在是难得的事,我几乎想说两句挖苦的话,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道:“好吧。”
钱文义大概见我没有他那样激动,诧异地道:“楚将军,你好象有点不以为然啊。”
我的心事也不想和他多说,只是笑了笑道:“今天很累。快去吧,要是帝君上了城我们没列好队,那可丢尽前锋营的脸面。”
等我们在城头排列整齐时,帝君一行也已经过来了。说是阅兵,帝君只是坐在一个无顶的八人大轿中,一路向着士兵们摆手。当他走到前锋营这一片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他们大概为帝君的莅临欢呼吧。我在人群中举了举手,看着那个坐在轿子里只挥挥手的帝国最高统治者。听说帝君还不到五十,但看上去却已经足足有六七十了,脸色焦黄,一副病容。
我们流洒鲜血,付出生命的代价,保卫的就是这个人么?我有些想笑。帝国上上下下的官吏们总是时不时地宣称说帝君就是帝国的象征,可这个象征无非也和一个废物相差无几。
如果有人知道我想的是这些,大概够得上死罪吧。我暗自想着,但仍然想笑。我们为什么非要有个帝君?象共和国说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那么没有帝国,我们岂不是一样活下去?而且不用把那么多东西去养活那么多毫无用处的宗室,老百姓大概还会过得更好一些。这也是当初共和军一起便成燎原之势的原因吧,只是如果战后我真的能与郡主成婚,那时我还会这样想么?
我不禁沉默下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站在百姓立场上,但一想到如果我也成为宗室的一员,只怕我也未必还会这么想了。看来,想想总是容易的,真的要做时却往往做不到。
我有点颓唐地低下头,也不管是不是会被别人当成对帝君的大不敬。反正这次上阵,我的性命多半要丢掉了,好歹也让我死前痛快一点吧。哪知我刚低下头,曹闻道忽然小声道:“楚将军,太子也来了。”
太子来不来其实也不关我的事。我有点厌烦地抬起头,浑身却猛地一震。
是她!
她坐在太子身边,木无表情。虽然一身都是绫罗绸缎,可是在我眼里,依然还是那个怀抱琵琶,穿着黄衫的女子。我只觉有一个巨锤猛地从我头顶砸下,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差一点就是高声叫起来,可又马上醒悟过来。
现在,她已是太子的侧妃,听说也已经身怀有孕了。太子自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很喜欢她,所以后来专门向帝君要来做侧妃的吧。太子一正二侧三妃中,她是首先有身孕的,如果她生了一个王子,而太子正妃没有子嗣的话,说不定她还有可能成为太后。
象一个越来越远的幻影,再过些日子,也许我连她的样子都要忘掉了。可是,她的影子我会忘掉么?不会。那就象刻入石块的痕迹,即使被岁月侵蚀得渐渐漫漶,但我知道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她坐在太子身边,也没有抬头。我的心头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叫着,越叫越响,希望她能看一下我。她还记得我么?
也许她已经忘记了我们一起逃出高鹫城的事了,现在的那时毕竟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太子的车已经过了,我有些失望地看着她的背影,正要垂下头,忽然,我的心头又是猛地一震。
她回过了头!
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我,她只是回过头来扫了一眼。我身上的战甲也与别人的没什么不同,只怕她并没有发现我,但我总觉得她一定在心底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是为了在那些千篇一律的人群中找我吧。我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再不顾一切,猛地冲了出去。
我刚上一步,却惊愕地发现所有人都向前走来,并且全都在欢呼着“万岁”,我只来得及看到她脸上亲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便又转过头去了。我大声喊着,举起手来,但眼前已是千万条手臂在挥舞,耳边也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就象一棵水珠淹没在大海中一样淹没在人群中。我想要挤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向她说我想念她,即使当场被恼羞成怒的太子杀死也在所不惜,可是人群在我身上挤作一堵坚实的围墙,任我如何努力也休想再挤上一步。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了。我呆呆坐着,听着耳中不绝的“万岁”声,泪水却不由得流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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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答应和郡主的婚事,与其说我是爱上了郡主,不如说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想要加入宗室,想要再次见到她吧。
泪水不断地涌出,我呆呆地站着,只觉心在一阵阵地抽动,好象这泪水已涌入了心底,又触动了久已结痂的伤口,让那伤口再次流血,再一次地痛楚。
“楚将军,你怎么了?”
曹闻道突然有些胆怯地说着。我勉强笑了笑,佯装疲倦地抹了把脸,道:“曹兄,明天就是决战了。”
“是啊。”曹闻道也有些感叹,“明天胜了,那我们还有活到后天的命。可明天败了的话,呵呵,楚将军,大概我也得变成蛇人的大便了。”
我的手伸到腰间,握住了百辟刀的刀柄,喃喃道:“我们会胜的!就算只能活到后天,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曹闻道不知道我这话的意思,点点头道:“当然。”但他马上又有点颓唐,小声道:“楚将军,八阵图和巨斧武士都没有完全练成,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看到后天的日出。”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能不能活到后天我不敢打包票,但今天活到晚上我是敢保证的。换岗后,我们好生商议一下明天的军情,让各营的营官也一块儿过来。”
前锋营五千人共分十营,每营五百人。曹闻道和钱文义原先都是骁骑,各统五百人,但整装满员后,他们同时升了一级,已变成中级军官最下一级的备将了,也就是跨过了军中升迁的“鬼门关”。如果这次胜利,他们一定能再升一级,而我如果那时成为安乐王的女婿,便是升为副将军都有可能。
把前锋营的骁骑以上军官都叫来。此时曹闻道和钱文义麾下各有五个骁骑,连他们两个,共是十二人,也算个小型的军机会。等他们到齐后,我将文侯分派的任务跟他们说得清楚了,把明天各营的任务也细分下去。
我没有和他们说神龙炮只能打三发,只是说这一趟任务仍是极其凶险,万万不可大意。由于前锋营中只有八百余人是老兵,大部份都没怎么上过战阵,带着这一批新兵上阵厮杀,我实在也没底。
将明天的事务安排妥当,我让他们早点去休息。今天晚饭极为丰盛,可吃着总有种最后一顿的感觉,我心情有些沉重,曹闻道却是大吃大喝着,和几个比较接近的士兵开着玩笑,前锋营大概倒数我的士气最低了。
本来自己也该早点安歇,但是在帐中躺了一会儿,只觉口干舌燥,睡也睡不着。起床来点着了油灯,倒了杯凉茶喝着,我仍在细细捉摸着明天的战事。
文侯让蒲安礼冲锋,自然是为了将蛇人吸引到一起,以利于神龙炮轰击,他的任务更接近诱饵。可文侯对神龙炮真的有那么大信心么?在军机会上,文侯对神龙炮的威力大加渲染,但我们面对的是野战,当蛇人漫山遍野的冲过来,神龙炮充其量只能够打开几个缺口,对整个战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文侯依靠的,仍然得是正面进攻。可是从进面进攻的话,我们又能有几分胜算?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文侯所练新军除了邓沧澜的一万水军不知所踪,其余的已悉数派出,可见他的确是孤注一掷了。以文侯之能,不该如此冒险的。也许,是因为我们到了最后关头,也不得不冒险了吧。可是我想来想去,仍然想不出文侯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我走出帐去。大战在即,营中却出其地安谧,不时听得有士兵的鼾声传出来,天空中一轮半圆的月亮高挂在城头。轻风徐来,有时传来几声换岗的吹角之声,周围一片宁静。
我走上城头,明天要在城头守着的诸军正在忙着加固工事,他们也都没注意我。我正看着,边上忽然有人道:“楚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上来?”
那是路恭行。他大概也缺少休息,两眼布满了血丝。他是南门主将屠方的副将,南门是攻击主力,他要负担起前后接应和布置的重任,实在很累。我向他行了一礼道:“路将军,我睡不着。”
路恭行走到我身边,笑了笑道:“楚将军,马上便要有一场大战,不休息好可不成。”
我讪笑了笑。这场大战胜负仍然未知,虽然文侯说得大有把握,但我还是觉得胜算极少。我叹了口气道:“休不休息也是一样,明天这时候,路将军大概就看得到我战死后的尸首被抬回来了。”
路恭行脸色一凛,看了看四周,沉声道:“楚将军,你现在可不是一个百夫长了,怎么还说出这等话来?”
他说得很冷,我也只觉身上一抖,心知自己有点失言。我对战事很悲观,自己想想可以,确实不可以到处乱说,不然把文侯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都打了下去,但我们原本还有的五分胜算只怕又要丢掉一分。我垂下头,忙道:“路将军说得是。只是楚某身为军人,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这个打算自我入伍第一日便有了。”
路恭行也沉默了一下。我说的并不是虚言,他也该知道这一战的凶险。而且这一战已不仅仅是一次战役了,可以说是帝国最后反扑的机会,胜了,事态尚有可为,败了,那是整个帝国,不,是整个人类的败亡。路恭行深通兵法,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就算楚将军你有必死的决心,也不要把死啊活的挂的嘴边。当初前锋营二十百夫长,现在可只剩了我们几个,我还希望凯旋后大家再聚一聚,一起庆功呢。”
武功南征时的前锋营的二十个百夫长,算下来现在一共也只剩了我们六个人。只是,这六个人里除了钱文义,可以说只有路恭行和我最为接近了,另外三个虽然不至于是我的仇人,但也已行同陌路。刹那间我又想起了当初路恭行带着我们冲杀的情景。那时如果没有路恭行出色的指挥,只怕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现在我接替了路恭行的位置,可是想想看我实在远远不及路恭行。在赴援东平城时如果没有甄以宁帮我,那时只怕前锋营便已一败涂地,也不会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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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的一席话如冷水浇头。我又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路将军指教。”
这时,从城头高处突然响了一声笛声,吹的正是那《葬歌》的曲调,悲壮中更带着几分苍凉。我们都吃了一惊,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箭楼上站了几个人,正在吹笛的正是穿着白袍的文侯。
我几乎以为又回到高鹫城破的那一天了。但文侯吹出的这支《葬歌》更为激越,便如一支长剑,带着寒光直插云霄。城头上所有的士兵都在侧耳倾听。笛声不断地往高处吹去,到了最后几个音符,更是响遏行云。听着这笛声,我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这笛声象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人忘掉恐惧,忘掉怯懦。
这一战,我不是为了帝君卖命,而是为了帝国千千万万的百姓,更是为了她。我抬起头,方才的颓唐已一扫而空,只觉身上充满了力量只待爆发出来。这时路恭行叹道:“文武二侯,皆是当世笛之名手,果然不假。”
我的手摸到了郡主给我的铁笛。郡主那天跟我说希望我好好学习一下音律,只是我一直没有空,也只是放着。如果这次能够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一下。太子曾说什么音律中也有兵法在,那只怕是顺口胡扯的,但音乐的确可以鼓舞士气。
城头的士兵加紧修整着破损处,天色正暗,他们做得却更快了。我看着箭楼上的文楼,天风猎猎,吹得他的白袍在风中不住飞扬,几疑要凌空飞去。
凌晨时,随着一声吹角,城门缓缓打开。
那是通天犀角的声音。晨光熹微,角声却凄厉如冰。文侯仍然一身白袍站在城楼上,看着即将出发的诸军。
蒲安礼的五千人队率先出城。为了不被蛇人发现,毕炜的神龙炮队隐身在我的前锋营队中。这次是最后的决战了,城中算上勤王军已逾十万,这十万人中只有三万分守东西二门,防备蛇人左右夹攻,其余七万都已聚集南门。
当初武侯十万大军南征,在围城时十万军分守四门,从来没有这么多军队聚在一起过。文侯将这七万人布成了十数个冲锋阵,我想他的计划定是由蒲安礼发动冲锋,这样蛇人必定也会将主力聚集在南门。而蒲安礼这五千人多半得有去无回,等蛇人击溃蒲安礼冲上来时,再由神龙炮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趁蛇人混乱之下,再以大军尽数冲上。如果总攻得手,东西两门各聚的一万五千人也会开门杀出,成三面包抄之势。
蛇人现在的数量也已有近十万之众,虽不至于尽数扑上,总也会有六七万主攻南门。现在的军力是以一对一,如果正面交锋,我可以断定帝国军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难道,文侯还会有什么奇计么?
我看了看边上的毕炜,他身披重甲,一脸虬髯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现在我和他在一处,如果真的象张龙友说的,文侯命令他万不得以就将神龙炮炸掉,那么他的火军团和我的前锋营必定同时全军覆没。他和文侯的关系多我更近,文侯没把神龙炮只能发三炮的事告诉我,但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毕炜行若无事,此人当真不愧为帝国后起的名将。
文侯让我护着火军团,那也并不是要牺牲我的意思,而是在这场孤注一掷中,让我和毕炜这两个他最亲信的将领站在一起。只怕,在整个帝国,他也只相信我才能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吧。
听了张龙友的话,我心中隐隐对文侯有些不满,但此时这么一想,已是释然。文侯是在孤注一掷,他也已将他所有的力量都投入进去,在这等情况下,他一定会让我发挥最大的用途。此时再想什么牺牲掉我之类,实在是小人之心了。我看了看城头上的文侯,他一身白袍,破天荒地也戴了顶战盔,正扫视着整装待命的诸军,太子居然也穿着戎装站在文侯身边。
蒲安礼带马过来,他身披重甲,也不再下来行礼,只是双手抱着长枪,在马上向文侯躬身一礼,道:“太子,文侯大人,末将已准备停当,立刻出发。”
文侯点了点头,道:“蒲将军,祝你旗开得胜。”
他转头对太子说了句什么,太子走上一步,高声道:“帝国的好男儿们,帝国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上,愿你们奋勇杀敌,千千万万父老乡亲都在你们身后,我代帝君向诸位将士敬礼!”
他站直了行了个军礼。他这军礼倒是极为标准,甚是潇洒。此时城上城下所有将士同时发出了一声喝,声音如惊雷一般在天际间滚动。蒲安礼在马上向太子回了一礼,将长枪一挥,叫道:“出发!”
他的声音不大,早淹没在欢呼声中,随着他长枪一挥,通天犀角又发出了一声啸响,蒲安礼的万人骑队登时冲了出去。
随军工正带着工兵队在城外快速插好旗门。虽然这六万主力军中有不少是外面来援的勤王军,但列得仍是整整齐齐。
神龙炮共有二十尊。这种数千斤的铁炮拉出城时,驻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也都发出了惊叹。这二十尊神龙炮压得路面都出现了深深的沟槽,虽然用布蒙着,仍然散发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威势。
火军团共有两千人,现在也是一百人应付一门神龙炮,其中五十人拉炮,另五十人拉着一辆大车,车中所装大概是铁子和火药。前锋营遮住了火军团,防备被蛇人看到,不过我知道蛇人视力不能及远,即使看到了准也看不清的。
前锋营和火军团驻在城门偏东一些的地方。我将前锋营驻扎下来,列好八阵图的阵势时,毕炜也在指挥着士兵将神龙炮固定在地上。此时蛇人也已发现了我们在开城出兵,正在向当中聚拢,我看到那个高台上不断有蛇人下来。
它们筑这高台到底有什么意思?这高台已筑得快要与城墙平齐了,上面其是宽大,足足可以站上百十个人。如果是蛇人的话,只怕站上的更多一些。我知道蛇人不擅弓箭,而且距城三十丈,那是近两百步了,这样的距离也是一般弓箭杀伤范围极限,除非蛇人也有雷霆弩这样射程达千步。杀伤距离足有五百步的硬弩。
这时,最前面的蒲安礼也已经列队整齐。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摧毁这高台,因此文侯也给他们配备了一些平地雷。此时蒲安礼耀武扬威,一身明光铠在旭日下灼灼放光,直如燃烧。我看见在他身后的两个都统正是杨易和邢铁风,只是没有看到陈忠。陈忠在邢铁风麾下,肯定也出阵了。说实话,蒲安礼邢铁风诸人全战死了我不会觉得如何,但陈忠战死的话,我会觉得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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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此时蛇人还在近两百步外,转眼便会冲入百步内。我心急火燎,虽然与蒲安礼不睦,但也不忍见他被我们自己人打死。我道:“毕将军,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让他们快回来。”
我说完,见毕炜仍是木无面情,忍不住高声道:“毕将军,那些都是帝国的精锐之军,他们正与蛇人浴血死战,我们若此时施放神龙炮,岂不会让旁人心寒?我愿上前传令,让蒲将军快点撤回。”
毕炜也有些动容。他扭头看了看城头的文侯,文侯身边的那传令兵正在拼命打着旗语,让蒲安礼快点撤回,但蒲安礼一军与蛇人杀得兴起,回来得很慢。毕炜想了想,才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让你手下听我号令,一旦前锋营分开,你让他们立刻往两边走。”
我道:“好。”转身正要走,毕炜忽然道:“楚将军,小心点,神龙炮可不打眼睛。”
我心头一热。本以为毕炜对我大不以为然,但这话也分明对我很是关心。我没说什么,拨马回到营前,叫道:“钱文义,曹闻道,你们两人看毕将军号令行事,不得有误。”
钱文义道:“楚将军,你要做什么去?”
我道:“我去把蒲安礼叫回来。”说罢,打马便冲上前去。
仅仅是两百步。两百步外诸军严阵以待,而这里已杀得天昏地暗。两百步对飞羽这等良驹只是一蹴而就的距离,我已冲到了战团附近,只见蒲安礼的人马正与蛇人战在一处。我高声叫道:“蒲将军,蒲安礼!”但是在厮杀声中,也没有一个人听得我的。
蒲安礼的部队还剩了三千来人,已被蛇人压成了一长列,但每个人都死战不退,蛇人一时竟然突不破他们的防守。蒲安礼就在我前面一些,正和边上几个士兵与蛇人缠斗,离我最近的是两个骑兵正在合战一个蛇人,这两个士兵枪法娴熟,但那蛇人力大无比,一口大刀上下翻飞,那两个士兵已在勉力支持了。这时蛇人的大刀一闪,当头劈下,那两个士兵合力挡去,但那蛇人力量实在太大,一刀将两杆长枪击得弹了出去。我见势不好,催马冲了过去,一枪刺向那蛇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大刀已将一个士兵劈下马来。
我这一枪将那蛇人刺倒,此时另一个士兵已杀红了眼,还待冲过去,我横枪拦住他,叫道:“快叫你们蒲将军向两边闪开,难道不依军令么?”
那士兵叫道:“这时候还说什么军令。将军,人固有一死,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我大声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力战之下,已完成任务了。蒲安礼,快撤退!”
这时蒲安礼也搠倒了一个蛇人,听到了我的声音,回头道:“楚休红,你怕了么?”
蒲安礼一分心,又有蛇人向他扑上,我惊叫道:“当心!”只是我叫得虽快,蒲安礼边上一个将官动作更快,一枪架住了那蛇人砍来的大刀。我只道这将官定然挡不住这一击的,只怕蒲安礼在劫难逃,哪知那蛇人一震,这一刀居然被那将官给挡了回去。蒲安礼回手一枪,又搠中那蛇人顶门。这两人都是神力之士,两个对一个,那蛇人自是不敌,也怪不得蒲安礼能技持到现在。而那人以一人之力与蛇人势均力敌,除了陈忠,哪还有旁人?我大喜过望,叫道:“不是非战死在沙场才是英雄,蒲安礼,你已经是个英雄了,快走,不要无谓牺牲,文侯大人也正叫你们回去。”
蒲安礼又扭头看了看城上,顿了顿,突然对边上的掌旗手道:“撤!”
我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有些佩服。蒲安礼蛮横暴躁,力战之下,只怕没看到文侯的号令。不过他在蛇人攻势之下毫不畏惧,也已不愧是个猛将,这一战足以让他成名了。我不敢和他多说,只怕缓得一缓,毕炜的神龙炮连我也打进去了,只是道:“蒲将军,你马上向两边分开。”
蒲安礼点了点头,回头说了几句。但他们力战还能自保,此时一撤,阵势一乱,坠马的士兵便一下多了起来。我也顾不得了,拨马向东侧奔去。
蒲安礼的防线一撤,蛇人登时如潮水一般奔涌而至。骑军蛇人自是追不上,但那些落马的士兵却一下被卷入铺天盖地的蛇人阵中,一下便消失了。我在飞羽的马肚上踢了一脚,飞羽奔得越发快了,直如腾云驾雾,已到了前锋营。
此时曹闻道和钱文义各统一边,指挥着前锋营士兵保持阵形缓缓左右分开。我刚立稳脚跟,蒲安礼也已带着残军逃了过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蒲安礼身上更是象被血泼过一般。
看着他们,我心头不由起了敬佩之心,在马上行了一礼,道:“蒲将军,走好。”但蒲安礼却不领情,瞪了我一眼,带着几个将官先行穿营而过。
蒲安礼的五千人最后回来的不到一半。但他们以两千余的伤亡,完成了诱敌之计。此时蛇人已几乎全都聚在中央,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过来,眨眼间便要冲进百步了。毕炜抿着嘴,手中捧着一杆令旗,勒马立在那二十尊神龙炮当中,整个人如铁打铜铸一般动也不动。
蒲安礼最后一支残兵也退了下来,我让前锋营暂时没任务的士兵将他们扶下马来退入城中,其中一个将官却叫道:“楚将军。”
那是陈忠!他身上虽然沾满了鲜血,但没有一点伤痕。看到他平安无事,我心下一宽,道:“陈将军,快下去歇息,你们打得好。”
陈忠道:“楚将军,末将行有余力,让我加入你们战阵中吧。”
前锋营此次主守,因此都没有骑马。我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好吧。曹闻道,给陈将军一杆长柄斧。”
曹闻道拎过一柄长柄斧交给陈忠,陈忠掂了掂,笑道:“好家伙。”他没用过长柄斧,以他这等神力,用一柄长枪自然觉得轻。我道:“陈将军,这长柄斧用法与大刀相仿佛……”
我没说完,陈忠便道:“末将省得。楚将军,你放心吧,我还能再杀几个蛇人。”
我微微一笑,这时猛地听得毕炜吼道:“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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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将手中的令旗往下一挥,排列一列的神龙炮发出一声巨响,一股刺鼻的浓烟散了出来。我看到却不是所有的神龙炮炮口都喷出火舌,而是隔开一尊才发射,恰好是发射一半,一时还以为有一半的神龙炮都发生了故障,但马上明白这是毕炜的计策。
神龙炮装填火药和炮子都相当费时,如果二十尊神龙炮同时发射,一旦无法打退蛇人的攻势,势必就成为一场混战。本来神龙炮还有三炮之威,如此一来只能发一炮了。毕炜如此做来,每次发射间隔的时间大大缩短,前前后后共可发射六次,也可以掩去神龙炮只能发射三次的弱点,我以前在前锋营组弓箭队也是如此的。
这一炮震得大地都似在震颤,飞羽被震得一跳,却也马上又站稳了。此时硝烟散去,只见冲上来的蛇人也顿了顿,队列尸横遍地,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冲在最前,正对着城门的前锋已被神龙炮打得一片狼藉,伤亡定是数以百计。
城头发出了一片欢呼,这欢呼震耳欲聋,可是我心中的不安却更甚了。一炮即使能打死两百个蛇人,那么前后六炮充其量只能打死一千多个,在数万蛇人中,这样的数目实在微不足道。神龙炮与其说是破敌的利器,不如说是打乱敌方,鼓舞己方士气的一件工具而已。而且神龙炮只能守住城门,现在蛇人是采取中央突破,正好被我们打中,如果它们现在中间止足不前,而是以两翼包抄,那么两边的军队能挡住蛇人么?
蛇人顿了一顿后,突然又发出一声吼叫,重新冲了上来。这声吼叫中也带着愤怒,想必蛇人与帝国交战以来,还从来不曾吃过如此大的一个亏。但这一声呼喝还不曾散去,毕炜的神龙炮又发出一声巨响。蛇人虽重,神龙炮的响声却盖过蛇人的吼叫。
这一炮让聚在当中的蛇人又死伤了一大片。陈忠站在我边上,咋舌道:“我的天!这东西威力如此之大,楚将军,比你以前用的那火雷弹可大多了。”
神龙炮自然比火雷弹的威力大,比平地雷的威力也要大许多。这两炮过后,正中的蛇人已留下一片残尸,只怕蒲安礼付出两千人的代价,杀伤的蛇人也没有这两炮多。我看了看毕炜,此时火军团正在装填第一次施放的十尊神龙炮,而刚施放的那十尊神龙炮正由一些士兵在擦拭内膛,准备再放。
如果神龙炮一直能放下去,这般连环轰击,蛇人只怕真不能越雷池一步。可是我知道,神龙炮只能放三炮,如果蛇人知难而退,让神龙炮有冷却的时间,毕炜的火军团就可以发挥更大的威力。但是如果蛇人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的话,这六炮能不能放完都是个未知数。
我们看着蛇人。蛇人被这两炮也打得蒙了,虽然伤亡对于它们来说微不足道,但这种新武器它们一定闻所未闻,简直就象有成千上万架雷霆弩在同时发射。那些灼势的炮子四散飞射,蛇人身上的鳞片和软甲根本挡不住。自然,在八十步内神龙炮可以打穿五层牛皮,这百步左右的距离,要打穿三层牛皮自不在话下,蛇人鳞片很硬,也抵得一层软甲,却也挡不住这等威势。炮子飞射,又何止上千颗,每一颗都比得上雷霆弩发出的利箭,蛇人哪里挡得住。
蛇人连吃两炮,仍然不肯退却,这时又向当中聚集,接着冲上来。我暗自松了口气,蛇人毕竟还和人不一样,它们比人更不怕死,却也更笨一些。也许蛇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仍不服气,还是要在原路攻上来,这么一来便落入毕炜匮中,只怕凑得近了,吃亏更大。
蛇人见我们聚集在门前,采取的对策便是中央突破。它们对自己的勇力定然极为自信,两翼此时远落在后面了,而它们仍然不知吸取教训,可能也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亡,踩着死尸又向前推进了三十余步。此时距我们只剩下六七十步,我们都可以看到蛇人那般狰狞的脸相了。陈忠握紧了手中的长柄斧,看样子似乎又要冲出去,我在马上伸手按住他的肩,小声道:“陈将军,依计行事。”
蛇人这次聚拢,最前排的也都端好了大盾。它们为了防备我们的雷霆弩,现在冲在最前的都手持大盾,这种盾片极是厚实,雷霆弩也难以贯穿。神龙炮又是两炮轰出。这两炮威力比方才更大,一炮过后,最前的蛇人连人带盾都被打得粉身碎骨,便是在靠后一些的蛇人也被飞射的炮子击得遍体是伤。神龙炮每发一炮,城头的欢呼便涌起一阵,一时间满天俱响,蛇人虽也在吼叫,却已被我们彻底压了下去。
前后四炮了,每尊神龙炮都只能再发一次。我看了看火军团,现在他们装填火药时已经要戴着一双大手套,只怕空手去装,马上会被火热的炮筒烤焦。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危机就在眼前,大展神威的神龙炮马上就会哑掉。
我们马上就要出击了。我握了握手中的长枪,但心中的疑惑更甚。文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难道就把所有的信心都建立在这六发神龙炮上?
“轰”的一声响,十尊神龙炮再次发射,冲在最前的蛇人又有一大片倒了下来。我看了看火军团,那几尊刚发过的神龙炮炮筒已成了暗红色,象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一样。此时把火药装进去,只怕会马上爆炸,根本无法再次发射了。
我在马上低下头,对一边的曹闻道道:“曹将军,再发一炮,我们便向当中聚拢,掩住神龙炮,不要让蛇人冲上来。”
曹闻道有点诧异,道:“为什么?蛇人根本冲不上来的。”
的确,在神龙炮的猛力轰击下,蛇人的确是冲不过来,可是神龙炮的威力也已经用完了,战争还得靠我们掌握。五千前锋营,在排山倒海的蛇人面前,究竟能坚持多久?文侯为什么会有信心与蛇人野战?我想不通,但我知道,文侯一定还会有计策的。
现在,我只能相信文侯。
这时,蛇人后军突然有面大旗动了动,前排的蛇人又止住混乱,开始向两边分去。陈忠叫道:“蛇人要跑了!”
不是跑,蛇人也终于放弃了中央突破的战略,采取两翼展开了。如果不是满安礼先行一番恶战,蛇人只怕早就完成了两翼展开,将城下的七万大军包抄消灭了。文侯为了决战,在城头守着的一共也不过一万多点,一旦野战军失利,这一万多守城军也毫无用处。
我不禁回头看了看城上的文侯。他正看着渐渐上来的蛇人,脸上仍然若无其事,但两只手紧紧抓着城墙。
二十丈高的城墙,能抵挡蛇人多久的攻势?也许文侯想的是这些吧。在这个时候,我心中反倒平静下来,倒不觉得如何惊慌。
“轰”的一声,神龙炮又发出了一声响,将前面的蛇人打倒一排。但这时蛇人已经向左右散开,不敢直面神龙炮的威力,这一炮也已是强弩之末,只打死了数十个蛇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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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蛇人已在向两边散开,此时两翼的蛇人也正在上前,正是个雁行阵的样子。看样子它们是要全线出击,可能神龙炮对它们的震慑太大,此时中央的蛇人反而最少,说不定我都不必再与蛇人交战了。
我松了口气。我不是亡命之徒,能避开一战,自然是避开的好。这时毕炜喝道:“楚将军,现在看你的了,神龙炮大概得小半个时辰后才能再次发射。”
本来我还在有些怀疑毕炜会不会是被文侯骗来的,但他显然知道神龙炮只能发三次的。我胸中豪气顿涌,毕炜官职在我之上,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为何不能?我将枪一摆,叫道:“弟兄们,布阵!”
前锋营中的老兵将八阵图练得比较熟一些,新兵还是很生涩,因此现在所布两个八阵图都是以老兵为主。我一声令下,两个圆阵极快地向当中聚拢,挡住了火军团。曹闻道和钱文义调度虽然不及吴万龄,却也非比一般,这两个八阵图移动时一丝不乱,煞是好看,城头上又发出一声喝彩,不过这次是给前锋营的。
蛇人见神龙炮又被遮掩起来,发出了一声呐喊,又开始从当中猛冲。它们有许多坐着马车,刚冲出没多远,从城头飞下一片箭雨,将拉车的马匹射倒了许多。
那是城头驻守的士兵在放雷霆弩。雷霆弩初出,威力也让我吃惊,但看过了神龙炮那等无坚不摧的威力,雷霆弩就显得没什么了不起了。这一阵箭雨虽密,也只射倒了几十个蛇人,而且真正射死的不多,许多蛇人从马车上翻上来,身上还带着箭,仍然随坐冲过来。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越来越近了,我们已经可以看得清蛇人的样子。当蛇人攻城时我们也曾和它们靠得很近,但野战时看到四野全都是蛇人,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我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举起长枪道:“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不要贪生怕死,被我们的父老乡亲唾骂!”
所有人都应和了一声。此时有十几个冲得快的蛇人已经到了阵前,当先有两个蛇人举刀便劈。它们对上的是钱文义那个八阵图,钱文义大喝一声,八阵图一下转了起来,那两个蛇人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了进去,只听得一枪扎斧劈之声,随着八阵图的转动,有挠钩手从阵心拖出了两具蛇人的死尸出来。
八阵图的防御力之强,可以说天下无双。以前帝国军的坚壁阵也有此威力,但坚壁阵对士兵的单兵能力要求极高,没有三四年苦练是练不出来的,八阵图却要容易多了。不管怎么说,发明八阵图的周诺的确大是将才,死后所得的哀荣也不算枉。
这两个蛇人被卷进阵中,曹闻道这一边也与蛇人对上了。他们这一边一下子足有十多个蛇人,远没有钱文义这一边干脆利落,这个磨盘转了好一会才算将那十来个蛇人解决掉,但我也看到有两个受伤的士兵被抬下场。这时蛇人又是一惊,冲上前来的已不敢再横冲直撞,在那儿顿了顿,趁这机会,我向曹闻道喊道:“曹闻道,伤亡如何?”
曹闻道在阵中喊道:“两个兄弟阵亡,还有三个轻伤,不碍事。”
八阵图威力虽大,但蛇人毕竟太强,被卷入阵中已处劣势,却还能反击。这十多个蛇人卷进阵来已能给我们造成伤亡,如果蛇人大举进犯,只怕八阵图立即被冲得七零八落。我的背上已冒出冷汗,只希望蛇人能被我们吓倒,不再冲上来,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蛇人只是顿了一顿,忽然一声呐喊,又向前冲了过来。它们的喊声极是响亮,虽然还比不上神龙炮的响声,比我们的喊声却要响得多了。我叫道:“快,守住!”
曹闻道和钱文义的两个八阵圈又开始转了起来,那些没有列入阵势的士兵则站在两边,随时准备补上。我心中也再无杂念,唯一想到的就是死战。
只能死战到底。蛇人吃了神龙炮一个大亏,此时见神龙炮不再发威,又开始从中间聚拢。它们也一定是想要报仇,如此一来,蛇人两翼张开的策略便又难以实行。蛇人的队列原本就不整齐,虽然两翼还在保持队形推进,中间却是一片混乱,各执刀枪的蛇人一涌而上。
如果对手是与我们同样的人,以如此混乱的阵形,前锋营要挡住一两万都不在话下。但我们面对的是蛇人,究竟挡不挡得住,毕竟还是未可知。此时前锋营两个八阵图的前端已与蛇人交上了手,两个阵形磨盘一样转动,冲进来的蛇人被绞进阵形中,也真如被压在磨盘下一样。八阵图的高明之处在于士兵总在变化,一旦进入阵形,一个蛇人往往要面对七八个士兵的攻击,而这种攻击又是在时时变化,令人防不胜防。一个蛇人被卷进阵中,边上的长枪兵将蛇人架住,巨斧武士再以巨斧猛砍,就算铁打的也会被砍成碎片。可现在蛇人的数量太多了,人力有时而穷,蛇人却似无穷无尽,我们究竟能挡多久?
蛇人的大军终于冲上来了。如同一个万丈狂澜猛地打在磐石上,八阵图的阵形一下被冲得乱了一下。我叫道:“保持阵势,不要乱!其余的都顶住!”
八阵图的混乱只是很短一刻,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人都算得良将,前锋营本身也极是精锐。在帝国军全军中,前锋营的日常训练是最为刻苦的,尤其是曹闻道,练兵时简直可以说是严酷,本时那些士兵多有怨言,但此时却显示出那些训练的效用。蛇人攻势虽猛,前锋营还能顶得住,随着阵形的磨动,不时有蛇人的残肢碎体飞出,那些挠钩手从阵形的空隙处冲进冲出,将阵中蛇人的尸首搭出,川流不息,只是一小会,在阵后便已堆了一两百具蛇人的尸首了。
我和陈忠两人守在两个阵形的相隔处,偶尔有个蛇人冲到我们面前,但我有陈忠这等神力之士相助,只消逼住那蛇人一瞬,陈忠的巨斧便如天雷下击,一斧将那蛇人的头颅劈碎。我我记得陈忠在押送我回帝都时,路上曾生裂鼠虎,这等神力纵然不能超过蛇人,也已势均力敌,们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象所有人都能有陈忠这样的神力,蛇人只怕就会变得不堪一击了。
可惜陈忠只有一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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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士兵也叫道:“是,我怕了!如果城池被攻破,我战死也无话可说。可现在明明是让我们送死,我不干!我……”
他叫得很响,边上有不少士兵脸上都露出不悦之色,似乎也有同感。我心知不能再让他搅乱军心,喝道:“临阵脱逃,乱军心者,斩!”
我喊得很响,手中枪起得更快,一枪刺入那士兵嘴里。我的枪枪尖很阔,便如一把刀一般,这一枪刺入,直透脑后,那士兵被我刺得当场倒在地上,和他一块儿逃过来的十几个士兵失声惊叫,有几个作势要向我攻来,却又不敢。
我喝道:“保家卫国,死得其所,你们是帝国的勇士,不是懦夫,回去!”
我长枪一收,那士兵的尸首被我挑得到了那堆蛇人的尸首上。那些士兵怔了怔,有一个举起枪叫道:“好吧,左右是个死,弟兄们,战死总比被这些将军老爷杀了好!”
他转身又向阵前冲去,一同逃来的士兵也跟着他回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我只觉双手也有些发软。我杀过不少人了,可是自从和蛇人交战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杀自己一方的士兵。本来我实在不愿意对自己人动手,可又偏生不得不动手。杀了那士兵,我只觉双手也有点发软,比刚才与那蛇人生死一线的死战还要累。
在蛇人这等疯狂的攻势下,军心已在浮动。文侯让我们出战,已是让很多人都不理解,便是我自己也不太理解。也许守下去也是个死,但坚守城池,至少还能多活一两个月,这般野战,实是速死。文侯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手段?
我看了看城头,文侯在城楼上,也看到了方才的情景。他向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指前方,示意我上前助阵。
蛇人对城门正中的攻击最为猛烈,战事到现在也还不到一个时辰,但前锋营伤亡已达三分之一。虽然有八阵图坚守,战死的不是太多,但重伤的却已有不少。再打下去,前锋营迟早是个全军覆没之局。但我方才对那脱逃的士兵动手,总不能自己也畏战逃跑吧?
我咬了咬牙,催马过去。这时陈忠又在与两个蛇人接战,他神力惊人,以一敌二,虽然已只剩了招架之势,却仍然不退半步。我冲过去时,正有两个八阵图中的士兵要出列助战,我喝道:“各归原位,不要乱了阵势!”说罢,一枪便向那蛇人刺去。
我和陈忠原本配合得极好,又是在八阵图的空隙中,蛇人本来只能一个个上来,我们尽可守得住,但方才我去杀了那逃兵,便有两个蛇人同时杀到近前。陈忠的长柄斧使得还很生涩,虽然斧招与大刀相近,毕竟还有不同,如果我晚来一步,陈忠只怕要战死当场。我接过一个蛇人,长枪一进一退,那蛇人身上被我刺了四五个伤口,但这蛇人也横勇之极,手中一口刀只护住面门,反而步步攻上。
我越斗越是惊心。八阵图在蛇人的狂攻下,此时已成勉力支撑之局,随时都可能崩溃。一旦中央被蛇人突破,那么文侯再有什么手段也来得及了。此时太阳已至天顶快到正午了,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遍体都是凉意。
死,比任何时候离我都要近。
突然,从城头上又喊起了一声直冲云霄的笛声。
那是《葬歌》!
那一定是文侯在吹吧。不知为什么,到了此时我有些想笑。的确,这葬歌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都要战死了。
笛声凄厉,象满含着鲜血。在笛声中,突然又响起了重重的三声琵琶声。这三声琵琶极是突兀,如果笛声象一柄长剑,那这琵琶声就象三把快刀。我不用看,就知道这一定是她在弹。
雪白的手指,淡黄的衣衫,碎珠崩玉一般的琵琶声……
我想不到她居然还能弹出这等凄厉悲壮的曲调,精神为之一振,也不由得扭头看去。城头上一片人,最为夺目的却是个身披金甲的男子,正吹着一支笛。
那是太子!太子竟然也在城头观战,而这笛居然是太子吹出的!
我大吃一惊。太子吹的向来只是些柔靡的曲调,竟然也能吹这支《葬歌》。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在最后关头吧,我想在他身边找到她,可是看不到。二十来丈的城头,如在云霄之上,我看不清有谁。
这时陈忠突然大叫一声,骂道:“楚休红,你在看什么!”我心头一凛,扭过头去,却见陈忠的长柄斧帮我架住了与我对敌的蛇人的一刀,而他肩头却被另一个蛇人刺了一枪。这一枪极是厉害,从他肩胛下刺入,枪尖从身后透出来。陈忠只怕也只有这一架之力,受了这么重的伤,长柄斧一定再抓不住。
我又惊又愧,长枪猛地向刺中陈忠的那蛇人掷去,再顾不得一切,一把拔出腰间的百辟刀,双脚一松,已脱出了马蹬,左手一按马鞍,人一跃而起,向那使刀的蛇人扑去。
如果陈忠战死,我要惭愧一生的!
曲调高亢入云,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歌声: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那不是士兵所唱,声音清脆悦耳,想必是太子组建的歌队。歌声穿破了战场上的厮杀声,我只觉身上开始发热,已忘了一切,人跳到了那蛇人头顶。
城头的士兵也开始应和起歌声来。那一万多人的嗓音响起,慷慨悲壮。的确,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躲在后面的,我们战死,在城中的所有人也马上会被斩尽杀绝,无非多活个半天而已。现在我们是在为自己的生死而战,已再没有退路了。
我已跳到那蛇人头顶,那蛇人举起刀来要砍,但它的刀被陈忠的巨斧压住了抬不起来,百辟刀吹毛可断,一刀将它的顶心骨削去,露出灰白的脑子。这蛇人惨叫一声,我哪里还由得它动手,一脚向它的头顶踩去。蛇人身上坚硬如甲胄,脑子却依然一样,我这脚尖插进了它的头里,脑浆飞溅,那蛇人也倒了下来。
这时琵琶声又响了两下。在笛声中,这琵琶虽轻,却又能听得那么清楚。她是在弹给我听么?她究竟还记不记得我?如果我战死了,她能看到么?此时种种念头纷至沓来,但我手上去也丝毫不慢。
刚才这一枪被那蛇人挡开了,那蛇人抽出长枪,便要向我刺过来。枪尖抽出陈忠肩头时,将一块肉也带了出来,陈忠痛得坐倒在地,我咬紧牙关,左手摸到了左边的手弩,也顾不得站稳,伸手对着那蛇人,三枝箭同时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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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啪”一声响,三支短弩正中那蛇人前胸。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已没入了蛇人的身体,只剩尾部的钢羽还露在外面。那蛇人一个踉跄,看了看胸口,胸口已有血流出。我左脚猛地一踩刚才被我杀的那蛇人,右脚尖脱出了它的颅腔,已一下扑了过去。那蛇人当真强健,竟然又举起了枪向我刺来。
此时我已在空中,无法再有转折,这一枪只怕会将我扎个穿心而过。我咬紧牙关,准备伸手去抓住它的枪推到一边。如果抓不住,我不死也要重伤,也死前也一定要将这蛇人砍了。
我刚一扑出,坐在地上的陈忠突然奋起神力,猛地扳起了长柄斧,斧头倒转过来,“嚓”一声,正砍在那蛇人的肩头。只是陈忠的斧头比那蛇人的枪可厉害多了,这一斧竟然将那蛇人的手也截了下来,那蛇人惨叫一声,我已扑到,和身扑在那蛇人胸前,百辟刀猛地一插,直没到柄。刀子插进去时,只觉那蛇人的血直喷出来,喷得我胸前也殷红一片。
杀了这蛇人,我连忙扶住陈忠,道:“陈忠,你没事吧?”
陈忠痛得脸色煞白。他重伤之下还强用力量,伤口崩得更大,都可以透过他身体看到后面了。他推开我道:“楚……楚将军,杀敌!”
我站起身。飞羽自己跑到我身边,靠着我,我拉住缰绳,耳中只听得一片厮杀声,当中夹杂着人战死时的惨叫。城头上,歌声还在响着:“……人生苦短,岁月蹉跎。生有命兮死无何……”
生有命兮死无何……
这是我的命运吧。我的命运就是在战场上奋力厮杀,为了自己,也为了我要守护的人!
我提枪正待翻身上马再冲上前去,杀得一个是一个,这时突然又响起了一声巨响。
这声音极响,乍一听到,我还以为是神龙炮又发射了,但马上知道不是。而这巨响一声连着一声,接连不断,大地在不住颤动。这是真的在震动,一向平静的护城河此时也已泛起波浪,不时打到岸边,所有人都惊呆了。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抬头望去,只见前面烟焰张开,蛇人阵中浓烟四起,到处都在发出巨响。
这是怎么回事?
飞羽也被这接连不断的巨响震得发抖。它是匹万中选一的宝马,却也不曾见过这等阵势。那简直不是人力所能,而是天神正要将天地翻转,将宇宙击毁。我跳上马,手搭凉篷望去,只见前面到处都有巨响发出,随着一声巨响,从地面上又冲起一片泥沙尘土,直插云霄。那股黑烟下又是火光熊熊,四处漫延。
这情景便如地底有个洪荒时代的异兽,经过了千万年的禁锢,正要脱梏而出。巨响连绵不断,一时间烟尘滚滚,而随着每一声巨响,地面也都燃烧起来,闻得到一股刺鼻的火油味。
这才是文侯真正的破敌之策!原本全军已是绝望了,一时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是事实。攻上来的蛇人也都惊呆了,而更多的蛇人被困在那一片火海中,狼奔豕突,却哪里逃得出来,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浓烟。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仅仅是眼前这几千个冲到近前的蛇人而已。突然间全军发出了一声欢呼。随着通天犀角发出的一声长鸣,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蛇人的两翼由于还不曾冲到近前,此时陷身火海,只能四处乱逃,而中央聚集了最多的蛇人,此处火势最大,那些蛇人被烧得惨叫连连,比城头的歌声更响了。
我惊得呆了,一边的毕炜却露出了笑意。我拍马过去,道:“毕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炜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微笑道:“那是文侯大人所布的地雷阵。终于成了,成了。”他满面虬髯,此时眼角也澜起泪光。
我心中登时一片雪亮。怪不得守城时文侯一直没有用平地雷,我只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留作最后之用,没想到他居然早就已埋在了南门外。也怪不得文侯一定要在南门外野战,不惜牺牲蒲安礼全军,甚至神龙炮的轰击,都只是为了将蛇人引入这地雷阵。也怪不得文侯要我死守中央,那时蛇人还不曾踏入埋伏,这地雷阵还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现在文侯的秘计完全实现,蛇人与帝国军的局面恰好倒了个个,在火海中的蛇人不烧死也要重伤,冲上前来的蛇人又绝对不是七万大军的对手,我们原本以为自己会全军覆没,没想到最终全军覆没的竟然是蛇人!
陈忠勉强站起身,提着斧头也要冲过去,我叫道:“陈忠,你不要去了。毕将军,陈将军就交你照顾。”
毕炜笑道:“楚将军放心前去,若有蛇人冲到跟前,我两千火军团的弟兄可不是吃素的。”
他将令旗一场,火军团的士兵们从炮车上取下刀枪,齐齐立在车前。火军团原本就是支擅于冲锋的强兵,现在文侯让火军团练的虽然都是雷霆弩和神龙炮这些远程武器,但火军团格斗能力也非同小可。我放下了心,举枪叫道:“弟兄们,高鹫之耻,今日洗雪!”
高鹫城回来的士兵大多编入了前锋营,此时也只有几百个了,但高鹫城之败,可以说是我们与蛇人交战以来连番战败的起点。我一声高喊,倒有千百人都应和起来。
蛇人已没有了战心。以前蛇人也有败退之时,但那时蛇人败退没有人敢追上前去,现在的蛇人却真正的兵无斗志,只顾四处逃跑,有不少蛇人甚至连武器都丢了。但帝国军足有七万之众,铺天盖地,此时连守城的士兵也都冲了下来,当中甚至还夹着些平民组成的义勇军。
搠倒了数个蛇人,此时蛇人已成大崩溃之势。照兵法上所说,围歼若无全歼之力,则必给敌人留一条后路,否则敌人自知走投无路,定要全力死战,反而难以对付。但这时帝国军哪里顾得上给敌人守后路,全线扑上,战线越拉越长,蛇人被逼得步步后退,而后面又是熊熊大火,那些蛇人绝望之下,回身死战,还好现在我们已占绝对优势,而且士气高昂到前所未有,蛇人这些反扑毫无效果,不是被砍死,便是被逼入火堆中烧死。
烈火熊熊,尘烟飞场。文侯是在这儿地下埋了许多个带着平地雷的火油桶,平地雷炸天,火油桶喷出来,立时便着,那些泥块吸饱了油,也一样烧了起来。我不知道文侯是如何一下子引燃那么多平地雷的,这事一定是毕炜在主持,连张龙友都不知道。直到这时我也恍然大悟,张龙友暗中主持造了那么多火药,而他说过神龙炮一次吃药两斤多,二十尊炮,只能连发三发,那么备下火药有三四百斤足够了。可照帝都的实力,制上万斤火药都够,那么多火药都不知去向,其实我早该有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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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所说的“孤注一掷”,其实是担心这些平地雷不能引燃吧,可最终他还是成功了。
蛇人已被驱逐得走投无路,外围的蛇人几乎已被全歼,地上到处都是蛇人的尸首,火海中的蛇人也冲不出来,近十万蛇人,得以逃脱的大概只有走在最后的一万多个。这次蛇人元气大伤,恐怕以后再没有攻击我们的能力。
我刺倒了面前的一个蛇人,还不等那蛇人爬起来,边上两个巨斧武士立刻冲了上来将那蛇人砍成三段。攻上来的都是步兵,走得不快,但蛇人车马尽毁,也不比步兵快多少。我们围在火堆边,大风不断,风助火势,烧得越来越猛。看着火阵中的那些走投无路的蛇人,时而有几个被烧得倒了下来,周围的士兵和义勇军不时发出欢呼。
我看着里面的蛇人,心头却突然有些痛。蛇人是我们的敌人,在战场上与它们拼死厮杀,我根本不会心软,可现在是看它们活活被烧死,不知为什么,我却想起了当初在蛇人营中见过的木昆,还有那个给我送饭,做梦也想着来人类的城市观光的米惹。那些蛇人有时我都觉得比与我同类的陶守拙。二太子诸人更易接近。
曹闻道兴高采烈过来道:“统制,我们胜了,我们胜了!”他眼里都是泪水,看样子极是激动。高鹫城的噩梦,也许只能今天才算彻底摆脱。现在八阵图的阵形也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都是在一片混乱,蛇人也毫无斗志,现在只是在拼命逃着,可到处都是帝国军,那些蛇人除了逃入火海,就别无他路了。帝国军的士气空前高涨,偶尔有几个负隅顽抗的蛇人回身攻来,却有几十个帝国军同时冲上,将那蛇人乱刃分尸,就算有人受伤也在所不惜。
曹闻道的盔甲上沾满了血,还粘着许多黑灰。他的左胸被蛇人砍了一刀,战甲砍开一条口子,衬里的软甲也被砍破,伤势虽然不重,曹闻道却毫不在意。我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将长枪往地上一扎,道:“是,我们胜了!”
这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了,甚至有些意外。我回头望向城头,城头也是欢声雷动,聚拢着一大片人群的定是文侯和太子。我对文侯已是钦佩得五体投地,再没半分疑虑了。
我道:“曹将军,前锋营兵员损伤如何?”
曹闻道看着那片火海,心不在焉地道:“我这两千五百人中大概战死了五百多,还有三百来人受伤。老钱那儿也差不多吧。”
战死的比受伤的还多,前锋营的士兵的确勇猛无比。我心头一酸,叹了口气道:“战死的弟兄们一定要抚恤好,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太过伤心。”
曹闻道不以为然,道:“怕什么,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当兵的刀头舐血,为国捐躯,死而无憾,统制你也太婆婆妈妈了。”
他太兴奋了,说话大为无礼。我也没和他计较,心知他是兴奋之极。其实我也很是兴奋,但一想到那些战死者,心中就不免痛苦。
这时钱文义也跑了过来,他和曹闻道差不多,一样的满身都是血迹。一到我马前,钱文义行了个礼,急道:“统制,让弟兄们快结阵。”
我见他说得有些惊惶,一时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曹闻道在一边道:“老钱,你怕什么,来看那些妖兽被烧死岂不甚好。”
钱文义道:“有风……”他说到这儿,又是一股风吹来。现在起的是南风,正是吹向城中的,不过文侯当初在抢收粮食时便将地上的谷物割尽,火势只在有火油的地方漫延,烧不过来。文侯要用火攻,那时便连这些事都已想到,确是个天才。这阵风中带着烟灰,钱文义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我也被呛得一阵咳,但心头却忽地一亮,抬头看了看天,叫道:“是,快让弟兄们整队,不要大意!”
我叫得很是紧张,边上友军的军官也听得了,有个我认识的军官笑道:“楚将军,你勇猛无敌,不过胆子也忒小了点,哈哈哈。”
我叫道:“天要下雨了!快要下雨!”
我一说出,钱文义登时连连点头。曹闻道听得我在叫,看了看天,立刻叫道:“快整队,不要乱!”
火势很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却也不知何时在空中结了大片乌云。方才我们拼命追击,谁都没有注意,这时才醒悟过来。前锋营当即整队,离得近的友军听得我们的话,也开始结阵,而两边诸军仍是乱糟糟一片。
刚将八阵图结好,身后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那是文侯派出的传令兵,那人叫道:“诸军听令,严阵以待,不可混乱!”
文侯也看到了风雨将至吧。我有点担心地看向天空,随着火势,天色越来越暗。那传令兵一路传过去,各营都在乱糟糟地重整队形。
如果天下起雨来,蛇人脱出火海,若是拼死反击,只怕我们重又回到当初之势,怪不得钱文义如此惊慌。曹闻道也明白了此中利害,担心地看着前面。
一声闷雷响了起来,也几乎是同时,暴雨倾盆而下。火势被暴雨一冲登时减弱了许多,被火阵困在当中的蛇人趁这机会纷纷逃窜,有些与我们靠近的居然还敢反扑过来。亏得文侯提醒在前,帝国军已严阵以待,反扑的蛇人当即被歼灭,但看着剩余的蛇人退走,帝国军竟无人敢追。
我也不敢。
战事终于结束了。虽然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未能取得更大的战果,但看到遍野都是蛇人的焦尸,所有人都是笑逐颜开。这一战蛇人损失总在六到七万,帝国军大约也损兵在万人以上。虽然未能全歼蛇人,这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捷。
如果以后有人写史书,也许会将这场战役称为“帝都大捷”吧。到了这时,我心中的喜悦也已退去,却多了几分忧虑。蛇人元气大伤,围攻帝都的蛇人充其量还剩个三四万。但如果这三四万蛇人残军重新围攻,城中的十万人依然抵挡不住。
可是,文侯一定会想到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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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将前锋营安置好,我让钱文义在营中给战死的士兵们设置一个灵堂,把战死者的名单开好后供在上面,带着全军为那些战死者行礼祭奠已毕,我才打马向文侯府走去。这一战蛇人死伤遍野,地上也被炸得坑坑凹凹,积了雨水后变得泥泞不堪,打扫战场的士兵们都相当辛苦。
到了文侯府,远远地便看到一片灯火通明。文侯指挥此役大获全胜,他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前来贺喜庆祝的百官络绎不绝,等我到了文侯府前,文侯府门口已停满了大车。
雨也停了,但我来不及换衣服,只是把战甲脱了换了身便服,不过文侯府的司阍还是认出我来了,迎上来道:“楚将军,您来了,大人正在等你呢,快请。”
他带我到了内室。在门口,他道:“大人,楚将军来了。”
“进来吧。”
文侯在里面淡淡地道。那司阍向我让了让,便退了出去。我撩开门帘走到里面,文侯正坐在一张书桌前喝着杯茶,看着什么,我跪下来道:“末将见过大人。”
文侯放下杯子道:“楚休红,起来吧。”他把手里的东西面朝下放在桌上,我瞟到一眼,那是一张小像,正是甄以宁的。
在这个时候,文侯更加想念甄以宁吧。我也一直为文侯的这个几乎没半点缺点的儿子惋惜。文侯城府太深,对他我总是不敢推心置腹,如果甄以宁坐到文侯的位置,恐怕又是另一回事了。可能,那时帝国的走势也会因为甄以宁而改变。
我站了起来,文侯看了看我,忽然叹道:“楚休红,以宁死前让我把你看作他的替身,唉,我实是没有做好,此次让你冒这般大的险。”
我道:“大人,此战关系帝国存亡,大人做我担起此责,实是对我的信任,末将感激还来不及。”
文侯笑了笑,道:“也是。不过白天我真怕你前锋营顶不住蛇人的第一次攻击。那时蛇人未全入地雷阵,若是点火点得早了,那我的孤注一掷也要落空。好在你也不负重托,终于顶住了。”
我一阵语塞。文侯让我担负起这等重任,使得前锋营战死了五分之一,只怕也的确是相信我能做到。可是,万一我顶不住的话,张龙友说过,他是让毕炜将神龙炮当火雷弹用,不惜把我和蛇人尽数炸死。如果换了甄以宁,文侯是绝不会有这等主意的,他说什么把我当甄以宁的替身,实在也不过是要让我感激而已,我毕竟不是甄以宁,在文侯心目中,也比邓毕二将的位置靠后,充其量只是第三位而已。只是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敢说出来。
我道:“大人栽培之恩,末将没齿难忘。只是大人,蛇人实力依然不可小视,仍然不能大意。”
文侯点了点头道:“蛇人此番北犯帝都,共派出了十万大军。我派出的斥堠报告,大江以南各处蛇人,现在大约还有十万上下,蛇人居然分兵一半北犯,实是有必胜之心。今日我本以为可以烧死它们八万有余,没想到还是给逃出了三四万,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唉。”
烧死了六七万蛇人,那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战果,但现在也的确还不到品尝这果实的时候。可是我不明白文侯既然知道这事,为什么还要在这时开庆功会,现在首要之事是想法将剩余的蛇人残军消灭,方能让帝都完全安心。我道:“不知大人可有计策将蛇人残军歼灭?”
文侯又微微笑了笑道:“世无难事,皆人为之。三军得力,要歼灭蛇人残军实是易事,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我心知定是有内情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文侯没有说,站了起来,开门看了看,关上后才道:“楚休红,有一病人内外皆伤,你说内伤难治还是外伤难治?”
文侯自然不是医官,也不会对治伤有兴趣,他这话当然是个比喻,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朝中两大派力量,太子与文侯掌握着军队,而且因为此战得胜,文侯已被人传颂成半人半圣了,但二太子和江妃却掌握着禁军和朝中官吏的大半。在文侯看来,蛇人是外伤,二太子和江妃才是内伤吧。我虽然知道文侯的意思,但既不敢明说,又不敢装傻,只是道:“内外皆不易治,但要分个轻重缓急,急者重者先治。”
文侯一抚掌,笑道:“果然。楚休红,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我的意思,现在便是到治这急伤和重伤之时了。”
我道:“大人的意思是……”
文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先斩其羽翼,再摧其心肺。楚休红,这只怕比蛇人更难应付,你敢不敢?”
我吃了一惊。文侯到底要做什么?他要用军队去对付朝中政敌么?文侯也已看出了我的疑惑,又道:“别的不要你做。我只要你跟在我边上,若有异动,就归你弹压。”
文侯是要在这庆功宴上有所动作!我恍然大悟,但有件事却不得不问。我声音发颤地道:“大人,是不是……要对付路兵部?”
路翔是兵部尚书,原本该是他掌握全国军事的,但现在却被文侯架空。加上他是江妃表兄,是二太子一党的中坚,也是文侯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可是文侯要是现在对付他的话,只怕帝都外患未已,内乱又起。
文侯眉头一扬,微笑道:“路兵部虽是内症,却非急病。你不必多管这些,只消守在我边上便是,懂了么?”
“懂了。”
我答应一声,但心里却很是难受。和路恭行分道扬镳后,我也知道迟早会起冲突的,但我希望这冲突来得越晚越好。可是,这一天还是越来越近,我已经可以看得到闪在前路上的刀光了。
文侯又看了看我,忽然道:“你去换件衣服吧。此战你功劳甚大,别穿得象个小兵一样。”他伸手拉了拉桌边唤人铃的线,一会儿,一个侍女在门外道:“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文侯拉开了门,对那侍女道:“给楚将军换件衣服。就是那件白缎的战袍。”
那侍女似乎微微吃了一惊,道:“那件不是公子的么?您说过……”她话还没说完,文侯脸色一沉,道:“去吧。”
那侍女答应一声,转向我道:“楚将军,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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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跟着她到了厢房里,那侍女从橱中取出一件白色的缎子长袍来,道:“楚将军请更衣。”
这件缎子长袍只怕是之江省的出产。之江省和天水省都出产丝绸,两地的产品不相上下,但天水省气候太潮湿,因此染出来的颜色多半有点暗,没有之江省的鲜艳。这件白缎战袍带着丝光,虽然没有一点花纹,看上去却似有光线隐隐流动,显得十分华贵。
这样的战袍只有太子和二太子才穿过,也许,这件战袍是甄以宁的吧。当那侍女给我穿上战袍,束好鸾带,我看了看铜镜,自己都吓了一跳,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等那侍女带我回到文侯房中,文侯看到我也是怔了一怔,马上微笑道:“真是人靠衣装,怪不得安乐郡主说什么芝兰未必生于华堂。”
这话的意思我也明白,郡主可能是因为我而说这话的吧。我是平民出身,安乐王想招我为婿,一定也招到宗室中人反对,可能郡主就以这话堵他们的嘴。我脸上微微一红,道:“大人取笑了。”
文侯仍然微笑着道:“这话实是不错。自军校招收平民子弟以来,如今出头的新进将领居然有三分之二都是平民出身。楚休红,你可要努力了,呵呵,你还记得那钟禺谷么?”
这钟禺谷是去年军校提前毕业的学生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我还记得那时太子授他以金刀时他慷慨激昂的立誓。我点了点头道:“还记得。”
“此人在这一战中大为活跃,战绩颇佳,也要破格晋升为备将了,少年英俊啊。”文侯象在感叹地说着,“楚休红,你可不要被这个小师弟追上。”
我要晋升为偏将军了,也就是马上要迈那道“天门关”,比钟禺谷的备将可要高得多。不过我入伍后几年一直是百夫长,而这钟禺谷仅仅一年就从百夫长升到备将,以此速度而论,实在比我快得多。听说钟禺谷父亲是刑部一个小官,也算是平民出身。
我道:“末将领会得。”
文侯欠起身站了起来,道:“好吧,我们走。”他忽然又微微一笑道:“郡主也来了。”
我心头一动。在决战以前,郡主就隐约透露过,如果我能得胜归来,就会和我成婚。那时她说的是要见识我的笛技,只是我学也不曾学过,看来真要见识我的笛技,那我只能出丑了。
一想到这儿,我脱口道:“大人……”
文侯道:“还有什么事么?”
“大人,我想有空了跟大人学一下吹笛。”
文侯怔了怔,忽然笑道:“好啊。若是你能成为笛技名人,殿下也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哈哈,走吧。”
文侯府很大。原本连两千府兵都驻在后院的,现在邓沧澜和毕炜都已成为领兵大将,府兵只剩一百多的亲兵了,院子里也一下子显得空了许多。大堂里灯火通明,文侯府的家伎正在奏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曲调十分轻快。文侯领着我进门时,那赞礼的大声道:“文侯大人到!”
大堂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帝国的宗室和高官。帝都之战终于以我们大胜告终,文侯的声望也在一夜间几乎可与军圣那庭天相类,那些宗室高官面对文侯时几乎都带着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向文侯献媚,甚至有几个连跟着文侯的我都大大吹捧了一通。听着那些以前我几乎连正眼都不敢去看的达官贵人向我说着露骨的奉承话,既有些厌恶,又有些飘飘然。坐了一会儿,路翔和路恭行父子也到了,文侯上前道:“路兵部,真是稀客啊。”
路翔是四部尚书中的名列第一的重臣,谁都知道,他和文侯是朝中的死敌。路翔本是兵部尚书,该全面负责军队之事,但这次守御帝都,路翔被全面架空,此战得胜,他可谓寸功未立。岂止是他,便是路恭行也只负责后备,不曾直接交战,因此最多只是个寻常的功劳。谁都知道,那是文侯对他父子进行的打压,只是路翔脸上却不愠不躁,只是微笑道:“文侯大人好,未能常来拜见大人,卑职死罪。”
文侯和他寒喧了一阵,听这些话,大概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我也和路恭行谈了几句,他的口气淡淡的,只是些礼貌而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到在高鹫城时我们一同出生入死,那时虽然也不是太接近,但我们也可以说得上肝胆相照,追念旧事,已恍若前尘。
赞礼这时又叫道:“安乐王殿下到。”我转过头去,却见郡主扶着安乐王正慢慢进来,小王子跟在他们身后,见到我,马上跑了过来叫道:“楚将军,你已经到了啊。”
我行了个军礼,微笑道:“小殿下,你好。”
小王子抹了把鼻子,笑道:“楚将军,我看到你们与蛇人作战了,哈哈,好厉害。那个会喷火的是什么?”
我道:“那个是神龙炮。”
“好厉害。”小王子咂吧一下嘴,“真的好厉害,比弩箭厉害多了。”
神龙炮和雷霆弩是两回事,雷霆弩固然厉害,但与神龙炮相比,的确就差得远了。可是神龙炮再厉害,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文侯动用神龙炮与其说是为了杀敌,不如说是为了诱敌。文侯的确是深谋远虑,也绝不冒险,不管我对文侯还有什么看法,但对他的智谋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安乐王过来了。安乐王在宗室中看来威望甚高,几个宗室后辈都向前请安。安乐王先向文侯祝贺了几句,转向我道:“楚将军果然忠勇无双,哈哈。”
他的心情看来也很好,我不自觉地跪了下来,道:“谢王爷夸奖。”
安乐王与我的关系大大不同,我自然不能向对别人一样只行一个军礼。郡主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大概为我的知趣感到高兴。安乐王笑道:“起来吧起来吧,我可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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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不禁暗自苦笑。安乐王说没看错我,其实是在说郡主眼光无差吧。我正想再谦逊几句,这时赞礼忽然道:“蒲尚书。蒲安礼将军到!”
所有的人都“哗”了一声。蒲安礼冲锋陷阵,而且他是世家子弟,人长得威武高大,大概更得那些宗室的欢心。
这时蒲安礼随着他父亲进来了,他一条手臂吊着绷带,唐郡主走在他身边。文侯赢了上去,笑道:“蒲尚书,你也来了,真是蓬荜生辉。令郎不愧为勇者,唐侯有此半子,九泉之下也已瞑目了。”
蒲峙看了看站在文侯身边的我道:“这位便是甄侯新近提拔的楚休红么?”
我行了一礼道:“蒲大人,末将楚休红有礼。”
蒲安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从当初就与我素不相能,现在还是这样。不过他有可能要袭武侯之爵,比我要高得多了,只怕更加看不起我。
文侯微笑着道:“蒲尚书督造战船,蒲将军冲锋陷阵,贤父子不愧为国之栋梁,令人钦佩啊。蒲大人,我已向帝君上书,为蒲将军请求褒奖了。”
现在蒲峙虽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但看样子有倒向二太子一方之意。文侯这么说,只怕是还想将蒲峙拉回自己一方来。可是蒲峙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大人费心了,这些只是卑职等的本份。”
文侯和蒲峙寒喧了两句,话说得客气,但我知道他们各有打算,只怕各自也知道得清楚。工部尚书在兵。刑。户。工四部尚书中位居末位,蒲峙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
等了一会儿,门口突然一阵喧哗,那是太子和二太子一块儿来了。帝君子女虽多,但能继位的只有这两个正宫所生嫡子,他们两个也时常相斗,我没想到会一块儿过来。
太子和二太子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所有人都跪下来行了礼。等静了下来,太子看了我们一眼,微笑道:“列位大人,今日我军勇士浴血奋战,得此大胜,帝君闻讯大喜,命我破格嘉奖此战第一功臣。”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多半是文侯请命来嘉奖我了,不禁一阵狂喜,挺了挺胸,却见太子从身边拿出一卷帛书交给文侯,文侯展开了念道:“蒲安礼将军上前听封。”
我本来已准备走上前去了,听得这几个字,不由怔住了。蒲安礼脸上露出喜色,走上前道:“末将在。”文侯又道:“天保帝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诏曰:查文侯甄砺之卿所奏下将军蒲安礼,夙怀忠义,勇毅兼人,实栋梁之材,准予袭武侯之爵,钦此。”
蒲安礼要袭爵,我自然早已耳闻,但我想不到这是文侯提出来的,而且如此之快,白天一仗打完,晚上马上宣布。这时蒲安礼也意外得浑身发抖,可能他觉得文侯多半会反对,却没想到这是文侯提出的,他感激涕零地磕了个头道:“谢陛下大恩,末将粉身难报。”
周围的人一阵欢呼,在人群中,我发现路恭行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在路翔耳边说了几句,而二太子的脸色很难看,似乎既意外,又恼怒。
等欢呼声过后,文侯大声道:“列位将军大人,有蒲侯这等勇士,不畏艰险,实我帝国之福。但不知列位可知道,大敌当前之时,也有人居然与妖兽暗通款曲?”
文侯的话不大,但却如一个晴天霹雳,我看见二太子的脸色也变了变。我当然不相信二太子会和蛇人有什么勾结,但我也马上明白了二太子的心思。
文侯是要对二太子一党下手了!他抢在二太子提议蒲安礼袭爵以前提上奏折,把这个人情抢了过来,然后马上又要指认二太子的重臣为叛逆。
一想通这点,我只觉身上发凉。文侯的手段如雷霆万钧,只怕完全出乎二太子预料。现在是庆功宴,来的尽是些重臣,这些重臣中属二太子一党和太子一党的分别是一半一半,而所有人都在为击败蛇人而欣喜若狂,文侯自己的声望也是达到了他的颠峰。此时他除非说二太子本人为叛逆,否则不论说谁都不会有人敢有异议。我原本还觉得文侯此时就开庆功宴太过着急,直到现在才算明白过来,这原来也是文侯的一条计策。
只是不知道二太子的哪个重臣会被推出来?难道是路翔?但文侯说过现在还不会对付他。属于二太子一党的还有一些朝臣,但那些人却并非燃眉之急,似乎还不足以要到这时候被提出来。
这人究竟是谁?
我站在文侯身后,只觉文侯的气息也粗了点。此时堂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都想知道文侯会点谁的名。文侯重重地吸了口气,大声道:“天保帝诏曰:查户部尚书邢历,官居一品,贪墨成性,私向蛇人泄露军机,现革去官职爵位,付三法司会审。”他念完了,忽然喝道:“来人,将邢历拿下了!”
文侯刚说完,从人群中忽然有两个人一把扭住了邢历。邢历原本也站在那儿听着,没料到居然会有这等事,叫道:“文侯大人,这是何意?”
文侯喝道:“邢历,你于蛇人围城时私开北门,将家产运到雄关城,可是不假?”
邢历是户部尚书,掌管的也是全国财政大权,一向有贪婪之名。当蛇人来袭时,他将家产转移到别处自然毫不希奇,当时帝国上下凡是有钱的多半都将家产转走了许多,便是帝君自己不也是将内府宝物转到了昌都省么?若以这种理由将邢历抓起来,只怕太也软弱了。
果然,邢历叫道:“大难来临,谁人不会避凶趋吉?大人,转移家产卑职实有,但泄露军机,卑职绝不敢认。”
文侯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来人,将邢历打入天牢,听候三法司会审。”
门忽地一下开了,从里面出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府兵,一把抓住邢历。邢历张大了嘴,只是叫着“冤枉”,这时有个人忽然挤开人群冲了过来,跪到文侯跟前道:“大人,家父定是冤屈的,请大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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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不知道以唐郡主这样的性格,居然和郡主友情甚笃。但看着那边的唐郡主笑靥生春,蒲安礼则意气风发,心中不免有些嫉妒。
郡主忽然轻声道:“楚将军,文侯今日之举,你以为如何?”
我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道:“文侯大人深谋远虑,事事皆谋定而动,确是了不起。”
郡主微微一笑:“确是,甄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希望他不要太了不得了。”
郡主也在担心文侯会不会居功自傲,最终对帝国产生威胁吧。不管怎么说,郡主仍是宗室一员,她想的首先是帝国的延续。现在的文侯已是将帝国军政大权独揽手中,便是想要取帝君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而我也要成为宗室了,难道说我的命运也不得不和帝国绑在了一起?如果文侯真的有叛乱的一天,我该站在哪一边?
这时我突然感到极之茫然。只是突然觉得,不论如何,为了她,为了郡主,如果文侯真的叛乱的话,也许我会和文侯对立吧。
只要那一天我有这个能力。
郡主这时又轻声道:“楚将军,我已向大哥上书,要他开放文校招生的门阀之禁,大哥也已首肯了。”
我一时还不明白她说的“大哥”是谁,马上就明白是指太子。帝国的武校当初鉴于世家子弟都不愿从军,文侯建议开禁招收平民,我才得以入学,军中也有了一些平民出身的中低级将领。而文校是为帝国培养各级官吏的,一旦开禁,那么就是说平民也可以按部就班在仕途晋升。
这一点正是当初共和军起事时,苍月公抨击帝国八大罪中的一条。那时苍月公所颁布的《伐北国檄》中宣称帝国是“贵显盘踞上流,才士沉沦下僚”,也得到了不少平民出身的底层官吏响应。现在郡主开了文校招生之禁,共和军所抨击的这一条帝国罪状也不存在了。
我又惊又喜,道:“真的?”
郡主道:“自然是真的。”她捋了一下鬓发,微笑道:“这个帝国不仅仅是一家一姓的国家,是天下人所有的国家,并不是只有共和制才能做到这一点。”
既然是天下人所有的国家,那么帝君和权贵都根本不必要了。我想说,但是却没有说出口来。郡主突然咳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口,她的身体也晃了晃。我不敢去扶她,只是道:“郡主,你身子要当心。”
郡主放下手,微笑道:“不碍事。”她看着我,忽然又轻声道:“你也要当心啊,在甄侯身边。”
她转身走到一边,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跟随文侯去视察战场。此战的损失还没有完全统计出来,基本上帝国军阵亡在万名左右,伤者倍之。虽然这一战我们大获全胜,代价也不轻,许多士兵在战场上打扫,一些战死者的家属则等候在城门口,当发现有亲人的尸首抬进来时,城门口发出了一阵阵低抑的哭声。
我看了看那些人,心中不由恻恻。对于这些家属而言,胜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文侯却兴致勃勃地看着,忽然道:“楚休红,我们上那高台去看看。”
蛇人的高台还矗立在南门外,距城只有二十余丈。虽然蒲安礼曾以平地雷炸过,但蛇人筑得太过坚实,只炸掉了一小块。蛇人筑的台子没有台阶,一条路盘旋而上,我们走到台下时,那儿正有一些士兵围着议论,见文侯过来,他们跪下行了一礼,文侯抬头看了看,道:“你们是哪一部的?”
一个小队官道:“大人,我等是火军团的,毕将军在上面察看。”
文侯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好的,我们上去吧。”
他们让开一条路,我跟着文侯走了上去。文侯生得不高,略有些肥胖,但动作却很快,脚步极是轻捷。转了几圈,已转到了顶上,头还没探出去,正好听得毕炜在上面大声道:“好个蛇人,真是有胆量!”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样的感慨,只道上面还有未杀尽的蛇人,吃了一惊,抢上一步挡在文侯跟前,道:“大人小心!”但定睛一看,却见毕炜正拍着一架抛石车在大发感慨。蛇人的抛石车很大,却一点都不粗糙,只是我不明白蛇人为什么要把抛石车放在这个地方。高台虽大,也不过放了十余台抛石车,而且这么高法,便是蛇人,要将石块要抬上来也不容易,台上连一块石头也没有。在这儿发石虽然较平地威力更大,可以直接攻击城头,但毕竟太少,除非蛇人能沿墙建上数百个高台,上千架抛石车同时发石,只怕才能实用。
文侯也上来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将我推开了,道:“毕炜。”他叫得不响,毕炜转过身,慌忙走过来跪下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文侯也走到一架抛石车前,摸了摸架子,道:“果然,蛇人是打这个主意。”
毕炜抬起头道:“多亏大人神机妙算,蛇人的架子还不曾完全完工。再过得两日,若是等它们完工了,只怕我们就没有胜机了。”
我吃了一惊,毕炜对这个高台如此看重法,难道是蛇人也要用什么新武器么?难道,蛇人也有了平地雷?我一念及此,马上又推翻了。蛇人若有平地雷,哪里会在战场上不用的,那到底是什么?
文侯大概也看到了我心中的疑惑,微笑道:“楚休红,你只怕还不曾看到此中玄机吧?”
毕炜有些得意地看着我,眼中带着些嘲弄之意,可能他觉得我没有看出其中奥妙,毕竟比他差了一筹。我心中着恼,突然,脑海里又是一亮。
这些抛石机很大,但和一般抛石机不同,并没有放石块的皮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分坚实的木架子。这木架子是平的,若是石块,只怕根本放不上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是……是蛇人自己要抛过来?”
毕炜一愕,文侯却往我肩上重重一拍,笑道:“举一反三,楚休红,你又进步了。的确,蛇人便是想将自己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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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先是震惊,但马上又释然了。如果是蛇人,这么三十余丈的距离抛过来,非粉身碎骨不可,可是蛇人皮肤很厚,虽然三十余丈也不是一个很短的距离,但由于在这个高度抛射,到了城头时速度大减,自然可以安然着地。抛石车一次可以抛射两到三个,如果蛇人真的建成了,那么到时蛇人便如下雨一般落到蛇人,根本不必再爬城墙。以前我们在守城时让蛇人屡攻不克,就是因为蛇人不善爬墙,同时上城的最多只有十来个,我们能以优抛兵力,前仆后继地将蛇人击退。一旦城头上在短短一刻聚集数百个蛇人,那么我们的城门哪里还守得住?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我心中还是一凉,后背冷汗直冒。这种主意也只有蛇人才想得出,也只有蛇人才办得到。也幸亏文侯的总攻恰是时候,再晚两天,恐怕势成啮脐,大势已去了。战机瞬息万变,我以前觉得文侯谋定而动,此战实际是胜券在握,可现在才知道,我们曾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差点文侯的计划就会全盘落空。我越想越怕,不由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楚休红,你现在才怕了?”
文侯轻声说道。我道:“是,大人。我们胜得实在侥幸。”
毕炜哼了一声,道:“楚将军你也真个胆小。”
我脸上有些发烧,知道又被他看不起了。他没骂我是胆小鬼,大概还是因为文侯在跟前,不好对我太过无礼。在与蛇人正面交锋时我能一往无前,只是因为当时来不及害怕,战后想想,我却仍然大生惧意。
文侯叹道:“害怕是人之常情,毕炜,那一日我和你说时你难道不怕么?”
毕炜一怔,垂下头道:“是,大人,我也怕。”
文侯走上几步,到了高台边上。在这个高度几乎与城墙平齐,那城墙也似乎伸手便可触及。文侯喃喃道:“那天我看出了蛇人的这个打算,连我也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唉,连我都会如此,何况他人?”他突然转过身,厉声道:“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勇者无惧是假的,能战胜惧意,方是真正的勇者。”
我浑身一凛,毕炜也一下抬起头,我们不约而同地跪下,道:“是。”
文侯脸上又露出了笑意,重又转过身,向帝都张开双臂,道:“这个世界,唯有强者才是一切。楚休红,毕炜,你们都是帝国新一代的勇将,去吧,去征服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象有着无穷的力量,连他那不高的身材也象突然间伟岸之极。我身上微微一颤,毕炜声音微颤地道:“此生能得大人指挥,末将就算胆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他说得很快,我心知自己也该象他那样说点效忠的话,但这话到了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强者。这世界真属于强者么?
不,这天下是属于万千黎民百姓的!
文侯又转过头来,在我们脸上扫了一下。我觉得他在看我的眼神时似乎有些异样,但幸好文侯的眼光在我身上只是一扫而过,停留在毕炜身上。他喝道:“毕炜,蛇人残部未尽,我命你统率全军,乘胜追击,务必要将蛇人一网打尽!”
毕炜身上猛地一震,不敢相信地道:“我?”
文侯道:“不错,你!”
守城的主将名义上是屠方,而屠方身为长安伯,副将军,地位也远在毕炜之上。毕炜可能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超过了屠方,竟然要统率全军追击了。他道:“可是屠爵爷……”
文侯打断了他的话道:“屠方暮气沉沉,已难当大用。毕炜,沧澜水军已在大江设伏,你率军乘胜追击,连一个蛇人都不能让它们逃过江去!”
邓沧澜已在大江设伏!这话让我更是大吃一惊。怪不得邓沧澜的水军团在守城战时踪影皆无,原来文侯竟然已命他绝了蛇人的后路。
毕炜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文侯又转向我道:“楚休红。”
我心知文侯定是要我协助毕炜出发,行了一礼道:“末将在。”
“你将前锋营交与你的副将,暂且编入毕将军麾下,协同南征,速去办理,不得有误。”
文侯的话象一个晴天霹雳,让我差点晕过去。文侯解了我的兵权?虽然只是暂且而已,但我还是大为不服。我道:“大人……”
没待我说完,文侯已道:“走吧,事不宜迟。”他已向高台下走去,我再不敢说,跟着他下了高台。在走下去时,我似乎看到毕炜在幸灾乐祸地对我无声地冷笑。我心乱如麻,不知到底哪一点忤了文侯之意,难道是表忠心时慢了毕炜一步么?
文侯一直没有说话,下了高台,他走进了车中,道:“楚休红,跟我进来吧。”
我心头一喜,连忙跟了进去。一进车中,文侯忽然微笑道:“楚休红,我让你暂且将前锋营兵权交出,你是不是有些不满?”
我慌忙跪下道:“大人,末将不敢。只是末将以为,为将者,当不避锋矢,冲锋在前。末将尚有余勇可贾,愿领兵杀敌。”
文侯仍是淡淡笑着:“楚休红,你难道以为帝都的危难已经解了?”
我又是大吃一惊。文侯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蛇人竟有反扑之意?可是蛇人明明已经元气大伤,有毕炜追击,我不相信它们还有这个能力。难道是……
我不敢再想,文侯忽然轻轻道:“楚休红,你比毕炜要精细机敏,冲锋陷阵,可能你不如他,但随机应变,他可远不及你了。我不让你再得这现成的功劳,是有一件更大的功劳要你去做。”
我忙道:“得为大人挽辔执鞭,是末将无尚荣耀,愿听大人驱使。”这马屁话憋了很久,虽然不愿说,也迟了点,但我知道说了总比不说好。
文侯笑了笑,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轻声道:“昨日我剪除了邢历,二太子不敢多说,但他心中定是恼怒异常。他已被我逼到了悬崖之上,随时都会反扑。此战我让毕炜率军,将他的班底统统带走,看他还敢有什么异动。”
我心头不觉一寒,道:“大人,是要对路尚书下手了?”
文侯微微一笑,道:“釜底抽薪,已不必再对付旁枝了。”他脸上又极快地闪过一丝忧伤之意,道:“伤口若不挑破放出脓水,只怕永远都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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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下午,我将前锋营交待好后,晋升偏将军的命令也下了。曹闻道和钱文义都来向我道贺,前锋营大为兴奋。以前锋营只是下将军级,现在我晋升后,全军等级也成为偏将军级,他们自然高兴。只是和昨天蒲安礼袭封武侯相比,我这个晋升仪式寒酸的要命。交待了曹钱二人后,我去向文侯缴令。一进文侯府,却见他正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有些不安,将将令缴了,正要告辞出去,文侯忽然叫住我道:“楚休红,你手下有没有靠得住的,称得上大将之材之人?”
我一怔,不知文侯所言何意。曹闻道自然绝对靠得住,钱文义现在我想也可以信任,但他们都算不上大将之材。我道:“末将麾下,似乎还都缺乏这等人材。”
文侯叹了口气道:“也是。你倒是很合适,可惜你不能离开此处。唉,大将之材,哪里这么容易的。”
他对我甚是赞许,我也很是感激。其实这个位置路恭行该是很适合,但我知道我要说出路恭行来只怕文侯会觉得我这人太迟钝。突然,我想起了一个人来,道:“大人,其实帝都倒有一个将材,只是大人……”
文侯道:“吞吞吐吐做什么,唯才是举,知人善任,只要有能力,别的都不用管!”
我道:“是。大人,以前的邵风观将军离开军队后在帝都开了家平宁镖行……”
文侯猛地站了起来道:“是他?”我只道自己说错了话,吓了一大跳,道:“末将鲁钝,请大人原谅。”
邵风观在文侯计夺二太子兵权一事时发挥了极大作用,事后文侯本有将他灭口之心,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甄以宁救了邵风观,自己反而因此役伤重不治。战后文侯迁怒于邵风观,将他革职。以前我常找他喝几杯,闲聊时邵风观虽然有些玩世不恭,却也听得出壮心不已。以他的才能,的确可以独当一面,但我不知文侯能不能放下心中芥蒂。
文侯踱了两步,叹道:“风观对我想必也深有满,不肯出来了。”
听得文侯称他为“风观”,我知道文侯定有些心动,接道:“大人,国难当头,邵兄虽然不在行伍,但只要诚以待人,我想他仍然会为国出力的。”
文侯想了想,抬起头道:“今日点兵你不必去了,去探探他的口风看,回来跟我说。”
我心中一喜,道:“是,大人。”
离开文侯府,我催马向平宁镖行跑去。邵风观深通兵法,如果一辈子老死于镖行,不免也太过可惜了。文侯已有重新提拔之意,无论如何我也要将邵风观劝回来。
到了城南平宁镖行,因为前一阵子蛇人围城,商旅大减,平宁镖行显得很是冷清。我到了镖行门口,刚跳下马来,有个人迎了出来道:“楚将军!哈,真是稀客。”
那是邵风观以前的中军诸葛方。我道:“邵兄在么?”
“邵爷在里面呢。”他过来帮我带马,小声道:“不过脾气不太好。听到外面的厮杀之声,他就坐立不安了。”
邵风观毕竟还是个军人。我正想着,邵风观已急冲冲地跑出来,叫道:“楚休红么?快来快来,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杀退蛇人的。”
他急不可耐,拖着我向里走,我笑道:“邵兄,不必着急,你也要重入行伍了。”
邵风观一怔,道:“什么?”他看了看诸葛方,诸葛方忙道:“我给楚将军的战马上点料去。”牵着马便向马厩走去。我道:“邵兄,文侯大人要选一个大将之材,我一力举荐了你。”
邵风观干笑了笑道:“又想起我来了?不去!”
他放开我,转身向里走去。我跟着他,也不多说。到里内屋,却见桌上散放着一盆牛肉和一壶酒,想必邵风观正在喝闷酒。在墙上,邵风观的盔甲枪刀还都挂着。我道:“邵兄,为国出力,那是我们的本份,你也不要太小气了。”
邵风观给我倒了杯酒,又拣了块牛肉扔进嘴里嚼着,道:“为国出力不假,只是我也不能任人宰割。”
文侯要灭邵风观的口,自然也难怪邵风观心存芥蒂。我道:“邵兄,世无不解的仇雠,难道你忘了甄以宁么?”
邵风观正要喝着酒,手中一动,杯中的酒也洒了些出来。我知道他心有所动,他虽然恨文侯,但对甄以宁的救命之恩却也难忘,我的话一定对他有所打道。我道:“甄以宁若在,你会不会出山?”
邵风观道:“甄以宁死了!”他烦躁地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道:“喝酒喝酒。”
我道:“与人为私,与国为公。邵兄,你这一身所学来之不易,若是计较恩怨而浪费了,那岂不可惜?”
邵风观抬起头道:“楚兄,我何尝不想为国出力?但从上而下,尽是些勾心斗角,我为国费心费力少,为人费心费力多,纵然将这一腔热血抛洒尽了,还不是给权臣铸一级向上爬的阶梯?算了,楚兄,今日只喝酒,不谈国事。”
他的话说得很沉痛,我一时也说不出来。的确,纵然我以为是为天下百姓出战,但到头来仍然只是在庙堂之争中打转。我本想劝他,反倒被他说得有些难受,几乎要怀疑自己这般浴血奋战竟有何意义。我叹了口气,坐也下来,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火辣辣的,象在胸口燃烧。邵风观看着墙上的盔甲刀枪,喃喃道:“我少年从军,只望有朝一日能建功立业,在疆场上与敌人以刀枪见个真章,但是见得多了,只见到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纵然有冲霄壮志,在那些权臣眼里,仍然只是他们争夺权势的工具。哈哈,楚兄,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不瞒你说,我血还热,心却已经冷了。”
我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去劝解他。我也知道我已经在这旋涡之中越陷越深,也已难以自拔。但就算是权臣相争的工具,至少我还能做我自己,至少我现在征战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可是想用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说服他,却又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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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也微微一笑,道:“你猜到了。”
在战前工部建造了许多小型抛石车,却没有用得太多。因为在城上用抛石车威力不大,我也没有太注意,后来守城战中没有使用那么多,还觉得是文侯计划有误。直到此时才明白,那些抛石车其实并不是抛石车,而是发射飞行机的架子。
没想到薛文亦也瞒得我好苦。
文侯打了个呵欠,对邵风观道:“风观,你拿回此书去看看,对风军团略微了解一点。明日我带你前去视察。”
我和邵风观向文侯告退后走出了文侯府。邓沧澜。毕炜。邵风观都成了各统一军的大将,我却还只是指挥着一个前锋营。原本以为文侯留我下来不去追击蛇人是另有大用,但他只字未提我的去向,我心中不免有点失落。
与邵风观并马走着,邵风观忽然叹道:“楚兄,有些人真是不可与之为敌啊。”
我也感叹道:“是啊。文侯大人足智多谋,深谋远虑……”
“我说的是你。”
邵风观打断了我的话。我惊得张口结舌,道:“什么?”
邵风观微笑道:“正是你,楚将军。”
他加了一鞭,向前跑去。我被他这话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呆呆地在街上看着他远去。天色也已将暗,暮色四合,我却茫然地一动不动。
邵风观第二日便不见踪影。岂止是他,便是平宁镖行也歇了业,大门紧锁,不知所踪了,也不知文侯要练的风军团到底驻在什么地方。
这几日我倒是出奇的清闲,文侯平时让我在侯府听命,我也放了那四十九个巨斧武士的假,自己优哉游哉地闲逛,除了打座,便是练习一下吹笛,有时我真怀疑文侯是不是专门让我练习吹笛的。帝都自古以来就有民风好闲之名,因为就在帝君治下,全国赋税中有一大部份拿来建设城池,因此道路开阔,房屋高大轩敞,帝都的百姓们自然心满意足。此时蛇人之围已解,城中到处洋溢着一片欢腾气象,那些店铺也一家家地重新开张了。只是混乱刚过,城中秩序仍然不整,执金吾们也到处巡视。这些执金吾的大汉们虽然大多很是魁梧,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经过什么训练,也只能做做这种事。看到他们,我就有点想笑。
三万禁军,由于出身大多是官宦人家,待遇优厚,长得比一般部队要体面得多了。只是这三万人战力恐怕连一万人都比不上,我都有自信,我的五千前锋营足以将三万禁军彻底击溃。其实那些禁军也不见得生来就是个绣花枕头,如果能严格训练,未始不会成为一支强兵。
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象训练新军一样训练那么一支满是公子王孙的部队吧。
中午时分,我觉得有些饿,找了家小酒馆在里面自斟自饮。文侯到底要我做什么事?难道只让我在这儿吃吃喝喝么?
正吃着,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往门口看了看,只见一批盔歪甲斜的士兵走了进来。这些士兵身上都带着伤,有几个连血迹都没擦去。一坐下来,他们便大呼小叫地要酒要菜。听他们的谈话,似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毕炜吃了个败仗?但看那些伤兵的样子却不象是败退下来的。也许是正常的伤兵退回来吧,我正想着,一个士兵猛地一拍桌子骂道:“他妈妈的,老子就因为是第一军的,难道也就该死么?”
第一军是邢铁风以前统领的,现在邢铁风已经入狱,不知由谁带着。现在是由毕炜带队,这支人马自然是被推到了最前线去。我去柜上付了钞,正准备回去,却听得有个士兵大声道:“混蛋,怎么这么慢?”
他是嫌菜上得慢吧。我回头看了看,那士兵见我在看他,喝道:“看什么看?老子拣了一条命回来,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那正是那种缺乏军纪管束的士兵。看来邢铁风也是以前沈西平一类的人物,麾师冲锋有一套,整顿军纪则力有未逮了。我也不想多嘴,转过头走了出去。刚出门,迎面正见几个身着执金吾军服的人,当先一个竟是执金吾统领吕征洋。
吕征洋是偏将军,现在和我平级,我也用不着他向行礼的。只是他也没注意到我,匆匆走了走去,我马上听得他喝道:“什么人敢来闹事?”
他来得也真快,这可不象执金吾的作风。我正在诧异,边上有两个人交头接耳地低语道:“吕统领来了,那几个兵可要吃苦头了。”“是啊,上哪儿闹不好,非得到吕统领开的酒馆来闹。”
这小酒馆竟是吕征洋开的!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吕征洋的心思大概都放到了怎么去拉客人过来了吧,这样的指挥官如何带得好兵。
吕征洋还在里面大声喝斥,一口一个“关殿帅”。“二太子”,不过里面的喧哗都也静了下来。我也不想再听,顾自走了。因为今天是出来闲逛的,也没骑马,一路慢慢走着,拐过一个拐角,前面却又是几个带刀的执金吾设了个卡,正在搜过路人的身,有一个身上有把菜刀也被缴了。现在不知为什么,执金吾大为活跃,他们上阵打仗根本派不上用处,大概借着“防乱”之名在这些地方找回点面子。我只穿了件便服,身上佩着百辟刀,又不想亮出身份来,说不定会大费口舌。正有些踌躇,忽听得身后有人道:“楚公子。”
还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我回头看去,叫我的是个侍女,她身后是一辆马车,车帘上印着安乐王的家徽。
那是郡主!现在文侯马上就要带我向安乐王求亲了,到了此时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走到车前,跪下道:“郡主,小将有礼。”
虽然她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但现在毕竟还没有,这种礼数仍是要的。那个侍女见我这等情形,捂住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郡主却很大方,在里面低声道:“楚将军,上车来吧。”
我只觉面上有些发热。郡主落落大方,但也未免太大方了,旁人还好,她的这两个侍女看在眼里,不知到背后会说我们什么。我正想推托,郡主掩开车帘,道:“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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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她的神色十分凝重,大不一样。我吃了一惊,不敢多想,连忙上了车。这车里放了一张小小的茶几,虽然地方不大,但布置得很是清雅。我进了车,刚关上门,郡主道:“楚将军,坐吧。”
本来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体己话要跟我说,但这样子却大不寻常。我坐了下来,车又向前开去,我小声道:“郡主,出了什么事么?”
郡主仍是若有所思地样子,低声道:“文侯大人没派你出征,可曾要你做什么?”
我道:“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文侯大人在忙自己的事。”
郡主“噢”了一声,没再说话,我道:“郡主,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郡主道:“昨日毕炜进攻蛇人残军受挫,损兵数千。”
我吃了一惊,正想说蛇人是不是还有如此强的战斗力,但转念已觉得此事不会如此简单。以文侯之能,绝不会轻敌如此的,我道:“是不是……损失的都是路恭行的部队?”
郡主眼前一亮,第一次露出点笑意:“正是,路将军在乱军中不知所踪,只怕战死了。”
那就肯定不只是进攻受挫那样简单了。毕炜虽然看上去粗鲁,但绝非有勇无谋之人,只怕,文侯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二太子的力量。他对付邢历,借的是帝君的力量,二太子为了不与他正面冲突,只得忍下这口气。而现在二太子手中的嫡系只剩了路恭行手下的不到万人,文侯连这点力量也不能让二太子保留,路恭行失利后,只怕他的指挥权也要被削除,这样二太子能掌握的便只有两万华而不实的禁军。
他步步紧逼,二太子会退到什么时候?想到路恭行终于死在战阵上,我不禁微微有些心酸。路恭行是大将之材,但投错了主人吧。我想通了这一点,正想问一下郡主,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叫道:“请问令主人是哪一位?”
那是正在检查的执金吾小队长在问话。郡主的一个随从道:“这是安乐王郡主的座车,没见家徽么?”
执金吾虽然在帝都大有权势,但对宗室也从来不敢怠慢。那小队长连忙道:“是,是,请郡主走吧,末将失礼。”
等走过这关卡,我急道:“郡主,文侯大人此举,难道是正面向二太子宣战么?”
郡主脸上多了一分忧色:“我劝过甄侯不要将二哥逼得太狠,但他看来根本不听我的。二哥现在命禁军三营紧急待命,只怕也会有异动了。”
我道:“难道二殿下是想对文侯不利?”
禁军共有三万,其中一万是守卫皇城的近卫军,守外城的五大营有一万五千人,还有五千个维持帝都秩序的执金吾。虽然禁军战斗力很差,但毕竟也是支军队,现在都掌握在二太子手里。而军队几乎全都已随毕炜追击蛇人,如果二太子真要起事,现在该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文侯原本应该尽量缓住二太子,实在不该在这时候如此咄咄逼人,那几乎是在逼二太子发动了。
郡主苦笑了一下,道:“甄侯如果不曾想到这点,只怕早就被人收拾了。”
我目瞪口呆,道:“难道,文侯其实也控制了禁军?”
禁军战斗力再弱,也是支军队,文侯当然不会坐视二太子手中有这样的力量,很有可能,象当初符敦城的陶守拙暗中收买周诺的部下一样,禁军中也有许多已被文侯收买,所以文侯才会有恃无恐,对二太子发动连番攻势。他当然不会对二太子本人不利,但照此下去,二太子手中仅存的力量会被文侯翦除个一干二净,再没实力与太子争位了。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二太子来说,比杀了他更难受。
郡主点了点头道:“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觉得绝对如此。”
文侯是真的要逼二太子动手啊。示弱于人,然后一鼓歼之,这正是兵法要旨。二太子也深通兵法,不会觉察不到文侯的计划,而现在也是他起事的绝好良机。文侯在帝都与蛇人一战,这孤注一掷已是赢了,现在就轮到二太子来孤注一掷。但我知道,二太子的赢面极小,只是只要他不甘心雌伏,也仅剩这一个翻本的机会。
郡主叹了口气,小声道:“不管谁胜谁负,帝国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动。唉,外患粗定,内忧又起,难道帝国真是病入膏肓,已是不治了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心头也猛地一颤,我一直不知道郡主的政见。与文侯不同,郡主地位超然,二太子与太子都是她的堂兄,大概没什么不同。如果她支持的是二太子,也要我帮助二太子的话,我该怎么办?
如果仅仅是文侯,我说不定会答应她的。正如文侯所说,这世界属于强者,如果我帮助二太子夺位成功,加上郡主的身份,我敢说日后我定会取代文侯的地位,成为帝国军的统率。可是,我能这么做么?
还有她……
我的心头一阵绞痛。郡主忽地微微一笑,道:“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难办的。”
她好象知道我的心思一样。我脸上一红,也不敢多嘴。郡主道:“大哥和二哥对于我来说都是一般,只是大哥为人软弱,也更好控制,怪不得甄侯会选择他。唉,如果大哥和二哥的性子换一换,只怕什么事都没有了。”
如果太子与二太子的地位换一下,文侯肯定不会有现在的权势,但我也不敢相信二太子能击退蛇人。恐怕,争位之举不会出现,但我们都得死在蛇人手里了。我嚅嚅道:“郡主,那我该怎么办?”
郡主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道:“楚将军,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最要紧的是自己活下来。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不用郡主说,我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我不会再听信什么抛头颅洒热血的鼓动了,那时曾想过,如果蛇人真的破了帝都,大势已去之下,只怕我会带着一批人逃走。
就算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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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忽然起了一阵寒意。郡主要嫁给我,我一直以为她是看中了我的人。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说她看中我是不假,但她心中却一定不仅仅是要选择一个夫婿,更是要选一个助手。而她说什么不会让我难办,现在就给我出了个难题。
我默然无语。郡主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但她有一种远远超出年纪的力量,这时我甚至觉得,有朝一日帝国会出现女帝的话,大概也非郡主莫属了。只是真有这一天的话,那我的身份是什么?女帝的丈夫,这身份也真够怪异的,和帝君的正宫娘娘相当吧。
我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郡主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我,颤声道:“我知道你会的,休红,你会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有着按耐不住的激动,与方才那种冷漠和镇定大为不同。我心头一颤,也实在不敢再否认。
她毕竟还是个少女,一个爱我的少女啊,不管她是怎样的身份。地位,有怎样的能力。在这一刻,她与一个平凡的少女也没什么不同。
我也搂住她,喃喃地道:“会的。即使有朝一日你要与文侯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边,死也不会退后。”
这话一说出口,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已转变,从现在开始,我已能不能再算文侯的亲信了。文侯当然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承诺,但他会猜到么?
希望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吧。我只能默默地想着。
郡主抱着我,忽然抬起头,低声道:“休红,今晚你住到我家去吧。”
她的话细若游丝,几不可闻,脸上也已涨得通红,大概说出这种话来自己也觉得羞涩。我不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了,却也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低声道:“现在还不行,郡主,等我们成婚吧。”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也好。”放开了我,退了一步,整了整有点乱的衣服,道:“休红,你先回文侯府吧。”
我行了一礼,转身要下车,郡主忽然道:“小心啊。”
她说的当然不是让我下车小心。我转过头,笑了笑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会留着性命来娶你。”
第二天文侯一大早就出门了,仍然没派给我什么任务,我练了一上午的笛子。现在已经能吹出两支短小简单的曲子了,大概也可以唬唬人,不过与太子。文侯这等神乎其技的笛技比起来还是天差地别。有时真觉自己惯于舞刀弄枪的手大概与吹笛无缘,但想到武侯同样是武人,却一样吹得一手好笛,这理由大概说不通。下午,我正在文侯府中与一个帐房下棋,忽然听得外面文侯笑着走了进来。
文侯看来甚是高兴,多半战事有进展了。我和那帐房不等文侯进来,连忙跪下来迎接。文侯满面春风,一进来便道:“起来起来,哈哈。楚休红,你荐人得力,又立了一功。”
我一怔,马上明白过来,定是邵风观立下奇功。我道:“是邵将军立功了?”
文侯捻了捻胡须,微笑道:“风军团今日赶到战场,邵风观指挥得法,以散花阵形轰破了蛇人阵营,蛇人伏尸万余,正在溃退。”
本来我还有些怀疑,觉得文侯不会让路恭行送死,但他其实早就有了破敌之策,以地雷阵破敌于城外,然后再用飞行机轰炸,当残余的两三万蛇人逃到大江边,以为得脱生天,还不待庆幸,邓沧澜的水军团却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了。这一战各个步骤丝丝入扣,全无破绽,当中还借蛇人干掉了路恭行,根本不给二太子把柄。照情理看来,他对二太子的反叛已了然于胸,绝对早有准备了。
没能和文侯成为敌人,实在是我的幸运啊。刚这么一想,我却马上又想到了郡主的话。如果有朝一日,文侯真要与郡主发生冲突的话,我究竟怎么办才好?
我的脸色只是稍稍一变,文侯却已经觉察了,道:“楚休红,你有什么心事么?”
我看了那帐房一眼,文侯会意,道:“老方,你退下吧。”
等那帐房下去,我低声道:“大人,二太子现在正在调度禁军,似乎有所举动。”
文侯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我便等着他有所动作。对了,用过晚膳,我带你去安乐王府。这回,你不要犯那驴子脾气了。”
他此时的话就象我的一个长辈,极是亲和。我心中不免有点愧意,道:“一切听大人安排。”
文侯道:“听我的便成,呵呵。”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一边哼着:“雷曹擂鼓风烈烈,一江水沸鸣金铁。百万貔貅方铸得千秋业,呀,这也不是江水,是流不断的英雄血。”
他唱的是一出在帝国很有名的戏《战无双》中的唱词。这出戏唱的正是军圣那庭天,文侯哼的这一段是那庭天在江上水战得胜,见满江都漂满了尸体而唱出的感慨。真正的那庭天大概没说过类似的话,但其中的苍凉与激越,倒与那庭天的身份很相配。
吃过晚饭,文侯又让我换了那件白绸战袍,坐着他的车去安乐王府。因为毕炜又已得胜,文侯极是兴奋,对我说话也和蔼了许多。一路上执金吾仍有不少,他们自然不敢拦阻文侯的车子,我们一路通行无阻。我听着文侯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是诺诺连声。
娶了郡主以后,我到底要算哪一方的人了?如果真象郡主说的,有朝一日文侯起了不臣之心,难道我也真的要和文侯刀兵相见么?我不相信我能斗得过那一天,可能,还不等文侯真的反叛,他知道我不会追随他的话,就会干掉我吧。真有那一天的话,我能逃得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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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是箭!
这声音我听得熟了,闭上眼我都认得出来。在帝都竟然会碰到刺客,我根本不曾料到。马车猛地一震,一下停住了,拉车的马忽然发出一阵惨嘶,想必已中了箭。
“砰”一声,那箭射在车上,一个黑黑的箭头刺破了木板,卡在上面。文侯这辆车也算大的了,但车中毕竟只是车中,哪里有回旋的余地,我一把拔出百辟刀,猛的一脚踢开车门,叫道:“来人!快来人!”
这儿并不偏僻,离安乐王府也并不远,但我如此大声叫着,周围却只是死寂一片,那些白天到处耀武扬威的执金吾现在都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刚跳下车,便听得那赶车人大叫一声,“砰”地从车上掉了下来,他身上已插满了箭。
我吓得冷汗直冒,一翻身,将郡主掩到身后,叫道:“郡主,有刺客,我来挡着。”
郡主的脸也已变得煞白。她胆量不算小了,但遇到刺客行刺只怕还是第一遭。我刚直起身子,忽然从右侧有一道黑光疾射而下,直刺向车顶。
那是雷霆弩!文侯的车板壁很厚,寻常强弓硬弩顶多只能刺穿了板壁,穿不透数层木板的。但是,在这样的距离,雷霆弩却能!
雷霆弩的速度快得直如电闪雷鸣,我虽然看到,却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支长长的箭已穿入车中,刺透了数层木板,“砰”一声,我听得郡主痛苦地叫了一声。
这箭射穿了车顶和车的板壁,竟然正插在郡主背心,透体而过,箭头已露出前胸,郡主只惨呼一声便软软坐倒,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竟已失去知觉。
郡主死了!我只觉胸中一滞,只怕有血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叫道:“快来人!快来人啊!”
巷子空荡荡的,周围却只有雨点一般的箭声。我抬起头,向这雷霆弩射来的地方看去,那儿是一幢小阁楼,从阁楼上正有人在搬动一架雷霆弩。这距离不过十余丈而已,这样的距离只怕连战甲都可以射穿,如果不干掉他们,我们在下面是任其宰割了。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人一跃而起,在墙上一点,一下子跳上了那座矮墙,左手已摸出了手弩,向里猛地一扣扳机。
六支短弩疾射而出,只听得“啊”地惨叫一声,有个人从阁楼里直翻出来,我又是一纵跳上了屋顶。屋顶铺着瓦片,很滑,我跳上去时瓦片也接连碎了好几块,正要向前冲去,突然肩头一阵剧痛,一支箭从身后飞来,正中我的左肩。
这不是雷霆弩,只是寻常的箭,射得甚深,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痛楚,两个起落,已冲到了阁楼前,一刀猛地劈了出去。
这阁楼也是木板的,比文侯的车还要薄些,百辟刀吹毛立断,这一刀斜斜削去,已将阁楼的一角都砍了开来,里面又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这人在阁楼里躲无可躲,被我一刀砍开脊背,当时毙命。
阁楼被我砍开后,已是摇摇欲坠,我飞起一脚,已将砍下的墙板踢开,里面还有两个人。这两人正抓着雷霆弩,看样子还要对准我射来,但雷霆弩转动不灵,他们一时也掉不过头,见我竟然砍开门板冲进来,当先一个吓得叫了一声,另一个却拔出腰刀便要与我相斗,不等他的刀出鞘,我一刀猛地向他头上斩去。这一刀已毫不留情,百辟刀挥过,那人的头被我齐眉砍开,脑浆和鲜血猛地飞溅出来。另一个见此情景吓得只是“啊啊”惨叫,我跳进阁楼,一把拎住他的胸口,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人吓得面色惨白,是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相,我心头狂怒已极,百辟刀抵住他那人的喉咙,若不是要问他,只怕这一刀立刻便要将他捅了。他吓得只是“啊啊”地喊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啸响,我猛一弯腰,一支箭从我头顶飞过,正射在里面的壁上,那人吓得又是“啊”了一声,我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喝道:“谁再放箭,我便杀了他!”哪知不说还好,刚一说出,立刻又有三支箭一块儿射了过来。幸好这回射箭的三人都不是高手,三支箭倒有连阁楼都没射到,第三支则擦身而过,力量也不大,若是先前射中我肩头的那人发出的,我只怕躲无可躲。我将身一闪,躲到地人身后,将那人推到了门口。他惊叫道:“你要做什么?”
我冷笑道:“借你的身体一用。”说罢,百辟刀一顶他的后心,他疼得“哇”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屋顶。
直到此时,我才感到肩头那伤口的疼痛。我咬了咬牙,割下一小片碎布,伸手一把拔出箭来。幸好这箭头不带倒钩,只是寻常的锥形箭,不然我这么一拔只怕要连一块肉都拔出来。箭一拔出,血从伤口直喷,我将那片碎布塞住伤口,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杀我?”
那些放箭之人没有回答,从两边的暗处却突然跑出十来个人,向着马车围了过来。拉车的两匹马都已经被射死,那些人手持利器,走得很是小心,似乎还怕车中有未死之人。我心急如焚,抓了这么个人质,却根本没有用处,也顾不得多想,百辟刀回身一刀砍断了雷霆弩的弓弦,狠狠一脚向那人踢去。那人本来就坐在瓦片上,背心被我踢中,登时在瓦上向下滑去,瓦片发出了一阵乱响。我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将他遮在身上。刚一出去,又是一阵箭雨疾射而至,好几支箭射中了他,他发出一阵惨叫,多半已不活了。
滑到檐前,我猛地一推那人的尸身,身体向里一荡,贴着墙壁滑下去。此时迫上来的数人见有人跳下来,有两个手持长枪的已冲上前来,两枪齐齐刺中那具尸体。此时我双脚已然落地,不及站稳,一个翻身,从那尸身后一跃而出,百辟刀划了个弧,那两人的枪还不曾抽出尸身,咽喉便几乎同时被我割裂,登时翻身仆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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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已经有个走得快的到了车边,手中长枪正要挑开车门。若是他见到车中无人,只怕马上便会发现躺在车下的郡主的。我伸手到腰间,刚摸到手弩,顿时省得方才我跳上屋顶时由于太急,六支箭尽已射完,现在手弩已经空了。我再顾不得身上伤痛,双足一蹬,大喝一声,飞身向那人扑去。那人的长枪正勾住车门要拉开来,他也没想到我来得这般快法,听得我的声音,居然还扭头看了看,我挥刀斩落,“嚓”的一声,一刀便将他持枪的手斩了下来。他痛得惨叫一声,连退了几步,我已冲到车前,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人都用黑布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样子这些人的本领参差不齐,迫上来几人也没什么高手,被我一刀斩断手腕那人还在惨叫呼痛,一边数人眼中已露出惧意。
执金吾怎么还不来?我咬了咬牙。白天执金吾满城都是,现在天一黑,他们却一个都不见了。我背靠着车门,肩后的伤口虽用碎布塞住了,仍然还在流血,大概现在这副样子也可怕之极,那些人居然都退后了几步,看样子似乎要逃了。
突然,黑暗中有人喝道:“杀了他!”
一听到这声音,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竟然是路恭行的声音!我大叫道:“路恭行,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路恭行没有回答,却有三个人同时冲上了来。这三人枪法生疏,冲上来时手中长枪还在发抖。我不待他们欺近,猛地向前冲去,卷入他们的长枪中。这三人本事不佳,居然不知道步下以长枪攻人时绝不可让敌人欺近,一旦近了,长枪便毫无威力,我虽然肩上受伤,但仍是轻轻松松便冲到那三人跟前,百辟刀一动,已在当先那人胸口割了一刀,正待砍向第二个,黑暗中突然伸出一把长刀,一下架住了我的刀。
这一刀后发先至,千钧一发之际架住我的百辟刀,“当”的一声,火星直冒。一见到这一刀的刀法,我的心已凉了半截。
这确是军中所授刀法,这人就算不是路恭行,也必定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我不敢恋战,百辟刀一被架住,左手一把抓住了刚才被我砍倒那人的长枪,人疾退到车边,单臂握枪,枪杆在掌中一滚,一枪向前刺去。那人的刀猛地翻了起来,又架了我一枪,但短刀要破枪,必要接近了方行,此时那人距我还远,他以单刀对我的长枪,哪里挡得住。
这时还有两个黑衣人也冲上来,我以一敌三,一时竟然不落下风。那两人本领不佳,以单刀会我之人本领甚高,但新上来两人笨手笨脚,反而掣肘,我只听得他叫道:“给我枪,别人退后!”
又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底已凉透了。这次绝不会听错,这正是路恭行的声音。他的枪法变幻莫测,当初还在前锋营时我们一批百夫长较量枪法,我对路恭行的枪术颇为熟悉,此时心中再无怀疑,挡开了他的两枪,叫道:“路恭行,你是要造反么?”
路恭行被文侯设计送死,死里逃生回到帝都,以他之能定然能看出文侯用意,只怕为复此仇,才想行刺文侯。虽然与路恭行生死相搏,我心中仍然对他有几分同情,委实不愿与他再战。可是不管我怎么叫,他却仍是一言不发,长枪倏进倏退,只是不离我的前心。
一眨眼已交手十余枪,他虽然双手持枪,而我只是用了一条受伤的单手,但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他竟然攻不破我的防守。可是我单臂使枪实在吃力,他的枪快如闪电,我只有招架之功,已全无还手之力。这时忽然听得又有一片人声传来,我心中一凉,只道路恭行有刺客来了,哪知他却是长枪一收,忽然喝道:“快走!”
我不明白路恭行为什么要走,只是他退得极快,另外那些人本事虽然蹩脚,退得却也不慢,只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了。他们一走,我再也支撑不住,一枪拄在地上,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来的人很多,当先有人打着灯笼,走近了,那人叫道:“郡主!楚将军!你们没事么?”
这是安乐王的管家陈超航的声音。我又惊又喜,强自支撑着叫道:“陈管家么?”
陈超航提着灯笼,他身边有十几个人,都握着长枪,陈超航一见我便叫道:“楚将军你没事!谢天谢地……”忽然他惊叫一声,一下冲到车边,跪在地上道:“郡主!郡主!”
我长吐一口气,也跪下来道:“郡主,你别吓我,快说话啊!”郡主倒在车边,只是低低地吐了口气,我扔掉了枪,一把抱起她,道:“郡主,你没事吧?”
郡主睁开眼,居然还淡淡一笑道:“休……休红,二哥来得真快。”
是二太子!我虽然不曾想通,但郡主说出的话一定是对的。二太子已经发动了!我抱着她,向陈超航叫道:“快!快送郡主回去!”
郡主受伤极重,我抱着她,心中只是默念着:“不要死!不要死!”也根本顾不得是不是还有刺客在附近,只是拼命向安乐王府跑去。陈超航叫道:“快护着!”自己跑过来跟在我身边。我虽然身上带伤,但陈超航居然还有点追不上我,我听得他重重地喘气,而怀中的郡主气息却越来越弱。
离安乐王府还有数十步,王府中忽然又冲出了数十个人,当先一人正是持着长枪的小王子。他见到我,愕道:“楚将军,出什么事了?”我叫道:“有刺客!”抱着郡主便向王府冲去。还不曾到门口,便叫道:“医生!快叫医生!”
安乐王和文侯同时赶了出来,安乐王平时行动迟缓,此时快得异乎寻常,他一见我抱着的郡主,大叫道:“小茵!”一把从我怀中接了过去,转身便向里跑去。我跟着他,只见他抱着郡主到了大厅,叫道:“快,快让段大夫过来!要是来得晚了,我砍了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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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王府本有家医,那两个家医来得极快,看来还不至于被砍头。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医生冲进大门,只觉身上一懈,登时手足无力,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文侯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道:“有刺客,我们离开不久就遇上了刺客。”
安乐王这时走出来,掩上门,喝道:“楚休红,若是小茵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拿你的人头是问!”他平时和蔼可亲,此时却凶狠异常。我心中一痛,站起来道:“是,王爷。”将百辟刀向颈间割去。此时我又痛又悔,只觉也只有自尽才能以谢其罪。哪知刀刚伸到喉头,忽然一紧,却是文侯伸手抓住刀背。
他动作快极,我精筋力尽,也拿不住刀,百辟刀被他一把夺下。文侯忽地向安乐王跪倒,安乐王心中虽乱,仍是大吃一惊,扶起他道:“甄候,你这是何意?”
文侯道:“王侯,是甄砺之大意,此罪该是我负才是,请你不要责怪楚将军。”
安乐王急得团团乱转,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做出这等事来!”文侯侯冷笑道:“王爷,这定是某人孤注一掷了。”
他说的自是二太子,安乐王也明白。他停住了步子,背转手道:“真的?”他刚说完,门外忽然有人叫道:“王爷,快开门,快开门!”文侯脸色一变,喃喃道:“好快!”
安乐王想了想,忽地一掌拍在门上,叫道:“陈超航,点齐家兵,守住门口,有谁敢进来,格杀勿论!”
陈超航还不曾回答,小王子叫道:“是,父王!”他手持一根长枪,马上向门口冲去。安乐王对文侯道:“甄侯,今日已到鱼死网破之地,本王将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
文侯眼中一亮,又跪倒行了个大礼道:“多谢王爷。”安乐王又扫了我一眼,眼中却带着痛恨之意,道:“不过他得留在此处。若小茵有个不测,我要他的人头来祭祀。”
文侯一怔,还不曾开口,我抢先道:“是,王爷。末将罪不容赦,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文侯还要说什么,安乐王一挥手道:“不必说了。来人,将这人绑起来,纵然今日王府玉石俱焚,老子死前也要先摘下他的人头不可。”他怪我没保护好郡主,对我已是恨极,自称都变成了“老子”。边上有个家丁过来将我反剪起手,便要绑起来,我呆呆地站着也不反抗。
这时郡主在屋中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安乐王顾不得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叫道:“小茵!小茵!”屋里,一个家医手中拿着一支满是鲜血的断箭,箭头已被剪掉,正手忙脚乱地给郡主包扎。我顾不得旁人,一下挣脱了那家丁,冲到榻前跪倒在地,叫道:“郡主!”眼中不知不觉已流出了泪水。
不管郡主到底对我有过什么打算,她总是一个爱我的女子,我实是有负于她。我跪在她榻前,只觉心痛如绞,便是现在有人砍了我,我也不会反抗。
安乐王走到榻前,道:“小茵,你还好么?”他伸手要把抓郡主,但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一个家医声音颤颤地道:“王爷,郡主受伤极重,我等也没有……”不等他说完,安乐王吼道:“闭嘴!你再说,老子砍了你!”
这时郡主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道:“爹。”安乐王脸上登时满是喜色,凑到榻前道:“小茵,别说话,你会好的,会好的。”
郡主极是虚弱,低低道:“不要怪休红,爹,让他去。”
安乐王哼了一声,郡主似已猜到他的心思,道:“他是个好人,爹,女儿很开心。”
我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若不是在这儿,我只怕要立时放声痛哭了。郡主咳了一声,又道:“休红,你过来。”
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安乐王踢了我一脚,喝道:“小茵让你过来!”他踢得很重,我走到榻边,道:“郡主,小人该死。”
郡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低低道:“还说这种话,我是你……妻子了。”她说着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我握住她的手,泪水滚滚而出,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她又低声道:“休红,二哥动手了,要帮文侯,不要留情!”
她说到这儿一口气上不来,又喘了几下,嘴角都有血沫吐出来。我点点头道:“是。小茵,你放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又勉强笑了笑,道:“不,你要活下去。爹,让他活下去。”
安乐王此时也忘了要砍掉我的誓言了,柔声道:“好的,小茵,我让他活。”
郡主又淡淡笑了笑,道:“去吧,快去。”
我还想和她说两句话,安乐王一脚将我踢开,喝道:“快滚!没听见小茵让你走么?”我被他踢得翻了个跟斗,爬起来向郡主磕了个头。郡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道:“这新的时代就要来了,爹。”
我转身走出了大厅,一到外面,小王子迎上来道:“楚将军,怎么样?”
外面已是杀声震天,有人正在攀墙进来,幸好安乐王府墙高壁厚,那些人一时还攻不进。我黯然道:“小殿下,我太没用了。”
小王子道:“别说了,执金吾正在攻进来,要捉甄叔叔。我给你们备好了两匹马,你们快走。”
他拉着我走到马边,文侯已披了件披风,此时脸色也有些张惶之意。我跳上马,道:“小殿下,等事情一了,我马上过来。”
小王子道:“执金吾的人可比不上你们那支部队,没用的,快走。”他年纪虽小,言语间却大有豪气。我跳上了马,文侯喝道:“楚休红,快走!”
我们从王府的偏门冲了出去。此时执金吾正在攻正门,偏门尚无人,我们一出安乐王府,文侯才长吁一口气,叹道:“没想到二太子手下竟然还有这等人材,我只道他要起事起码还得两天,居然这么快法!”
我道:“是路恭行,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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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是郡主早就替我安排好了!我心头一热,道:“快走吧。”那个暗算我的人自是路恭行当初安排在内的死士,以防我有何异动。那时我就有点怀疑他会派人进来,果然没错,也幸亏郡主早有防备。
那具死尸翻身落地,战马失了控制,在地上打着转。这人当初在我率军力抗蛇人时,也曾大为出力,如果那时死了,他到死都是个英雄,此时却成了为人不耻的小人了。我不再看他,叫道:“郡主受二太子暗算受了重伤。弟兄们,记着吧。”
赵晃吃了一惊,叫道:“什么?”他对郡主看来也视若天人,可能根本没想到她也会遭到暗算。我只觉眼里又涌上了泪水,转过头,叫道:“快走,没空多说了。”
我催马疾行,一共四十九人在帝都的大街上狂奔而去。今晚执金吾执行了宵禁,路上半个人都没有,我一边催马奔驰,心中默默地念道:“小茵,愿上天保佑你没事。”
我爱郡主么?直到此时仍然说不上来,可是泪水却还是涌出了眼眶。迎面风吹如刀,刮得泪水飞溅出去,我的视线模糊了起来,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不知是她还是郡主。
前面隐隐的出现了东宫的宫墙。赵晃忽然道:“楚将军,东宫好象有变!”
黑暗中隐隐听得有厮杀之声。是路恭行先到了!我只觉眼前一花,叫道:“快!快!”又加了一鞭。我的飞羽今天还留在文侯府马厩中,这马虽然比不上飞羽神骏,但也是安乐王府的好马,加鞭之下,一马当先,疾驰而去。
冲到东宫门口,只见门外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批武士,里面还有金铁相击之声。门口有人叫道:“是什么人?”
那人穿的是执金吾的衣服。我也不和他说话,只一拎缰绳,战马一声嘶吼,急急拐了个弯,便向门中冲去。那几个执金吾这才匆匆忙忙地要来关门,但我已冲到近前,长枪一挥,将当先两人搠倒,叫道:“路恭行,你这反贼,快出来受死!”
我喊得很响,东宫里面的大院里已聚集了许多人,尸横遍地,大多是身着东宫守卫的制服。听得我的吼声,有不少执金吾转身攻了过来,但我带的这四十八个巨斧武士都是一以当十的勇士,执金吾虽然颇为勇悍,但枪法毕竟生疏,哪里挡得住我们这般猛冲?登时撕开一条血路,已冲到了大殿。
东宫分前后两层,大门进去是一个广场,当中是太子议事的登闻殿,过了登闻殿又是一片广场,然后才是太子的寝宫。我到了登闻殿前跳下马,带着四十八个巨斧武士向前猛冲。虽然也有执金吾前来阻挡,但他们哪里挡得住巨斧武士的神力?
过了登闻殿,一见到太子的寝宫,我就倒吸一口凉气。寝宫前围着一两百个人,寝宫门口只剩了几个人还在力战。这几人想必便是太子那几个枪术极高的保镖,虽然人少,但上百个金吾卫围攻之下,他们仍然力战不退。只是寡不敌众,他们已是岌岌可危了。
我顾不得松口气,向后一挥手,叫道:“快上!”率先冲了过去,此时听得路恭行不知在何处厉声喝道:“杀了!”但他命令下得凶狠,要杀我们却大不容易。
我们必须经抢在他们攻入寝宫之前冲进去,然后这儿的一批人明显比守在登闻殿外的执金吾要厉害,我刀砍枪扎,当者披靡,杀开一条血路冲到寝宫门口,赵晃和二十余人紧随在我身后,另外的却已被执金吾士兵卷入了。
此时守寝宫的那几个武士只剩了两个还在挥枪阻挡,我冲到跟前时,那人已分不清敌我,竟然挺枪向我刺来。我用枪一把绞住他的长枪,叫道:“我们是来助守东宫的,太子没事吧?”
他定了定神,才道:“是楚将军你啊。太子还没事,快挡住,挡住!”刚说完,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人也摔倒在地。我顾不得他的死活,叫道:“赵晃,守住门口,我去看看太子!”
赵晃道:“遵命……好家伙!”他一个走神,有个执金吾一枪向他扎来。这一枪老辣圆熟,远远超过执金吾的水准,赵晃一个闪避不及,被那人一枪刺伤了手臂。
我提着枪向里冲去,叫道:“太子,殿下!”本来我还想坚守东宫,但看情形是绝对守不住的,路恭行带的这几百个兵出乎意料的厉害,现在只能带着太子走。寝宫里灯火俱灭,什么都看不清,门外的恶战情景映进来,在寝宫的壁上不住跳动,直如鬼魅。
刚路了几步,忽然听得太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楚休红将军,真是你么?”他倒记住我的名字了。我暗自苦笑,大概也是因为我要娶郡主,他才会记得的吧。我寻声过去,叫道:“殿下,快出来,跟我走!”
黑暗中,有个人影站了起来,“嗤”一声,有人打着了烛火。触目之下,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呆呆地怔住了。
有三个女子围坐在太子身边,当中的一个,正是她!
太子惊恐万状,一把拉住我,道:“救驾,楚将军,救驾!”这时路恭行忽然在门外高声道:“楚休红,速将殿下送出,我定保你为侯!”太子听得他的声音,更是惊恐,道:“楚将军,你可是我表妹夫,别听他的!不要听他的啊!”
我一阵烦乱,路恭行却又道:“楚休红,我家殿下极为欣赏你一身本领,只要你识时务,他会答应你一切要求。楚将军,快出来吧,别给甄砺之卖命了。”
一切要求?我的眼角扫了她一眼。昏暗中,我也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觉得她镇定自若。当初在蛇人攻破高鹫城,千钧一发之际,她也同样如此镇定的。如果我转投二太子的话,那这个功劳纵不能南面封王,封个公侯总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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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太子忽然叫道:“表妹夫,救救我啊,我封你为侯!”他心急之下,已在乱叫了。我心中一凛,低声道:“殿下,这儿守不住,我带你出去。”
太子忽然一怔,道:“我一个人走么?”
我道:“是!”说着时,心中也如刀绞一般疼痛。我不知道带太子走了以后,路恭行扑空之下,会不会因绝望这三个太子妃泄愤,但此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太子忽然道:“不成!”他放开了我的手,站到她们跟前,道:“人生在世,妻儿是我的一切,纵然二弟要杀我,那就让他杀吧。”他本已吓得魂不附体,此时却说得大有气慨。如果他肯不顾一切随我逃跑,我反倒好受些,但此时更加难受。
我是个什么人?在这生死关头,我连太子都比不上!我心中豪气顿生,道:“那好。殿下,今日你便是死了,我就陪你,死得象个英雄的样!”
一说到死,太子却又软了下来,道:“什么?要不……”我不等他再说,喝道:“这儿有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
太子怔了怔,道:“什么?”这时,她忽然站起来道:“去观景台!”
在微微的烛光中,我看见她的肚子已经有些鼓起。早就听说她是太子一正二侧三妃中最得宠的一个,也最早怀孕。我的心中一疼,道:“那快上观景台!”
只要是她说的,便是那儿守不住,我也认了。太子倒是眼睛一亮,道:“不错,那儿只有一条小路,快走!”
他倒又来了劲,端着烛向前走去。她们跟在太子身后,走过我身边时,我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似乎也看了我一眼,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
那观景台在寝宫后院,甚是高大,其实是个空心圆柱。因为帝都太大,深宫中住得久了会觉得心烦,因此当初便造这观景台,让不能出宫的下人嫔妃有空眺望远景散散心。观景台都是用巨石垒起,也不是太高,充其量不过十余丈,其实还没有城墙高大,但因为在帝宫这一带却是最高的了。如果路恭行推倒观景台,那我们便走投无路。只是这观景台极为坚固,单凭一两百个人,不是一两天弄得倒的。
等他们上了观景台,我正想让赵晃他们也过来,但门口忽地发出一声呐喊,执金吾们如潮水一般涌入寝宫。
巨斧武士的防线崩溃了!
赵晃没有跑出来,拖着斧头跑过来的只有五个巨斧武士。他们且战且退,但这些执金吾本领都相当出色,以巨斧武士之能,居然也只有招架之功。
这些都不是执金吾!以那个只会开酒馆的吕征洋,他绝对训练不出这等强悍的士兵来的。我提枪冲了上去,到了那几个巨斧武士身边,叫道:“快退,跟我来!”
这时一支长枪忽地从一边刺出,一个巨斧武士举起长柄斧架去,枪斧相交之下,他居然一个踉跄,倒退了几步。我吃了一惊,冲了过去,一枪架住那人的长枪。虽然架住了,但我也只觉虎口一热,这一枪之力大得异乎寻常。我失声叫道:“陈忠!”
有这等力量的,除了陈忠,还有何人!我刚叫出,却听得那人应道:“末将在!”
陈忠脑子有点简单,听得我的呼喝,居然还会应声。我骂道:“混蛋,居然连你也反叛了!”
陈忠一臂受伤,他的伤势比我的左臂上的伤更重,但他只以单臂使枪,我便难以应付了。此时我已明白,现在我们对付的哪里是华而不实的执金吾,而是不折不扣的帝国军!怪不得这两百来人会如此之强,文侯千算万算,竟然没有料到路恭行会带一支帝国军暗中回帝都起事,他原本算定的优势已荡然无存。
陈忠满面羞惭,他是邢铁风的下属,邢铁风被关押后,他这支部队自然也在文侯要解决之列,怪不得路恭行能将他带来。他手上长枪缓了缓,我的枪一抽,已反搁在他的枪上,此时再向前刺去,定能将他刺死。但若是旁人的话,我这一枪自然毫不犹豫就刺出了,眼前却是陈忠,我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我也是缓了一缓,边上有个士兵忽然一枪向我刺来。此时我的枪还搁在陈忠的枪上,一时间抽不回来,哪里还能挡住,边上几个巨斧武士自顾不暇,根本没机会救我。我魂飞魄散,心知此劫难逃,正要闭目受死,哪知陈忠忽的将身一横,肩头一下顶住那士兵。陈忠的力量比蛇人还大,那士兵又不甚魁梧,被陈忠顶得倒飞出去,爬起来骂道:“王八蛋,你吃里扒外么?”
陈忠眼里也流下了泪水,叫道:“楚将军,今日我陪你死吧。”他忽地转过身来,长枪一横,又挡住了数人。我没想到陈忠居然会这么做,心头一热,道:“好,陈忠,就算你骗我,我也相信你。”
反正要死了,死在陈忠枪下,也是一样。陈忠是个实在人,他绝不会骗我的,说愿与我一同赴死,那他说的便是实话。只是他转而与原先的同僚为敌,出枪却大为迟缓,只是阻挡,也不进攻。我与陈忠联手,便是与蛇人相斗也大占上风,不用说是对付帝国军了。即使他不愿杀人,有他替我防守也已足够,我压力顿轻,虽然只有七个人,但一时间这上百个穿着执金吾军服的帝国军竟也迫不上来。
我们且战且退,一个巨斧武士手中一慢,中了一枪,登时被乱刃分尸,但我们毕竟已退到了观景台。观景台的门不大,一守住门,能攻上来的士兵更少,守得也更加容易了。我松了一口气,心知已缓了口气,这时路恭行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旁人退后,决死队跟我来。”
寝宫中因为多了不少火把,也亮了许多。那些执金吾闻令,齐齐退了两步,从中站开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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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从人群中走出了十多个黑衣人。虽然都蒙着脸,但我认得清楚,最前的正是路恭行。
陈忠在我身后小声道:“楚将军,我们要死了,这是路将军的决死队。”
我哈哈笑了笑,道:“决死队算什么,让他们决死好了。”
路恭行已走上前来,到了十几步外,他站住了,道:“楚将军,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和平时大不一样,又阴又冷。我哼了一声,道:“路将军,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子见面。”
路恭行是个好将官,当初他带领我们时,公正无私,前锋营的百夫长虽然派系林立,对于他却都十分敬服。如果没有太子和二太子夺位之事,他肯定会是个出色的将领,仍然带着我们冲锋陷阵,与蛇人对抗。路恭行微微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想着当初的情景。他慢慢揭开蒙面的黑布,道:“楚将军,我误伤了郡主后,便知道再没办法拉你回来了,请原谅。”
我一阵哑然。路恭行伤了郡主,我对他痛恨之极,但我也知道他想刺杀的其实是文侯,阴差阳错之下才会误伤郡主。我道:“路将军,这些话也不必说了,今日你要过去,便请踏着我的尸首过去。”
路恭行叹道:“楚将军,我真不明白你是个怎样的人。按理,象你这么婆婆妈妈,在战场上早就该死了,可偏偏你能屹立不倒,连陈忠居然也会反戈一击。”
陈忠在我身后重重地喘息了一声,似乎心有所动。我大声道:“路将军,现在婆婆妈妈的可是你了。”
路恭行忽地一笑,将手中长枪扔开,道:“楚将军,你其实走错了一步棋,这地方虽然易守难攻,便你也该明白,里面地方狭窄,长兵难有效用。你弃己之长,难道还能守到几时?”
身后的巨斧武士都“咦”了一声,他们用的都是长柄斧,力劈猛砍,威力极大,但进观景台的确就难以挥动了。路恭行只是一句话,便让这几个死都不怕的勇士心中也动摇了。我心知不能任由他逞口舌之利,喝道:“不必挡得太久,等天一亮,火军团便会赶到,到时你们还有哪条路可走?”
我的话也让路恭行身后那些士兵都“咦”了一声。火军团的神龙炮威力无比,他们都曾亲眼目睹,而火军团本身也是支惯于冲锋的强兵,我这句话一般让他们心中惶惑。
路恭行厉声道:“不要慌!此时到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难道还攻不破他们么?决死队,上去!”
他身后有几个黑衣人已冲了上来。我身上一凛,正待打点精神,忽然有个黑衣人道:“路将军,楚将军是个英雄,请给我个机会与他一战。”
这是徐蒙的声音。这徐蒙是二太子新招来的保镖,上次在醉枫楼安乐王席上与我以筷子比试枪法,武昭老师虽说我胜了,但我明白只是平分秋色,是个和局。此人黑眚枪妙绝天下,也是个枪法高手,却大有磊落之气。
路恭行有些不快,道:“徐将军,此时你还要节外生枝么?”
徐蒙道:“将者不死无名之辈。楚将军枪法高绝,徐蒙愿与他一战,身死无憾。”
这徐蒙也算有点泥古不化了。我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有些感激他。如果他们一拥齐上,我只能求上天保佑撑得几时算几时,但一旦和徐蒙比枪,我拼得一死,可以多支持许多。我不等路恭行再说,抢先道:“徐兄真是壮士,楚休红愿与徐兄决一生死。”就算路恭行不同意,现在这喘息之机也被我抓住了。
路恭行似乎有些不愿,但勉强道:“好吧。”说着,退后了一步。眼见他轻易答应,我却反而一阵疑惑。此时他已占尽上风,以路恭行这等人物,绝不会生事说让徐蒙与我决斗来浪费时间的。
不对,他一定有暗器!
一想到这点,我眼角扫了徐蒙一眼。果然,徐蒙手握长枪,但右拳却明显只是虚握着。我心头一阵寒意,知道自己差点堕入路恭行的圈套了。他哪里是答应徐蒙与我决斗,而是要徐蒙暗算我!
想通了这点,我装作不知,将长枪交在左手夹在肋下,右手的百辟刀入鞘道:“领教徐兄高招。”入鞘时右手尾指却已勾住了腰间的流星锤。
这流星锤是李尧天送我的,我平时也常在练习,李尧天说练会后五步之内百发百中,现在我和徐蒙相距恰在五步。这么做虽然极其阴险,但生死攸关,也只好阴险一回。只是这徐蒙的暗器是什么?
徐蒙抱着枪,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我定会好好安葬你的尸身的,放心。”他大概觉得我是必死了,此时也漏了句话。我也相信他定会好好安葬我的,但我更想活着。
他的长枪一摆,忽地大喝一声,枪头又乱成一团黑雾。当初以筷子比试,还看不出这一招的厉害,此时他用的是长枪,这团黑雾便如千万把快刀飞速转动。我见他一枪发出,右手忽地向我一扬,不等他发出暗器,右手一滑,手已滑入流星锤的皮套,一把抓住流星锤,猛地掷了出去。
我没有用枪招去引他注意,流星锤飞出,眼前寒光一闪,左肩又是一疼,长枪登时落地。也就在同时,徐蒙大叫一声,仰天翻倒。
我的流星锤正砸在他的面门。流星锤只有两斤重,但因为又小又沉,这一锤大概将他的颅骨都砸碎了。他刚一倒地,只听得路恭行叫道:“快上!”几个黑衣人猛地冲了过来。流星锤此时恰好收回手中,一个黑衣人已疾冲而至,一刀向我劈了过来,我已站立不稳,手又是一扬,流星锤再度击出,正砸在他的前额,这黑衣人立时毙命。我左手往地上一撑,翻身跳起,倒退进观景台中,叫道:“小心了!”
陈忠让我入内,举枪守在门口,两个巨斧武士则守在他身边。门口顶多也只能站三个人,另两个巨斧武士扶着我上了几级阶梯,门口已有人在与陈忠他们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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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把从陈忠身后抽出手来,流星锤猛地向他掷去。此时我与他相距连五步都不到,这也是我蓄力已久,流星锤发出一声尖啸,直取路恭行面门。
路恭行定逃不过这一锤了,我掷出流星锤后,心中却又有些后悔,路恭行却忽地将身一侧,险险避开,手中刀猛地一掠。流星锤的套索是鹿筋所制,很有弹性,但此时崩得笔直,路恭行长刀一掠,一下将鹿筋划断,流星锤“砰”的一声击在墙上,石粉四溅。
完了!
我心中一沉。流星锤已是我最后一手了,现在连这也被路恭行破去,我已再没有取胜之机。到了此时我心中反倒平静下来,只等着路恭行杀我。哪知路恭行被我暗算了一锤,却仍无愠色,道:“楚将军,请你,降我。”
他这话如同一个霹雳,我只觉浑身乏力,“扑嗵”一下跪倒在地。路恭行到了这种时候还想让我投降,难道我真的要降么?我抬起头,看着他道:“不。”
路恭行眼里闪过一丝杀气,道:“那好吧。”他踏上一步,举起刀来,向我当头劈下。我已跪在地上,双脚猛地一蹬,人在地上翻了个滚,右手已拔出百辟刀来,一刀倒挥而上。
这才是我的最后一招。
路恭行已见我跪倒,只道我束手待毙,但不曾想到我还能反击。两刀相击,他的刀没有我的百辟刀锋利,“当”一声,竟被我砍断。我单腿已然坐起,百辟刀已趁势攻上。路恭行手无寸铁,退了一步,喝道:“刀来!”边上有个人忽地抢上,将一把刀对着我掷来。我侧了侧身,正要让过这刀,哪知路恭行只退半步,忽地又向前踏了一步,一把抓住刀柄,手中刀仍是向我刺出。此时我仍未站起,百辟刀也不收回,猛地一刀砍上,只道这一刀不砍断他的刀也会让他的刀砍飞,哪知路恭行刚抓住这刀,本是前冲之势忽地退后,右手已弃刀,叫道:“刀来!”
刹那间我已明白路恭行的用意,这一招他的练熟了的,掷来之刀只是虚招,直正的杀手在下一刀上。我已用全力去格他弃去之刀,这下一刀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当”一声,这刀被我格开,但预料中路恭行的下一刀却不曾刺出。我不由一怔,也不敢上前,看向路恭行,只见他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仍是空空的。我心头诧异,眼光也向外看去,此时曙色微露,寝宫中到处是人,但这些身着执金吾制服的士兵都在四散逃开,大门口却有许多盔甲鲜明的士兵正涌进来。
是火军团!我心中一喜,只觉浑身力量都散去了。即使面对着路恭行,我也再没有余力抵挡。
路恭行忽然叹道:“天命有归,非战之罪,唉!”他这声长叹极是颓唐,似乎有着无限的痛苦。我勉力提劲站起,道:“路将军,降吧,我愿保你性命无忧。”
这话也是他对我说过的。路恭行苦笑道:“楚将军,你不愿降我,难道我愿降你么?”
我也默然无语。路恭行秉性随和,但内心里实是个极高傲的人。他为二太子殚精竭虑,到了此时功亏一篑,这等打击比受伤还要重。
他忽然跪下,向下跪了个头,道:“殿下,恕微臣无能之罪。”
下面有一群人走了进来,那些金吾卫纷纷弃械投降,有不降的立被斩杀。当中之人正是文侯,在他身前有个手持长枪的武士,枪尖上挑着个首级,挂着片白布,上面用鲜血写着“叛贼之首”,看样子,依稀正是二太子。
路恭行站起身,道:“楚将军,当今之世,君弱臣强,外患不断,以至于纷乱四起。当初在高鹫城时栾将军曾对我说,将在外,乱命有所不从,我也甚以为然。只是,当事已无救,我也一样无可奈何。”
我恍然大悟,当初我还在龙鳞军时,右军代主将栾鹏因为不服武侯与苍月公合兵之议,想要兵谏,当时说路恭行统领的前锋营不足虑,当时我便觉得栾鹏与路恭行之间似有协议。看来也的确如此,当初路恭行一定默许栾鹏行事,但后来路恭行根本不曾为栾鹏说话,这个谜团直至今日方始打破。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却毕竟非凡人所为。
路恭行喃喃道:“楚将军,我曾向殿下上三策,上策为集中力量猛攻皇宫,中策为生擒太子为质,下策为刺杀文侯,以绝后患。只是殿下父子情深,又恨文侯算计,只取了下策,等我发现刺杀失败,再回过头用上中二策,便来不及了。唉,一步错,步步错,若以我的决死队与残军杀入皇宫,你说能有几分胜算?天命有归,纵算尽千般人力终不能回。”
我只觉身上一寒。文侯已算到了二太子会攻打皇宫,他也对皇宫加意防范,但却没算到路恭行早就训练了这一支人马,竟会以军人扮作执金吾,对他的力量估计不足,只怕真个会被他得手。路恭行也是第二次说这个“天命”了,我没办法反驳,只是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路恭行眉头一扬,忽然笑道:“果然,哈哈,果然。”
这时下面又是一阵乱,有个老人大声叫道:“路恭行,你这忤逆之子,还执迷不悟,与反贼一路么?快快下来领罪!”
那是路翔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是令尊!”
路恭行被他父亲这般痛骂,却也没什么懊恼之势,伸手到墙边拣起方才那把刀。我吃了一惊,只道他还要困兽犹斗,路恭行眼中却闪过一丝嘲弄,道:“楚将军,你也看得我忒小了。”
我一阵茫然,看着路恭行拿着刀走到窗边,大声道:“父亲,各为其主,忠孝不能两全,恕孩儿不孝了。”
他转过头,对我道:“楚将军,你跟随文侯定能飞皇腾达。只是文侯非池中物,绝不甘久居人下,你要小心了。”说完,忽地将刀插进了胸膛。
我知道他已有死志,不忍再让他受辱,也不阻止。路恭行身体一歪,向我笑了笑,摔出了窗子,从第四层观景台上直摔下去,下面只是一阵惊呼。
我拣起流星锤,弄醒了陈忠,两人扶着太子下去。太子已吓得站都站不起来,她却依然显得十分冷漠,但我知道,她是故意不看我的。我扶着太子走到观景台门口,文侯迎了上来,一下跪倒在太子跟前,道:“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致使反贼跳梁,望乞恕罪。”
他在得知路恭行奇袭东宫时惊惶失措,此时却已很是平和。我跪在他身边,看着路恭行摔下来的地方,一些人正围着他的尸体说着什么。听着文侯的话,我只觉得茫然。
也许,文侯并不是不曾算计到路恭行会奇袭东宫,而是更希望太子与二太子一同毙命吧……郡主说文侯可能有不臣之心,路恭行也是这般说的,他们说得是真的么?
我的眼角瞟了文侯,他一脸诚惶诚恐,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由于路恭行未能及时将太子擒住,二太子孤注攻打皇宫也始终被近卫军挡住,以及于毕炜留下的三千火军团士兵赶到时一溃千里,二太子不愿投降,命下人将他斩首。这一夜帝都闹得天翻地覆,但天一亮,却一切又归平静,只是让许多城民猜测晚上杀声震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身上的伤口不轻,但也不想去找医官,回到营中找了点急救的刀创药敷上。没有多久以前,这儿还有四十九个巨斧武士,此时却空荡荡的一片。我呆呆地坐在营门口,肩头的伤也一阵阵痛。
“楚将军,你真在这儿啊!”
小王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站起身,却见小王子和一个高个的中年人一块儿走来。我迎上前去,道:“殿下,郡主怎么样了?”
小王子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道:“姐姐临天亮时去世了,父王大发雷霆,将那两个家医碎尸万段,还说要将你砍了以祭姐姐。”
我只觉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只觉心口难受之极。小王子吓了一大跳,与那中年人一把扶住我,我道:“别管我,我愿向王爷领死。”
小王子哭道:“不要!姐姐就怕父王会这么做,所以让我找你,让你千万不要去。”那中年人也道:“楚将军,郡主对你一往情深,你万万不可辜负了。”
我呆呆地坐了下来,看着他道:“你是谁?”
这人直直站立,道:“下官谏议大夫南宫闻礼,奉郡主之命,愿向楚将军效忠。”
效忠?我冷冷地笑了一声,道:“是么?效什么忠?”
南宫闻礼道:“郡主有经天纬地之志,天不假年,以至中道弃世。郡主生前与我等说过,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让我们辅佐楚将军,为这新时代出力。”
我听到的郡主最后一句话,便是她说一个新时代要来了。我强忍住泪水,道:“好吧,你们先去吧。”
我站起身,小王子还有点担心,道:“楚将军,你可要当心啊。”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
待他们走了,我再也忍不住,拔出刀来,猛地冲向营帐。百辟刀裂木如腐,直插入柱中,我伏倒在地失声痛哭。
郡主,我会活下去的。我会活到你说的这新时代来的一天。
朝阳鲜红,如血一片,不可逼视。这新的一天不管人愿不愿意,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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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楚将军好。”
我走进文侯府时,门口的司阍向我行了一礼。当初我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半个囚徒,那时他对我根本不理不睬,现在却恭敬得很。我点了点头,道:“请禀报大人一声,说我求见。”
他笑了笑道:“大人交待过,如果是楚将军,不必通报,自行入内便是。楚将军请。”
我走进了大门,门上仍然是那块写着“文以载道”的匾额,和武侯府恰是一对,武侯府写的是“武以定邦”。可是,载道定邦,对于我来说,可能都是毫无关系的吧。
到了厅堂前,我低声道:“大人,末将楚休红求见。”
“进来吧。”
文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我推开门,文侯正坐在案前看着一卷帛书。虽是白天,可是这厅太大,因此有些阴暗,案头还点着一盏油灯。见我进来,他微微一笑,道:“楚休红,坐吧,正要找你呢。”
我到了他跟前,先跪下行了一礼,道:“大人,请你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羊皮纸,双手捧着递给他,文侯一怔,可能也没想到我会上书。他接过来看了看,眉头一扬,道:“这真是你的主意么?”
“是末将的意思。”
这是一封辞职书。我向文侯要求退伍,不再当兵。虽然南宫闻礼说郡主希望他们辅佐我,为一个新时代而效力,可是我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人有很多种,有些是永远站在潮头上的,有些只是随波逐流,而我属于后者。对于战争,我已经厌倦了。
文侯又看了一眼我的辞职书,淡淡一笑道:“末将懦弱胆怯,碌碌无能,难当大用,还望大人另选良材,免铸大错。楚将军,你现在读书倒是不少啊,也会文绉绉地咬文嚼字了。”
他的话里带着些嘲讽,我不由脸上一红,道:“大人,此是末将肺腑之言,还望大人恩准。”
“不准。”
文侯的脸上仍是带着些笑意,将那张羊皮纸往油灯火上一送。羊皮纸很薄,一下烧了起来,发出一股焦臭。我吃了一惊,道:“大人……”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你是因为郡主之事,对前途都丧失信心了,是吧?”
我浑身一震,一时也说不出话来,的确,我虽然说什么自己“懦弱胆怯,碌碌无能”,但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只是安乐王因为郡主之事迁怒于我,而我也总觉得,郡主之死,其实都是我的责任,我实在没有信心去接下郡主的担子,可是文侯说把我当成儿子,我也不禁感动,几乎又要落泪。
文侯站了起来,踱了两步,道:“楚休红,你的兵法。刀枪。弓马都大有可取,可是你的性子却太不可取了。郡主之事并不是你的责任,安乐王气头上说两句过头话,事后定会原谅你的。难道你真的为了一时失望,便想放弃这大好前程么?”他顿了顿,又道:“大敌当前,万民还在水火之中,在这时,你一个军人却想撒手不干,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大错?”
万民与我何干。我想这么说,但是却又不敢。我默默地站在他的身边,动也不动。文侯绕着我踱了一圈,忽然伸出手来,“锵”一声抽出了我腰间的佩刀。
他的动作极快,我没有防备,吃了一惊。文侯将刀举到眼前,喃喃念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当初李思进将军铸此刀时,还有一个故事,你听过么?”
我虽然知道这刀是李思进的佩刀,但谁也没来跟我说过这种故事。我道:“末将不知。”
“李思进将军与你有些相似,十二名将中,他是心地最为仁慈的,早在大帝颁不杀降之令前,他的部队就从来不杀降人。但在破伽洛国首都石虎城时,他受命严防城门,对敌人一律屠戮。”
石虎城当年是伽洛国的首都,也是伽洛国的最后一个据点。此战极为惨烈,伽洛王守了两月,宁死不降,结果城中军民几乎死得一干二净。这个战例当初在军校时也说起过,和我们围共和军的高鹫城颇有相似之处。
文侯又道:“此战是大帝得国的最后一次大战役,此战之后,再没有大规模战争了,可是伽洛国的零星余部仍然坚持抵抗了两年之久,两年后方才真正结束。因此石虎一战后,十二名将中大多仍然披挂上阵,东征西讨,唯一的例外却是李思进,他请命镇守昌都省。这两年里,这个名将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修筑西靖城,将一个地处边陲的小城修到了十二名城之一。”
这些事我也知道。大帝建国初年,四处仍然叛乱不断,虽然规模都很小,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那两年被称为“烬余二年”。伽洛国,这个帝国最大的敌人被灭亡后,为了防范伽洛人死灰复燃,十二名将的征战仍然很频繁。但这两年里,先前相当活跃的李思进销声匿迹了,当时我还猜想李思进是不是受了重伤不能上阵才会如此。
文侯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取下一本书,喃喃道:“当时李思进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在追溯早期清虚吐纳派时居然也提到了李思进。天机法师说当时李思机皈依了法统,每日打坐炼气,大得清净无为之旨,在筑城的两年里,城中从未判过一例死罪。”
我不知道这些事和铸百辟刀究竟有何关系,但文侯既然这么说,定有联系。此时文侯又顿了顿,我不觉追问道:“为什么?”
“法统崇尚清净无为,当初还没有分成清虚吐纳与上清丹鼎两派,只是内丹派与外丹派,但两派仍然大同小异,不象今天一样势同水火。那时两派同有一大戒条,即是不杀生。”
法统戒杀生?我不觉吃了一惊。出身法统的象医官叶台,倒还做得到,但象张龙友这样入了伍,要不杀生那是不可能的。我道:“现在没这条吧?”
文侯微微一笑,道:“你自己看看这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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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接过书来,看着文侯指的那一段。那一段说的便是法统分为两派的原因,原来清虚吐纳和上清丹鼎分开正是始于李思进。
那时,李思进为西靖城主,在筑城时,有一队流寇辗转经过西靖城。这队流寇人数不过数十,西靖城却有两万驻军,按理绝对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这队流寇也是身经百战,西靖城的驻军却因为主将荒废操练,战力大大下降,又拘泥于“不杀”,这数十个流寇先降后叛,竟然在城中一路杀掠,穿城而过,两万驻军也挡不住他们,最后夺路而逃,自己损失了一半,却斩杀了数百帝国军和上千的城民,城中房屋也被烧掉了许多。此事对李思进震动极大,一个名声赫赫的勇将,以绝对优势,居然还拿不下区区数十人的乌合之众,损失如此之大,使得昌都省举省大哗,以为李思进浪得虚名,庸碌无能。也因为李思进的无为之治,西靖城上下掀起了一场李思进适不适合再担当西靖城主的口舌之争,连法统也被卷入了。因为李思进偏向于内丹派,因此内丹派坚持李思进没有错,只是军队之责,外丹派却说李思进一味宽容,以至于惹此大祸。两派越说越僵,最后那些法统的人竟然也拿起刀剑,要以武力决定对错了。
李思进经过此事,闭门静思了数日,命人聚精铁铸了这把百辟刀,刻此八字铭文于其上,时时告诫自己。我知道后来李思进重整军队,并没有不杀这条,看来李思进也终于放弃了法统这种不切实际的信条了。
我读完这一段,抬起头,正看见文侯在看着我。我把书还给他,默然无语,文侯道:“你以为你与李思进相比如何?”
“末将远远不如。”
“错了。”文侯微笑起来,“古人和今人的不同,就是古人往矣,而我们还在不断地向前走。也许现在李思进还站在你前面,但总有一天,你说不定会赶上他的。但如果你自己不愿再向前走了,那自然就远远不如。”
我浑身都是一抖,道:“是……是么?”
“不要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世界在你手中,只要你愿意!”
文侯向我伸出手来,一把握成拳头。他的手并不粗大,保养得很好,白皙光滑,但这个拳头却似有着极大的力量。我几乎带着敬畏,看着他的拳头,喃喃道:“可是,可是我真的能够么?”
文侯拍拍我的肩头,道:“能够!”
他的话斩钉截铁,也让我更有了几分信心。我抬起头,低声道:“大人,对不起。”
“不要说这话了,楚休红。”文侯微笑着,又坐了下来,“对了,郡主的葬礼明天就要举行了,你与我一同去。”
我吓了一跳,道:“可是,安乐王他说……”
小王子和我说过,安乐王对我恨之入骨,有将我斩杀以谢郡主之意,如果我出现在郡主的葬礼上,说不定他真会杀了我。文侯却摇了摇头,道:“安乐王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不用怕。明天,你要表现得极为痛苦,让他看看,失去郡主,最伤心的应该是你。”
“是。”
我嘴上答应着,可是心中却不免有些不快。说实话,对于郡主的死,我虽然不会比安乐王更伤心,但也是很伤心的。文侯这样的话似乎是要我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这让我很不舒服。文侯倒没有注意到我这种反应,只是道:“明日葬礼,宗室大多会来。只要安乐王承认郡主以你妻子的身份下葬,那就够了,所以你一定要去。”
“是。”我也只有这一句话了。我的心头只觉得发寒,不论文侯对我如何赏识,说什么把我当儿子看,可是在他心中我毕竟远远及不上甄以宁,对于他来说,我永远都只是一件工具吧。
郡主葬在宗室墓地之中。宗室墓地也在西山,离国殇碑和忠国碑都不远,安乐王的墓址已经选好,安乐王正室早亡,边上留出了安乐王的墓地,没想到却是郡主先行附葬。
今天是个阴天,零星还有些雨丝,虽然已是夏天,天气却有些寒意。远远望去,那两块巨碑耸立山头,如同两个无言的巨人。我站在文侯的身后,穿着黑色的战袍。帝国丧服为黑色,这身黑袍是文侯命人为我赶制的,算是我为郡主穿孝。安乐王还没来,太子倒先来了,他的脸上也带着忧伤之色,反倒使他少了许多原先的轻佻,多了几分凝重。一见到他,我几乎忍不住想问问他关于她的事。东宫与路恭行一战后,也不知她如何了,幸好我知道要是我真问出口,那可是糟糕之极,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对于郡主,我究竟是什么感情?我实在说不上来。爱她么?有一些吧,也许更多的是尊崇。她的计略眼光都远在旁人之上,与文侯相比,似乎都要胜出一筹。可是她死得却太不值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根本不会孤身出来的。
以前在军校时,有些风流人物谈起女人来就口沫横飞,即使在高鹫城那种险恶之地,龙鳞军的金千石一说到女人也双眼发亮。金千石就说过,女人是最怪的,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那她们就聪明得绝对不可相信。可如果她爱上了你,那她就算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那一定就是出现奇迹,太阳的确从西边出来了。
郡主,你也只笨了一次,却连自己的命都送掉了,真是个傻瓜。我想着,眼里却湿湿的,泪水已打湿了眼眶。
“楚休红,安乐王来了,随我去见过。”
文侯轻声在我边上说着,我慌忙擦去眼中的泪水,定睛看去。一队人正缓缓走来,当先是一具八人抬的朱红色灵柩。棺木很大,压得抬灵柩的人走路都有些晃动。
虽然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一看到这具灵柩,我的泪水又不禁流了出来。
文侯和太子步行迎了上去。灵柩后面是安乐王和小王子,跟着他们的是几个穿着丧服的女子,大概是安乐王的侍妾。我记得郡主和我说过,她的生母已经去世了,那些侍妾却哭得眼泪鼻涕都是,好象最伤心的是她们。
太子走到车前,伸手扶住要从车上下来的安乐王,道:“叔父,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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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的心早已经交给她了吧,即使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安乐王边上的太子,太子此时全然没有平时的轻佻,眼神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虽然他亲生的弟弟妹妹一大帮,可是让他真正有手足之情的,也许也只有郡主和小王子两人。
在这一刻,这个我一向看不起的太子,也似乎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法事做完后,就该入土了,我和几个下人一起将灵柩放入坑中。沉重的灵柩压在坑底的土壤上时,小王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跪在坑边,抓了一把土洒进去,哭道:“姐姐,你走好。”
我的心也象坠上了千钧重物,不住地沉下去。过去了,这一切永远都过去了,再不会回来。不论我对郡主的感情到底有多少,这一刻我却真的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挽回,只要郡主能够复生——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葬礼结束后,安乐王已经连站都快站不起来了,几个侍人扶着他上了车,小王子跟着上去。我跟在他们身后,小王子上车前又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忽然道:“楚将军,你以后还会娶别人么?”
我怔了怔,小王子已经小声道:“如果你敢娶别人,那我一定不会饶你!”
我心头一阵苦涩。虽然他在威胁我,可我并不怪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好的。”
也许,我真的不会再爱上某个人了吧,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安乐王走了以后,太子也上车走了。文侯走到我跟前道:“楚休红,我们也走吧。”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道:“等一下吧,我还想再看看郡主的坟。”
这样的话已经很失礼了,文侯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也好。”
我走到这座坟前,看着那块墓碑。墓碑上写着几句话,概括了郡主短短的一生。在她的一生中,也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两三行文字便说明了一切。
“不要多想了。”文侯把手搭在我肩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送葬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因为死者只是个郡主,大臣们大多没来,来的也只是一些宗室,唐郡主和蒲安礼倒也来了,这时唐郡主正在大声骂着马夫,也不知在发什么脾气。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我的心中却是那么地空虚。
我道:“大人,我们回去吧。”
坐进车里,文侯不知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在想什么。进西门时,我再忍不住,道:“大人,末将又没听你的话。”
文侯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这一点也真的很象以宁。”
甄以宁就不愿听从文侯的安排,从那时文侯让他娶唐郡主开始,他就在不断地违背文侯的安排,不然以他的身份,文侯肯定不会放他到前线冲锋陷阵的。一说起甄以宁,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和甄以宁相比,我实在相差得太远了。
车子到了军校门口停了下来,我向文侯告辞,下了车,正要向住处走去,文侯忽道:“楚休红,不要再多想,蛇人尚未全灭,你的任务还重。你的伤势怎么样?”
我道:“末将的伤已全好了。”
“那就好。”文侯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只是眼中似乎有些伤感之意。一说到伤,我又想起了陈忠。陈忠受的伤比我还重得多,邢铁风的部队又已经被文侯拆散了,不少将领都被加以“从逆”的罪名关了起来。我道:“大人,末将此番能击退路恭行,得原隶属邢铁风部下的一个叫陈忠的将领之力甚多。此人现在我营中养伤,末将愿保他无罪,求文侯将他配到我营中。”
文侯扬了扬手道:“你看着办吧。”他拉下车帘,我又行了一礼,看着文侯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蛇人经此大败,元气大伤,虽然还保存着相当的力量,可是文侯这话也未免太沉重了。如果不是我多虑,他方才说这话时的样子几乎象是我们刚吃了一个大败仗,而不是我们正在追杀败逃的蛇人。
我向里走去,快到住处时,突然又站住了。文侯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人,也不会妄自菲薄,他说的那句话定不会是空穴来风。难道,是我们新近吃了一个败仗了?
毕炜率军追杀蛇人以来,除了那次为了消灭路恭行的嫡系而故意吃的一个败仗外,捷报频传,前些天还传来消息说本来被蛇人盘踞的东阳城已被夺下,蛇人强渡大江,杀开一条血路,却也被邓沧澜的水军团大败一场,斩杀了三千有余,最后逃过江去的蛇人大约只剩了不到两万。水火两军团水陆并进,再加上风军团助阵,不会有失败的道理。
到了门口,正在开门进去,我突然觉得身上一凛。
屋里有人!凭着战场上磨炼出来的直觉,我感到了有种异样的感觉。我轻轻抽出百辟刀,侧着身子站到门边,开了锁,将门一推。如果里面有人要暗算我,他一定会一刀劈下。闪过这一刀后,我的百辟刀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击过去。
然而,屋里并没有人暗算我,有个人轻声“嗤”地一笑,道:“楚将军,你倒有了长进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放下心来。这是邵风观的声音,其实我也该知道,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做了,上一次他被文侯撤职,回来还给我刀马之时,也是不动门锁,人进了屋子。我将百辟刀放进刀鞘,笑道:“邵将军,你要是不当将军,做个小偷也是一等一的。”
上一次邵风观身上满是伤痕,样子很是狼狈,这回却是衣着整洁,不过和上次一样,他拿了个小酒壶,正在自斟自饮。我走到他跟前,将窗子推开了,才坐了下来,道:“邵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邵风观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给我倒了杯酒推给我道:“你猜猜看。”
我的心头一动,道:“是不是战事不利?”
邵风观淡淡一笑:“真聪明,我们吃了一个败仗。这回不是故意的,而是实打实的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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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虽然已经有所觉察,但我还是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真的败了一仗?怎么可能,你们可是占了绝对优势!”
邵风观摇摇头,道:“优势有一点,但还是谈不上绝对。”
他喝了杯酒,慢慢向我说着。原来蛇人放弃东阳城,强渡大江退入东平城后,竟然未如文侯所预料的那般兵败如山倒,而是加固工事,死守东平城。毕炜和邓沧澜因为一路胜利来得太过轻易,不无轻敌,提出强攻,便是邵风观也觉得蛇人已是强弩之末,不足挂齿,虽然李尧天提出异议,却被毕炜一顿嘲讽,只好闭口不说。结果水军团载着火军团攻到东平城北门下时,突然遭到蛇人的伏击,败了一阵。尽管水军团退得井井有条,损失不大,丧师一千有余,蛇人也被杀死了一两百,这个败仗也不算太大,只是一路上连胜而来的锐气却被打掉了。此役过后,一直不可一世的毕炜也承认,要消灭蛇人仍然任重道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邵风观一边说着,一边喝着酒,这时又去倒酒,却只倒了个空。虽然那杯子很小,喝了这半天也已经空了,他将瓶中余沥倒净了,道:“你这儿还有酒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蛇人真的还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邵风观叹了口气:“你就是这点不好,女人和酒,你都不喜欢,我都不知道你活着有什么乐子,难道你喜欢男人的?”
虽然心中很急,我还是被他弄得失笑了,骂道:“胡说八道,要喝酒晚上我请你好了,快说吧。”
邵风观长了长身,道:“如果仅仅是那支一路败逃的蛇人,当然算不了什么,只是东平城里还有几千留守的蛇人。那支蛇人,唉,好强,万一弄成个和蛇人夹江对峙之势,不知这残局怎么收拾。”
我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什么?”
邵风观一扬眉,似乎有点诧异之意:“我本来想探探你的口风呢,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也不禁叹了口气。虽然在旁人看来,我已经是文侯的亲信,但文侯还是有太多的事情瞒着我。
邵风观将杯子轻轻敲着桌子,喃喃道:“不管怎么说,大人确是不世出的奇才,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我到现在也想不通,这个地雷阵究竟是怎么能够同时炸起来的。”
我道:“是啊,我一样想不通。”我也想不出来。那些地雷都是埋在土下的,如果用引线连起来,要让它们几乎同时炸响,必须设计得极其巧妙,而且地雷早在蛇人未至便已埋下,这许多天没有一个地雷失效,也是一件极难办的事,可文侯还是做到了。以前我就问过文侯,文侯却只是笑而不答,可能是不想将秘计公之于众吧。这条计策解除了帝都之危,是文侯最为得意的,自然不想被别人知道。
邵风观突然抬起头,低声道:“楚将军,你真的不知道么?”
他的话中似乎有异样的意思,我吃了一惊,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道:“怎么,你想通了?”
邵风观想了想,忽道:“你跟我来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道:“好吧,我去牵马。”
邵风观道:“不用,你的飞羽太引人注目了,我已经安排好马车。”
他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道:“跟我来。”
我有点惴惴不安,跟在他身后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他飞快地向前走去。现在军校里正在上课,这儿倒是很清净。我虽然名义上还是军校教师,但由于要统率前锋营,所以授课的事大多由胡滔代劳,现在我是偏将军,大概用不了多久也会有我自己的宅第了。我跟着邵风观走过拐角,他打了个呼哨,一辆马车忽然从一个岔道里开了出来,驾车的正是诸葛方。
邵风观扭头道:“楚将军,上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车,里面车帘也放下了,漆黑一片。我道:“邵将军,你在担心什么?”
邵风观道:“也没什么,有备无患。阿方,没有人注意吧?”
诸葛方道:“没有。”
“那就好,我们走。”
车子晃了一下开动了,我心中越发不安,小声道:“邵将军,到底要去哪儿?”
“城南。”
以前邵风观开的平宁镖局就在城南,我道:“是去你那镖局么?”
邵风观点了点头:“不错。不过镖局早歇业了,现在只有几个以前的伙计在打理。”
我越来越好奇,只是想不通邵风观到底要我看什么东西,还要搞得如此神秘。车子不紧不慢地开着,一路上听得了路上行人的喧哗,危难解除后,帝都几乎立刻恢复了往昔的繁华,做生意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车中很暗,邵风观盘腿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道:“你到底要让我看什么?”
邵风观叹了口气,道:“我想给你看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知为什么,我想到的是她,难道邵风观把她偷出了东宫,来送给我么?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可是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但我可以抛弃一切也在所不惜。我急道:“是个女子?”
邵风观抬头看了看我,眼神中又是诧异,又带着点善意的嘲讽:“原来你也挺正常啊,呵呵,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
我脸红了红,心知自己的胡思乱想太没边了,也让他去乱猜,只是道:“到底是谁?”
“到了再说吧。”
他不再说话,我也不好再问。车子七拐八拐,忽然一停,诸葛方打开车门,道:“邵将军,到了,外面没有异样。”
邵风观舒了口气,道:“来吧。”
平宁镖局的匾额已经取下了,大门紧闭,他推开门走进去,我连忙跟着他进门。虽然知道马上就可以知道了,可是还在胡乱想着。邵风观到底要我看谁?难道,会是甄以宁?
我浑身一震。如果甄以宁没有死,那可太好了。这时邵风观走到了一间内室前,伸手推开门,我抢上前去,先行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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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床上张着帐子,我几乎是冲到床前,一把撩开了帐子。撩起帐子时,我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个谜团马上就可以解开了。可是一撩起帐子,我却是一怔。
床上的确躺着一个人,这人浑身是伤,包得严严实实,一张脸只有一半露在外面,但绝对不是甄以宁,我绞尽脑汁也不记得我认识这个人。这人正在睡觉,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邵风观让我来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邵风观走到我身边,我道:“邵将军,他是谁?”
邵风观道:“他叫顾宣,是火军团的士兵。”
我又是一怔。火军团,那是毕炜的部队,毕炜追击蛇人,将火军团都带了出去,这个顾宣想必就是在战役中受了伤。可邵风观搞得如此神秘做什么?我道:“那怎么了?”
邵风观没有回答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那个顾宣,道:“顾宣,醒醒。”
这顾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我,他大吃一惊,叫道:“你是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邵风观轻声道:“不用怕,他是楚将军。”
顾宣道:“我记得了,你是楚休红!”我已经是文侯的亲信,火军团原本就是由文侯府军的班底扩编而成,他认得我也不希奇,可是这顾宣认出我后还是惊恐万状,不知为了什么。
邵风观道:“不用怕,楚将军不会报告文侯大人的,你告诉他你的经历吧。”
顾宣还是十分惊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阵,道:“真的可以相信他么?”
邵风观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反正我看他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我有点哭笑不得,邵风观救过我的命,可是这话也似乎并不是夸奖我。我道:“顾宣,只要你没做什么恶事,就不用怕我。”
顾宣又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中还是疑虑重重,半晌,方道:“邵将军,可以跟他说么?”
邵风观道:“废话,你的命只有楚将军才能救,说吧。”
顾宣想了想,咬咬牙道:“好吧,反正我这条命是拣来的。”他撑着想坐起来,却又眉头一皱,似乎身上疼痛不堪,我扶着他道:“慢慢说吧。”
邵风观拉过一张椅子,道:“坐吧,他的话很长。”
等我们都坐好了,顾宣开口道:“楚将军,我是火军团第三队的士兵,隶属毕炜将军统辖。今年四月上,毕炜将军秘密召集我们十人到文侯府商议……”
“四月?”我打断了他的话。四月时我刚从雄关城受训回来,蛇人也正要围攻帝都,文侯的地雷阵想必就是这个时候布下的。顾宣道:“是的,是四月。那时蛇人刚打破北宁城,屠方将军的大军败回来,城中人心惶惶,我们也都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忽然受到文侯大人召见,我们都十分意外,也极是高兴。”
他说到这儿,咳了两声,邵风观拿过一杯茶道:“喝一口,慢慢说吧。”顾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接道:“文侯是在密室中召见我们的,要我们立誓绝不能走漏消息,给了我们一个任务,便是在南门外秘密埋伏。”
我的心猛地一跳。顾宣虽然只开了个头,我却已经隐隐知道了文侯的计策了。我抢过话头,道:“是埋伏在地下么?”
顾宣和邵风观都是一震,顾宣惊道:“你知道么?你……”邵风观却道:“楚将军,你的心思真是机敏,一下就猜到了。”
地雷阵怪不得能同时爆发,原来,并不是用引线点燃的,而是用人!我惊得呆了,道:“原来是在地下挖了地洞,要你们埋伏在里面啊。难道,你们在地下埋伏了一个多月?”
顾宣点点头,我惊道:“不可能!一个多月,你们吃什么?拉在哪里?而且蛇人难道不会发现洞口么?”
蛇人围城足足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顾宣他们头顶都是蛇人,要说十个藏人的大洞连一个都没有被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哪知顾宣道:“不会发现。”
“为什么?”
“因为此事极为机密,文侯也只挖了十个洞,里面放了一个月的干粮食水,我们一进里面,出口就被封住,除了几个通风口,根本就没有洞口。文侯也说过,蛇人一被击退,就会将我们挖出来的。”
我听得毛骨悚然。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埋在地下一个多月,这要何等坚忍的意志啊!这次解除了蛇人的围攻,这十个人的功劳应该是最大的,不论如何奖赏都不过份。我不禁肃然起敬,道:“顾将军,帝国是你们的努力才保住的,这个功劳可以排第一位。”
话一出口,我马上知道自己错了。战后论功行赏,我也被加封为偏将军,可是从头至尾,文侯根本没有说起有这样十个人!果然,顾宣也只是冷冷地一笑,道:“功劳?还有什么功劳,一炸起来,我才知道我们都被骗了!本来文侯说我们那个洞穴不会有事,火药都埋在别处,可是炸起来时,我却发现,原来那些火药和油就在洞穴边上!”
我不禁呻吟起来,仿佛看到了黑暗中,被火药爆炸时冲击,泥土被炸得纷飞时的情景,一时间竟连气都喘不上来。顾宣也在呻吟着,他的脸上虽然包着纱布,眼神中却流露出难忍的恐惧和痛苦。好容易我才平静下来,道:“后来呢?”
顾宣苦笑道:“那时我吓得魂不附体,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往上刨着。虽然知道出来也是个死,可总比活活埋在土里憋死要好一点。我的运气很好,开始的一震将头顶的泥土全都震塌了,竟然被我死命爬出了土层。一出来,便看见四周都是火,那时我的心都凉了,被火烧死和被土埋死,其实也差不多啊。”
“后来呢?”
“后来?”顾宣又是冷冷一笑,“本来我也只道自己是死定了,已经不打算再要这条命,突然间天上下起了雨。我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可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被一群烧得焦头烂额的蛇人围住了。那些蛇人正在拼命向后逃跑,正好有一辆车经过我。大概我下半身还埋在土里,身上又糊满了泥土,它们以为我也是蛇人,其中一个竟然将我拉上了车。”
我皱了皱眉,喝道:“不可能!它们发现你时会以为你是蛇人,可一上车后,难道还不会发现么?”
顾宣道:“自然马上发现了,有个蛇人立刻要杀了我,但其中一个蛇人却制住了它们。开始我也不知道这蛇人是什么用意,只能被它们俘去,后来才知道,那个蛇人想从我嘴里问出这地雷阵究竟是如何发动的。”
我沉思着道:“它真的打这样的主意?”
顾宣道:“是的,它后来还来问过我。对了,它还告诉我,它的名字叫木昆。”
“木昆!”去年我赴援东平城时,为了换回二太子,蛇人派来的使者就是这个木昆。那时木昆的睿智就让我吃惊,它的谈吐和态度和一个人没什么两样,没想到这个蛇人也参与了围攻帝都。邵风观道:“你总该信了吧?我本来也不相信。”
我本来还有点怀疑顾宣的话,此时却已坚信不疑了。顾宣没去过东平城,除非这一席话是邵风观教他的,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木昆这个名字。我道:“顾将军,你可受了不少苦。可脱险后为什么不报告文侯大人?”
顾宣道:“在蛇人中倒是没受太多的苦,那个木昆要问我,我已抱定必死之心,一个字都不告诉他。毕将军率军攻破了北宁城,蛇人继续南逃,这次那个木昆也带不了我们了,扔下我们自己逃走。那时我才长舒一口气,只道自己九死一生,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我道:“只道?这是什么意思?”
顾宣冷笑道:“我是被邵将军发现的。到了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除了我,还有郁继荣也活了下来。”
我一怔,马上就想到了那郁继荣定是另一个埋伏在地下洞穴中的士兵。邵风观在一边轻声道:“那个郁继荣是另一个脱险的士兵,是毕炜先行发现的。我发现了他后,见他身上被包扎的,还只道是卖身投靠蛇人的败类,听他说到木昆我才算有点相信,正想向毕炜和邓沧澜报告,正好看见毕炜在处斩郁继荣。”
“什么?”顾宣的话一直让我吃惊,邵风观这句话却是让我惊得呆了。如果顾宣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个郁继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什么罪责,毕炜又怎能处斩他?我道:“真的么?为什么?”
邵风观道:“那个郁继荣骂不绝口,我是听得他自称郁继荣,才知道他也和顾宣一样,是十个人中的一个。”
这时顾宣突然大叫了一声,身上的纱布登时殷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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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怔,道:“哪个李将军?”猛地想起来,又惊又喜,道:“是李尧天将军吧,快点请他进来。”
李尧天作为邓沧澜的副将,此番也立了不小的功劳。上一次我和他在雄关城分别后,还一直没遇见过,而在东宫与路恭行一战,我靠他给我的流星锤才算保住自己,也可以说我这条命是李尧天救的。听得他来了,我登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再和曹闻道商议顾宣的事了。
我迎出门去,正见到李尧天牵着马站在大营门口。我连忙上前,道:“李兄,真是难得,快,快,请进。”
李尧天笑道:“楚将军,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已升为偏将军了?”
李尧天虽然立功,却只受到赏赐,军衔并没有升,这次中上级军官中军衔得以升迁的也只有蒲安礼和我两个。想到比这个不世出的智将李尧天还高上一级,我不禁也有些得色,道:“见笑了,那是侥幸而已。曹闻道,你将李将军的座骑牵下去,好生喂料。”不过想想李尧天如此才能,居然军衔没我高,我的“侥幸”之说也未必不对。
曹闻道答应一声,自下去了,我和李尧天并肩向里走去,我边走边道:“李将军,你也轮休了么?”
李尧天道:“我与你所率的前锋营一块儿回来的,不过不是轮休,邓将军命我督造战船,务必要在今年造出巨舰来。”
我想以前听薛文亦说起过,要造出长度在四十丈以上的战船,忙道:“是有四十丈长么?”
李尧天眉头一扬,道:“你也听说了?我听到这个尺寸时也吓了一跳。听说是工部一个叫叶飞鹄的小吏设计的,此人倒是个人才。”
叶飞鹄我也见过一次,虽然身无寸官,但极是桀傲不驯,不过文侯很赏识他,还将那艘最大的船命名为“飞鹄号”。大概也因为有文侯的支持,他一个小小的吏员才得以承担如此重大之责,可以造出这种前所未有的巨舰来。我道:“这么大的船,真不容易。好象是去年四月开始建造的,现在只怕也快完工了吧?”
李尧天道:“哪有的事,早呢,现在只怕才完成了一半。”
我皱了皱眉,道:“我记得以前听工部的崔侍郎说过,飞鹄号耗去一千工时,相当于数百个工人全力工作了一两个月。飞鹄号长二十丈,这艘四十丈长的船所有尺寸都放大一倍,那么所耗时间按比例就得多八倍,一两年才能造好,去年四月到现在,一年多了,还不成么?”
李尧天道:“哪有这么容易的,工时不是这么算法。船只一大,加工难度就成倍增长,单单那船的龙骨,寻常小船加工龙骨顶多不过十来天,可是这艘巨舰如此庞大,龙骨从成形,烘干,上漆,单这一项就耗时半年。再说巨舰所需木材也远比造小船难得,都要合抱粗的山木才成,这些木头我句罗岛上倒有一些,我家王爷应文侯大人之召,命人贡上巨木二十根,并献上工匠两百人。”
看来这一艘船真个是不惜血本了,而李尧天从前线回来,只怕也为了更好指挥那两百句罗工匠。句罗一切制度都规模帝国,他们的士人称“两班”,读书识字全部依造帝国制度,因此交流不成问题,但普通人就不成了。和来帝国军校进修过的李尧天不同,那些工匠多半只会句罗土话,只靠通事翻译也是件麻烦事,而由身为句罗人的李尧天直接督工,就可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文侯也真个精明,这些小事他都已经算计好了。我现在对文侯是越来越佩服,只觉得他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举措,都必然有深意在,虽然有些我并不同意,就像把李尧天召回来这件事。邓沧澜固然是个将材,但依我看,李尧天的水战能力还在邓沧澜之上,让他回来督工造船,未免大材小用。
我想了想,道:“大人造这么大的船究竟有何用意,李将军,你觉得此事是不是有点好大喜功了?”
李尧天道:“大人的深意我也猜不透,我正是想来问问你,如今朝中有无出海征战之意?”
“出海?”
我大吃一惊。现在蛇人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了,我根本没想过还有余力能出海征战。我道:“为什么要出海?你怎么会想到出海征战的?”
李尧天顿了顿,似乎下了个决心,方道:“因为我觉得,这么大的船,在内陆江河之中已不实用,大人是否想将这种巨舰用于海战,所以才来向你打听一下消息。”
我心中一凛。的确,我没有李尧天想得深远,而且我对朝政一点都不感兴趣,平时只关注军队的事,实在说不上来。不过我记得那个南宫闻礼说过,他是郡主一手扶植的,也向我宣誓效忠。他是谏议大夫,应该对朝政相当熟悉,这些日子我从来没去找过他,倒是可以向他打探一下消息。
想得了主意,我道:“李兄,你今天有空么?”
李尧天道:“今天我一天都没事。怎么了?”
我笑道:“这个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去问一下。今天我做东,一块儿喝酒,吃你们那种石头烤肉吧。”
一说起石头烤肉,李尧天不由舔了舔舌头,笑道:“好啊好啊,不过我胃口很大的,别吃穷了你。”
我笑了:“放心吧,我现在可是偏将军,薪水请你吃一两顿烤肉还不在话下。”
现在因为帝国势力未达大江以南,和句罗岛的关系倒一下密切起来,帝都的句罗风味酒馆也多了几家,把军中的事托付给钱文义和曹闻道两人,我和李尧天并马向其中一个酒楼走去。我先叫了一个士兵去请南宫闻礼,他马上就会过来的,我和李尧天先找了个楼上的包厢盘腿坐下,叫了几大盆牛羊肉,便等着南宫闻礼过来。
一个小伙计将一个炭盆拿过来。和句罗的本土风味稍有不同的是,这酒楼把石头烤肉也做了改良,成了石板烤肉。一块石板盖在炭盆上,想必也烧了许久了,靠上的一面也显得油光光的。这一面磨得很光,露出里面的底纹,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好象这块石头也能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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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小伙计将食具放好,往石块上洒了些酒。“嗤”一声,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的手向我们一摊道:“请用。”
酒香杂着油香,极是诱人,我知道李尧天定等不及了,便道:“李兄,来,我们先吃吧。”说着,先夹了一片肉摊到石板上。肉片切得很薄,红红白白的甚是新鲜,一放到石板上便成了褐色。两面一烤,再放进酱汁中一蘸,便可以吃了。
李尧天吃了一片肉,道:“楚兄,你叫的这个朋友是谁?”
我道:“他叫南宫闻礼,官拜谏议大夫。”
李尧天道:“是谏议大夫么?他应该知道。”他说着又夹了片肉烤了起来。我们两人正自吃着,忽听得有个伙计在外面道:“大人是来找楚休红将军么?这边请。”
我站了起来,对李尧天道:“他来了。”说着拉开门,正见南宫闻礼走上楼来,我忙道:“南宫大人,这儿请。”
南宫闻礼走到我跟前,忽然跪下行了个大礼道:“卑职南宫闻礼见过楚将军。”
南宫闻礼的谏议大夫是文职,论品级,只比我的偏将军低了一级,在这种私下场合也不用行大礼,我吓了一跳,忙扶起他道:“请起请起。来,我给你介绍个朋友,这位是李尧天将军。”
李尧天已经站了起来,向南宫闻礼一拱手道:“南宫大人,久仰大名。”
南宫闻礼微微一笑,道:“李将军的名声才是如雷灌耳。”
我们坐了下来,南宫闻礼一坐下便道:“楚将军,今日叫我来,可有什么事?”
我看了看李尧天,道:“我有一事相询,请问南宫大人,近来朝中有无出海征战之议?”
南宫闻礼眉头一扬,看了看四周,方才小声道:“楚将军轻声。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虽然没有承认,但这也已经证明确实有人提出要出海征战了。我吃了一惊,也压低声音道:“真有这事?”
南宫闻礼道:“文侯大人向帝君上过一封奏疏,此后便大力征召造船工匠,并征集海图。我虽不曾看到那份奏折,但听人说,文侯大人确有出海征战之意。”
我想了想道:“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虽然取得了一个胜利,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胜利,帝国军的力量仍嫌不足。在这种时候,另辟海上战线,实属不智。可是我虽然想不通,但是却坚信文侯此举有其深意在。
李尧天忽道:“也许,大人是想打通海上战线吧。”
我道:“陆路还不曾打通,现在就要分兵海战么?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李尧天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楚兄,你不要忘了,在南边,还有一支至今不知底细的力量在。”
我浑身一震,呆了呆,方道:“是五羊城?”
五羊城的面目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模糊不清。郑昭来与文侯见过一次面,但那次文侯又要杀了他,似乎并不是联手的意思。现在帝国南北交通阻断,五羊城究竟如何也没人知道。这座南方的大城究竟是陷落了,还在仍在苦战,都是个未知数。
李尧天道:“不错,正是五羊城。五羊城至今没有消息,多半还不曾陷落,但我实在想不通蛇人为什么会放着他们不攻,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五羊城主和蛇人达成了协议,互不侵犯,或者已经投靠了蛇人也不一定。”
南宫闻礼失声道:“什么?这有可能么?可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李尧天的脸色甚是沉重,道:“如果五羊城被破,难民定会四处逃散,蛇人再强,也不能将几十万军民杀得一个不剩,总会逃出几个来,我们也会得到消息。现在正因为没有消息,才更加说明了五羊城并无战事。”
我点点头道:“有道理。不过五羊城纵然投靠蛇人,定然也不是真心投降,所以大人才有此议。”
李尧天皱起了眉头,沉吟道:“可是,为什么以前一直不去联系?如果能让五羊城在蛇人帝都败退时出兵,蛇人立足未稳,定然守不住东平城,我们也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
他的声音里也大为痛悔。此番蛇人能够突破水军团包围,退入东平城,归根到底就是水军团军力不足。如果有五羊城两万兵助阵,那支蛇人的两万败兵说不定真的能被全歼于大江之上。
我的脑海中拼命转着。郑昭那一次前来,究竟是何用意?如果那时五羊城主有携手抗敌之意,文侯又为什么想杀郑昭?可能其中还有什么秘密,只是现在还不清楚。
不去想了,我道:“来,莫谈国事,我们烤肉吃吧。”
南宫闻礼道:“多谢楚将军。”他心不在焉地夹起一片肉,看样子,他对吃东西并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我叫他来,他恐怕都不肯过来了。李尧天若有所思地夹起了肉放到石块上,仍在想着什么。我想岔开话头,道:“南宫大人,现在你还忙么?”
南宫闻礼吃了片肉,道:“卑职只是个闲散之职,也不算忙,帝君又缠绵病榻,我们就更闲了。”
帝君有那么多嫔妃,生过那么多孩子,铁人也要锈蚀了吧,生病也在所难免。太子的妃子虽然没有帝君那么多,可他风流自赏,时常寻花问柳,日后荣登大宝,也一定会谨传父德,娶上一大帮嫔妃吧。一想到她也是太子的妃子,我的心头就隐隐作痛,不想再多说,忙道:“那么太医院难道没用么?”
南宫闻礼叹道:“虽然君为臣纲,不过说实话,根本已损,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办法。玉馨国师建议清心寡欲,倒是条好办法,只是看来也是文不对题。”
清虚吐纳派追求的是清心寡欲,在帝君看来,清心寡欲以后,大概做人的乐趣也没有了。我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现在帝君对上清丹鼎派的宠信增加了?”
南宫闻礼点了点头,道:“是啊。真归国师献过几味丸药,帝君服下后倒是精神大长。不过我听说那些丸药只是治标不治本,最怕的是……”他说到这儿,看了看李尧天,不再说话了。他把我看成郡主的化身,对我是言无不尽,但李尧天还是初识,看来也不想说得太多。
如果帝君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即位后,只怕朝中又要起风波了。至少,江妃一党和太子一党的冲突会加剧,可能二太子围攻东宫之乱还会重演。在现在这种情势下,文侯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不去理会贵族大臣们的争权夺势,对于老百姓来说,现在这样表面上的平静总比混乱要好。我举起杯子,道:“来,祝帝君早日康复。”
南宫闻礼和李尧天都抬起头,举起了杯子。他们两个眼中同样有种忧虑,多半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李尧天道:“愿天下早归太平,万民安居乐业,干杯。”
太平么?我不由暗自苦笑。太平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只怕谁都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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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吃喝了一阵,南宫闻礼向我躬身一礼,道:“对了,楚将军,郡主当日命我起草一份文校开禁的纲领,楚将军请你看一下,辞句间有何不妥之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着递给我。我接过来,不由哭笑不得。南宫闻礼是真的把我当成郡主的化身了吧?我虽然认识几个字,但从没写过奏折,让我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南宫闻礼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拒绝,接过来看了看。南宫闻礼的字很是工整漂亮,那份奏折写的是帝国七大文校联合开始召收平民子弟,并加办学校之事。我记得郡主说起过,她和文侯联名要求文校开禁,但遭二太子反对。现在二太子不在了,这个提议所受阻力便大大减轻,说不定真会通过。不过,江妃一党只怕仍然会在其中作梗吧。我道:“这么写,通得过么?”
南宫闻礼道:“通得过。我也请三位尚书看过,他们一致同意。”
邢历被关押后,户部尚书空缺,眼下由户部侍郎暂领其职。为了争夺户部尚书之职,文侯又在和路翔展开斗争,虽然路翔处在下风,但势力仍是盘根错节,依然有一定实力,文侯甚是头痛。我没想到的是路翔居然也会同意这份奏折,也许,路翔是知道不敌,开始缓和了吧,这样倒是好事。我将羊皮纸还给南宫闻礼,道:“说实话,我真的看不出什么来。写奏折,我比南宫大人你可差远了。”
南宫闻礼接过奏折,有点失望地放进怀里,道:“好吧。”可能以前他给郡主看的时候,郡主能一下提出中肯的意见来,我这一点远远比不上郡主,所以让他失望。
又吃喝了一阵,南宫闻礼站起来道:“楚将军,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将这奏折誊写一份,先告辞了。”
我和李尧天也站了起来,我道:“是吧?好吧,今天把你叫出来,也真对不住。”
南宫闻礼道:“楚将军别这么说。楚将军有命,卑职万死莫辞。”
他向我们告辞后下楼去了。等他一走,我对李尧天道:“李兄,我们接着吃肉吧,哈哈,今天吃他一个饱。”
李尧天微微一笑,坐了下来,轻声道:“楚兄,你也真是神通广大,谏议大夫也被你一叫就来。”
我不禁苦笑。如果不是郡主的关系,只怕我根本不会认识南宫闻礼。我不知道南宫闻礼对我是怎么想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这个人就象是一只忠犬,为了主人可以付出一切,但也仅仅是为了主人,可能,除了主人,他就想不出别的目的了。
吃完烤肉,天色渐暗,我和李尧天走出酒楼时,天边已经亮起了几点星光。我们慢慢沿街走着,各自想着心事。帝都之围解除后,百废俱兴,好象一切和战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郡主说的那个新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地到来了。文校开禁只是第一步,就象滚雪球一样,这个雪球越来越大,这将从根本上改变帝国的吏制。
只希望蛇人这个意外不要打断帝国向前的进程。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边上的李尧天道:“对了,李兄,你以前不是说过,句罗岛有个圣贤祠么?”
李尧天道:“是啊。怎么了?”
“伏羲大神真的是人首蛇身的?”
李尧天道:“是啊。我们句罗其实也是从中原迁去的,这圣贤祠据说是根据中原的伏羲祠的样子建造,只是规模小一点而已。伏羲祠大概已经湮灭无闻了吧,你们中原人反倒不知道了。”
我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会人首蛇身的?难道上古时蛇人就已经出现了?”
李尧天道:“这些事就说不清了。年代太久,谁都不知道,不过,圣贤祠里的伏羲大神和蛇人毕竟有些不同,也亏得蛇人硬扯到一处。”
我大感好奇,道:“是么?有什么不同?”
“伏羲大神的像上半身和人一般无二,而蛇人的样子毕竟不太象人。”
“是这样啊……”我想着木昆给我的那块布。那块布上的印子很模糊,只看得出画像上的伏羲女娲神的样子,倒是和蛇人的形状极其接近。如果照李尧天的说法,伏羲女娲真正的样子,与其说是象蛇人,不如说是人和蛇人的混合体,恐怕木昆说的什么四肢人夺了两肢人的世界之类也并不是事实!
一想到这点,我不觉长吁一口气。听到木昆说过这一席话后,我心中总有些不安,隐隐地有些负罪之感,现在总算要好得多了。李尧天见我如释重负的样子,大概颇觉奇怪,道:“楚兄,怎么了?”
我道:“没什么。”如果这世界并不是蛇人的,那么这场战争中略微的一点内疚我都不必了。我这样想着,可是,木昆的样子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木昆虽然是个蛇人,可是它太象个人了,可以说就是个人。如果我要杀了它,会不会也有杀人一样的感觉?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沉重。我默默地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只是一片茫然。
到了前锋营前,李尧天道:“楚兄,多谢你的款待,我也得走了。从明天开始,大概要忙了吧。”
我向他行了一礼,道:“李兄,多保重,以后有空多来吧。”
一个士兵牵出了他的马,李尧天跳上了马,在马上向我行了一礼,忽然嚅嚅地道:“楚兄,说不定,我们相见无期了。”
我本要进去了,听他这么说,不由大吃一惊,道:“怎么了?”
李尧天眼里闪动着一丝异样,道:“希望我猜错了。听南宫大夫之言,我觉得,文侯大人似乎……似乎……”
他吞吞吐吐地没说下去,我急了,道:“到底是什么?”
李尧天一惊,道:“没什么,我多半是想错了。哈哈,我突然觉得,大人可能想远征倭岛。”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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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下跪了下来,道:“大人,此恨日夜未能释怀。为雪此辱,末将愿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文侯淡淡地一笑,道:“现在可不成。现在那儿准是蛇人的巢穴了,以我们的力量,还攻不到那儿去,坐吧。”
我有些失望。今天文侯叫我来,我隐隐地还希望他是因为毕炜和邓沧澜兵势不利,想让我取毕炜而代之,毕竟现在毕炜和我都是偏将军,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但听文侯的意思,好象并没有想让我领兵。我坐了下来,道:“大人,末将久未征战,心向沙场,望大人能让末将出阵。”
文侯看着我,道:“你想出战么?”
我本已坐下来,听得文侯这么说,又站起来道:“是。”
文侯默默地站着,嘴角带着些淡淡的笑意,忽道:“休红,你觉得这一场战事,我们究竟能取得胜利么?要说真话。”
我本来想说“我们必胜”之类,但被文侯一句话顶了回去,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文侯笑了:“你真是老实人,毕炜就跟我说,我们一定会胜利。”
我道:“我不敢说我们一定会胜利,但我只知道,面对蛇人,就算胜不了,我要战到最后一刻。”
文侯道:“不错。胜负,天命也,然事在人为,纵然天命有归,只要不懈努力,人亦能胜天!”
他说到最后,声音也响了起来。我心中一阵激动,却也有些害怕。文侯说的“天命有归”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指蛇人么?我不禁又想起了在观景台上,路恭行自尽前对我说的话。
文侯非池中物,绝不甘久居人下。当时路恭行是这样说的。难道,他真的有不臣之心么?如果没有郡主,就算文侯真有不臣之心,我也会追随他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无法再这么做了。
文侯自然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慢慢踱了两步,叹道:“帝都被围时,我已准备孤注一掷,将帝国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一战,那时觉得败固不可收拾,万一取胜,则事有可为。但是毕炜与沧澜先前一败,看来那时想得也简单了,帝都之战虽然取胜,却只是让我们覆灭的日子推迟了一些而已。”
“不可能!”我惊叫起来。虽然知道文侯有点悲观,但没想到他已经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我道:“毕将军和邓将军虽经小败,但元气未伤,这几个月来有攻有守,不是证明了我们一样可以与蛇人相持么?”
文侯苦笑了一下,道:“你可知道毕炜带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当我听到唐生泰全军覆没之后,就知道事已危急,那时就在加紧征召新兵,到了此番出战,这支部队可说是帝国最后的力量了。如果毕炜和沧澜两人能够一股作气,势如破竹地胜下去,那么这一注算是押对了,可现在已是两军相持。你想想,蛇人的兵力仅仅是一支一败涂地,惶惶不可终日的败兵,我军却挟大胜之威,一路追击,结果仍然成了不分上下。这一战,不能胜,便已是败了!”
我哑口无言。的确,毕炜和邓沧澜带的是帝国最后的精兵,而且又是借帝都大胜的余威出击,在东平城被蛇人阻击了那么久,士气再难恢复到当日的情形了。而蛇人则相反,由败退转入相持,又有生力军加入,优劣消长,不言自明。现在毕炜和邓沧澜仍在相持,没有大败,那已经说明这两人确是名下无虚的名将了。我道:“可是,我军消耗虽大,却也有新兵可以补充,纵然相持,我们也未必不能取胜。”
文侯喃喃地道:“新军训练,已跟不上士兵损失。现在全军没有崩溃,只是帝都这个胜利还让人记忆犹新。如果再吃一个大败仗,那么这场大胜积蓄起来的信心也如空中楼阁一般,彻底崩塌,那时兵败如山倒,谁都无法挽救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我根本没想那么远,便是李尧天,似乎也没想到这些,也有可能他想到了,只是怕我多担心,才没说。我道:“大人,难道我们没有半点胜机么?我……”刚说到这儿,我脑海中突然一闪,想起了什么来。
文侯道:“你想说什么?”
我道:“大人,末将突然想到,蛇人已控制了大江以南,但是这儿却还有一个地方仍是未知数。”
我走到那桌前,看了看那实景地图。文侯对我指出过高鹫城的位置,那么五羊城就很好找了,我指着五羊城的位置道:“大人,我觉得,五羊城应该还有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
文侯眉头一扬,但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微微笑道:“你为什么觉得五羊城仍可利用?”
我道:“五羊城应该还没有被攻破。如果五羊城攻破,那么难民定会不顾一切北逃,我们也一定可以听到消息。可现在我们对五羊城已一无所知,什么消息都得不到,这也证明了五羊城并没有被攻破,所以城中的军民还没有逃散。”
文侯道:“可是你觉得五羊城主凭什么可以支持到现在?蛇人为什么不先扫平他们?”
我一阵语塞。方才一席话其实也是刚从李尧天那儿听来的,我吞了口口水,道:“五羊城主惯会见风使舵。我觉得,他有可能已经臣服蛇人,换得苟安。”
文侯眼中突然一亮,一掌击到我肩头,喝道:“好小子,不错!的确担得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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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这一掌登时让我心中雪亮,我挺直了腰杆,道:“末将定能完成任务!”
文侯眼中又是一亮,微笑道:“你觉得要你做什么事?”
我道:“大人定要命我与五羊城主取得联系,劝说他反戈一击。五羊城主臣服蛇人,定非本愿,只要让他明白,联手方是共存之道,他多半会听的。”
文侯点了点头,但又微微摇摇头道:“差不多了,不过我要你干的没这么多,劝说的事不用你来干,你只消担任护送之责就行了。”
我本以为文侯定会让我担任特使,没想到只是让我当护卫,不觉略略一阵失望。文侯也一定看出了我的失望,拍拍我的肩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长处。你心思缜密机敏,武功出众,但舌辩却只是寻常,要说服五羊城主,单靠刀枪可不成。”
我点了点头,道:“是。大人,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明天就要动身了。”
我想了想,道:“只是去五羊城的道路已被蛇人封锁,要冲过去,只怕不太容易。如果从西北绕道而行,那花的时间就太多了。”上一次郑昭来帝都,回去时便是绕道从西城回去的。从那儿走的话,得多走近一倍的路程。
文侯道:“谁说要从陆路走?”
我心中又是一惊,刹那间又明白了许多,怪不得文侯要在阵前将李尧天抽回来。我道:“那是让李尧天将军用船送我们么?”
文侯点了点头,又道:“只是他另有大用,自己不能出去,送你的是他的副将朴士免。”
这个朴士免名不见经传,但李尧天部下,岂有弱者。我点了点头,道:“遵命。”
“你快去准备吧,在你前锋营里挑三十个得力的人同去,代理统制的事也吩咐好。”
我答应了一声“是”,但又有些迟疑。今天我本想询问一下文侯是否有跨海征战之意,但这话也不太好说。文侯也看到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道:“你还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顾忌。”
我松了口气,道:“大人,您将李尧天将军抽到帝都来督造战船,是否有打通海上战线之意?”
文侯眉头一扬,道:“何以见得?”
我咽了口唾沫,道:“当初大人跟我说过,蛇人打的是三路并进之意。东平城为中路,符敦城为西路,还有一路从海上而来。若三路同时进攻,我军兵力不足,多半难以应付,但末将与蛇人征战多时,未见其有船只,只怕正因为此,这海路进攻一直未能实现。细细想来,蛇人对五羊城网开一面,未始不是在打五羊城水军的主意。如果五羊城的水军能被蛇人所用,则它们的三路并进之计便能得以实现。为打破这不利局面,我军便要先发制人,先行打通海路,使五羊城主重归我军麾下,如此方为上上之计。”
文侯开始脸上还在微笑,越听面色越是凝重,当我说到最后时,他脸上已没有了半分笑意,道:“你说得正是。”他长吁一口气,又道:“有时我真有点怕你了。”
这是文侯嘴里的最高褒奖了吧。我不禁有些得意,道:“此为末将浅见。但末将对五羊城主究竟是何态度,至今捉摸不透。”
文侯想了想,道:“事到如今,也该和你说了。你还记得你刚来帝都时,五羊城主曾派密使前来之事么?”
我点点头道:“记得,那密使名叫郑昭,大人当时命我取下他的首级,但末将失手,被他逃了。”
文侯道:“你可知道当时我为何要杀他?”
这件事我至今想不通。我道:“恕末将鲁钝,想不出来。”
“当时那郑昭前来,告诉我两件事,一件是蛇人每年一到冬天便活力减退,因此它们定会在春暮秋初之时进攻。此事我多方探查,确定是实,因此去年冬天才得以准备充分。”
怪不得去年文侯带我去看张龙友,我告诉张龙友改火药配方那回他就说蛇人开春转暖才会进攻,原来他是听郑昭说的。我道:“那么说来,五羊城主其实仍然心向帝国了?”
文侯叹了口气,道:“他还说了一件事。”他顿了顿,才抬起头,道:“五羊城主的确不甘于臣服蛇人,但他同样不愿臣服帝国。”
“他是要自立为王么?”
“他已经接替了苍月之位,成为共和军的领袖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我登时惊呆了。在武侯南征时,五羊城主还接济过南征军粮草,那时还不曾投入共和军,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共和军的领袖。我目瞪口呆,道:“真的?”
文侯道:“自然是真的。那个叫郑昭的密使便是来向我交易,要求以允许共和军自立为代价,与帝国军合作。”
也怪不得后来武侯向五羊城调粮,遭到五羊城主的拒绝,原因原来在此。苍月公不惜一死,恐怕这也是与五羊城主所作的交易,让五羊城主成为领袖,换来了共和军的苟全。我想了想,道:“大人您拒绝了他的要求吧?”
文侯迟疑了一下,道:“当时我明着是同意了,但当然不会真个同意,所以才会叫毕炜和沧澜两人设伏诛杀密使。没想到那郑昭还有那手奇术,以至于让他逃之夭夭。那时我只道事已无补,五羊城主定不会再与我军合作,但没想到在蛇人围城时,我又见到了五羊城主的手书。”
我大吃一惊,道:“这次是谁送来的?”
文侯微微一笑,道:“是蛇人。”
我一怔,马上想到了什么,脱口道:“是那封战书?”
文侯的眉头一扬,道:“你真的越来越聪明了。不错,那封战书后附着五羊城主的留言,但他的留言很古怪,明着虽然说的是要我军投降,但最后一句话却是帝都若破,万事皆休。”
我脑海中忽的一亮,叫道:“这意思是说,如果帝都未被蛇人攻破,那事有可为了?”
文侯点了点头,嘴角也露出了微笑:“五羊城主手下着实有几个人才,他们居然借着蛇人之手向我宣称,要来看看我的本领,如果我能击退蛇人,那仍有转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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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侯又叹了一声,道:“以前我实不愿接受五羊城主的援手,此人趁火打劫,从中渔利,罪不可赦。然时势逼人,眼下也不得不接受他开出的价码来了。”
如果蛇人被击溃,文侯又要对付五羊城了吧。我心头一阵茫然,对于文侯而言,世上所有人和物都只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类。
辞别了文侯,我独自回营去整理行装。闲了几个月,终于又要出发了,这次却不是领兵打仗,从军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文侯让我挑几个人,我首先想到的是曹闻道,但想了想,曹闻道这人太容易冲动,不如钱文义心细,不如把钱文义带走,而且曹闻道还可以照顾一下顾宣。只是钱文义一走,我怕曹闻道做事不顾首尾,须找个精细的人辅佐他。想来想去,觉得邵风观手下的诸葛方倒是不二人选。这诸葛方言语不多,深思熟虑,也是个智将型的人物,和曹闻道正好可以取长补短。
邵风观的风军团一共才八百人,驻在北山以前岛夷聚集之地。岛夷已被斩尽杀绝,这儿成了一片空地。我一到风军团营门口,还隔着一段路程,前面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十来个人催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邵风观。我在马上向他扬了扬手,叫道:“邵兄!”
邵风观也看见了我,催马过来道:“楚兄,你怎么有空过来?”
天气甚热,邵风观跑得满头是汗,战袍都湿透了,马前挂着几只很肥的鸟。我道:“我想问你借诸葛方一用。”
邵风观笑道:“阿方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倒会挑人。做什么呢?”
我道:“文侯命我去五羊城,联络五羊城主。我想将钱文义带走,这儿要借诸葛方整顿军务。”
邵风观诧道:“你要去五羊城?”
我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道:“这事可很危险啊,一路都是蛇人,恐怕你到了五羊城,身上肉都要少好几块。”
我笑道:“陆路走不了,当然只有走海路了。”
邵风观两手一拍,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从帝都到五羊城有几千里路程,陆路也要走一个月,海路的话起码要走两个月。一来一去,最好的打算也要四个月后才能回来,这四个月里又很难补给,这一趟可是苦差事啊。”
我道:“再苦也得去。再说海船日夜可以航行,我想不用两个月就可以抵达。只希望这几个月里蛇人不会大举进攻。”
邵风观笑道:“现在都七月了,等你回来时大概也快要立冬。蛇人天气一冷,战力大幅下降,而这几个月里它们也在休整,发不起有力的攻势,我们至少可以苟延残喘到明年开春,放心吧。再说,毕炜和邓沧澜两个本事不小,要支持这几个月不在话下。阿方,过来!”
诸葛方从一边拍马过来,在马上向我们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好。”又转向邵风观道:“将军,有何吩咐?”
“楚将军看上你了,让你去代理统领前锋营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可抓把劲,别给我丢脸。”
诸葛方微微一笑道:“遵命。”
邵风观又向我道:“楚兄,你也难得来,正好,跟你很熟的那个工部薛员外今天也在这儿,走,我们去喝上几杯。”
薛文亦在这儿整修飞行机吧,我也笑道:“好。”
“留着这条命,回来后再好好喝一顿吧。哈哈,你也算有口福,方才打着了几只野味,你就过来了。”
我随着邵风观到了风军团营中。从前倭庄也算帝都一处小小的景致,有钱人休息时来吃砂锅菜的络绎不绝,现在这块地方已是一片荒芜,恐怕也不会有旁人来了。一进营门,便看见那里一字排开的一列飞行机,薛文亦正指挥着几个吏员正在检查。我叫道:“薛文亦,薛兄!”
薛文亦抬起头,看到了我,笑道:“楚兄,真巧,你也来这儿啊。”
我跳下马,走到他身边。薛文亦现在整天坐轮椅,长得更胖了,面团团若富家翁然。我笑道:“结了婚后,你可真象个有钱人了。”
薛文亦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老婆菜烧得好。对了,等我老婆生了后,到时让她炒几个菜,来我家聚一聚。”
我叫道:“要生了?哈,你要当爹了!厉害厉害!”说实话,薛文亦下半身不会动,我还怀疑他是不是不能生了,看来我也是多虑。
薛文亦道:“对了,你帮我儿子取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道:“你怎么觉得是儿子?真是想儿子想疯了。好吧,要真是儿子,就叫他庭轩好了。薛庭轩,这名字不坏吧,很大方。”
薛文亦咂摸一下,笑道:“薛庭轩,不错不错。”
我笑道:“如果生个女儿那就用不着了。要是女儿,你叫她什么?”
薛文亦叹了口气,道:“要是女儿,就叫她小春好了。”
我心头不由一动。薛文亦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他心底其实还是不曾忘记秦艳春。薛文亦也觉得失言,打了个哈哈道:“楚兄,你也娶个老婆,早点生……”话还没说完,又噎住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这辈子,恐怕不会娶老婆了,我这人大概有克妻命。”
不仅仅是小王子威胁我说我要是娶别人,他就会替姐姐教训我,我依稀觉得,和我在一起的女子,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从高鹫城祈烈给我的那个女俘起,到后来的苏纹月。萧心玉,乃至郡主,一个个死于非命。
薛文亦道:“哪有这事。”但他这话说得也有气无力,想必知道说服不了我。这时邵风观过来了,远远地叫道:“楚兄,真是巧,你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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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一夜我也没有睡好,天快亮时才沉入梦乡。似乎梦见了许多,但醒来时却什么都忘了。一觉睡醒,红日满窗。我吓了一跳,跳了起来,叫道:“曹闻道,曹闻道!”
我说好让他早点叫我,没想到弄得这么晚。曹闻道应声进来,道:“统制,你醒了。”
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叫我?”
曹闻道道:“我见你睡得很香,就没叫你。反正要过午才出发,别人都准备好了,你一起来就可以走。”
我急急穿好衣服,道:“快,我们都马上去船厂。”
我走出门时,外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好队伍,钱文义率众立在门外,见我出来,他躬身一礼道:“统制,末将准备完毕,要出发了么?”
虽然我睡得晚了点,不过看来也不会误事。我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去船厂吧。”
船厂设在帝都东门三里外的鼎湖。鼎湖有运河直接与外海相通,方圆也有七里之广,又没什么大风浪,很适合建船。到了船厂,还没进去,李尧天已迎了出来,道:“楚将军,你来了。文侯大人还不曾来,请到里面休息一下吧。”他扭头对边上一个年轻将领道:“士免,从今日起你便是楚将军部下,事事听从楚将军吩咐。”
那朴士免比我大不了几岁,催马过来,在马上向我深施一礼道:“句罗朴士免见过楚休红将军。”他的帝国话没有李尧天说得好,多少有点生硬,但交谈没有问题。我也回了一礼,道:“多谢朴将军。一路之上倚重朴将军之处甚多,请朴将军不必太客气。”
我看着停泊在水中的一艘大船,道:“我要坐的就是这艘么?”
李尧天道:“不错,这船名叫天驰号,新下水的。”
这船与飞鹄号是同一个类型,也有二十丈长,看来落成没多久,漆色还很新。我们跳下了马,我让钱文义带着三十个前锋营士兵到一边歇下,唐开也穿着前锋营的军服杂在里面,自己和李尧天去他的营房坐坐。今天起,李尧天也要住在这里了,只是他的营房十分朴素,比我的住处还有不如。刚坐下来,邵风观和张龙友。薛文亦两人都过来了。他们现在都很忙,居然还抽空来送我,我大为感动。和薛文亦说起吴万龄时,薛文亦说他现在已经隶属毕炜麾下,最近也升到了都尉。再升两级,他也要成为下将军了。聊了一阵,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号角,李尧天站了起来道:“大人来了,走。”
我们走出门,钱文义已经带着人立在外面了。我和李尧天站在队列前,恭迎文侯到来。马车停下后,文侯从车中走了出来,我们登时跪下,道:“大人万安。”
文侯看了我们一眼,道:“起来吧。楚休红。”
我走上前,道:“末将在。”
从文侯身后走出一个身着朝服,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盒子的官员。我一见这人,心头不觉一动。这人我也有一面之缘,是督察院的丁御史。正使原来是他啊。我还记得那次二太子指控我要暗杀他,审问我的三法司官员中就有他,没想到今天又相遇了。这丁御史人很圆滑,很会说话,论起舌辩,他大概的确要比我强。
文侯打开一卷卷轴,念道:“天保帝二十七年七月十七日诏曰:即日起,任命督察院都御史丁西铭为册封正使,前锋营统制楚休红为册封副使,办理册封五羊城主何从景事宜,钦此。”
我和丁御史都行了一个大礼道:“遵命。”
文侯将圣旨交给随从,道:“丁大人,楚将军,你二人今番出发,责任重大,切记以国事为重,不论任何代价,皆要完成任务。”
丁御史扬声道:“下官身沐皇恩,愿效犬马之劳,请文侯大人放心,下官定能恪尽职守,归来向陛下奏捷。”
他的话朗朗上口,气度不凡,我登时起了点自惭形秽之心。要册封五羊城主,我这样的偏将军还不够格吧。督察院都御史是当朝二品的高官,的确要合适得多。
丁御史的随从也有二三十个。这些人个个身强力壮,腰挎长刀,派头十足。等他们都上了船,我正要上去,文侯忽道:“楚休红,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跪下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文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道:“楚休红,此事艰辛无比,若到走投无路之时,你就打开此囊,依此中吩咐行事,不得有误。”
我双手接了过来,道:“遵命。”
刚接过来,文侯又小声道:“还有,未到走投无路之时,千万不可打开,切记。”
我接过这锦囊时心中大是好奇,本来就打算着上船后到我房里就立刻打开来看看,但文侯又这么说,我不禁有些失望,道:“遵命。”
天驰号可以乘坐五百来人,但由于行程太长,因此舱中大半都装载着粮米食水,一共只有一百多个乘客。其中前锋营三十一人,丁御史一众二十七人,还有朴士免部下一百人。朴士免的部下都是水军,大概在船上生活得比岸上还自在,一上船便分头忙碌,解缆升帆,准备开船。我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众人,邵风观和薛文亦张龙友正向我招着手,一边的文侯肃立在湖边,动也不动。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看着文侯的身影,心中默默的想着。
上次增援东平城时我就坐过船,但那是在内陆的大河里,与出海不可同日而语。
从帝都到出海口,大约有两日半行程,但我们走得较快,只用了两日便已出海。我只是当初经过五羊城时才见过一次大海,但坐船渡海还是第一次。一出出海口,眼见水天茫茫,一望无际,不禁心旷神怡。
在船上也没有什么大事,一切大小事宜都有朴士免打理,我们都很闲。本想去和丁御史聊聊,但他架子大得吓人,出入都是前呼后拥,见到我时他也只会打官腔,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他似乎也记得我,大概对我这个曾经的阶下囚很看不起,理都不想理我,对于我来说倒是件好事,我也懒得理他,平时和部下聊聊,闲时打座练气,累了又拿出木头来雕着,倒也得其所哉。我虽然没有吹笛的天份,没想到雕刻却甚是得心应手,刻刀和腰刀都是刀,虽有小大之别,其理还是一样。只不过试了几块木头,我就已经能雕出还看得入眼的小东西了。坐在船舷边,听着海涛之声,看着头上万里蓝天,一边刻些东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喜乐。只是出海头一日晚上,遇到了些风浪。听水军团的人说,这点风浪在海上算小的,但我就有点受不了,被颠得吐个不住,几乎连苦胆都吐了出来,在舱里睡了一夜,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来去的尽是些水怪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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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幸好第二天风息浪止,我才算喘过气来。我心知若不能尽快适应船上的生活,只怕到了五羊城,我的性命就先要交待半条。去士兵的统舱看看,钱文义和那些士兵躲在里面赌钱玩耍。军中赌风很盛,在海上钱根本没用,也不知他们怎么还乐此不疲。钱文义见了我,让我也去玩几手,但我一直对赌博没什么兴趣,便谢绝了,独自走上甲板,坐到船头,掏出刻刀来刻着。这块木头还是出海时动手刻的,我想雕出飞羽的样子来,只是手法毕竟不太熟,雕出的这匹马样子虽有了,却缺少神骏之意,飞羽有知,一定不承认这是它的样子。昨天晕了一天的船,便搁那儿没动。虽然手仍然有些无力,不过刻了一阵,便渐渐忘了身在船上,那些颠簸也有些感觉不到了。
正聚精汇神地刻着,边上有个人轻声道:“楚将军,您在做木雕啊?”
我抬起头,那是朴士免。和朴士免虽是初识,但他对我十分恭敬,听他说说海上风情也大是不错。只是他的帝国语不是很流利,听起来有点吃力。我站起来,道:“朴将军,请坐吧。我在学呢,见笑了。”
朴士免看了看我手中的那匹木马,道:“刻得很好。”
我笑道:“朴将军不要太客气了,大概作为初学者算很好吧。”
朴士免道:“楚将军,您已经刻得很好了,只是稍稍有点不足。要是不嫌冒昧,末将想给楚将军您修正一下可好?”他说完,又有点迟疑地道:“末将实在狂妄,还望楚将军恕罪。”
我道:“好啊。朴将军会刻么?”
朴士免道:“末将祖上也是木匠出身,末将虽然从军,但从小刻过不少。”
我将刻刀和木刀都递给了他,他一接过刻刀便有点动容,道:“好刀!这是雪花镔铁百炼而成的刻刀,入木如腐,真是好刀。”
我有些得意。薛文亦可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巧手,他给我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我道:“朴将军,你说,我这马为什么怎么刻都缺少一点神骏之意?”
朴士免道:“家父说过,雕刻之道,可分神品。上品。能品三种。能品形似,上品意似,神品为神似。末将狂妄,楚将军雕刻之技虽工,却只到能品之境。”他伸手在那木马上刻了几刀,木屑纷飞,只不过数刀,这木马竟然大为改观,颇见神骏。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真正学雕刻不过这两天,而且是自己瞎练,虽然朴士免说他“狂妄”,但我还有自知之明,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能品”,充其量不过是初入门而已。但见到朴士免雕刻的手法如此高明,不禁叹道:“朴将军,你不要挖苦我了,你刻得才好,可谓神似。”
朴士免有些局促地道:“末将无礼,请楚将军恕罪。”
“好了,朴将军,你们李尧天将军是我极尊敬的人物,蒙他不弃当我是朋友,朴将军是李将军的左膀右臂,那我们也就是朋友了。何况我们同舟共济,朴将军要是对我说话再这么斤斤于礼节,那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朴士免怔了怔,方道:“是,末将狂妄无礼,还望楚将军原谅。”
我叹了口气。朴士免这人未免也太拘泥礼节了,大概要他象曹闻道那样跟我说话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的。我道:“好吧,朴将军,我想学雕刻,要不我拜你为师。这样你算我师傅,大概也不会一口一个说自己狂妄无礼,我想请教都没办法。”
我弯下腰去要给他行礼,朴士免吓得一把扶住我,道:“使不得!楚将军,末将无……”他大概还要说自己“无礼”,但硬生生吞了回去。我笑道:“朴将军既然不嫌我无礼,那收我这个徒弟吧,请问,我到底缺了点什么?”
朴士免想了想,方道:“楚将军有心要学,末将定倾囊而授。”他想了想,道:“末将虽然对雕刻有些心得,但充其量只到上品,神似还谈不上,只能算意似。这样吧,我看楚将军您运刀手法有点生硬,还好积习未深,及时改正还来得及,我和您说一下运刀八法。”
我奇道:“运刀八法?”我只道雕刻无非就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么多手法。
朴士免道:“不错。句罗雕刻,与中原一般无二,有挑。剔。切。削。抹。退。割。拢八法。这八种为基本手法,练习纯熟后,运用之妙,在乎一心了。”
他细细跟我讲解了这运刀八法。我一向不知雕刻竟同样如此精深,此时听他讲解,登觉眼界大开,可也听得有点晕。朴士免精擅雕刻,可是他从军后大概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切磋之人,技痒难堪,讲得不厌其烦,似乎反是他求我跟他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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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不知不觉,他已将运刀八法讲完,又道:“楚将军真个聪明过人。将这运刀八法练熟后,末将再向楚将军讲解运用之法。”
有这么一个好老师,我对雕刻的兴趣大为增长,每天除了一早一晚的打座,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练刻刀了,连兵书都读得很少。好在海上没什么事,我倒有闲做这些事。朴士免教得很是上心,不过五天时间,我就已经初窥门径,雕出来的东西与以前大不相同,朴士免对我赞不绝口,听他的口气,倒不尽是礼数。而我专心刻着木头,倒也不再晕船了。
这一日一大早,我正坐在船头专心刻着一只海鸥。现在我的刀法已相当纯熟,不过数刀就刻出了轮廓,只等雕琢细部。去找朴士免想让他指点一下,但朴士免却忙上忙下地加固船上设施。我笑道:“朴将军,今天天气不错,不用这么急吧。”
朴士免看了看天边,道:“朝霞如血红,不雨就是风。现在天气好,天擦黑时多半要起风了。”
我看了看天空,东边旭日初升,头顶的天空一碧万里,连云都很少,不象会起风的样子。正看着,突然船桅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叫道:“前面有船!”
这年头海上还有船?多半是些不要命的客商吧。我站起来,手搭凉篷向前望去。海涛起伏,水汽弥漫,隐隐的似在前方有船向这儿驶来。朴士免急匆匆地上来,攀上桅杆看了看,突然翻身下了桅杆,冲到我跟前道:“楚将军,快请回舱去。”
他说得很是急切,我诧道:“怎么了?”
“前面那船有点象五峰船主的船。”
我莫名其妙,道:“五峰船主是谁?”
“海贼。”
朴士免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指挥水军团士兵将雷霆弩架上来。这船本就是战船,雷霆弩虽然带得不多,也有七八架。我疑心重重,道:“这真是海贼么?”
朴士免道:“五峰船主的旗是双月烈火旗,我见来船的旗上隐隐有两个月光,而这一带正是五峰船主时常出没之地,不可大意。”
我道:“五峰船主名气这么大么?连你们句罗都知道他。”
朴士免点点头道:“他是受倭岛支持的,十几年前还是个商人,但后来渐渐在海上劫掠过往船只。倭人攻我句罗之前,他时常在露梁津出没,当初李将军令尊便丧生在他手下。”
我吓了一跳,道:“哪个李将军?李尧天么?”
朴士免道:“是。李老将军是句罗水师提督,五峰船主初起时只有十只战船,老将军奉王命征讨,一时大意,在海上中了他的埋伏。后来倭人攻来,李将军初时官职太微,无法提兵出征,待邓将军来援我国,这五峰船主又已退到这一带了,李将军未能将其擒获,引为终身之恨。”
李尧天的水战本事是当今之世最为顶尖的,帝国第一水军将领邓沧澜只怕还在他之下,虎父无犬子,虎子当然也无犬父,李尧天的父亲即使不及李尧天,也非弱者,居然会丧命在此人手下,我真不曾想到。我盯着来船,道:“好,前锋营虽非水军,却也非怯战之辈,今日我要为李将军复杀父之仇。”
朴士免道:“楚将军,五峰船主不是好对付的,我们力量不足,还是暂且放过他吧。”
他的话中隐隐已透出惧意。我正有些不悦,但扭头一看,却见朴士免额头已有冷汗流下。我道:“朴将军,你觉得我们斗不过他么?”
朴士免张了张嘴,道:“楚将军,请恕末将无能,末将以为,我军勇锐……”
我打断了他的话,道:“朴将军,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你水战娴熟,我却不懂水战之道,你就实话实话,省得我想岔。”
朴士免吞了口口水,道:“五峰船主眼下大约有二十余艘战船,虽然都没有我们这战舰大,但船上海贼也有五六十个上下,总数大约有千人以上,我军未满两百,如正面迎击,实属不智。”
一千多人!我吓了一大跳。我没到过海上,没想到海盗的势头会这么大。我道:“难道我们死定了?”
朴士免倒是松了口气,道:“海贼所长为接舷进攻,不在远击,因此所乘之船尽为轻舰,甲板远不及我船之厚,短程内速度很快,但时间一长,船速也未必能超过我们。我军若是避其锋芒,与海贼平行而过,因船上有雷霆弩,海贼见无法靠近,便会放我们过去。若是挑起战事,惹起海贼凶焰,反为不利。”
我想了想,道:“是,你说得有理。”海贼要的是船上的东西,不会象水军一样击沉对方,因此他们船上的远攻之器定不会多,抢夺时也是将两船靠上,再让人冲过对方船只近身格斗。象朴士免说的,让海贼知道我们船上有远攻武器,他们权衡之下,多半会知难而退。只是知道此人是杀李尧天之父的仇人,眼看要碰面了,却轻轻放过他,未免心有不甘。
朴士免道:“楚将军,您是册封使,末将之责便是保护使臣安全,还是请您下舱去吧。放心,水军团都是好汉,不会输给海贼的。”
我道:“好吧,我让人下去。不过我要留在甲板上,别忘了我身负保护丁大人之责,若有战事,岂有躲避之理。”
朴士免见说不服我,想了想道:“好吧。不过还请楚将军自己注意,海贼颇擅近身格斗,不能让他们攻上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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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笑道:“正是这个道理。让兄弟们拿出点威风来,给水军团的兄弟看看,我们前锋营可不仅仅是在陆上才能立功。横行沧海,第一役便拿这海贼开刀!”
钱文义应了一声下去了。他为人精细沉稳,将他带出来果然比曹闻道更为得力。只不过一瞬,三十人都已上了甲板,连脸色不太好的唐开也站在队列之中。此时海贼冲在前面的五船距天驰号已经不过数十步之遥了,此时再逃也逃不过,因此朴士免命令下帆止步,将船头掉过来对准敌船。因为雷霆弩都装在船头,若是海贼追着我们打,雷霆弩发挥不出威力,而战舰的船头比船尾也要坚固得多,朴士免临危不乱,指挥得当,不愧是李尧天的得力干将。
一个水军团的士兵站在船舱顶上高呼道:“对面船只听真,我们是帝国水军战舰,你们究意是何意图?”
海贼的船都差不多大,此时可以看到他们的船头都镶着不同的雕像,最前的一艘船船头镶的是个呲着牙的狼头。那狼口中两根长牙雕得出奇的长,伸出唇外,看去甚是狰狞。远远地只见那船上有个人站出来,一脚踏在那狼头上,叫道:“大爷是五峰船主麾下的巡海飞狼方摩云,过密陀海的船只都是我们五峰船的猎物。你们这些走狗快快束手就擒,大爷给你们一个全尸!”
这方摩云说得极是狂傲,我心头火起,钱文义也撇了撇了嘴道:“好大的口气。”
朴士免走了过来,到我跟前道:“楚将军,看来这一战是免不了了,您可要准备好。”
我道:“海贼的先锋定是悍将,你能将他射死,挫挫他们的锐气么?”
说实话,我真有射那海贼一箭之心,但我的箭术准头实是不够,而船只又摇晃不停,要射箭就更难了,如果我一箭能射中,那肯定得靠九分运气。而钱文义的箭术与我也相去不远,多半一样射不中。此时我倒想起了曹闻道,曹闻道的箭术甚是高明,他说不定能一箭中的。现在只能靠雷霆弩。
朴士免摇了摇头道:“不行,现在他们靠得还不是太近,若是用雷霆弩射他们,他们知道了我们底细,雷霆弩的威力发挥不出。”
的确,海贼的船比天驰号要小,也更要灵活,先前用雷霆弩射了他们几箭,那时他们还不曾留意。一旦被他们发现雷霆弩都装在船头,那他们将攻击重点放在船尾,倒是件头疼的事,相比较而言,射死这一个海贼只是小事。但看着那海贼大剌剌地立在船头大骂,我心中就有股说不出的怒气。我道:“那就放过他么?”
钱文义道:“统制,小不忍则乱大谋。朴将军,我倒有一计,不妨假意答允,让他们靠近,然后来个突袭。”
我道:“不错,这也是可行的。朴将军你以为如何?”
朴士免道:“两位将军都是陆战宿将,但水战与陆战有所不同,敌船靠近后会用扰钩搭在我船之上,此时两船相连,便无法动弹,我们便被局限在这艘船上,只能与敌人拼命了,因此万万不可让他们靠近。”
我心头一凛,道:“是啊。我们这船一旦不能动,敌人船多,就算把这艘船上的敌人斩尽杀绝,他们却可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如此说来,我们只能用远攻了?”
朴士免道:“正是此理。但海贼一定会靠上来的,接舷战避不了,我们船上一共也不过一百五六十个人,能交战的只有一百三十多,楚将军,请您负责船尾的防卫,定不能让他们攻上来。”
他把丁西铭手下那二十多人剔除在外了,我不由暗自好笑。朴士免从来不臧否人物,但在他心目中,丁御史那二十七人想必就是看看的吧。虽然我有点不相信他说的接舷战是避免不了的,但还是道:“好的,朴将军你放心,我绝不会放一个海贼上船。”
天驰号比海贼的船大得多,首尾近二十丈,与当初那艘飞鹄号是同一式样。因为太大,不太容易守,沿四周排列一圈,几乎每三个人就要守一丈左右,朴士免将水军团分成了两部,各守一边,而将船尾交给了我,不知为什么,他还把十多个人安排在了舱顶。我则将钱文义以下的三十人分成了两列,先准备好弓箭,就等着海贼靠近,便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海贼的船越来越近了,现在已不过二十余步。现在那些海贼的样子都已经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钱文义小声道:“朴将军怎么还不动手?”
他刚说完,只听得在船头处朴士免大喝道:“放箭!”
朴士免说话向来温文尔雅,声音不响,没想到发令时却象换了个人一般。随着他一声令下,左侧雷霆弩同时发出,一排利箭直扑海贼。那些海贼原本都大剌剌地站在船头,他们没料到雷霆弩有如此大的威力,登时一阵惨叫,被射倒了五六个,只是那个方摩天离得最近,一支箭却从他身边射过,没射中他。方摩天也大吃一惊,吓得和身一滚,翻了下去,几艘海贼的船登时一片混乱。
朴士免大声道:“五峰船主,我军无意与尔等为敌,但尔等若仍要拦路,不要怪我们无情!”
朴士免的声音很大,此时离他们也已很近了,方摩天定然听到,但他只是叫道:“拿铁盾!敌人弓箭厉害,用铁盾!”
他们仍然不肯放过我们啊。我心头怒意更甚,道:“钱文义,让弟兄们放箭,不要让朴将军一个人担着。”
钱文义点了点头,我也拿起了一张弓,拉开了对准最近的敌船。海上的风比岸上大得多,射箭更难取准头,但此时敌船离我们只有二十多步,连我的手弩几乎都可以射到了。我刚拉开弓对准敌船,只等他们冒出一个头来便一箭射去,哪知最近的那艘船发出了一阵“啪啪”的响动,船头上竖起了一片片板子,船舷平空增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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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便是铁盾?我手起一箭射去,这一箭力量虽不及雷霆弩,也偏了方向,还是正中一块方板,却被弹得崩向一边。此时第二拨雷霆弩也已发出,只听得“叮叮当当”响个不住,那些箭四散纷飞,竟然全射不进去。
那些板真的是铁做的!怪不得朴士免说接舷战避不开了。朴士免水战娴熟,定也熟知海贼所用战略,弓箭只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要取胜,还是要靠接舷战。这时前锋营众人也开始放箭,但箭矢只射在铁盾上,根本不能给他们威胁。我拦住他们道:“别浪费弓箭,等他们过来时再放箭。”
海贼要接舷战,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冲过来。那铁盾甚是沉重,他们一定带不过来,只要他们一离开铁盾,那就是他们的末日到了。只是我们的箭带得并不多,不能浪费。前锋营诸人听得我的命令,都收起了弓箭,紧盯着对面。
海贼的船已越来越近了,方摩云的那船最近,已只剩了十来步,几乎可以一跃而过。好在海贼的船比我们的低,我们要跳过去容易,但他们要跳过来却是不可能的。此时已经可以从铁盾上面看到躲在后面的海贼身影了,我正要命令众人放箭,忽听得朴士免喝道:“快!下水!”
他喊得很急,我心中一凛,猛地冲到舷边向下望去,只见海面上有十几个人浮着,正在向天驰号游来。
海贼的船只是引开我们的注意,水下才是真正的进攻!我叫道:“往水下射箭!”
雷霆弩及远而不能及近,海贼要接舷战,只怕还没冲上天驰号就会被全部射死,而他们从水下攻来,打的只能是凿船的主意。可是作为海贼来说,他们要的是财物,把天驰号凿沉后岂不是得不偿失?不管怎么说,幸亏朴士免及时发现,若是被海贼靠近了,那就悔之晚矣。
钱文义已带着一队士兵冲到舷边。这和当初在东平城外与蛇人的一战相去无几,不过海贼水性虽佳,却没有蛇人的水性好,蛇人可是在水下潜行数丈,他们却不行了。我们发现得及其时,一阵乱箭射过,潜水的海贼扔下了几具尸体,终于逃了回去。
看着他们逃走,钱文义皱起眉头道:“海贼到底想做什么?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仇恨,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我道:“我也想不通。也许……”边上一个士兵突然道:“他们是想灭口。”
我脑海中一阵闪亮,道:“对,他们多半是要灭口。”
“灭口?”钱文义一阵诧异,“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灭什么……”他还没说完,突然恍然大悟道:“是啊,他们是想灭我们的口。”
听朴士免说,海贼是倭人在背后支持的,但现在他们正在进攻一艘倭人的船只,想必这件事海贼不想让别人知道,可我们却无意间撞上了,所以他们想要灭我们的口了。我看了看方才说话的那士兵,那人年纪还很轻,可我一时却想不起来了,对他道:“喂,你叫什么?”
这人也不看我,只是将一支箭搭在弓上,顺口道:“小人简仲岚,统制。”
简仲岚?我一下想了起来。他就是那时因为与同营士兵动手,砍伤同伴,又不肯认错,差点被我杀了的那个士兵。那次因为张龙友求情,我才饶过了他,但也打得他皮开肉绽。他的伤现在自然已经好了,但那副倔强的样子却还没变。
钱文义见我注意着简仲岚,小声道:“统制,他虽然不是出生在海边,但水性不错,我才点他来的。”
简仲岚的母亲是狄人,他也该自幼生活在西北一带,没想到他的水性也还不错。我点点头道:“大家小心点,海贼一计不成,定会再生一计。”
我刚说完,突然从海贼船上发出了“哗”一声响,我吃了一惊,却见当先的海贼船上铁盾从中分开,露出几个缝隙,缝隙间飞出了三个铁锚,直向我们的船飞来。
现在海贼的船与我们仍然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这些铁描本身就有上百斤重,挂着的又是铁链,掷锚之人神力可惊,纵然比不上陈忠,相去也不会太远,而且能同时掷出三个来,那么起码有三个大力士了?
铁锚来势极猛,没人挡得住,幸好不是向我们这儿扔的,但朴士免那边有个士兵惨呼一声,只怕被铁锚砸中了。只听得“砰”一声,铁锚重重地砸在甲板上,一下便钩住了船舷,铁链也绷得笔直。朴士免惊叫道:“快把这链子弄开!”
海贼是要接舷战了!我心头一寒,一把抽出百辟刀,一个箭步便向最近的一个铁锚冲去。虽然铁链更易斩断,但这铁锚太大,我够不着铁链,百辟刀虽然吹毛可断,而这铁锚如此大法,要一刀劈断,只怕力有未逮,只是现在好歹也要试试。
我正要举刀劈去,钱文义忽然惊叫道:“统制!”他叫得很是惊慌,我眼角瞥去,只见一支箭正向我射来。海风甚大,但这一箭却奇准无比,正向我头部射来。
好箭法!我暗中赞叹了一句,头一低,这箭从我头顶飞过,深深扎入船舱的门板,百劈刀也已斩落。“当”一声,刀砍在锚齿上,却只砍了个缺口,没能砍断。这铁锚太粗了,百劈刀虽然锋利,一刀仍然砍不断这么粗的铁条。
我抽出刀来,正要往那缺口上再补一刀,哪知刚举起刀来,忽然脚下一震,“砰”一声响,我立足不定,被震得摔在板壁上,船上所有人都惊呼呼起来。
海贼的船和我们撞在了一起。
他们的船要小一些,甲板比我们要低二尺许,两船一并,从海贼船上又飞上了十几把挠钩,纷纷搭在天驰号的船帮上,两船靠得更紧,船上却平稳了许多。那些海贼一阵大呼,只听得朴士免叫道:“海贼上来了!动手!”
蛇人与我们在接舷战时,还要用跳板相连,没想到海贼居然是如此战法。现在两艘船靠在一处,天驰号已逃不脱了,可他们的船一样也逃不掉,如此一来,只有殊死一搏,只有把这艘船上的海贼尽数杀死,否则他们源源不断冲上来,我们迟早会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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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只道海贼会跳过来,此时我们便可用箭,哪知眼前一花,“呼”的一声,有个人影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那些海贼竟然是挂在绳上荡过来的。他们一式的短打扮,嘴里叼着短刀,动作极其伶俐,来得也极快,虽然我们又射出一阵箭,却只有三四个海贼中箭落水,倒有一大半跳上了舱顶。
真是群疯子啊,这等恶战也只有蛇人可比了。我心头不由起了一阵寒意,现在再去砍铁锚已是无用,虽然朴士免已经在舱顶布置了人手,但此时舱顶有那么多海贼,一旦被他们占据了高处,然后居高临下,我们真不知该如何应付。我将身一纵,一下跳到围栏上,在栏杆上一蹬,转身又向座舱顶跳去。上面已经有了十几个海贼,正在与舱顶的水军团恶战,我一跳上舱顶,一个海贼劈面一刀向我砍来。他的力量虽大,但刀法却生硬得很,我虽然还未站稳,但身体一旋,一脚半屈,另一脚扫去,那海贼被我一脚扫倒,手中的刀也扔了出去,我不等他起身,飞身过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头。
仅仅这短短一瞬,舱顶已淌满了鲜血,许多人都已横尸于顶。我暗自心惊,正要向前冲杀,忽然又是“砰”的一声,震得在舱顶的人都站立不稳。
第二艘船也已靠上来了。我心如火焚,现在冲上来的只不过二三十个,但海贼这般不断冲上,我们能顶到几时?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舱顶的这些人。我挥刀向一个海贼冲去,那海贼用的是双刀,刀法大为可观,两把刀上下翻飞,正将一个水军团士兵逼得只剩招架之力,我一刀向他背后劈去,他左手刀回身挡来,“当”一声,两刀相交,他的刀被百辟刀一刀劈断。看样子他也大吃一惊,我这一刀趁势劈去,哪知他和身一翻,竟然闪过了我的刀,右手刀在手中一个盘旋,在正与他对敌的那个水军团士兵腿上割了道口子,左手在地上一按,一个倒翻,又站稳了。
好刀法。我不由又暗赞一声,左手伸到了腰间,便要去摸出手弩来。这人动作如此快捷,不可与之恋战,要速战速决。
我刚碰到手弩,身后只觉一股厉风扑来,有个人喝道:“受死吧!”这道厉风极是锐利,我大吃一惊,顾不得再追击那人,回身举刀格去。“当”一声响,两刀相交,火星四射,对方的刀却没有断,反而是我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这人用的是一把极厚的刀。此时看得清楚,这人正是那个自称叫巡海飞狼的方摩云。
这方摩云果然是个神力之士,不过比陈忠还差一点。如果是陈忠一刀砍下,我这般挡是挡不住的,但方摩云这一刀虽然力量沉雄,我还是挡了回去。
方摩云劈了一刀,见我居然挡住了,脸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刀法也慢了慢,我一把抽出手弩,对准他的胸口一下扣动扳机,六支箭同时射出,正中方摩云胸口。方摩云大叫一声,被震得退了两步,却没有倒下,只是盯着我。
六支箭尽数命中,方摩云却没流半点血!
这回轮到我一怔了,方摩云却又一声断喝,又是一刀当头劈来。这一刀力量比方才更大,又是双手握刀劈出,我不敢用百辟刀去招架,脚一点地,人向后跃出了三尺,方摩云的刀重重劈在甲板上,将甲板也劈出一条裂缝。我还没站稳,方才那海贼却又冲了过来。那人左手刀已断,手一扬,半截断刀向我掷过来,我头向边上一侧,断刀从我耳边飞过,他却飞身跃起,当头斩落。
这两人一刚一柔,配合无间,竟是出奇地难对付。我心一横,百辟刀脱手飞出。那人没想到我的刀竟然会脱手飞出来,大吃一惊,手中刀横过来便要格,趁这当口,我已取下流星锤,对准他掷去。他人还在半空,哪里还闪得过这一招,流星锤后发先至,“砰”一声正中他胸口。
这一锤力量虽大,打的却不是他的致命处,但这一锤打得他刀法散乱,哪里还格得开百辟刀,百辟刀当心射去,正中他的心口。就算他身披铁甲,百辟刀也能透甲而入,何况他一身的短打扮,这一刀穿心而过,他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这人一中刀,方摩云也大叫道:“小弟!”他的双眼象是要冒出火来,手中的大刀一下挑起,将甲板也挑出个大洞来,大刀横着扫来。这一刀力量虽猛,速度却大打折扣。我也来不及取回百辟刀,人一跃而起,闪过他的大刀,右手一扬,流星锤已收回掌心,又向他面门掷去。
这方摩云一身本领非同小可,只是关心则乱,此时刀术大失章法,这般死在流星锤下,我正多少有些惋惜,哪知方摩云突然伸起手来,一只巨掌一下挡住面门,“啪”一声,流星锤被他抓在了掌中。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能抓住流星锤,正待用劲回夺,身后突然有个身影冲过来,正是方才那腿上中了一刀的水军团士兵。这士兵一腿虽然中刀,动作却也不慢,和身扑入方摩云怀中,手起一刀便向方摩云前心扎去。方摩云右手正抓着我的流星锤,左手还握着那把大刀,根本躲不开,这一刀正中前心,却不知怎么一来,刀尖一偏,向方摩云肋下滑去,竟然没能刺入,只是将他外套割了道口子。
里面,是一件黑得发亮的皮甲。
原来这方摩云外套里衬着套软甲,怪不得手弩和刀都刺不进去。方摩云的左手一下放开了刀,一把抓住这水军团士兵的脖子,右手一拳砸下。他的力量远超常人,拳头也大如钵盂,这一拳打得那士兵惨呼一声,口鼻间都喷出血来。他还待再击一拳,我见势不好,手腕一抖,流星锤已收了回来,猛地甩了过去。
这一锤正中他的左太阳穴,“砰”一声,方摩云被我打得头破血流,大叫一声,伸手又要来抓,但这回我可不让他抓住了,手一抖,流星锤已回到我的掌心,他抓了个空。不容他再有什么动作,我又是一锤掷去。这一锤正中他的面门,方摩云头上可没有软甲护身,哪里经得住这两锤,脸上已被血糊满了,怒吼着向后退去。他本就站在边上,一脚踩空,一个倒栽空摔了下去。我见势不好,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抓住那士兵的手腕,猛地一拎,那水军团士兵被我拉了起来,方摩云却一头翻过船舷,惨叫着掉进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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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被震得立足不定,差点摔出去,连忙一把抓住船舱上的扶手。这艘船的冲角已嵌入那海贼船的船身,那海贼船的前半段被撞了个大口子,船上的海贼们手忙脚乱,也顾不得再攻击天驰号,转而冲向我这艘船来。
在船上只有二十来人,要挡海贼也不容易,我正觉惊慌,边上一个士兵挤上来道:“统制,小简让我跟你说,把这船点燃后拦在此处,我们回去。”
我脑中一亮,道:“对,快去点火!”
也不用我说,船上的几个前锋营士兵已经在劈碎船头的木板,正推到一处,而水军团的士兵则在放下救生船来。这些大船两侧都吊着两艘小船,以备船难时逃生所用,我们一共也才二十多人,一艘船挤得下了。我冲到舱边,抽刀劈去,舱门被我劈了开来,我将破门板往船头那堆木头中一扔,叫道:“快点火!”
有个士兵点着一支火把向那堆木片扔去,火一下燃了起来,可是却不旺,只怕海贼冲过来马上就可以踩灭。这时,一个士兵突然从船舱中抱着一个坛子出来,叫道:“统制,这儿有坛油!”
我接过这坛油来用力向火堆扔去。此时一个海贼正要去踩熄火头,那坛油砸在他脚边,“呼”一声,火势飞扬而起。这海贼大叫一声,一条腿已被点着了,不住在地上跳着。油助火势,船头的火足足大了十几倍,火舌乱窜,船头那个狼头塑像在火焰中象是活了过来,那些已经冲上来的海贼被烧得哇哇乱叫,想逃回去时却又被后面的海贼挤住了。海风也因为船头起火大了许多,风助火势,船头登时一片火海,不住蔓延。
我叫道:“还有油么?”
那个抱着坛子的士兵道:“舱中还有几坛,我马上去。”
我道:“叫几个人一块儿去,快走。”
座舱已被拆得七零八落了,我和跟着那士兵进了舱,到了底舱,那儿堆放了不少杂物,当中有几个坛子,还有两个大木桶,好象装的是酒。海贼的酒不象张龙友弄出的酒那样可以燃烧,现在只怕没多少用,油坛却只有三四个,而且也不太大。我有点失望,道:“快搬上去,空手的人搬点粮食回去。”
我们下来的人太多了,我也没能搬到手。空着手也不象样,看了看四周,想找点有用的东西。但海贼似乎另有据点,并不是在海上长久漂泊,粮食也不多,拿不了什么。突然,我看见壁上挂着一个小盒子。海贼的东西多半粗陋,但这个盒子却做得出奇地精致,我摘了下来,道:“走吧。”
上了甲板,将那几坛油抛进火里,火烧得更旺。此时另一艘海贼船也烧了起来,两艘船正好形成了一道屏障,海贼要冲上来就必须绕一个大圈,朴士免更指挥着士兵用雷霆弩攻击。这样的距离寻常弓箭已没有威力,只有雷霆弩能射到,那些海贼一露头便被弩箭射中,只能龟缩在铁盾后,这样更难逼近。
二十余人划着小船向天驰号而去,到了跟前时,上另一艘船去的士兵也都回来了。船上已放下舷梯,我让他们先爬上去,自己夹着那木盒,回头又看了一眼。此时两艘着火的海贼船上已是烈焰熊熊,被那艘船撞中的海贼船上忙乱不堪,正急着灭火。
这时钱文义叫了我一声道:“统制,上去吧。”我看了看,船上的士兵已大多上了船,点了点头道:“好,我们上去,你先去。”
现在虽然还不能说已经脱险,但海贼已经失了锐气,看来什么火烟旗也必将成为空话。我抱着那盒子,手足并用攀上了舷梯,到甲板时钱文义一把拉住我,将我拉了上来,道:“统制,没事吧?”
我心情大好,笑道:“钱兄,没事。弟兄们有受伤的么?”
钱文义道:“只有两个弟兄受了点擦伤,极是轻微。你拿的是什么?”
我道:“从海贼船上取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了看,箱子还上着锁,便交给他道:“先放到我舱中吧,我去看看朴将军。”
钱文义接过箱子向里走去,我刚要走,只听有人道:“楚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丁西铭的声音。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惧意,站在舱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似乎随时会倒下去。我行了个礼道:“丁大人,请放心,是些小毛贼。”
丁西铭声音颤颤地道:“他……他们有好多人啊!”
丁御史是个文官,可能从来没见过这种战阵。说实话,现在的战况根本算不上激烈,我们人数虽少,但船比海贼要坚固得多,加上有娴熟水战的朴士免指挥,我一点都不担心。我道:“丁大人,您还是回舱中歇息,静候佳音便。”
我也没功夫和他多磨嘴皮子,行了一礼便向船头走去。到了船头,却不见朴士免,船头也只有十来个水军团的士兵在了,我问一个什长道:“你们朴将军么?”
那什长道:“朴将军在指挥舱中。楚将军,幸亏你们冲过去拦了他们一下。”
我扭头看去,指挥舱设在船尾舵舱上面,朴士免正立在窗口,边看边说着什么。水战与陆战不同,舵手极为重要,命令下去得立刻执行,因此指挥舱都是设在舵舱上的。我攀上舱顶,到了指挥舱门口,一个水军团士兵拦住我道:“楚将军,请不要打扰朴将军指挥。”
朴士免全神贯注地看着海面上,不时向下发出一个指令。现在天驰号与海贼们的距离已远了一些,但海贼仍然没有放弃,正在重新集结,可能马上就又要冲上来。天驰号的速度比不上海贼的快船,只能且战且走。我知道现在也的确不该打扰他,便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朴士免发布了几条指令,突然叫道:“楚将军,您回来了!快请过来。”
我走上前,道:“朴将军,我们走得掉么?”
朴士免皱了皱眉,道:“五峰船主升了火烟旗,没那么容易放弃。楚将军,请你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过一阵他们还会追上来的。”
现在没有空的海贼船做屏障了,接下来只能是一场恶战。我道:“这些海贼真是死缠烂打。”
“他们本来如此。楚将军,小心点。”
这时,了望台上的那士兵突然高声叫道:“朴将军,前面有个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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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前面大约两里外,隐隐现出一个小岛的影子。我惊道:“那是海贼的大本营么?”
朴士免拿起身边的望远镜看了看,摇摇头道:“不会,那是个礁岛,太小了,住不下一千人。”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喝道:“左五度!登上那小岛!”
如果那只是个荒岛,我们上了岛后,凭借地形之利,海贼更不易攻。我下了舱顶,钱文义正在下面等我,见我下来了,道:“统制,怎么了?”
“前面有个小岛,我们上那儿休整。”
钱文义手搭凉篷看了看,道:“真的!”他想了想,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一上岸,就更是我们的天下了。”
说是我们的天下还未必,但一踏上岸,我们就可以用八阵图了。有八阵图护身,这些乌合之众的海贼根本攻不进来。我也平静了些,道:“正是。”
那小岛还有两里许,只希望在抵达小岛前海贼还追不上来。水军团伤亡了十来个,前锋营此役一兵未损,受伤的人也不多。将受伤的水军团士兵抬进去医治,我站在船尾看着尾随而来的海贼船队。天驰号已是全速前进,但速度仍然比不上海贼的船,他们追得越来越近。若不是海贼吃了一个亏,不敢单独追上,不然行得最快的海贼船只怕已经追上我们了。可即使他们列队追来,也用不了太久就能追上来的。
这一路至今一直很顺利,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这样子。我正看着那些渐渐追近的海贼,身后突然有人道:“楚将军,你们能不能打退这些海贼?”
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有人说这种话!我心头升起一股怒火,扭头看了看。这人没穿军装,是丁御史带来的随从。我道:“请问大人是哪一位?”
“卑职督察院巡检马天武,楚将军。”
督察院巡检不过是个小官,比我的偏将军可要小得多,可这马天武口气却大得不行,我有点没好气,道:“要是打不退,我们就被海贼一锅端了,谁都活不了。”
马天武眉头一扬,喝道:“丁大人奉帝君之命前往五羊城,楚将军,你若不能打退海贼,此罪难免!”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是啊。可是要打不退海贼,我这条命也交待给他们了,帝君便要治我的罪也无从治起,马大人。”
马天武看来也算想通了,沉吟一下,语气平和了一些道:“楚将军,我们虽不是军人,但既然身在船上,就有守御之责。楚将军若有什么用得到之处,请吩咐便是。”
原来他是要说这个,我不觉有点后悔不该对他那么无礼,也和声道:“马大人,你们能用刀么?”
马天武道:“大约有一半人会一点刀术,不过武器人人都有。”
我道:“海贼一定能追上来。他们要将我们斩尽杀绝,马大人,请你安排一下,自信能与敌人短兵相接的,让他们与我前锋营一同作战,另外的在舱中帮助划桨,有劳了。”
马天武点了点头,道:“同舟共济,楚将军,都靠你了。”
更可依靠的该是朴士免才对。我心中暗自想着,不过这马天武不脱官气,朴士免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官职卑小,大概不放在他眼里,他能自己要求出战,已经很不错了。
此时那小岛已经越来越近,大概用小船都可以划得到,但海贼的船却也已追到了数十步外。我们船上的人太少,虽然多了一些人划桨,但还是比不上海贼那些小船的速度。一艘海贼船驶得最快,已经快到了,只是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不敢过于靠近,船头上有个海贼站在一块铁盾后高声叫道:“站住!你们到底是何方高人?”
我不由哭笑不得。朴士免一开始就亮过字号了,到现在他们还要问。我高声道:“我们是帝国水军,你们不怕死,便再追上来吧。”但我的声音不够响,他们听不到。钱文义道:“夏礼年,你去喊!”
那夏礼年在前锋营中以嗓门大著称,就算比不上当初的雷鼓,也不遑多让。他叫道:“我们是帝国水军!”
那人叫道:“不可能!帝国水军不会有你们这等战力,你们到底是谁?”
我骂道:“该死的海贼,本事不济,见识也短。夏礼年,告诉他们,我们就是帝国水军,想死的就追上来吧。”
夏礼年道:“遵命。”他高声道:“我们正是帝国水军,想死你们就追上来!”
大话虽然说出口,但海贼依然不肯放弃,还是紧追不放。他们损失了两艘船,战死的海贼也有百人上下,吃了这个大亏,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看着越追越近的海贼,这时从船头有一些水军团士兵奔了过来,我道:“怎么了?”
一个水军团士兵道:“朴将军有命,将两架雷霆弩搬到船尾。”
雷霆弩原本都站在船头处,但现在海贼在我们后方,朴士免要把雷霆弩搬到船尾,那是觉得已经来不及赶到岛上掉头了吧。我道:“好吧,我们也来帮忙。”
雷霆弩很笨重,又要固定在甲板上,不容易搬动,可到了这时候,也不得不如此了。前锋营没怎么用过雷霆弩,水军团用得也不是很熟练,刚固定好一架,钱文义忽然叫道:“海贼进攻了!”
我抬起头看去,却见海贼的船头忽地飞出了十几支火箭,直向天驰号射来。我吃了一惊,叫道:“快闪开!”
海贼不怎么用弓箭,我几乎要以为他们船上没有弓,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用火箭进攻。此时相隔还有二三十步,那十几支火箭从天而降,只有五六支射到了船上,其余的都落进水里。钱文义惊叫道:“他们要烧我们的帆!”
火箭威力不大,但一旦帆被点燃,那便不堪设想。而天驰号比海贼的船大,帆也要大许多。风帆为了不吸水,是用很厚的布刷上油制成的,这些天又没下雨,很易引燃,虽然降下帆后火箭便等如无用,但一旦降下了风帆,那天驰号行进得更慢,更难以逃脱了。我心中一震,叫道:“是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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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刚说完,帆“呼”地一声落了下来。船帆很大,落下来时卷起一股劲风,我们虽然都聚在船尾,仍然被震得晃了晃。钱文义惊叫道:“下了帆,我们怎么逃?”
“朴士免会有办法吧。”我喃喃地道,可是心里却实在没底。
一降了帆,船速大减,海贼的船上却发出了一阵欢呼。近二十艘海贼船已经一字排开,呈半月形向我们包围而来,恐怕我们到不了岛上,他们就先把我们围住了。我正有点惊恐,那简仲岚忽道:“朴将军是要和他们决一死战么?”
我道:“多半是了。”可是现在我们是船尾对着海贼,要掉头已来不及,而这时掉头,便等如将侧翼暴露给他们了。我不知道朴士免到底打什么主意,虽然想去问问,但此时却没时间了。我道:“快将武器准备好,又要接舷战了。”
这回海贼首攻船尾,我们要挡住海贼的第一波攻势。幸好船尾已经装好了两架雷霆弩,多少可以用一用。我拔出百辟刀来,紧盯着追上来的海贼船,一个水军团士兵突然从舱顶一跃而下,叫道:“楚将军,楚将军!”
我转过头道:“有什么事?”
“朴将军请楚将军将丁大人带上礁岛,由水军团与海贼拼死一战!”
我大吃一惊,喝道:“开什么玩笑,我们人手已经不够,还要分开么?”
那士兵道:“朴将军说了,事态紧急,无暇多说,楚将军若相信,那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
的确,海贼已占尽上风,他们又是势在必得,海上一战,虽然我们也能给他们造成伤亡,最后一定会全军覆没。可是朴士免到底是打什么主意?
我想了想,咬咬牙道:“好,回朴将军,我照他说的做。”李尧天说过朴士免是他的得力副将,可他毕竟不是李尧天,到了这时候,也只有好歹信他一次。
等这士兵走了,钱文义小声道:“统制,朴将军要做什么?要是他扔下我们逃了,那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有这个担心,可海贼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他们也不是来捉拿丁西铭的,朴士免就算把我们扔掉,海贼也未必会放过他。我道:“朴将军定有奇计破敌,放心吧。”
这时有人忽然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本官身负帝君之命,哪里也不去!”却是丁西铭在舱门口大叫着。我奔了过去,行了一礼道:“丁大人,事情紧急,船只马上会被击破,快随我上岛,末将舍命亦会保护大人安全。”
丁御史看了看我,道:“真的么?”说着又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已经白得几乎没了血色。我心一横,道:“海贼攻的是船,上岸后才有生路,快走吧。”
水军团已经把几艘救生船备好,我让钱文义护着丁御史先下去。此时与海贼已是弓箭能及,空中箭矢纷飞,幸好船尾两架雷霆弩已经装好,水军团正在与海贼对攻。虽然弓箭没有实际的威力,但海贼一时也不敢靠得太近。
一个士兵叫道:“统制,快来啊!”我扭头看去,一艘救生船已经放下去了,另一艘也已正在往下放。救生船每艘可载人二十余,挤一挤,前锋营和丁御史的随从有两艘就装得下。此时离小岛已经很近,要上岛并不难,但如果朴士免的船被海贼击沉,那我们就真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而这小岛方圆大约连半里都不到,没有救援的话,海贼就算不理我们,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全部饿死。
爬上小船时,我不禁又是一阵惊恐。朴士免想的到底是什么?
救生船一放下水,我叫道:“快划!”幸好挑出来的前锋营士兵个个身强力壮,钱文义又挑些会水的,划得比我想得更快。几乎只是一瞬,小船已经划到岸边,力量太大,居然有半个船身冲上了沙滩。我不等船停稳,跳下来趟着水过去,叫道:“钱文义,钱文义!”
钱文义正在指挥着一些人上岸。听得我的声音,钱文义跑过来道:“楚将军,你也来了。还好,这岛很小,也只有这一块地方可以靠岸,别的地方尽是些嶙峋礁石。”
我道:“有人受伤么?”
钱文义道:“丁御史下船时摔了一跤,幸好没受伤。朴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了。到了这时候,我仍然不知道朴士免的主意,我道:“不要管这些,海贼要攻来了,快挡住!”
幸好只有这一块地方可以上岸,守在这里,事半功倍。我刚把前锋营众人结好阵势,有个士兵忽地叫道:“天啊!船走了!”
我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却见天驰号并没有向岸边靠来,反倒从小岛的右边擦身而过,大约有十艘海贼船尾随攻去,箭矢纷飞,天驰号的船尾被插了许多支箭。
朴士免真的要逃!我惊得目瞪口呆,一些刚上岸的丁御史的随从更是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前锋营军纪严明,倒没有人骂,但也惊得呆了。我狠狠心,叫道:“这是朴将军的计策,大家快准备迎战!”
还有近十艘海贼船已经将这一块地方团团围住。他们的船虽然要小一些,但也不能象救生船一样直接开上岸,停在三十步外下了锚,一个海贼在船头笑道:“帝国的走狗,这回你们逃不掉了!”因为我们没有雷霆弩,他也有恃无恐,就站在船头。
我咬咬牙,道:“有弓箭么?把这家伙射下来!”
我们身边带的弓箭并不多,我刚说完,边上有个士兵一箭射出。但这一箭准头虽佳,甚是无力,箭矢飘飘忽忽向那人飞去,偏离了数尺。就算正对着那人,以这么慢的箭速,他只怕可以一手抓住。钱文义道:“统制,风太大,没办法射箭!”
幸好海风帮了海贼的忙,一样也帮了我们的忙,他们的箭同样射不到我们身边。此时海贼也在放下小船,我道:“要近身格斗了,大伙儿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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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平时,我可以让替补的士兵换上,但现在人手太不够了,只能让他们再顶下去。现在海贼连着吃了两个亏,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我正在想着,忽然那些海贼船上发出一阵喧哗,海上的小船纷纷向本船划去。
出什么事了?我吃了一惊。看海贼的样子,似乎遭到了突然袭击,可现在有谁会来援助我们?我大为疑惑,向身后道:“出什么事了?”
身后是丁御史他们。他们登上了这礁岛的高处,倒是颇为自在,正在歇息,听得我的话,有个人看了看,叫道:“有艘船从那边攻过来了!”
有船?我吃了一惊。这船从哪里来的?看海贼的样子,来船是帮助我们的。如果朴士免脱身而走是去求援,那援助来得也太快了点。我心中突地一亮,叫道:“是朴将军么?”
那人看了看,叫道:“正是,正是我们的船!”
是朴士免回来了!此时我恍然大悟,朴士免原来并不是抛开我们,而是绕着这小岛转了一圈,从另一边杀过来。他牵制了一半海贼,这回又是船头对准这里,攻打我们的海贼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来朴士免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一定发现这岛太小,便已想出这等对策来的。我心中一喜,叫道:“朴将军杀回来了,大家放心!”
前锋营中登时欢声雷动。此时天驰号已经疾冲过来,攻打我们的那几艘海贼船显然没料到天驰号会在后方出现,正在慌乱不迭地起锚,但哪里还来得及。他们的船本就没有天驰号大,一艘靠得最近的海贼船被天驰号一下撞中,天驰号的冲角将那海贼船的船头都撞了下来,一艘船几乎被分成两半,船上的海贼叫骂着纷纷落水,从船上下来的海贼坐的小船也被大浪激得起伏不定。天驰号撞沉了这艘船,此时正向另一艘撞去。那船正在拼命让开,却也来不及了,天驰号的冲角在那船的侧舷划过,船板登时纷飞,侧面被撞了个大洞,这艘海贼船也向一边侧下。虽不曾沉没,也已岌岌可危。
岛上的人欢声雷动,叫得最响的倒是丁御史的随从们。我嘴角也浮起了笑意,朴士免真不愧为李尧天的爱将,海贼人数虽众,但我们水陆并济,海贼已乱了阵脚。虽然还不能说我们已稳操胜券,但现在我们多少已经扭转了一些战局,接下来就要看海贼能支撑多久了。如果他们越来越乱,我们说不定真能取胜。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不要乱了。我高声道:“就地休息。”自己拣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海上战况。
天驰号将第二艘海贼船也撞翻后,另外几艘海贼船都起锚散开,追着天驰号的近十艘船与这几艘合在一处,慢慢移动,开始重整队形。这样一来,天驰号已不能势如破竹地冲进去了,速度也一下放慢,顺流而行。
如果象战时一样检点战果,我们一艘战船,一百六十余人对近二十艘海贼船,千余海贼,已破四艘,伤一艘,斩首两百多,自己损失不过十多人,可谓大获全胜。可惜战事还没结束,如果最终我们全军覆没,即使杀掉了一大半海贼,这一个胜仗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主战场又转移到了海上,我们倒轻松下来。我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慢慢地嚼着,一边看着天驰号的行动。这艘巨舰移动灵活,几乎不敢相信那船上的士兵已不满百人。在船上恶斗一场,到了岛上后又心悬一发,现在稍微松懈一点,便觉得肚子饿。这时马天武回来了,他身上满是血迹,脸上都沾着几块血痕。我掏出块干粮道:“马大人,要吃点东西么?”
他接过来道:“好的。”啃了一口,苦着脸道:“这么硬,这么干,你也吃得下?”
前锋营是吃惯了苦的,吃些干粮,喝点清水,也当得一餐,马天武是督察院巡检,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平时也定是养尊处优,肯定吃不惯军粮。我道:“在高鹫城时,要有这个吃,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马天武没说什么,坐到我身边,狠狠咬了一口,从身边掏出一个小瓶子来道:“来,喝口酒吧。”
我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抿了一小口。他的酒倒是很不错,喝下去身上一股热意。我还给他道:“少喝点,说不定还要有一场恶仗。你让你的弟兄们也抓紧时间休息。”
马天武站起来,高声道:“大家快休息,能吃的吃一点,定要保护好丁大人。”这最后一句是他加上去的,看来他做官是深得其中三昧,随时不忘拍马,这一点我是远不及他了。
马天武说了一句,又坐下来道:“楚将军是从高鹫城回来的吧?你们这些高鹫城回来的人后来都升官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道:“也没有。逃回来一千多,能升官的只是少数,很多人仍然是普通士兵。你看,这儿三十个前锋营中,就有几个是从高鹫城逃回来的。比比他们,我这个偏将军实是心中有愧。”
马天武怔了怔,可能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道:“楚将军,别这么说,您英勇无敌,下官在帝都时便听得过,楚将军是帝国新晋的少年将军,立功无数,心中佩服得紧。此番能与楚将军一同出征,日后与犬子说起我曾与楚将军并肩作战,下官与有荣焉。”
他这番话倒没什么官腔,很是真挚。我有点感动,道:“多谢马大人。眼下,还是奋力一战,保住性命再说。请马大人放心,前锋营与你们共进共退,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马天武笑道:“楚将军,我们虽然同舟这许多日,今天才算真正认识。好,得与楚将军这等少年英雄相识,此生不虚!”
我笑了笑,正待说什么,边上有人忽然叫道:“海贼又要进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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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们只有一艘船,但朴士免指挥得法,海贼损失惨重,恼羞成怒之下,这次进攻全部对着天驰号。一看到十几艘海贼船向天驰号逼去,我不由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天驰号方才绕着小岛转了一圈,靠的是士兵在内操桨,才能不被海贼追上。现在他们一定也已精疲力竭,这一次如果故技重施的话,还能逃得脱么?海贼一旦追上来,他们的报复一定会极为可怕,船上的水军团一定会尽数身首异处。而天驰号一破,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马天武也已发现海贼的举动,叫道:“怎么办?”我沉吟了一下。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上船去助战,但是前锋营要上船还容易些,丁御史他们要再上船却难如上青天了。到了这时候,我只觉心中一阵茫然,举棋不定,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想了半晌,道:“我们静观其变,相信朴将军的手段。”
朴士免可以击破一两艘海贼船,但这也毕竟有个限度,要让他以不足百人之众与同样精于水战的上千海贼对敌,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马天武怔了怔,道:“也只有这么办了。唉,袖手旁观,真是担心死人,天也要黑了。”
“天黑了?”我吃了一惊。说实话,恶斗到现在,我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时辰,只记得海盗出现时还是上午,难道我们已经斗了一整天了?在船上计时还有水钟,现在上了岛,天边又是乌云密布,看不到日色,实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天色的确已经越来越黑,也不知是到底因为天晚还是有云。
海贼已在向天驰号逼去,我们紧盯着海贼的船头,心头已悬了起来。这一次海贼的船只保持数丈的间距慢慢逼近,看来他们对天驰号已不敢稍有大意,可朴士免不知为什么,竟然不再移动,反倒向岸边靠近了些。
朴士免是要我们上船接应么?我心中一动,急忙向下跑去。前锋营的三十人还在滩上列着八阵图,即使休息,阵形依然不乱。我跑到近前,叫道:“钱文义,钱文义!”
钱文义从队伍中出来,道:“统制,有何吩咐?”
“朴将军大概是要让我们重回船上增援吧,我们快准备登船。”
钱文义看了看船,摇摇头道:“不会,方才朴将军回来时,船上发了个旗语,让我们原地待命。”
“待命?”我叫了起来,“他有把握顶住海贼的这次攻击么?”
“顶半个时辰想来差不多。”
“半个时辰有什么用。”
钱文义微微笑了起来:“我们会有一支援军到来。”
我大吃一惊,道:“什么?有援军?”
钱文义道:“是风。”他的脸色已轻松了不少,又道:“这天气,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起大风了。海上的风浪可不比内陆,海贼这些小船肯定顶不住,朴将军将这块滩守住,海贼便如无本之木,绝对不能恋战,迟早会退去,不然会被风浪打得全军覆没。如果海贼的大本营离得远一点,我想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得退了。”
的确,这个小岛只有这一块地方能下锚,朴士免绕了一圈,多半已将地形看得仔细了。海贼现在占尽上风,但只要在一个时辰里不能抢到这块滩涂,那他们的船便只能漂在海上,那可是极危险的事。可是,如果海贼孤注一掷,不惜代价也要来抢夺滩涂,朴士免再守半个时辰问题不大,但要再守一个时辰就未必能行,一旦被海贼抢在风暴到来之前抢占滩涂,那我们还是败了。我道:“万一他们死战不退呢?”
钱文义一怔,沉吟一下,道:“要看水军团的战力了。如果海贼半个时辰后还不退,那就是你死我活之局,要么是海贼全军覆没,要么就是我们。”
这样的结果我实在不愿去面对。我道:“现在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忙?”
钱文义想了想,叹道:“如果能有火药,那我们还能帮上个忙。可现在,我们也只有在一边看着。只望海贼不敢取此下策。”
这的确是下策。我心急如焚,可钱文义出生在海边,对于大海,他知道的比我要多得多,他也这么说,我更没什么好办法。我喃喃道:“总不至于走投无路吧?”
刚说出这话,我心头忽地一亮。临出发时,文侯不是交给我一个锦囊么?他对我说到了走投无路时再打开,现在大概正是走投无路了吧?如果文侯真有什么奇计可以反败为胜,现在不看,那可失贻误良机了。我心中这么对自己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我一直很想看看文侯交待我的到底是什么事,现在有这个理由,倒是名正言顺。
拆开了锦囊的线,里面放着一张折叠成一个方块的白帛。打开了,一眼便看见文侯那种细密的字体,当头便写着:“字谕楚休红:共和叛贼素有狼子野心,定无善意……”
看到这儿,我已是微微吃了一惊。现在我们是要去和五羊城商议合作之事,文侯却说他们定无善意,难道他另有打算么?我定了定神,接着看下去。
字并不多,很快就看完了,但我却几乎被惊呆了,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看错时,我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文侯竟然会有这样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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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统制,这是什么?”
钱文义见我呆呆地看着那块帛书,凑了过来,我干笑道:“没什么,这没什么用。”伸手把帛书塞进怀里,道:“朴将军顶得住么?”
钱文义脸色一沉,道:“不知道,很危险。”的确,海贼正疯了一样向天驰号突击,幸好天驰号上的雷霆弩先时没有射出太多,仍然够用,海贼虽然越靠越近,却仍然没能贴上来。那十几艘小船围着天驰号不住穿梭,天驰号借着坚实之利,纵横捭阖,左冲右突,眼下还看不出有败北的意思。但这样斗下去,迟早都会顶不住,只能看朴士免能不能守到风暴来临了。
在海上航行,最怕的就是风暴,但现在我盼着风暴能早点来。可是风虽然大,离称得上“风暴”却还远,我看了一阵,只觉过了许久,道:“钱文义,风暴还没来么?”
钱文义看了看海面,指着潮头道:“快了,统制你看,水位已经涨上了许多。”
果然,潮头已经比我们上岸时大了许多,这块滩涂也已变小了三分之一。我紧握着百辟刀,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是默默念着:“挺住,朴士免,挺住!”
天驰号在海贼船队中交错穿梭,极是灵活,真想不到水军团的精力如此绵长,到现在还能划得动船桨。这时天驰号突然一个发力,一艘海贼船避之不及,船尾被天驰号的冲角挂了一下,舵舱都被冲掉了一半,海贼们“啊”地一声叫,即使我们呆在岸上也听得清楚。钱文义忽然叫道:“太好了!朴将军将海贼的旗舰打伤了!”
那是五峰船主的船?我也吃了一惊。原来朴士免看似在海贼的攻击中躲闪,其实他一直在对准海贼的旗舰,真是个出色的水军将领,怪不得李尧天放心让他出来。我心头一喜,道:“好,就这样!击沉他!”
但天驰号明显也已精疲力竭,将海贼的旗舰打伤后,一艘海贼船突然从后方冲过来,“砰”一声撞在了船尾。天驰号虽然坚实,船尾却也被撞出个洞来。我惊叫道:“糟了!”如果这时候海贼趁势攻上,那可一切都完了。我叫道:“快去!我们冲过去!”
我已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增援,哪知海贼们又是一声惊呼,那艘受伤的旗舰忽地一侧,竟似要翻倒下来。钱文义又惊又喜,道:“好!海贼的旗舰被凿破了!”
朴士免竟然不惜一切,也派出水鬼去凿通了海贼的船!海贼先前想来凿我们的船,没想到最终反倒自己折在这一战术之下。我也惊喜交加,定睛看去。此时那艘海贼的旗舰上正在放下救生船,边上几艘海贼船刚拼死压过来,不让天驰号再次攻击。但海贼的士气明显已低落了许多,天驰号也后继乏力,只是互射了一些箭,不再冲上。海贼卷着艘受伤的旗舰缓缓退去。
钱文义叹道:“真可惜,唉,功亏一篑!”
我提起的心一下放了下来,笑道:“够了,取得如此战果,已足可夸耀于人。”
海贼看来已经认栽,不想再打了,退了一程,停下来整编了一下,却不再前进。有个海贼似乎在高声喊着,此时风已大了,我们隔得又远,在岸上听不清什么。只一会儿,海贼已掉转船头,向后退去。
我们胜了!
我一阵狂喜,却觉得双腿一软,竟然站立不住,坐倒在地。我刚一坐倒,前锋营诸人也纷纷坐了下来。虽然休息了这一阵,但看着朴士免与海贼一场恶战,我们都捏了一把汗,不亚于自己出手,此时心中一宽,竟然连站都站不稳。
天驰号慢慢向岸边靠来,等下了锚,从上面又放下两艘救生船,当先坐在船头的正是朴士免。等他们靠上了岸,还没踏出船,前锋营众人已蜂拥过去,我跑在最前,一把抱住朴士免,叫道:“朴将军,你胜了!”
朴士免满头是汗,被我一抱,身子一歪,一下倒在了水中。我连忙拉起他,他咧开嘴笑了笑,道:“楚将军,我们活了!”
他的话虽然还是很生硬,可是我听着却如聆天音。我道:“是啊,多亏你们。”
朴士免勉强站起来,道:“还有,风暴要来了,快搬到高处扎营。”
此时天色更暗,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有闪电击下。前锋营和丁御史的随从同时动手,将朴士免他们带来的帐篷在小岛高处搭起来。刚搭好几顶,暴雨已倾盆而至。
海上的雨比陆上不知要大多少,帐篷上如鸣金鼓。我让水军团先行休息,指挥着士兵再搭帐篷。等搭好后,我们全身都湿透了。钻进帐篷,把身上胡乱擦干了,有人已在地上挖了个坑,生了堆火让大家烤衣服。我脱下衣服,顺手把那张帛书扔进火里烧了。钱文义拿着一条烤好的鱼过来,道:“统制,给。”
我接过鱼来,道:“怎么有鱼?别人有么?”
钱文义道:“涨潮时被潮水卷上来的。放心吧,人人都有得吃。”
我撕下半条递给他,道:“一块儿吃吧。”
烤鱼的滋味很不错,海鱼还有点咸味,钱文义烤鱼的手段比他的刀法枪术高明多了,鱼肉在火上烤得焦黄滴油,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可是脑海中总是回荡着文侯那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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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丁御史道:“今日起来本官便觉得胸闷难受,不碍事。楚将军,马上便要到五羊城了,你可曾安排妥当?”
我一躬身道:“末将已吩咐下去,各人都已准备好了。”
丁御史道:“那就好。”他看着舱顶,一时沉默下来。我虽然也算副使,丁御史这座舱和我的座舱不能比,远远华丽得多,墙上,还贴着一张山水,不知是哪个名手画的,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我正看着,丁御史忽道:“楚将军,此事你有几分信心?”
我吃了一惊,道:“丁大人指什么?”
“与何城主商议联手之事。”他站了起来,踱了两步,道:“南疆多事,五羊城却能历经百余年风雨而不倒,历代城主都有过人之处。”
我道:“丁大人所言极是,何城主正是有过人之处,所以他定然知道孰轻孰重。此事有关我们所有人类的命运,何城主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如果对手不是蛇人,恐怕没人敢相信五羊城主的吧。我暗自想着,丁御史已经觉得此事不会顺利,他会不会觉察到文侯的用意?
告辞了丁御史,我也回到舱中准备。马上要下船了,我要把随身的东西整理一下。我身边也没带什么,这次出来,也没带长兵器,百辟刀。手弩和流星锤都放在身上,随身带的只是一盒手弩的箭。我正翻着,忽然发现床下还有一个木盒。
木盒很精致,我一时想不起这是哪儿来的,猛然间,我记了起来。这个盒子,是那次和五峰船主一战时,从海贼船上拿来的。那次上船后我让钱文义把它放进我舱中,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今天准备下船,恐怕还会在床下扔一阵子。我拿起来看了看,这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锁,但没钥匙。我抽出百辟刀,把刀刃搁在锁环上,另一手轻轻拍了拍。锁环并不粗,“咯”一声,便被切断了。我把锁环一扭,掀开了盖子。
本以为里面可能是海贼抢来的什么金珠宝物,没想到里面却只是一件薄薄的短衣。这短衣是皮的,上面还有鳞片的花纹,可能是什么鱼皮,手工很不错,只相当于厚布的厚度,但做得并不漂亮,也没什么装饰,看来是件内衣。可是内衣用皮制,看来也不太舒服。如果说这是软甲,那也太薄了点,恐怕没什么用。我抖开来比划了一下,倒是和我的身材差不多。
正看着,门上有人敲了敲,我道:“进来。”
进来的是钱文义。他一进来,道:“统制,前锋营已经准备停当,时刻可以下船。”
我点点头,道:“好的。坐一会吧,我收拾一下,一块儿去看看。”我正要把那皮衣收起来,钱文义忽然道:“统制,这是什么?”
我道:“是件皮衣,我从海贼船上弄来的。”
钱文义道:“是那个方摩云的船吧?”
我顺口道:“是啊。”话刚说完,忽然一呆。那海贼方摩云甚是勇悍,更难对付的便是身披一件黑色软甲,那件软甲刀枪不入,连百辟刀都砍不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我脑海一亮,一把抽出了百辟刀。钱文义吓了一跳,道:“统制,怎么了?”
“帮我拿着。”我把那件皮衣递给他,把百辟刀往上一插。以百辟刀之锋刃,连钢制的锁环都可以一下削断,这种皮衣本应一刀洞穿,哪知刚刺上,刀尖却觉受到了一股极柔韧的阻力,竟然刺不进去。
钱文义知道我的百辟刀的锋利程度,见此情景,也不由“啊”了一声,道:“这是件软甲!”
我一阵得意。没想到,我顺手拿来的,竟然是件宝物。我道:“看来没错。”
钱文义翻来翻去看了看,道:“这种软甲叫什么?”
我道:“我也不知道。”
钱文义道:“大概朴将军知道,问问他去。”
他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朴士免的声音:“楚将军,你在么?我有件事……”
我又惊又喜,打开门拖了他进来,道:“朴将军,快来看看。”
朴士免被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拿起那皮衣道:“朴将军,你看看这是什么。”
朴士免一见我手上的皮衣,浑身一震,惊叫道:“鲛织罗!”他一把抢了过去,仔细看了看,道:“真的是鲛织罗!”
我道:“你知道?”
朴士免才省得自己有点失态,将那皮衣还给我,诚惶诚恐地道:“楚将军见谅,末将无礼之甚……”
我知道他一说这种话,肯定有一大通好说,打断他道:“行了,免你无罪。朴将军,你知道这件软甲么?”
朴士免道:“这件鲛织罗是用极北冰洋中的一种大鲛的皮制成。那种大鲛名为髻头鲛,极为凶狠,皮也极其柔韧,本是制甲的良材,但髻头鲛一旦死去,外面立刻变硬变脆,不堪使用,只有活捕现剥,立刻以猛火收干,方能制甲。只是船上难生猛火,而且髻头鲛数量很少,很难得到。”
我道:“这么难得啊。”
朴士免道:“是啊。当年李老将军费尽心机才在海上捕着两头髻头鲛,活着运到岸边,才算剥下两张皮来,制成了鲛织罗。鲛满罗两副软甲。楚将军,您这副正是鲛织罗。”
原来是李尧天父亲的东西啊。我不禁有点失望,道:“我是从海贼那里夺回来的,那个方摩云身上穿的想必就是鲛满罗了,可惜已经葬身海底。朴将军,你拿去还给李将军吧。”
朴士免道:“这个……”
我道:“这是李将军先父遗物,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么。”我虽然说得大方,但心中实在有些不愿。方摩云身上那件软甲我已见识过了,如果我也有一件,那么进则有百辟刀之利,退则有鲛织罗之韧,实在是如虎添翼。如果是旁人的,那我根本不想还,可那是李尧天父亲的东西,我不好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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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朴士免又惊又喜,忽地跪下来,朝我磕了个头。我吃了一惊,扶起他道:“朴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朴士免道:“李将军和末将说起过好几次,想从五峰船主那儿夺回这两件宝甲,一直未能如愿,不胜扼腕。楚将军能让李将军得偿所愿,末将心中实是欢喜,欢喜得很。”他的话本来就生硬,此时心中一激动,说得更是磕磕绊绊,但我也心中有感,不敢去笑他,道:“朴将军,快起来吧。”
朴士免将鲛织罗收好了,又道:“楚将军,大恩不敢……那个言谢,对了,我身边也有一件海犀甲,虽然远不及鲛织罗,愿献给楚将军一用。”
我笑道:“不必了,朴将军自己用吧。对了,水军团受伤的弟兄都好了么?”
与五峰船主一战,伤亡大多都在水军团,死十八人,伤二十三人,其中有两个受伤甚重,好在水军团随军医官很不错,伤势一直不曾恶化,但也没有痊愈。
朴士免道:“末将正为此事而来。楚将军,那两个弟兄一直没有好,末将想靠港后让他们下船休养,不知楚将军是否允许?”
我道:“那没问题。”想到他战战兢兢地前来请示,我笑道:“朴将军,有些事你自己做主便是,不用跟我请示。要是老这种口气,那我简直不敢和你说话了。”
朴士免脸微微一红,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末将死罪。李将军也说过,末将这一点最是不好,日后定要改正。”
我苦笑了一下。朴士免这样的性子大概也是改不了的。我叹了口气,道:“几时能到五羊城?”
一说到这些,朴士免倒不再局促了,道:“大约明天入暮时分可以到了。快一点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去五羊城吃晚饭吧。”
去五羊城吃晚饭,那是不成了。第二天天黑下来时,我们距五羊城大约还有一里之遥。我和钱文义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五羊城,夜色中,五羊城里万家灯火,看上去一派安详,仿佛从没遭过兵灾。我正看着,朴士免忽然走到我跟前,小声道:“楚将军,五羊城里派出了两艘快船,正向我们靠过来。”
五羊城主不知我们是谁吧?我道:“向他们打个招呼,说明来意。”
朴士免点了点头,对边上一个士兵下了道命令。五羊城虽然一直保持独立,但旗语却与帝国通用,现在天已黑了,晚上用的是以灯为号。我看着了望台上那士兵举着红黄二灯打了几个信号,从五羊城出来的一艘船上也回了个信号,朴士免道:“好了,他们知道我们的来意,让我们随他们进港。”
终于抵达了!我只觉浑身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笑道:“晚饭吃不上了,夜宵可以吃吧。不知五羊城用不用帝国币?”
* * *五羊城的布置与东平城约略相似,但五羊城的南门是水门。一个多月的海上劳顿,水军团是惯了,前锋营却不习惯船上生活,早已精疲力竭,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要跳上岸。钱文义喝道:“列队,请丁大人先登岸。”
前锋营和水军团刚列完队,从岸上已有三个人先上了船,其中一个高声道:“本人是五羊城南门司刘文昌,请问你们是何方而来?”
我刚想回话,丁御史已走上前,道:“本官帝国督察院御史丁西铭,奉王命与五羊城何城主商议,快去通报。”
那刘文昌闻言吃了一惊,道:“帝国的人?”可能帝国已经许久没派人来了,他也有点吃惊。而五羊城主要与帝国联手的事,他一个小小的南门司多半并不知情。他想了想,又狐疑地看了看丁西铭,道:“请诸位暂且在船上等候,我去禀报郑先生。”
一听到这个“郑先生”,别人还没什么,我却如遭当头一棒,道:“是郑昭么?”
刘文昌看了看我,冷冷道:“请这位将军不要直言郑大人名讳。”
郑昭在五羊城的地位这么高?我还记得郑昭曾对我说过,五羊城中有句话叫“私兵两万,不及六人”,郑昭是那六人中的“说士”,看来不假。而郑昭费尽千辛万苦,从西边绕道回来,也终于回到了五羊城里了。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登时心都凉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郑昭见面,他身怀读心之术,我想什么他都想得到,最可怕的是,如果郑昭知道文侯有这样的秘计,那与五羊城主联手之事只怕谈都不用谈了,铁定失败。
怪不得文侯要语焉不详地说让人到“走投无路之时”再打开锦囊,他担心的正是郑昭吧!他让我担任护送之职,也正因为我知道郑昭的这种本领,不至于措手不及,可是我实在太笨了,一路上思前想后也想不通文侯的用意,偏偏没有想到郑昭!而刘文昌说要请示郑昭,多半正是要让郑昭来窥视我们的真正用意。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此时刘文昌已经下去了。岸上,五羊城的城兵环列四周,在千人以上,一个个如临大敌,看这副架势,大概一旦觉得我们不怀好意,就要把我们尽数斩杀。我只觉茫然不知所措,不知究竟如何是好,眼前只觉一阵模糊,却是额头的汗水流了下来。
钱文义也发现了我神态有异,关切地道:“统制,你不舒服么?”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极为难看,一听他的话,我心头一亮,装作有气无力地道:“是啊,我突然觉得浑身乏力,好象生病了。钱文义,你帮我指挥弟兄们下船,我得躺一会儿,不然撑不下去了。”
钱文义吃了一惊,小声道:“这时候生病了?真是不巧。统制,你快去歇息吧,这儿有我呢。”
我逃也似地回到座舱,关上门,先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坐下来细细地想着现在的处境。
现在最大的危机是我提前知道了文侯的秘计,要不让郑昭知道,除非我一点都不去想。可是虽然这么打算,可是脑海中来来去去的尽是文侯那张手谕上的话,越要不想,却越是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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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我又摇了摇头。大厅广众之下,刘文昌对我们本来就有疑心,就算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郑昭,他哪里还能信我们?我只觉茫然不知所措。文侯派我来是因为我知道郑昭的底细,没想到阴差阳错,却是弄巧成拙了。现在倒真的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可文侯也没有第二个锦囊给我一条秘计。
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我默默地想着,拼命让自己想着过去的事,可是不管怎么控制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侯的那条秘计。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难道,我的忌日就是今天了?我有点哭笑不得。现在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自杀了。我死了,郑昭也就不知道文侯有这样的秘计。可我当然不可能去自杀,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对,我还有一条路!
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记得打坐时可以让自己杂念不起,如果我能用打坐之法,说不定可以应付过去。
也只有这么办了。我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自从真清子教我打坐之法,我天天都练习,可是也从来没有练成过读心术,现在只有硬着头皮试一试。
真清子给我的那本书我已背得滚瓜烂熟,先背了一遍,把前后的条理理了理顺,想着究竟该如何运气。刚想了一轮,门外忽然传来了人声,有个人道:“楚将军是我许久不见的老友,他身上有恙,更要看看了,哈哈。”
这正是郑昭的声音!
我翻身倒在床上,拼命让自己想着体内的气息。打坐其实并不是一定要端坐着的,躺着一样可以。平躺着陷入冥想,郑昭一定同样摸不着我的心思。我刚躺下,门一下被打开了,郑昭打着哈哈走进来,道:“楚将军,贵恙如何?不碍事吧?”
随着他进来,我突然觉得脑子里一阵疼痛,简直象有一根尖针直刺进去,几乎要吟出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心头微微一乱,头更是疼得几乎要裂开一样。我强忍着剧痛,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心神。
仿佛被一下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我的身体立时失去了重量,象一片羽毛一样忽上忽下地飘动。不,那已不是在飘了,而是被狂风席卷着,身不由己地上下翻飞,一会儿直上重霄,一会儿又陷入九泉之下,虽然闭着眼,眼前闪动着无数个人影。祈烈。苏纹月。武侯。蒲安礼。路恭行。郡主。小王子……这些人在我眼前忽隐忽现,不论是已经死去的,还是依然健在的,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只成了一个影子,一样被卷进了这个漩涡中去了。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影,大概是不知何时我见过一面的,也一样沉渣泛起,萦回不断,当中也有……她。
是她!她的脸在一大堆人影中一闪而过,又如被狂风卷去。许久未见了,她的样子在我记忆中已经开始模糊,我不再记得清她的样子,但我几乎马上就知道,那正是她。
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般的琵琶声……她的面容依旧,带着一丝愁意。那一丝愁意,仿佛清晨穿过树叶上露水的第一缕晨曦,仿佛寒夜里还没有完全淡忘的旧梦,仿佛明天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
我象被卷到了万丈深渊的边上,再进一步就会坠落下去,只怕永远都无法脱身了。一看到她,我身上仿佛涌起了一股奇异的力量,身体也登时沉重起来。
战争。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杀人么?我在军校时教过的一个学生曾经问我什么才是名将,那时我跟他说:“军队的职责是结束战争,保护人民,如果军队反而屠杀人民,或者要人民也投入战斗,那这指挥官就已经失败了,绝算不得名将。”说这一席话时,我只是对武侯的屠城灭国和苍月公的全民皆兵有感而发,现在却突然间象又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思想。
战争不是杀人,战争是不得已的手段,不是为了名将之称,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守护!我投入战争,那么多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不正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国土么?我们站在这儿,谁也无法把我驱逐出去!我是在守护,守护我爱的人,守护我自己!
我直了直僵硬的身体,那股狂风虽然扑面如刀,却也象立时减弱了许多。我不会后退了,即使命运注定我一事无成,我的生命会随时失去,但我不会后退,我要守护我喜欢的一切!
风依然很大,我耳边有响彻天际的雷霆。无数个惊雷从天而降,如万千长剑穿透了我的胸膛,我忍受着那股剧痛,一动不动。
我要守护我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那股厉风仿佛一下子便消失无迹,又变得光风霁月,我只觉浑身登时松懈下来,便如恶斗一场,精疲力尽的样子,突然间,我好象听到了钱文义的声音。
钱文义也在我边上?我睁开了眼,一眼却看见了郑昭。
一见到郑昭,我就吓了一大跳。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即使当初在帝都西门外被我和曹闻道追上的那次,他也没有象现在那样惊恐不安。可是现在,一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水,似乎比我还累。
钱文义果然在边上,他见我睁开了眼,欣喜若狂,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坐起来道:“没什么。怎么了?”刚说完,突然听到钱文义在说:“楚休红生了什么病?要是他完蛋了,那我们可就糟了。”
钱文义怎么这般没礼数,我有点不悦地道:“我还不会完蛋呢。”
钱文义一阵惊愕,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汗水,嚅嚅地道:“是的是的,统制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可是他嘴上说着,我又似乎听见他在说:“他怎么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我吃了一惊,突然间灵光一闪,霎时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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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手刚碰到百辟刀刀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中郑昭的摄心术。如果真中了摄心术,他哪里还容得我拔刀?一念及此,我还不敢相信,伸手到跟前,把手张开握拳了两三遍,才算相信自己真的没中摄心术。可是,郑昭大占上风之下,为什么会不反击?我定睛看去,却是郑昭半坐在椅子上,两眼翻白。
他死了?我吓了一跳,只道他用力过度,脱力而死。如果郑昭死了,那也没办法向五羊城主交待,谈判的事一样不必再说了。我跳下床,走到他身边,扶起他的肩道:“郑先生!”
刚握住他的肩晃了晃,郑昭睁开眼,喃喃道:“你……你怎么也会?”
我心头一凛,眉头也皱了起来,郑昭脸上突然挤了挤,马上舒展开来,变成了平常的样子。我看着他,小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
郑昭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稳了。他的动作变得十分机械,倒象是个木偶。看样子,他又被我控制住了,而且和刚才不同,我意识中已感觉不到那股正在反抗的力量。难道我的摄心术突然间威力大增么?可是我自己知道自己这点摄心术实在靠不住,刚才郑昭的反击如此之强,怎么会突然间如此不济?难道他真的是用力过度,以至于全然不设防了?
突然,我看见他后脑勺上撞出的一个大包,登时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用力过度,方才郑昭突然反击,以至于我摔倒在床,他自己一定也没有好果子吃,一样摔下去。我是坐在床上的,倒下时后脑勺摔在软软的被褥上,自然没什么大碍,他却是撞在桌子边上,结果撞了个七荤八素,怪不得马上被我控制住了。
虽然郑昭被我控制住了,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该问问他五羊城主的立场么?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个问法。
我站到他跟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郑先生。”
郑昭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看到他那副迟钝的样子,我又有点得意。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觉一凛。方才就是因为得意忘形,差点被郑昭反扑成功,如果现在郑昭是在装样麻弊我,那可糟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看着郑昭的眼睛,低声道:“郑昭,你现在会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么?”
郑昭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一阵狂喜,心知这一步成功了,又道:“好,那你要记住,如果你想对我用读心术,就会头痛欲裂。”
我其实是想到了方才自己头痛得要死,才顺口这么说的,那准是郑昭对我用读心术,而我拼命反抗所致。最主要的是不能让他对我用摄心术,我看着他,慢慢说:“还有,如果……”
我刚要说如果怎么样,门外突然有人叫道:“阿昭,你在里面么?”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而一听到这个声音,我更是目瞪口呆,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这个人是我认识的!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刚到五羊城,还没下船,居然马上碰到了两个旧识。
我刚一分神,忽然觉得象有一条冰柱插进头顶,直插到后背,那种冰冷而坚硬的剧痛让我一下子缩成一团,不由呻吟起来。我抬起头,正好看见郑昭低下头看着我。
此时他哪里还有半分白痴样子,一脸都是猜疑和惊异,其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妒忌。我吃了一惊,想站起身来,但哪里站得起来,我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我一样了。
我中了郑昭的摄心术!
虽然身体动不了,神智却很清楚。而我中他的摄心术,这也是第二次了。看来方才门外那人一叫,我被分了神,我的摄心术登时被郑昭攻破,而他随之而来的反击却是我再也挡不住了。
到了此时,我只有咒骂自己太过得意忘形,另外就是骂自己太过蠢笨。我方才对他暗示说如果他对我用读心术会头痛欲裂,却忘了让他用摄心术时也头痛个半死。我的摄心术远没有他那么纯熟,被他控制住后,除了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以外,根本没办法反击。我拼命想要平静下来,但方才门外那人的声音却已扰乱了我的心神,哪里还能保持半分平静?
现在只能希望我对他的暗示有用。如果郑昭接下来对我用读心术而痛起来的话,那我还有一线反败为胜之机,否则文侯的秘计,我心中的隐事,什么都瞒不过郑昭了。
郑昭走上一步,低声道:“楚将军,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中霍地一亮。看来郑昭中了我的摄心术并不象我能保持神智清明,他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了。现在如果我乱说一气,说不定可以瞒过他去。我脑子飞转,已想好了三四个借口,正要说时,但一开口,却说道:“方才,郑先生你……”
我要说出我制住了郑昭的事!我虽然想好了借口,但我的嘴好象也不由我控制一样。我吓得魂飞魄散,这等情形以前并没有过,看来快两年不见,郑昭的摄心术也高明了许多。而我一开口,势必要什么都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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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门外那人突然“砰”地敲了一下门,叫道:“阿昭,你在么?出了什么事了?”
这是白薇的声音。好几年不见了,我也很少想到她们姐妹两人,没想到一听到她的声音,我还是一下认了出来。听她的口气,似乎与郑昭的关系很不寻常,当初郑昭就说来高鹫城是为了寻访她们姐妹,也许,现在的白薇已经是郑夫人了吧。
我正想着,郑昭突然小声道:“我们的事以后再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有读心术,否则你知道后果。”
此时他的样子十分惶急,倒象是我制住了他一般。随即,我只觉身上突然一轻,好象有一只压在我身上的巨手拿开了,我立刻又可以自由活动,心知郑昭已经解开了摄心术。我点了点头,还没说话,门被“砰”一声踢了一脚。
天驰号造得十分坚固,门也很厚,便是我也未必能踢开。但这一脚力量很大,踢得舱壁也一阵震动。我连忙走上前拉开门闩,门一开,白薇正站在门口,作势要再踢一脚,一见到我,她一下怔住了,看着我,一只举起的脚也放不下去。我淡淡笑道:“白薇,好久不见了。”
白薇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敛衽行了一礼,道:“楚将军,竟然会是你!”
郑昭从我身后走出来,道:“小薇,楚将军是我旧友,方才他有点不舒服,我来看看他,你急什么。”
白薇的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我虽然算不上是她的男人,但至少有一阵子她们姐妹二人都算我的侍妾,看到我时多少有点不安。她定了定神,低声道:“楚将军,我听说郑昭进舱好久都不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郑昭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哈哈。好了,我们回去吧。”他走过我,挽住白薇的手臂,有点迫不及待地要带她走。看起来,郑昭似乎很害怕我会把他有读心术的事透露给白薇知道。白薇还是看着我道:“楚将军,你病了么?”
郑昭道:“楚将军只是有点水土不服,我已经在慕渔馆给楚将军他们安排了房间休息,天也晚了,今天你不要去打扰他。”
白薇看了我一下,方道:“好吧。楚将军,你好生休息。”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郑昭又拉了她一下,道:“别打扰楚将军休息。”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有点好笑,但心中也有些隐隐作痛。郑昭把白薇看得很重,白薇嫁给他,也是有了一个好归宿。可是,我心口仍然象堵了块石头一样,有些难受。
钱文义等他们走后,才走上来,小声道:“统制,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心烦意乱,道:“没什么。我们住到哪里?”方才郑昭说让我们住在慕渔馆里,那大概是招待使臣的所在。
钱文义道:“叫什么慕渔馆。丁大人他们已经去了,我们要和你一起去。统制,你方才和郑先生在房里呆了好久,真没出什么事?”
我道:“真的没什么。我们走吧,船上呆得可真累。”
钱文义没再说什么,跟着我向前走去。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方才的事。郑昭到底有没有知道文侯的秘计?也许没有,但我实在不敢保证。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文侯有这样的打算,恐怕我这一趟差使不会顺利。
朴士免已带着一些水军团先行下去了,我刚集合了前锋营的三十人走下船,有个身着长衫的男子走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请问是帝国楚休红将军么?”
我点点头道:“我是。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这人道:“小人名叫冯鑫阁,是五羊城远人司的,郑大人已关照过我,请楚将军随我来吧。”
冯鑫阁带着我们出了码头,那里已安排了三辆马车。我道:“慕渔馆远么?”
冯鑫阁道:“不远,约摸有半里地吧,请楚将军上车。”
三辆马车一般大小,不过冯鑫阁带着我和钱文义两人占了一辆,其余两辆让士兵去挤。马车很宽大,我进了车,见里面还很宽敞,总可以坐十来个人,便对钱文义道:“钱兄,把那几个受伤的弟兄叫过来坐这车上吧。”
和海贼一战,前锋营有七人受伤,其中三个的伤势重一些,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钱文义答应一声,跳下车去了。等他下车,冯鑫阁却有点诧异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安,道:“冯先生,对不住,我冒失了一点,不要紧吧?”
冯鑫阁道:“不要紧不要紧。”他说着,微微一笑道:“楚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我笑道:“不是爱兵如子,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们一向同甘共苦。”
冯鑫阁道:“是,是,以人为尚。”
这句共和军的套话倒也不让我反感。不管做得怎么样,以人为尚,以民为本这两句话本身还是没有错的。
等几个伤兵上得车来,马车开动了。一路上行去,我从窗缝中看着道路两边。虽然夜已深了,街道上仍然很热闹,隔了几年,帝国终于又有使臣到来,可是现在的五羊城却已经成了共和军的大本营,如果五羊城的市民知道后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五羊城规模并不比帝都小,五羊城统辖的广阳省虽然是帝国十九省中最小的一个,方圆才两三百里,但人口却很多,全省据说已超过两百万。南疆自苍月公反乱以来便战火不止,以至于哀鸿遍野,相对平静的广阳省倒成了避难的首选,现在只怕人口更多了许多,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一个个神情安详,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五羊城主统治有方,看来也有他的本事。我看着街上的行人和店铺,叹道:“五羊城真是繁华,好象也没什么影响。”
冯鑫阁道:“楚将军以前来过五羊城么?”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武侯南征时路过。那一次根本没有到南门来,而且,那一次是为了征讨苍月公的共和军,现在的五羊城却已成了共和军的大本营。我道:“第一次来。对了,蛇人没来骚扰过么?”
冯鑫阁突然闭嘴不语,我心知他定然不肯多说,何况他也不会知道什么内情,便岔开话头道:“现在五羊城有多少人了?”
冯鑫阁道:“有七十多万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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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七十多万!我吃了一惊。当初武侯以“为渊驱鱼”之策,将南疆难民尽驱到高鹫城,那时高鹫城也不过七八十万,以至于高鹫城的粮草不继,四月便告破城。五羊城在正常情况下便能有七十万人口,这个城市到底该如何管理?我自己带兵最多不过五千人,但也知道其中困难了,若不是有钱文义和曹闻道帮手,只怕我真要吐血。帝都有五十万人口,有三万禁军,维护治安的执金吾也有五千人,五羊城的七十万人不知要多少士兵了,肯定已远远不止以前大帝与初代城主定下的两万私兵之约。如果再加上共和军残部,我想现在五羊城的军队可能已超过了五万之数。
有五万精兵,那才能成为与蛇人谈判共存的筹码吧,否则蛇人定不愿在后方伏下这么大一颗钉子在。我想何从景也一定猜得到,如果蛇人真的毁灭了帝国,那下一个目标就是五羊城了,所以他不会真心投靠蛇人的。可是如果蛇人真能权衡利弊,它们会不会也在防备五羊城主与帝国的私通?
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有点担心。我们来五羊城该是个秘密,这消息会不会走漏?一旦走漏的话,五羊城主是会破釜沉舟,与蛇人正式开战,还是把我们杀了以取信蛇人?现在这些都是变数。也许,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都将使得事态急转直下,现在,我必须步步小心,绝不能错得一步。
冯鑫阁说慕渔馆不远,我只道离南门没多少路,没想到马车七拐八拐走了大半天,眼见周围越来越冷清,马车才停了下来,冯鑫阁站起身,撩起车帘看了看,道:“楚将军,慕渔馆到了。”
前面是一大片宅院,周围是一条丈许宽的河,河的那一边还有一丈多高的围墙。这几乎是个城中之城,占地也相当大。马车从一座小桥上驶过去,院门口两个卫兵举起长枪敬礼,等我们一进去,院门又关了起来。冯鑫阁道:“到了,楚将军请下车。”
我跳下马车,只见这慕渔馆里鳞次栉比地尽是建筑。房屋虽多,安排得却是错落有致,一丝不乱,到处都是绿树掩映,只是灯火并不多,看来慕渔馆里住的人并不多。现在已是八月末,树上结着累累果实。那些果子大约有小酒盅一般大,有青有红,我从没见过。正看着,冯鑫阁笑道:“楚将军,城主已在丹荔厅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丁大人已在内等候,请楚将军进去吧。”
那丹荔厅很大,已是灯火通明,隔着一个大院子也看得到里面已是人头攒动。丹荔厅门两边的柱子上刻了副对联,是“丹房养志,荔树长青。”落款写着“照磨轩题”。字体很是圆转流畅,如果薛文亦见了一定会说是个某某名匠所刻,我却看不出门道来。
一到门口,有个人已高声笑道:“是楚将军来了吧?草草不周,还望恕罪。”
这声音十分清亮,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我踏入厅门,边上冯鑫阁道:“城主,楚休红将军请到。”
五羊城主名叫何从景。何氏在五羊城一向是名门望族,但人丁却不是太兴旺。我只道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多半腰宽肚大,一副面团团的样子,但何城主相貌颇为清癯,双眼不大,却极有神采,颌下有三缕长髯,相貌甚是清雅。虽然他的样子让人一见便觉可亲,但我心中却暗自叫苦。这样的人多半极富智计,我在符敦城里被陶守拙摆了一道,自始至终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下,现在记忆犹新,实在不愿与这种智者打交道。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五羊城主虽然谈吐可亲,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行了一礼,道:“小将楚休红,来晚一步,还请城主恕罪。”
何从景笑道:“何罪之有!楚将军英勇无敌,我方才听郑昭说起过了。还请楚将军入席吧。”
丹荔厅里设了不少席位,当中是三桌,偏厅还设了十来桌,这个大厅仍然颇有空间。何从景坐在主席正中,在他的左手边,丁御史已然落座,右边的位置空着,大概是给我坐的。帝国尚左,右边原本该是五羊城中的重臣的位置,何从景却让我坐下了,已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意思。我又行了一礼,道:“小将谢过。”
一个侍者导着我到何从景身边坐下,钱文义他们也纷纷落座,只是他们坐的都是边上几桌,这一桌主席上除了我和丁御史以外,都是五羊城的人。
我刚坐下来,侍者给我倒了杯酒,何从景端着杯子站起来道:“今日天使下顾,敝城蓬蔽生辉。今日得见两位天使尊颜,下臣感慨莫名。列位,我们先敬两位天使一杯,以谢天使伏波越浪而来。”
他的话很客气,但越客气的话越会言不由衷。我和丁西铭也站起了起来,丁西铭道:“多谢何城主款待,下官身在帝都之时,久闻何城主是当世英豪,如今一见,更胜闻名。”
何从景笑了笑,道:“干了!”自己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我们也都喝了下去,刚要坐下,何从景忽道:“丁大人,楚将军,此间所坐,皆我五羊城的股肱之臣。这位,是我城中关税司主簿孔人英大人。”
我也听说过,五羊城虽然名义上是帝国领地,其实与独立一般无二。与帝国的兵。刑。户。工四部相应,五羊城也有六司,分别是关税司。军务司。远人司。巡察司。匠作司和职方司。其中关税司相当于户部,军务司相当于兵部,巡察司相当刑部,匠作司相当工部,还有远人司是招待各处来人的部门,职方司则负责大小官吏的考评。与帝国稍有不同的是,五羊城以商人为本,因此关税司的重要性为第一。而到五羊城来的外地商人极多,也需要单设一个远人司负责,职方司却是五羊城特有的。各司以主簿为长,这孔人英是关税司主簿,就是五羊城重臣之首了。
孔人英端起杯子向我们一扬,道:“两位天使在上,下官先干为敬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爽快,我们也喝了下去。这一桌有十个人,除去何从景和丁西铭。我,剩下七人中多半是各司主簿,但我没看见郑昭在,可能他官职虽大,却还不是主簿,只不知道那多出来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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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正打量着丁亨利,何从景忽道:“楚将军不喜观看歌舞么?”
我没想到何从景会这么问我,忙道:“哪里。小将行伍出身,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这歌舞不同寻常。”
何从景笑道:“这一班女乐是自幼练习而成,她们日日习歌练舞,只是颜色粗陋,舞姿寻常,见笑了。”
我也淡淡一笑,道:“岂敢,小将生性疏懒,未能领会妙处而已。”
何从景笑道:“无妨无妨,楚将军若要领会她们的妙处,我会安排的。”
我没想到他会会错了意,不由有点哭笑不得,道:“不敢,小将就不必了……”
“楚将军不用客气,远来辛苦,这是应该的。”
何从景似乎认定了我是言不由衷,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道:“英雄美人,相得亦彰,妙哉妙哉。”
我正要力辞,丁西铭忽道:“既然如此,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何大人美意了,哈哈。”
他一直看歌舞看得入神,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话,我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耳朵倒是很灵。只是丁御史虽然比不上卫宗政有“铁面”之名,却也素来道貌岸然,说出这等话来,实在让我意想不到。只是他这般一说,若我坚辞,倒显得与他不齐心了。
我闭上了嘴,丁西铭却又道:“何大人,那位领舞的小姐叫什么?”
何从景道:“她是我爱妾,叫剪梅。丁大人欲亲香泽,下臣安排便是。”
丁西铭怔了怔,道:“唉呀,西铭冒昧了,不知那位剪梅姑娘是何大人小星,下官不敢唐突。”
何从景微笑道:“不妨,丁大人,自古有云,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一介小妾,何足挂齿,哈哈。”
我听着他的话,心头猛地有怒火升起。何从景相貌清雅高贵,本来我对他很有好感,但他说出这等话来,分明是不把女子当人看,我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对他的观感登时一落千丈。丁西铭却是大为感激,道:“何大人真是当世英雄,西铭敬佩不已。”
英雄!英雄就是把女子当成玩物和食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玩弄,饥饿时可以吃掉的吧。我心头怒意更甚,杯中的酒也象突然间失去了滋味,仿佛一瞬间成了殷红的鲜血,那股血腥气让我恶心欲吐。
这些达官贵人不把人当人看。共和军虽然在走上绝路时也会把女子当食物吃掉,但他们总还宣称“以人为尚,以民为本”,也号称男女贵贱一律平等。现在的何从景,虽然名义上是共和军领袖了,他的所作所为却连共和军那点面子都不要了。
丁西铭已是乐不可支,脸上尽是笑意,想必在打算今晚的春宵了。何从景居然连爱妾都可以随意送人,这个人也的确非同寻常。我虽然不喜他的为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吧。帝国军。共和军。蛇人,谁也无奈他何。在各种势力间游刃有余,一直保持独立,的确有他的本事。
不去想这些了,我拿了个桌上的水果。这水果正是我在外面看到过的那种,只是鲜红欲滴。拿在手上才发现原来外面长着一层粗糙的壳,样子并不如何好看。我伸手剥了一下,本以为这壳不好剥,哪知一剥居然把里面的果肉也剥下一大块来,手指上沾满了果汁。那种果肉是半透明的,如疑乳一般,我把一块果肉放进嘴里,只是一抿,居然全然化开,一股极其鲜甜的味道溢满嘴里。
真是美味的水果。我几乎要惊呆了,边上何从景低声笑道:“楚将军没吃过吧?这种水果便是方才她们歌中所唱的荔枝,现在正好红熟。”
“真是好吃。”我讪讪地一笑。这种奇异的水果我以前从没吃过,而我尝到过的水果中,以鲜甜而论,这种荔枝可谓当世第一。
我正想着,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惨叫。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此时别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歌舞,这声惨叫声音并不大,似乎在竭力压抑,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丁亨利闻声浑身一震,扭头看过来,正好和我目光相对。他的目光锐利已极,我被他扫了一眼,心头不知怎么便是一悸,也转过头去,却见何从景一脸惊愕。我道:“城主,发生了什么事了?”
何从景皱了皱眉,道:“楚将军且安坐,我去看看。”
他离座站了起来,丁西铭这时才回过味来,道:“何大人要更衣么?”
何从景道:“下臣去看看,丁大人请安坐。”他转身向厅后走去,两个侍者跟在他左右。过了一会儿,何从景已转出来,坐下后微笑道:“是一个切菜的下人不小心切到手了,没事。”
丁西铭“噢”了一声,道:“这般不小心啊,有事么?”
“没甚大碍,丁大人不必在意。来,叫眩目戏上来。”
他拍了拍手,那队女乐列队施了一礼,退了下去。接着上来的是些装束奇异的男男女女,看来是异国之人。五羊城以商为本,各地商贾不断,这些人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
眩目戏颇为奇妙,一个头上缠着白布的男子从掌心喷出各种颜色的烟气,然后又用手抹去,另一个女子仿佛身体里没有骨头一般,可以钻进一个口子很小的坛子里。这些表演极为精彩,我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通那是怎么回事,好象那些人有妖术。只是丁西铭虽然也看得入神,却明显不及对那班女乐有兴趣。
虽然看着,我心中却在暗自盘算。方才,真的如何从景所说,只是一个下人切伤了手么?如果真的只是这么件小事,他为什么要如临大敌,亲自去察看?
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何从景到底打什么主意?他想做什么?
我入神地想着,这时何从景忽道:“楚将军,这些人来自极西的天方国,以前见过么?”
我“啊”了一声,道:“以前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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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何从景笑道:“天方亦是古国,据说那儿大多是沙漠,各部落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因此难得一见。这些人也是第一次来五羊城,倒是颇可一观。”
我道:“那和狄人也差不多吧,狄人也是逐水草而居的。”
何从景点点头道:“不错。如此想想,上天待我们可真是不薄,有这一块土地让我们休养生息,男耕女织,丰衣足食,我们自不能辜负上天的一番美意。”
他是在说自己吧?我突然觉得何从景的话也有他的道理。我自然可以指责他如墙头草一般随意倒向另一方势力,但对于他来说,什么立场,什么信念,都不及五羊城的繁荣发展更重要。如果历代五羊城主都要对一派势力忠心耿耿,那五羊城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程度了。何从景坐上了五羊城主这个位置,那就意味着他也只能万事以五羊城的利益为第一。
想到这儿,我对何从景又有了几分理解,觉得他也未必不可原谅。我们是帝国使臣,现在帝国和蛇人的战争仍然没有分出胜负,他也不能割断任一方的联系,仍然要竭力讨好我们,又不能被蛇人发觉他有异心。在五羊城与爱妾的比较下,一个爱妾自然也可以轻易舍弃了。
宴席持续到了后半夜才算结束。散去后,丁西铭打着饱嗝向何从景和六司主簿告辞。他对何从景欲言又止,一副心痒难忍的样子,何从景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丁西铭登时眉开眼笑,想必是说那叫剪梅的女子已经安排到他屋里了。我也向何从景告辞,但心里已经决定,绝对不去碰他给我安排的那个女子。何从景刚要走出去,丁亨利走过来,向我抱了抱拳道:“楚将军,告辞了,请好好休息。”
此时厅中的烛火灭了一些,已暗淡许多,他的一双眼睛似乎灼灼发亮。我也向他抱了抱拳,道:“丁将军好,多谢款待。”
丁亨利笑了笑,道:“小将久闻楚将军大名,如今得蒙赐见,真是三生有幸。”
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以为自己的名声真个已传到了五羊城里,那多半是丁亨利的口头之辞。我淡淡一笑道:“是么?在下倒觉得藉藉无名,不足挂齿。”
丁亨利道:“楚将军,我确是听好几个人说起过你。他们说,那时你虽然只统领数百人,但日后必定会大放异彩。嘿嘿。”
他最后笑的两声大有深意,也不知是取笑还是别的,总之不会是真心赞许。我也不以为忤,道:“丁将军见笑了。”
丁亨利正了正神色,道:“楚将军好生歇息。此番楚将军若有闲暇,不妨请来指教一二,让小将一观楚将军高才。”
我心中一凛,他是在挑战么?只是他的话仍然说得温文尔雅,不卑不亢。我道:“多谢丁将军关心。丁将军也请早点歇息吧。”
丁亨利又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又转过头道:“留步,不必送了。”其实我根本不是送他,只是何从景正要上车,丁西铭已经到了门口送行,我也不能不去。
何从景坐上了车,撩开车帘,微笑道:“两位天使敬请安歇,事情我们后日再行详谈,明日多睡一阵吧。”
他的这番话中也有深意吧,丁西铭已是乐得眉开眼笑,道:“多谢何大人,多谢。”
这慕渔馆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好象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第,却只住了很少的下人。我和丁西铭的住处被安排在两幢楼的三层上。进了屋,我推开窗,坐到窗台上。那两幢楼相对而建,小巧玲珑,掩映在荔枝树间。晚风徐来,微风中似乎也有荔枝的鲜甜香味。
我看着外面,一棵荔枝树离窗子很近,有根树枝斜伸过来,上面累累的满是果实。我伸手摘了一颗,小心地剥着。这种祥和平静的气氛,我已很久很久没再经历过了。
正剥着,门上忽然有响动。那多半是送水的下人,我道:“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女子。我登时想起了何从景所说的让我“领会妙处”的事了,她就是来陪宿的吧?我从窗台上跳下来,走了过去,那女子见我走过来,跪下道:“楚将军,妾身春燕见过将军。”
她的模样十分清丽可人,我的心头却是一疼。我道:“是何城主让你来的么?”
“禀将军,城主命我陪将军更衣。”
这话我也懂,那些达官贵人把登厕。玩女人都叫成是“更衣”,大概也是因为“妻子如衣服”这句话吧。我叹了口气,道:“不必了,你还是回去吧。”
她抬起头,却吓得脸色煞白,道:“是,是,春燕自知容貌丑陋,不堪伏侍将军,还望将军慈悲,收容春燕。”
她长得那么美丽,居然还说什么“不堪伏侍”我,真是笑话了。这大概是因为何从景跟她说过,一定要把我伏侍周到,否则要治她的罪吧,说不定还会杀了她。我心头一阵疼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如果我和她地位相等,我大概根本没机会能近到她左右,可现在她却象一头可怜的小兽一样,即使我侮辱她,那也是她的荣幸。
我走到她跟前,扶起了她道:“春燕,起来吧。如果你回去,何城主要怪罪你的是吧?”
春燕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水,眼中却有点诧异,不知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被她看得大是不安,道:“坐吧,坐吧。”顺手把手中剥了一半的那颗荔枝递给她,道:“你吃吧。”
春燕拿着那颗荔枝,更是莫名其妙。可能以前她为客人陪宿,那些客人早一把将她抱到床上去了,我却大不一样。她坐在椅子上,仍是一派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不敢再看她,自己走到窗前,又摘了几颗红熟的荔枝,坐到她对面,道:“春燕姑娘,你别害怕。”
春燕仍然惊魂未定,我听得到她的喘息声,大概她仍然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睡在这儿要被何城主怪罪,那你早点上床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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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一说这话,春燕才算松了口气,腮边也泛起一阵红晕,道:“多谢楚将军。那我为楚将军宽衣,先伏侍您沐浴吧。”
我笑道:“我自己来吧,你休息好了。”
这套小楼造得极是别致,一边有一个浴间。虽然是在三楼,却已备好热水,一边的衣橱里还有几件新制成的绸缎袍子。我洗了个澡,只觉神清气爽,大是舒服。换好衣服出来,窗子已经关上了,烛光也已吹熄,床上,春燕已缩成一团躺着。我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清凉宜人,极其舒适。我坐在窗台上,又摘了颗荔枝。
吃完了荔枝,我走到一边,把几张椅子拖过来拼在一起。这几张椅子都很宽大,三张拼在一起就够我躺下来。春燕听得我在拖椅子的声音,低声道:“楚将军,您不上床歇息么?”
我转过头,却见她坐了起来,一条毯子盖在胸前,露出肩头如雪的肌肤。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道:“不必了,我睡在椅子上吧。”
春燕吃了一惊,登时不再说话。我躺了下来,拿我的战袍盖在身上。现在天气很热,原本不盖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有女子在,要我宽袍大袖地躺着,实在有点局促。在船上呆了一个多月,日日在海浪声中入睡,现在总算睡在了坚实的地上,虽然椅子硬梆梆的,我仍然感到无比舒服。春燕身上的幽香一阵阵袭来,我心中绮念顿生,怎么也睡不着。
正迷迷糊糊地半睡不睡时,突然我听到了一阵哭泣之声。一霎时,我仿佛又回到了被蛇人包围的高鹫城里,似乎觉得武侯下令将各营中的女子集中,斩杀后充当军粮,苏纹月正哭得梨花带雨。我吃了一惊,翻身坐起,却忘了自己躺在椅子上,差点摔下来。定了定神,才想到现在是在五羊城的慕渔馆里。
可是那哭声却不是我的幻觉。我疑惑地看去,只见春燕坐在床上,正低声抽泣着。我走过去,到了床边,又站住了,低声道:“春燕姑娘,你睡不着么?是不是我打呼噜吵了你了?”
春燕抬起头看了看我。房里很暗,她的脸却出奇地白,在黑暗中象一朵盛开的白花。她抹了下眼,强笑道:“不是,楚将军,是我不好。”
我叹了口气,道:“春燕姑娘,我不是不喜欢你,只不过,我不想做那种让自己心中有愧的事。”
春燕点了点头道:“是,我明白。楚将军,您真是个好人。”
说这话的人她也不是第一个了,我苦笑了一下。在这世道,这种话我都不知道是夸我还是骂我。我是好人么?可是也未必。很多时候,我这个好人反而害死了别人。
我沉默了一会,低低道:“春燕姑娘,你睡吧,天亮还会一会儿。”
春燕呆呆地看着我,我转身又要回到椅子上去,春燕忽道:“楚将军,你也睡到床上来吧。”
我道:“不必了……”话刚出口,却见春燕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我心头一软,道:“那你穿上衣服吧。”
春燕脸也红了红,抓过了睡袍,穿在身上。她在穿衣服时,我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会儿,她道:“楚将军,你转过身来吧。”
我转过身,却见她已穿好了一件粉红色的睡袍。虽然穿上了衣服,但这衣服很宽松,从衣缝间露出了雪白的肌肤,更是诱人。我只觉额头也一阵发烧,道:“算了,我还是睡在椅子上吧。”
春燕急道:“楚将军,你过来吧,我还有话跟你说。”
她会有什么话要说?我虽然觉得自己还是睡在椅子上为好,可仍然不知不觉地向床边走去。一到床边,我躺在她身边,她身上的幽香一阵阵飘过来,我只觉更是热得难受。
正在强自支持,春燕忽然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只觉脑子里“嗡”地一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她,一只手便要向她的衣服里探去。
哪知还没伸进去,她突然用极小的声音道:“隔壁有人。”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把我的满腔热火尽都浇灭了。我诧异地看着她,只道听错了,她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没有出声,但看口型,说的仍是“隔壁有人”这四个字。
隔壁有人?这幢楼是给前锋营住的,但三楼只有不多几个房间,便是钱文义,也和士兵一起挤在最底层,隔壁怎么会有人?我只觉身上出了一阵冷汗。
这是何从景的圈套!
可是,何从景到底想做什么?隔壁有人,想偷听我和春燕的对话么?到现在为止,我根本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想听什么?
我把想伸到她衣服里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在她耳边极小声地道:“谁?”
她摇了摇头。忽然闭上眼,喃喃地道:“楚将军,睡在你怀里,真是舒服。”
我差点又要把持不住了。但是在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声音不住提醒我:“隔壁有人!”
春燕不会知道太多底细的,但她既然说隔壁有人,只怕这也不是第一次。隔壁的人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身子也猛地一颤。
我想到了那人是谁了!是郑昭!
一定是郑昭!他想要窥测我的心思!这定是何从景安排他做的,以前肯定也有过,也有人睡在这儿,郑昭就在隔壁施展读心术。我记得郑昭说过,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他就可以用读心术,怪不得床是放在这堵墙边的。在这人生第一大诱惑跟前,再强的意志也会有缺口,郑昭的读心术更容易施展,怪不得何从景如此大方,爱妾也可以随便送人,想必她们本来就派这种用处。
只是,郑昭读出我的心思了么?我用摄心术摄住他时给他的暗示到底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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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帝国从来没有女将,如果共和军有的话,白薇是女将还可信一点,要说紫蓼是女将,那我真想不到。白薇笑道:“跟楚将军这种英雄相比,我们姐妹两个真的要笑死人了。不过我妹妹可是很不错啊,在军中号称红粉枪,可以和楚将军你比比。”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红粉枪”这种名字,本也有调笑的意味,大概是开玩笑的。紫蓼脸上更红了,推了推白薇道:“姐姐,你胡说什么,让楚将军笑话了。”
我道:“哪里。我倒真想见识一下紫蓼的枪法。”在船上呆了一个多月,对于我这种骑马惯了的人来说,实在很难受,也真想再跑跑马。
这时那下人端着一个大食盒上来,放在桌上。先端出来的是一大盆白米粥,只是不知为何,这白米粥是绿色的,当中还夹着些肉屑,另外是一碟包子,一碟油炸的面食,一碟雪白针状面食,再是一碟半透明的粉冻一样的东西,当中夹着些肉,颤颤的也不知是什么。那下人刚要给我盛粥,我接过来道:“我来吧,你下去好了。”说着,先盛了一小碗递给紫蓼,道:“给。”
紫蓼的脸色此时已经恢复了,见我递给一碗粥,登时又红了起来,道:“楚将军,这怎么使得。”
我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以前是你们给我盛,现在我给你们盛,一样啊。这粥是什么做的,怎么会是绿色?”
紫蓼小声道:“这是皮蛋瘦肉粥。楚将军没吃过皮蛋吧?”
我道:“还真没吃过。来,白薇,这碗给你。”我又盛了一碗交给白薇,白薇却没有紫蓼那么局促,微笑道:“楚将军,你还没变。”
我道:“都好几年了,怎么会没变,你们可胖了一点。”
紫蓼惊道:“真的么?我真的胖了?”听她的意思,好象胖比蛇人更可怕。我连忙道:“我说错了,那不叫胖,是比以前丰满一些,更好看了。”
紫蓼脸上又是一红,白薇却不管是胖还是丰满,看着我道:“楚将军,这些年你好么?”
我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道:“还不错吧,算是官运亨通。在高鹫城我还是个十一级的百夫长,这几年已经升到了偏将军,已是第四级的高级军官了。”
白薇笑了笑,道:“所以这一次你是副使了吧。恭喜你了,楚将军。”
我道:“战火未熄,这也没什么好恭喜的。来,你们陪我吃吧,这个粥的滋味真好。”
在高鹫城里,有白米粥吃就是无尚的美味,现在这皮蛋瘦肉粥更是鲜美异常。我喝了一口,夹着那冻子一样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白薇道:“这叫粉肠,是五羊城特别的小吃,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只觉入口欲化,大是鲜美。吃下那一段粉肠,又指着那长条的面食道:“这个是面条么?样子不一样啊。”
白薇笑道:“这是蟹肉粉针。说是面,其实是把面粉洗去面筋后做成的,你试试吧。那个是叉烧小笼,还有那个是炸春卷。”
我一样样尝过来,只觉都是以前没吃过的小食,甚是新鲜。帝都的小食也不少,但相比较而言,五羊城的小食要精致许多,滋味走的也是鲜美一路。我不住口地吃着,一下子喝完了一碗粥,四碟食物也被我吃掉了一半,抬头却见她们两个不住眼地看着我,动也不动,我道:“你们也尝尝啊,算是陪陪我吧。”
紫蓼脸上又是一红,白薇却端起碗来抿了一小口,道:“楚将军,你真没什么变化,只是成熟了不少。”
我笑道:“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只有二十一,现在成了中年人吧?”其实今年我也才二十三。只是,二十一岁的我和二十三岁的我确实已如两个世界的人了。
紫蓼“啊”了一声,白薇笑道:“原来楚将军和我们同岁啊。你是几月生人?”
我却是一怔。说真的,以前我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但进入军校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我到底生于哪一天都记不起来了。我叹道:“好象是秋天吧,我都忘了。”
她们同时笑出声来,白薇笑道:“楚将军,你可真有意思,自己生日也会忘。”“家父家母俱已见背,也没人帮我记着。”我抓了抓头皮,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了笑,又道:“对了,你们好么?”
紫蓼忽然道:“姐姐已经嫁人了,楚将军还不知道吧?”
嫁给了郑昭吧?我心头隐隐一痛,脸上仍是笑嘻嘻地道:“是不是郑昭?真要恭喜了。”
白薇只是淡淡一笑,道:“去年就嫁给他了。楚将军你呢?还没成婚吧?”
我发现她眼里隐约有一丝痛楚,难道郑昭待她不好?可是郑昭在船上被我用摄心术制住时,她又十分惊慌,急着来看究竟,似乎两人感情却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她明显不想说这个事,我也不去多问,只打了个哈哈道:“我这条命都是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在不在了,谁肯嫁给我?”
苏纹月肯嫁给我吧,郡主也肯嫁给我,但都已经去世了。我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安乐王的女婿,但实际上安乐王还不肯完全原谅我。一想到郡主,我的神色黯然下来,又道:“曾经有个未婚妻,但还没过门,她就去世了。”
白薇紫蓼两人一下动容,半晌,白薇才轻声道:“楚将军,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我强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哈哈,紫蓼嫁人了没有?”
紫蓼脸上一红,白薇道:“她喜欢的有两个人呢……”
白薇还没说完,紫蓼一推她,道:“姐姐!”白薇道:“怕什么,妹妹你生得好看,喜欢你的人不也更多,连那个法统的小真人看到你也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紫蓼更是大窘,道:“什么呀。”我笑道:“原来法统的人也喜欢紫蓼啊,那是谁?他们可以娶妻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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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白薇道:“那是真清真人的徒弟,叫虚心……”
她还没说完,我叫了起来:“什么?是虚心子?”
白薇和紫蓼都吓了一跳,紫蓼睁大了眼看着我,白薇道:“怎么了?楚将军和那虚心子有仇么?”
我道:“哪里。我是在之江省的东平城认识他们的,后来他们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原来到五羊城来了。”
世界真是小,居然在这儿又碰到两个熟人了。可以说,真清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教了我摄心术,我不知死掉几回了。他们离开东平城后到了五羊城,看来,真清子是倾向于共和军的,只是他对我又甚是不错,不知是何用意。
到了现在,我对任何人都起了疑心,不敢过于相信了。
这时紫蓼道:“楚将军你认识虚心子啊,那太好了。”
我道:“是啊,真清真人和虚心真人我都认识。他们现在在哪里?我去看看他们。”
紫蓼道:“他整天在工房里,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那地方旁人不能去的。”
我道:“为什么?他做什么呢?”
紫蓼正要说,白薇横了她一眼,道:“楚将军,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带你出去看看吧。城主说过,你们不能随便外出,不过楚将军一个人不要紧。”
我也的确想看看五羊城市容,道:“好啊,我去向丁大人请示一下。”
紫蓼睁圆了眼,道:“楚将军你不是使臣么?怎么还要请示?”
我道:“我是副使,职责是保护正使丁大人,你不要以为是我说了算的。你们先等一下。”
我三口两口把早点吃光了,走到内院。到了丁西铭住的那幢楼下,马天武正和一些随从围坐在桌前吃饭,见我进来,马天武站起来道:“楚将军,来,一块儿吃吧,五羊城的小点心很不错。”
我道:“我吃过了。丁大人起来了么?”
马天武挤了挤眼,低声道:“早呢,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他哪儿起得来。”边上几个随从也低声笑了起来。
我道:“唉呀,我得出去一趟,要去请示一下,请你带我上去吧。”
马天武想了想,似乎觉得不请示就出去也不行,道:“好吧。”
我跟着他上楼,丁西铭住的地方与我那幢楼一般无二,三楼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到了门前,马天武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子慵懒的声音:“谁呀,丁大人还在睡觉。他交待了,今天你们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这是何从景那个叫剪梅的爱妾的声音吧。马天武冲我又挤了挤眼,似乎在说“果然如此”,在门外道:“那好,我不打扰大人休息了。”走下楼,小声道:“楚将军,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到正午,大人不会起床的,你以为我们大人跟你一样,力大无穷么。”他说着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我道:“好吧,下午我会回来的。马兄,我们尽量不要外出,我们来五羊城之事极为机密,不能被别人知道。”
马天武道:“我知道,楚将军你去吧。”
告别了马天武,我又回到自己那幢楼里。钱文义带着前锋营也正在吃早饭,见我进来,钱文义放下碗,迎上来道:“统制。”
我道:“钱兄,我要出去一下。”说着,又小声道:“让弟兄们多注意,和朴将军商量商量,不要出乱子。”
钱文义道:“末将明白。统制你要去哪儿?”
我道:“有两个朋友,我随她们出去一下。”
虽然告诫自己不要太相信别人,但是在我心底总觉得可以相信段氏姐妹。也许,在高鹫城那短短的相伴,段氏姐妹和我也结下了一种奇特的缘份。我可以怀疑别人,总是无法怀疑她俩。
白薇和紫蓼带来了三匹马,一匹自然是给我的。那匹马虽比不上飞羽,也甚是神骏,我跳上马,叹道:“五羊城并不产马,居然也会有此等好马,真是难得。”
紫蓼道:“这马也不稀奇,在五羊城外的马场里,有六千多匹呢。再过两三年,肯定可以超过一万匹。”
一万匹!我不由一怔,这等规模的马场,只有军队才要用。五羊城在南方,交战的话马匹并不是很有用,五羊城主养这么多马想做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对付北面的帝国军了。看来,何从景已经在为将来与帝国争雄做准备了。
正想着,白薇叹道:“紫蓼,你这张嘴也真多事,不说话要你死啊。”
紫蓼被她骂了一句,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打了一鞭,向前跑出一段。她与我初见面时极为腼腆,现在却比白薇还要活泼一点。虽然她们两人是孪生姐妹,但性情大不一样,白薇性格沉稳许多,象要大好多岁,紫蓼却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白薇的性格倒是和郡主有点象。想到这儿,我心中又是一疼。郡主对我那么好,但我却并不经常想到她。
“楚将军。”
白薇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已是与我并马而行,我侧过脸,道:“怎么?”
“昨天,郑昭在舱中对你说了什么?”
我心头一震。白薇仍然对那事有所怀疑,不过郑昭把自己有读心术的事瞒住了白薇,不知道他有什么用意,我是否把这事抖露给白薇知道?
正想着,白薇忽然颤颤地道:“你有没有把金千石的事告诉他?”
原来如此!白薇和紫蓼开始都被龙鳞军的金千石俘虏,成为他的侍妾,后来金千石才把她们送给我。金千石活着的时候最好女色,段氏姐妹被送给我时自然也不是完璧了。可是郑昭有读心术,他也一定早就知道了此事,却仍然对白薇极为看重,看来,不管郑昭这人怎样,他对白薇还是一往情深。我不禁对郑昭也转了些看法,抛开我与他的分歧,郑昭实在并不是坏人,白薇嫁给他也不算辱没。我道:“我自然不会说。可是他知道你们曾经在我营中呆过,难道不在意我么?”
白薇松了口气,微笑道:“楚将军是个英雄,不好女色的,阿昭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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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哪里是不好女色,只是看得并不太重而已。我不愿意把女子当玩物,只想当她们是与我一样的人,在一般人看来,大概这也是不好女色吧。我笑了笑,道:“在高鹫城时我生死未卜,才没这个心思,你可要知道我有个外号叫色中饿鬼,怕不怕?”
白薇“咯咯”一笑。她很少露出笑容,此时一笑,真如春花灿烂:“不怕,当然不怕,我也有个外号叫斩鬼人,你怕不怕?”她笑着用马鞭轻轻在我的座骑上抽了一鞭,我的马叫了一声,只道催马快跑,翻蹄向前冲去。
郑昭昨天的面色有异,白薇见他见的是我,一定前思后想一夜了。此时放下了心头一块巨石,她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紫蓼在前面听得我和白薇打闹,转过头道:“楚将军,姐姐,你们在做什么?”
我带住马,笑道:“紫蓼,小紫蓼,没什么事。”
紫蓼嘟了嘟嘴,道:“什么小紫蓼,你从来不叫姐姐是小白薇的。对了,我还比你大呢,你该叫我姐姐!”
我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叫!”说着加了一鞭,又冲到了紫蓼头里。
这里还比较偏僻,但转过一个街角,便是个集市,人来人往。到了集市里,我不敢信马而行,此时白薇紫蓼还没跟上来,我站定了等她们。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市民,心中无限平和。
紫蓼来得很快,她看上去很是娇弱,没想到马术甚高。她到了我跟前,道:“楚将军,你看什么呢?”
我道:“我在看这些做买卖的人。”
紫蓼诧道:“这有什么什么好看?”
我道:“是没什么好看,平平常常。可是我想,一个人活着,最可贵的不就是为了这种平常的日子么?一旦烽烟起来,想过这样的日子都不可得了。”
紫蓼也沉默不语。在高鹫城的日子,她想必也记忆犹新。她们逃过了共和军最后的杀戮,也幸亏走得早,否则仍然会被帝国军杀死。她叹了口气,道:“是啊,楚将军,那时你待我们真好,真的谢谢你了。”
我也叹了口气,道:“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弱了。如果有一天,世界上不再有战争,每天都可以一大早上集市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那该有多好。”
这时白薇已经过来了,她大概听得了我最后一句,笑道:“楚将军英勇无敌,怎么志向这么小?”
我苦笑了一下,道:“如果大志要建立在别人的尸首上,那这志向再美好,也是可耻的。”
白薇和紫蓼互相看了看,脸色同时一变。我本是顺口一说,见她们居然反应这么大,诧道:“怎么了?”
白薇看看四周,小声道:“楚将军,这些话你不要跟别人说。”
也许共和军的首脑听了会多心吧。共和军宣称,为了建设一个新的平等世界,必须付出极大的牺牲,所以苍月公会征召那么多没经过训练的平民入伍,而共和军作战时一个个都悍不畏死。我刚才这句话虽然只是无心的感慨,但他们听了,却一定觉得是句讥讽,到时只怕谈判都谈不拢了。
言多必失,的确如此。我点了点头,道:“是,我知道了。对了,我们要去哪儿?”
白薇道:“去马场跑跑去。还记得昨天与你一同赴宴的丁亨利么?”
我道:“那个金发碧眼的将领啊。对了,他到底是谁?何城主的宴席上,六司主簿以外就是他了,可他好象并不是军中首将。”
丁亨利年纪很轻,顶多比我大得一两岁。如果他是五羊城首将,就好象我替代了文侯的位置一样了。紫蓼听得我说,抢着道:“丁将军是何城主爱将,何城主最信任他了。”
白薇笑道:“紫蓼喜欢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就是他了。”
紫蓼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嗔道:“姐姐!”说罢,拍马便走。那集市里人甚多,紫蓼骑在马上走得甚快,却连行人的衣服都不碰到。我看着她的背影,赞道:“原来紫蓼的骑术这么高明。”刚说出,便知道也说得多余了。当初她两人离开高鹫城时,便是自己赶车。她二人是七天将中的段海若之女,骑术想必出自家传。
白薇只是淡淡一笑,看我要追上去,她忽道:“楚将军,你陪我走走吧,小妹让她先走。”
我心中一动。白薇这话中似乎有点深意,她是要和我说一些在紫蓼面前不能说的话么?我本要加鞭追上去,闻言便松开了缰绳,道:“好吧。”
我和她两人并马缓缓而行。这集市人头攒动,喧哗不已,走过一片人群,白薇忽然低声道:“楚将军,我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你和郑昭又说了些什么?”
我道:“他来看我啊,不是跟你说过了。”
白薇道:“不是船上,我问的是在城主宴席上。”
郑昭也在宴席上!我心中猛地一震。春燕说得没错,隔壁一定有人,而且八成便是郑昭。看来在船上他无法读到我的心思,便想在宴席上下手。只是他到底读到我的心思没有?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一下惊呆了。昨天晚上酒席间,我听到过后面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虽然有点变形,外面也很吵,我没听清,但回想起来,约略便是郑昭的声音。
他一定想隔墙再次对我用读心术,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发出了惨叫,怪不得何从景听到这声音后要亲自去后面查看!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发抖。看来,何从景是知道郑昭的所为的,多半也是何从景授意。他为什么急着想知道我们的心思?他有什么打算?如果是为了谈判的事,何从景究竟是希望谈判达成还是想刻意破坏谈判?
白薇见我在马上一动不动,轻轻叫了一声:“楚将军。”我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没有什么啊。”
白薇咬了咬嘴唇,想了想才道:“酒席上你没有说……没有说金千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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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白薇顿时语塞。她低下头,似乎想着什么,脸上已有痛苦之色,紫蓼在一边,忧形于色,也不敢插话。看着她们两人这副样子,我不禁有些心软。可能白薇在丁亨利面前打过包票,说一定能带我前来。我正想说句软话,还是答应她算了,哪知白薇忽然抬起头,道:“是,对不起,楚将军。即使谈判不成,你们使节团的安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让你安然回去的!”
她说得很坚定,眼中泪光闪烁,不似说谎。我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答应你。反正我也想看一看五羊城的实力。”
紫蓼尖叫起来:“楚将军你答应了?太好了!”
她叫着,勒了一下座骑,一匹马几乎人立起来,而她轻轻巧巧地控着马,在地上打转。白薇眼里的泪水也滚落出来,看着我,喃喃道:“谢谢你。”
我道:“没什么。虽然我曾经杀过很多你们的人,但眼下大敌当前,我更希望能够靠丁御史来解决分歧,而不是靠我。”
白薇一怔,马上知道我的意思了。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楚将军。即使我们的理想不一样,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她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而她说我是个好人,春燕昨晚上就这么说我。我拍拍马,道:“走吧,趁现在肚里还有食,不然过一阵饿晕掉下马来,那不败也要败了。”
白薇“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马上道:“你不会败!我相信你!”
我跟着她们向前走去。走过一群正在走操的士兵,前面一片空地上,一些人正在你争我赶地跑马。他们的马虽然比不上飞羽,也算百里挑一的好马,跑得极快。马如劲矢,人似游龙,绕成了一个大圈子。只是他们并不只是跑马,在跑道内侧排着七八个人形木靶,他们跑过木靶时便出枪刺去。那些木靶做得并不大,而且可以左右摇摆,狂奔之时要出枪本就不容易,那些人往往三枪里就有一枪刺不中。其中有一个人出枪却是极准,枪枪命中。这人虽然戴着头盔,但盔下的金发在旭日下甚是耀眼,正是丁亨利。
南人乘船,北人骑马,这是帝国向来的俗语。五羊城自然是最南边了,没想到这丁亨利的枪马如此娴熟,大是劲敌。我原本打算不把实力都显露出来,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没用,以至于影响到此次谈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微弱劣势败下阵来,让他低估我,但又不至于看不起我。可现在看来,丁亨利枪法这等高强,我使尽全力不输就很不错了。
紫蓼到了前面,扬着手道:“丁将军!丁将军!”
丁亨利此时正出枪刺倒一个木靶,那木靶被他刺得前后左右乱摇,听得紫蓼的叫声,他回头看了看,举起手中长枪挥了挥,身后那些骑士都带住马,纷纷过来。看到丁亨利过来,紫蓼脸上红晕更甚,倒不敢说话了。丁亨利到了她马前,将长枪挂在鞍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紫小姐,亨利有礼了。”
紫蓼看着他的样子,正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看着意中人的样子。我不禁有点妒忌,这时丁亨利已向我过来,到我跟前,他跳下马,行了个礼道:“楚将军,您真的赏光前来,小将万分荣幸。”
白蓼和我都跳下了马。白薇道:“丁将军,楚将军是我城中贵客,你可千万不要失礼。”
丁亨利笑了笑,道:“武者不拘成礼,楚将军您说是么?”
他脸上虽带着笑意,目光却极是锐利。我迎着他的注视,看着他道:“丁将军取笑。在下看丁将军枪法如神,佩服不已。”
丁亨利道:“楚将军在船上定不曾跑马吧?有无兴趣玩两手?”
我迟疑了一下,眼角正看见白薇和紫蓼的神情。白薇眼中很是复杂,即有期许,又有点担忧,紫蓼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要从我嘴里挖出个“是”字来。我笑了笑,道:“不知丁将军想怎么玩法?”
丁亨利笑了笑,道:“自然点到为止。来人,拿两枝白垩枪过来,再拿副练习甲。”
一个军官答应一声,丁亨利又对着我道:“楚将军确是一派英雄气概,亨利得与楚将军把臂论交,不胜感激。楚将军,我的枪法是西土所传,中原是没有的,只以力量与速度取胜,请楚将军不要太过大意了。”
我也见过了他练习,对他的枪法大致有了个了解。他的枪法确实与别的枪法有些不同,没有太多的花哨,每一枪都是实招。但也正因为去除了那些虚招,枪枪真是中宫直进,速度反倒快了许多。
白垩枪和练习甲都拿了过来,丁亨利递给我一套,道:“楚将军,请先休息一下吧,看看我们的练习可好?”
我道:“不必了,方才过来就是休息,我们速战速决吧。”
丁亨利一怔,又爽朗地大笑起来,道:“楚将军真不愧为英雄,好吧。”
他翻身上马,举起一枝白垩枪,平放着举到眼前,向我一低头。这是马上礼的大礼,一般只有小辈对长辈或下级对上级才施的。我没想到他会施这么重的礼,还没上马,在地上还了他一礼。丁亨利道:“楚将军请慢慢来好了,小将先去那边,可好?”
他一句一个“可好”,几乎是在请示。我道:“好的,丁将军请便。”说着,我解开了外套,正要拿过练习甲来穿上,白薇却先拿了起来,解开了系绳,给我披上了。我没想到她会自己来给我披甲,边上几个五羊城的军官眼中几乎也有点妒忌地看着我。我不去理睬他们,小声道:“多谢了。”
白薇也小声道:“丁亨利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你别被他的样子骗了,小心点。”
丁亨利长相可以称得上“俊美”二字。如果单看他的长相,我一定会以为他的枪法是走巧妙一路,绝想不到他是以力量取胜的。我点了点头,道:“好的,我谢。”
“不过你也别担心,丁亨利很有分寸,你不会受伤的。”
我心中暗自冷笑了一下。原本我只想随便敷衍一下,但既然丁亨利那么想看我的枪法,我就让他看看武昭老师传我的那几路枪术。我下手可不会太有分寸,虽然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他身上的伤一定免不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他俊美的相貌让我感到愤愤不平,现在我最想的反倒是在他那雪白的脸上添一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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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隔得十余丈,丁亨利举枪向我示意,高声道:“楚将军,好了么?”
我也举起枪,大声道:“好了。”丁亨利的礼数倒是面面俱倒,又行了一礼,拍马向我冲来。他骑着一匹红马,周身如火炭,配着一身黑色软甲和白色长枪,模样极是俊朗神武。
丁亨利能被称为是五羊城后起之秀,枪法定然不弱,冲过来时边上的人一声喝彩。我盯着他的枪尖,双腿踢了一下马腹,也冲了出去。
马行甚快,以这么快的速度疾冲,看来丁亨利是想一枪决胜负,不会跟我缠斗。他手中的白垩枪平平举着,我已算定,只消拨开他的枪尖,让他一枪刺空,剩下来的便是我的场面了。
十余丈的距离,两匹快马疾驰,只不过一瞬间便碰面了。我的目光已锁定了他的枪尖,我也有自信,只消他进入我长枪所及的距离,定能让他一枪掉下马来。
距离在极快地缩短,他那白垩枪的枪尖在我眼中也越来越大,我估计着已能碰到,突然手一送,长枪已拨到了他的枪上。“砰”一声响,却如拨到了一块巨石,竟然一动不动。
他的力量居然这么大,不会输给陈忠!
我大吃一惊,丁亨利却在马上一长身,喝道:“中!”长枪如活了一般,突然从下往上挑来,枪尖已对准了我的肩头。
白薇告诉过我,丁亨利的力量极大,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他。力量大的人一般速度不会高,但丁亨利力量既大,又快得异乎寻常。他的枪法不见得如何高明,只是这样的力量和速度足以弥补枪法的不足。
难道只是一招我就要被打落下马了?
丁亨利的枪已到跟前了。我心中一沉,身体的反应却比脑子更快,人猛地伏倒在鞍上。到了这时候,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刚把身体伏低,耳边“呼”的一声,鼻子里一阵痒,那是白垩枪枪头上洒下来的白垩粉飘到了鼻子里,右边肩头却有一阵热,是被丁亨利的白垩枪擦了一下。
白垩枪伤不了人,但以这么快的速度擦过,皮肤也一定被擦得有点肿,但这一枪我毕竟还是躲过了。现在他一枪刺过,便是我反击的良机,我伏在鞍上,只能反手出枪,手腕一抖,长枪已向他脑后扫去。这一枪力量虽然不大,但如果打中他的后脑,丁亨利也没戴头盔,这一枪多半能将他打晕。
我的长枪刚扫出,周围的人一声惊呼,当中夹着紫蓼的尖叫。但长枪“呼”一声,却只是扫了个空,枪尖上并没有受力之感,多半扫空了。我将枪一拖,人也坐了起来,开始把马带住。
这第一个照面我就中了一枪,已是落在下风。看来不能以为丁亨利枪法简单就好对付,他的枪法应该说是另一个套路的,并不比武昭老师教我的那种变化多端的枪法威力小多少。
我刚把马掉个头,丁亨利在后面也已带住了马。转过身,我却见他头顶有一片白,看来我这一枪虽然没击中他,枪头也在他头发上扫了一下。
他在马上坐稳了,掸了掸发上的白垩粉,又向我行了一礼,大声道:“楚将军枪法果然高明,佩服。”
我也掸了掸肩头的白垩,道:“丁将军见笑了。”肩头只是有点微微的疼痛,看来伤势很轻微,只怕皮肤也没擦破。
丁亨利道:“楚将军,还要再来一次么?”
我暗自冷笑。丁亨利那副样子巴望不得我再来一次,看来这第一个照面我落了下风,但还能反击,让他也大不服气。我道:“好吧,丁将军小心了。”
第一个照面只能算是试探,这第二个照面才是真正的比试。现在我对丁亨利的枪法已经有了初步印象,此人虽然长样俊美,人也不算魁梧,力量却的确大得异乎寻常。如果缠斗下去,我想我不会输,但这样以冲锋决胜负,我却是大为吃亏。
用二段寸手枪吧。这路枪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出两重力,相当于有两个我同时进攻,这样多半可以抵住他的神力,然后再伺机取胜。我想定了,将右手缩回来一些,双手握住了长枪。
丁亨利因为主要靠战马冲刺之力,他只能单手持枪,另一手必要拉着缰绳,到了近前方才以双手持枪。与他相比,我对马匹没有那么大的依赖,可以不用挽缰。此时丁亨利已带转马头,对着我,又是一声喝,马如火影,直冲而来。
我的力量不及他,如果再想拨开他的枪尖,那是以己之短击人之长。既然拨不开,那就干脆只想着如何闪避,再找机会进攻,这才是正确的应对之策。
丁亨利已越来越近,十丈距离,对于快马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二段寸手枪虽然神妙,但毕竟是在战马交错的一瞬间连发两枪。与丁亨利比试,战马交错的时间几乎只有平时的一半,我只能不让自己的马跑得太快,否则根本来不及用全这招二段寸手枪。可是如果我的马跑得太慢,力量又会与丁亨利相差太远,而且马一慢,防御起来也更加困难,我必须要保持一个正好能让二段寸手枪出手的速度。
很难。但再难,我也一定可以做到!
两匹马的马头已经相接了。丁亨利抿着嘴,左手也已松开了马缰,握到枪杆上。
正是这时候!我左手一送,一枪已然刺出。这一枪刺得很快,我握枪又较为靠后,实际出枪就要比他长得两到三寸。
胜负,正是由这微不足道的两三寸决定的。
我的枪刚刺出,丁亨利的枪也已刺了过来。这一枪是对着我胸口的,两枪相对,几乎同时。但我的枪先发出来,出枪长度也稍比他长一些,这样我就能比他早一步刺中他的胸口。丁亨利一定也知道了此中关键,枪刚一发出,却忽地一沉,压向我的枪头。
两把枪已经相接了。我的枪被他压下后,准头被他打偏,但他还可以抬起枪来,这自然是我不愿看到的。不等他的枪压下,我的右手一滑,左手已向回一抽,长枪忽地收回,手腕一用力,枪尖猛地翻起来,已到了他的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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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成了我压住他的枪了。丁亨利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我却松了口气。二段寸手枪的第一段已然见功,现在他已如俎上鱼肉,只要看能不能及时发出第二段了。我左手猛力一推,但刚要发力,却觉枪尖猛地有一股大力顶上来。
丁亨利若是收枪回去便来不及发枪,但他竟然强行上挑。如果我的枪被他挑开,虽然他也多半来不及再刺我一枪,但我也就刺不中他了。要在这个照面取胜,我就只能硬碰硬,压制住他的长枪。如果他收枪回挡,以他出枪速度,说不定可以及时挡开我的进攻。虽然我的力量不及他甚多,但现在我压住了他的枪,用力要方便很多,我的力量也非比泛泛,他一时间哪里挑得开。
我大喝一声,手腕又是一发力,长枪如风驰电掣,直取丁亨利前心。到了这时候,他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一枪虽然伤不了他,但如此重重刺中他的前心,丁亨利一定会被我击落马下。
耳边忽然传出一阵惊呼,我眼见这一枪已要刺中他前心,哪知丁亨利忽然向后一仰,竟然平躺到鞍上,随之右边腰上一痛,丁亨利的白垩枪已经顶到了我的腰上。他竟然并不是要挡开我的枪,而是把枪拼命抬起来,仍在进攻。丁亨利这人似乎也是火做的,他的枪法可能根本没有“防御”一说,只有进攻。此时我也没办法躲闪,只能拼命一侧身,白垩枪枪头很柔软,自然伤不了我,沿着软甲划了过去,我的枪却已重重在他胸口刺了一枪。他已平躺在马上,这一枪在他甲上划了道白线,擦着他腮边掠过,两马已然交错而过。
等战马跑到了原先的起点,白薇在一边道:“楚将军,你没事吧?”她脸上大是关切,眼中有些惊慌,紫蓼一样很是惊慌,却是看着那边的丁亨利。我苦笑了一下,道:“没事。”
二段寸手枪虽然见功,但没和我预料的那样将丁亨利挑下马来,我也当真没想到。这第二个照面我虽然占了点优势,却并不明显,腰上同样中了一枪。如果是真枪决战,方才这个照面该是两败俱伤。
丁亨利的枪法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快和狠两字,可是我的二段寸手枪同样无法奈何他。看来枪法也如沧海,永无止境。我本来以为以我的枪法而论,现在定不输与武昭老师,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昭老师也并不是天下无敌的,枪法的确不能只注重手法。
我抹了把汗,那边丁亨利也擦了擦了头上的汗水,大声道:“楚将军当真名下无虚,要再玩一次好么?”
我只觉有点气喘。虽然只是两个照面,但花的力气却同恶斗一场差不多了。只是丁亨利既然还在挑战,我不能示弱。我道:“好吧,丁将军请。”
我带过马,正要再冲出去,这时边上忽然有个将领高声道:“丁将军,丁将军!”
这人叫得很突然,丁亨利已在准备冲锋,闻声勒住了马,我也看向那人。此时才看到,那将领边上还站了一个新来的人,大概是方才过来传令的。那人拍马到了丁亨利跟前,大声道:“城主有令,紧急召见丁将军议事。”
丁亨利皱了皱眉,拍马到我跟前,跳下马来,行了个礼道:“楚将军,小将有事在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可好?”
我暗中松了口气。和丁亨利对敌,实在太累了,他被何从景叫走,我倒是有点如释重负。我也跳下马来,道:“好吧。丁将军枪法高强,真是我平生仅见的好手。”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将军枪法神出鬼没,小将佩服。不过,我还挡得住。”
他话虽然客气,却也很直率,我的话显得倒有点言不由衷了。我脸上微微一红,却也笑道:“幸好,我也堪做丁将军对手。”
丁亨利点了点头,忽道:“我可真不愿成为你的对手啊,哈哈。”他打了个哈哈,脱下软甲,连同白垩枪交给边上一个士兵,对白薇和紫蓼道:“两位段将军,请再陪陪楚将军。小将见过城主后,再来向楚将军谢过不恭之罪。”
紫蓼见他行若无事,道:“丁将军,你没事吧?”
丁亨利掸了掸衣上的白垩粉,笑道:“没关系。”他跳上了马,对方才向他传话的那将领道:“方兄,请你好生招待楚将军,别失了礼数啊。楚将军,那我先走了,还望海涵。”他在马上又向我行了一礼,方才跟着那传令之人而去。
那姓方的将领道:“小将明白。”
丁亨利一走,那人道:“楚将军,要不要再玩两手?”
丁亨利叫他不要对我缺了礼数,这人却大是无礼,也不问问我要不要歇歇。我还没说话,白薇在一边道:“楚将军也已累了,方将军,到此为止吧。”
那人脸上有点失望,讪讪地道:“那请楚将军去营房歇息歇息吧。”
看看五羊城的营房倒是不坏,我也可以看一下五羊城的实力。我正要答应,白薇却又抢道:“楚将军很累了,改日吧。楚将军,我们走吧。”
白薇看来有意不让我看他们的营房。我有些不悦,道:“好吧。”
告辞了那人,我率先出了营房,把白薇紫蓼两人扔在后面。白薇大概也看到了我有不悦之色,跟在我边上出来。一出门,我连话也不想跟白薇多说了。白薇到底是什么用意?只是让我见见丁亨利么?她心中又在想什么?
正想着,白薇忽道:“楚将军,你有点不高兴么?”
她的话有些怯生生的。我道:“哪有。现在我们回去了么?”
白薇低下头,小声道:“楚将军,你是觉得我有意不让你看他们的营房是吧?”
白薇的心思倒也真是机敏。我叹了口气,道:“你是共和军的将领了,我是帝国的人。虽然现在有可能两军联合,但毕竟还是敌人,你不让我窥测军机,那也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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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阿昭他们三士都倾向于联手,但他们只算何城主的亲信,能让何城主言听计从的还不是他们,是三个老人。”白薇说到这儿,看了看四周。四周没有人,这儿很清净,她又小声道:“是望海三皓。”
我突然想起来,郑昭和我说过,五羊城有句话是“私兵两万,不及六人”。郑昭他们是三士,六人中的另三个,便是这三皓吧。我道:“他们是谁?”
“他们很少出面,是五羊城的三朝老臣了,前两代五羊城主对这三人就极为信任。他们三人受前代城主托孤之托,辅佐何城主,何城主对他们言听计从。听说,这三个老人中,有一个支持联手,一个竭力反对,另一个则力主观望。因此如今的五羊城中,反对联手和同意联手的势力大约是四六之数,同意的占些上风。”
我道:“既然同意联手的占多数,想必不会有什么差错了吧。”
白薇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明日你们与何城主当面谈判,这三皓多半会出面。如果你们能够说服这三人,我想联手之事才算能成。”
那就是要舌战啊。怪不得文侯让精于舌辩的丁西铭当正使,他准也料到了五羊城里定然不是铁板一块。鉴于符敦城的先例,我敢说,文侯一定也早就在五羊城里埋下了暗桩,肯定不会对五羊城的这种状况一无所知。
现在何从景还在斟酌联手的利弊,文侯则希望联手能成功,五羊城的旧共和军对联手又抱怀疑态度,这一趟差事,的确不是想的那么容易。我想着文侯那道密令上的话,现在我只希望不必动用到那道密令。
到了这时候,我只能庆幸自己没有把密令的事告诉别人,而自己那灵光一闪的摄心术又在关键时刻显灵了。冥冥中,上天也在眷顾着我吧,希望我的好运现在还没到头。
正想着,紫蓼拍马上来,叫道:“姐姐,楚将军,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我都赶不上你们了。”
白薇笑了笑道:“紫蓼,那是你心不在焉,走得慢啊。我们回去吧,楚将军也要休息了。”
紫蓼脸上一红,嗔道:“姐姐!”
我笑道:“紫蓼,丁亨利将军身上粘了胶水吧,害得你走不出来吧。”紫蓼脸更红了,叫道:“唉呀,楚将军你也欺负我。”她举起马鞭来在我身上轻轻抽了一下,我笑着闪开了,道:“要不是他身上有胶水,怎么你都迈不动步子?哈哈。”
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我心中漾起一阵温情。她们姐妹两个与我相处得并不太久,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紫蓼就象小妹妹一样,不由自主地信任她。和紫蓼相比,白薇又象个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一日回去,何从景又在丹荔厅开了个晚宴,仍是山珍海错不断。酒足饭饱,回到房中,春燕又在等我。我心中对她虽有怀疑,但看她的样子清秀可人,实在不象在骗我的样子。只是我既有怀疑,哪敢和她推心置腹,仍然在长椅上缩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何从景派来的人便等在慕渔馆了。这次谈判便设在慕渔馆的丹荔厅里,我穿好了战袍,带着前锋营与马天武站在一处。丁西铭是正使,谈判主要由他担当,现在就要看他的口舌之辨能不能折服五羊城的官员们,使得何从景再无疑虑。
进了丹荔厅,里面已经列座整齐。左边的客座还空着,不过只有两个位置,一个是丁西铭的,一个是我的,别人都只能站着。座着的案上已着摆了一壶酒和一盆水果,大概是让人说得口渴了吃喝一点,以助谈锋。丁西铭跟我先向上首的何从景行了一礼,落座坐下,何从景端起杯子道:“各位大人,今日丁大人前来与我城议事,请各位先饮一杯。不论所谈成与不成,我五羊城不可失了主人之礼,各位请。”
丁西铭听何从景说什么“不论所谈成与不成”,眉头一扬,他准没料到何从景会这般说。等何从景话音刚落,丁西铭站了起来,道:“当今异类入侵,吾等危在旦夕,从长计议,当团结一致,方能渡过眼前危机。帝君英明神武,礼贤下士,不念旧怨,愿与共和诸君携手,共御外敌。”
听着丁西铭说什么帝君“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我不禁有点想笑。帝君根本算不上英明,如今病歪歪的更谈不上神武,至于礼贤下士,则从来没有这等说法,只是这些套话也只能说说。
这时,右首处有个人站了起来,道:“丁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古人明训。五羊城向来超然物外,今吾主高标共和,更与帝国格格不入,岂能携手相与为伍?”
这人是关税司孔人英。他是六司主簿的第一位,也就是五羊城的第一重臣。他率先发难,现在就看丁西铭能不能折服他了。
丁西铭微微一笑,道:“孔大人,下官亦闻古人有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所谓兄弟阋于墙,自然龉龃不免,然外侮来临,终携手共御。五羊城自初代城主与大帝订立盟约以来,历代城主皆为帝国藩属,恪守为臣之道,夙怀忠义。今上英明睿智,宽洪大量,愿将前嫌一笔勾销。当年的初代城主何等英雄大度,今之何城主亦不堕祖风,孔大人若执于共和与帝制之不同,而不顾外御其侮之大计,不免有玷何城主令誉。”
丁西铭这话说得很厉害,说到后来,已是将何从景扯了进来,变成指责孔人英无礼了。孔人英一阵语塞,说不上话来,边上有个人见孔人英已接不下去,道:“丁大人此言差矣,五羊城地处天南,自给自足,一不倚帝国为屏障,二不靠帝国之资助,而帝国屡次增加岁贡,自大帝立盟以来的什一之贡至今日之五一之贡,百姓不堪重负。当年唐武侯南征,又不顾城民死活,一味抽调城中存粮,以至于城中粮草捉襟见肘,万户不见炊烟。吾主盖心伤万姓流离,不忍重税盘剥,故此揭共和之帜,以拯万民于水火。揭帜以来,万民温饱有余,户户皆颂吾主恩德。若再入帝国牢笼,城民势必重回困苦,本官不知如何以对万民诘问,愿丁大人教我。”
这人是职方司主簿顾清随。白薇说过六主簿中有一半反对联手之议,孔人英是一个,顾清随也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我打量着对面的六主簿,盘算着下一个是谁。不过顾清随所言也不无道理,苍月公反乱以来,帝国财赋收入大幅下降,而帝都的开销却反倒有所增加,为了弥补亏空,帝君一下子将五羊城的岁供增加一倍,这也是使得苍月公舍身换取何从景倒戈的一个契机吧。这顾清随虽然在孔人英之下,分管的也是职方司,但他的谈吐却要比孔人英高上一筹。
丁西铭微微一笑,道:“顾大人,古人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帝君子民,进贡纳税,自是本份。近年来帝国确是危机四起,帝君为渡难关,适当加收赋税,岂谓不宜。然帝君爱民如子,为五羊城计,已下令免除岁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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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不禁觉得好笑。帝君这道令下得惠而不费,五羊城树起共和之帜,自然不再纳贡,却说什么免除岁贡,做了个空头人情而已。只是顾清随既然说帝国赋税太重,丁西铭这般说,他便没办法反驳。我一向有点看不起丁西铭,但他谈吐清晰而有条理,果然有他的本事。
顾清随又道:“丁大人,蛇人兵锋极锐,当年唐武侯以十万大军南征,数十日便已败亡,全军覆没。今五羊城孤悬后方,以一己之力,无从应付。纵然帝国不取岁贡,然五羊城若与蛇人反目,势必首当其冲,遭受攻击。丁大人既言帝君爱民如子,能否保证帝国派军援助?”
这才是五羊城最担心的事吧。现在广阳省周围全是蛇人的势力,便是广阳省本身也一定被蛇人侵攻,一旦五羊城真的举旗与蛇人开战,何从景也绝对没有把握说能够坚守下去。
丁西铭道:“顾大人差矣。若论蛇人进围帝都以前,确是兵锋极锐,势不可挡,然时至今日,蛇人实是外强中干,难以为继。自蛇人在帝都外一战,文侯大人设计破敌,蛇人被斩不下十万,一退至北宁,再退至东平,如今唯有困守大江以南,惶惶不可终日,而我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蛇人余部指日可灭。顾大人,此时蛇人自顾不暇,焉能分兵再攻五羊城?若是蛇人真个分兵,则帝国军必能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取胜更易。顾大人若以为五羊城不堪一击,则不免小看了五羊城的精兵强将。”
丁西铭一说这话,我心知要糟。他的话也是强辞夺理了。对蛇人的几次战役,我大多亲身参加,绝不会如丁西铭说的那么轻易。蛇人固然在帝都围城战中一败涂地,但现在退到了东平城,已是站稳脚跟。如果蛇人真个分兵来攻五羊城,帝国一定无法突破包围,前来增援的。丁西铭是文官,并不懂军机,虽然口中滔滔不绝,大有气概,但他说时,那个军务司主簿王珍已皱起了眉头,他一说完,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道:“丁大人……”
一个是王珍,另一个却是远人司林一木。他们两人同时站起来,大概也没想到会同时发言,林一木看了看王珍,躬身施了一礼,道:“王大人,请先问。”
王珍点了点头,道:“丁大人所言,王珍不敢苟同。雾云城围城一战,下官也已听说,蛇人一败涂地,可见帝国军战力非同凡响。然蛇人军力实在不知究竟,当帝国被围之际,东南五省,中西四省,如今除了孤悬海外的海靖。远在西北的朗月二省尚无蛇人踪迹,其余各省都已被蛇人控制,进围雾云一城者,最多不过占去蛇人军中三分之一而已,至今蛇人仍然坚守东平城,帝国军难越雷池,可见蛇人后劲尚足。而五羊城中兵力尚嫌不足,若我军于此际举旗,势必招来蛇人注目,五羊城危矣。”
他的话比较持平,也颇有道理。丁西铭道:“王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蛇人兵锋虽强,五羊城中将兵亦非弱者,何况五羊城城坚壁厚,固守城池,谁曰不然?”
他的话很有气势,但我暗自摇头。丁西铭到底不知军事,五羊城出兵,最先得利的还是帝国,但五羊城却要遭受兵灾,不是拍几句马屁就可以让他们乖乖上钩的。
我正自想着,王珍摇了摇头道:“丁大人,战事一起,不是只说一句精兵强将,城坚壁厚就可以应付过去的。如今尚无战事,一旦与蛇人开战,广阳一省处处烽火,除五羊城外各地必将沦陷,到时难民蜂拥入城,五羊城如何承受?此中利害,丁大人是否想到?”
丁西铭一阵语塞。王珍是知兵之人,这句话一语中的。这时林一木接道:“王大人所言正是。五羊城城中收入,如今有一半依靠远来客商,一旦有了战事,客商定然大幅减少,而难民增多,此消彼长,军费必将捉襟见肘,难以维持。”
我微微皱了皱眉。林一木所言虽非没有道理,但五羊城经营至今,岂无积蓄?五羊城本以豪富知名,纵然客商断绝,维持一两年的军费也不在话下,林一木看来是竭力反对联手的。只是白薇明明说过六主簿中有三个反对联手,王珍到底是什么态度?
丁西铭道:“林大人,下官临来之时,文侯大人曾与下官说过,五羊城一旦加入,当可左右战局,若能同意联手,军费一事,帝国可以补充,并以精兵万人增援,不知王大人与林大人以为如何?”
王珍和林一木都是一怔。现在五羊城的兵力在六万以上,攻尚嫌不足,守御却是有余。如果文侯真的派一万兵前来,消耗城中粮草尚是余事,这一万人却对五羊城知根知底,成为钉在五羊城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他们势必不允。林一木还没说什么,王珍先道:“文侯好意,我等心领,但帝国兵力亦不甚足,增兵则不必了。”
丁西铭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下官也觉五羊城英雄辈出,蛇人跳梁小丑,不足当雷霆一击。当今之世,分则两衰,合则两盛,只消戮力同心,定能平定此乱。至于将来之事,到时自有分晓,何城主以为如何?”
虽然算不上大获全胜,但此时王珍和林一木都已说不上什么了。我心中对文侯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这条以进为退之计真个高明,亦如兵法,先示弱于人,然后异军突起,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丁西铭故意让对手一步,然后提出增兵之议,也明知五羊城诸人定不会同意让帝国军驻守到城中,然后再退一步,王珍和林一木就不能再说兵力和军费不足的话了。此时六主簿中虽然还有两个没发言,但大局已定,而丁西铭能说出这等话,自是文侯面授机宜,他们其实是折服在文侯的计策之下,已是不枉。
刚这般想着,何从景在上首沉吟了一下,对尚未开口的龙道诚和秦豫二人道:“龙先生,秦先生,你们意下如何?”
龙道诚和秦豫同时站了起来,道:“职等甚以为然。”
我松了口气。看来六主簿都已被丁西铭折服,此番谈判初步告捷,下面就该是讨价还价了。只是白薇说的那三个老人却没出现,看来白薇也不是太了解何从景。要五羊城在蛇人后方举兵,冒这个险自然也要付出代价,不知文侯交待过丁西铭什么,肯定也有一条底线。
何从景道:“既然如此……”
丁西铭已是满面喜色,哪知何从景话还没出口,忽然有个人大声道:“城主且慢!”
这声音很响,也很是苍老。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便是一震。白薇说过,六主簿虽是何从景亲信,但何从景最为倚重的还是这望海三皓。这三个老人中有一个竭力反对合兵之议,多半便是此人了。此时我突然想到,何从景方才根本不提这望海三皓,一定是有意的,故意在丁西铭以为大获全胜之时出现这等变故,那也正是丁西铭所施故计。
事情还没有完,真正的交锋应该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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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有个侍者端过一张椅子放在何从景边上,那老人坐了下来,扫视了一眼我们这边。这老人脸上全是皱纹,但目光却炯炯有神,亮得吓人,被他看了一眼,我心中都觉一震。他看了我们一眼,又站了起来,躬身向何从景施了一礼,道:“城主,老朽木玄龄有礼。”
何从景道:“木老请坐。此位是帝国督察院御史丁西铭大人,前来商议合兵之事。”
他还没说完,木玄龄打断他的话头道:“城主,老朽闻得此间有人欲加害城主,不敢怠慢,故此前来守护。”
他的话气势汹汹,口气大是不善,丁西铭皱了皱眉,马上又春风满面地道:“不知木老所言何指?下官愚鲁,实在不明深机。”
木玄龄理都没理他,对何从景道:“城主,你以为五羊城实力与当年苍月公相比如何?”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何从景现在继承了苍月公的旗帜,而苍月公却是被武侯平定,因此方才双方谁都不提苍月公之事,省得让何从景下不了台。这木玄龄一来,出口便说起苍月公,大是咄咄逼人,大概也只有他才敢用这种口气对何从景说话吧。何从景也有点尴尬,道:“自然不如。”
木玄龄又道:“那么以处境而论,当时五羊城与如今相比如何?”
何从景想了想,道:“各有利弊吧,不过如今更险恶一些。”
木玄龄道:“既然如此,何城主难道觉得凭一己之力可与蛇人相抗么?”
何从景叹了口气,道:“多半不能。”
木玄龄“呼”地一声站了起来,道:“这般说来,五羊城若要千秋万代,则唯有与帝国联手一条路可走了。凡不愿联手者,皆是欲陷吾主于危难之人!”
他这话一说,丁西铭和我都露出了喜色。木玄龄来势汹汹,我们只道他是极力反对联手的,没想到他却是极力赞成。这支意外的援军来得突然,也甚是有力,那几个反对联手的主簿本来还想反驳,被木玄龄劈头盖脸一通责问,个个都不敢说话了。何从景沉吟着,似乎已打定了主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又有人道:“玄公,此言说得未免太早了。”
这又是个老人。一听得这人的话,孔人英和林一木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多半是反对联手的三皓之一到了。随着声音进来的,是个与木玄龄相差无几的老人,也是满头白发,只是一部胡须却是纯黑的。这人一进来,何从景又站了起来,道:“来人,给郁老上座。”
这老人到了何从景跟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城主,方才我听得玄公言道,凡是反对联手之议者,皆是欲陷吾主于危难,不知老朽是否听错?”
木玄龄道:“铁公,我知道你极力反对联手,然铁公可是觉得以我军实力,能单独与蛇人相抗么?”
那郁老人道:“自然不能。”
木玄龄叫道:“那请问铁公,既不能单独与蛇人相抗,除与帝国联手之外,还有何良策?”
郁老人微微一笑,却是不答,看了看丁西铭,道:“这位想必便是帝国派来的丁大人了?老朽郁铁波,见过丁大人了。”
丁西铭道:“正是下官,有礼了,郁老。”
郁铁波看着丁西铭,道:“丁大人既受命前来,老朽有一事不明,不知丁大人可否教我?”
丁西铭道:“郁老请言。”
郁铁波道:“适才玄老已言,单凭五羊城之力,不足与蛇人相抗。老朽不知单凭帝国之力,可与蛇人相抗否?”
丁西铭傲然道:“帝国三军用命,将智兵勇,蛇人不过疥癣之疾,指日可平。”
郁铁波冷笑道:“若真个指日可平,想必丁大人也不必来游说吾主了吧,丁大人。据老朽所料,今帝国军力未必能胜过五羊城许多,与蛇人隔江对峙,战事胶着,故需借五羊城之力与蛇人抗手。然一旦五羊城与蛇人交恶,激战连番,帝国却袖手旁观,待两败俱伤时方才出兵,坐收渔利,到时不知我军计将安出?”
孔人英点了点头道:“郁老所言极是,下官亦有此等担心。”
其实不用担心,我都觉得文侯一定会这么做的。五羊城在这时候接过苍月公的共和旗帜,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对于帝国而言,现在五羊城还能利用,真的扫平蛇人后,首先对付的便是五羊城了。这件事何从景也不会没想到,只是当着丁西铭的面,没人挑破而已,郁铁波却一话说穿了。
丁西铭道:“今五羊城已树共和之帜,此亦不免有此之虑。文侯大人亦曾虑及于此,故准许下官便宜行事,若何城主同意联手,帝国将以王子一名入五羊城为质,以示诚意。”
帝君的王子有一大批,很多王子名不见经传,除了消耗傣禄,可以说一无是处。现在帝君也身患重病,太子监国,牺牲个把庶出的王子,在太子看来毫不足惜。只是这个条件丁西铭现在才说出来,那也一定是文侯的安排,非要等五羊城逼上来时才慢慢退让,只是不知道文侯授意他退让的底线到底是哪一步。
郁铁波怔了怔,又冷笑道:“不知帝君有几位王子?来的可能是太子?”
丁西铭道:“太子如今统领天下兵马,身负监国之责,自不能前来。文侯大人对下官交待过,为表诚意,帝国可遣王侯各一名前来为质,不知郁老以为如何?”
郁铁波一怔,道:“丁大人,帝国可有几侯?”
丁西铭微笑道:“帝国自古以来,唯有文武二侯,从无第三人。”
帝国以前的爵位是三公二侯十三伯,其中三公中的苍月公已死,武侯也死在了高鹫城里,这些事五羊城的人不会不知。郁铁波问有几侯,便是怕帝国随便弄个宗室封个侯充当人质凑数。然而我脑中雪亮,文侯要派出的人质,当然不是他自己,那么只有新袭武侯蒲安礼了。怪不得文侯那时也并不反对蒲安礼袭侯,原来已经打下了这条后路。
郁铁波更是一怔,道:“那么是新任武侯了?”
丁西铭道:“不错。新任武侯乃唐武侯之婿,为军中后起名将,且是工部尚书蒲大人公子,不知郁老可是满意?”
这大概就是文侯交待给丁西铭的底线,直到现在丁西铭才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可是,丁西铭一定猜不到,文侯同样也给了我一个底线。文侯的深谋远虑实在让人惊叹,蒲安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文侯的一个筹码而已。此时我对文侯我敬佩已是无以复加,对他的恐惧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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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登时动容,看了看四周,道:“等一下,这儿不好说话,找个僻静地方再说。”这个慕渔馆是何从景安排我们住下的,里面到处都是五羊城的下人出没,安知其中会不会有何从景安排下的暗桩。如果何从景真的也在和岛夷谈判的话,而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有所察觉,那此事大为不妙了。简仲岚也领会我的意思,点点头,小声道:“统制,去哪里?”
我看了看四周,只觉慕渔馆里实在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谈谈。我道:“你和别人说过么?”
简仲岚道:“没有。”他为人甚是孤僻,这些话想必也不会跟别人说。我道:“那好,晚间我们找个地方细谈吧。”想想如果被郑昭知道了,那后果可不堪设想。郑昭中了我的摄心术,无法读出我的心思,但简仲岚的心思他却一定读得出来的,现在他只不过还没发现而已。
到底去哪儿谈为好?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时钱文义忽道:“统制,朴将军要见你。”
朴士免正从外面走进来。我放下心事,迎上前道:“朴将军,有什么事么?”
朴士免行了一礼,方道:“楚将军,我要回到天驰号去检修船只,想问问楚将军是否有事要交待。”
我心头一动,道:“你们都去么?”
朴士免道:“是啊,天驰号受伤不轻,驻扎在船上的人手不够用,马上就要过去,那位远人司的冯鑫阁大人便等在门外。若是谈判顺利,那我们便不过来了。”
朴士免的心思也当真缜密,他一定考虑到万一谈判不顺利,我们仍然掌握着天驰号,仍然可以及时脱身吧。我道:“好吧,我送你回去。小简,和我走。”说着,向简仲岚使了个眼色,简仲岚这人极是伶俐,道:“遵命。”
现在所有的地方都不及天驰号上安全,而我送朴士免回去,同样不会惹人怀疑。我更想的是让简仲岚回到船上去,省得郑昭心血来潮对前锋营士兵人人来个读心术,走漏风声。朴士免倒也没疑心,道:“那么多谢楚将军了,末将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我也顾不得他那种多余的客气,对钱文义道:“钱兄,我送朴将军回船,马上回来。”
钱文义也没有疑心,只是道:“是,统制。”简仲岚的怀疑越少有人知道越好,五羊城主身边有个郑昭,实在太让人害怕了。
门外是冯鑫阁的马车。上次朴士免带了一半人出来,现在足足塞了五辆马车。在车上,冯鑫阁倒是谈笑风生,到了码头,我跳下车,道:“冯大人,我送朴将军上船便回来。”
冯鑫阁全无怀疑,道:“好的,楚将军请便,不要误了城主的晚宴便是。”
我笑了笑,道:“很快便会下船的。”
我带着简仲岚上船。我们都穿着一式的衣服,冯鑫阁定不会猜到简仲岚并不是水军团的人。上了船,我借口去舱中拿点东西,带着简仲岚进了我的座舱。一进舱,我掩上门,低声道:“小简,此事极是机密,你万万不能跟别人说。”
简仲岚有点诧异,道:“为什么?”
我道:“五羊城主身边有个异人,能看透人的心思。”
简仲岚失声道:“什么?那丁大人的心思他不也都知道了么?”
的确,丁西铭说什么文侯允许他答应的条件他还没有全搬出来,但郑昭一定全都知道了,怪不得今天何从景没有最后拍板,看来明天要把那最后的条件也逼出来。只是现在也管不及丁西铭了,最重要的是万一何从景真的在和岛夷谈判,此事大概连文侯也没考虑到,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简仲岚也有点惊慌,道:“统制,现在该怎么办?”
我道:“你先住在船上吧,记住,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
简仲岚点点头,又道:“是。”
如果岛夷也在当中掺了一脚,那事态可越来越复杂了。我走到门边,拉开门,道:“小简,好好休息吧。”
离开了舱里,朴士免正抱了个布包过来,一见我出来,叫道:“楚将军,您要走了么?”
我道:“是啊。我军中有个兄弟也要呆在船上了,你关照一下他吧。”
朴士免道:“楚将军请放心。对了,这件是海犀甲,请楚将军笑纳。”
我把那件鲛织罗还给朴士免后,朴士免就说要送我一件海犀甲,没想到他还记着。我也没心思多管,笑道:“朴将军太客气了。对了,回程时我还要向你请教一下雕刻之技。”
朴士免也微笑道:“我看过楚将军最近的那件木雕,除了刀功还有点不熟,别的无可指摘,其实已在我之上了,说起请教末将可是不敢。”
和他寒喧了两句,我把那小包夹在腋下,又小声道:“朴将军,这些天要加倍小心,随时做好准备。”
朴士免也小声道:“末将知道,请楚将军放心。”
告辞了朴士免,我走下了船。天色还早,冯鑫阁见我下来,忙迎上来道:“楚将军这么快?”
我坐上了车,道:“是啊,回去吧。”
回到慕渔馆,天仍然还早,前锋营诸人正在厅中赌钱。钱文义见我回来,有点尴尬地道:“统制,你回来了,弟兄们闲得无聊,玩两把。”军中虽然不禁赌博,但因为我不喜欢赌钱,他们当着我的面也不怎么玩。钱文义大概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才和他们一块喝五吆六的玩了起来。
我道:“玩吧玩吧。对了,让弟兄们这两天加倍小心,千万不要大意。”
钱文义一愕,道:“出什么事了?”
我道:“也没什么事,不过谈判这两天也会有结果,小心点总是没错。”
钱文义想了想,道:“是啊。对了,楚将军,刚才那位叫白薇的女将军又来找过你了,见你不在,她又走了。”
白薇又来过了?我不知白薇找我还有什么事,多半也没什么要紧,不然她会等在这儿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岛夷的事,又不能告诉丁西铭,憋在心里很是难受。正想着,钱文义却道。“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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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还有什么事么?”
钱文义正要说,丁西铭这时正好走出来,一边整着衣服,对我道:“楚将军回来了?何城主已经到了,我们快去迎接吧。”
这天的晚宴开始得很早。虽然酒宴上何从景仍是谈笑风生,但我看得出他似乎心事重重,没有昨天那样自然。当天色黑下来,何从景便起身告辞出去了,留下两个主簿陪我们饮宴。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越发好奇。郑昭这两天都没有出现,他在做什么?何从景真的也在与岛夷联系么?岛夷自恃远在海中,帝国难以征讨,时时有不逊之行,入侵句罗被邓沧澜和李尧天击退后,连贡使也停了,已是正式与帝国决裂。何从景和他们联系的话,其志可知。
五峰船主突然与岛夷反目,会不会也与五羊城有关?五峰船主是以劫掠为生的海贼,而五羊城的收入却有一半是海上客商带来的,他们向来也有仇怨。以前五峰船主依附岛夷,如果岛夷和五羊城主联手,那么五峰船主的日子就难过了。也许,这就是五峰船主要攻击岛夷的船,而又要隐藏消息的原因吧。这样也可以解释当我们发现了海贼所为后,五峰船主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攻击我们。
只是现在没有半点证据,我又没有郑昭的读心术,读不出何从景的心思,唯一的办法就是偷偷接近何从景,也许能够听到他的秘密。可是我该如何接近何从景?而且,还有一个春燕。这两天春燕天天晚上都陪着我,多半也是何从景派来的耳目了,究竟该如何将她瞒过去?
我暗自握紧了拳头,越想越觉不妙,丁西铭却仍在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地说些闲话。等何从景一走,我也站起身来,向丁西铭行了一礼,道:“丁大人,末将身体有点不适,想先行告退,请丁大人恩准。”
丁西铭正说到兴头上,也不在乎我离席,道:“好吧,楚将军早点歇息去吧。”
我向那两个陪席的主簿告辞后,走出了丹荔厅。一出门,外面更显得昏暗无比,大厅里的声浪一阵阵传出来,大是嘈杂。我向我住的那幢小楼走去,心中还在想着这事。
该如何接近何从景?虽然避席出来,我仍然没半点头绪。上了楼,正好看见朴士免给我的那件海犀甲还放在桌上。我脱下了外衣,将海犀甲披到身上试着,一边向窗外看着。从这儿可以看到大门口,一些随从正簇拥着何从景上马车。何从景每次出来,排场比太子还大,要出发还有好一阵。
海犀甲是一件软甲,披在身上,又将短衣罩上,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正打量着自己,看上去谁也不会知道我里面还穿着软甲吧,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道:“楚将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是春燕的声音。我连忙笑道:“你来了啊,坐吧。”可是一看到春燕,她那副样子简直就是哭丧着脸,腮边似乎还隐隐有道泪水。我道:“怎么了,不高兴么?”
春燕道:“没……没什么。楚将军,今天我想向您告个假。”
我正想着怎么摆脱她呢,没想到她先说出来,我不由一怔,道:“为什么?”
春燕的脸有点红,支支唔唔地道:“城主……城主有命,妾身要去侍寝。”她说的时候面红耳赤,似乎羞于提起。我暗自舒了口气,却叹道:“唉,真可惜,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
春燕抬起头道:“楚将军,请放心。”
我点了点头,道:“好的,你走好吧。”我心中其实有种说不出的欣慰,春燕在我房里其实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尤其是知道她可能是何从景派来的耳目,更让我如芒刺在背,她要走,其实我是求之不得。春燕敛衽向我施了一礼,道:“楚将军,我走了。”
我道:“我送送你吧。”我抓起方才换衣服时解下的百辟刀,扣上了腰带,又穿好靴子。这一身打扮,也和五羊城的士兵没什么两样了。等我配好佩刀,抬起头,猛地发现春燕呆呆地看着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道:“春燕,走吧。”
春燕忽地一个激凛,微笑道:“楚将军,妾身不过是个歌伎,不必相送了。”她说着,又轻轻咬了咬嘴唇,道:“将军,请你多多保重,以后春燕大概不会再来了。”
我心想不来最好,脸上却装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道:“是啊,我也要回帝都去了。春燕,你也好好保重啊。”
春燕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梯仄仄,她也没有提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些微微的烛光。走了一半的时候,春燕忽然转过头来,道:“楚将军。”
我“嗯”了一声,道:“什么?”
“从此一别,恐怕相见无期。楚将军,你心地太过良善,日后可要小心些啊。”
我微微一笑,道:“春燕,我可是个军人,实话告诉你,死在我手下的人都有几十个了,你还说我心地良善么?”
春燕叹了口气,道:“有些时候,没杀过人的人,心地更凶恶。”
她这话倒是大有深意,我心有所动,道:“好吧。春燕,你也多多保重,小心身体。”
黑暗中,她忽地站住了,肩头微微抽动。我见她不动了,心中一急,道:“怎么了?”
春燕用手抹了抹眼睛,淡淡道:“眼里吹进了砂子。”她转过头,微微一笑道:“楚将军,我们走吧。”
黑暗中,她的笑容如一朵雪白的花朵,我看得有些痴了。春燕原本就很是美貌,但此时的美丽似乎非人间所有,几无烟火气,我都不敢相信她是个随时陪宿的侍妾。我不敢多看,只是低声道:“那小心点吧,很暗,当心踩空。”
下了楼,有两个人正等在门外,见我和春燕一块儿出来,当先一个怔了怔,对春燕道:“春燕姑娘,城主马上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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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春燕点了点头道:“好吧。”她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便跟他们走了。看着她的目光,我不禁浑身一颤。
那是何等凄婉的目光啊!我几乎要错以为她是苏纹月了。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我一直怀疑春燕别有用心,但她临去的目光却让我觉得我想错了。即使她真的是受何从景之命监视我的,但她毕竟是个人,不是件工具。
不论是谁,都会有七情六欲吧,而我现在有点太过小心戒备了。
正想着,忽然听得有人道:“统制,统制!”那是钱文义的声音。我转过头,正见钱文义从后面过来,我道:“怎么了?”
钱文义看了看前面走的春燕,凑到我耳边,小声道:“那位姓段的女将军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我一怔,道:“她?是什么东西?”
钱文义道:“只是一封帛书,她下午就给我了,让我单独时才交给你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帛书卷递给我,脸上带着点颇为暧昧的笑意,大概在猜测我和白薇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其实比他更摸不着头脑,接过帛书来,凑到灯前看了看。帛书上很简单地写着“慕渔馆后门见”几个字。我将帛书凑到烛火上烧了,一扭头,却见钱文义正看着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好奇。我也不和他多说,道:“钱兄,我得出去一趟,这儿你担待些,若丁大人问起我,便说我睡下了。”
钱文义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我谁也不会说的,楚将军去就是了。不过何城主还在门口,你等一会再走吧。”
我道:“我走的是后门。”
钱文义皱了皱眉,小声道:“楚将军,我们现在处境有点尴尬,后门也关着,末将以为,最好还是避避嫌疑为妙。”
我沉吟了一下,道:“也对。”不让慕渔馆下人开门的话,我只有翻墙出去了。
钱文义看了看四周,又很小声地道:“楚将军,你真要去的话,我知道有个地方,从那儿走,神不知鬼不觉。”
那个地方是一个柴房。这柴房是在一间茅房隔壁,里面堆了好几堆柴禾,我们先进了茅房,绕过一堆臭哄哄的残砖碎瓦,挤进两个大柴堆中间。钱文义扒开一堆柴草,小声道:“这堵墙上有个破洞,出去是一间破房子,从那儿出去就是后门了。”
我笑了笑道:“你居然还找到这种地方,真算本事。”
钱文义微微一笑,道:“这可不是我找到的。楚将军,我说了你也别责怪,是弟兄们晚上无聊,才找到这么个溜出去的通道。”
我苦笑了一下。何从景的酒宴只有我们一些身份较高的才能入席,别的士兵大多在外面另开一桌,早早就吃完了。他们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五羊城又如此繁华,他们不能随便出去,要他们憋在里面,实在够他们受的。我道:“有几个人知道?”
钱文义道:“不多,也就是三四个人。楚将军,你可不要怪他们啊。”
我道:“当然不会。钱兄,我们没被他们发现吧?”
钱文义道:“应该不会。要是何城主的人连这儿也能发现,那就太过神通广大了。”他又有些诡秘地笑了笑,道:“统制,你放心去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钻过破洞,便是一间东倒西歪的房子。这房子不大,里面堆了些破了的桌椅,上面积了一层灰尘,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我小心绕过那些桌椅,走到门边。门掩着,锁已经断了,只是虚掩而已。我推开门,外面就是慕渔馆后门的小巷子。五羊城很繁华,几条主要的大街店铺林立,晚上也是灯火通明,这儿却只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昏暗无比。
走在青石板路上,我突然有些茫然。慕渔馆里要明亮许多,外面这条巷子却象另一个世界了。刚走到这条巷子里,我的眼睛还不能适应,什么都看不清。白薇叫我到底有什么事?她跟我说在慕渔馆后门,可却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正打量着周围,边上突然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这是一辆小小的马车,只能坐两个人,也是那些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代步所用。我还没有回过味来,黑暗中,便听得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楚将军,是你么?”
车帘撩开了,白薇从里面探出头来。我连忙迎上去,小声道:“白薇小姐,这么晚了,还有事么?”
白薇推开车门,小声道:“楚将军,上来吧。”
我心中一动,上了车。车里很小,又没点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白薇的身影。我坐在她对面,车子马上转进了边上一个小巷子里。这小巷子更偏僻了,周围静得一片死寂,我几乎已看不到白薇的影子。我干笑着道:“白薇,你可是有夫之妇,这么晚让我出去,要是被别人知道,他们可是要说闲话的。”
白薇抬起头,扫了我一眼。黑暗中她的目光亮得吓人,我只觉心头一寒,她的眼光冷得让我害怕。她低声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白天我就想和你说一下,可是你不在。”
她的语气十分凝重,我已觉察到有异,迟疑地道:“出了什么意外了?”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是蛇人知道我们来了?”
“要是蛇人知道了,那何城主也太没用了。”白薇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更低:“是倭岛的人来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被震得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我正在担心着何从景会不会和倭岛结盟,没想到这个担心就成了事实。
“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句话,楚将军,我要走了,如果不行,你们快逃吧,若是何城主与倭岛谈妥,他定会杀你们灭口的。”
她脸上全无表情,但肩头却在微微抽动。我想了想,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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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白薇对我说的这些话,是真心的么?我却好象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了。她会不会受那个南武公子之命,想要来利用我?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演技实在太高超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在为我的安危所想。
不行,我不能再落入别人的圈套。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死安危了,而是关系到帝国与五羊城,以及所有人类的前途。如果并没有倭岛之事,而是那位南武公子想要破坏谈判,那我冒冒失失地钻进他们的圈套,岂不是亲手破坏了和议?
我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的白薇。车子开动时,外面暗淡的光线时不时映进来,映出她雪白的面容,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忧色。我心中一软,实在不敢相信白薇这一切都是在做戏,都是想骗我。我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可能帮我的是谁?我认识他么?”
白薇顿了顿,道:“是陆经渔将军。”
我忘了身在车中,猛地站了起来,这车却很是低矮,“咚”一声,头撞在了车顶,使得车厢也左右晃了晃。就算白薇说还有一个能帮我的是那个叫山都或者木昆的蛇人,我也不会如此惊异。
陆经渔!这个号称冰海之龙的帝国不世出名将,居然也逃出了高鹫城,却没有回到帝都,一直在五羊城里!
车子晃了晃,又稳下来,我连忙重新坐好,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这个消息可以说是来五羊城后最让我震惊的了,陆经渔,这个曾经是整个帝国军,不,可以说整个帝国的偶像,几年后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结结巴巴地道:“他在哪里?这些年一直在五羊城么?他为什么不回帝都?”
白薇道:“你还记得陆将军的中军何中么?”
“何中?”我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啊,对了,你们那次离开五羊城时,他还把一块玉佩让你们转交给何城主。”说到这儿,我脑海中一亮,道:“他也姓何?”
白薇点了点头,道:“何中是何城主的侄子,也就是五羊城三士中的隐士。”
这又是一个意外。当时五羊城一直超然物外,似乎在共和军与帝国之间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原来何从景那时就已经布下了这个棋子了。我叹道:“好厉害的何从景。”
白薇点点头,道:“何城主的确不是简单人物,他的计划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了布置。陆将军逃出高鹫城后,他本想转道五羊城回到帝都,但被何中说服留下了,你们住的慕渔馆便是何城主专门为陆经渔所建。”
何从景所慕的,原来是陆经渔之“渔”啊。我道:“陆将军难道也住在慕渔馆里?我们怎么不见他?”
白薇微微一笑,道:“陆将军听从了何中的劝告留了下来,但他不愿住在慕渔馆,说那儿太奢华了,他住在望海馆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何城主本想请陆将军加入五羊城军队中,但陆将军说他是败军之将,误了十万弟兄的性命,对战争心灰意冷,只想种点菜,养养鱼,为何城主训练一些军官。现在的七天将有一半是陆将军的弟子,丁亨利也是,他便是听陆将军颇为推许你,才想与你结识的。”
怪不得丁亨利听到过我的名字,也许陆经渔跟他说起过吧。陆经渔与我见面次数不多,没想到他还记得我这个曾经奉命捉拿他的小军官。我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薇叹了口气,道:“陆将军现在根本不出面,他未必还会卷进来。楚休红,你真正能靠的,还是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道:“是啊。”
此时心境渐平,我不再象方才那样冲动了。现在首要之事便是要破坏何从景与倭岛的谈判,尽管现在我仍然有些怀疑这消息是不是确实,但我绝不会冒然出手。
不论白薇说什么,我仍然不能太相信她了。这件事牵涉如此之广,她绝不会一时冲动才来通知我的。现在我不必挑破这一层,随机应变,看事态究竟如何发展,这些人的真正面目是什么。而白薇如果真的在利用我,那她背后的人迟早会出现的。
这又是一支意外的力量。别人在利用我,我也要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五羊城并不是铁板一块,何从景手下已经分成了两派,南武公子为首的旧共和军看来并非真心甘奉何从景为首,这正是可以利用的力量。我要做的事就是努力让谈判顺利完成,又不能让五羊城大乱。
这才是文侯交给我的真正任务吧。文侯说我“心思缜密机敏,武功出众”,他更赞许的是我的应变之才,而不仅仅是一刀一枪的搏斗,所以他交给我秘计时也语焉不详,可能,这条秘计也仅仅是给我的一个底线而已。与其说这是秘计,不如说文侯暗示我不要走到这一步去。
车厢中暗得没一丝光,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文侯的样子。除了白薇说的那几支力量,我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就是文侯伏下的埋伏。虽然文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在五羊城有内应,但何从景能在陆经渔身边早早伏下了何中,那么在五羊城里也一定早就有文侯的内应了。
现在,真正的决战开始了。虽然没有千军万马的交锋,但比战阵更加险恶,我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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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夜色中,马车走得很快。到了一个小巷子里,白薇停下了马车,小心道:“到了。”
我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从巷子口看出去,外面是一幢高大的建筑,十分富丽,门口还停了几辆大车,正是何从景的车队。
“这是远人司的夜明楼,倭人就下榻此处。”
那幢楼房虽然占地没有慕渔馆那么多,却要华丽得多。我小声道:“怎么进去?”
“何城主今天给他们接风,不会太久。南武公子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会有两辆柴草车进去,你躲在车下混到里面,躲到柴房里,等何城主一走就动手。”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帛书,道:“这儿是夜明楼的布置图,倭人首领住的房间用红笔标出来了。”
这绝对是南武公子早就计划好的圈套了,白薇也毕竟不擅长勾心斗角,居然这样就拿出来,她也没有想到我会不会问她怎么会预备下这些东西。我接过来,道:“谢谢你。”心中却一阵厌恶。白薇到底还是想利用我,我也不必太注重她了,万一失手,就只能用文侯的秘计,让五羊城陷入混乱。我正想着,白薇忽然握住我的手,小声道:“楚将军,如果觉得没有机会的话,不要硬干了,我叫老周马上送你去码头。今天何从景想不到你们会走,码头上守备不严。”
白薇的话轻得如同耳语,我心中却是一震。这种计划不会是她背后的人布置的,尽管白薇也在利用我,但她毕竟对我也有真情。我握了握她的手,也极小声道:“希望成功。”
白薇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突然滚下了两滴泪水,凑过脸来极快在我嘴上吻了一下。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她离开高鹫城时,也这样极快地吻了我一下,也许她想到了在高鹫城时我对她姐妹两人很是关照,心有内疚吧。我心中微微一痛,小声道:“这不仅仅是为了你,白薇,即使你在利用我。”
白薇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
我按住她的嘴,道:“倭人狼子野心,凶恶不下于蛇人,与他们联手,实是与虎谋皮,五羊城定不会有好结果的。白薇,如果我失败了,你一定要把这句话转告给何城主,让他三思。”
我正想下车,白薇猛地抱住我,低声哭道:“不!楚将军,我确是受南武公子之命来骗你的。你不要去,这件事成功的机会太渺茫了。”
不仅仅是渺茫,可以说就是不可能成功,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也只有走下去。白薇最终也对我说了实话,更让我欣慰。我抚了抚她的额发,道:“白薇,我很喜欢你,也喜欢这世界上每一个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你也为我祈祷吧,让我顺利。”
白薇没有再说什么,她擦去了泪水,道:“楚将军,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也会跟你去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可是郑夫人,跟我同生共死做什么?好好跟郑先生过日子,如果可能,我来做你孩子的义父。”
虽然白薇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也苦涩地一笑,道:“你说什么呀,你不知道。”
我下了车,白薇忽然又拉住我。我不知她还有什么话要说,转过头,白薇凑到我耳边道:“我让老周等在下一个巷子口,如果失败,你马上冲出来,老周会带你去码头的。”
我点了点头。在心底,我已经原谅了白薇,却更加痛苦。除了她,白薇大概是第一个让我真正有那种感觉的女子了,只是她已经是郑昭的妻子。
下了车,等了一会,听得巷子后传来车轮之声。白薇道:“来了。”她拉了拉我,让我站在路边,一个人已走了过来,小声道:“段将军么?”
白薇迎了上去,道:“车备好了?”
那人道:“南武公子已经交待过了。那位先生来了么?”
白薇道:“来了。”她拉了拉我,道:“来,去那辆车底下。”
这是两辆柴草车,车上装的柴禾不少,在车上装得满满的,四周几乎压到了地面,如果车底下躲一个人,自然发现不了。我紧了紧腰带,把腰刀别到衣服里面,便要爬到车下,白薇又拉住我,小声道:“小心点。”
我看了看她,她眼中带着忧伤,我微微一笑,道:“我命很大的,你放心。”
钻进车下,这车底盘离地还不到两尺,钉了两根木条,我可以抓住木条,把身体贴在底盘上。虽然这样很累,但从这儿去那夜明楼只不过一点点距离,这样一段我还受得了。
一钻进车下,抓住那两根木条,我的脸几乎要擦到地面了。从这儿只可以看到白薇的双脚。这时白薇又弯下腰,小声道:“保重吧,别勉强。”
在这儿连点头都不行,我只是回答了一个“是”,车子便开动了。
五羊城的街道都是青石板,清扫得很干净,我也暗中感激何从景。如果是泥地的话,车子开动时腾起来的灰尘便足以呛死我了。车走辚辚,转眼便出了那巷子,到了夜明楼门口。门口一个守卫喝道:“干什么的?”那赶车的道:“林大人命我们送柴草来的。”
这时从里面有个人出来,叫道:“你们可来了,快点快点,菜都上锅了,再不来,连饭都要夹生了。”一边说着,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明明知道今天有客人来,怎么不多备些柴草,弄得人手忙脚乱。”想必是个厨子头。
这也是那南武公子安排好的吧,我暗自佩服不已。苍月公这个儿子我虽然还不曾见过,但这人心思如此缜密,考虑得大是周到,如果夜明楼里柴草并不缺乏,莫名其妙地送两车柴草来一定会让人怀疑。这个人把前因后果都想进去了,单从这一点上来看,也大是不凡。现在他是个有力的臂助,但将来,这个人一定会是个危险的敌人。
车子一进门,那厨子头道:“就停这儿吧,我们来卸,不用你们了,你们去帐房领赏钱吧。”
赶车的道:“那可不成啊,我们还要把车卸了送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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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厨子头道:“不用了,城主交待过,今天外人不得靠近夜明楼,这两辆车会有人送回远人司去的。现在也急用,不必送到柴房了,直接去厨房门口。”
一听这话,我心中暗自叫苦。南武公子再厉害,看样子也没能买通这厨子头,如果柴草车被带到厨房门口的空旷之地,在那儿要是下车定会被人发现,我还没行动便已穿帮了。
我正想着该如何是好,边上忽地有个人大叫道:“停车!停车!”这人叫得甚响,那厨子头也吓了一跳,道:“齐大人,怎么了?”
那姓齐的道:“妈的,这柴草擦到城主的车了!快闪开。”
从车下看出去,只能看到那些人的脚。我躲的这辆车走在前面,那姓齐的叫的是另一辆车。他一叫,几个人都凑了过去,那厨子头嘴里道:“哪儿哪儿?谢天谢地,还没碰到。”说到最后时如释重负,看来柴草是差点要被擦上了车,但还是没擦到。
此时两辆车都停了下来。我看了看周围,左边是一大堆人,右边则是另一堆车,那多半便是何从景的车队了。我心头灵光一闪,松开了手,极快地一翻,从车轮前翻了出去。我身上穿着短衣,腰刀也已放在里面了,流星锤和手弩这些零碎又没带,翻出去时无声无息。
一出这辆车,我正想找个暗处躲藏,但定睛看时,却不禁暗自叫苦。右边是一大列车子,都是靠墙停放的,柴房却是在左墙根。此时所有人都聚在第二辆柴草车后面,现在还没人发现我,但我要躲进柴房的话,就非得在大厅广众之下跑过去不可了。我连忙闪到一辆暗地里的车后,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得有个人喝道:“出什么事了?”
这人看来地位更高,那姓齐的连忙跑过去道:“明大人,这辆柴草挂到城主的车子了。”
那明大人看来也吓了一跳,道:“什么?该死!没碰坏吧?”
厨子头道:“没有没有,差点碰上,还没碰上。”他说得很急,看来要是真碰上了,这罪责可不小。
那明大人道:“那快挪开,别碰上了。要是碰坏了城主的车子,连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厨子头道:“是,是。快把车卸到柴草房去。”这后一句话是对那两个赶车的说的了。我一听柴草车又要到柴草房去,心中大是着急,正要再钻到车下,却听得那明大人道:“等等,让我看看。”
这明大人大踏步走过来,竟是走到靠墙这一边的。我吓了一跳,将身子缩下来。幸好这儿很暗,他也没有注意到身后。这明大人绕着柴草车走了一圈,站住了,伸手拍了拍柴草垛,忽然拔出腰刀来,猛地向车上的柴草刺去。
这一刀刺出,赶车的那马夫“啊”了一声,那明大人冷冷扫了他一眼,喝道:“城主有令,今日外人谁也不准靠近夜明楼。老齐,你们去卸柴草,你们两个,到帐房领赏后在外面等着。”
这明大人拔刀出手,隐隐便是斩影刀的架式。
那两个马夫肯定已是叫苦不迭,我也暗叫侥幸。幸好没有钻回去,否则被他们逮了个正着。但现在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我正想着该如何离开这里,那明大人忽然一哈腰,迎上前道:“城主,您怎么出来了?”
从夜明楼上走下来的,正是何从景,站在他身边的,赫然便是郑昭!
一看到郑昭,我不由叫苦。有郑昭在,我躲得再好也会被他发现的。郑昭似乎是支持与帝国联手的,但如果他发现我混到夜明楼来,只怕会把事情搞砸。而何从景的脸色有点不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到了这时候,我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我打量了四周,何从景的车最大,也很好认,我拣了一辆最不起眼的小车,故技重施,一下钻到了车下。
一到车下,我吃惊地发现这车下竟然有个夹层。那些柴草车的底盘只是临时添了两根木条,这辆车底下却做了半边架子,我可以躺在上面。
这竟然是辆藏人的车子!一钻进这车里,我就觉得不妙。千不选万不选,我却选了这样一辆车。这下面一定是藏何从景的保镖的,等一下他的保镖钻进来,岂不是瓮中捉鳖。但这时何从景已经和郑昭到了近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换一辆车子躲躲了。
我听得何从景小声道:“这是真的么?”
郑昭也小声道:“千真万确。”也不知说什么千真万确。何从景沉吟了一下,道:“明士贞,挽车,我们去望海馆。”
车子晃了晃。
何从景竟然没有上他那辆大车,上的是这辆小车!
我正在暗自叫苦,那明士贞道:“是,是。”忽然又低声道:“要不要叫小马下来?”
何从景道:“不必了,让他在这儿守着。”忽然他压低了声音道“郑先生,你在这儿看着,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我去去便来。”
郑昭道:“是,大人。”
那明士贞牵了一匹马过来,道:“大人,就我们都走么?”
何从景道:“不要惊动别人,你给我赶车吧。快一点,我还要赶回来。”
明士贞道:“是。”他跳上马车,一抖缰绳,马车登时出了夜明楼。
这辆马车很不起眼,出了门,车子却停了停。何从景低声道:“怎么了?”
明士贞道:“没什么。城主,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从景哼了一声,道:“士贞,你的话太多了。”
明士贞没有说话。我也将身体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现在马车进了一条阴暗的小胡同,如果我跳下去的话,多半他们发现不了,但我心中更加好奇了。何从景方才一定在为倭人接风洗尘,但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现在已经出来了,要再进夜明楼看来已是不可能,何况南武公子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和何从景一起出来,就算他在骗我,现在也骗不到了。
何从景坐在车里,我听得到他的脚在“啪啪”地踩着地板,心中定是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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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样扭转身体,实在有点过于逞强了。我咬紧牙关,右脚又是一蹬,想借一下力。哪知还没点上,明士贞的刀忽地闪过来,正架在百辟刀上。两刀相交,“当”一声响,他的刀断成两截,刀头落地。
他的刀远没有我的百辟刀好。我还没来得高兴,手腕忽地一疼,如遭利斧斫击,痛得我都差点叫出声来。
这正是斩铁拳!明士贞这人一定和周诺有什么关系!可还没等我想出有什么关系,后面忽地有人叫道:“明大人,出什么事了?”却是门口那两个卫兵在喊。这儿与门口虽不是太远,却有一块大石头挡着,他们看不见我们,却听到了明士贞刀头落地的声音。
完了!我心中一寒。现在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逃。可是,这望海馆的墙如此高法,要翻墙出去,几乎是不可能,何况这明士贞还在边上,那侍卫发现情况有异,一定马上会过来查看的。我又急又气,背后冷汗直流。只一刹那,内衣登时被冷汗湿透了。
明士贞突然大声道:“没事,我出恭时刀掉下来了。”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帮我瞒着?我不由一怔,那问话的卫兵却笑骂了一句,道:“明大人,没沾到你的屎吧?”
明士贞也笑道:“站你的岗吧,被你一嗓子,我都吓了一大跳。”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看着我,慢慢向我走来,两手摊开,分明是表示自己手中没有武器的意思。我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握着刀默不作声。
明士贞看着我的刀,忽地轻声道:“百辟刀?”
我点了点头。到了这时候也不必瞒他。他多半认出了百辟刀才为我掩饰的,如果我再不承认,反倒弄巧成拙。明士贞忽然微微一笑,道:“原来你是楚休红将军。”
我大吃一惊,几乎以为他是个能掐会算的神仙了。我狐疑地看着,低低道:“你是谁?”
明士贞从地上拣起那半截断刀,塞进了刀鞘,低声道:“文侯大人麾下明士贞,见过楚将军。”
他是文侯在这里伏下的暗桩!我恍然大悟,不由暗叫侥幸。没想到明士贞会是文侯派来的人,真是死里逃生。此时我背后仍是凉凉的,身体却软软得几乎要摔倒,方才太过紧张,现在一松懈,但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明士贞低声道:“久闻楚将军大名,你所统龙鳞军现在来了没有?”
我道:“我现在带的是前锋营,来了三十个……”顺口刚说到这儿,却见明士贞微微一笑,右手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让我住嘴。我心中一亮,恍然大语。原来他这话是确认一下我的身份,如果我只是顺着他的话承认,那一定也会顺口说龙鳞军如何如何。
不愧是文侯派来的人,这短短一瞬,他立刻考虑到那么多,与他相比,我仍然太过莽撞了。我看了看他,目光中已多了三分敬佩之意。
明士贞又低声道:“何从景今日与倭岛使者见面,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另外,楚将军,你要忘记我这个人。”
他把后半段残刀也塞进刀鞘,转身背向着我。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也不再说话,转身向何从景走的方向走去。
明士贞在何从景身边已经有好些年了吧?文侯真个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可乘之机。正想着,忽然身子一震。
不对!
明士贞可能瞒过何从景,但他一定瞒不过郑昭!而明士贞在何从景身边的时间一定不会短了,这么多年,难道郑昭从来没有读过他的心思么?何从景可是知道郑昭有这本领的人,以何从景多疑。精细的性格,岂有不试探身边人心思的道理?难道,我又上当了?
我心中越来越寒。方才只有明士贞试探我,我却根本没去试探明士贞说的对不对。可是如果明士贞在骗我,他又有什么用意,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想得头昏脑胀。现在也没功夫想这些了,不管怎么说,明士贞现在在帮我,他的底细以后再查吧,当务之急是去听听何从景到底与那个“海老”说些什么。幸好这望海馆虽在城中,布置得却大有野趣,高树林立,枝繁叶茂,借树木藏身,谁也发现不了。
小心走了一程,前面忽然有一片空地。那是一座很大的假山,做成一个悬崖模样,下面是一个大池塘。这池塘也做得象个海湾,大概是望海馆得名所在。假山上有四个人,一个人手握钓竿坐在悬崖边上,另三个人一前两后站立着,后两人皆是满头白发,正是木玄龄与郁铁波,站在前面的自是何从景了。
我站在一棵大树后,把手伸到耳边,侧耳凝神听去。幸好海风是吹向我这边的,他们声音虽然不大,却还可以隐约听清楚。此时正听得何从景道:“海老,他们到底是何用意?”
何从景说完,那个海老却没回答,伸手把钓丝甩出去。这人既称“海老”,年纪自然很大了,但甩钓丝的动作干脆利落。从我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此时月光正明,映下一片银辉,远远地看得那老人极是瘦小。何从景身材甚长,那老人站起来大约也不到他肩头,此时更是连何从景的腰都不到。
我正看着,忽然,听得那老人道:“是不甘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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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声音非常熟悉!与他的话相比,这声音本身更让我震惊。我一定认识这个老人,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认识的老人有不少,武侯和文侯都算老人了,安乐王。真清子也都是,这老人自然都不是他们,可是怎么想也想不出到底是谁。
何从景沉吟了一下,道:“海老,您以为该如何?”
老人道:“这些海贼倒是胆色过人,不无可取,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杀之。只是,若用了他们,倭人那面就必要断了。”
是五峰船主!我心头一亮,已约略猜到了端倪。
来的那些人,是五峰船主。五峰船主依靠倭人势力,在海上抢劫过往商船,自然与靠商船得利的五羊城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当倭人与五羊城联手,五峰船主势必不能再劫商船了,怪不得他们要竭力破坏五羊城与倭岛联手之计,不惜秘密将倭人的使者斩尽杀绝。而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也不惜代价要消灭正撞上此事的天驰号。那时还想不通海贼为什么会突然与倭人翻脸,原来当中有此玄机。而五峰船主居然敢冒充倭岛使者来与何从景谈判,真个如那老人所说,胆色过人。
他们的意思,是要使倭人与五羊城的联手告吹。告吹后,倭人只道五羊城将使者尽数杀死,自然结下深仇,便会更加支持五峰船主劫掠商船了,而五羊城便会觉得是由于倭人使者太过无礼,使谈判告吹后还恼羞成怒,试图报复。如此一来,双方都被五峰船主玩弄于股掌之上,最为得利的便是海贼了。
这些海贼确实非同一般,在两股势力的夹缝中游刃有余,坚持到现在,五峰船主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何从景此时沉吟了一下,道:“只是,海贼的胃口可不小,在海上飘忽不定,以前总找不到他们。此番既然送上门来,不如将他们杀了,再派人与源氏幕府联系。”
那老人低低一笑,道:“城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之所在,正如钓钩之香饵。五峰船主的胃口不小,源氏幕府的胃口可更大,若将倭人引来,只怕尾大不掉,难以收拾。”
何从景默然不语。看来他也未必没有与倭人联手将蛇人与帝国消灭后,倭人再消灭自己的忧虑。他想了想,道:“只是,帝国已是外强中干,与帝国联手,付出较多,所得却又较少,实在有些不甘。”
那老人手忽地一抖,钓竿一下举起,钩上挂着的一尾鱼不住跳动,在月色中银光闪闪。待那鱼到跟前,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鱼身。这鱼力道不小,身上又都是滑滑的粘液,本来很不好抓,他却轻描淡写地便抓在了手里。他将鱼从钩上摘下扔进身边一个桶里,又在钩上放上了饵料,重又掷入水中,道:“城主,正因帝国已是桑榆晚景,才会急于联手,不惜以一王一侯为质,再提供辎重,源氏幕府可不会答应这等条件的。”
何从景道:“海老,您的意思是与帝国联手较好?”
老人道:“以当前而论,蛇人势大,不论帝国还是五羊城,独力皆难抵挡,唯有两方联手,方能与之抗衡。至于说帝国的实力不如倭人,倒也未必。去年我去符敦城,见西府军能击退来犯蛇人。虽然那支蛇人并不强,但以西府军便可得胜,帝国军自然更胜一筹。何况倭人去年犯句罗之境,最终铩羽而归,可见倭人实不强于帝国。再说倭人皆贪利忘义之徒,与之联手,定不愿全力在前,只想坐收渔利,与之合兵,所得更少。”
何从景想了想,道:“若与帝国联手,将来帝国对五羊城下手,又该如何是好?”
老人顿了顿,道:“如今这帝国,当年是如何得来的?”
何从景怔了怔,马上一躬身,道:“谢海老指教。”
帝国是大帝当年率十二名将,东征西讨,最终建立起来的。大帝初起时,力量也很小,前后共花费了九年时间,其间三起三落,有一次甚至众叛亲离,连一同起事时的十八子也有一个背叛了大帝,但最终大帝还是得到了这片广袤的领土。老人的意思,也是说何从景一样可以在其间发展势力,走上与大帝同样的路吧。何从景显然明白了这个意思,我听得暗自吃惊。虽然何从景最终放弃了倭岛是件好事,可是如果他知道我已经听到了这些,只怕又要有变数了。
正想着,何从景忽道:“海老,我不再打扰,请海老歇息吧。”
他转过身,又向木玄龄和郁铁波两人行了一礼,却没有向那老人行的礼恭敬,看来在何从景眼里,木郁两人虽然也位列三皓之一,比那老人的地位却低多了。我闪到树后,一动不敢动,只怕被何从景发现。
虽然此次谈判出了些变故,最终还是成功了,只是何从景有不臣之心,我一定要向文侯报告。想到“不臣之心”四字,我突然想起了路恭行死前跟我说的话。路恭行也说文侯有不臣之心,倒是无独有偶,便是西府军的陶守拙,也未必就是肝脑涂地地效忠帝国。
野心象一尊带毒的美酒,人人都想,只是看有没有这个胃口吞下去。我不禁暗自失笑,如果我手握重兵,我会不会也动这个脑筋?
不知道。未必不会,也未必一定会。我暗自叹了口气,只觉茫然。虽然也知道刀兵四起,只会使生灵涂炭,可如果我有能够席卷天下的实力,我也未必不会去做。此时何从景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路上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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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都一样。如果我是何从景的部下,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可现在,我必须要把他的企图上报给文侯知晓。虽然今天没什么实质成果,可是知道了何从景的决定,我也放下了心。现在我要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和进来相比,也不见得太容易。
我慢慢向后退去,一边看着那个山崖上的人。木玄龄和郁铁波两人凑到那老人跟前,正小声说着什么。看来一切都没什么意外,我扭过头看了看身后,正想找一个能出去的地方,突然,眼前只觉一暗。
有暗算!
我大吃一惊。此时我把头扭过去了,却怎么都没想到有人在这时候暗算我。这人来得好快,如果我再转头面对他,只怕头还没转过去便要被击倒了。到了这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硬碰硬,只希望还来得及。我也不再扭头,人极快地向后一跃。还好我的头是转向后面的,侧着身子跳开也不至于撞到树干上。
刚跳开一步,边上忽然有人长长吁了口气。这声音很低沉,吐气悠长,但也沉重之极。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人已重重一掌击在我肩头。
这一掌力量大得惊人,我的肩上象一块巨石重重一击,疼得弯下腰来,半边身子都快麻木了,一个踉跄,人也差点摔倒在地。借着微光,我才看见打了我一下的赫然便是那郁铁波。我大吃一惊,方才我明明看见他站在那海老跟前,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便到了我跟前,这两个老人方才在那海老跟前活象两个跟班,我也小看了他们,没想到这两个竟然是极厉害的拳术好手。
此时我已顾不得要不惊动旁人了,伸手一把抽出了百辟刀,哪知还没劈出去,只觉刀身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根本不听指挥。
是木玄龄。他极快地闪到我身后,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背。按理他只是用手指夹着,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比我一只手的力量大,可是我的右臂被郁铁波打了一掌,这时已比不上他的力量了。
完了么?
我脑海中闪过了好几个念头,但哪一个看来都不可行。这木玄龄和郁铁波的本领高得异乎寻常,在马上以枪术对敌,他们说不定不是我的对手,但在步下,我却比不过他们这种神奇莫测的拳术了。
我还不想服输,正待再想个别的主意,郁铁波又是一掌向我头部击来。他用的不知是不是周诺的斩铁拳,威力不会比斩铁拳小。我曾见过唐开使出斩铁拳,他一掌能把一根枪杆斩断,郁铁波这一掌带起的风声极厉,虽然未必真能斩断精铁,但击中我的话,我多半会被打昏过去,偏偏右臂被他打了一掌又使不出力来,就算要硬碰硬,也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不行,我至少还有一个反击的机会。我的右臂仍然很是酸痛,干脆将身体向后一靠,“砰”一声,肩头撞在木玄龄身上。木玄龄身材没有我高,也没有我壮实,被我挤得一个踉跄,抓不住我的刀了。我极快地将刀交到左手,一刀削向郁铁波的手掌。他的拳法再高强,也不可能比百辟刀锋利,他的手一掌,左手极快地一托我的手腕,右掌从刀下疾伸过来。但我左手的刀只是虚招,只要他缓一缓,下面一脚蹬了出去。脚比手臂要长,力量也比手大,因此当初教拳术的老师曾说过,拳诀有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只是身为武将,主要还是靠马上刀枪取胜,拳脚只是辅助而已,我的拳术算不得太高明,只是这一脚踢得无影无踪,郁铁波也没料到我居然还能反击,一脚正中他的小腹。一踢中,我只觉脚尖疼得象要断裂,好象踢中的是块大石头,郁铁波也被我这一脚踢得弯下腰去,头上冒出冷汗。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觉得两边肩头一阵酸痛,却是木玄龄又闪上来,双手如铁钩抓住我的双肩,我的两条手臂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来了。
我一阵绝望,但仍不死心,方才一脚蹬翻了郁铁波,一脚还没收回来,另一脚一点地,人一跃而起,顾不得肩头疼痛,反着向后踢去。这一脚用不出太大的力量,“砰”一声踢在身后的木玄龄膝头,木玄龄哼了一声,身形只是晃了晃,手上却加了一把力。我只觉得身体象落入了一把铁钳中,再也用不出力了,不禁疼得低低呻吟了一声。郁铁波已抢上来,一把从我手中抢过百辟刀,低低道:“居然敢到望海馆来行刺,小子,这些年来你可是头一个。”
我疼得说不出话,眼中望出去,郁铁波的样子都有点变形。郁铁波举起刀便向我胸口刺来,我情知已到绝路,再也无计可施,不禁闭上了眼等死。哪知刚闭上眼,却听得那海老的声音传过来:“把他带过来吧。”
他们方才就已经发现我了吧,我居然还自以为得计,偷听得不亦乐乎。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带到那老人跟前,无非是晚死一刻,而谈判的事出了这样的变故,说不定也要功亏一篑,现在该怎么办?可是到了这时候,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
木玄龄年纪老迈,力量却着实不小,拖着我向前走,郁铁波拿着刀站在一边,仍是战战兢兢。看来我这一脚将他踢得不轻,他走路时也有点踉跄。到了那老人跟前,那老人忽然道:“放开他吧。”
这话不仅是木玄龄和郁铁波,连我都大吃一惊。木玄龄道:“大哥,这刺客本事不小……”
“放开他,不用担心。”
老人收起钓竿,站立起来转过身,微微一笑:“楚休红,好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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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个老人难道真的如此迂腐?如果他的理想竟然如此不切实际,以何从景这样精细的人会对他言听计从么?虽然不愿去想,这个念头却还在我心头扎下了根。受骗太多,我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人,虽然愿意相信这老人,可心底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怀疑。
这时我已走下了山崖,木玄龄和郁铁波两人见我走下来,都是一怔,却听那老人在崖上忽道:“二弟,三弟,你们送楚将军出边门吧。”
木玄龄和郁铁波两人虽然也名列三皓,但看来实是这老人的跟班而已,听得这老人的话,他们齐齐一躬身道:“是。”眼中虽然还有点惊疑,木玄龄却向我一伸手道:“楚将军,请随我们来。”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山崖上的那老人,此时已看不清他的身影了。我心中仍是捉摸不透,心中想着那老人的身份。他似乎并不是全心全意为何从景着想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出了边门,郁铁波忽然道:“楚将军,下次阁下再来,请先行通报,望海馆虽非禁地,也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他的声音很冷漠,看来我踢了他一脚,他还怀恨在心。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倒有点得意,我虽然落在木玄龄手上,但那是他们两人合力才擒下我的,如果单打独斗的话,我也未必会输。唐开那门斩铁拳我虽然没有学会,不过看来我的拳术也已经不是门外汉了。我施施然行了一礼,微笑道:“木老,铁老,两位请保重,希望过几年还能见到两位。”
郁铁波“哼”了一声,道:“少年人,你若死在老朽之前,才是可惜的事。”
我笑了笑道:“自然,两位精神矍烁,在下佩服得紧,哈哈。”郁铁波拳法高强,气度也不凡,偏生气量却小,倒是件可笑的事。按理气量狭小之人寿命总也不长,他能活到这把年纪当真不易。想到这儿,我成心想气气郁铁波,又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原是常事,若须发皆白,却一事无成,只会争些闲气,那活着又有什么味?”
郁铁波听我说什么“须发皆白”,眼睛一瞪,便似要骂人,木玄龄一拉他,冷冷道:“少年人,你如此嚣张,难成大器。”
我心头一凛,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得意忘形得失态了。郁铁波年纪老大,即使不从尊老一面来说,他名列望海三皓之一,在五羊城名望甚高,我为逞口舌之快与他没来由地结仇,实在有些划不来。想到这儿,我正色行了一礼,道:“木老教训得是。铁老,在下无礼,还望铁老海涵。”
郁铁波也没想到我会前倨后恭,却是一怔,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理我,便走了进去。木玄龄却看了看我,道:“从善如流,楚将军,怪不得大哥对你甚是看重。”说完,他却是“唉”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有什么感慨。我不禁有些好奇,心想奉承人几句总不会错,郁铁波大概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印象,这木玄龄却对我似颇有好感,便又行了一礼道:“木老,在下无知,有何得罪之处,木老还请多多原谅。”
木玄龄看了看我,微笑道:“真个是江山几辈出新人,以后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的意思,是五羊城也有不逊于我的人才吧?的确,五羊城里,年轻一辈的战将我虽然见得不多,但丁亨利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定不会比邓沧澜。毕炜。邵风观他们逊色,以理度之,他们新一代的七天将一定个个都是好手,怪不得木玄龄会有此语。
一眨眼,我也会成老人的。至少,现在帝国军中风头甚劲的钟禺谷便比我小许多。
望海馆这儿也很偏僻,现在夜已深了,街上更是人影都没一个。我来的时候躲在何从景的马车下,也看不清道路,要回慕渔馆,看来并不那么容易,白天街上还时有拉客的马车夫,现在这么晚了,也不知叫不叫得到车。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前面一个拐角处有家小酒馆还开着,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却不知是不是拉客的那种。我向前走去,想问问能不能带我回慕渔馆,走到近前时,突然从酒馆里有个人高声吟道:“雕鞍名马越千山,拓土开疆意未闲。战血滔滔流不尽,征人只向梦中还。”
这声音极是清朗,在夜色中也显得甚是突兀,只是诗句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战争之意,边上有个人道:“闵先生,天晚了,你小声点吧,别吵了别人。”
一听到“闵先生”三字,我也吃了一惊。闵这个姓人丁不旺,但前后也出过两个有名的人物,一个是有名的勇将闵超,另一个便是当今的大诗人闵维丘。闵维丘是闵超后人,闵超以勇力闻名,生个后代却手无缚鸡之力,成了个士人,几年前因为写诗讥讽大内,被帝君判处流放关外,苍月公一起事,自然谁也不知他的下落了。难道,这个在吟诗的人便是闵维丘么?不过,与闵维丘相比,方才说话之人更让我吃惊。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陆经渔的声音!
我顾不得多想,快步向前走去。白薇说过,陆经渔便住在望海馆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也许真有这般巧事,在那小酒馆里可以碰到陆经渔。我一把掀开帘子,待看到里面坐的两个人,不由惊呆了。
我不认识闵维丘,但坐在一个黑黑矮矮的胖子对面的,正是三缕清髯的陆经渔!他相貌依旧,可是头上却多了些白发,面色苍老了许多。
我只觉鼻子一酸,抢上前去,跪倒在地,道:“陆爵爷。”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我冲进去得太急了,陆经渔也一阵惊愕,看了看我,忽地站了起来道:“楚将军!哈,怎么会这么巧,快坐。”
我有些哽咽,看了看陆经渔。当初,武侯和他是我的两个偶像,我做梦也想成为他们一样的人物,没想到时光荏苒,现在的陆经渔胖了一点,却已没有当初的精悍之色了。我道:“爵爷,您真的在这儿啊,为什么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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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陆经渔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却没回答我,对那黑胖子道:“闵兄,这位是当年我在军中的小友楚休红将军。楚将军,这位便是如雷灌耳的大诗人闵维丘先生,你还没见过吧?”
我对诗一类的东西没什么兴趣,闵维丘是不是诗人也不干我的事,只是闵维丘诗名很大,有不少吟风弄月的作品流传于歌楼酒肆,我也听到过,只觉得这个人该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居然是这般一个黑矮的胖子,倒也不曾想到。我满脑子想的只是陆经渔,也许在酒馆里他不好说话?我顺着他的口气道:“闵先生大名,在下听得久了。今日有缘识荆,实是三生有幸。”
闵维丘看看我,眼珠子一白,道:“不必了,行伍之人,某家也不愿深交。”
这人在帝都时便有狂生之目,现在仍然如此无礼。只是我根本不想和他多说话,只是对陆经渔道:“爵爷,我有些话想问问您,不知您可有空么?”
陆经渔看了看闵维丘,道:“闵兄,今日也晚了,我们对酌便到此为止,可好?明日再来与闵兄清谈。”
闵维丘眼珠子一翻,对陆经渔却不翻白眼了,拱拱手道:“渔公自便,某家正在构思一首《鬼火烹鸾曲》,再坐一会。”说罢,扫了我一眼,却又成了白眼了。
陆经渔淡淡一笑,招呼过店家来,小声道:“店家,闵先生还要再坐一阵,他要什么,请店家上便是了,都记在我帐上便是。”
那店家道:“陆公放心,小人明白。”又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我,大概在猜我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走出酒店,我便迫不及待地道:“爵爷,您怎么会留在五羊城的?为什么不回去?”
走出店门,陆经渔脸上便浮上一层忧色。听我问话,他笑了笑道:“楚将军,不用叫我爵爷了,我现在是个白丁。”
我道:“您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陆经渔叹了口气,道:“我们边走边聊吧,我住处便在前面。”他把手插进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却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可是虽然他面色如常,手臂却有点发颤。
看到了我,他也想起当初的金戈铁马。浴血厮杀吧。
“楚将军,你此番来五羊城,定有要事,我不想问,你也不必跟我说,好么?”
我正想着,陆经渔忽然低声说道。我点了点头,道:“遵命。只是陆将军,您为什么不回去?”
陆经渔站定了,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我还能回去么?那么多亲如手足的弟兄都死在我面前,都是我的错,我哪里还有颜面去面对他们的英灵?”
我道:“可这不是您的错啊……”
我还没说完,陆经渔打断了我的话,道:“我自幼由君侯大人收养,大人甚至有心纳我为婿,他的如山之恩,我今生已是粉身难报,因此自幼便想,君侯如我父母一般,纵然他要我的性命,我也万死不辞。如今君侯大人已经过世,我却苟活于世,回去后,我也无颜再见郡主。”
唐郡主年纪和陆经渔相差得大了点,不然现在蒲安礼的身份就该是陆经渔的了吧。想到要陆经渔去娶凶顽蛮横的唐郡主,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笑。虽然不敢说,我隐隐觉得陆经渔不想再见到唐郡主,可能也是他不回帝都的一个原因。我顿了顿,又道:“陆将军,难道你真的甘愿老死此间,再不回去了?”
陆经渔道:“当年我象你那么大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为国为民,出汗出力,老来封侯拜相,庶几无愧于心。可是从高鹫城逃出来,我想了许多,觉得却不是那么回事。杀人的,被杀的,其实也只是一面旗帜的不同,说发兵为解民倒悬,可将万民倒悬的,还不就是那么几个人?话说得好听,总是高高在上,可是害苦苍生的,本身就是这样的英雄。世间万物,鸢飞在天,鱼跃在渊,本来各安其位,百姓亦是如此,男耕女织,不知有国,只知有家,却要让他们为一个信念与另一些人一决生死,这样子的人,能称得上为万民谋福利的英雄么?而所谓一心为民的英雄,这样的人存在么?有过的,都只是一些野心家而已,只是让百姓充当自己上升的基石。”
他站住了。最后几句话说得很轻,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看见他眼里闪烁着一些泪光。他的话更让我震惊,这种想法我也有过,只是他的想法比我更进一步,他干脆把所有的英雄都否定掉了。我嚅嚅地道:“可是,可是……”说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的确,我也实在想不出曾经有过哪个人真的是为万民着想的,那些帝王将相,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向上爬?便是苍月公,他不惜牺牲性命,想的其实也是把共和军当成自己的私产,好传给那个南武公子,所以才会瞒住手下。这世界上,也因为有野心家,才会有战争吧,陆经渔的想法虽然有点偏激,我却没办法反驳。只是,他的话让我越发茫然,照他这么说,难道我这般自强不息都是错了?
我道:“陆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如果有朝一日五羊城与帝国也有了战争,您该怎么办?”
陆经渔淡然一笑,道:“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块地方让我种种米,养养花,钓钓鱼吧。”
现在陆经渔却在为何从景训练将领,却不是在种米养花钓鱼那么简单了。可是我没办法这么对陆经渔说,陆经渔其实也已经生活在他自己的幻梦中,在自欺欺人而已。可既然还有这样一个梦,觉得自己超然物外,我实在不忍去叫醒他。
这个不世出的名将,其实也已经死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心酸。
陆经渔领着我拐进了一个小巷子。这小巷子昏暗无比,陆经渔走得却是轻车熟路。到了巷子当中,他摸出钥匙,开了一扇小门,道:“来,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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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门一开,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随安,你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看了看陆经渔,陆经渔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那是贱内。我现在叫陆随安。”
那是“随遇而安”的意思吧。也许,陆经渔真的已经心如死灰,不愿重上战场了。我心头隐隐作痛,道:“好吧,陆将军,请您安歇吧。”
陆经渔道:“不进来坐坐么?”
我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陆将军,小将只知天道非人力所能抗,但人生在世,却也不能随波逐流。或许我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成就,但我一定要一步步向前走,绝不后退。”
陆经渔眯起眼睛,淡淡地道:“这条路太长了,也太艰险了,你真的决心走下去?”
“死而后已。”
陆经渔也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肩头,道:“是,楚将军,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已经累了,只想停下来看看风景,就算前面有极好的目标,我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我有些黯然地看着他。这个帝国数一数二的名将,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现在却象个老人了。陆经渔长叹了一声,道:“佳兵不祥,楚将军,请你记住这句话吧。”
也许是吧。我也知道,不论战争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战争总是战争,会让无数无辜的人死去,可是,我不愿象陆经渔那样消沉。我要向前走去,即使我会倒毙于这条长路之上。
郡主,我会为了你说的那个新时代而努力的。我抬头望着夜空,夜空中星光闪烁,这也是长夜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黎明终究会来的。
离开了陆经渔的那个小宅子,我只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在我心底,陆经渔到底还是一个曾经仰慕的偶像,我总觉得象这样的名将,可以在战场上失败,可象现在这样子却是不可想象的。
现在,这个偶像也已经崩塌了。
走出巷子,我才想起自己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去。身边又没有马匹,走回慕渔馆又得好半天吧?这儿又到了方才与陆经渔和闵维丘相遇的那条街了,我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再想个办法,酒馆里有个人大声哼哼地走出来,正是闵维丘,店家扶着他道:“闵先生,您这样行么?”
闵维丘很有几分醉意了。我暗自好笑,象闵维丘这样子,连走路都快走不动了,哪儿还能驾车?他却是大大咧咧地道:“老……老计,你觉得某家醉了么?告诉你,某家醒着呢,你看,这是树,这是路,那个……”他突然向我一指,喝道:“喂,那小子,你怎的还不走?”说着,却打了个饱嗝,隔着老久我也闻到一股酒气。
我也不想理他,正要走开,那店家看来正叫苦不迭,见闵维丘指着我,向我道:“那位将军,过来帮我扶一下闵先生吧,他喝醉了。”
闵维丘挣开了他,叫道:“什么醉?天底下人人皆醉,我若不醉,岂不是疯子了?老计,你在骂我!”他说着一把揪住那店家,那店家将他扶到车边,道:“将军,请你帮个忙吧,要不送他去陆先生家也好,闵先生这样回不了家。”
我想说我不认识闵维丘,可那店家眼神倒也锐利,我方才去了酒馆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叹了口气,不管如何,看在陆经渔面上,也把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大诗人送到陆经渔家吧。我走过去道:“闵先生家住哪儿?”
那店家一怔,道:“我哪儿知道,你得问他。”
可闵维丘这时醉得不省人事,哪儿问得出来。我叹了口气,道:“我去请陆先生送他回家吧。”说着,抓住闵维丘的肩膀,一提气,将他扶上了车,自己牵着马,向陆经渔那宅子走去。
敲了敲门,只听得陆经渔在里面道:“谁啊?”我道:“陆先生,是我。闵先生喝醉了,回不了家。”
门“呀”一声开了,陆经渔走了出来。他大概要睡下了,衣服已经解开,敞着怀。看见我身后的马车,皱了皱眉道:“闵先生怎么又喝这么多?唉。”他转头向里道:“阿美,我送闵先生回去,你先睡吧。”
那个“阿美”就是陆经渔的妻子吧,现在他的样子也和一个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我道:“陆先生,还有,您知道去慕渔馆怎么走么?”
陆经渔怔了怔,道:“闵先生住的地方离那儿有三条街呢,去那儿做什么?”
慕渔馆原先是何从景给陆经渔建的,陆经渔心灰意冷,也不想如此招摇,才不愿住那儿,宁可住在这样一个小巷子里,我一问慕渔馆,他大概有点多心了。我小声道:“我是住在那儿的,现在不知该如何回去。”
陆经渔又怔了怔,道:“你们来了多少人?”刚说出口,马上道:“算了,不要说了,不然只会心烦。来,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闵维丘的车子很小,他躺在后座呼呼大睡,我和陆经渔挤在前面。一坐上,陆经渔抖了抖缰绳,赶着车向前而去。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么。我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走了一程,陆经渔忽然道:“现在朝中是文侯主事?”
我心中一阵激动。文侯看邵风观的甲胄擦得很干净,知道邵风观没有死心,因此一语便将邵风观叫了出来。陆经渔问这话,可见他的心也还没有死!我道:“是。今年在文侯大人率领下,我军破解了蛇人的围困,斩杀了近十万蛇人。”其实斩杀的蛇人根本没那么多,不过战果向来是虚报的,文侯宣称的也是“杀敌十万”,我不算吹得太过。
陆经渔冷笑了一下,道:“十万!文侯大人心中,大概也只是个数字而已。”他这话似乎对文侯有所不满。我暗吃一惊,道:“大人,请问有什么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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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进了慕渔馆,里面又暗了许多。天太晚了,宴席早就散去,四周静悄悄的。我看了看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巡逻的人,正要向我的住处走去忽然听得钱文义低声在一边道:“楚将军。”
我道:“是我。钱兄,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钱文义从边上闪身出来,我发现他的脸上有些僵直,很不同寻常,我心中“咯登”一下,小声道:“出什么事了?”看他的样子,似乎又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钱文义没有说话,他身后忽然走出一人,道:“楚将军,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啊?”
一听到这声音,我吓得魂飞魄散。这是郑昭的声音!我的手一把搭到了刀柄上,这时郑昭从房里踱出来,他伸手拍了拍钱文义的肩,道:“钱将军,这是个噩梦,你回去睡吧,睡醒了就全忘了。”
钱文义点了点头,蹒跚地走去,动作几乎象个木偶。我心知他定是中了郑昭的摄心术,但不知郑昭到底要做什么,等钱文义一走,我低声道:“郑先生怎么会在这儿等我?”
郑昭却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痛苦,道:“楚将军,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吓了一跳。虽然知道郑昭对我并无好意,但没料到他说得这般直接。我握紧了刀,道:“不要忘了,我可是副使。”
郑昭道:“副使又如何?如果能杀你,我真想把你碎尸万段!”他说这些话时全然没有平时的随和,口气也很急。我心中一动,登时恍然大悟。
他是知道白薇来见我的事了!白薇吻了我,他也一定知道了,可是他有读心术的事又瞒着白薇,这样的屈辱憋在心里,实在不好受。想通了这点,我倒放下了心,冷笑道:“郑先生,我可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你了。”
郑昭看了看我,道:“楚将军,当今之世,身怀摄心术的,大概只有你我二人了。现在已无六耳,我们也不必遮遮掩掩,还是开诚布公吧。我是一个人来的,楚将军若要对我动手,郑某自然不是你的对手,要杀我可是轻轻易易。”
他这般说,我倒一阵惊奇,实在想不通郑昭到底要做什么。他孤身来见我,总不会是来让我杀他吧?我把手从刀柄上放开,道:“好吧,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郑先生也不要把我当成卑鄙小人,有什么话便说,在下听着便是。”
郑昭看了看我,忽然一笑道:“我中了你的圈套,居然一对你用读心术便会头痛欲裂,这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阴沟里翻船了,不过楚将军你可没有废掉我的读心术,实在该感谢你。”
我暗自后悔,那次我该暗示他说一用读心术和摄心术就会头痛得要死,那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如今要再次对他用摄心术,已是不可能了。我只是淡淡一笑道:“过奖,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郑昭倒是笑了笑,道:“果然。虽然因为小薇的事我应该很恨你,但楚将军你光明磊落,我又实在恨不起来。”
他一说起白薇,我倒有点过意不去。我正色道:“郑先生,你也不要胡猜,白薇小姐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郑昭“哼”了一声,道:“坐吧,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些。”
他指了指边上一张石椅,自己先坐了下来。我也坐到他跟前,道:“不知郑先生有何指教?”
郑昭长吁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去过夜明楼,想必也已知道前因后果了。”
我暗自叹息。我做事虽然自认比较精细,却还是没能考虑完全,实在不该跟白薇说我要去杀了那些倭岛使臣的。我道:“自然。”
郑昭道:“没想到五峰船主竟有如此胆色,实在令人佩服。不过既然收伏了他们,联手倭岛之议自然无疾而终了,明日再谈些条件,你们便可奏凯而还。楚将军,你这一趟又立了一大功。”
我笑了笑,道:“天意如此,人力难回。”想到他居然把那五峰船主也收伏了,心中不觉有点忧虑。这批海贼在海上甚是强悍,而五羊城的水军原本就是闻名天下,如此更上层楼,将来如果帝国真有与五羊城刀兵相见的一天,邓沧澜和李尧天可吃力得很。
郑昭叹了口气道:“我早知倭人惯于反覆,因此向来主张与帝国联手,只是城主自有打算,以前也说不通他。好在从今日开始,他终于完全接受了我的计划。”
我道:“其实不分南北东西,都是兄弟姊妹,合则两昌,分则两败,城主当然也明白这道理。”
郑昭道:“不错。虽然帝制共和不两立,但人毕竟还是人,大敌当前,别的事都是次要的。我向来坚持如此,因此虽然甄侯曾想杀我,我还是坚持要和帝国联手。”
一想到当初我奉文侯之命去追杀他,我也有些不安,道:“郑先生,你宽厚大度,此言极是。”
郑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宽厚大度么?我可比不上海老。海老的孙子被你杀了,他也仍然坚持说与帝国联手是上策。”
海老的孙子?乍闻之下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突然间脑海中跳出那次与郑昭一起来的一个人。
那个奇丑的剑手!那剑手的样子虽然不太象海老,但两人都是尖嘴猴腮,丑陋无比。我道:“是那一次与你一起来的剑术好手么?”
郑昭道:“正是。”说到这儿,他脸上又闪过一丝茫然,也不知想些什么。
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郑先生,既然我们两军要联合,我希望能以诚相待,同赴国难,将来共和军的前途也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发展。”
郑昭扫了我一眼,“嗤”地冷笑一声道:“楚将军,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凭你,大概还没权决定共和军的前途吧。”
虽然受了他的讥嘲,我仍然不以为忤,道:“现在虽然不能,但我会尽力而为。”
郑昭看着我,似乎想看看我心底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没办法对我用读心术,但即使用了也不怕,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在随武侯南征时,我觉得共和军一个个都是不赦的罪犯,但这些年过了,我的想法已大不一样。共和军一样是人,我们不能和蛇人和平相处,难道与共和军不能和平相处么?“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信条共和军做得并不好,但这话却是对的。和共和军相比,帝国其实连这点虚伪都没有,只是把百姓当成毫不值钱的野草而已。
郑昭看了我半晌,我正被他看得发毛,他忽然长叹一声,道:“楚将军,你不要太高兴了,还有一个难关,你得渡过后才可以真正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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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天亮起来时,何从景派来的车队便来到慕渔馆。来人说何从景今日在军中视察军务,最后一轮谈判也改在军营举行。丁西铭没有怀疑,我却在想着昨天郑昭说的话。
郑昭说得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只是让我小心。五羊城现在军中的实力派有七天将之称,这七天将中四个是原来的共和军残部,真正属于何从景手下的只是丁亨利。方若水和另一个叫何步天的年轻将领。何步天是何从景的另一个远房侄子,也是七天将中最受何从景信任的两个将领之一。七天将中有四个人坚决反对联手,其中最大的理由是帝国军没有战斗力,根本不是蛇人的对手,和帝国军联手,只有百弊而无一利。郑昭说的最后一个难关,大概就是指军中的反对意见。只是与文官不同,军中的将领不是单凭口舌可以折服的,他们很可能要向我挑战。以前的口舌之战我出不上力,但今天就不仅仅是凭口舌可以胜过对方。今天这场谈判,说不定我的作用还会比丁西铭会更大一些。
一进军营,只见那演兵场前搭起了一个大台子,撑着一把很大的阳伞,何从景正和几个人坐在那儿。丁西铭看了看四周,小声对我道:“楚将军,何城主怎么要到这儿来谈判?”
这儿是露天的,演兵场上又光秃秃的,树都没几株,自然不舒服。我小声道:“丁大人,他是想看看我们的实力了。”
丁西铭一怔,道:“要是比试的话,他们这么多人,你们行么?”
我暗自失笑。现在何从景已经有心完成谈判,又不是要凭借重兵将我们拿下。我道:“不会有事的,丁大人请放心。”
五羊城的七天将的确名不虚传,但第一位的丁亨利也不见得能胜过我,他们的兵再精,也不会有前锋营精锐,何况前锋营还有八阵图。这时丁亨利和两个人拍马过来,隔得老远,丁亨利笑道:“丁大人,楚将军,你们来了,请上座。”
丁亨利今天披着轻甲,一双碧蓝的眼珠映着旭日,光茫四射,更显得英俊不凡。我在马上行了一礼,道:“丁将军好。”丁西铭却没有答礼,只是道:“丁将军,请带路。”大概他觉得自己年纪官职都非丁亨利可比,不必多礼了。丁亨利也不以为忤,微笑道:“请跟我来,城主正在等候两位。”
他说的“两位”,并不是客套吧。丁西铭的舌辩他们都见过了,但我的刀枪他们见过的还不多,何从景一定也想知道帝国军的战斗力到底如何。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丁亨利向前走去。钱文义和唐开两人紧随我左右,他们作为我的副将,虽不能列席,却也要跟随左右的。我们上了座,丁亨利却退了下去,只见何从景已端坐在座位上,见我们过来,他站起来道:“丁大人,楚将军,两位请坐。草草不恭,实是不成敬意。”
他说是“不恭”,其实座上杯盘罗列,极是丰盛。五羊城极重口腹之欲,烹饪甲于天下,吃的东西也极其精致,桌上放着一些干鲜果品和精致点心,百味杂陈,每份数量虽不多,但色。香。味俱佳,层出不穷,每张座前还放着一把玉壶。这壶是半透明的,里面盛了一壶碧绿的酒,颜色隔着壶壁隐隐透出来,如盛着一块碧玉,极是美观。
等我们坐下了,何从景倒了杯酒,笑道:“列位请用。粗茶淡饭,让两位大人见笑了。”他笑了笑,先举起杯来。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却觉这酒与以前大不相同,冷得冰牙,喝下去胸腹间一股凉爽之气。丁西铭喝了一口,叹道:“真是好酒。何城主,这是什么酒?”
何从景道:“丁大人久在帝都,大概没见过这种酒。这种酒叫沁碧兰浆,不是一般酿制成的。这儿海上的孤岛之中,有一种产量极少的花便叫沁碧兰。”
丁西铭道:“原来是用花蜜制的吧?”
何从景笑道:“非也。沁碧兰生在悬崖峭壁之上,很难找到,这种花长得虽然极美,花蜜却是有剧毒的。不过海上有一种寒冰蜂,却把卵产在沁碧兰中,自幼吸食沁碧兰的花蜜长大,直至羽化为成虫。寒冰蜂的幼虫被称为碧兰蛆,虽然吸食毒蜜,却是没毒的,而且有个特性,遇盐即化。海客将碧兰蛆取来放在瓷瓶中,趁鲜活时撒上一小撮盐,过得半日,碧兰蛆便化成这种碧色美酒。”
这竟是那种蛆化成的么?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看着这酒却清洁异常,怎么也不觉得难受。丁西铭叹道:“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若不是亲到五羊城来,这样的美酒只怕闻所未闻。”
丁西铭道:“沁碧兰浆因为寒气过甚,只宜夏日饮用。丁大人,楚将军,喝这沁碧兰浆,配上这种海蛸脍方是至上美味。海蛸乃是贝类,长达三尺,粗可两寸,便如一根圆棍,原本就是极上等的海味,只是腥味太重,吃不惯海味的人会觉得难受。但与沁碧兰浆相配,腥气却能转化成奇香,两位大人不妨一试。”“
他指了指边上一盘雪白的银丝。这银丝也不知是什么鱼的肉,缕切得极细,只是平时鱼脍都要加上姜醋酱汁调味,这鱼脍却什么都没加,方才我便闻到一股让人难受的腥味,心想五羊城的人大概吃惯了,我却实在吃不惯这些。听何从景这般说,我半信半疑地夹了一点放进嘴里。一入口,便觉鱼脍如同冰制的一般,入口即化,只是腥味难忍。正觉难受,却觉得舌尖突然有一丝异香袅袅而起,眨眼间不觉得有什么腥味了,竟是满口留芳。
丁西铭也吃了一口,叹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大概他也发现这两种东西配在一起,竟是美味得超乎想象。
今天何从景让我们来军中,自然不是为了让我们吃喝的。我啜饮着沁碧兰浆,眼角已暗中打量着四周。此时天已大亮,演兵场中打扫得极是干净,地面大概也刚碾过一遍。丁西铭这时还在与何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时,忽然有七匹马从一头过来,当先的正是丁亨利。
他们要做什么?我一阵诧异,却见丁亨利越众而出,到了我们跟前,在马上行了一礼,大声道:“城主,我军已做好准备,请城主检阅。”
何从景站了起来。我和丁西铭也跟着众人都从座上站起来,看着那支军马。五羊城的军队以水军为主,但这儿的不过千余人,却都是骑兵,军容极是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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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们是要来挑战了吧?我不由按了按腰带。郑昭虽然没有说清楚,却多半是在提醒我。不过,在何从景面前,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对我无礼,何况何从景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帝国联手,就算我比试输给他们,也不会改变何从景的主意了。
阅兵自然不是把所有的部队都拉出来,只是几个军团中选出一些而已,并不能完全代表五羊城的战力。白薇和我说过,五羊城如今的军力已经超过了六万,这里不过千余人而已。我默默地想着,忽然丁西铭叫道:“何大人,贵城有女兵么?”
果然,走过来的是一队女兵。女子当兵,在帝国是不可想象的,自然丁西铭会吃惊。何从景微笑道:“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男女一例。保家卫国,女子与男子一般有责,自然有女兵了。”
这队女兵大多身材矮小,虽然一个个身手都很矫健,毕竟是些女兵。丁西铭叹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正看着,身后一个士兵忽然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楚将军,是鬼头曾!”
我也已经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竟然是那率领李湍残军,聚于鬼啸林的曾望谷!她的样子比以前苍老了许多,这两年里眉宇间多了风尘之色,但秀美的面容中仍有着一股英锐之气。她的右手当初就已经自己切断了,现在装上的是个铁钩,倒是比别的女兵更显得威武。
曾望谷向我保证过,她不再留在鬼啸林,原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心中多少也有点欣慰,当初我要放了她,曹闻道很是不满,便是前锋营的将士也大多觉得我在做滥好人。可是曾望谷并没有食言,那么我做得就没有错。
看到曾望谷,我便又想起了真清子和虚心子师徒来了。紫蓼说他们也在城中,整天呆在一个工房里,外面的人不能去找他们,大概也是军中的事吧,不知会不会出现在这些接受检阅的士兵中。
想到这儿,我心中暗自一惊。真清子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会不会何从景想让他们训练出一支会读心术的人马,用来刺探和暗杀?刚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了。读心术可不是想学就学得会的,我有心要学,也学了那么多时间,仍然一点门都摸不着。虚心子是真清子的徒弟,好象也不会读心术。单以读心术而论,郑昭的功底比真清子要更高一筹,要训练,也是郑昭训练才对。那么,他们想做什么?
火药?
我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自己可能猜到正轨上来了。真清子与张龙友一般,都属上清丹鼎派的人物,张龙友能发明火药,以真清子的学识,很可能也会。那次我去要硫磺,便是真清子给我的。也许他在五羊城就是张龙友在帝都的地位,也在研究新型武器。
何从景这人当真了不起。我偷偷看了一眼一边的何从景,他也没注意到我,正在和丁西铭谈笑风生。不管怎么说,何从景作为五羊城的城主,比太子可要能干厉害多了。那个老人作为何从景的智囊,不知与文侯相比如何?
虽然我觉得那老人应该比文侯更强,但隐隐觉得,那个老人似乎对文侯也很忌惮。那老人行踪不定,去过东平城和符敦城,肯定对文侯颇为了解。正因为知道文侯的手段,他才会竭力主张与帝国联手吧。
蛇人的战斗力虽强,策略上却乏善可陈,因此我们还能够支撑。可是蛇人却在不断地进步,如果我们不团结,最终一定会失败在蛇人的攻势下。这等形势,有点见识的都能想到,文侯和何从景也不可能想不到。
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五羊城的军容甚是整齐,看来不论水陆两方面,战斗力都是不差的。可是检阅完毕,众将上前请安,何从景赐座,似乎根本没机会让他们上来挑战。直到何从景命掌印官过来,将一封写好的帛书交给丁西铭,仍然没有人要向我挑战的意思。
难道郑昭在骗我?郑昭语焉不详,也许,他说的危机并不是这个?我疑虑重重。今天郑昭仍然没有出现,如果他在面前,说不定我会大失体统地揪住他问个究竟的。
这时丁西铭已经看完了何从景递过来的帛书,在上面按上手印,盖了章,还给了何从景。帛书一式两份,他们互相交换后,丁西铭长吁了一口气。越过风涛,在海上奔波了那么多日子,直到今天才算大功告成。他站起来,向何从景深施一礼,道:“何城主深明大义,实是国之栋梁,下官佩服不已。”
何从景也站了起来,微笑道:“丁大人言重了。从景虽然身在南疆,但国难当头,自应尽释前嫌。丁大人请放心,我两军联合,妖兽定不足道矣。”
他笑得极是谦和大度,丁西铭亦笑道:“何城主真当世雄杰,有何城主鼎力相助,妖兽诚无足多虑。”只是看着他们两人的笑意,我心底却一阵阵发寒。丁西铭虽然不知道何从景打过与倭人联手的主意,但也一定不会相信何从景真的能毫无保留地协助帝国,而何从景对帝国的戒心也毫不掩饰。只是这时候两人谈笑风生,似乎肝胆相照地说着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也许,政客都是不足信的吧?
同样,文侯也不能太信任他的。我不禁又想起了陆经渔的话。
换过文书后,竟然什么事都没有,远人司的林一木送我们回慕渔馆准备回程。何从景面子上做得十足,自丁西铭以下,我们每人都有一份程仪,丁西铭的最大,我的比丁西铭的少一点,但也算得上不薄了,别的士兵按官职大小,都有一份礼物,一个个都笑逐颜开,觉得此行不枉。看着他们的笑容,我暗自苦笑。他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如果那海老建议何从景与倭人联手的话,我们只怕都得死在睡梦中了。
谈判如此顺利,我们也都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启程回去,一回到慕渔馆便打包准备登船了。今天出乎意料的顺利让每个人都兴奋莫名,丁西铭更是得意洋洋,指挥着马天武干这干那。我没有什么东西,最宝贵的大概倒是朴士免给我的那件海犀甲。海犀甲贴身穿着,别的东西也就是一个包裹便可以提走了。我上楼理着一些旧衣服时,忽然想起春燕和我在一间屋子里过了两天。虽然知道她一定是何从景的耳目,但对她却没有什么恼怒的,只是感到有些茫然。这此一别,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正想着,楼下有人道:“我们统制在楼上整理东西。有什么事么?”正是钱文义的声音。我心头一动,想着:“难道是春燕?”可马上便又哑然失笑。春燕可不是随便能出来的,更可能的是白薇。昨夜我没有按原计划行事,大概她来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下了楼,道:“钱兄,是哪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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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另外几个我还没多大印象,一听到“何步天”三字,我心中隐隐吃惊。郑昭说起过,何步天和何中一样,都是何从景的子侄辈,也是当今五羊城后起七天将中名列丁亨利之下的第二位。我向他们团团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各位兄台大概都是军人吧?”
丁亨利微微一笑,道:“承蒙前辈厚爱,我们七人继承了当初苍月公麾下七将的名号,也被称为七天将。”
果然来了。我心中暗自叫苦。不过,在酒席上他们总不会动粗,这地方这么小,我们八个人一坐,几乎把一间小包厢都塞满了。我道:“原来诸位都是五羊城的栋梁,日后我们两军合作,还望诸位多多关照提携才是。”
何步天道:“楚兄客气了。楚兄本领非凡,丁大哥对楚兄赞不绝口,说你日后定是世上有数的名将,还望楚兄日后关照提携我们才是。”
他说得倒是很委婉,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道:“丁将军谬赞,在下不过无名下将,实不足当得此话。”
何步天道:“我虽不曾见过楚兄枪法,但丁大哥说,以他枪法亦不是楚兄对手,那楚兄定是难得的勇将了,哈哈。”
说到这儿,我也听得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看来丁亨利这酒也不是好喝的。我已打定主意,反正马上要走了,随他们说什么,我有一定之规,只不生气便是。我端起杯子来,道:“何将军此言,实令在下汗颜,丁将军枪术通神,那天与丁将军比试,在下根本不是对手,何将军可不要听信了丁将军过谦之辞。”
丁亨利这时也站了起来,道:“来,来,闲话慢慢聊吧,楚将军马上就要踏上回程,我们敬他一杯,愿他一路顺风。”
他这般一说,何步天也不再冷嘲热讽,各人端起杯子来敬了我一杯,我团团行了一礼,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多谢诸位美意,在下感激莫名,无以为表,先干为敬了。”他们到底有没有美意,现在实在说不上来,也不必管他们了。
喝完这一杯酒,丁亨利皱了皱眉,道:“菜怎么还不上来?”他向我道:“楚将军且稍坐,我去催催他们。”说罢,便走了出去。
丁亨利一出去,何步天忽道:“楚兄,有件事何某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不知能不能说。”
大概他又想冷嘲热讽几句,我道:“何将军请讲。”这何步天也是何从景的从侄,与何中自然是兄弟辈了,只是他的性情与何中大不相同。何中是五羊城三士中的“隐士”,当初在陆经渔麾下隐忍多年,谁也看不出他的底细,可是何步天却是喜怒形于色,一下子便能看出他要说什么来了。
何步天道:“我旧时听老人说过一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不知楚将军听过没有?”
我心头一动,道:“自然,这话我也听说过。”
何步天道:“楚兄文武全才,在下佩服得紧。这话便是说,良禽当有择乔木而栖之明,而非木有择禽之理。楚兄今之良将,为何反不如良禽?”
我心头翻了个个。微笑道:“何将军此言差矣,在下也听古人说过一句话,乃是君子不弃父母之邦。楚休红虽然算不得君子,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还是要学学的。”
何步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边的方若水忽然喝道:“楚休红,你们帝国的帝君横征暴敛,荒淫无道,你难道仍然执迷不悟么?”
我心中也有了怒意,道:“方兄所言,似乎要逼我留在五羊城了?”
方若水道:“逼字谈不上,楚将军,只是我看不惯不识时务之人。”
我冷笑了一声,道:“方兄也言重了。楚某岂但不识时务,还又臭又硬。纵然五羊城有千般之好,但帝国为我父母之邦,帝国子民是我父老乡亲,楚某不才,却也不愿背弃。”
虽然这样说着,只是心头也有点疼痛。方若水所言并不是虚言,帝君确是横征暴敛,荒淫无道之人,只是,我欠了郡主太多,还有她,她也在帝国,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留在五羊城的。到了此时,我才知道郑昭所说的最后一个难关是什么了,原来并不是谈判之事,而是我个人难关。
究竟是谁让他们来的?以这七天将本身,肯定没那么大胆,敢自作主张要留下我来,那么是何从景看上我了?我也有点哭笑不得。他们想拉拢我,没想到居然用这般强硬的手段,偏生我又是不吃硬的人。好在马上就要上船回去了,除非何从景不想履行刚签好的谈判,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真个如何。
我这般一说,何步天嘿嘿一笑,道:“楚将军,我共和军以人为尚,以民为本,顺天应命,受万众拥护,而帝国则一家天下,独断专横。为天下苍生计,楚将军亦不愿回心转意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帝国确有独断专横之弊,但帝国的有识之士已看到此病,也在不断改进。正如父母深罹沉疴,儿孙岂有弃父母而投他人之理?正为天下苍生计,我亦愿留在帝国,尽自己一份心力。”
何步天摇了摇头,道:“迂腐。只是,楚将军,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实令我等痛心。”
我站了起来,道:“何将军,你是何城主至亲,在下不敢失礼。但既然一言不合,实不必再多说了,在下告辞。”
我转身要出去,一左一右两个忽然站起来,极快地堵在了我身后,正是方若水与巴文彦两人。方若水冷笑道:“楚将军,你这般逃席而去,不免太过失礼了。”
我道:“方将军,难道你非要与我动手么?”
方若水嘿嘿地笑了笑,道:“实话告诉我,我等奉命,非要留住楚将军不可。”
我怒道:“岂有此理!两国相争,还不斩来使,你们如此做法,不怕坏了何城主大事么?”
何步天忽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楚将军,你要怪只怪你本事太好,有人怕你成为后患而已。”
是何从景?虽然他这话中已露出恶意,但我仍然有点得意。没想到何从景对我评价如此之高。我摸到了腰间的百辟刀,深深吸了口气,道:“诸位,在下只是无能之辈,只怕难当如此错爱,但也不是会屈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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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何步天眼里忽地闪过一丝杀气,站了起来。七天将中我只和丁亨利动过手,以枪法而论,我也胜不了丁亨利多少,这六人纵不及丁亨利,加起来却一定比我厉害多了。我本不相信他们真的会对我动手,但一看到何步天这样子,心中一寒,不禁有点后悔不该把话说得太死了。
何步天正待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人的惨叫,又听得唐开喝道:“楚将军,你有事么?”
我们在房中呼喝了几句,唐开在楼下想必也听得不对了。他这人也有点太冲动,我刚想说我没事,门上“砰”地一声,竟然破了一个洞,一只手探进来,一把将门拉开了。
站在门外的正是唐开。他一手按在刀上,左手拇指扣在掌心,正是斩铁拳的架式。一开门,见我好端端地站着,他倒是一愕,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道:“没事。唐开,我们走吧。”说着,向他们拱了拱手,道:“诸位,道不同,不相与谋,在下告辞。”话虽然说出口,心中却不觉忐忑,实在不敢确定他们到底敢不敢动手。
这时,忽然从外面楼道里传来了丁亨利的声音:“楚兄,发生什么事了?”
他脸上全是错愕,想必也没料到这么快我就和何步天闹了个不欢而散。我道:“丁兄,在下要告辞了,好意心领。”
丁亨利一把挽起我的手,道:“不急吧,来,来,陪我说两句。”
他拉起我的手时,前心空门大开,如果真要动手,我拔刀便可杀了他,他根本没有回手之力的。只是见他如此坦然,我又有些踌躇,这时丁亨利朝何步天道:“何兄,麻烦你们先到楼下等等吧,只怕楚兄与我们有了误会了。”
我只道何步天总会反驳,不料他只是点了点头,对旁人道:“我们出去。”说罢,昂然走了出去。一眨眼,本来挤得满满的房中已空空荡荡。唐开仍然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却也不出去,右手依旧按在了刀柄之上。
丁亨利坐了下来,道:“楚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得很和缓,我也不好对他发脾气,道:“丁兄,方才何兄要我留在五羊城,不然就要动手了。这是五羊城的待客之道么?倒也新鲜。”
丁亨利似乎没理会我话中的讥刺之意,沉吟一下,道:“楚兄,我们虽是新交,但一见如故,有句话我想问问你,也请楚兄坦然相告,可好?”
我道:“请说。”
“楚兄,你以为,共和之制与帝制,哪个对百姓有利些?”
我没想到他会问如此大的问题,怔了怔,叹道:“若我非要说帝国的老百姓更快活些,那也是假话。五羊城我虽然走得不多,但眼中所见,万民安居乐业,倒也比帝都更祥和一些。”
丁亨利也怔了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楚将军果然心胸博大,眼光高远。那么何城主与帝君相较,哪个更受子民爱戴?”
这话有点不好回答了。我想了想,道:“帝君受万民景仰,为天下之主,何城主也虚怀若谷,甚受城民爱戴。不过,对于我来说,帝君是我主上,何城主只是友军之主。”
丁亨利道:“自然,这话楚兄不好回答。只不过,平心而论,若你能选择的话,你愿生活在帝都,还是生活在五羊城?”
我道:“丁兄开诚布公,我也不瞒你。如果能够选择,那我说不定会愿意留在五羊城的。”我见丁亨利又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续道:“只是,丁兄,有些事不足向外人道也,我是没得选择的,已然生在了帝国。”
丁亨利道:“为何没得选择?路是靠人走的,要走哪条路,全在你的一念。楚兄,以你的才干,留在五羊城,更能为天下苍生出力。”
我叹了口气,道:“也许吧。只是走在这一条路上,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而已,我也只有与他们一同走下去了。”
丁亨利道:“若你走的这条路只是一条不归之路,有朝一日会碰壁呢?”
这话我已经答不上来了。丁亨利所说我自然也明白,在我心底,我也一样觉得帝制实在应该大大变样,便如当初郡主与我所说的,共和纵然是医治帝国的一剂方药,也不是唯一的药。我道:“若要碰壁,那我就要破壁而行,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丁亨利微微一笑,道:“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便走上康庄大道上?”
我道:“丁将军,你觉得共和是一条康庄大道么?”
丁亨利道:“所谓共和,便是天下人共同治理天下,首领一职,有德居之,无德则退,万事以民为本,如此怎不可称康庄大道?”
我叹了口气,道:“万事说来皆是有理,但做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丁将军,共和军说的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当初在高鹫城中受围,为解绝粮之苦,岂也不杀人为食?苍月公在势大之时,破石虎城,也曾活埋了两万帝国守军。丁将军,日月无私,普照万方,而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非我之人便不为尚,非我之民便不为本了,说到底,其实这也是一句空话,只不过是为实现野心而拉拢民意而已。”
说到最后,我已经有点动气了。虽然心底也觉得共和军挂在嘴边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两句话并没有错,但共和军做得如何却又是另一回事。在我看来,帝国也罢,共和军也罢,其实也只是一样,不过说出来的话有些不同而已。
说出这话,我也觉得有些重了,不禁又有点后悔。丁亨利至少还没有和我撕破脸,要是这些话惹恼了他,我也没有好果子可吃。可话说也说了,又有什么办法?但看看丁亨利的样子,眼中却多了几分迷惘,似乎没有动怒的意思。我正等着他反驳我,哪知他想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的也对吧。”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这时门外有个人叫道:“哎呀,出什么事了?门都破了!”却是那小二端着菜上来,想必见门被唐开拉破,而唐开直直站在门口,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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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等他放下菜重新出去,丁亨利道:“楚兄,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愿留在五羊城么?”
我道:“不愿。”
说出这话,我已经把心提在半空中了,准备着最坏的打算。不过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思着,忽然象打定了主意,又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道:“楚兄,干了这一杯。”
我拿起杯子来,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一饮而尽。丁亨利向我照了照杯,微笑道:“楚兄,你我一见如故,也是有缘。如今是友军,自应肝胆相照,但日后若成敌国,还望楚兄不要怪我。”
谈判书刚刚签下,虽然我也知道五羊城必定会有与帝国反目的一天,却也没料到丁亨利会说得这么直接。我点了点头,道:“作为军人,这也是本份。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刀兵相见的一天。”
丁亨利叹了口气,道:“我何尝没有这等想法,只是有时也身不由己。”
我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中已多了几分冷峻。我强笑着,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总是朋友,还是请那几位朋友一块儿进来,再喝一杯吧。”
丁亨利微笑道:“不必了,还是我们喝吧。”他说着,又倒了一杯。
一听他这话,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丁亨利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打定了主意么?只是他的脸上虽然有些阴晴不定,但目光深邃,实在看不透他想些什么。我又喝了一杯,只觉酒味火辣而苦涩。
丁亨利指着菜道:“来吧,楚将军,就此一别,也不知相见何期,多吃点。”
因为拿定了主意,我也定下心来了。我仍然不相信丁亨利会不顾一切在这儿拿下我,我给丁亨利倒了一杯,道:“丁兄,我也敬你一杯。五羊城一旦正式与蛇人开战,你们的担子可也不轻。”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你知道蛇人的视力不佳,不能视远么?”
刚一说出,我又有点后悔。这话本是海老跟我说的,丁亨利哪有不知之理,我也实在多说了。哪知我刚一出口,却见丁亨利脸上大为惊愕,放下杯子道:“什么?这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道:“没错。所以蛇人的箭术不行,大多不会用箭,与它们开战,以远程武器最为奏效。近战时,蛇人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不容易对付。”虽然这样说着,心中却是一震。丁亨利居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不知道,难道,海老对五羊城的人也要瞒着?
这时楼下又是一片混乱。听得这声音,丁亨利皱了皱眉,我正想出去看看,唐开忽地推开门,道:“楚将军,是那位姓段的女将军来了!”
白薇!我“忽”地一声站了起来,道:“她怎么来了?”哪知这时听得楼下有个女子尖声道:“楚将军,楚将军你在么?”却是紫蓼的声音。我大为吃惊,走出门去,却见楼下何步天他们拦住了紫蓼的去路,不让紫蓼上楼。我看了看丁亨利,丁亨利也吃了一惊,走出门道:“是段姑娘么?请上来吧。”
何步天在楼下抬起头抬了我们一眼,看着我时,我心头一阵发毛,他的目光有点阴森森的,几乎让我想起蛇人。紫蓼一见丁亨利,脸上泛起了红晕,绕过何步天快步走上来,道:“亨……丁将军,你们没事啊,没事就好。”
丁亨利微笑道:“段姑娘怎么觉得我们会有事?楚将军要回去了,我们在为他饯行呢。”
紫蓼嘴张了张,却转向我道:“楚将军,你也要回去了吧?”
我道:“是啊。”转过身对丁亨利道:“丁将军,多谢款待,我也要回去了。”
丁亨利“啊”了一声,道:“来,我送你下楼吧。”他又对紫蓼道:“段姑娘,你也陪我们一块儿走走吧。”
紫蓼脸上红晕又深了一些。我们一同走下楼,何步天迎上来道:“大哥……”丁亨利打断了他的话,道:“何兄,我送一送楚将军,请你回复城主,便说楚将军已经回去了。”
何步天看着我和唐开一眼,忽道:“可是,丁将军,难道……”
丁亨利哼了一声,道:“此事由我一身承担,何兄不必多言了。”他走到外面,指着一辆马车道:“坐我的车去吧。”又对紫蓼道:“段姑娘,真对不住,我的车最多也只能坐三个人。”
紫蓼道:“我骑马好了,也去送送楚大哥……不对,是楚小弟。”说到这儿,她也想起来她们姐妹两个其实比我还大一点。我也不在乎我到底是大哥还是小弟,讪笑了笑,道:“不必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丁亨利微微一笑,道:“坐我的车吧。五羊城百姓虽然安居乐业,但拦路抢劫的匪徒也有不少,不可不防。”
他的话里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在,我心一横,道:“好吧。”和唐开两人都进了他的车。坐在车里,丁亨利却是一声不吭。到了码头,我们下了车,丁亨利才抬起头来,向我招了招手,道:“楚将军,保重啊。”
我也向他招了招手,看着他的马车离去。唐开在我耳边低声道:“统制,他怎么又让你回来了?我看他实是不怀好意。”
何步天他们所为,定然都出自丁亨利指使,自是无疑的。但让我奇怪的是他居然最后让我全身而退,真是怪事了。唐开还想说什么,忽然知趣地道:“统制,我先上船。”说罢,便向船上走去。
那是紫蓼过来了。她一到我跟前,跳下马来,道:“楚将军,丁将军走了?”
我点了点头,道:“紫蓼,你姐姐好么?”
紫蓼脸上闪过一丝阴云,小声道:“她被姐夫关在家里了。楚将军,方才有个城主的侍妾派人向我们告知,丁将军向城主提议,要留你在城中。姐姐说你一定不肯的,让我来看看你。”
是春燕!我心中一阵激动。春燕最后还是帮我了一把,虽然她也没想到丁亨利最后还是让我走了。这件事从头至尾,看来都是丁亨利在策划,如果我不愿留下,只怕他们确有将我斩杀的本意,只是后来丁亨利仍然改了主意了。我沉思着,紫蓼忽然将一个小包递给我道:“楚将军,这是姐姐让我给你的。”
我心中一动,道:“是什么?”
“姐姐做的衣服,给你路上穿。”她翻身上马,又道:“楚将军,我也要走了,你保重啊。”
你们也保重吧。我默默地想着。
难道,真的有一天帝国和五羊城会发生战争么?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也许我战死在蛇人手下,倒是我最好的结局吧。我一阵茫然,一时也不知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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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禀大人,那锦囊我向来放在贴身的地方,只是在经过密陀海一带时我们遇到了海贼。那些海贼势头颇大,多亏朴将军指挥得法,我们才算脱险。只是在与海贼交手时我衣服被他们割破,那锦囊落入海中,也找不回来了。”
文侯皱了皱眉,道:“原来如此啊,那也没什么。起来吧,这又不是你的过错,那锦囊原本就是要到走投无路时的权宜之计,丢也就丢了。”
我站起来,道:“多谢大人。”心中却暗自好笑。这一路上,我们何尝不是数次都到走投无路的关口,也幸亏最终顺利返回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明士贞的事,忙道:“大人,对了,我想问一句,您在何从景身边有没有安插人手?”
文侯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寒意,道:“做什么?”方才他一直都很是和蔼,说这一句时却目光如电,极是凌厉。我心中一寒,道:“是这样的,末将遇到一个何城主身边的侍从,名叫明士贞,他自称是你派在何城主身边的暗桩。只是末将觉得,有那郑昭在,何城主身边什么暗桩都呆不下去的。”
文侯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居然将计就计!楚休红,你上了他的当了。”
我心中一动,道:“那个明士贞不是您的人了?”
文侯道:“我根本没听说过这般一个人。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道:“说也没说些什么,只是我跟踪何城主向海老请教时,被他发现了。但他没有声张,,只说他是您派在五羊城的。”
文侯沉吟了一下,头一抬,道:“不错,海老确实与何城主并不完全齐心!”
我不知道他怎么说出这般一句话来,道:“什么?”
“何从景向海老求计,此事极为机密,不能让外人知道,自然事前也不能让你知道了,对不对?”
我道:“是啊,确是如此,因此我虽然怀疑那明士贞在骗我,却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放我去听。”
文侯笑了起来:“楚休红,你去偷听何从景问计,这事做得可真蠢。显然,那个侍从已经知道何从景求计的结果了,知道让你听到了也无所谓,而声张起来,反而会使得谈判接不下去。”
我心头又是一震,道:“他是何城主的侍从,怎么会预先知道何从景问计的结果?”
文侯道:“他不是我安插的人,而是海老的人。”
我大吃一惊,却也恍然大悟,失声道:“原来如此!那么说来,郑昭也是海老的人了?”
文侯点了点头,道:“那个郑昭身怀这等奇术,我实在怀疑凭什么何从景能招到这等异人。现在想想,何从景自负智计无双,其实早已落在那海老的圈套中,成了他的一只棋子。这个海老真不知是何方高人,居然如此厉害!”
直到这时,我才算看清了明士贞的真正面目,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也是为什么海老知道我躲在林中偷听吧,这个老人到底想干什么?
文侯这时又叹道:“丝丝入扣,深谋远虑。真想不到,五羊城居然有这等高明之士,楚休红,这趟你能全身而归,实在是靠你运气好啊。”
我道:“是啊。”当时还不觉得如何,回过头来再想想,当时实是千钧一发,危机四伏,而可怕的是,我也只隐约感觉得一点,别人却一点都没觉察,丁西铭只怕还在大赞何从景深明大义吧。
文侯道:“战场之上,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楚休红,你千万要记住这一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道:“末将记得了。”可是心中却想起路恭行死前和我说的话了。他要我不能太相信文侯,文侯这个人大有不臣之心。对于文侯,我也不能太相信吧。
我想了想,又道:“大人,有一件事,还望大人仔细。”
文侯道:“什么?”
“据末将所见,五羊城虽与我军联手,但仍存二心,实不可不防。”
文侯笑了笑,道:“楚休红,你现在倒是想得也多了。”
他这话似乎有嘲弄的意思,我有点惶惑,道:“末将胡说了,望大人恕罪。”
“没什么罪,何从景之心,我也明白,他是借帝国危难之际,想趁机扩大力量。迟早有一日,五羊城必叛。”
文侯说得这般直接,我也默然。此事迷雾重重,但文侯洞若观火,在派我们去谈判之前他便想到了吧。这时文侯一个欠伸,道:“不管怎么说,回文终于拿回来了,五羊城现在也在我们这一边。有了这支援军,这回蛇人要吃苦头了。楚休红,你回去休息吧,明日穿件好衣服,随我上朝领赏。”
我行了一礼,走了出去。此时司阍已经和我很熟了,见我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走出文侯府,我又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从五羊城借蛇人的战书表达愿意谈判之意开始,其实就是文侯和海老的斗智吧,我。丁西铭。何从景只是这一场斗智中的工具。只是,不知道这场斗智到底是谁赢了。不管这么说,现在的局面,也该是双方都可以接受的,说不上谁输谁赢。
这世上的智者,也远远不止文侯与海老两个。以后一定还会有什么可与他们匹敌的人出现吧,这个人有可能是我么?
我有些发抖。这些想法自然大为无礼,但是我实在无法摆脱这样的诱惑。五羊城和帝国迟早总会有一战,而我和文侯也总有一天会反目的。不论到时我能不能与文侯相提并论,我总要及早做好准备。
甄以宁,对不起了。
我茫然地看着天空。
第二天的天气很不好,后半夜下起了雨,天边刚亮起来时,天越发冷了,雨点已经变成了雪片,而且越下越大,等早朝时已是白茫茫一片,地上也积起了薄薄一层雪。
我和丁西铭跟随在文侯身后,百官都已列队等候帝君上朝。现在的帝君身体越来越差,时不时要放弃早朝,国事大多由太子监理。在每个人心中,都已经看到了新朝的影子了。
也许,这个新朝就是郡主和我说过的新时代吧?只希望新朝来的时候,能真正有些新气象,不象五羊城那样换汤不换药,只不过换个名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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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在雪中等了一阵,一些年老体弱的老臣已冻得瑟瑟发抖,早朝时带来的手炉只怕也烧光了,再等下去,说不定会出人命。正在这时,一个黄门官走了出来,高声道:“帝君上朝,百官依序而进,不得喧哗。”
以我的官职,如果要上朝的话,非排到最后几个不可。不过今天我和丁西铭是作为文侯带进来的随从,可以跟着文侯入内,反倒成了第一批。一进大殿,却感到热气腾腾。帝君身体越来越弱,早朝时想必也要把大殿弄热了才能进来。我跟在文侯身后站到班中,身后的官员一批批进来,其中就有蒲安礼,他却连正眼都不看我。蒲安礼是新任武侯,虽然官职与文侯平级,不过在所有人眼中,他自然不能与文侯相提并论的。
有资格上朝的有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都是高官厚禄,养尊处优的人,只是早朝实在是件苦事。他们走得倒很快,恐怕天天上朝,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了。等官员位排列整齐,由文侯率领着先向上面帝君行过三跪九叩之礼,文侯出班,将与五羊城达成合兵之议的事说了。说到何从景要求一王一侯为质时,几个脑筋灵敏的已把目光投向了蒲安礼。他说完后,帝君在上面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准奏”,文侯便退了下去。
这时的蒲安礼面色极是难看,只怕他也猜到了,帝君的儿子众多,帝都也有不少亲王,那“一王”要找一个不难,只是那“一侯”却非他莫属了。到了这时候,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哪里敢有异议。
文侯以后是一些官员的禀报,无非是些赈济灾民与修缮城墙之类。在文侯递上奏折时,我站在后面,也没有出班。听过了几个人的禀报,一个官员走了出来,朗声道:“禀帝君,微臣谏议大夫南宫闻礼有本。”
他的声音很是清亮,回荡在大殿中。一听到南宫闻礼出来了,我又提起点精神。南宫闻礼是郡主生前在朝中扶植的亲信。碍于身份,郡主很难上朝,那时有什么事大概都让南宫闻礼出来。郡主死后,只怕南宫闻礼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帝君在上面低低地道:“卿但说无妨。”
南宫闻礼道:“数年前,为节约国库支出,将五部中的吏部废除。然臣闻国欲大治,当首清吏治,赏优罚劣。臣退而思之,欲清吏治,吏部实应恢复。”
帝都百官,分为兵。刑。户。工四部,早些年也曾增设吏部而成五部尚书,其中吏部尚书为朱章矩,也就是当初武侯南征时铜城营统领朱天畏之父。朱章矩爵封昌平伯,不过此人才干有限,吏部成立数年,倒是弄得一团糟,吏治比没成立时还乱。而朱章矩一场大病,结果四肢尽废,只能躺在床上了。朱章矩一倒,吏部更支撑不下去,而苍月公反乱更使得国库捉襟见肘,因此干脆废除吏部,以节约开支,没想到南宫闻礼又提议恢复了,只怕帝君不会同意。
果然,帝君只是想了想,道:“如今国事蜩螗,万事需从俭,此事搁置再议,南卿退下吧。”
南宫闻礼是姓南宫的,帝君却称他为“南卿”,好象多说一个字都要累死。南宫闻礼悻悻地退了回去。他退下后,便也没什么大事了,帝君看样子召见群臣也已累个半死,喘息几声,便散了早朝。
我刚晋升为偏将军,自然不可能又得到晋升,只是受了些封赏。出宫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大殿,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大殿显得灰蒙蒙的,不可向迩。
帝国,也真的如这座大殿一样,不失威严,却死气沉沉。
“楚休红。”
文侯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忙走到他跟前,道:“大人,末将在。”
“放你三天假。”他见我一愕,微笑道:“好好歇歇,洗洗风尘,三天后来我府中报到。你回来得也正是时候,要派你大用处了,呵呵。”
***我和丁西铭都因功赐第。虽然那宅第不过是个小小的院子,可是与以前军校里我住的那小房子相比,自不可同日而语,后院也有个小小马厩,飞羽可以拴在里面了。以前我和薛文亦李尧天诸人聚会,也只有去酒馆里坐坐,现在却可以在宅中宴客了。文侯给我拨了一个厨子和两个下人供我使唤,想到以后可以请他们来我家里坐坐,此行倒也不无收获。
去那宅院看了看,已是中午,雪已停了。现在的事还很多,首先得去前锋营把诸葛方叫回来,不过这事明天也可以做,现在有了新家,最要紧的是跟几个老相识见见面。我牵出飞羽就去找薛文亦,到了薛文亦家中,还没进门,倒听得里面有欢笑之声。我走时薛文亦的妻子已有身孕,难道现在生了?我笑道:“薛兄,什么事这么乐?”
薛文亦听得我的声音,高声道:“楚休红!哈,吴兄,楚兄回来了!”
是吴万龄!我心中一喜。吴万龄一直在前线作战,很少能碰面,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我笑道:“是吴万龄么?”
吴万龄已抢了出来,到我跟前跪下道:“楚将军,末将吴万龄有礼。”
他现在衣着光鲜,记得我去五羊城前薛文亦说起他已晋升为都尉,现在只比我小了三级。想想我们一同从高鹫城逃回的四个人,虽然各人机遇不同,却都还算顺利,回来时官职最小的吴万龄现在也成了中级军官,照他的发展,拜将也是这两年的事了。我扶起他道:“吴兄,好久不见,你怎么这么生份了?是不把我当朋友么?”
我们从高鹫城逃回来时路过天水省,吴万龄那时想留在符敦城,结果中了陶守拙的计,她们四个被当成西府军的礼物送给了帝君。那件事让我对他极为不满,有一阵子我对他不理不睬。但随着时间过去,我觉得自己不免有点过份,虽然再见不到她总让我心底隐隐作痛,但对吴万龄的恨意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倒是看吴万龄的样子,他象是心中还有芥蒂。我故意说得亲热点,也是让他别多想。
吴万龄有些尴尬,道:“楚将军,许久不见,您英武大胜往昔。现在您已是偏将军了吧?”
说到官衔,我也不由有些得意。偏将军可以说是后起将领中目前能升到的最高军衔了,现在帝国也不过二三十个偏将军,其中一大半都已四五十岁了,有几个甚至早已致仕。在偏将军这一级中,我的年纪是最轻的。我道:“见笑了。”
吴万龄道:“楚将军智勇双全,英武过人,末将早知您定能指日高升的,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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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心头有些不悦。我对吴万龄已算是脱略形迹了,他说得虽然客气,却显得生份了许多,而且满嘴的马屁话,便是他的顶头上司毕炜,也不至于这样。难道,他在毕炜麾下,也受了毕炜的影响,对我有了戒心么?我心中虽然不快,却仍是笑道:“吴兄,走,去我新家去喝一杯吧。”
薛文亦叫道:“什么?你成家了?”他眼中也不知是什么神色,我心知他是想岔了,道:“是帝君所赐的一套宅子,在城西猫儿胡同里,不大。对了,薛兄,张龙友现在在哪儿?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薛文亦道:“他现在忙得要死,虽然是工部首席侍郎,但我也快个把月没见他了。听说,他奉文侯密令,一直在城北工地中,一般人不能见他的。”
我叹道:“打破蛇人的帝都之围,龙友的功劳可谓第一。没有他的火药和神龙炮,我们哪里还能在这儿聊天。他现在在做什么东西了?”
薛文亦微微一笑,与吴万龄看了看,道:“你还不知道么?”
我诧道:“什么?我刚回来,哪儿知道。”
薛文亦道:“大概文侯大人还没跟你说过吧。吴兄,你跟楚兄说说。”
吴万龄道:“是。”他转身脸,对我道:“楚将军,其实此次我被文侯大人抽调回京,是奉毕将军之命,观摩铁甲车。”
“铁甲车?”我皱起了眉。薛文亦微笑道:“不错。这几个月,张龙友与金府。木府的人一直在商量此事,也就是前几天才初步成功。”
我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文亦道:“也就是装有铁甲的车子啊,打仗用的。”
蛇人野战太强,我军在野战时根本不是蛇人的对手。但要击溃蛇人,野战却又是必须的,因此文侯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吧。我道:“可是,车子装着铁甲,防御力固然强了,可还能动么?一辆车子装上铁甲,起码也得四五千斤吧。”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远远不止。虽然已经最大限度地减轻重量,但每辆车仍然有上万斤。”
上万斤!我记得以前运粮的大车,装满了足有七八千斤,这样的大车要动起来已经很困难了。现在一辆铁甲车居然空车就有上万斤,真不知要几匹马来拉。这么重的车,恐怕也只能防御,根本无法进攻的。我道:“那行驶时有多快?”
吴万龄想了想,道:“自然没有马快。不过,路面好的话,一个时辰大约可以走二十里。”
这个速度比骑军的速度自然要慢得多,但也相当于一般的行军速度和船速了。我大吃一惊,道:“一直能走这么快?”
薛文亦道:“我也只是看了一眼,听说铁甲车不是马拉的,里面装有机括,一个人便可驱动。只消两人换班,便一直可以走这么快。如果有必要,走得更快一点都可以。”
那的确是一件利器了。我心头象起了万丈波澜,说不出的激动。没想到,我走了几个月,居然又出现了这么厉害的武器。照这样下去,彻底击溃蛇人,的确不再是个梦了。我一把抓住薛文亦,道:“那铁甲车在哪儿?能带我去看么?”
薛文亦被我抓得“啊唷”一声,我连忙放开他,道:“薛兄,对不住了。能带我去看看么?”
薛文亦抚了抚手臂,道:“楚兄,你力气也真大,我手臂都快被你抓断了。铁甲车现在可看不到,那是最机密的,知道这东西的人,整个帝国还没多少人呢。”
我有点失望,还没等说出来,薛文亦却是“扑嗤”一笑,道:“你急什么,方才我和吴兄商议,觉得铁甲车若能成军,统制之职,你便是不二人选。”
大概文侯所说的要派我大用,就是让我统率铁甲车队吧。我的心思已都放在这铁甲车上了,恨不得马上便能看到,我道:“那铁甲车的威力如何?”
吴万龄道:“我见过一次,寻常刀枪毕不能入。铁甲车中可以呆五个人,行驶之时,可说无坚不摧。”
吴万龄说话很实在,连他也这么说,我更是好奇了。有了远攻的神龙炮,又有了近战的铁甲车,帝国军只怕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了。我还待再问什么,薛文亦已道:“楚兄,你不是要请客么?走吧。”
我笑了笑,道:“走吧。”
在帝都,我的朋友也不太多,除了前锋营的钱文义和曹闻道,另外比较谈得来的也就是邵风观和李尧天了。把薛文亦和吴万龄带到我那个新家,又出门去找邵风观。到了风军团的营地,里面却空无一人,驻守的士兵说邵风观又被抽到前线去了。现在天气渐寒,蛇人的攻势又开始减弱,但仍然不可小视,邵风观的风军团人数虽少,在前线却有大用。李尧天倒是还在,那艘长达四十丈的大船的龙骨已经建成,但整艘船建好,大约还得一到两个月,毕竟这船太大了。我到了李尧天的驻地,却正好碰到朴士免。朴士免一见我,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和他同去了一次五羊城,我也知道他性子拘谨,也不和他多客气了,道:“朴将军,你们李将军在么?”
朴士免道:“李将军正在船厂视察,我带您去吧。”
鼎湖边的船厂也是禁地,有重兵把守,可一进里面,便听得热闹非凡。李尧天正背着手在看一队工匠忙碌着,朴士免上前通报了一声,李尧天转过头,笑着迎上来道:“楚将军,今天上朝受了什么封赏了?”
我道:“李兄,你少取笑了。走,去我新家喝几杯吧。”
李尧天看了看那些正在忙忙碌碌的工匠,道:“好吧,我再去关照一声。”他心情看来不坏,又向我拱拱手道:“楚将军,多谢你夺回先严的宝甲,我还没谢过你呢。”
我道:“这要谢什么,我倒该谢谢你,非不是朴士免的大力,我们只怕会死在海贼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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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看着薄薄积了一层雪的街道,我心头忽然有一阵烦乱,身上也觉得冷,便跳下马来,牵着飞羽慢慢走着。想起五羊城里丁亨利要留我下来那件事,我拒绝了他,当时说得慷慨激昂,但现在想想,却实在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共和军所宣称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是句空话,到了何从景手上,更加不切实了,但至少还有这句话。可是,在帝国,人也分为三六九等,有些人天生高贵,有些人天生卑贱,便是我,若不是当初文侯建议开放军校入学之禁,只怕我现在也是个在码头卖苦力的穷汉子,哪里会做到偏将军之职。
想到自己的军衔,我也不由得苦笑。一般来说,到了偏将军,也已到头了,现在帝国的副将军全是十三伯中的人物,一共也没几个,不出意外的话,恐怕我到死也只能是个偏将军。想想邓沧澜和毕炜,身为文侯亲信爱将,跟随文侯也已十多年了,现在也不过与我并列,我也没多少遗憾吧。
可是,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高官厚禄么?我也想过高官厚禄,也梦想过有朝一日我能做到陆经渔这样的伯爵,甚至能够封侯。可是身为帝国军人梦想的陆经渔,现在却落寞地生活在五羊城里,象一个庸人一样,娶了个妻子,说不定还会生个儿子出来,他还会想起当初的豪情么?如果有朝一日他回到帝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忠国碑上,被当作战死的英雄受人祭祀,不知会怎么想。
想到这儿,我忽然一凛。陆经渔在五羊城,文侯应该知道的吧?可是文侯还是把陆经渔当成了战死的英雄,这也是为了鼓舞士气吧。路恭行说过,文侯有不臣之心,陆经渔在五羊城和我说的一席话,说明他对文侯同样颇为忌惮,他明白说不回帝都是因为畏惧文侯。难道文侯真的是那样的人么?在整个帝国,到底有几个人看出了文侯真正的实力?
我已是知道了文侯真正的力量,邓沧澜和毕炜虽然文侯的亲信,只怕他们对文侯看得还没我透。在帝君和太子眼中,文侯是个会说说笑笑,插科打诨的弄臣,在已经被杀的邢历眼中,文侯也是个手段狠毒的对手,可是他们知道文侯是厉害到那个让何从景言听计从的海老都要忌惮的人物么?
雪还在下,我牵着马在街道上独自走着。走了一程,身上也渐不觉冷,我重又上马,向自己的住处走去。猫儿胡同位于城西,不算繁华,到了胡同口,更觉得冷清。我下了马,牵着飞羽向住处走去。
刚到门口,忽然见前面一扇门开了,正是我住的地方。我的宅子很小,也没有司阍,难道是那两个下人来给我开门了?我还没尝过这等滋味,真有些不习惯。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走了出来,低声道:“楚将军么?”
这声音很熟,可我一时却想不起来,上前一步,待看清那人的脸,我吃了一惊,道:“南宫大人!”
那正是谏议大夫南宫闻礼。他听得我的声音,又要跪下来行大礼,我一把扶住他道:“请起请起。”他的谏议大夫比我的偏将军只低一级,而文武不同,其实并不用行这等大礼,他只怕仍然恪守向郡主的承诺吧。
南宫闻礼道:“楚将军,卑职今日在朝中见您回来,碍于礼仪,未能参见,还请楚将军恕罪。”
我不由哭笑不得,他只怕把对郡主那一套全搬到我身上来了。只是一想到郡主,我的心头又有些疼痛。郡主不死的话,很多事我也不会象现在那样茫然,郡主一定能给我一个答复的。
我拉着他进去,一进门,拍了拍身上的雪。一个下人过来,我把马缰递给他道:“大哥,去给马上点料好生喂喂,你们休息去吧。”
进了屋,坐下后,我对南宫闻礼道:“南宫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南宫闻礼微微皱了皱眉,道:“楚将军,卑职今日上疏建议恢复吏部,将军想必也见到了?”
我道:“是啊,被帝君驳回了。”
南宫闻礼道:“此事原是郡主在生之日便已定下的。唉,若是郡主在世,她定能打通各路关系,我一上疏,定会有人附和,如此事半功倍。可今日朝上,楚将军你也见到了,我上疏后没一个出来的。”
的确,南宫闻礼这个谏议大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力量的朝臣不会理睬他,比他还小的朝臣又不敢附和他这一档的官员,其实按通常来说,谏议大夫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今日上疏,怪不得他势单力孤。我想了想,道:“可惜我连上朝的资格还没有呢。”
南宫闻礼忽道:“楚将军,当初郡主有不少事是先与文侯大人沟通后方才命我上疏的,有了文侯大人声援,诸事无往不利。将军您与文侯也甚是熟识,为何不将此事禀报文侯大人,让他斟酌斟酌?”
我想了想,道:“好吧,明日我便求见文侯大人,向他禀明此事。”只是我实在说不上恢复吏部到底有何用处,还没说出来,南宫闻礼已喜形于色,抢上前来跪倒在地,道:“多谢楚将军。”
我扶起他道:“只是,我恐怕说不出什么恢复吏部的好处啊。”
南宫闻礼从怀中摸出一个卷轴,道:“将军放心,卑职已写好此疏,请将军递交文侯大人便可,文侯大人定会明白。”
换句话说,我明不明白也没关系吧。我暗自苦笑,南宫闻礼对我甚是恭敬,只是在他心中恐怕将我当成一个只会好勇斗狠的莽夫了,若不是有郡主这一层关系,他只怕连正眼也不肯向我看一眼。我接了过来,道“好,请南宫大人放心,我会办好此事的。”
南宫闻礼道:“那卑职不打扰将军休息,就此告辞。”
他来得突然,走得倒也快,将风衣往头上一披,便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唯有苦笑。这个南宫闻礼,内心实是桀傲不驯之辈,要被他看得起恐怕不容易。我在他眼里,只怕也只能派点这等用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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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便起了床。昨晚我细细看了一遍南宫闻礼那封奏折,以防向文侯提起时自己莫名其妙,什么都答不上来。开始只是想着随意看看,但看了一遍,却如当头一盆冷水,再无睡意。
南宫闻礼在奏折中分析了当今朝政的七弊,我虽然不是此道中人,也觉得他说得完全合理,深中肯綮,象他说的百官一旦入仕,便不思进取,“尸位素餐,万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皆因空有考绩之律,久无考绩之实。”在五羊城时,也设有职方司,便是考核官员政绩,将正绩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奖,中等平,下等罚,因此五羊城的官员都颇有效率,我们一到码头上,那个五羊城南门司的刘文昌马上便过来询问。换了帝都的官吏,有远人到来,非让你在码头上等一两个时辰不可。
我越看越是兴奋。南宫闻礼并不只是个由郡主扶植的傀儡,他这个人大有才能,郡主当初的计划,便是让南宫闻礼在政,我在军,两方面相辅相承,齐头并进,慢慢成为帝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吧。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但以南宫闻礼的才能一定可以做到。只是现在郡主已经不在了,要完成这个目标,单靠我们两人,实在很难。
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有些失望。说不定,也许共和军更能够做到这一点吧。
我把奏折放进怀里,让下人牵出马来,先去了一趟前锋营。钱文义已经回营,也已将顺利与五羊城达成协议的事说了,因此曹闻道一见我回来便大为兴奋。以前我们是孤军奋战,现在有五羊城作为联军,实力一下大增,自然信心也大增了。
在营中将积下的事处理好,这几个月前锋营日日操练,更见精锐,又听得东平城战况不利,人人都有求战之心。离开了营地,我独自向文侯府走去。到了文侯府,文侯刚回来,我让人通报后,才去见文侯。一进大厅,文侯仍然站在那张地形图前看着,我在门口跪下道:“大人,末将楚休红有礼。”
文侯转过头,道:“起来吧。楚休红,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文侯近前,道:“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文侯扬了扬眉,道:“是么?什么事?”
“昨日上朝,谏议大夫南宫闻礼曾上疏要求恢复吏部,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
文侯道:“是啊,恢复吏部确有必要,然事有缓急,此事还不急在一时。”
我从怀中摸出那奏折,道:“末将倒以为,整顿朝纲,清理吏治,实是眼下的当务之急,还请大人三思,此便是那南宫大夫奏折的副本,还望大人拔冗过目。”
文侯接过来,奇道:“没想到,你倒与南宫闻礼这么熟,我看看吧。”
我只觉心头一寒,道:“末将也不是与南宫大人很熟,只是相识而已。”
文侯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道:“对了,你走了这些天,前锋营的训练拉下没有?”
“禀大人,末将临走时将诸事托付裨将,如今前锋营越发精锐,不会输于别人。”
文侯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不错,我也听李尧天说起过,说你那五千人战力甚强。便是毕炜,向不许人,言下倒也对前锋营颇为赞许。”
因为前锋营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我暗自得意,帝都破围一战,若不是前锋营全力一战,他的火军团只怕发挥不了应有的效用,看来毕炜虽然与我甚不相能,但他这人倒也不是小肚鸡肠之辈,无怪乎文侯对他同样倚重。我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前锋营将士愿为国一战,万死不辞。”
文侯忽然站了起来,道:“对了,你既然来了,便与我一同用膳,下午随我去看一看。”
我心中一动,道:“大人,可是铁甲车么?”
文侯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样,道:“你也知道了?”
我又是一寒。文侯这眼神,似乎也不全是赞许,也许我有点过于嚣张了。我沉下头,道:“末将已有耳闻,实在很想看一看。”
文侯道:“既然你也听说了,那便跟你实说吧,许久以前,我就想建起地。火。水。风四军团。如今火。水。风三军团都已成军,唯有担当主战之责的地军团还没有着落。前不久,龙友研制铁甲车大有成果,只怕地军团也该成军了。”
以前,军权都在武侯手上,文侯自然没有条件建立这四支嫡系军团来。可现在文侯已经是朝中权势第一的大臣了,这才是更主要的条件吧。我道:“大人,这铁甲车真能投入实战么?”
文侯道:“眼下不知,因此两日后还要来一次实战演习,看看这铁甲车在实战中到底如何。”
我有些踌躇,道:“大人,不知实战演习是何意?”
文侯微微一笑,道:“到时便知,这两日龙友正在准备,两日后便可见分晓。来吧,随我用膳,再将你在五羊城的事好好说说,我还想听听何从景的底细,还有那个海老究竟是何许人也。”
文侯府中的厨子自然比我家里的本事要好得多,文侯甚讲究口腹之欲,他的饮食虽然不多,但颇为精致,午膳是四荤四素一汤,每道菜都味美可口。文侯小酌了几杯,一边吃着,一边听我说着在五羊城之事,尤其是谈判以及我在望海馆的经过,让我说得极为详细,而听他问出的话,似乎对五羊城的大小官吏了如指掌,连那负责安排我们行程的远人司冯鑫阁他都知道。我说到在望海馆与海老的对话时,心中打不定主意该不该说陆经渔的事,哪知文侯忽然打断了我的话,道:“什么,他连符敦城也去过?”
我正说到乍见海老,才记起当初在符敦城见过他一面,听文侯这般说,心知说漏了嘴,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啊。只是在符敦城时惊鸿一瞥,那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做梦。”
文侯的一只手捻着那酒杯,杯子在他掌中飞快地打着转,里面的酒却不漾出半点。他喃喃道:“这海老究竟打什么主意?居然敢进入符敦城,说不定,他连雾云城也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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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前后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还是横下心,瞒过了陆经渔的事不说,打定了主意,若是文侯已知此事,我便说答应过陆经渔不说此事。但文侯的心思全在那海老身上,也似乎并不知道我和陆经渔见过面,看来,文侯虽然耳目众多,毕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的。等我说到完成谈判,那七天将又在醉月楼设宴想留下我来,文侯忽然又道:“楚休红,你觉得,那七天将人物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七天将与我都不太熟,但我与丁亨利斗过枪,此人枪法出众,与我不相上下,而且领军严整,确是个不世出的良将,其余六人纵然稍有不及,定也相去不远。”
文侯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何从景手下竟能聚集这许多好手,怪不得也敢大模大样与我们谈判。”
何从景的不臣之心是明摆着的,文侯的不臣之心还深藏在心底吧。我道:“大人,末将以为,五羊城便如双锋之刃,与敌与我,皆是利器,实在不可轻敌。”
文侯冷笑了一声,道:“自然。联手联手,也只不过暂时的联,总有一天要分手的。楚休红,只怕与五羊城迟早要有一战。眼下虽然是友非敌,但若有与他们共同对敌之时,千万要记得这一点。”
我心中微微地隐痛。蛇人还是眼下的大敌,我们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同盟便已有了裂缝,只怕与五羊城一战是逃不过的。五羊城号称什么“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实在也是句空话。丁亨利对这一点也看得清楚吧,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而那些士兵只怕更想不通了。虽然文侯这么跟我说,但心底,我已暗自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尽己所能,竭力避免这一战。
文侯胡乱吃了点东西,道:“楚休红,吃完了么?”
我已吃了个七分饱,但文侯看来已无胃口,我便道:“末将饱了。”
“好吧,随我去城北,看看铁甲车。”
文侯上了马车,我骑着马跟在边上。出了北门,又转道上山,到了曾经来过一次的工部秘营。今天没有下雪,但山上积雪未化,想起去年来这儿时也是一个下雪天,那一次张龙友给我们看了神龙炮,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便又有一样新武器。
天保二十八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顺利的话,希望天保三十年前能够结束战争。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就算到天保六十年,战乱仍未平息,即使帝君能活到天保六十年的话。
一想到帝君,我不由得苦笑。虽然谁都不敢明说,但以帝君的身体,谁也不会相信会有个天保六十年出现。
走过山洞,眼前便是豁然开朗。一年不来,倒也没多大变化,只是新建了几间屋子,地面也平整了许多。我们刚走出洞中,有几个人迎上来,跪倒在文侯跟前,领头的正是张龙友。张龙友人还是那么瘦,却更加成熟了些,嘴边也长出些胡子,扬声道:“文侯大人,卑职工部右侍郎张龙友,会同金府员外郎丘慕节。火府员外郎洪广恭见过大人。”
文侯微微一笑,道:“张大人免礼,请起。”
张龙友站了起来,也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对文侯道:“大人,铁甲车的最后装配已经完成,是否让他们试验?”
文侯道:“好吧,后天便要正式试验,不要出乱子。”
张龙友微微一笑,道:“是,请大人放心。”他转身对边上一个小吏说了两句,那人走了开去,张龙友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双手,道:“楚将军,好久不见你了。”
我出发前也见过他一次,算来也都有四个月了。我也笑道:“张先生,现在可好么?”
张龙友道:“天天在此,只盼能早一日击溃蛇人。”
这时几个下人给文侯搬过一张椅子,文侯坐了下来,我和张龙友侍立在文侯两侧。那小吏过来道:“张大人,已经安排妥当,让他们出来么?”
张龙友道:“好,出来吧。”
那小吏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晃了晃,张龙友小声道:“楚将军,你还是第一次见到吧?这铁甲车可厉害得紧。”
铁甲车的名字我已经深深记住了,现在要亲眼目睹,我不禁一阵激动。在远处山崖上挖了一个洞,洞口有门封着,此时“砰”一声,门开了,从中传来了重物碾地之声。我心知铁甲车便要出来,睁大了眼不敢眨一眨。
铁甲车出来了!这铁甲车也不是方方正正的,车头有些尖。吴万龄说一辆车有上万斤,只怕估计得有些大,但这一辆车起码也有六七千斤上下。刚出来时,车子行驶得甚是缓慢,车轮慢慢转着,但随着行驶,车速越来越快,到了我们跟前时,车速已与一般人快步疾走时差不多了。
铁甲车绕了一个圈,前面已搭了一些鹿角木桩之类,约略有点象蛇人所扎的阵营。铁甲车到了跟前,却不减速,猛地撞了上去。平常大车若是撞在上面,多半会卡住不动,但铁甲车底盘甚低,又太重了,“咯嚓”连声,那些木桩都被齐根撞断,鹿角也被碾碎。
这铁甲车真个势不可挡!
文侯忽然发出了一阵笑声,转过头来,对我道:“楚休红,你以为如何?”
我道:“铁甲车只是撞击么?”如果只是撞击,铁甲车行驶虽然不慢,终究还不算太快,只怕追不上敌人。张龙友道:“自然不是,铁甲车能攻能守,攻则如锋刃出鞘,守则如铜墙铁壁。来人,将木人插上。”
那小吏又将旗子晃了晃,有几个下人举起几个木人过去插在地上。这些木人与真人一般大小,插在地上时便如列了一小队人马。只是,做的并不是蛇人的样子,而同样是人。
还不待我多想,铁甲板边忽然开了几道活动的窗子,从中探出弓来。弓弦响亮,箭如雨下,那几个木人身上已扎满了利箭。张龙友道:“大人,铁甲车中装置有小号雷霆弩一具,强弓三具,箭矢七百枝,并可随时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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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大家坐吧。”自己走到他们跟前,曹闻道抓过两颗荔枝干道:“统制,你尝尝,这荔枝干帝都倒是很少见的。”
荔枝晒干后成了黑色,与新鲜的荔枝全然不同,我手头也有一包,还没尝过,顺手拿过一颗,道:“这些天训练如何?”
曹闻道微笑道:“统制,你叫来的那诸葛方甚是得力,现在的前锋营比你走时更精锐了。统制,五羊城真有一种很臭的水果么?他们居然爱吃?”
五羊城稀奇古怪的水果很多,还有那种虫子撒上盐化成的沁碧兰浆,想必曹闻道更是闻所未闻,我也没注意到底有没有一种很臭的水果。现在没心思说这些,我道:“诸葛方人呢?”
“昨天老钱回来,他便缴令回去了。听说,邵风观的部队在前线甚是吃紧,现在天冷了,他们原想占个便宜,哪知蛇人的守御仍然很强,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毕炜和邓沧澜这回是啃到硬骨头了。帝都破围这一战胜得太轻易,胜利后,所有人都有种轻敌之意,觉得蛇人并不怎么可怕,现在战事又转为胶着,只怕对士气的打击更大,文侯因此也急着要找到新的克敌之策吧。我道:“让弟兄们好生准备,后天有事。”
曹闻道跳了起来,道:“后天?哈,终于轮到我们上前线了!这回可要让他们看看前锋营的厉害!”
我道:“还没有上前线,是一次演习。”
一听得是演习,曹闻道又有些泄气,钱文义却在一边道:“统制,是又有什么新武器了?”
钱文义的心思倒也缜密。我点点头道:“不错。此次太子以降,朝中诸位大臣都要来观看,前锋营负责守卫,不能出乱子。”
曹闻道叫道:“统制,你胆子也忒小了,放心吧,绝对不会有差错。”
差错自然不可能会有,纵然是华而不实的禁军,有五千人守卫,也足够了,文侯之所以不让禁军来守卫,恐怕是二太子之乱后,对禁军的改造尚未完成,他也不敢相信禁军三大营吧。只是演习过后,铁甲车一定会投入正式使用,如果将铁甲车交付前锋营使用,那我要指挥作战就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
在营中看了一遍,诸葛方这人真个甚是仔细,营中军纪严明,营帐整整齐齐,看来我托付给他没错,如果只靠曹闻道一个人,不是驭下太严,便是军纪松懈了。只是想到后天就要看到一群死囚被屠杀,我就有些不舒服。陈忠在我营中养伤,他伤势虽重,此时也已好全了。和他聊了几句,看他仍然有些闷闷不乐,只怕还想着老上司邢铁风被杀之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安慰了他几句。我本来想和曹闻道说一下陆经渔没有死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陆经渔自己也要忘了自己,那就不要让他活着的消息被别人知道了。
***十一月一日。一大早起来,只觉甚是寒冷。昨晚下了一晚的雪,早上雪停了,外面雪已积得足有一掌之厚。我穿戴整齐,从马厩牵出了飞羽,赶到军营,点军赶往军校。到了军校时,天还刚刚放亮,操场上却仍然堆满积雪,在一边的台上已搭好了架子,摆好大大小小的交椅,正中的位置想必便是军校祭酒,当今太子的位置了。我看了一遍,向领我们来的杂役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将积雪扫掉?”
那杂役有点委屈地道:“将军,这是文侯大人特别关照过的,要我们不要把雪扫掉。”
文侯特别关照?我马上回过味来。的确,实战中当然不可能有人给你把雪扫干净的,文侯是故意留着积雪,看看铁甲车在雪地中能不能发挥应有的效用吧。
我们等了没有多久,文侯已率领一队人来了。在他身后,我看到李尧天和吴万龄也在。我打马上前,到了文侯跟前,滚鞍下马道:“大人,末将楚休红在此恭候。”
文侯从车上走下来,看了看操场,微笑道:“不错不错,很会办事。楚休红,你来得倒也早啊。”
我道:“末将受命在身,不敢怠慢。”
文侯扫视了一眼周围,道:“好,你随我上台,等候殿下到来。”
在台上等了也没多久,百官就陆续而来。让我惊奇的是,居然兵部尚书路翔也在其列。路翔身为兵部尚书,本来掌管兵事,但他早已被文侯架空,二太子叛乱,他的长子路恭行是二太子第一谋士兼战将,结果死在那一役中,幸亏路翔见机得早,没有被文侯抓到把柄,加上他是帝君最宠爱的江妃的表兄,因此事后没有夺他的兵部尚书之职,只是权力更加空了,这个兵部尚书等如闲职,这已是公开的秘密,没想到这回他也来了,大概表面上太子以降百官都来观看演习,路翔名义上还是重臣,也躲不掉吧。兵部尚书名义上还是四部尚书之首,他到了文侯跟前,仍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文侯大人,下官路翔参见。”
文侯却也满面春风,道:“路兵部,令郎未曾同来么?”
他说的令郎自然不是指路恭行了,只是这话实有讥刺之意。路翔却如不觉,仍然微笑道:“犬子学业繁忙,加上他生性不喜兵事,因此未来。”。
这时一个通事官骑马过来,叫道:“太子殿下到!”文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殿下来得好快。路兵部,我们一起去迎接殿下。”
路翔仍然微笑道:“文侯大人请,下官紧随其后。”
太子今天倒是来得甚早,我们刚迎到门口,太子的十马大车已经驶进军校门口。文侯迎上前去,跪倒在地,我们也全都跪了下来。地上的积雪已被踩实了,倒也没有什么泥水,只是跪下时双膝冰凉。文侯高声道:“微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圣驾。”
太子从车中走了出来。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极为华贵的白狐皮大氅,在雪地上,他齿白唇红,丰神俊朗,倒也大有风度。太子走下马车,扶起文侯道:“甄卿请起。今天又要我来看什么啊?”
文侯道:“恭喜殿下,铁甲车已然试制成功,今日请殿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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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太子“噢”了一声,道:“铁甲车?这是件新武器么?”
文侯道:“不错。此为破敌之利器,不久前方才试制成功,威力甚大,此诚帝君与殿下之洪福。”
太子看样子对铁甲车也没多大兴趣,微微叹了口气,道:“好吧,甄卿,让他们快点开始。”
等他们都坐好了,文侯对边上一个亲兵低声说了两句,那亲兵走到台边,取出旗子挥了两挥,却见从一边有十几个士兵押着二三十个人出来。这些人衣衫褴褛,身上还戴着镣铐。太子奇道:“这些人似是囚徒啊,要做什么?”
文侯微笑道:“禀殿下,这是微臣从天牢中提出的三十个死囚。为演示铁甲车威力,微臣已向他们承诺,若他们能击溃铁甲车,则免除他们的死罪,今日他们定会全力以赴的,请殿下观看。”
太子提起些兴趣,道:“让他们真打啊?哈哈,只是甄卿,可要防着点,这些死囚放开了,若是狗急跳墙可不得了。”
文侯道:“请殿下放心,微臣已命楚休红将军的前锋营负责防备,万无一失。”他转过头,对我道:“楚休红,你下去,加强戒备。”
我跪下行了一礼,道:“遵命。”走下了台子。说实话,我实在不愿和太子站在一处,宁可下去和前锋营在一起。这时有几个下人扛着些长枪大斧铁棍之类的武器进来,让那些死囚自己挑选顺手的武器,那些死囚正在掂着份量。我走到曹闻道边上,道:“曹兄,准备得怎么样?”
曹闻道正盯着那些死囚,这时吁了口气道:“还好,没有给他们弓箭,不然我们防起来要累得多了。统制,老钱在那边,你放心吧。”
我看了看曹闻道身边,陈忠正站在他身后。他是护旗的,那杆大旗极是沉重,只是在他手中如拈灯草,可他脸上仍是闷闷不乐的。我向陈忠招了招手,道:“陈兄,过来吧,你来给我押阵。”
陈忠抬起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楚将军,多谢你,只是我还要护旗呢。”
他也知道我向文侯把他要过来的事了。邢铁风被杀,他那一军的军官大多也遭到清洗,与邢铁风靠得很近,参与叛乱的大多已被斩杀,陈忠其实也参与了叛乱,只是有我求情,他一点事也没有。我道:“把旗子插在地上吧,叫别人看着点,现在到底不是作战。”
陈忠答应一声,拍马过来。等他到了我身边,我小声道:“陈兄,不要多想了,世上事都是定数,由不得我们的。”
陈忠一怔,又道:“是,多谢统制开导。”
陈忠是个很念旧的人,也是个极讲信义的人。他心思虽然不够灵敏,但却是个最可信赖的人。而几次与他一同上阵杀敌,我们两人都配合得极好,有他凭一身神力守在我身边,我的胆气也壮了不少。我道:“小心点吧,以后在前锋营中,让我们一起好好干。”
这时那些死囚已经挑好了武器,镣铐也都解开了。虽然杂乱无章,也没个阵势,不过扛着武器便显得大为不同。曹闻道忽然小声道:“统制,你看,有两个死囚看样子不是俗手啊。”
他说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又高又大,比旁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身体极是强健,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另一个虽然也只是中等身材,体格很匀称,颇为英武,真想不到是个死囚。那高大的汉子挑的是一柄以前我练过的巨斧队所用的长柄巨斧,另一个则挑了一柄长枪,正拿在手上抖一抖,动作极是娴熟,看得出枪法甚高,想必本来就是行伍出身。别的死囚中也颇有几个还不错的,只是这两人最为惹眼。
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罪,不然,真是些出色的士兵。我暗自叹息,心知在铁甲车下,这些人本事再好也逃不掉性命的。
这时一阵号角响亮,一边的一道角门打开,一辆铁甲车开了出来。曹闻道还是头一回见,大吃一惊道:“那就是铁甲车?”
我道:“是啊。”
陈忠也惊道:“全是铁的!那些人就要和这辆铁甲车对战?那怎么打?”
那些死囚只凭手中的武器,无疑是以卵击石。我一阵烦乱,几乎有点不忍看,却也只能冷冷道:“看吧,反正那也是死囚。”
那些死囚也惊呆了,大概只知道要和什么“铁甲车”打,没想到这铁甲车几乎是整块坚铁,便是用巨斧去砍,顶多也只能砍出道印子来,只怔得一怔,铁甲车已到了他们跟前,“刷”地一声,从车上射出一阵箭雨。这还是怕误伤到在圈外的前锋营吧,没有用雷霆弩,但即使是普通的弩箭,在这样的距离也是血肉之躯挡不了的,登时有五六个死囚中箭倒地,鲜血直流,没中箭的吓得倒曳兵器四散逃开。
忽然,那巨汉一声大喝,不退反进,向铁甲车冲去,他刚冲得几步,还没到铁甲车前,铁甲车上的窗口忽然又打了开来。
又要一波箭雨了。我不禁暗自叹息,那巨汉也是一身神力,只是毫无用处,他力量再大,也弄不翻这数千斤的铁甲车,而这么近法,箭矢飞出,他还躲到哪里去?哪知我刚要叹息,那个巨汉忽然一声闷喝,伸手抓起地上的一个中箭的死囚,猛地砸向铁甲车。那个死囚还不曾死,被那巨汉扔出去,发出一声惨叫,正堵住铁甲车的窗口。
叫声嘎然而止,窗口正在射出利箭,全部射在那个死囚身上,立时死得透了。这巨汉趁着这个机会,人一跃而起,举起大斧猛地向铁甲车砍去。
这一斧快如闪电,台上的众人都发出惊叫。说时迟,那时快,“砰”一声巨响,巨斧正砍在铁甲车的面板上,铁甲车竟也被砍得晃了晃。如果是木头的,这一斧只怕可以将车子都劈成两半,但铁甲却只是多了个白印,还不待那巨汉收回斧子,从窗中忽然飞出两柄长枪,齐齐刺中那巨汉前心。巨汉惨叫一声,倒退几步,将斧子支在地上,却已不动了,想必已然毙命。只是人虽死,巨斧仍然支在地上,尸身还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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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些死囚见此情形,吓得更是四散逃开。当巨汉冲上前时,有几个胆大的死囚也跟了上去,但还不曾动手,那巨汉便已中枪,他们也登时没了勇气。四散一逃,从铁甲车中又射出箭来,几个在正面的又中箭倒地。
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具尸体,只不过短短一瞬,三十个死囚便被杀了三分之一,虽然车子被那巨汉砍了一斧,但毫发无伤,里面的人恐怕只是震了一震,铁甲车的威力着实惊人。曹闻道咋舌道:“好厉害!好厉害!太厉害了!”
那巨汉的力量虽然及不上陈忠,比曹闻道的力气却大得多了,而且那巨汉的本领也颇为不弱,只怕与蛇人单挑也可以支撑个一时半会,在铁甲车前却只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便已毙命。如果造出上百辆铁甲车的话,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蛇人那令人胆寒的力量也不足为惧了。我虽然有点不忍看下去,但亲眼看到铁甲车实战的威力,仍然极是震惊。
陈忠也看得呆了,忽道:“统制,你看,还有人敢上去!”
那巨汉的死,死囚已是魂飞魄散,居然还有人敢冲上去,这人也当真有胆色了。我定睛看去,正是那个使长枪的汉子。这人用的是长枪,正面交锋,在铁甲车前长枪与赤手空拳没什么不同,但这人身形极是灵活,在地上一翻,已闪过一阵箭雨,人躲到了那巨汉的尸体背后。他的身形比那巨汉小了一圈,这巨汉的尸身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想必车中的人也看不到他。我诧道:“他想做什么?”
曹闻道眼尖,道:“他在挖坑!统制,他想把铁甲车的轮子陷进坑中吧。”
操场的地面压得很实,要挖坑也不容易。此时铁甲车正追逐着四散逃跑的死囚,那些死囚东躲西藏,但操场本没有多大,离铁甲车有一段距离,一个个反倒成了铁甲车的活靶子。他们全力狂奔,虽然比铁甲车要快,却快不过箭矢,眨眼间又死了十来个。
此时操场上的死囚已经死得剩不了十个了。铁甲车压着路面,发出隆隆之声,那些尸身被碾在车下,登时裂成两段,鲜血直流,地上的雪也被染得斑斑驳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曹闻道摇了摇头,道:“根本不是铁甲车的对手啊,马上就要被尽数消灭了。可怜。”
那些死囚被挑出来,多半还以为找到一条生路,没想到铁甲车面前,哪有生路可言,纵然被斩首也不过一刀之苦,而死在铁甲车下,有些死囚中箭后还没死,是被碾死的,痛苦只怕更多。那些死囚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哪里还有斗志,有两个已经崩溃了,竟然向前锋营冲来,想要夺路而逃,但一到前锋营跟前,立被前锋营用长枪逼回,根本逃不出去,绝望之下,一个死囚扔掉武器,跪在铁甲车前不住磕头,但铁甲车哪里管求不求饶,仍然向他冲去。
眼看就要碾上了,我心中一阵痛楚,闭上了眼不敢看这等血腥场面,耳边忽然听得一声惊呼,我睁开眼,正好看见有个人一把将那死囚拉开,却正是那个躲在巨汉尸身后的汉子。
他挖好了坑了?只是从这儿看过去,也看不到什么,方才我的注意力全在铁甲车上面了。也许是因为地面太硬,挖不出坑吧。他将那死囚一把拉开,铁甲车上又飞出数箭。这几箭距得极近,原无不中之理,但他手中长枪一轮,枪杆舞了个花,竟然将箭矢都挡了出去,拉着那方才磕头的死囚闪到铁甲车一边。
高明!我暗自惊叹。铁甲车威力虽大,终究太过笨重,转动很不灵活。若是离得远一点,车中四面皆可放箭,正面又可碾来,操场上又没有地方可以躲,但这般一直闪在侧面,以他的本领能拨开箭矢,铁甲车要杀掉他也不太容易。
转得几个圈,那汉子忽然脚一软,却是一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这一箭因为离得很近,已是将他的小腿肚也射穿了,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马上连滚带爬地闪到了那巨汉的尸身后面。另一个死囚失了他的保护,已是被利箭穿心而过,倒在地上不住惨叫。铁甲车这回也发现了他躲到那巨汉尸身之后,转了个方向,直直冲了过来,箭如雨下,那巨汉的尸身上已被射得全是箭矢。
眼看便要碾上,忽然,铁甲车发出“砰”一声响,车身一侧,竟然不动了!
几乎所有看的人都发出了惊呼,谁也没料到有这等变化。我一怔之下,马上明白,定是那汉子在地上挖了坑已然奏效,耳边听得陈忠喃喃道:“真聪明!居然把坑里填些积雪,让人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那汉子挖了坑后,马上把积雪填进去,表面上便看不出来了。铁甲车方才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登时着了道。这铁甲车如此笨重,一个轮子陷下去,哪里还出得来。还剩下的四五个死囚见此情形,发出一阵欢呼,又向铁甲车冲过来。
难道铁甲车真的被死囚击败了?我还没回过神来,铁甲车的后盖“砰”一声打开,几个士兵跳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手持弓箭,翻身出来,立刻前腿跪下,弯弓搭箭,动作极是伶俐,发箭极快,两个冲在最前的死囚一个踉跄,中箭倒地。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还待逃跑,可哪里逃得掉,那个发箭的士兵射术高强,又是双箭齐出,一箭穿心。
刚射倒最后两个,却听得一边有人惊呼一声,却是从地上忽然飞起一柄长枪,向那个射箭的士兵刺来,正是那个汉子发出的。那个弓兵也没料到背后还会有敌,并没反应过来,车中忽然又跳下两个士兵,手中持着长枪,双枪一交,一下将那汉子的长枪挡了出去,又一枪向下刺去。
虽然那人将铁甲车的车轮陷住了,但他一个人毕竟不是这些士兵的对手。我正有些惋惜,钱文义忽然急急地打马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我跟前,大声道:“统制,那……那是杨易!”
杨易!我大吃一惊。杨易和钱文义还有我一样,都是当初南征军前锋营的百夫长,后来重建前锋营,他和邢铁风都曾在我手下呆过一阵,东平城一战后便隶属蒲安礼麾下。杨易这人向来沉默寡言,给我的印象不深,后来也没消息,没想到竟然成了死囚,想必也是因为与邢铁风太近。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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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廉百策!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大吃一惊。当初廉百策是邵风观手下的大将,身为东阳城守将,官职也不低了,居然现在成了个弓兵!我扭过头定眼看去,虽然和廉面策只有一面之缘,但依稀还看得出,那正是廉百策。
在我被二太子捉拿时,廉面策受邵风观之命,对我颇加关照。那次二太子本要用坐笼将我押往帝都,多亏廉百策据理力争,那次我才逃得性命,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抢上前去,一把拉住他,叫道:“廉百策,真是你?哈,真想不到,你怎么会在这里?”
廉百策苦笑一下,道:“汗颜。当邵将军被贬职时,末将一时失了主意,恋栈不去,后来蛇人连破东平东阳二城,末将守御无方,屡屡战败,被接连贬职,现在只是个伍长了。”
他辗转成了隶属张龙友麾下,我倒是没想到。我道:“廉兄,你也别多心,我去与邵将军说说吧,请他重新收录。”
廉百策苦笑一下,道:“多谢楚将军美意,只是百策自知下作,无颜去见邵将军。”
邵风观被贬职时,中军诸葛方宁可弃官不做也要跟随,廉百策那时也是邵风观的亲信,却没能和诸葛方一样,在邵风观眼中只怕对廉百策颇为看轻吧。现在邵风观东山再起,廉百策想必也无颜面对邵风观。
我暗自叹息,道:“那还是留在我军中吧。廉兄大才,我也深为佩服。”
廉百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跪下道:“多谢楚将军。”我连忙扶起他,道:“起来吧。只是前锋营常经恶仗,在这儿可危险得多。”
廉百策道:“楚将军放心,末将再不会错了主意。”
这时曹闻道过来道:“统制,操场已经打扫干净,我们回去么?”
我点点头,道:“曹兄,这位廉将军昔年曾救过我的性命,如今也加入我们前锋营,先在你属下做事吧。”
曹闻道一见廉百策,喜道:“哈,你就是方才那弓手吧?你和弓术真好,既然是自家兄弟,以后可要好好讨教了。”曹闻道枪法箭术虽算不上顶尖,却也不俗,尤其对箭术很是喜欢,一说起射箭,就有点兴奋。
等将善后事宜处理完毕,我和钱文义两人马上去医营看一下杨易。当初武侯帐下前锋营的二十个百夫长,到今天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虽然杨易向来与我们没多少交情,终有同袍之谊。到了医营,打听了杨易所在的地方,那医营小吏说医官叶台正在为杨易取箭,还要稍等一会。我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只见叶台出来,长袍上还沾着些血迹,我们站起来,道:“叶大人,前锋营送来那人怎么样?”
叶台与我也是旧识。他在一个铜盆里洗了洗手,道:“楚将军放心,没有性命之忧,此人身体很是健壮,顶多半个月便可出去了。”
我舒了口气,笑道:“多谢叶医官。”
叶台笑了笑,道:“楚将军,听说你现在已晋升为偏将军了,可是?”
在高鹫城时,我还是十三级武官中的第十一级,现在却已成为第四级的高级将领了,不禁有些得意,道:“那是文侯大人栽培。”
聊了两句,忽然听得里面有人喝道:“滚开!不要过来!”正是杨易的声音。叶台皱了皱眉,道:“这人也真够强悍的,我给他上了忘忧果粉,照理现在还醒不了啊。”
我道:“我们去看看他。”
叶台点点头道:“好,楚将军,你让他不要吵,医营中病人不少,要保持安静。”
我和钱文义走进帐中,正好看见杨易指着一个杂役骂着。他的一条腿包得严严实实,呆了起来,肩头也包扎着。我走到床边,道:“杨易兄。”
杨易一见我们,惨然一笑,道:“楚休红,钱文义,你们来看我的笑话不是?”
我一阵心酸,钱文义道:“杨兄,你别乱想,统制为你向文侯大人求情,将你要到前锋营来,你没事了。”
我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道:“杨兄,到底出过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被判了死罪?”
杨易此时平静下来,看我和钱文义都坐下来,他道:“楚休红,你现在可是青云直上,唉,你们带我回营吧,我不想呆在这儿。”
我出去问了问叶台,叶台倒也无可无不可,说杨易受伤虽重,只是皮肉之伤,只要不大动就不会有大碍,想必也怕了杨易在医营大吵大闹,能将他带走是求之不得。我们雇了一辆大车,将杨易带回前锋营,我马上让人给他腾出一间小屋来让他静养,杨易才将前后说了。原来他与邢铁风沾着一点亲,平时两人关系甚好,当邢铁风被下狱后,他登时被路恭行说动,只是在二太子叛乱时他没有加入叛军,但乱后仍然被告发遭擒获。在牢中,他咬紧牙关说与此事无关,刑部官员将他拷打个半死,他仍然咬定此话,拒不认罪,一来二去,拖了几个月,二太子叛乱时的余党至今大多判了,不是被杀便是被流放,刑部最后还是判了他死罪,想必文侯有关照,对叛人从严,宁可错杀,也不错放。今日被拖出来与铁甲车格斗,他只道死定了,没想到死里逃生,连他自己也暗叫侥幸。以前在前锋营时他对我们这批平民出身的百夫长爱理不理,此时却已狂傲之气大减。
让杨易好生休息,我和钱文义都退了出来。一出门,钱文义苦笑道:“统制,真个要变天了,那时谁知道,邢铁风杨易路恭行他们落得这么个下场,我们倒是耀武扬威。”
其实,便是蒲安礼,还不是任由文侯摆布,被弄到五羊城去当人质。文侯这条一石二鸟之计当真厉害,在他支持蒲安礼袭侯时蒲安礼可能还极为感激,哪知会被弄到五羊城去。我道:“造化弄人,将来的日子谁也不知道。”
在前锋营将诸事安排了一下,一个士兵进来道:“统制,外面有文侯大人派来的传令人传话,要统制你立刻去见文侯大人。”
我皱了皱眉,心知文侯定要有事与我商议了。铁甲车经过今天的演习,显出仍有致命的破绽,不知文侯还会不会马上就要求装备军队,说不定便是要说这事。我向钱文义交待几句,牵出马来向文侯府走去。
一到文侯府的大堂前,还没进门,文侯在里高声道:“楚休红么?不要多礼,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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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进了门,却见文侯仍然坐在那地形图前,我到了跟前,刚要跪下,文侯已道:“不要多礼了,楚休红,过来看看。”
这地形图我也看过几次了,但这次看到却有些异样,仔细看了看,却是天水省处也插了代表蛇人的小旗。我惊道:“大人,蛇人又攻符敦城了?”
文侯点点头,道:“陶守拙昨日刚发来战报,说蛇人又在天水省出现,只是战事还不甚激烈。看来,蛇人此番也在趁冬季来时调拨兵力,开春便要有大举动了。”
我道:“只是现在五羊城已与我军联手,蛇人腹背受敌,它们定想不到这一点。”
文侯微微一笑,道:“你说,五羊城会全力出击么?”
我想了想,道:“他们要求先送人质过去,那么出击也定是约摸两个月之后的事。据末将看来,何城主纵然不愿全力出击,可一旦与蛇人正式开战,便由不得他了。”
文侯颌首道:“不错。五羊城是支奇兵,虽然其心有异,但何从景若是被蛇人消灭,我军亦是孤掌难鸣,因此我们既不能让何从景支撑不住,又不能让他们坐大。唉,说实话,只怕这五羊城比蛇人更难对付。”
我默然无语。五羊城将来肯定会有反目的一天,但现在却是友军。文侯现在就对五羊城存有如此深的戒心,真不知以后会怎样。可是,换成何从景的话,他一定也不会对帝国推心置腹的。
文侯这时忽然道:“对了,楚休红,你看看这旗子可好?”他从那地形图下的抽屉里取出一面小旗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展开一看,却见那旗帜做得虽小,却十分精致,边上镶着流苏,当中是个大大的金黄色“地”字。我道:“这是什么旗?”
“地军团的号旗。”
我的手颤了颤。地军团看来真的要成军了,难道,真象薛文亦和吴万龄所说,要让我成为地军团统制么?现在我的军衔虽与邓沧澜和毕炜平级,比邵风观还高,但资历实比他们差远了,若我也与他们平起平坐,这样才真正算得上是后起的名将吧。我一阵激动,道:“做得很好啊。”
“地。火。水。风,又称四相。嘿嘿,毕炜是火,邓沧澜是水,邵风观是风,凑得倒也好,这四大军团可称为四相军团,名字倒也不错。”
我小心地道:“大人,只是那铁甲车似乎还有缺陷,转动不灵,路面不平的话反而掣肘,尚不能投入实战啊。”
文侯点了点头,道:“不错,铁甲车暂时还不能用,必要张龙友再做改进。但战事紧迫,却由不得我们,与蛇人的野战在所难免,好在有火军团的神龙炮。雷霆弩,加上风军团的飞行机,水军团的战船如今也有长足的进步,没有铁甲车,现在也可以支持。”他想了想,又道:“楚休红,你觉得现在与蛇人野战,胜算一般能有多少?”
我想了想,道:“纵然有神龙炮,必要有三倍的军力方能相敌,否则定不是蛇人的对手。”
文侯道:“不错。铁甲车虽不能用,但我们还能以众击寡。蛇人在东平城盘踞了那么久,现在已到夺回来的时候了。武器还不足克敌制胜,战术上亦可补充。”
这的确也是个办法,一直与蛇人隔江对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文侯拍拍我的肩,微笑道:“楚休红,此番去五羊城,你做得甚好。只是这么多日子未曾交战,不知你的锐气是否消磨了?”
我道:“请大人放心,末将如刀在鞘,不损锋利。”
文侯微笑道:“这两日加紧训练,地军团成军便在这几日了,到时你可不要象张龙友那样让我丢了面子。”
听文侯这般说,我有些迟疑,嚅嚅道:“大人,张先生他已经尽力了,请大人也不要过于责怪他。”
文侯眼中寒光一闪,道:“是么?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吓了一跳,不知文侯为什么突然变了脸,也不敢再说,只得向文侯告辞,退了出去。回到营中,钱文义与曹闻道正在一起谈着什么,见我回来,他们站起身行了一礼,道:“统制,你回来了,文侯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我坐下来,道:“文侯大人有意组建地军团。”
曹闻道面露喜色,道:“哈,那我们也就和水。火。风三军团并列了?”他将手往桌上一敲,笑道:“好啊,那些混帐蛇人,又要干一场硬仗。”钱文义却道:“若真个成立军团,统制,你也要开府招收慕僚了。”
我心头一动。的确,集思广益,方能算无遗筹。我自认也不是个刚愎的人,只是如果真的要统率一个军团,招收慕府参军是很必要的。现在最好的人选一个是那简仲岚,另一个是廉百策,先有这两人出谋划策,想来也足够了。如果甄以宁活着,也成为慕府参军的话,以他的才干,那可一个顶三四个用了。
想到这儿,我心头忽地一震。我以前想到甄以宁,总是想着如果他活着,我辅佐他会如何如何,不知不觉的,却成了我想要他来辅佐我。难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也渐渐有了野心?不臣之心,也许就是这样起来的?
我心头一阵烦乱,不知道到底该想什么,忽尔觉得我实在不该这样狂妄,忽尔又觉得帝王将相,本是无种,我未必不能做到这一步。想必我想得出神,曹闻道在一边诧道:“统制,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早,别去多想,走一步是一步吧。”
也许,野心就这样一步步大起来。那些打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解民倒悬,揭竿而起的反叛,开始时未必不是真的这样想,只是随着野心增大,才慢慢忘记了初衷,那些好听的口号才成了句空话,才为了一己私利无所不为吧。
唯刀百辟,唯心不易。百辟刀上刻着的这八个字我丝毫未敢忘,但在这个大旋涡中,我到底还能清醒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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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一天回到住处,我独自饮了两杯。在烛下,只是想着过去,想着那些在战场上倒毙的无辜平民,想着被战火烧毁的城池,扶老携幼四处奔逃的难民,直到汗涔涔下。
不管我会不会迷失自己,但只要有这一线良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快也很快,十一月五日,帝君下诏,颁布正式成立地军团。
地军团为陆上主战军团,全军两万,其中四分之一为骑兵,分为前后左右四部。与以往不同,这四部的将领被授予名号将军,前部为横野将军,后部为折冲将军,左部为镇威将军,右部为扬威将军。不过,与曹闻道想入非非的预料不同,地军团的统制并不是我,而是副将军屠方,前锋营被编为前部,我是其中的横野将军。另三部也都是偏将军的军衔,折冲将军名叫齐雅辉,镇威将军叫宗敏,扬威将军则名叫陈澎。除了我以外,另三位名号将军都是年过四旬的中年将领。帝国现在军力薄弱,偏将军一共也只有二十多位,其中有几位还在两位开藩的大公与西府军处,帝都军队的偏将军其实只有十几个,火。水两军团的统制本身也只是偏将军,地军团统制比他们都高一级,偏将军就占了四位,甫成军便达两万人,明显便是在四相军团中后来居上,居于首位的意思。另一方面,屠方名字中有个“土”字,也与地军团的名号相应,大概这也在文侯的考虑之中。
授刀令在皇城前举行。屠方领着我们四部名号将军上台领取军刀,地军团就此正式成立。
与地军团的成立一同,帝君还颁布了文校招生开禁的旨意。南宫闻礼上疏奏请七大文校开禁,我记得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直到现在才正式颁布,大概是为了在新年到来,文校招生时执行。这件事对帝国的震动比地军团成立更大,因为有太多平民子弟从中看到了仕进的曙光。虽然平民子弟文校毕业后未必都能踏入仕途,踏上仕途的也一定没有世家子弟顺利,但毕竟“上品无寒门”的坚冰已然打破,帝国的官吏中有望见到更多平民子弟的身影。而平民踏入仕途,不管后来会变成怎样,总会象一股清新的空气吹入已死气沉沉的朝政,改善现在官吏贪墨枉法的形象。
新时代真的要来了吧。地。火。水。风这新成立的四相军团一改以往军队的弊端,而政治也开始有了清明的迹象。就算文侯真的有不臣之心,可是如果能够带来一个太平盛世,那又有什么不好?
地军团成军后,首先在城外进行集训,作一番磨合,也让作为统制的屠方与属下四部名号将军多多熟悉。不过,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人原本就在屠方麾下呆过,真正要熟悉的大概也只是我一个。集训时,与另四个偏将军时常接触,虽然他们比我年纪都要大得多,其中年纪最大的宗敏今年四十五岁,几乎比我大了一倍,但见到我时仍然十分随和,没半点看不起我的意思,可能他们也知道我是文侯的亲信,这地军团与其说是帝国的军团,不如说是文侯的私兵。其实说到底,现在作为帝国最精锐的四相军团,全部都是以文侯那八千府军的班底建立起来的。水火两军团成军时都是一万,经过整编,水军团扩大到一万五,而火军团缩编到七千,风军团则一直都是八百人。地军团成军时便达两万,可以预料,随着战事发展,规模只会越来越大,这地军团定是将来帝国军的主力军队。
集训这几日我要加紧整编前锋营。以前练过的巨斧武士伤亡殆尽,但巨斧武士的威力不小,特别是结八阵图时,当中有这一支强兵,八阵图的威力大增,因此我又让曹闻道重新选取五十个力大的士兵成立斧营,准备由陈忠率领这一小队人马,另外选五十个弓手成立箭营交付廉百策。廉百策只是伍长,我现在只能将他提到百夫长,日后有功,定还要将他提升上来。现在钱文义和曹闻道都已升为备将,陈忠在邢铁风部下时已经升为骁骑,虽然他也曾卷入二太子叛乱,但阵前倒戈,也因为我为他说情,所以有功无过,军衔未被抹掉。只是杨易现在什么也没有,等他伤好后,我不知该如何安排。以杨易的能力,完全可以与以上诸人并列。
钱文义。曹闻道。陈忠。廉百策。杨易,这些人都是一时英豪,如今都在我的麾下了。假以时日,当我能统率万军,让他们各统一军纵横厮杀,不知还有谁能是前锋营的对手。虽然现在部下只有五千人,我心中却已信心大增。如果地军团是现在帝国军中的精锐,那我的前锋营就是地军团中的精锐。
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再无烽烟,这已经不再是个梦了吧。操练得一身臭汗,正准备与士兵们一同去洗个澡。与另外军队不同,我对前锋营的整洁极为注重,现在手头有了点钱,先在军营中将澡堂修整一新,每日烧水让大家洗澡。这些看似小事,但在那部《胜兵策》中却屡次告诫,军容不整者,战斗力必定不能长进,领兵也不仅仅是与士兵同甘共苦而已。
刚洗完澡,正待回去,忽然听得有人叫道:“楚将军!”循声看去,却是小王子。他正在一边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行了一礼,笑道:“小殿下,你怎么有空过来?”心中却有些痛楚。小王子是宗室中最让我感到可亲的人了,看到他,我总是想起郡主来。
小王子向我跑来,那个管家陈超航则带着几个随从牵马站在一边。他跑到我跟前,叫道:“楚将军,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到王府来?”
我苦笑了一下。安乐王虽说原谅了我,但对我仍然没有好脸色看,我哪儿敢去见他?只是在小王子跟前我可不敢多说,只是道:“是,小将失礼了。”
小王子道:“楚将军,一过年我就要进军校,你还当教官么?”
我道:“现在我可不干这事了。”
小王子有点失望,道:“唉,真可惜。”
我道:“小殿下,你也别叹气,我可不是个好教官。对了,我有个姓唐的朋友在军校当教官,他的拳术和刀术都很高明。”
小王子道:“拳术和刀术只能一人敌,我要学的可是能敌万人的本领。”
我笑道:“好,等你学成后从军,我就辅佐你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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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二太子叛乱时,她已身怀有孕,再过几个月,大概要为太子生一个小王子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每过一天,她就离我远一分,在我记忆中也模糊了一些。
我取出薛文亦给我的那套刻刀,从中拿出块木头。这是在海上时拣来的沉香木,据朴士免说,这沉香木极为难得,为南海的檀木在海上随波逐流,浸得年深日久才形成的。虽说檀木在海上浸得久了,受风浪侵蚀,总有一些会化成沉香木,但是沉香木比水要重,一旦化成沉香木就会沉入海底,再也找不到了,而时候不到,沉香木纵然已有变化,也松散之极,毫无用处。这块沉香木是有一天朴士免偶尔发现的,截下来后只有这一小块最佳,便给了我。
初学雕刻时我就有一个念头,想把她刻下来,现在我的技法虽然还不是太熟,但我怕过一阵后我就会忘掉她的容颜,再也记不起来了。用这块沉香木刻她,也许,多少也是个安慰。
刻刀吃进木头里,木屑落下来,簌簌有声。朴士免说过,雕刻有挑。剔。切。削。抹。退。割。拢八法,下刀之时要狠,不能犹豫,因为雕刻最讲一气呵成,纵然一刀有错,仍然错有错着,可是如果犹豫不决,刻刀停停落落,反而不可收拾。我下了几刀,已经约略刻出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之形了。
刻好轮廓,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沉香木很名贵,我也想尽量少刻掉一些,只是这个轮廓就更显粗糙了,实在没信心再刻下去。以我现在的手艺,刻点寻常的东西大概也可以被人称一个“好”字,但离神似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我把它放回那刻刀盒中,找了另一块普通木头,顺手刻下去。
这回刻的是一匹马。在五羊城时,我最想念的倒是飞羽,因此刻了许多,其多大半都不太好,但刻了那么多,手也已经很熟练,现在刻的马倒是颇为几分神似。这回落刀无意,刻出来反倒更加出色,刻出轮廓后便显得这匹马神骏不凡,我被勾起兴趣来,细细地刻下去。马蹄,马鬃,甚至马铃都细细地刻了出来。等落下最后一刀,看看成品,自己也大为得意。
这匹马刻得大有神气,是我到现在为止刻得最好的,只怕以后更有长进,也未必都能刻成这样。我托在手上看了又看,直到睡意袭来。
第二天就是十七日。一大早便要出门,看看昨晚刻的那匹马,实在爱不释手,也带在身边,准备有空时向曹闻道他们炫耀一下。去了一趟五羊城,我还多了这件本领,他大概还不知道。刚向下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我出门时自己照料便是,门外忽然响起了小王子的声音:“楚将军!”
小王子一大早便过来了?我有些意外,道:“小殿下,请进……”话还没说完,赫然见小王子与安乐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随从。一见安乐王,我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下跪倒,道:“王爷。”
安乐王脸上也不见什么神色,只是扫了我一眼,道:“楚休红,起来吧。你要出发了?”
我站起身,道:“是,王爷,末将奉命增援,马上就要去东平城。”
安乐王看了看周围,哼了一声,道:“闹中取静,倒是一处好宅院。”
我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安乐王的来意。这次回来,我一直不敢去见安乐王,不知他会不会兴师问罪来了。小王子突然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那匹马,尖叫一声,一把抓起来,道:“楚将军,这是谁刻的?好漂亮啊!”
我道:“禀殿下,这是末将闲来刻的。殿下喜欢,拿着玩吧。”
小王子道:“楚将军,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父王,我说楚将军很厉害的,是吧?”
我有点哭笑不得。作为一个将领,会一手雕刻看来也与厉害无关。安乐王仍然只是哼了一声,脸色还是阴沉沉的。小王子讨了个没趣,抓起我那个木盒,打开了道:“这是刻刀么?盒子也真精致。”他一打开,正看见那块沉香木,道:“这是什么?”
我吓得魂不附体。虽然现在只是个轮廓,但万一被安乐王发现那是她的样子,这个漏子可捅得不小。我拿过来,干笑道:“这是沉香木,还没刻好呢。”哪知安乐王忽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到了这时候,我也不敢不给,硬着头皮把盒子递过去。安乐王打开盒子看了看,脸上阴晴不定。我正在担心,忽然见他眼角滚落一滴泪水。他侧过身子,伸手极快地拭去了,将盒子还给我,道:“楚休红,好好刻吧。”声音却温和了许多。
我有点呆了,也不敢多说,只是道:“是,是。”
安乐王又看看四周,道:“楚休红,等你此番出征回来,常到我王府中走走。”
我道:“是。”心中却仍是疑惑不定,不知他要说什么,却见安乐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我道:“楚休红,你拿着吧。”
这块玉佩温润无比,看样子就很名贵。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用意,却听安乐王叹息一声,道:“这是小茵随身携带之物,本来是成婚之日给夫婿的。今天给你,虽然晚了点,却也不迟。”
我再也忍不住,一下跪倒在地,想说两句,却哽咽着说不出来。他没再多说什么,拍拍我的肩,只是对小王子道:“走吧,别让楚将军误了卯。”
他先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仍然捉摸不透。小王子临走时,小声道:“楚将军,好好刻啊,刻得象一点。”
安乐王是误把那当成郡主的像了!我猛地回过味来。这块沉香木还只是个毛坯,我是知道到底是什么形状,安乐王却只能约略看出那是个女子的形状。一想通这点,握着那块玉佩,我心头突然象刀绞似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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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地军团此次出师,我作为前部横野将军,身负先行之职。杨易伤势未痊,我留下了两个伤兵在帝都服侍他,将部下分为两大两小四部,钱文义和曹闻道各统一军在前,斧营与箭营则与我跟随在后。
从帝都南门出发,经过北宁城时,只见一片残破。北宁城本是屠方居城,当初帝国军在此与蛇人相持了长久,经过无数次苦战,最后才不敌退却,在北宁城损兵极众。屠方经过北宁城时,让全军停下一会,为死难将士默哀。说也奇怪,原本天气晴朗,当我们进入北宁城时,却风雪大作,一下子冷了下来。在风雪中看着北宁城的残垣断壁,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屠方见到这副情景只怕也别是一番心情。
这几年战争,先是共和军,再是蛇人,已经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战火中,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百姓丧生。龙战于野,生灵涂炭,不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抵御外敌,只要有战争,最苦的仍然是天下苍生。
离开北宁城继续往前行军,一路所见,仍是盈路白骨。原本从帝都到东平这条大道十分繁忙,两边村落不断,现在却残破不堪,没到北宁城时偶尔还见得到几个村庄,里面住的也是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等过了北宁城就是一片荒芜了。从帝都到东阳城有一千余里,如果骑着快马拼命赶路,三到四天可到,行军的话却总要在十天上下。在风雪中,两万人马绵延数里,大旗招展。回头望望北宁城,在漫天大雪中已经只剩一个轮廓。
地军团走得较快,第八日晚,我所率前部已抵达东阳城城下。邓沧澜和毕炜听得消息出城来迎接我们,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在前线恶战,两人都消瘦了不少。毕炜本就长了一部大胡须,此时的胡子更是乱七八糟,显得眼晴大了许多。
屠方的中军进入东阳城后,地军团四部也在周围扎好了营。原先东阳城有不少居民,现在却除了军队以外就只剩些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了。东阳城虽然没有东平城大,但原先有三四十万人口的城池,现在只有十万人上下,登时显得空空荡荡。
我将前锋营事务处理好,便带着钱文义与曹闻道去屠方的居处。地军团四部名号将军都是偏将军,与邓沧澜与毕炜两人相同,屠方一来,自然已成为东阳城的首将。我们赶到时,邓沧澜与毕炜都已在了。向屠方缴过令,我在邓沧澜与毕炜边上坐下,钱文义与曹闻道侍立在我身后。与邓沧澜在雄关城一同练过几个月的兵,但他这个人向来沉默寡言,与我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毕炜虽然和我更熟悉一些,只是他好象也不想理我。
等了一会,地军团四部名号将军都已到齐。除了四相军团以外,毕炜还带着近四万普通军队,这些部队的指挥官也列席会议了。不过四相军团是文侯亲手组建,自是主力。这时邵风观也来了,他虽然也名列四相军团指挥官之一,军衔却还只是个下将军,也只能坐在我边上。刚与邵风观打了个招呼,屠方站起身,示意亲兵在身后挂起一幅城防图,道:“列位将军,本爵受命增援,先请邓将军说一下战况吧。”
邓沧澜站起来,道:“末将遵命。”他走到那城防图前,道:“列位将军,如今城中兵力共为八万三千余人,蛇人大约为四万有余。自六月末以来,我们与蛇人已对峙足足半年,仍无寸进,前后伤亡已达两万以上。这一仗如此难打,实是始料未及,沧澜内心有愧。”
当五月打破蛇人的帝都之围,举国上下欢欣鼓舞,觉得胜利指日可待。当毕炜率军追击时,也是一路捷报频传,可是等到将蛇人赶回东平城后,好消息就越来越少,反倒是伤兵源源不断地回到帝都,一时间人心惶惶,似乎末日又将来临。幸亏邓沧澜和毕炜二人虽不能有多少进展,蛇人同样也没能反击过江,人心才又安定下来。如果当时他们没能挡住,被蛇人反击成功的话,文侯纵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打出第二个帝都破围战吧。邓沧澜虽然说得谦虚,我们却没有一个人轻看他的。屠方也道:“邓将军言重了,蛇人战力非同寻常,能与它们如此对峙不落下风,实在可称得上胜利,水火二将,不愧为当世英才。”
东平城和东阳城的对峙,虽然使得帝国的负担很重,总算还承受得住,文侯也能不断练兵,调度兵力,源源不断地补充新兵。可是听得屠方这般说,邓沧澜只是苦笑了一下,道:“爵爷谬赞,沧澜有愧。如今爵爷领兵前来,真如久旱甘霖,望能一战成功。”
他说着,指着图上的东平城道:“列位将军请看,东平城北面临江,我军如今攻击,也唯有从北门攻入。大江江面阔达数里,幸亏蛇人船只极少,如今看来也无北进之意,否则以我军实力,只怕难当蛇人的全力反攻。”
这时齐雅辉忽道:“邓将军,当初蛇人筑堤积水以灌东平城,迫使我军弃城北走,如今我军是否重施此计,让蛇人也尝尝这味道?”
邓沧澜道:“原先我们也想过是否可行,蛇人当初所筑堤坝虽然大多崩塌颓圮,但加以修缮,也非不可能。只是在下驾船实地看了一遍,方知时过境迁,此计已然行不通了。蛇人在东平城的东门外掘出一道一里多长的沟渠,我军纵然在上下游筑起堤坝,积水只会从沟渠中泄入风波海。这条大渠纵短,也足足有一里之长,且尽在大江南岸,全在蛇人掌握之中,我军无法对之进行堙堵。”
之江省的北部,相邻大江,有一个极大的湖泊,名谓风波海。这风波海是帝国第一大湖,蓄水极多,蛇人在东平城外挖那条沟渠,纵然我们筑堤积水,江水也会沿沟渠南下,觅路流入风波海,无法倒灌入城了。蛇人力量很大,挖出这般一条大沟来也不奇怪,在符敦城时它们便也曾想穴地攻城。只是挖此沟渠实非易事,必要顺着地形,仔细规划方能成功,便是让工部水府的人尽数齐来,只怕也要经过勘测,召集上万民夫,费数月之功方能完成。蛇人在短短时间里便能掘出这样的沟渠,实是未雨绸缪,深谋远虑。而有了这道沟渠,东平城东北两面都成了临水,想从陆上进攻唯有从西南两边动手,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这根本是做不到的。听邓沧澜这么说,齐雅辉沉默不语,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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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邓沧澜敲了敲案头,道:“诸位将军未来之时,我与毕将军已商议过多次,也曾想派奇兵绕道,从东平城南面夹攻,但此计实在太过艰难,若想在蛇人后方立稳脚跟,那支奇兵非得有十万之众不可。纵然我军能够分出这许多兵力,十万人的行军也难以掩人耳目。何况一旦被蛇人发现,势必有一场野战。不是沧澜胆怯,蛇人之长正在野战,只消蛇人分兵一万,足以令奇兵止步,因此这也不可能。”
屠方想了想,道:“如此说来,唯有正面进攻一途?”
邓沧澜点点头道:“在下不才,以为唯有如此。列位将军皆今之俊彦,或能有奇谋妙计,沧澜洗耳恭听。”
屠方想了想,道:“若正面进攻,则是一场水战。蛇人水战不逊于野战,只怕以我军实力,仍然不是它们的对手。”
邓沧澜道:“蛇人天生会水,幸亏它们船只极少,驾船之术也极不高明,因此每次接战总是以守为主。纵然如此,我军多次进攻,仍讨不到便宜。”
屠方呆呆地看着地图,周围鸦雀无声。我心中也不由茫然,听邓沧澜这么说,东平城几乎是不可能攻下的。如果攻打东平城要水战为主,地军团擅长陆战,只怕这次前来增援也发挥不了太大用途。
屠方看了半晌,长叹一声道:“这些妖兽,难道真个无懈可击?”
邓沧澜和毕炜对视了一眼,忽道:“也不是无懈可击,蛇人守城之术也不高明,全无章法,若我军能攻到城下,蛇人定然败北。只是……”
只是我们根本攻不到城下。毕炜这时也长叹一声,插嘴道:“不错。蛇人在帝都溃退后遁入北宁城,我率军追击,复夺北宁城可谓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这些蛇人在江边一败,渡江退进东平城后,却变了个样子,厉害得不象话。”
我低头沉思着,以前文侯说过,蛇人总兵力在二十万上下,分兵十万来攻帝都,被一把火烧掉一半多,可是剩下这四万蛇人居然仍有这等实力,真个始料未及。现在蛇人的总兵力仍在十四万上下,比帝都的兵力还要多。幸好它们发展过猛,兵力分散,如果当时这二十万兵力全部用来攻打帝都,只怕文侯的地雷阵也不能奏效了。
蛇人实在太强了,我们在不断进步,但蛇人的战力却象没有底一般。这一场战争,到底到哪一天才是个头?
这一场会议开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反倒是把我们出发时的信心打掉一半。文侯现在出兵,也是因为知道蛇人在冬天战斗力锐减。可现在已经很冷了,我们仍然未能有所进展,开春后蛇人反击,那时就不知该如何应付了。会议结束后,屠方和邓沧澜。毕炜两人继续商议,我们则回营整理。我不知道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奇策。
钱文义和曹闻道两人跟在我左右走出门,三人并马而行。我还在想着这事,钱文义忽然道:“统制,若冬天仍不能攻破东平城,只怕……”
他没再说话,曹闻道抢着道:“是啊,开春了还夺不回东平城的话,那可糟糕之极。”
我点点头道:“文侯大人组建地军团,首要任务也就是协助水火两军夺回东平城,有屠将军与邓毕两将军联手,我们兵力也占优,多半能有奇策,一战成功的。”
正说着,身后有人叫道:“楚将军。”我扭头一看,却是邵风观带着诸葛方过来。我打马过去,笑道:“邵将军,好久不见了。”
邵风观脸上仍然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笑意,过来道:“楚兄,能说句话么?”
我心中一顿,道:“有什么事么?”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妙的消息。他带我走到一边,小声道:“楚将军,听说现在廉百策在你手下了?”
我道:“是啊。你知道得倒也快,我是临出发前才把他要过来的。”
邵风观沉吟了一下,道:“廉百策的本事尽够,只是这个人太势利,你要当心,只怕不会太忠诚。”
邵风观大概还在为廉百策当初没和他同甘共苦而心存芥蒂。我苦笑了一下,道:“只要他忠于国,纵然对我不忠,又有何妨?”
邵风观怔了怔,脸上又展开一丝笑意:“楚兄,你的心胸果然又开阔了许多,倒是我小气了。”
我笑了笑。在《胜兵策》中曾经写道,用人之道,才为第一,德则次之。不管廉百策有多么势利,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初回到帝都时,我也是个差点被杀头的溃兵,若不是文侯破格提拔,我哪里会有今天。我也不想多说这些,便道:“邵兄,你在东平城也呆了有一段时间了,难道蛇人真个无懈可击么?”
邵风观道:“蛇人退入北宁城时,毕炜开始也吃了个小亏,只是等我的风军团赶到,将平地雷从空中掷下,蛇人守势登时崩溃。不过,现在到了东平城,情形就有些不同了,风军团要飞过大江往东平城掷雷,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蛇人也学了乖,在城头布置工事。他们的工事与我们完全不同,竟然将泥土堆上城头,上面再盖上残砖碎瓦,再在土中挖洞,如此一来,平地雷对它们的威胁就不大了。”
这种防守办法也只有蛇人才做得到。我想了想,道:“蛇人守城章法如何?”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没什么章法,只是一味恶战。唉,就是这种恶战,我们反倒毫无办法,什么诱敌之计,声东击西,对蛇人全然无用。如果全军能冲到城下,要攻破城池只怕不费吹灰之力,可偏生就冲不到近前,唉。”
东平城北面临江,进攻的话,只有借助邓沧澜水军之力。但邓沧澜的水军只有一万五千人,五六百艘战船,单靠这点力量,的确还不足以对付蛇人。我叹了口气,道:“真没想到,这块骨头可真是硬啊。”
“再硬也要吞下去。”邵风观笑了笑,道:“今晚有空么?来我营中陪我喝酒,有好东西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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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叹了口气,廉百策在东平城呆得很久,他也说唯有正面强攻,看来要进攻东平城,正面强攻是唯一可行之策了。可是东平城的北面是水门,邓沧澜的水军力量不足以压住蛇人,究竟怎样才是进攻的最佳途径?
遣退了廉百策,我坐到自己营帐中,找出了书囊中的《行军七要》和《胜兵策》来翻着。这两本书我都已看得滚瓜烂熟,背都背得下来了。正看着,一阵风吹过,蜡烛光被吹得暗了下来,我伸手护住烛光,心中仍在想着战事。
蛇人的优势在于单兵的作战能力,以及直接的水中格斗,这样派水鬼队去破坏东平城水门就不太可行。我们的优势只有兵力以及有飞行机。雷霆弩。神龙炮这一类武器,却又并不是强到可以让蛇人一触即溃的程度,到底怎么做才能攻进去?
正想着,忽然听得外面有人道:“统制。”
这声音有点怯生生的,我抬起头道:“进来。”
帐帘被撩起了,进来的却是简仲岚。他站在门口,有点犹豫的样子,我道:“简仲岚,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么?”
简仲岚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道:“统制,末将有破敌之策想说。”
我不由失笑。简仲岚这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第一次对他有印象便是在蛇人围困帝都之时,那次他也说有破敌之策,只是我听都没听,没想到这回他又有计策了。我刚想让他退下,转念一想,在五羊城时若不是他提醒我,只怕我也想不到何从景也会与岛夷谈判。这人年纪虽轻,但说出话来颇有根柢,他说的破敌之策纵然不可行,听听也好。我道:“说吧,有什么破敌之策?”
简仲岚本来有点犹豫,听得我这般说,脸上露出喜色,道:“是。统制,末将幼年住在狄人中间,狄人逐水草而居,时常迁移,有时在沙漠里会遇到流沙……”
我有些不耐烦了,不知他说这些做什么,道:“这和破敌之策有关系么?”
简仲岚道:“有啊。沙漠中的流沙与江水很有相似之处,一旦人马陷入,便不住沉下去,再出不来了,因此那时探路之人一探到流沙,便有人用木板铺出一条路。”
我有些哭笑不得,道:“江水和流沙可不一样,木板虽然也能浮在水面上,可总不能在江上用木板铺出一条路吧?”
简仲岚道:“在江上当然不会用木板,可以搭浮桥啊。”
他的话也不响,但我脑海中登时如闪电划过,忽地一亮,猛地站起来道:“浮桥?”
简仲岚道:“不错。邓将军的水军团中,大船不多,小船倒有不少。这些小船只能载个七八人,运兵时无甚大用,但用来搭浮桥却正好。现在天冷了,江面上风浪不大,如果能搭一座从东阳直达东平城下的浮桥,则大军可以直接抵达城下,与平地攻击无异了。”
我道:“正是正是。邓将军手下还有一些大的战船,可以在两边担任守御之责,而风军团也可以在空中拱卫,到时掩护地军团突击,同时火军团也能直接冲到城下了。”我越说越是兴奋,踱了几步,道:“不错,这是个办法。简仲岚,我要给你记上一功。”
简仲岚道:“多谢统制。”他脸上也浮起兴奋之色。
让简仲岚回去,我仍在想着建浮桥的可能性。行军时辎重营除了担起运送辎重之责,若有河水挡道也要搭一下浮桥的。只是在小河上的浮桥搭得很方便,拆下来也容易,要在大江上搭浮桥,我倒没有想过,不知这到底有没有可能。而且江阔数里,水军团的小船虽然不少,不知够不够把浮桥搭到城下的,而且这浮桥不知要几日才能落成,蛇人若见到我们在搭浮桥,一定会冲出来进攻,要搭浮桥不是说搭就能搭的。廉百策对这儿地形最熟悉,我想他应该知道这主意可不可行。想到这儿,我也呆不下去了,出了营帐。
一到外面,守夜的士兵见我出来,不由一怔,道:“统制,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我道:“我想找一下曹将军麾下的廉百策,他住哪个营帐?”
那士兵又是一怔,道:“曹将军在那儿,那个廉百策我就不认识了。”
我不禁失笑。现在前锋营有五千人,便是我也只认识一些将领,这些士兵除了本部诸人,别部的肯定都不认识。我道:“好吧,我自己过去。”
曹闻道的营帐还是灯火通明,我刚走到近前,却听得里面一阵乱,曹闻道急急迎了出来,道:“统制!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心中狐疑,道:“你在做什么?”
他道:“没什么……”见我要走进去,忙道:“统制,里面很乱,我在让他们收拾。”
他要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便让我更加疑惑。现在不早了,哪有在这么个夜里整理的。我不顾他的拦阻,撩开帐帘走了进去,一进去,却见两个士兵正在抬着一张桌子,桌子上还铺了一块毛毯,地上放着个碗。见此情景,我恍然大悟,心知曹闻道定是在赌钱。
军中赌博成风,有些好赌之人甚至没日没夜地赌博,只是我不喜欢赌博,他们在我跟前大多不赌。一路来时,日夜兼程,曹闻道也得不了空赌博,现在到了东阳城,这嗜好马上又上来了,大概叫了麾下一些军官在吆五喝六,只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儿。我扭头道:“你们在赌钱么?”
曹闻道脸一红,道:“统制,都是我不好,我瘾头上来了,让他们陪我玩两把。”
我微微叹了口气。曹闻道这人别的都好,人也忠厚,就是有点不分轻重缓急。我低声道:“平时玩两把也没什么,只是别玩得太急了,蛇人还在对岸,我们随时就会出发的。”
曹闻道惊道:“这么快?我想总要休整几天的。”
我道:“你想过有可能如何进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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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曹闻道道:“我和老钱也商议过,觉得除了正面强攻,也没别的好办法。只是正面攻击,邓将军的船只又有点不够,很难。”
我点了点头,道:“这也是。你们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曹闻道道:“现在还没有。统制,你有什么好主意了?”
我道:“方才简仲岚来向我说了这事,我想听听廉百策的意思。他在么?”
曹闻道撇了撇嘴,道:“那个小简啊,他有什么主意。”
我正色道:“曹兄,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简仲岚所言颇为有理,不能一概而论的。”
曹闻道也不敢多嘴,道:“好的,我去把廉百策叫来吧。”
我道:“不用了,我去找他。他是哪间?”
“左边第二间。”曹闻道说罢,忽然小声道:“统制,我知道在营中赌博是不对,你不会责罚我吧?”
我本来并没想要责罚他,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不能太轻描淡写了,便道:“责罚是不会,不过,以后营中熄灯,任何人都不得再做旁事。下回再有这等事,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曹闻道笑了笑,道:“是,是,遵命。”当士兵在侧,他对我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但私下在一处时,他对我似乎没多少尊重。
到了廉百策那营帐边,曹闻道叫道:“廉百策,你睡下了没有?”
廉百策在内应了一声,撩开帐帘出来,一见我,却是一怔,道:“统制!你怎么来了?”说罢才行了一礼。我道:“廉兄,我有点事想问问你,去曹将军帐中吧。”
到了曹闻道帐中,我将简仲岚说的搭建浮桥之计约略一说,廉百策眉头一皱,道:“只怕做不到。现在水势虽然不急,但大江上仍然时有大浪,而且大江宽达数里,要搭浮桥哪有这般容易?”
我一阵失望。廉百策在东阳城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说出的话自然有理。我叹道:“看来也不成了……”
哪知我还没说完,廉百策忽然皱了皱眉头,道:“也未必不可能!”我又惊又喜,道:“还可以?”
廉百策抬起头,道:“我在东阳城时,曾听老辈人说过,很久以前,有人也想在大江上建起过浮桥,似乎是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道:“成功了?”
廉百策道:“那时南疆有一批贡品要送到帝都,东西太多,离天寿节又太近,而当时东平城的船只尽是些小船,因此当时的东平城主征调船只,在江面搭起一座浮桥,将贡品直接运到东阳城。只是,那座浮桥搭起后,贡品尚未运完便被大浪冲垮,当时在桥上的贡品尽数落水,算是得不偿失,后来也没人再试了。”
我道:“那也就证明浮桥搭不成吧。”
廉百策道:“可是,那次是从东平到东阳,与如今相反啊。大江南岸较为险峻,水流也急,但北岸却要平缓许多,从南至北难,由北而南却要容易许多。”他说到这儿,忽道:“统制,我想过了,这浮桥若是从上游开始,说不定真能搭起来!”
我一时还弄不明白,道:“从上游?为什么?”
廉百策蹲下地来,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着,道:“你看,这是大江。”他在地上画了两条线,算是大江,又在两边相对的画了两个方,道:“这是东平城,那是东阳城。浮桥若是直接从东平到东阳,直接横跨大江,正好兜住江水,建桥的绳索上吃的力道极大。但若是北岸的浮桥不从东阳城出发,而是从上游。”
他说着,在上游画了一个点,斜斜画了条线到南岸的东平城,道:“你看,如此这浮桥便是斜着跨过大江,绳索上吃的力道便要小许多了,搭起来也更可靠。”
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了。浮桥最主要的便是用绳索将船只连到一处,廉百策所言,果然更容易搭建一些。但从东平到东阳,浮桥是一直线,要短许多,从上游搭起的话,所用船只便要多许多。我道:“这样一来,船只够用么?”
廉百策微微一笑,道:“船只的确不够。”
我叹道:“那还要说什么,便是没用了。”
“船只不够,却可以用别的代替。”廉百策的笑容有点莫测高深,“东阳城多的便是竹子,完全可以扎竹筏代替船只。”
竹筏!我脑海中忽地一亮,叫道:“不错!你说的太对了!”
之江省盛产竹子,据说有的地方号称十里竹海,满山遍野都是竹子,因此之江省的日常器皿也有不少是用竹子做的。东平和东阳的竹子还不算多,却也到处有竹园,便是城中的大户人家,庭院中也总是植着几本竹子。如果将船只和竹子都征调起来,说不定真的够用。我越想越兴奋,道:“好,你马上将这计划写下来,我去禀报屠爵爷。”
廉百策道:“还早了点,要实地看看江水流势才行。统制,末将不才,对东阳城地势也算熟,愿去勘探水势。”
我看了看天色,道:“晚上可去么?”
廉百策道:“晚间不易被蛇人发现,应该更好。只是,楚将军,你现在就要去?”
我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看看,将此事初步定下来。”
廉百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这么急,想了想,道:“也好。只是,统制,你水性如何?”
我被他问得一怔,道:“还行,虽然算不上好,也淹不死的。”
廉百策微微一笑,道:“不沉底便行,有我在,统制你便可放心。”
我也笑了,道:“好,马上把钱文义与曹闻道都叫起来,让他们准备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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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叫起他们,曹闻道一听我们要趁夜勘探水势,吓了一大跳,却也坚持要和我一同前去。我拗不过他,也同意了,让钱文义在岸边接应。其实我更想让钱文义一同去,钱文义毕竟是海边长大的,水性更好一些。
我们找了一条小船,这船也只能坐五六个人,我与廉百策。曹闻道带了另两个会操桨的一同下船。在岸上时,听到江水之声也不觉如何,一到水面,才知道江声原来很响,几如金鼓,浮桥若是直直通过去,恐怕只能用铁索才行。
那两个士兵操桨很熟练,我和曹闻道两人划桨只能算充数,他们两人一桨下去,船就在水面上掠过。廉百策坐在船头,不时用手探到水中试着水势,渐渐已至江心。此时对岸越发清楚,看得到东平城只有零星灯火。看来现在的蛇人已不再怕火,却仍然不是太习惯。
廉百策看了看对岸,又伸手到嘴里舔了舔,试了试风向,道:“统领,东阳城如此的船只有千艘么?”
我想了想,道:“小船的话,如果加紧征调,说不定能有。”
廉百策道:“江阔四里,斜着铺设浮桥,则浮桥长度在五里左右,大约有八百丈。平均每两丈用船三艘,大概需船一千二百艘,加上竹筏,已经够用了。”他又试了试水势,道:“水流还有点急,只怕非得在上游四里外下水才行。来,再往南岸走走,靠近些看。”
我有点担忧,道:“再近些,只怕离东平城太近了……”
蛇人天生会水,虽然它们没有船的话游不过四里宽的大江,但游个一两百丈说不定还行。一旦被蛇人发现,我们这样一艘小船只怕是送死。廉百策倒有些不在意,道:“统制放心,小将耳朵甚灵,水中若有异响,我一定会听到……”
刚说到这儿,他忽然脸色一变,我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廉百策抬起头,脸已变得煞白,喝道:“快往回划!快走!有船从南岸过来了!”
我耳中仍然满是江声,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曹闻道看来也比我好不了什么,同样一脸茫然,但廉百策说得这么慌,只怕不会有错。我们加紧往回划,廉百策也拿起一把桨划了起来。蛇人败退到大江边时遭到邓沧澜与李尧天的水军团截击,损失很重,北上时的船只也大多被我们夺下,但毕竟还有一些的,恐怕蛇人发现了我们,出来追击了。我们现在过江心没多少,隔得那么远蛇人居然也会发现我们,真是怪事。海老在符敦城时曾对我说过,蛇人目不能视远,现在又是深夜,它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廉百策划了几下,忽然皱了皱眉,道:“停下!”我也没在意他这般命令,停下手中的桨,曹闻道骂道:“做什么?一会儿让我们逃,现在又要停下。”
廉百策道:“似乎不是追我们的,现在这声音停下来了。”他俯下身,耳朵贴在船帮上听了听,忽然道:“不对!有刀枪撞击之声,是在动手了!”
我们不由一愕。难道有人会从东平城过来么?不对,更可能的是,那些人和我们一样,也是趁夜来勘测水势的,只是他们离东平城太近了,以至于被蛇人发现。
廉百策还在听着,一边道:“没错,确是有人在江上交手了,听声音,似乎很不妙……哎唷,有人落水了!”他说得绘声绘色,曹闻道喝道:“喂,廉百策,你别胡说八道来吓人,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廉百策道:“现在刮的是北风,你在风中听当然听不到,若是贴到船帮上听从水里传来的声音,便可以听得出了。”
曹闻道半信半疑,俯下身子去听,我也将耳朵贴到船帮上。刚一碰上,只觉江声一下大了一倍,直如金鼓齐鸣,别的什么也听不出来。这时曹闻道叫道:“我听不出来!统制,你听到了么?”
我皱了皱眉,道:“廉兄,你真的听到了么?”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信。廉百策有些委屈,道:“当然,末将在东阳城呆了好多年,那时有一阵连睡都睡在船上,听得熟了……”
他还没说完,江面上忽地一亮,过了一会,听得很轻的“嘣”一声。这声音又轻又闷,但我知道,那是火雷弹的声音!
廉百策说的一点没错,确是有人在江上,而且,那是帝国的人!我拿起桨,道:“快,过去看看!”
曹闻道惊道:“统制,你真要去看?”
我道:“那些人已到危急关头,说不定是帝国的将领。我们靠近些看,若不是,再逃也来得及。”
这时忽然江面上空又闪了一下,这回不是贴着江面的,看得更清楚。我再无怀疑,道:“看,那是在求援!”
曹闻道还要说什么,廉百策点了点头道:“不错。曹将军,你带着弓箭么?”
曹闻道身边带着那把短弓,他拿出来道:“带着,只是在江上恐怕射不中。”
廉百策道:“你守着,我来回他一个信号。”他的本领都在弓上,身边也带着一把短弓。他搭起一支箭,从怀里摸出一块汗巾包在箭头,又拿出火镰来打着火绒,点着了那块汗巾。看着汗巾烧了一阵,他才仰天射了出去。
江上风大,汗巾上的火一下被吹灭了,但余火不熄,一个红点射向空中。他射完这一箭,却见南边江面上忽然闪起一个亮点。也亏得东平城中暗淡无光,这个亮点很是清晰,在江面上晃了几晃。我知道那是水军的灯语,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正要问廉百策,他却在一边惊叫道:“统制,那是邓沧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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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吓得魂飞魄散。这蛇人一直伏在水下潜游,直到现在方始发动,如果我们被它斩杀,那邓沧澜他们前后遭到夹击,想再逃出去,已是势比登天。可是这蛇人来得太过突然,此时想逃都逃不开了,一边曹闻道和廉百策都惊叫起来,我咬紧牙关,不顾一切举刀向那蛇人砍去。这蛇人的一刀我已是挡不住了,现在只有与它硬碰硬,来个鱼死网破。这一刀下去,我的一刀大概可以砍中蛇人前心,但那蛇人的刀也定可将我的头颅砍成两半,可这时也由不得我多想。
哪知我的刀刚举起,眼前忽然又是一黑,曹闻道一跃而起,一把抱住那蛇人,猛地翻向水中。那蛇人也没料到居然会有这种变故,被曹闻道一扑,半个身体向后仰去,手中的一刀却砍得偏了,擦着我的身体掠过,正砍在船帮上。蛇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一刀深深没入木中,如果再用点力,只怕会把这艘小船都拦腰砍成两半。刀入木太深,被裂口紧紧咬住,那蛇人却还不肯放手,拼命抓着刀柄,但半个身体已被曹闻道抱着倒向江水中。
“砰”一声,冰冷的江水飞溅而起。在水花中,我见那蛇人的一只手还抓着刀,这等机会实是千载难逢,百辟刀一横,一掠而过。那蛇人的一根前肢被我一刀砍下,只听得江水又是一阵响,便如开了锅一般,想必是那蛇人负痛挣扎。我担忧曹闻道安危,也顾不得一切,左手往江水中一揽,一把抓住了那蛇人的尾巴,那蛇人的下身趁势一下卷住我。
江水阴寒彻骨,蛇人遇寒之下,果然战力大减,力量比平时弱了好些,当初第一次遇到蛇人时,我也曾被那蛇人卷住,那时如同被绑得严严实实,毫无还手之力,但此时却还有反击的余地。饶是如此,我仍然被那蛇人缠得一个踉跄,差点也摔向水中。正在危急,却觉有人一把抱住我的后腰,却是廉百策见我危急,猛地拖住了我。
我被廉百策抓住,心中一定,勇气大增,人趁势一蹲。蛇人力量甚大,一艘小船被它扯得东倒西歪,但一时却也扯不了我入水。我不待它再有什么举措,百辟刀猛地向前推去,一下刺入那蛇人体内。那个蛇人负痛之下,又是猛力一扯,这一扯的力量大得惊人,若不是廉百策紧紧抓住我,我定会被扯下水去的。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百辟刀吹毛可断,拼命向前划去,这一刀将那蛇人的身体都从中割了长长一条口子,一股腥臭之味冲鼻而来,那蛇人的五脏六腑都从破口中挤出。我也顾不得一切,挥刀乱砍,只觉那蛇人缠住我的力量越来越小,终于松开了我滑入水。
那蛇人的躯体一落入水中,我马上抢到船边叫道:“曹闻道!曹闻道!”心中惊恐万分,不知曹闻道生死如何。刚喊了一声,突然间船边的水“哗”一声响,一个人头从水底钻了出来,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挥刀劈去,定睛一看,正是曹闻道。他嘴唇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不住打着哆嗦,我又惊又喜,将百辟刀一把插入刀鞘,抓住他的肩头,叫道:“老曹,快上来!你没事吧?”
曹闻道已是筋疲力尽,身上沾了水,更是沉重,我拎了一下,哪里还拎得动。廉百策抢过来帮我抓住了曹闻道,两人同时用力,才把曹闻道拖上船。他一上船,只张大了嘴不住喘气,双手抱住肩头,待定了定神,向我笑道:“统制,真是两世为人。”
曹闻道没事,比救出邓沧澜更让我兴奋。我抓起一把桨,叫道:“快划快划,回去再说!”此时离东平城太近,天知道蛇人会不会大举出击。曹闻道歇了歇力,也抓起一把桨来划着。我一边划,一边看着后面邓沧澜的船,他们也正在拼命划着,耳边只听得江声此起彼伏,一如金鼓。
离岸还有十余丈,有两艘小船如飞向我们驶来。黑暗中,我听得钱文义高声道:“楚将军,楚将军是你么?”他的声音在江风中又粗又破,但听在我耳中,不啻天音。我站起身,叫道:“钱文义,快过来,邓将军也在!”
钱文义闻声急急过来,将我们两艘船接应到岸边。待邓沧澜也登了岸,我走过去行了一礼,道:“邓将军,末将救援来迟,望将军恕罪。”
我与他同是偏将军,但他是水军团统领,实权比我要大得多。他向我还了一礼,叹道:“楚将军,此番真是多亏你了,我先将受伤的弟兄送去医治,再来向楚将军道谢。”
我和邓沧澜交往不多,他向不多言,但秉性甚是宽厚,风评甚好。我又行了一礼,道:“我也得回去换身衣服,先行告退了。”
方才这一番折腾,我身上的战袍也湿了许多。回到营中,先将曹闻道送回自己的大帐,看他虽然冻得瑟瑟发抖,倒也无甚大碍,我放下心来,回自己帐中换了件战袍。今天这次实地戡查虽没有太大效用,但看到冬天水势甚缓,用廉百策所说的办法,证明建浮桥是完全可行的。我坐到桌前,拿出了那盒刻刀,一边胡乱刻着一匹马,一边想着这事。正想着,帐帘挑起,一个护兵进来道:“楚将军,邓将军求见。”
邓沧澜果然来了!我放下刻刀,道:“快请快请!对了,泡壶茶上来。”
那护兵刚出去,邓沧澜挑帘进来了。他也换了身衣服,样子显得极其儒雅。一见我,他行了个礼道:“楚将军,今日援手之恩,邓沧澜没齿难忘。”
我扶住他道:“邓将军请坐,我也正有些事要跟你说呢,坐吧。”
邓沧澜坐了下来,看到我桌上放着的刻刀,道:“楚将军原来还有这雅好?”
我笑了笑,道:“散散心的。对了,邓将军,我有个属下提出一条破敌之策,末将以为大为可行,想听听邓将军的意思。”
邓沧澜也笑了笑,道:“楚将军,让我猜一下可好?是不是要搭建浮桥?”
我吃了一惊,道:“邓将军,原来你也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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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邓沧澜点点头,道:“此计我也早就想过,只是当初兵力不足,当时水势一直很急,毕炜又是一根筋,我怕他弄巧成拙。如今屠将军援兵来到,兵力已然足够,天公作美,水势也日日减缓,当是到了用这条计的时候了。”
我暗自咋舌。邓沧澜有水战第一之名,虽然我私底下觉得他较李尧天尚有不如,却的确名不虚传。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些天我日日晚间都在戡测水势,已将江面可搭浮桥之处约略画成。只是我也小看了蛇人,今晚靠近东平城太近,若非楚将军救援,只怕便回不来了。唉,真是还不够份量啊。楚将军,你原来也去戡测水势啊?”
他虽然在自谦,但我心中实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哪里是不够份量,我以为建浮桥之策是我军想出的奇计,谁知早已经邓沧澜算度之中了。我道:“邓将军,搭建浮桥的话,从上游出发,建成时当要容易很多。”
邓沧澜有些动容,在桌上一拍,道:“正是!楚将军,我只道你精于陆战,原来对水战也如此精通!”
我被他说得有点脸红,道:“哪里是我想得到,是我手下一个叫廉百策的将领想的。”
邓沧澜道:“廉百策?当初他不就是东阳城的守将么?原来现在在你的手下了。”
我又吃了一惊,道:“邓将军你也知道他?”
邓沧澜微笑道:“我听说过此人,据说他颇知兵法,只是当初东平城一败,此人下落不明。楚将军,你真有知人之明啊,不愧文侯大人赏识。”
他的话说得太过客气,我不免略略有些尴尬,但心中却也有点得意。这时那护兵端了茶上来,我倒了一杯,道:“虽然端茶多是送客,不过这一杯是以茶代酒,敬邓将军的。”
这番话不全是客气,邓沧澜确实是今世名将。邓沧澜端起茶,微笑道:“楚将军客气。”
喝下一杯茶,邓沧澜道:“楚将军,此番有你助阵,这一战夺回东平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今日太晚了,明日我便将这计策在会议之中提出,请楚将军指正。”
***第二日,邓沧澜立即提请屠方召开紧急会议。这次会议,唯有屠方与我们一众偏将军才能列席。会议上邓沧澜终于将他的计策说了出来,居然大大吹捧我一番,说此计是他与我一共想出的,听得我颇为不自在,毕炜在一边看我时,眼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妒意。屠方听得此计,大喜过望,商量之下,觉得大为可行。邓沧澜对此事已准备多时,廉百策所说的船只不够,编竹筏代替的计策他也想到的,早已准备下大批的竹竿,足敷使用。众人商议之下,决定立刻准备此事。可是要搭建浮桥仍然很不简单,邓沧澜虽然观测水势,已画出了一张很详细的图,但要将浮桥建起来,没有一个人敢打包票。
会议过后,我打马回到营中。一进营门,只听得里面一阵呼喝之声。那是曹闻道和钱文义正领着士兵们操练,另一边陈忠和廉百策也领着一批人在练斧练箭。只是钱文义带着一些士兵练刀枪击刺,曹闻道和一些士兵却赤手空拳,跟着唐开在打拳。一见我回来,他们都停了下来,曹闻道跟钱文义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将军,商议得怎么样?”
我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护兵,道:“屠将军已经同意此计了。”我看了看曹闻道带的那些兵,又道:“你怎么练拳脚了?”
曹闻道笑了笑,道:“统制,昨晚上险死还生,末将觉得只练刀枪尚有不足。一旦武器没了,岂不是任人宰割?钱将军说起唐兄的斩铁拳好生厉害,我想学学。也不用个个学到唐兄的程度,会个三招两势,到时就算手无寸铁,也不至于没还手之力。”
我点了点头,道:“曹兄所言极是。军校中重刀枪兵法,轻拳脚之术,这确实有些偏颇。只是唐兄的斩铁拳拳路很是繁复,你们学得如何了?”
唐开忙道:“楚将军,当初周都督传我一套简化了的斩铁拳法,只有九个招式,连环使用,威力也不算小,适合军中使用,我教曹将军他们的便是这路。”
我在五羊城时也跟着唐开马马虎虎学过一点斩铁拳,自觉虽比不上唐开的水准,但我的拳法底子不坏,一掌已能斩断手指粗细的树枝。听唐开这般说,我道:“是么?斩铁拳还有这些花样?”
唐开点点头,道:“斩铁拳本是周都督家传拳术,听说共有山。水。风。火。雷。天。日。月。罗睺计都九路,只是周都督只传了我前六路,后三路只怕已没人会,已成绝响矣。”他说到周诺时,仍然尊其为“都督”,话中不胜唏嘘。我知道他对周诺依然十分忠诚,而周诺正是死在我和曹闻道两人刀下,他现在却是我的属下,心中一定很是矛盾。我怕他再想周诺,忙将话岔开道:“还有水这一路?”
唐开眼睛忽地一亮,道:“这路水拳正是适合在船只之类动荡不定的地方用的,若是在水面上,这路拳法极是适用。”只是他眼中的亮光一闪即没,又黯然道:“只是这路拳很繁,一时也学不了。”
我拍拍他的肩,道:“唐兄,你还是将这些拳法整编出来。斩影刀与斩铁拳,那是西府军武功中的双璧,该发扬光大。”
唐开又点了点头,道:“是。”
我们正说些闲话,营门口忽然有一阵乱,一个士兵急急跑过来,到我跟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外面来了几个百姓,说想投军。”
要投军的百姓也并不少,现在兵荒马乱,尤其是东阳城,已成前线,城中平民大多逃到后方去了,留在城中那些城民则多半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做,从军后倒能吃得饱饭,因此时常有人来投军,只是投到我这儿来的还是第一次。我道:“是么?我去看看。”
我带着曹闻道向营门口走去。一到门口,却见有十来个人正围在执勤的哨兵跟前说什么,那哨兵见到我,走过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这几位想要投军。”
我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几人。这些人身材虽不甚高大,却个个十分结实。我微笑道:“几位是想从军么?”
有一个人越众而出,向我施了一礼,道:“楚将军,小的冯奇,见过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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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冯奇身材很是瘦削,甚至有些单薄,怎么看都不太象能上阵的。我有些怀疑地道:“冯先生,要当兵,可是件危险的事,你会用兵器么?”
冯奇淡淡一笑,道:“楚将军,我们兄弟十人以猎户为生,都学过些武艺,请将军放心。”
另外几个人身体都很结实,但这冯奇怎么看都不象有本领的人。我道:“冯先生,蛇人的力量强得非同寻常,我看你身体单薄,似乎不适合当兵啊。”
冯奇顿了顿,道:“楚将军,在下力量不算大,刀枪击刺之术也不精,不过将军有所不知,我另有一种本领,大概在战场上很是有用的。”
我大感兴趣,道:“什么本领?”
冯奇道:“弹弓。”
我怔了怔。弹弓是小孩子常玩的玩意,这难道也算一种本领?冯奇似乎也看出我的疑惑,道:“楚将军不信,请试试吧。”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弹弓来,这弹弓和小孩玩的大不相同,大了几倍,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颗石丸,道:“楚将军,你指个靶子给我。”
我看了看四周,高声道:“廉百策!”
廉百策正在指点着那五十个箭营士兵练弓,听得我的叫声,走过来道:“楚将军,有何吩咐?”
“拿个靶子过来。”
靶子拿来后,我道:“你就射一下这靶子看。”
这是箭靶,放在了百步外。冯奇道:“楚将军见笑,我这弹弓只能打数十步,现在太远了点。”
一百来步,对于练箭的人来说,只要练了几天就能射到了。听得冯奇这般说,廉百策微微撇撇嘴,高声对一个士兵道:“拿近点。”
等靶子拿到了五十步外,冯奇才道:“好了!”他将手中石丸掂了掂,装到弹弓的皮套上,忽地击出。“啪”一声,那靶子发出一声响,居然还晃了晃。冯奇转过头道:“楚将军,请看吧。”
箭靶是木头做的,平时箭射中后就能插在上面,冯奇这颗弹丸竟然也嵌在了木头里,看来力量也不算太小。这当然是种本领,只是这种本领在战场上却没多大用处。我有些踌躇,道:“别人也都会打弹弓么?”
冯奇怔了怔,道:“他们不会这个。不过他们都是练剑的,剑术很不坏。”
剑术?我心头一动,脸上却不露出异样,只是道:“本领确实不错。只是现在打猎收成不太好吧?”
冯奇叹了口气,道:“一打仗,野兽都跑光了,现在当真打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想投军来吃口饱饭。反正烂命一条,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我道:“不过,当军人是朝不保夕的,你们有这手本领,当猎户也可过日子了,还是到帝都谋个事做做吧。”我伸手到怀里摸了摸,从钱袋里数出十个金币,道:“这些给你们当路费吧。”
冯奇大失所望,道:“楚将军,你不要我们当兵?”
我淡淡一笑,道:“兵者凶器,我倒希望永远都不要再打仗了。如果你真的想从军,请去帝都投效,前敌是不招新兵的。”说着把那十个金币放到他手里。冯奇圆睁双眼看着我,眼里也不知是什么神色。
打发走了这十个人,曹闻道便急道:“统制,我真弄不懂,这姓冯的本事虽然华而不实,但多少也有点用,为什么不要他?”
此时冯奇他们已经走出了营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低声道:“曹兄,你不知道,我想我一定还会碰到他们。”曹闻道诧道:“什么意思?”
“东阳城一带有猎户么?”
曹闻道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廉百策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句道:“不错。东阳城以农耕为主,野兽很少,附近很少有以猎户为生的。”
曹闻道道:“他也没说住在附近啊,这有什么?”
我看了看廉百策,廉百策笑了笑,也看了看我,才道:“曹将军有所不知,若他们真是猎户,眼下留在东阳城,岂不是大为可疑?战事一起,这一带根本打不到猎物,若他们真有心要投军,邓将军和毕将军的部队在这儿驻扎了那么久,早就投了。而前锋营不过是援军中的一路而已,他们不找别人,却专找前锋营来投军,此事大有蹊跷。何况,猎户用剑,我还没听说过。”
曹闻道怔了怔,想了想,道:“是啊,你这般一说,他们的行踪确实有点可疑。难道,他们是跟着我们来的?”
我点点头,道:“他们衣服上多有尘土,你不觉得他们穿得厚了点么?”
现在天气虽冷,但东阳城的气候较帝都还是暖和许多。曹闻道听我这般一说,才恍然大悟,道:“正是!那么说来,他们是刚从北边赶到东阳城来的。”
“要投军,在帝都投效方便得多,他们一路赶到东阳城,却只为投到前锋营这么个偏师里来,这事你说没什么可疑么?”
曹闻道想了想,又道:“那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我道:“现在虽然不敢肯定,但那冯奇说他们擅长使剑。用剑的,大多是法统中人,可他们明明又不是两派法统的人物。跟我有仇,又擅使细剑的,只怕,只有当初路恭行为二太子训练的一支黑衣决死队。”
二太子叛乱失败后,当初那支决死队也降的降,死的死,逃得逃了。我虽然不敢肯定,但这冯奇多半便可能是决死队成员。曹闻道叫道:“统制,你既然知道他们如此可疑,为什么不拿下他们细细拷问?”
我叹道:“拿下他们有什么用?他们多半想杀了我为路恭行报仇。唉,单凭这份忠心,我就不忍杀了他们。”
我刚说出口,却见一边廉百策脸色有点尴尬,心知我这话让他也颇有感触。如是钱文义在,我这话恐怕也要让他多心。我把廉百策收归麾下,邵风观说廉百策这人势利,不可用。我虽然不以为然,但心中多少有点芥蒂,刚才这番话确实也是说给廉百策听听的。
曹闻道也叹道:“统制,你良心也太好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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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刚走,钱文义跟曹闻道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曹闻道的盔甲还有点不整,道:“统制,怎么了?”
“立刻点兵出发!”我也不多说什么。钱文义和曹闻道都有诧异之色,但他们都没说什么话,马上跑去点兵。前锋营五千人训练最为精整,只不过一瞬,五千人已经列队排好。等队伍排好,他们两人上前,道:“楚将军,前锋营整队完毕。”
我跳上了马。雨不是很大,冰冷的雨点落在身上,很不舒服。我抹了一把额头的雨水,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前锋营。雨中,这支队伍如铁铸的一般,动也不动。我喝道:“出发!”
前锋营驻地离江边并不远,我们向西走了一程,刚出城,便见以前选定的浮桥出发点上已聚集了大队战船。岸上扎了些临时营地,只是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看来只是让人临时避避雨而已。把前锋营带进去,一个传令兵过来道:“前部横野将军楚休红么?”
我拍马上前,道:“我是。”
“屠将军与邓将军在飞鹄上等你,请楚将军随我来,全军先入帐中歇息,已经备好了馒头牛肉。”
我让钱文义和曹闻道领军退入那些临时营帐,自己跟着这传令兵上前。这艘飞鹄号正是当初毕炜增援东平城时的旗舰,现在是水军团邓沧澜的座船了。经过几个月,这艘庞大的战船已经变得旧了许多,钉在船头的“飞鹄号”三字已失去了当初的光泽,可威风仍是不减。
在船头,我跳下马,跟着那传令兵走上船上。一上船,只见船头已张了一幅很大的罗盖,屠方。毕炜。邓沧澜三人正站在罗盖下商议什么。我走上前,行了一礼,道:“末将前部横野将军楚休红听命。”
屠方抬起头,道:“楚将军,你来了。请坐。”
一个士兵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让我坐下。一坐倒,只见桌上放了一张大大的地图,画的正是江面形势。屠方道:“楚将军,邓都督已将事宜向你说过了吧?”
“末将明白。”
屠方看了看我,道:“此役最为危险,但只要成功,首功便是前部的。楚将军,一切都看你的了。”
我站了起来,道:“末将万死不辞。”
屠方扫了我一眼,又向邓沧澜道:“好,邓都督,老朽立刻点齐地军团其余三部前来接应楚将军。今日一战,定要成功!”
他站了起来,邓沧澜和毕炜也都站起来,道:“定要成功!”
屠方又向我道:“楚将军,余事邓都督会向你说明,我先去点兵,酉时全军进攻。”
他刚走,毕炜也道:“邓兄,我也先下去点兵了,火军团就暂时由你统领。”
邓沧澜点点头,道:“好,后军就仰仗毕兄了。”
毕炜对我仍然爱理不理的,看来还在妒忌我。等他走了,邓沧澜向我交待了奇袭的整个计划。我告辞时,邓沧澜低声道:“楚将军,努力。”
我点点头,道:“是。”
浮桥已经搭了近一里。现在风已经小了,江面上仍然有些浪,浮桥的进展一下变得慢了。我看着水军团的士兵忙忙碌碌地搭建浮桥,小声道:“还要多久浮桥才能搭完?”
邓沧澜看了看天,道:“此时已近江心,现在浪还大一点,等雨停后就会风息浪止,到时就快了。楚将军,最后一段得靠你们边搭浮桥边前进了。”
我点了点头,道:“是,只是,浮桥这么窄,我们怎么攻上去?”
浮桥宽有丈许,可以并排站三四个人,也不算太窄,但一次只能三四个人爬城,要对付城上的蛇人是完全不可能的。邓沧澜淡淡一笑,道:“楚将军放心,我已准备好了水云梯,只消浮桥能靠到城墙边,一次总可以同时有两三百人攀上墙去。”
两三百人登上墙,仍然不会是城头蛇人的对手,因此邓沧澜才要我的前锋营打头阵吧,现在所有的部队里,前锋营的攻击力是数一数二的。只是这一仗,前锋营只怕又要有极大的伤亡,邓沧澜怪不得在那些临时营帐里准备了大量的馒头牛肉,让那些注定要战死的士兵做个饱死鬼吧。我心中一阵混乱,道:“邓将军,我先下去了,一旦出发,马上来叫我吧。”
我刚要下船,邓沧澜忽然道:“楚将军,请保重。”
我淡淡一笑,道:“蝼蚁尚且惜命,我当然知道保重。”
“这一战,前锋营只怕伤亡会极大。”
我站住了。邓沧澜说得倒很老实,我道:“我知道。”
“胜利只有用鲜血才能换来。楚将军,只要此战得胜,沧澜愿为楚将军挽辔执鞭,至死无悔。”
我苦笑了笑,道:“这倒不必了,前锋营的勇士并不是为你而战的。”
走下船时,我心里又是一阵乱。想想方才自己对邓沧澜不免太无礼了,不过我倒对他倒没有恶感。在整个军中,前锋营大概称得上是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对于邓沧澜而言,自然要将最强的部队作为先锋,才能杀开一条血路,夺取胜利。他可能在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我,所以才会说什么挽辔执鞭的话,那意思是说只要我回来,他定不会与我抢功,就算做我部下也在所不辞。原本我对他要前锋营当先锋总有些微词,现在想来,的确只有前锋营最适合。
此时已过正午,可是天却越来越暗,便如黄昏。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像一些细小的刀子刺入我的皮肉,微微地刺痛。
我不是为某个人而战的。在心底,我喃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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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些临时营帐里都生着火,当中两个大桶,一桶是雪白的馒头,一桶是煮好的牛肉,前锋营士兵一边烤火,一边吃着馒头夹肉,倒是其乐陶陶。我回到帐中,曹闻道已迎了上来,道:“统制,什么时候出发?”
我道:“等雨停后就得走了。吃饱点吧,明天就不一定还能吃得到饭了。”
曹闻道咬了一口馒头夹肉,笑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昨天没死,今天也不一定会死。统制,你也来一个吧,这牛肉滋味当真不错。”他说着,拿了个馒头用腰刀剖成两半,夹了厚厚一块肉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的牛肉鲜香肥嫩,确实很好吃。我把肉和馒头咽下去,道:“不错。”
围着火炉刚吃了两口,门口的士兵忽然“哗”一下,齐齐立起。前锋营的士兵军纪之严,为全军之冠,这样子自是有某个高级将领来了。我连忙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了下去,站了起来。刚站起,一个士兵急急跑过来,小声道:“楚将军,邓沧澜将军来了。”
邓沧澜过来了?想必是我们该出发了。虽然已有准备,但我心中也不由得一沉。我站起身,叫道:“全体肃立!”
“啪”的一声响,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帐里有百来个士兵,但他们闻声站起,居然整齐划一,声音也只有一声,原本也都乱七八糟坐着吃东西,眨眼间又已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刚站起,邓沧澜带着两个护兵走了进来。见此情形,他也吃了一惊,行了一礼,道:“列位请坐吧,好好休息,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迎了上去,道:“邓将军,现在就要出发么?”
邓沧澜走到我跟前,却没说话,忽然一个立正,向我行了个军礼。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连忙也站直了还了一礼。我们两人一行礼,曹闻道以降,帐中所有的前锋营士兵也齐齐一磕皮靴,“啪”地一声。这一声又让邓沧澜有些动容,不自觉地又行了一礼。
如果再这样行下去,只怕没完了。我还了一礼,道:“大家坐吧,邓将军,不知有何吩咐?”
邓沧澜这才坐下来,道:“楚将军,你先吃吧,我是带人送鱼皮靴来的。”
“鱼皮靴?”我不禁有些诧异。这个东西我闻所未闻,现在前锋营的战靴都是牛皮靴,十分牢固,根本不必换的。我道:“这个有什么用?”
“方才我去看过,浮桥已搭到江心,浪有些大,桥面沾湿后,穿牛皮靴容易打滑。鱼皮靴是水军所用战靴,穿上后不会打滑,楚将军身负首攻之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等一下让军中换上吧。”
原来水战还有这许多讲究。我点了点头,道:“多谢邓将军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些。”本来我对邓沧澜多少有些不满,觉得他让我的前锋营打头阵,有让我们当替死鬼,踩着我们向上爬之意,现在想想,我不免有些小气了,他是一心一意为求胜,而前锋营,的确已经成为全军中最为精锐,攻击力最强的部队了,对于邓沧澜来说,把精钢用在刀刃上,是他这个主将之职,纵然觉得对不住我,也只能这样。
我点点头,又道:“邓将军,还有一件事。蛇人战力之强,令人惊叹,我总觉得强攻不是最好的办法。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邓沧澜眼中亮了亮,道:“楚将军,你觉得如何才算出奇兵?”
我想了想,道:“火攻。”
我只是顺口一说,因为当初看邓沧澜发来的战报,说李尧天水战倭岛援军,五千对两万,以寡击众,就是以水上火攻打了倭人一个措手不及,大获全胜的。我们从水面攻击,蛇人多半不会料到我们用火攻之策。只是这样的雨雪天气,我想不出该如何发动火攻。
话一出口,邓沧澜面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我只道自己说错了惹他着恼,吓了一跳,也站了起来,道:“邓将军,我……”
他打断了我,低声道:“是邵将军跟你说的么?”说完又皱了皱眉,道:“不对,他也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道:“这是我随便说说的。难道,真的要用火攻?”
邓沧澜面色一下缓和下来,坐到椅子上,道:“你想的?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消息走漏了。”
我又惊又喜,道:“这种天气如何发动火攻?”
邓沧澜道:“到时你便能知道了。”他拔出小腰刀,伸手在牛肉桶中插了一小块肉出来送进嘴里,大口嚼着,一边道:“楚将军放心,你不是去与蛇人硬拼。只是,也不是没有危险。”
知道了邓沧澜并不是让前锋营送死,我心境一下好了许多,把方才吃了一半的馒头夹肉拿起来又咬了一口,笑道:“就算躺在床上也会有危险。若是贪生怕死,我早就不会当兵了。”
邓沧澜将手在大腿上一拍,道:“楚将军说得甚是,邓某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先预祝楚将军凯旋归来。”他说着,忽然狡黠地一笑,低声道:“地军团之主,非楚将军担之不可。眼下无酒,等你回来,我请楚将军痛饮。”
我心头一热。现在地军团的主将是屠方,但屠方年纪已然老大,肯定不会呆得久了,以后的主将多半会在现在的四部名号将军中出现。而这四人中,只有我是文侯的亲信,地军团的主将迟早会是我的吧。我笑道:“好,到时定要痛饮三杯。”
这时从外面传来低低的一声吹角。邓沧澜拿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沾着牛肉汁的小腰刀,又把刀插回腰间,站了起来,向我一抱拳,道:“楚将军,看天气马上就要雨止转雪,诸军都已来到,我先过去调度,请楚将军随时候命。”
进攻就迫在眉睫了。我站起来,行了一礼道:“末将遵命。”
吃得已经很饱了。等邓沧澜一走,我走到营帐门口。寒风如刀,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刮到脸上一阵阵的刺痛。邓沧澜说过,天黑时雨便会停,现在天已擦黑。雨果然已经很小了,雨丝中夹着一些雪珠。各部军队都已经来了,江岸已是黑鸦鸦一片,偶尔传来几声兵刃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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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统制,换鞋吧。”
曹闻道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我扭过头,见他拎着一双鱼皮靴站在我身后,他已经换好了。我接过来,走到帐中坐下,一边解开皮靴的带子,一边道:“曹兄,叫弟兄们都要小心点。”
曹闻道咧了咧嘴,笑道:“统制,你有时真有点婆婆妈妈,都什么时候了,反正到时拼命向前才有活路,大家都知道。”
拼命向前么?我换好了鱼皮靴。鱼皮靴不透水,比牛皮靴要薄一些,穿着有些凉,不过的确不会打滑。我在地上试了试,道:“曹兄,我问你一句话,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话把他问住了。曹闻道挠挠头皮,道:“这个么,我也想不出来。不过,在帝都时我给爹妈留下了一笔钱,我想我这辈子只要能给他们两老送终就行了,若是不能,也至少让他们以后不至于饿肚子。”
我怔住了。曹闻道这样子,算是志向么?可是那些士兵最多的,想必也只是这样一个志向吧。能让自己所爱的人好好活下去,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绝不是跟那些达官贵人说的那样,是为了忠君爱国。我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吧。我们就算死了,活着的人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是的,活的人会活下去,死了的人会死去,永远都是这样。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雨已经止了,现在是满天的雪。看雪势,还会越下越大。
这样的天气,的确是奇袭的好时机。蛇人原本就不能视远,在满天雪花中更看不清了。而它们一遇冷,战斗力更会大减。
接到传令兵传来的令牌,我挥了挥手,道:“集合。”
前锋营,也就是现在的横野军,满员五千,现在分成三部,曹闻道与钱文义各领一千五,我则由廉百策协助,统领两千,陈忠率领五十人的巨斧队作为我的亲随武士,跟在我的左右。
在浮桥码头,高级将领已齐集在罗盖下。此番奇袭,毕炜和邓沧澜虽然都是主将,一样要率军出发,只有屠方才可以坐镇后方。我到的时候,几个人都在,屠方居中,毕炜和邓沧澜分列两侧,他们身后则站着邵风观和折冲将军齐雅辉。镇威将军宗敏。扬威将军陈澎诸人。我大踏步走到屠方跟前,单腿跪下道:“屠将军,末将横野将军楚休红在此待命。”
屠方穿着赤红战袍,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站起身,从一边的亲兵手里拿过一个小杯,倒了杯酒,道:“楚将军,老朽以此杯为将军壮行,祝你旗开得胜。”
我大声道:“谢将军。”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转身看了一眼在雪中立得笔直的前锋营五千士卒,高声道:“弟兄们,大战已在眼前。这一战中定会有许多弟兄要丢掉性命,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便是死,也要死得值得。走吧!”
浮桥只有丈许宽,并排站了四个人便已很挤了。五千人,得站一千两百多排,加上间隙,这支队伍总要长达二里许。当初想着以浮桥进攻时,我一直都没想到有那么长。想想一旦发起攻击,这样子四人一组冲上去,只怕有一大半会死在城头。
我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冷。虽然邓沧澜说只要能攻到城下,他已备好水云梯,前锋营士兵不会挤作一堆,可是我还是不知水云梯到底是什么。到了这时候,也只能跟曹闻道说的一样,拼命向前才有活路。
浮桥已经搭了快有三分之二多,最前端离东平城还有一里多。雪中望去,东平城只剩一条影影绰绰的影子,蛇人定想不到我们已经到了它们眼皮底下了。由于浮桥总长达到五里,那些竹子。木板之类全用船运已不现实,浮桥上又不能走太多人,因此最后一段将由横野军自己搭建。每个人都抱了一捆竹子和木板,向前小跑着,浮桥被踩得“吱吱”作响,几乎已与水面平齐。这样的承重力,只怕承不住神龙炮的份量,我看着不禁有些失望。如果能把神龙炮拉到东平城的北门下,连发数炮,那城门定能轰破,再攻就要容易多了。也许,文侯命李尧天督造如此庞大的战船,就是为了装神龙炮吧?不过现在邓沧澜水军中的大号战船上也可以装神龙炮。天气这般冷,恐怕已能连发三炮之上。有神龙炮助阵,我们一定更有把握。
人流穿梭不息,五千士兵每人都带了一部份竹子木板,先到尽头的把东西放下,由那里等候着的水军团搭建浮桥,剩下的人就开始传递,最后的钱文义一部则负责运送。大约过了二个时辰,浮桥已延伸到距东平城只剩二十余丈的地方了。二十丈,平地上这段距离一蹴而就,在江面上却显得仍然很是遥远。我是在队伍的中间,这地方离东平城还有百余丈。我招呼了一下陈忠,让他歇一歇,准备发动攻击。
浮桥太窄,因此调度就显得尤为重要。曹闻道是第一波攻势,我负责第二波,钱文义是第三波。我把调度之权下给廉百策,他虽不像吴万龄那样专精调度,却也井井有条。
正看着,陈忠在我身边喃喃道:“楚将军,马上就要攻城了啊。”
我笑了笑,轻声道:“陈忠,你怎么样?”
陈忠已将大斧提在手中,也压低了声音,道:“楚将军放心,我的力气快要满出来了。”东平城的北门因为是水门,并不太高,只有三丈许。三丈的高度,与帝都那二十丈的可怖高度相比,实在已不足挂齿,但仍然是个难以逾越的高度了。
浮桥抵达的地点正对着城门。只要我们能攻破这道水门,就可以长驱直入。原本北门外有个木头搭建的码头,但现在码头已被蛇人拆去。我看着黑暗中的东平城,道:“好像蛇人没有发现我们。”
一直到现在,城头仍无异动。虽然已经有五千人越江逼到城下,可是由于横野军的军纪极严,一个说话的都没有,走路的声音也混在江浪之中,即使是我自己,如果不是脚底传来的震动,闭上眼都会怀疑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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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陈忠一把抓住我的脚踝,也不说话,只是用力一托。我只觉脚底一轻,趁势向上跃去,一下跳上了雉堞。那个被我别开长枪的蛇人正在把长枪收回去,可是它也没料到我居然会突然跳起来,枪还没收上,见我突然出现在面前,居然还怔了怔。我可由不得它发愣,长枪一送,枪尖一下没入它的面门,鲜血四溅。刚刺死这蛇人,左边忽地一阵厉风扑来,是左边那蛇人收枪向我攻击。陈忠可以与蛇人硬碰硬地对抗,我知道自己没这个力气,身子一侧,一下卷进那蛇人长枪中段,左手拔出了百辟刀,喝道:“死吧!”
这一刀已是必中,哪知那蛇人忽地将枪尾一格,“当”一声,百辟刀正砍在枪杆上。它这支长枪的枪杆木质极佳,以百辟刀之利,居然砍之不断,只吃入了二三分。我心中一寒,正要再砍一刀,身后响起了陈忠的怒吼:“拿命来!”
这两个蛇人被我缠住了,陈忠终于爬上了城头。他的大斧如惊雷下击,兜头打来,那蛇人的举枪一格,却哪里格得住这等大力,“咯嚓”一声,长枪被陈忠的巨斧劈为两段,连那蛇人的头也被劈了开来,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把百辟刀收回鞘中,叫道:“陈忠,你的伤没事吧?”有陈忠在身边,我的底气登时足了许多。大话不敢说,有陈忠相助,我至少可以让巨斧营都上城来。
陈忠道:“不要紧,小心!”他叫得甚急,却是一侧的蛇人见城头被我们突破,已过来增援。看到这副情景,我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高鹫城时的日子了。那时蛇人攻上城来时,我们也是这般惊慌失措,只是现在攻守已然易位,要慌也是蛇人在慌了。
我和陈忠两人守在云梯出口处,枪扎斧砍,那些蛇人一时间也冲不出来,巨斧队五十人很快便有一半上了城。云梯有三十多架,照这个速度,一架云梯上了二十多人,那一共总得有六百多人了,只是我只觉得面前蛇人越来越多,进展并没有预想得那么快,杀声中不时听到惨叫,也并不仅仅是蛇人的。这时天空中又出现了一点红光,我皱了皱眉,叫道:“曹闻道!曹闻道!你在哪儿?”
曹闻道那支部队行动最为迅速,照理应该有不少人上来了,可是我却看不到他。这红光是第二道信号了,邓沧澜和我说过,我必须在第三道信号前打开城门。可是直到现在,上了城头的横野军只不过三四百人而已。我刚喊出声,一边不远处便听得他在叫道:“统制,我在这儿,一时过不来!”
横野军虽强,但另外部队却没有巨斧营那么强,从云梯上来一定很困难吧。我心头一沉,叫道:“上来的兄弟们,快去护住云梯,让后面的加紧上来!”
有句话叫“骑虎难下”,我当初确实也曾骑在一头鼠虎身上,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我们的处境正与之相类,前进太难,退是绝对不可能,城头的蛇人越来越多,我们已没有退路,那么只有硬着头皮冲了。可是城中蛇人足有数万,能上城的多半总有两三万,横野军全军不过五千人。邓沧澜说会有火攻助阵,但现在我连火的影子也没看见。这种风雪天,火雷弹之类也用不了,难道邓沧澜的火攻已经失败了?
如果火攻失败,那我们这些已经在城头的人就是死路一条了。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喝道:“快点,快点上来!”
现在城头的蛇人大部被邓沧澜牵制在上游,可是一旦它们发现城门受攻,肯定会来增援的。在抢在它们增援前打开城门,出发前我觉得虽然难,也不是不可能。一旦真正交上手,才知道我想得还是太乐观了。风雪中蛇人虽然战力大减,但现在的蛇人仍然得两三个士兵才能抵住一个,它们又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这样下去,我们的实力拼光,直至全军覆没,也未必能夺取城头。
陈忠忽地在一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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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廉百策带的是五十人的箭营。箭营的人自是以弓术最强,刀枪击刺不是擅长。我道:“不必,你在城头上给曹闻道减些压力,让钱文义的人快上来,帮帮曹闻道!”
我拖着长枪冲下城去。在城头,因为火势甚大,看得也清楚,一下城,却觉得眼前一阵花,一时间还不习惯这等阴暗。曹闻道的八阵图已将城门口与蛇人援军隔开,但他这样做的后果也是使自己腹背受敌,地上已躺了不少横野军士兵的尸体了。我一下城,与巨斧队守住他那一军的后方,他们的压力也登时减了许多。阵形中,曹闻道忽然转了出来,叫道:“统制,这些怪物也真强啊,这一百来个还是拿不下它们。”
他的战袍几乎要被血浸透了。不仅是他,我和陈忠也是如此,几乎是刚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般。我也没功夫和他说多,叫道:“曹闻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带巨斧营打开城门!”
那百来个蛇人已退入城门洞中,依托地形顽抗。它们因为躲在城门洞中,箭营的利矢不能及,背后有城门也不必担心,而曹闻道却要将大部份力量用在抵御逼过来的蛇人援军上,因此更是难以解决。陈忠在我身边道:“楚将军,用三叠队冲吧?”
我点了点头,道:“好,大家小心。”
陈忠将手中的长斧往地上一顿,扬声道:“立正!排三叠队!”
这三叠队其实也就是五十个人排成三排的方队。斧营被陈忠训练得极其熟练,虽然现在一片混乱,但他们仍是一下排得整齐划一。城门洞里的蛇人龟缩不出,现在时间已十分紧急,我们只有硬攻,三叠队攻击力极强,也只能依靠三叠队的冲击力了。陈忠喝道:“一排与我上前,后排相隔三步。”
他们的鱼皮靴踏在地上,发出极其整齐的一声响。以军容而论,斧营都是些彪形大汉,最为威武,此时在火光与鲜血中,这般一支出奇整齐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口,一定让这些向来没什么纪律的蛇人也吃了一惊。
三叠队唯有斧营才能使用。斧营用的都是巨斧,混战中与刀枪也没什么不同,但一旦有铁一般的纪律,这种重武器就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三叠队的第一排已向前冲去,十多柄斧头齐齐举起,便如一把大闸刀,没半分空隙。一些蛇人还待阻挡,但斧营的士兵力量本就超过一般士卒,而现在蛇人的力量因为严寒有所减退,实际上它们已经与斧营相去不远了,这些斧头齐齐落下,便是蛇人也挡不了,“嚓”一声,利斧斫下,上前阻挡的几个蛇人登时被砍成几截。
陈忠本站在第一排中,他退了半步,喝道:“二排上前!”那第一排一错步,正好与第二排交叉换位,陈忠又站在第二排正中。这换位练得极熟,还不等那些蛇人回过神来,第二排又已斫下,直如摧枯拉朽。但这一次却没有第一排顺利,他们刚劈下一斧,不等退回,蛇人忽地一声响,猛地冲出城门。
它们也发现这样下去,会被三叠队砍个片甲不留吧。我心头一惊,陈忠却还在喊:“三排上……”
他还要上前!我心头一凉,抢在他前面叫道:“快退入八阵图!”
三叠队威力虽大,但有个致命弱点,就是太过板滞,攻远过于防。当初我命陈忠排这三叠队的本意是让斧营站在八阵图中间,这样斧营有八阵图保护,就可以发挥最大的威力。但现在陈忠他们身边可没有人保护,我们正是担心蛇人不肯出战,死守城门,现在它们冲出来,便正中我们下怀,这个时候退入八阵图才是正理,可他居然还要与蛇人混战,实在有点缺乏应变之才。也亏得我喊得及时,第三排本已要上前了,听得我的叫声,忽地向后一退。饶是如此,第二排撤退不及,已有三个士兵被蛇人追上,搠倒在地。
我抢步上前,站在陈忠身边,道:“先退下去,用八阵图和它们斗!”
陈忠虽然不够机变,但反应却还快,点了点头。此时还有四十七个斧兵,已齐齐退后,我和陈忠守在最后,曹闻道的八阵图忽地一开,将斧营包入当中。三叠队防御力不行,但有八阵图保护,登时如虎添翼,那些蛇人一旦冲出城门洞,虽然也劈杀了十多个士兵,但它们只有百十来个,曹闻道手下却已有了一千多人,即使腹背受敌,一时半刻也还挡得住。蛇人连冲两次,仍然冲不开八阵图,攻势再衰三竭,又退了回去。
它们又要退回城门洞里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好不容易把它们引出来,哪里还容得它们退回去。我喝道:“陈忠,快上!”抢先冲了出去。陈忠紧跟着我出来,高声叫道:“兄弟们,快上!”
曹闻道也已发现有了可趁之机,在阵中一声号令,八阵图又是一开,斧营随着我和陈忠冲出去。蛇人进攻的锐气已折,正要退出去,此时斧营锐气正足,身后有曹闻道保护,无后顾之忧,这一次的攻势比上次更猛,它们哪里还挡得住,一下被冲得七零八落。我和陈忠带着斧营一下冲破蛇人防线,杀进了城门洞中。
一到城门洞里,陈忠已抢步上前,砍死了一个还在坚守的蛇人,大斧余势未竭,顺手一劈,重重砍在门闩上。门闩已被蛇人钉死,陈忠力量虽大,这一斧也劈不断。我从边上一个士兵手里接过一柄斧头,等陈忠刚拔出斧来,我也一斧劈下,不偏不倚,正劈在陈忠劈中的地方。
门闩有手臂一般粗,共有三道,是用铁木制成,极为坚硬,但终究不是铁铸的,我和陈忠交替劈下,只不过四五次,门闩登时被砍断,城门也开始晃动。这时斧营已有不少人也在同时砍着,他们一个个都是神力之士,只不过短短一瞬,三根门闩都已被劈断。我见门闩已开,叫道:“快,拉门!”
东平城北门外本来有个码头,城池失陷后,这码头已被蛇人拆毁。我和几个士兵拉着一边的门,陈忠拉着另一边,门刚一拉开,外面的江风奔涌而入,吹得我一个踉跄。一个士兵扶住我,道:“将军,你没事吧?”
我定了定神,一时还不敢相信会如此顺利。虽然天冷,但额头已满是大汗。我伸手抹了把汗水,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道:“快发信号,快发信号!”
三次信号后,地军团就要发动总攻了。如果到时我仍然打不开城门,那地军团甫成军就要损失惨重,我这个横野将军只怕也难逃死罪。现在总算抢在时限以前打开城门,我心里却没半点兴奋,只有种大难得脱的欣慰。这竹筒便是邓沧澜发信号的那种火药箭。
那士兵接过来,摸出火绒点着了引线,火药箭带着一抹火光直冲上天,在空中炸开一道火光。刚放完信号,远远的忽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随江风滚滚而来,便如惊涛骇浪。
开始总攻了。我把长枪拄在地上,道:“大家闪到两边,守住城门!”
蛇人知道城门已失,已在全力攻击此处。现在城门已开,钱文义一部的人络绎不绝地冲进来,曹闻道一军不时有生力军补充,虽然被迫得步步后退,但阵形丝毫不乱。我又抹了把汗,对陈忠道:“陈忠,老曹真了不起,我们也不要干看着了。”
陈忠点了点头。他这人一向板着个脸,此时也露出一丝笑意,道:“将军,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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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当然还没有赢,但事先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蛇人的战力已近强弩之末,而我们的攻势才正要开始,的确已是必胜之势了。这一次进攻,如果不是邓沧澜的水军在上游牵制住蛇人主力,毕炜的火军团在最紧急关头助阵,也不会如此胜利。加上邵风观的风军团,地。火。水。风,这四相军团第一次合力出击,配合恰到好处,对蛇人的战事,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偏向我们一方了吧。
江风呼啸,城头火势正在漫延开来。蛇人已被分隔得支离破碎,胜利,终于就要来了。
***城里的杀声此起彼伏。虽然知道我们已经取得胜利,但蛇人的守势之强还是超出我们的意外,直到天色发亮时,它们才终于崩溃,四散逃去。
这一战,横野军损失极重,虽然还没有检点伤亡,但我想伤亡人数总在一千上下。五分之一伤亡,这场恶战恐怕会在我余生的噩梦中不断出现吧。我已累得几乎无法站立,便是陈忠也已累得直喘。我在台阶上坐下,道:“陈忠,过来坐吧。”
陈忠也坐了下来。这一战虽然惨烈,他身上除了登云梯时肩头受了一处小伤,另外却毫发无伤,我也不过是臂上被划开一条口子而已,伤势极轻。我刚坐下来,曹闻道也气喘吁吁地撑着长枪走了过来。他简直是从血池里捞上来一般,走到我跟前,一屁股坐下,咧开嘴笑道:“统制,我们赢了!”
赢了么?陈忠也这么说。这一场战役,我们是赢了,但战争还长得很。只是现在不好去打消他的兴头,我也笑了笑,道:“医营呢?还没来么?”
曹闻道道:“快来了吧。”
横野军伤亡很重,天气又冷,如果不及时救治,许多原本可以救活的伤员只怕会不治。我勉强站起身,高声道:“快,把受伤的弟兄扶到背风的地方,阵亡的弟兄们都抬到一边。”
这时廉百策从城头走下来,道:“楚将军,屠将军来了,是不是集合……”他没有和蛇人面对面交战,虽然发箭助攻也累得脱力,但总不象我们那样筋疲力竭。
我道:“我去接他吧,弟兄们先歇着要紧。”现在这时候,不是列队形,让主将看看样子的时候了。我提起长枪,对曹闻道和钱文义道:“曹闻道,钱文义,走吧。”
刚走到城门口,便听得有个人喝道:“你们是哪一部的?屠将军前来,还有军人的样子么?”
我有些恼怒。虽然当初甄以宁也说过,将有斗将,有策将,而一军主将,运筹帷幄比冲锋陷阵更重要,可是屠方在后方督阵,现在过来,也不该如此不顾实际地乱骂。正想着,却听得屠方道:“蒋参军,将士奋勇杀敌,让他们多歇歇吧。医官,快过来,加紧救护!”
听得屠方这般说,我心头才有些宽慰。屠方是个宿将,还知道体恤士兵,那个蒋参军多半是个从军的世家子弟,只会乱骂人了。我提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刚走出城门,只见屠方带着一些人正站在那临时的码头上。我跪倒在地,道:“末将楚休红见过屠将军。”哪知人已太累,跪得也急了些,跪下来时,人晃了晃,险些要趴在地上,我用长枪一支,总算跪得稳了。
屠方抢上前来,一把扶住我,道:“是楚将军啊,快快请起。”他年纪不轻,力量倒也不少,一下便将我扶了起来。我站了站直,道:“屠将军,末将治军不严,怠慢了蒋参军,还请屠将军原谅。”
话刚一出口,边上一个面白如玉的中年军官一下涨红了脸,想必便是那蒋参军了。他是个参军,论军衔,比我这个偏将军要低得多。我恼他出言不逊,故意说怠慢的是他,讥刺了他一下,他反应倒也算灵敏,一下听出我言外之意来了。
屠方正色道:“楚将军,横野军忠勇无双,为国之干城,此役首功便是横野军立下的。来人,将功劳簿拿上来,我亲自记下楚将军和横野军的大功。”
边上一个幕僚躬身道:“尊命。”就在城门口展开记功的帛书,正要研墨,屠方道:“来人,拖过一个没死透的妖兽过来。”
城门口躺着好几具蛇人的死尸,只是都已死得透了。两个侍从拖了一具尸体过来,屠方拔出腰刀,在那蛇人身上割了个口子。蛇人的血还没干,一割开,血登时涌出。屠方拿笔蘸了蘸,道:“楚将军,奇功当以血书。功劳簿上,克复东平第一功,便是楚将军与横野军的大名。”
照他这样子做作,我实在应该跪下来感激涕零一番,可是我却觉得一阵茫然。虽然也有几分感动,却只是一躬身,道:“多谢将军。”
名诗人闵维丘当年有“封侯将军事,战士半死生。头颅轻一掷,空有国殇名”这几句诗,现在想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空有国殇名么?也许也仅仅如此。只是对于我来说,国殇之名也是空的。
屠方在城门口呆也没多久,便带着亲兵入城了。克复东平,这是地军团成军以来的第一件大功,他对横野军倒也不薄,命医营优先救治横野军,北门外划出了一大片房子作为横野军临时营房,让军中上下歇息,还抬来了不少馒头牛肉之类。别的还罢了,这馒头牛肉倒是雪中送炭,我们连番恶战,一个个都又饿又累,这般热气腾腾的牛肉馒头抬上来,伤势也似乎好了一半。我拿了个馒头,夹了一块肉大口吃着。临出阵时,也是这般吃过一顿,但那时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现在放下了心,吃的东西仿佛也香了许多,碗口大的馒头,我连吃了两大个,牛肉更是吃了不下一斤。
钱文义和曹闻道两人坐在我身侧也大口大口吃着。曹闻道饭量原本就很大,钱文义以前吃得不多,此时吃的却也不在我之下。我们也不说话,只剩下了咀嚼吞咽这一个动作。从鬼门关打个转回来,能吃得下饭也是一种无尚的享受了。
屋子里升着火,只要受伤不是太重的,所有人都在吃东西。曹闻道咽下了一口馒头,忽然笑骂道:“别光吃不说话,别人要听到,还以为养了一屋子的猪呢。”
吞咽的声音的确不好听,颇似猪吃食的声音,可若不是曹闻道说,谁也不会想到。他这般一说,一屋子的人怔了怔,登时哄堂大笑,有人叫道:“曹将军,能做太平猪,也是福气啊。”
曹闻道把馒头在肉汤里蘸了蘸,道:“当了兵,福气就是能活着回来。来,吼两声吧,有统制带兵,也是福气。”
我笑道:“老曹,你本事没长多少,马屁功夫倒长了不少。”曹闻道咧嘴一笑,扬声唱道:“身既死矣……”
这首《国之殇》向来悲壮,此时从曹闻道嘴里却多了几分油腔滑调。若是平时,我定不准他这般糟蹋军圣那庭天的手笔,现在却不想多管了。
曹闻道起了个头,别人登时也连唱带笑地跟上。唱了半段,歌声整齐了许多,先前的油滑却越来越少,倒添了许多肃穆。第一段唱完,曹闻道忽地闭口不唱,转过头,轻声道:“统制,我若死了,你千万把我葬到灵官胡同的一棵大槐树下吧。就算烧成灰,也要洒在那儿。”
我奇道:“别说丧气话。再说,为什么去那儿?”
他怔了怔,叹了口气,道:“是啊,都快二十年了,小娟也不知早嫁到哪儿去了。”他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用嘶哑的声音吼着。
我呆呆地,连馒头也忘了吃了。曹闻道这人是个天生的军人,我有时几乎忘了他也是个人,差不多把他和我的飞羽。百辟刀。流星锤和手弩看成是一类。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记忆,即使这记忆已经很淡了。
如果我死的话,我要葬到哪儿?难道,葬到东宫?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可能了。永远也不可能了,还是忘了吧。我想着,可是心头却仍然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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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这话似乎并不在回答我,我见他神情有些异样,方才一直看着前面,才知道他方才根本没注意我在说什么,心中一动,道:“你说是不是?”
“有些像。”廉百策又看了看身后,声音又压低了些道:“楚将军,是不是把陈忠他们叫过来,如果真是蛇人,我们两人不是它们对手。”
真的有蛇人?我不禁按住了腰间的百辟刀。现在城中满是杀声,各部都在追击溃逃的蛇人,这儿因为是诸军进城的所在,照理不可能再有蛇人了。我顺着廉百策的目光看去,城门口用小船搭建起临时码头正随着波浪微微起伏,雪已停了,码头上薄薄的积雪已被踏化,湿漉漉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想了想,道:“弟兄们太累了,让他们好生休息,我们先过去看看,别草木皆兵,闹出笑话来。”
廉百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话,却又没说出口。我拔出刀来,道:“小心点,别靠得太近。”
蛇人在冷天,战力大减,如果这么冷的天它们躲在水里,多半会冻僵,恐怕廉百策看错了。我又看了看廉百策,心中忽然一动。邵风观跟我说过廉百策这个人颇为势利,要我别太相信他。虽然我觉得应当用人不疑,说实话,我倒更相信邵风观一点。
我只看了廉百策一眼,他忽道:“楚将军,那儿有块地方被江水打湿了,末将过去探探,请楚将军押阵。”
我想了想,道:“好吧。”那儿的确有块地方湿了许多,但方才千军万马从城门口进来,有水溅上来打湿边缘实是平常之极。廉百策这人机敏之极,可能觉察到我有点不太信任他,才主动要过去看。我见他要走,又道:“廉兄,千万小心。”
廉百策点点头,摸出腰刀,走到码头边,弯下腰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地上湿处,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看看江面,扭过头来向我摇了摇头。
哪知他刚转过头,我脚前木板忽地一阵响亮,眼前飞起一片水花,从我身边寸许远的地方,木板寸寸碎裂,一把长刀从中猛地刺出。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趁势脚一点,人猛然跃起,向后一跃,跳出数尺远。从这个破洞中,一个长长的黑影冲出,横着向我卷来。
真是蛇人!我一跃而起,闪过这蛇人的一卷,廉百策也已听到这儿有变,转身要过来,却见他身后的水面突然像开了锅一般泛起水花。我大吃一惊,叫道:“小心身后!”脚又一点,廉百策极快地转过身,却见水花猛地溅起,又有一个大大的蛇人头颅从水里冲了出来。
这蛇人手上握着一把短刀。这种三尺长的刀对于我们来说已不算短了,拿在蛇人手里却显得很短。那蛇人一冲出水面,短刀平平挥过,拦腰向廉百策砍来。我又惊又悔,心知错怪了廉百策,但我离他还有十余步,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赶得及,却见廉百策将身一跃,忽地跳过那把刀。那蛇人显然在水里呆得久了,动作相当迟钝,廉百策身体灵便,闪得轻巧之极。
蛇人有两个!我悔恨莫及。廉百策跟我说有蛇人,我方才还不太相信,原来完全是真的。此时我的身体还在半空未曾落地,猛地将身体一转,只望能闪过这一击,但身子刚一侧,那蛇人的下半身已一下翻起,将我卷了起来。
这蛇人显然比廉百策对付的那个厉害太多了,力量大得惊人,我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人几乎要晕过去。幸亏这蛇人身体因为浸在水中,僵硬了许多,力量大减,只怕这一卷之力能将我的肋骨都尽数卷折,身体也失了平衡,眼中依稀见廉百策身子一折,反手已拔出刀来,正与那蛇人对刀。廉百策的箭术极强,没想到刀术也不弱。我心中稍稍一宽,已知廉百策暂时没有危险,猛吸一口气,不让那蛇人再束紧缠着我的身体,手臂一弯,反手将百辟刀砍向身后。可刀刚举起来,手腕忽地一紧,两手同时被扼住,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道:“原来是楚休红将军,真是幸会。”
这声音极其流利,而且似乎极为熟悉,我大吃一惊,一时也想不起来这蛇人怎么会认识我的,只待挣扎,但那蛇人的力量太大了,虽然浸在冷水中让它的力量大打折扣,我用尽浑身之力也只能让它微微有些松动,根本脱不开身。眼角看去,却见廉百策身体轻捷如燕,在码头边上闪躲,那蛇人屡斫不中,激得江水四溅。廉百策的力量虽远不及蛇人,但身法灵便,那蛇人在冷水中力量大减,一时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只是他不时看向我,大概见我被蛇人缠中,极为担心。看他的样子,我不由大为气沮。我本来还想救廉百策,没想到他自保有余,我倒落入了蛇人掌握。我被它缠得连气都快透不上了,眼前金星乱冒,只是苦苦支撑。好在这蛇人力量虽大,现在却比我大得有限,抓住了我的双手后,它右手中的刀却也举不起来,只能拼命缠着我,它也知道一旦被我挣脱,那死的便是它了。
这时廉百策忽然放声叫道:“快来人!楚将军遇险!”
他喊得很响,只是江风很大,涛声也响,连我都听不太清,不知有没有人听到。我张开嘴也想喊,可是刚一张嘴,那蛇人忽然叫道:“木昆,快过来杀了他!”
木昆!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心头一震。当初在东平城时,我去蛇人营中交换二太子,那个蛇人派出的使者正是叫木昆,这个蛇人睿智练达,给我的印像极为深刻,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地方碰上。而一听到这蛇人叫着木昆,我也顿时想起了抓住我的这个蛇人来了,脱口道:“你是山都!”
山都当初在高鹫城时就统领最前抵达的蛇人辎重营,连这次,我是第三次与它面对面了。我刚一叫出,它冷冷道:“伏羲大神保佑,你终于落到了我手中。百卉公主,我给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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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它说得咬牙切齿,说到“百卉公主”这四字时,我几乎可以听得到它话中的痛楚。当初我作为毕炜的部下第一次来到东平城,带着士兵劫营,那时捉回了一个女蛇人,便是叫什么“百卉公主”。当时蛇人军的首领正是山都,它还为了这个百卉公主不惜杀了它们天法师派来的特使。看来,就算是蛇人,也与我们一样有感情的。
山都紧紧抓住我的双手,我虽然动弹不得,它也松不开手来,木昆又被廉百策挡住,只是过不来,它只能拼命地收紧身子。我只觉身上像被套了几个铁箍,呼吸越来越困难。看样子,它是要将我活活勒死!
完了么?我咬了咬牙。我已经有好几次险死还生的经历了,绝不能认输。我握紧了手中的百辟刀,只盼能脱出山都的掌握,可是它的力量实在太大,我连连发力,可仍然挣不脱。正在着急,耳边却听得有人喝道:“楚将军!”
有人终于发现城门口的异常了!我大喜过望,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趁胸口收紧时那极短的一松,猛地一挣。这几乎是我最后的力量了,耳边忽然一阵厉风掠过,山都发出一声惨叫,勒住我的身子随之一松,我一下脱出了山都的掌握,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它的双手仍然抓住我死也不肯松,这一下我已翻到它身后,它被我压倒在地,我看到它一个眼睛里正淌出血来。
这人居然会暗器?而且准头如此高明,说不准是廉百策箭营中的人。山都还不死心,身子又猛地甩过来,想要再次缠住我,我立足未稳,双手又被它抓着脱不出来,眼看又要被它缠住,边上忽然有几个人疾冲过来,身法快如闪电,有两个一下站到我身侧,一把抓住了山都双臂,其中一人已下了它的刀,另外一个则按住它的尾巴。山都一声嘶吼,身体一屈,那人被它一下震开,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却不等山都再动弹,又有几人冲了上来帮忙。山都的力量纵不打折,也抵不住这许多人,登时被按在地上。
我刚脱出山都的掌握,耳边听得一声响,抬眼望去,却见廉百策手中的刀被木昆击落在地。我心中一凛,叫道:“快去救他!”刚喊出口,边上一人忽地伸手作势,“当”的一声,木昆手中的大刀横在跟前,身体已缠住了廉百策。廉百策力量比不上我,被木昆缠住了,已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吃了一惊,见那人又待伸手作势,忙拦住道:“小心,别伤着廉将军!”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这人并不是横野军士兵,竟然是那个想要投军,被我拒绝的冯奇。
冯奇手中握着那把弹弓,也有些犹豫。方才山都缠住了我,亏得他一弹打瞎山都一只眼睛,我方能脱身,但木昆卷住了廉百策,头躲在廉百策身后,冯奇弹弓之术虽精,但这石弹若不能击中蛇人的双眼,打在身上也没多大用处。他厉声喝道:“方海,骆震国,魏风,你们上!”
他显然是这十个人的首领,此时有六个人按住了蛇人,还有三个站在他身后。这三人手中都握着长剑,看样子倒与法统所用长剑类似,听得冯奇命令,三人正待上前,忽然听得木昆喝道:“楚休红,是你么?”
我道:“等等。”走上一步,大声道:“木昆先生,正是在下。”
冯奇大为吃惊,大概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与蛇人这般对答过。木昆道:“楚将军,此战你们大获全胜,但现在这人在我手上,木昆不才,杀人却还会的。”
廉百策忽然叫道:“楚将军,别管他……”只是一句话未说完便又顿住了,想必是木昆按住了他的嘴。廉百策双手都被木昆缠住,他的力量又远不及我,根本动弹不得。我犹豫了一下,道:“木昆先生,你放了他,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木昆的刀慢慢移到廉百策咽喉处,道:“楚将军,你这话当真?”
我冷笑了一下,道:“木昆先生,此时我营中弟兄马上都会赶过来。等人到齐了,那时我便想网开一面,也做不到了。”
我这话也不全是威胁。蛇人在士兵眼中,根本就是一些妖兽,落到蛇人手里,那是自己的命不好,根本没什么可谈的,若横野军都来了,群情激愤之下,廉百策的命自然不会被他们当一回事,动起手来只怕我也弹压不下去。木昆犹豫了一下,道:“楚将军,木昆自知已无生路,只求以此人之命来换山都将军之命。”
冯奇他们都“啊”了一声。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木昆要换的并不是自己的命。我看了看被按住的山都,道:“好,我答应你们。”
冯奇惊道:“楚将军,这些妖兽的话不能相信!”
“冯兄,我相信木昆先生的话。”
我走到山都跟前,道:“木昆先生,你先把廉将军放了,我便放你的山都将军。”
我嘴上虽然说相信木昆,其实心底仍然不敢信。山都力量太大,一旦放开它,想要再制住也不容易。只要廉百策能脱险,此时江上还有水军团巡弋,我是答应放了它们,可别人没答应过,它们仍然逃不掉。这么做虽然有些卑鄙,但对付蛇人,也没人会以为我出尔反尔的。
哪知我刚一说,木昆应声道:“好,我相信你。”它一下松开了廉百策,又推了他一下。廉百策已筋疲力尽,被它一推,向前一个踉跄,直冲了几步。我走上前,一把扶住他,另一手仍然握着百辟刀,防备木昆暴起伤人。
木昆道:“楚将军,现在你……”它话未说完,身后忽然有人喝道:“楚将军!楚将军!”
这是陈忠和曹闻道的声音。他们终于发觉码头上有变,带人赶了过来。我扶着廉百策退后,木昆仍提刀作势,却不迫上来。刚退到后面,曹闻道一把扶住我,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将百辟刀收回鞘中,道:“没事。”心中却是有些犹豫。木昆说到做到,它极其聪明,多半也知道我可能会不认帐,但仍然将廉百策放了回来,我若是再将它们杀了,自觉连蛇人都不如了。我看了看被按倒在地的山都,道:“几位,将它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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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曹闻道惊道:“统制,放不得的!”他一挥手,陈忠与几个巨斧武士已抢到我身前,执斧护住我。曹闻道高声道:“妖兽毫无信义,岂能与他们订约。”
没有信义的,其实该是我们吧。我苦笑了一下,道:“曹兄,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既然已经答应它们,廉将军也已脱险,就不能食言,放了它吧。”
曹闻道还待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仍然没说。按住山都的那几人看了看冯奇,却没放手,冯奇厉声道:“没听到楚将军的话么?快放了它。”
那五人一下松开了山都,向后一跃。他们身法极是轻捷,快得异常,山都还没来得及动弹,他们已退到冯奇身后。看着他们的身形,我心头一动,隐约想起了什么,还没回过神来,曹闻道突然叫道:“统制,小心!”我吓了一跳,刚一抬头,却见山都忽地立起,猛地向我扑来。
我没想到山都居然还要对我出手,大吃一惊,正待退后,山都双手已抓住我的肩头,叫道:“死吧!”我只觉如同落入一把铁钳中,心知不好,一伏身,一手便要去拔刀,正想挣开它的掌握,“啪”一声,山都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另一个眼睛里也有鲜血暴出,定是冯奇又发出了一弹子。但山都两眼俱盲,却毫不迟疑,下半身已向我卷来,我的腿被它的尾巴一带,登时立足不稳,重重摔倒在地,百辟刀也压在了身下。
山都不惜一死,也要杀了我!我后悔莫及,正在骂自己又犯了妇人之仁,居然会相信蛇人的话,耳边却听得木昆惊叫道:“山都将军……”
它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已猛地扑过来,狠狠撞在山都身上。这力量竟然比山都更大,山都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去。撞上来之人正是陈忠,山都重伤之下,力量减弱了许多,此时哪里经得起陈忠的神力,但它的身体仍如长鞭一般甩来,一下正卷在陈忠身上。陈忠的力量太大,与山都卷在一处,“砰”一声,正从山都扑上来的那缺口处掉进了水里。
曹闻道一把扶起我,道:“统制,你没事吧?”我蹲在地上,双手抓住木板不住大口喘息,一时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破洞中,江水像是开了锅一般不住翻腾,多半是陈忠和山都在水中缠斗,连这码头也在不住晃动,我喘了两下,叫道:“快,快救陈忠!”
我刚喊出,又是“哗”的一声,一股江水被激得喷了起来,竟是淡红色。我的心猛地一跳,也顾不得危险,凑到那破洞边,叫道:“陈忠,陈忠!”我也知道陈忠纵然不死,身在水下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可是看到泛起的这阵血花,我还是心惊胆战。正在担心陈忠的安危,一只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搭在木板上。
手臂上有袖子,那是陈忠的手!我大喜过望,一把抓住,猛地向上拉去。可是陈忠的体重不轻,浸透了水便更重了,我又浑身无力,哪里拉得起来。这时曹闻道也抓住陈忠的手,奋力一拉,两个人一用力,便把陈忠拖上了岸。只是陈忠冻得连嘴唇都白了。我跳上岸,拍拍陈忠的脸颊,叫道:“陈忠!你没事吧?”
冯奇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打开了道:“楚将军,给他喝两口。”我接过这小瓶来,只觉酒气逼人,心知定是美酒,扶起陈忠的头给他灌了下去。这酒当真比什么灵丹妙药更好,一灌进去,陈忠脸上登时现出血色,只是我灌得急了,他大大咳嗽了一声,将一口酒都喷了出来。
我又惊又喜,道:“快,把陈忠扶回营中,给他更衣!”
陈忠睁开眼,道:“楚将军,曹将军说的果然不错,蛇人在冷水中力量大打折扣。”我又是气又是想笑。陈忠这人脑筋也真个简单,曹闻道准跟他说了那天的事,他觉得蛇人在水中力量大减,便抱着山都跳进水里。只是他没想到,在冰水中他自己的力量同样大大减弱了。我道:“别多想了,快换衣服去。”
曹闻道站起身,喝道:“来人,将这妖兽碎尸万段!”他与陈忠性情颇为相投,两人交情很好,见陈忠险些丧命,已怒火勃发。我抬头看向木昆,却见木昆握着刀呆呆地看着我们,却不动弹。我伸手道:“曹将军,等……等一等。别伤害它,将它活捉过来。”
曹闻道怒道:“统制,你这人太婆婆妈妈了!老陈险些送命,你还要守什么承诺!”他平时对我都甚是尊敬,此时却似乎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知道他已怒不可遏,喝道:“我有话要问它!”
曹闻道一凛,忽地一躬身,道:“遵命。”他是个标准的军人,即使正在气头上,仍然恪守军纪。他刚说完,又道:“这蛇人若是反抗,那统制你莫要怪属下没本事活捉它。”
曹闻道杀心已起,看来定要杀了木昆。我看向木昆,叫道:“木昆先生,你弃刀投降吧,我饶你一命。”
木昆此时才似回过神来,忽地高声道:“楚将军,伏羲女娲子孙,义不独生!”却不逃走,只是抬头望着天空,似是准备受死。曹闻道呆了呆,低声道:“统制,这妖兽还这般狂妄。”话中却已带了两分钦佩。
我心中一阵烦乱。按我的本心,实在不想将木昆杀了,可是这时纵然不杀它也不行。我向前走了两步,曹闻道紧紧跟了上来,我小声道:“别担心,你看好陈忠。”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此时与木昆距离只有五六步了,我不敢再靠近,将手按在刀上,道:“木昆先生,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它要我放了山都,我也答应了,但山都宁可一死也不肯放过我,这不能算我说话不算话了。木昆看了看我,道:“是,楚将军,你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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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它提刀猛地向我砍来。我心头一凛,手疾伸到刀柄上,正要拔刀,耳边只听一声厉响,“啪”一声,木昆的一只眼睛登时暴出血花,定是冯奇又发出一弹。冯奇的弹弓之术极强,他又站在二十余步开外,这点距离自然能百发百中。木昆中了一弹,一只手一下掩住眼,另一手上的刀子仍然向我劈来,却已错了方向。此时我已拔出刀来,只消一刀便可捅入它前心,但刀刚一出鞘,我不禁又有些犹豫,只是向旁边一跳,木昆的刀重重劈在地上,将木板也砍裂了几块,正待拔刀,我身边已闪上四个人来,手持长剑,逼住了它,正是冯奇带来的那几个剑手。
木昆一目已盲,满脸是血,奋力拔出刀来,还待反抗,那四人长剑已刺出,四把长剑如一面铁枷,正枷住木昆的咽喉。他们剑术极快,四剑疾发疾收,在木昆咽喉处刺出四个血洞,四人又极快地向后跃去,防着木昆临死前伤人。这种细剑不利劈砍,但尖端锋锐,入肉极深,只怕已将木昆的身体都刺通了,木昆咽喉中鲜血喷出,手中刀舞了一下,似是还待劈出,但力量已竭,身子一晃,一下摔了下来,身体倒入江水中。
木昆死了!我杀过的蛇人也有不少,但从来没有这般难受过。第一次与木昆见面,还是在东平城,它戴着一个大帽,穿着一领长衫,单看上身,与寻常士人简直没什么不同,举止也显得颇为温文尔雅。它应该不会骗我,蛇人中的确有一些同样不愿继续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如果它们在蛇人中占多数的话,也许我们与蛇人真有止息干戈,和平共处的一天。可是它死了,这场战争也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再也不能回头了吧。
木昆的尸身沉入水中,又没有浮起来。我走上两步,正要仔细看看,曹闻道已抢上前来,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正想说没事,身后只听有人道:“楚休红,是你!你没事吧?”这声音却是邵风观。我扭过头,却见邵风观领着一些人快步走来。他的风军团因为气候恶劣,未能出击,此战寸功未立,此时还徘徊在城门处。我勉强笑了笑,道:“邵将军,是你啊。”
如果不是邵风观,木昆也不会误会我吧。可是看到邵风观关切的目光,我又不能说他。邵风观抢上前来,道:“楚兄,我真吓了一跳,居然还有几个漏网的蛇人。”他说着,忽然厌恶地扫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廉百策,我知道他对廉百策余怒未息,道:“邵兄,我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今日风太大,我们无法出击,真把我气坏了。唉,看你们奋勇杀敌,我们却只能在后面呆坐。方才我与弟兄们到处看看,找找有没有躲藏起来的蛇人,看见城门口有这许多人,过来看看,才发现居然真有蛇人。哈,这些妖兽,也有今日。”
蛇人不擅守城,加上这种恶劣天气,它们力量减弱,又没有严谨的纪律,一败之下,就溃退得不可收拾。对于共和军,有不忍之心的我想不止我一个,但对蛇人只怕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忍了。可是我仍然觉得心底有一丝痛楚。
邵风观也没注意到我的神色,仍在大声说着什么。他这人向来十分沉稳,但东平城是他曾经做过守将的地方,故地重游,他也不禁多嘴起来。我听他说了一阵,已是心乱如麻,正想找个什么借口走开好让自己静一静,邵风观忽道:“楚兄,你太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此间由风军团来搜寻便是,定不会让一个蛇人漏网。”
这时一个风军团士兵叫道:“浮起来了!浮起来了!”我抬眼望去,只见码头边上浮起了一个长长的蛇人尸身。我快步上前,向水中看去。蛇人的样子似乎全都一模一样,那蛇人咽喉处有几个伤口,正是木昆。我心头更是一痛,扭过头看了看。邵风观也正看着,不知为什么看得非常仔细。我道:“邵兄,麻烦你一个事,把这个蛇人,还有那破洞里的蛇人,一块儿埋了吧。要是方便,就立个碑做记认,写上山都木昆之墓。”
邵风观抬起头,诧道:“埋了?立碑?”安葬蛇人,还说要为它立碑,这等事当真闻所未闻。我点了点头,叹道:“它们虽然是蛇人,但与一般蛇人不太一样。”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好的,你放心吧。”
我道:“我得先去歇息一下了。”说完,自觉不免太过冷淡,又笑了笑道:“明天有空,我们一块儿再喝庆功酒吧。”
邵风观也笑了笑:“对了,我又打到一头江猪,来试试吃一顿石头烤江猪肉看。”
我道:“好的,我可等着了。”想到那江猪肉的美味,不禁把因为木昆之死引起的伤心也忘光了。此时陈忠已被曹闻道与几个巨斧武士扶了回去,我知道廉百策因为邵风观在此,已如芒刺在背,让他先回去,我则让冯奇他们十个人跟在我身侧。回到营中,先去看了看陈忠。在冰冷的江水中激斗了一阵,陈忠此时正裹在棉被里打喷嚏,好在没什么大碍。看到他仍很有精神,我才放下心来,坐在陈忠面前道:“陈忠,你没事吧?”
陈忠大大打了个喷嚏,道:“没事,将军。”他又道:“那几个会打弹子的人呢?”
我笑了笑,道:“他们有心加入横野军,现在我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等一会就去看看他们。”原先我觉得冯奇他们可疑,但这次是冯奇救了我一命,那他绝对不会对我不利,我也找不到理由再不答应了。
陈忠犹豫了一下,道:“将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冯奇我似乎以前见过。”
“你见过?”我皱了皱眉。陈忠性情敦厚,平常放假也不怎么出营,交游并不广阔,我都不知他怎么会见过冯奇。
陈忠吞吞吐吐地道:“大概……我也说不准,但我总觉得,当初我在路将军手下见过他。样子记不太清了,但用的是一把弹弓,我记得很清楚。先前我就觉得眼熟,此时见他出手,更不会错。”
军中用弹弓的绝无仅有,我从来也没听说过有谁用弹弓的,陈忠应该不会记错。我心头一震,道:“是路恭行?”
二太子在帝都破围之战胜利后向文侯发难,派路恭行攻打太子的东宫,当时陈忠也在路恭行手下。我道:“是攻打太子那次么?”
陈忠点了点头,道:“路将军当时训练了一支决死队,其中好像就有一个打弹弓的。”
冯奇是决死队的人!我大吃一惊。当时路恭行奉二太子之命捉拿太子,被我带着四十九个巨斧武士在东宫观景台死守。那一战,巨斧武士全军覆没,也幸亏陈忠临阵倒戈,路恭行才功亏一篑。最后发动攻击的是路恭行手下一队身着黑衣的武士,那些武士用的都是短刀,并不曾见有用这种法统的细剑。
我正想问陈忠是不是看错了,但话还没出口,心中便知不该说这些。陈忠说话不多,但说一是一,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能说出来,自是确定了,我若不相信他,只怕陈忠会多心,这话又咽了回去。
曹闻道在一边插嘴道:“统制,要不要我将他们抓起来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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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此番他们救了我一命。功未赏,却无端拷问,于理上说不过去。这样吧,我与廉百策一起去问问他们。”廉百策足智多谋,也极善察颜观色,让他一块儿去问话,定能问出底细来。
曹闻道道:“要不,我带几十个弟兄同去。”
“不必了,他们先前救我,自然没有害我之心,带人过去,只怕他们要多心。”我笑了笑,又道:“说不定,他们另有打算,说清楚便可。”
曹闻道急道:“如果他们真是路恭行的决死队残部,万一想为主上报仇,那怎么办?”
“不会的。要报仇,我在蛇人手上时,他们有的是机会,不会等到这时。”
曹闻道想了想,道:“也对。我去叫廉百策进来。”
廉百策现在在横野军中颇受我重用,不过他这人也太会多心,若只是叫个士兵去叫他过来,只怕廉百策会胡思乱想。曹闻道虽然粗鲁,但这些地方倒也细心得很。
过了一会儿,曹闻道带着廉百策过来了。他被木昆擒住后,此时仍然惊魂未定,一见到我,便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末将万死,让将军置于险地……”
我道:“廉兄,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和我一块儿去问问冯奇。”
廉百策一怔,道:“怎么了?”
我将陈忠的话约略说了一遍,廉百策皱起眉头,道:“陈忠将军说的?那不会错。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曹闻道在一边笑了笑,道:“二太子已被斩首,他们树倒猢狲散,大概想投靠统制了。”
他这话刚一出口,廉百策脸上登时一红。我心知这话又犯了他的心病,忙道:“古人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这也是英雄所为。走吧。”
廉百策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但眼中已带了感激之色。良禽择木而栖这话自然不错,但也谈不上英雄所为,他先前在邵风观落难时背弃了邵风观,心中大概也一直后悔,我这话自然让他甚是感动。
冯奇他们歇息的是横野军驻营的一间空房里。我们一进去,冯奇他们正在吃着馒头夹牛肉。他们夹在军中进入东平城,只怕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此时正吃得热火朝天,我们一进门,他们放下馒头,十个人齐齐站直。
我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冯将军,好。”
冯奇大吃一惊,有点口吃地道:“楚……楚将军,你是说收我们了?”
我坐了下来,道:“这个自然。不过我也有句话想问问你们。”
冯奇看了看同伴一眼,把嘴里的牛肉和馒头咽了下去,道:“楚将军,我想也瞒不过你的,我们本是路将军麾下决死队成员。”
这倒轮到我和廉百策大吃一惊了。我带廉百策过来,本就是想旁敲侧击,看出他们的底细,没想到冯奇竟然直言相告。我道:“果然是么?那你先前为何不说?”
冯奇道:“末将既是这个身份,战前若是直言相告,楚将军你岂能相信我们?不杀我们便是您的忠厚了。”
我笑了。的确,若不是他们救了我一次,若知道他们是决死队成员,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他们。我道:“你们既是路将军麾下,为何又要投入我军中?”
冯奇忽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苦涩,道:“败军之将,原本实在不该再抛头露面了。我们十人号称十剑斩,小人是什长。那次路将军奉二殿下之命攻打东宫,已知胜机极微,便对我们说,若是东宫一战成功,我们便突入禁中,趁乱擒住帝君,否则。”他顿了顿,道:“要我们日后投入楚将军麾下。”
我吃了一惊。二太子起事前,我已经是文侯的亲信了,而路恭行作为二太子的亲信,该与我势不两立,怎么还会有这等命令?我道:“真的?”
冯奇道:“我们兄弟原本也想不通,但这些日,慢慢也知道路将军深意。路将军当日只说,到时楚将军问起原因,便说养虎为患,终须有制虎之人就行了。”
我恍然大悟。路恭行自尽前跟我说过,文侯总有一日会有不臣之心,要我当心。他知道二太子事若不成,朝中定再无能制住文侯之人,唯有希望能有与文侯抗衡的人出现,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这么有期待。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在东宫,我与路恭行斗得天翻地覆,那时我对他毫不容情,他对我倒总有些犹豫。也许,那时他就知道二太子非成事之人,但各为其主,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我叹了口气,道:“路将军就相信我能收留你们么?”
冯奇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原本也有所怀疑,不敢贸然前来。但路将军说,时之英雄,唯楚将军仁义宽厚,虽与路将军走的不是一条路,可是与路将军的目标却是一样。帝国的将来,终将靠楚将军一力承担。”
我苦笑了一下,心中却翻滚不定。路恭行也太看得起我了,可是我真能做到他期望的那样么?冯奇大概见我默然不语,又道:“楚将军,末将不敢居功市恩,若楚将军不愿收留我们,末将等也不敢心存怨心,终老于山林,愿已足矣。”
我想了想,道:“冯将军既然不弃,那就留在我军中吧。”
冯奇脸上露出喜色,道:“真的?”他们十个人忽地齐齐跪下,道:“谢楚将军收留之恩。”
他们是路恭行的旧部,以文侯的手段,我若不收留他们,他们就只有化名亡命,逃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了。他们一身本领非凡,路恭行训练他们,定然花了极大力气。攻打东宫一役,路恭行自己也知道难有胜机,大概不忍心让这十个好手白白送死,才给他们指点了这条后路。我没想到路恭行死后,还给了我这般一个人情。也许,真的是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离开冯奇他们的居处,廉百策低声道:“楚将军,此事要不要瞒着文侯大人?”
我诧道:“为什么要瞒着文侯大人?当时各为其主,现在他们愿为国出力,那是好事。回帝都后我便向文侯大人禀报,大人定会首肯的。”
当初在符敦城,我因为中了陶守拙的计策,害死了萧心玉,后来不敢向文侯说起,但文侯一语就道破,那时我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件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敢再瞒着文侯。廉百策听我这么说,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半晌,他才道:“将军,不管怎么说,这一战我们还是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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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然而最终的胜利依然十分遥远,远得望不到影子。一转眼,就是三年了。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夺回东平城是天保二十八年年初。这一年的好消息仅仅这一次而已,正当我们挟余胜之威,踌躇满志,准备一路南下,扫平蛇人,这年的四月就遭到了一次大挫,石虎城被蛇人攻破,全城兵民被斩杀迨尽。
石虎城是名将褚闻中镇守。褚闻中的两万狼兵颇负盛名,我在随毕炜赴援东平城时,曾有一支狼兵临时编入我麾下,对他们的战斗力我是深有体会。加上蛇人攻击符敦城失利,人人都以为,比符敦城更坚实的石虎城自无问题,褚闻中自保有余。没想到大约有一万余蛇人如同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城池,狼兵居然没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石虎城位于大江上游南岸,是上游的门户,此城一失,中游符敦城。下游东平城这两道门户就形同虚设,蛇人可以从石虎城绕道渡过大江这道天堑,一路杀来。文侯听得这个消息时,正召集我与邓沧澜。毕炜和邵风观四人举行家宴,报事人递上羽书,文侯惊得失箸更色,不语竟日。第二天,他立刻命令邓沧澜与毕炜两军火速沿江而上,务必要阻住蛇人北渡。
当时新军训练依然不足,反攻东平,损兵不少,新训练出来的士兵大多补充入诸军中,东平城甫夺回,也需要大兵镇守,实在派不出更多的部队了。幸好邓沧澜与毕炜的水火两军团不负重托,在石虎城与蛇人鏖战二月,缠斗之下,虽然未能击溃蛇人,但蛇人也被他们拖住了,未能大举北上,结果到了六月,文侯调发狄骑一万,加上调拔的青月公援军二万,共三万人赴援,八月告捷,蛇人终于退却,石虎又被夺回,但诸军伤亡惨重,据说连毕炜的神龙炮也失落了两门。
而这时,蛇人又向东平发动了进攻。
此时驻守东平的只有地军团。虽然屠方指挥得力,我们横野。折冲。镇威。扬威四部算是力战不止,可是水火两军团已被调走,地军团孤掌难鸣,死守到八月,正是石虎夺回的捷报传来时,东平城再度易手,地军团退守东阳城。
幸好东平城经过接连两番战役,已是残破不堪,蛇人又缺乏船只,一时不能渡江攻击,而此时五羊城终于出击了,一举收复了周边几个城池,蛇人大概觉得后院起火,加上天气又转冷,于十月底全军退却,我们才算侥幸夺回东平城。
天保二十八年十一月一直到天保二十九年夏,帝国与蛇人没什么战事,文侯也舒了口气,帝国军算是有了个难得的喘息机会,但是五羊城却陷入了危机,蛇人恼怒何从景突然发难,派兵围困五羊城。我们离得太远,加上自顾不暇,只能盼望上天护佑,让五羊城脱得此劫。说来好笑,五羊城是共和军的大本营,以前帝国视之为若仇雠,恨不得他们早早毁灭,现在却从上到下都盼着他们撑过去,连重病在身的帝君,也破天荒地率监国太子一同以太牢祭天,为五羊城祈福。谁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五羊城一旦覆灭,蛇人下一轮的攻势会极其凌厉,就算文侯自己,也没有再一次胜利的信心了。
没想到的是,五羊城的守御强得超出我们意料。从这年七月一直到年底,虽然谣言满天飞,说是蛇人已经攻破五羊城,马上就会北上,但事后都被证实只是谣言而已,五羊城守得固若金汤。可是南疆不比帝都,冬天也不是太冷,蛇人又下了狠心,定要破城而后已,这一战旷日持久,一直持续到次年七月,蛇人终于知道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废然而退。
消息传来的这一天,帝都上下欢声雷动,简直就和当初帝国破围成功时一般。也因为五羊城苦战整整一年终于守住了城池,而这一年天下大熟,粮草取得大丰收,尤其是句罗岛,据说太仓粟米几乎要满溢出来,句罗王入贡的粮草马匹比往常多了一倍,帝都的底气也为之一振,人人都觉得胜利终于快要来了。可是谁也没想到,此时倭岛又开始向句罗岛发动进攻,句罗王以血书告急。
据说倭岛此番进攻,竟然是受蛇人挑拨。我不太相信蛇人竟能挑动倭王,但倭人进攻句罗岛却是事实。文侯权衡之下,决定派李尧天率一万水军团,会同三万句罗水军远征倭人,一举解决倭王。
这一战我不太赞成,邓沧澜的水军团在石虎城损伤很大,此时补充了不少新军,还有待训练,但李尧天自己跃跃欲试。倭人与句罗人是世仇,能有这个机会远征倭人,他是求之不得。
这一年,张龙友因为改良铁甲车,加封为工部尚书,薛文亦则顶了他的空缺,升为右侍郎,而且妻子生了个儿子,算是双喜临门。张龙友更因为与叶台一共献上丹药,帝君服用后病情大见起色,连带着上清丹鼎派的地位都大见上升。
天保二十九年九月,李尧天率水军团精兵一万,会同三万句罗水军,战船八百余艘,开始远征,邓沧澜则在帝都加紧训练新军。水军团因为元气大伤,文侯决定是年大力扶持水军团,从诸军中抽调能手,这一年军校毕业生中有不少便编入了水军团。唐开报了名,被水军团收录。他是军人,一直不甘于在军校当教官,此时终于得偿所愿。这一年毕业生中,有一班就是我当初教过一段时间的,其中有几个也入了水军团,成了唐开的同僚。
李尧天九月出发。我对他极有信心,便是文侯也相信李尧天的能力,但不幸的是,李尧天一去便无消息。直到第二年开春,有残兵逃回帝都,我们才知道李尧天的结局。当时水军在海上曾遇到倭人拦截,被李尧天轻松击败,倭人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死守本岛。李尧天列队待攻,哪知就在总攻的前一夜,飓风忽起,八百艘战船全军覆没。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怔忡了半天。李尧天是不世出的将才,我总以为他这一去,定能奏凯而还,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死在飓风之下!当初路恭行自尽前说是“天命有归”,也许,冥冥中真的有天命在注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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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闻道摔得呲牙咧嘴,不过看来并没受伤。他揉了揉肩头,苦笑道:“统制,练枪时用不着这样狠吧。”
我有些过意不去。帝都之乱后,我心情一直极坏,出手也往往失了分寸。我道:“是,是我过份了。”
曹闻道见我居然道歉,倒有些不安,道:“不能怪统制你,是末将现在养尊处优,枪法也生疏了。”他现在是勇字营统领,平时主要是指挥作战,已很少上阵冲锋,枪法确实有些生疏。我道:“曹兄,枪马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是要多练练了。”
有了铁甲车,骑兵的用处一下减弱了许多,现在地军团还是步兵较多,马匹多用来运输物资。可是我总觉得铁甲车虽然威力巨大,终究不能一味迷信。曹闻道站起来动了动四肢,抓起白垩枪,道:“再来一次。”
他这人倒是很不服输。我笑了笑,道:“还要再来?”
曹闻道嘿嘿一笑,道:“我斗不过你,现在两打一吧,我叫个人一块来玩玩。”
我笑骂道:“得了,你非要报仇,我让你打一下就是,你和陈忠两人一块儿上来我哪儿斗得过,非要我出丑么。”
他和陈忠最为相投,叫的人肯定也是陈忠。陈忠力大无穷,他练习枪马又远比曹闻道勤勉,如果生死相搏,我还可以用阴招狠招取胜,可是这种练习,他若和曹闻道联手,我肯定不是对手了。曹闻道却摇摇头,道:“不是陈忠,是个新来的。”
“新来的?”我有些诧异。地军团编制最大,此次回帝都休整,补充了不少兵员,也许曹闻道发现有个枪法很出色的新兵了。我的好奇心被撩了起来,兵法有云: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个新兵如果枪法出色,再多学兵法,日后说不定堪当大用。我道:“好啊,让他来吧。”
曹闻道嘿嘿笑了笑,对边上一个亲兵说了句什么,自己跳上马,道:“统制,你可别小看他了,这人虽然新来,但我和他斗过一回枪法,居然败在他手里。”
我吃了一惊,道:“你输了?真的假的?”曹闻道枪法虽然还不算顶尖,但也是出类拔萃了,这新兵如果真能在枪法上击败他,实在让人想不到。
曹闻道正拨马往回带,转过头来道:“自然是真的,反正你不要轻敌便是。”
我握了握白垩枪,也带着飞羽向后走。这个新兵真有如此强么?我有些不敢相信。刚带着马走到一边,便听得有个老人高声道:“楚将军。”
这是武昭老师!我急忙过去,跳下马来躬身施礼道:“武昭老师,你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现在我的官职已经远远高过武昭了,但每次见他都不敢缺了礼数。
武昭老师看了看我,微笑道:“楚将军,你的枪法越来越出色了。”
我低头道:“那是老师教导有方。”武昭是公认的军中第一枪,他也轻易不夸奖人,被他夸了一句,我不禁大为得意。
武昭脸上仍带着微笑,道:“这个人是今年刚毕业的,不过他枪法很好,你也别大意。”
我道:“他也是武昭老师的高足吧?学生一定注意。”军校学生的枪法或多或少都受过武昭指教,不过武昭也如此说,看来这人多半确是不凡。
此时曹闻道远远地在那边叫道:“统制,你准备好了么?”我抬头看去,却见他提枪立马,身边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士兵。这人身上也只穿着软甲,不过却戴着护面。我向武昭道:“武昭老师,请稍候。”跳上飞羽,举枪示意。
当中的一个士兵举旗一扬,我一催战马,登时冲了过去。哪知对面曹闻道却立于原地不动,只是那个士兵催马冲过来。
他是要与我单挑?我倒是略略有些诧异。单挑的话,地军团中连杨易和陈忠都不是我的对手,这新兵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看他在马上提枪之势,极是中规中矩,一杆白垩枪握在手中纹丝不动,确有几分真实本领。
十几丈的距离,对于快马来说一蹴而就,眨眼间便到了近前了。我看准了,挺枪向他前心刺去。因为我有些恼他狂妄,有心要一个照面便将他挑下马来,这一枪速度极快,便是曹闻道也未必挡得住。哪知枪刚一刺出,却听“喀”一声,那人的枪竟然同时探出,一下格住我的枪头。
锁枪术!我吃了一惊。这种锁枪术已非一般人能使得出来,看来他确是武昭老师的高足了。我只觉枪尖上传来的力道不轻,此人力量也不算小,不过还比不上我,双臂一沉,正待强行冲开他的锁枪术,哪知力量刚加上去,那人的枪忽地一沉,人几乎伏到了马背上,枪尖则自下而上挑了起来。这一招如行云流水,极是流畅,我用力太过,已回转不及,索性将左手一推,白垩枪横了过来,压向他的枪头。
这同样是锁枪术。原本是我攻他守,可是这人手法熟练,眨眼间就迫得我不得不防,确是不错。此时两马已经交错,照理他的枪被我锁住,如果仍要强攻,只怕要被我拖下马来,哪知这人的枪尖晃了晃,长枪一伸一缩,一下脱出我的枪秆,竟然横着扫过来。
这一枪不拘泥成法,大是可圈可点,我听得曹闻道在那边大声叫道:“好!”心底也暗暗赞了一声好。不过这一枪虽然出人意料,但他已经冲过我身前,这般回扫的力量已经不够,我的左手猛地一压,枪尖从肋后直翻上来,他这一枪正砸在枪杆上,“砰”一声,我只觉掌心略略有些发麻,左手忽地一探,喝道:“去吧!”
我在战场上厮杀过不知多少次了,只听马蹄声便可知道他的方位,他正在攻击,定然料不到此时我还能反击。这一枪刺出,我已觉得枪尖上传来一点份量,定已刺中,正要再接再励将他顶下马来,但枪尖上却觉一滑,居然受不上力。我吃了一惊,扭了扭头用眼角余光看去,只道他多半是伏在鞍上躲过,哪知却见我这一枪竟然刺在他的枪杆上,正沿着枪杆滑去。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他居然能用枪杆接住我的枪头,这份眼力和枪法当真不凡。我吐出一口气,不禁脱口道:“好枪法!”手腕一抖,已准备将枪掷出。
此人枪法高明,但毕竟不知变通。这般以枪杆来接住我的枪,高明则高明矣,却实在华而不实。他的枪已只能防守,如果我以投枪术将白垩枪掷出,则正中他背心,他哪里还逃得过去。哪知我的枪正要脱手,那人却笑了笑道:“真的么?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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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声音还带了些稚气,语气又惊又喜。我一听这声音,惊叫道:“小殿下!”白垩枪已脱手掷出,我的右手一把抓住枪尾,用力拖了回来。
这正是小王子的声音!每次我回到帝都休整,都去扫一下郡主的墓,而小王子每次都来陪我。我算是他名义上的姐夫,他对我极为佩服,每次都缠着要我比试,甚至在郡主墓前都用筷子比试过一次。我恍然大悟,才知道曹闻道为什么会对这新兵如此恭敬迁就。屈指算来,小王子今年已满十七,虚岁也已十八,正是军校毕业了。
我带转马,跳下来道:“真是小殿下么?”
他也带住马,摘下护面,笑道:“楚将军,我的枪法真的好么?”护面下,正是小王子那张俊秀之极的脸。一年多不见,他又长高了许多,只是脸上还带了些稚气。
看到他,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名义上我也算是宗室,但不知为何,看到那些宗室子弟总是气不打一处来,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小王子了。我道:“当然好,已经比我高明许多了。”
小王子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武昭已走了过来,他的脸有些发白。方才我要以投枪术,他定然已看在眼里。这点距离,白垩枪虽伤不了人,但一旦掷中,小王子定然坐不稳马鞍,会被我打下来。他一到我们跟前,跳下马来道:“小殿下,我说你现在尚不是楚将军对手,你还不信。”
小王子嘻嘻一笑,道:“是啊是啊,我险些被楚将军的投枪打下来。”
武昭道:“你还笑!楚将军不明底细,若误伤了你,我和他如何向王爷交待。”
小王子将护面挂到马鞍上,道:“武昭老师,这你也太小看我了,要连这一下都顶不住,我这几年军校也白上了,怎么能到地军团来。”
我大吃一惊,道:“什么?小殿下,你要到地军团?”
小王子又是一笑,武昭在一边突然正色道:“地军团都督楚休红接旨。”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我连忙跪下,道:“臣楚休红接旨。”
“自新帝元年七月十七日诏曰:查安乐王世子弓马娴熟,公忠体国,才堪大用,即日起为地军团监军,共赴国难,钦此。”
小王子要做监军了?我又吃了一惊。监军是从今年开始的设立的,大概太子即位后,觉得诸军将领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因此设立监军一职。各部监军不是内监就是宗室,可与帝君直接联系,地军团此番休整,正是等着上面派监军下来。我和诸将说起此事,都觉得不知来个什么人,若是个毫不知兵却又颐指气使的宗室内监之类,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没想到居然会是小王子。我不禁有些喜出望外,磕了个头道:“臣遵旨。”
等武昭收好圣旨,小王子马上过来道:“楚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这回我要大杀一阵了!”他年纪虽小,却胆大包天,当初还是个半大小孩就敢和蛇人正面相抗,现在长成了,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听他的意思,恨不得马上就要上阵。
我笑了笑,道:“没有这么急。另外,监军可不是上阵的,你可不能随便冲杀。”
“什么!”小王子叫了起来,“那可不成,我要和帝君大哥说一下,不要当监军了,还是当个骁骑。对,这名字威风。”
骁骑只是个中下级军官,和监军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可也没有军校生一毕业就当骁骑的。我怕小王子真的心血来潮,非要当骁骑不可,他毫无经验,只怕连我也指挥不动,反而添乱,再另外派个内监来做监军,更是麻烦,忙道:“小殿下,监军之职极其重要,非你不可,帝君深思熟虑,你也不要让他为难。”
小王子想了想,半信半疑地道:“是么?那能不能和蛇人厮杀的?”
我暗自叹了口气。虽然小王子做监军比旁人要好得多,可仍然是件叫人头痛的事。我道:“当然也要的。军中每个人都是战士,我也不例外。”
小王子这才道:“那也好。”他看了看四周,又笑道:“楚将军,那以后我就是你手下的大将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监军并不是将领,而且监军的位置其实比主将还高,我应该说是小王子手下的将领才对。不过我怕这般一说,小王子又要节外生枝,也不再多说,只是道:“小殿下,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小殿下现在是军人了,这一点千万不可忘记。”
小王子心不在焉地道:“我知道了,定然服从你的指挥,放心吧。地军团什么时候才出发啊?”
我道:“还要休整一段日子吧。小殿下,趁这时候,你多熟悉一下铁甲车。”
铁甲车已经成为地军团的主力战具,比骑兵的地位更重要。小王子点点头,又道:“对了,楚将军,还有一件事。”
我道:“什么?”
“共和军在雾云城设立的议事处,现在换了一个主事的,那个人好像还认识你。”
我怔了怔,道:“认识我?”我在共和军中认识的人不多,较为相投的大概只有丁亨利。但丁亨利是共和军现在的第一大将,总在前线厮杀,不太有可能会来帝都当议事处主事人。我道:“他叫什么?”
小王子想了想,道:“他还带了家眷,曾来拜访过父王一次,这人倒是很会说话,好像,叫什么郑昭。”
郑昭!我吃了一惊。郑昭身有读心术,他来这儿自然可以揣测别人的心思了。不过文侯已经知道他有读心术,只怕这一番暗斗会极其激烈。而让我吃惊的还是他说的家眷。我道:“是他妻子儿子么?”
“他就有一个妻子,听说叫什么段白薇的,是个女将,枪法很不错,还没儿子呢。”小王子也没听出我的声音有些异样,只是缓缓说着。“共和军的人物,看来也很有些出类拔萃的。对了,和那个郑昭一块儿来的,还有个法统的人,居然也认识你。”
我诧道:“法统的人?”这回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道:“是谁?”
“我也忘了。”小王子抓了抓头皮,看来实在想不起来。我暗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白薇也来帝都了。我知道她对我有种异样的感情,郑昭也知道,在五羊城时就大为吃醋,所以来帝都才特意打听我在什么地方吧。他是何从景的股肱之臣,何从景对他极为倚重,此番前来雾云城,看来帝国和共和军的合作又深了一步。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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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小王子来到地军团后,虽然没什么作为,不过他与陈忠和曹闻道两人混得倒是极熟,反是廉百策,大概还在担心我对他有成见,总不敢与小王子太接近。
休整一月有余,时间已交八月。文侯也来地军团视察了几次,问了我一些地军团近况。每次见到他,我总觉得文侯又憔悴了许多。帝都之乱后,官吏经过一番大清洗,凡是江妃与路翔一党,不是遭贬斥,就是被调任闲官,而文侯手下得力之人尚不足以填补空缺,文侯这段时间也一定累坏了。看着他的样子,我因为帝都之乱中与文侯意见分歧而产生的不满消除了许多。不管怎么说,文侯手段虽然狠辣,却远远比路翔和江妃一党高明。帝都文校经过这一番动乱,彻底对平民开放,官宦子弟最后的特权也被剥夺,似乎倒是件好事,郡主所说的“新时代”,似乎更近了。
也许,没有文侯这样的权臣,帝国也没救了。医者常说沉疴当下以虎狼药,文侯恐怕就是一剂虎狼药吧。
这一天,我陪着文侯检阅完地军团,自己也累得要命。回到住处,让人烧了水洗了个澡,坐在桌前看着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这本书介绍了许多地方的风物特产,有些地方我也去过。只是天机法师在书中所说的“盛产珠玉”或“盛产牛羊”之类的繁华地方,现在却多半已成一片废墟了。
白天文侯和我说起,共和军提出了一个南北夹击的计划。这计划相当大胆,但也确实有效。以往我们和共和军各自为战,总是缺乏呼应,现在帝国军已经在东平城站稳脚跟,共和军也已收复闽榕。广阳二省,只是闽榕省尚有两万余蛇人占住了南安城,死战不退。南安是闽榕首府,城池虽然不算如何高峻,终究也是十二名城之一,共和军屡攻不克,但南安是后防腹地,如果这地方不解决掉,广阳闽榕二省终究不得安宁,因此何从景便让郑昭携来这个计划,要求地军团和水军团助战。文侯权衡之下,觉得此计划虽然也是何从景想利用我们,但南安城确实不可丢失,何从景也答应一旦攻下,南安城可以由帝国控制。闽榕一省是共和军收复的,现在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但南安城如果被帝国控制,那么帝国的势力便可插到五羊城边上了,自然对帝国有利。他想来想去,觉得此事对双方都有利,但要我们出征时尽量保存实力,不要打消耗战。
文侯的心思,郑昭肯定也知道。何从景需要的,也只是让后防安定吧,他现在在往西南一方扩展,已打入南宁省,闽榕安定后,就可以全力经营西南,为将来与帝国对峙做打算了。而何从景的打算也一定在文侯的算计中,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而已。初步定下是八月初出发,邓沧澜的水兵团带我们到东平城后,就分兵两路,地军团从陆路南下,水军团从江口出海而行,九到十月开始对南安发动攻击。如果顺利,年底前一定要拿下南安城,明年就要开始正式的大反攻。
整个计划就是这样。地军团作为主力作战部队,将十分吃重。我趁现在这个机会多看些南疆地形,到时不至于措手不及。只是我有些不明白的是,文侯既然不要我们全力进攻,为什么又要征调四相军团的大部助攻。我本想问问文侯,但看他高深莫测的样子,又不敢问。文侯虽然说过把我当儿子看待,但我也知道这绝无可能的,我在文侯心目中,顶多只是一个亲信部将而已。
正看着,书房门口被人敲了敲,我抬起头,道:“进来。”
进来的是我家的一个差人。他躬身行了一礼,道:“将军,外面有辆马车,是来请将军出去。”
马车?我怔了怔。白天文侯刚视察过,也与我长谈过一次,晚上照理不会来叫我了。我道:“是谁?”
“那位大人没有说,只说将军出来便知。”
来叫我出去,居然连车都不下,这人的架子也真够大的。我把那本书收了起来,道:“我去看看。”走出去时,心里想着这到底是谁?难道是白薇?她来帝都也没多少天,今天大概有空,便来叫我么?我有些犹豫,白薇并不知道郑昭有读心术,她想的一切郑昭全能知道,恐怕会惹出麻烦来。
刚走到门口,却见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车。这车也没有家徽,看样子只是寻常商贾所乘。我又是一怔,走到门前,道:“在下楚休红,请问是哪一位。”
“楚兄,快上来吧。”
门开了,露出的竟然是张龙友的脸。他现在已是工部尚书,官职相当高了,自然可以坐这等大车。我呆了呆,道:“张兄?这么有空么?进来坐吧。”
张龙友笑了笑,道:“不必了,城东新开了一家胜友楼,我们去看看吧。”
我对喝酒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张龙友这般相邀,倒也不好回绝。我上了车,道:“叫一下薛文亦吧,不知他有没有空。”
我们现在各自都十分忙碌,偶尔才能聚一聚,每次相聚都是四人一起。现在吴万龄跟随毕炜守在东平城,只能把薛文亦叫出来。哪知我刚说出口,张龙友却道:“不用了,今天还有别人在,不要叫他。”
“别人?”我一怔。张龙友算是与人交往很少的,除了我们几个没什么相熟的朋友,我不知道还会有谁在。张龙友只是道:“到了你便会知道,开车。”
车夫赶着马车缓缓向前驶去。这车夫驭车之术倒也高明,一路平平稳稳,走得甚快。我心中狐疑,道:“张兄,到底还有什么人?”
“到时你就知道了。”张龙友低着头,低低说着。我觉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疑惑。张龙友以前不算多嘴,但喜怒总是挂在脸上,现在城府越来越深,我总觉得他似乎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看不清他的真面目。正想着,张龙友忽然从座位下拿出一套衣服,道:“楚兄,来,换件衣服。”
我呆了呆,看了看身上道:“怎么?这衣服不成?”平时几个老友小酌,我总是穿一身便服,他拿出的这套衣服也只是件极其普通的衣服,实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张龙友低声道:“换上再说。”
我莫名其妙,脱下外套,穿上他给我的衣服。此时车子驶进一条很黑的小巷子里,忽然停了停,张龙友从车帘缝隙看着外面,低声道:“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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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王者之臣,心属何人?”
我谁也不属,我只是我自己。我想着,忽然一阵烦乱,口中却低低道:“臣之心身,皆属帝君。”
这是套话,除了这等回答也没有其他了。帝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这笑意一闪即没,他又叹了口气道:“若茵妹在日,楚将军你说这话,只怕就不会这般犹豫了。”
他一说到郡主,我只觉胸口有些疼痛,说不出的难受。郡主活着时,我曾经答应她,就算有朝一日要与文侯为敌,我也会站在她这一边。可是郡主已经死了,这句话我几乎要忘了。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又闭上了。
帝君忽然道:“楚休红,世事变幻莫测。当初二弟要害我,多亏你救驾,我方有今日。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还望你记得今日之言。”
我的心头又猛地一震。帝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文侯与帝君之间真的已经产生了裂痕?我不禁抬起头,看着帝君。他那张俊朗的脸此时已多了几分凝重,以前那种纨绔子弟的轻佻已荡然无存。
帝君也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不再对文侯言听计从。我心头一阵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明君自是万民之福,但君主昏庸,把政事全权委派给贤臣,其实比一个自以为是的明君更好一些。我低下头,道:“臣不敢。”
从我这儿看过去,帝君的脸隐没在烛光后,阴沉而又威严,不知为什么,在我的心底,他的脸与文侯似乎重合到一处了。沉默了半晌,帝君忽道:“楚休红,好自为之,帝国大帅之位,朕给你留着。”
我突然颤抖了一下。我现在是偏将军,已是第四等的高级军官,元帅却只有文侯一人。帝君这话,已经暗示了他要与文侯决裂了吧?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该不该向文侯报告?可是如果真能取文侯而代之,成为元帅的话,那不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么?原来,帝君叫我来,是逼我表明立场吧。可是尽管现在我对文侯也有很多不满,但文侯将我一手提拔起来,我实在无法想像有朝一日真要与文侯为敌。
帝君见我没说话,哼了一声,道:“楚将军,难道你连元帅都不满足么?”
他的话中有些不满,甚至我能听得出他语气中露出的杀机。我只觉背后一凉,道:“陛下,臣不敢。”
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也感得到帝君淡淡笑了笑,道:“起来吧。”他从怀里摸出一方玉玦,道:“这枚镇岳玦乃是那庭天当初的随身之物,向来都由宗室至戚有勋功者佩带。虽然晚了点,你收起来吧。”
那庭天的佩刀叫镇岳刀,以前由二太子执掌,镇岳玦多半也是他随身佩带的。二太子被诛杀,镇岳刀赐给了文侯,没想到这枚镇岳玦却没有随同刀一起给他。我迟疑了一下,心知只要接过玉玦,就要站在帝君一方了。文侯对我有大恩,他也说过会把我当儿子一样看,但我知道这绝对是套话而已,在文侯心目中,我同样是一件工具。我迟疑了一下,看着他,帝君也看出了我的迟疑,道:“楚休红,这并不是我给你的,是替你侄子给你的。”
他口中的侄子,自然是从郡主那一方说的,指他的幼子吧。
是她生下的王子。帝君只有三妃,帝后因为容貌不佳,不受宠爱,秦艳春也一直不能怀孕,日后的太子肯定就是她所生的这位王子了。我心如刀绞,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帝君却又叹了口气,道:“朕知道甄卿对你恩重如山,也不该太勉强你。只是,昨日为赦免江妃与路兵部亲属一事,甄卿竟然毫无人臣之礼。为大臣者,跋扈如此,朕只怕将来难以预料,能依靠的,唯有楚卿你了。”他顿了顿,又道:“茵妹当初对我说过,若有这一天,务必要向你说明,她说你定会站在朕这一边的。”
我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如果帝君只是拿些高官厚禄来引诱我,我连听都不会听,但他又提起了郡主。如果我的心已被战火炼成了铁石,郡主就是一道深深裂痕。我咬了咬牙,终于伸出双手接过,道:“臣不敢,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如果文侯有一天真与帝君反目,以帝君的能力,肯定不会是文侯的对手。我知道自己绝对是选错了,可是想到文侯对江妃一党那残酷的手段,我连想都不敢想一旦帝君被推翻后她的下场。
只是为了报答你,郡主。我在心底暗暗地想着。
帝君微笑道:“我知道你会收下的。妹夫,快回去吧,龙友在外面等急了。”他方才已改口叫我名字,此时才又叫我“妹夫”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赶我走,又磕了个头,道:“谢主隆恩。”这才走出门去。
一出门,张龙友正站在门外。他见了我,躬身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我送你回去吧。”听声音,竟是如释重负。我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他走到门口。又等一会,听得门外传来马车声,他拉开门,道:“上车吧。”
上了车,我那件衣服已经折好放在座位上。我换好衣服,一路上仍是一声不吭。到了我的住处,张龙友替我打开车门,微笑道:“楚兄,恭喜。”
我仍然有些不安,见他居然眉开眼笑的,我淡然道:“都是你安排的?”
张龙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岂敢,我哪有这等权力,只是举荐你而已。楚兄,说实话,我真怕你出不来。”
如果那时帝君觉得我不能站在他这一边,只怕我马上就会被杀吧。只是就算他埋伏下刀斧手,我想我也不会束手待毙的。只是如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张龙友便难逃荐举非人之责了。我叹了口气,道:“算了,效命君王,本是军人的本份。”
他笑了笑,道:“自然,我向帝君说楚兄你素怀忠义,是靠得住的人。”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又道:“还有,这里有两包药粉,你回去后马上用酒将红药服下,白药洒到洗澡水里,浸半个时辰,等水变黑后换清水再浸半个时辰。”
我接过来,诧道:“这是什么?”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看看四周,道:“别问了,你照做就是,不然三日后会吐血而亡。”
我大吃一惊,这才恍然大悟。帝君给我喝的那杯酒里一定下了毒。可是我明明见帝君从自己喝的壶中倒出来的,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毒。能调出这种无色无臭的毒药的,除了精擅药石的张龙友,还有什么人?怪不得是他带我过去,原来一旦觉得我靠不住,就要杀我灭口了。我有些怔忡,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好半晌,才冷冷道:“那多谢你了。”
我转过身,不再理睬他,重重关上了门。我怕再晚一点,他就会看到我眼中涌出的泪水。
虽然现在我和他站在同一边,但是我们之间那一份友情终于化为乌有。我想到过太多的可能,却从来不曾料到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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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八月七日,地水联合军团出发。地军团出动了仁。廉。勇三个营,共两万余人,其余两营则留守东平城。水军团由于李尧天败亡,损失惨重,现在能出战的不满七千。风军团作为辅助一同出击,火军团也调了两门神龙炮,一千士兵从征,因此此次同样是四相军团联合出击,只是合计也不满三万人。不过以前风军团与地军团合作较多,此次却编入了水军团。
出发时,我与邵风观坐的是水军团两艘旗舰之一的摇光号。水军团的战船从大到小,分为“风花雪月”四级,风级战船长度在四十丈以上,宽也超过二十丈,是帝国前所未有的巨艘,正是为了载送风军团而量身定制的。风军团起飞条件颇苛,一定要有一块较平坦的空地,以前的战船太小,风级战船却已足够飞行机起飞。
文侯起意建造这种巨舰,已是好几年前了。但这种船实在太过庞大,工部屡造不成,负责造船的叶飞鹄殚精竭虑,费了数年之功,才算建造成功,由于这船太大了,一共只造成了破军。摇光。开阳三艘,其中破军号被玉馨子带走寻找仙药。站在船尾看着两岸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我不禁又为李尧天叹息。如果李尧天出发没有那么急的话,有这样的巨舰肯定不怕风浪了,征倭之役说不定便能成功。
我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了邵风观的声音:“楚兄,天这么热,你不怕晒么?”
我扭过头,却见邵风观站在我身后,一手拿了个线轴,另一手则拿了个网兜。我道:“你要钓鱼?”
“八月水满,正是吃鱼的好时候。你要不要钓?在船上坐上十来天,人都要憋坏了。”
在这种巨舰上钓鱼,渔竿已经没用了,邵风观拿的是一圈很粗的丝线,一个鱼钩也大得有点吓人。我笑道:“这么大的钩子,鱼吞得下么?”
“大钩才能吊大鱼。”邵风观把网兜放在甲板上,在钩上挂上饵料,拎着渔线甩了几圈,一松手,重锤带着钩子直飞出去。他的臂力颇强,而甩钩子也需要手法,他甩得十分熟练,看来也是钓惯了的。我本来也想试试,见他这样,摇摇头道:“我可不成,只怕钩子都扔不远。你练了很久了吧?”
邵风观放着线,道:“以前我镇守东平东阳的时候,每到八九月就常去钓鱼。那时是坐在七八丈的城头上钓,比这儿更高。带一壶酒,钓上来的鱼现烤现吃,凉风吹过来,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快活。”他说着,眯起眼,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道:“这种天你也能烤鱼?”
邵风观道:“当然能行。等一会钓上来,我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这种钓法与一般有些不一样,没有浮子,靠的全是手上的感觉。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我有些没趣,正想找个阴凉处坐下歇歇,邵风观忽然道:“楚兄对了,你军中监军是谁?好相处么?”
我道:“地军团监军还行。你那儿只有八百人,大概没派吧。”
邵风观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哪会没有,来了个黄门,整天趾高气扬。这伙刑余之人,真不知帝君吃错什么药了,硬要派下来。你那个监军,新来时大概还老实,过些天就会人五人六了。”
我道:“不会的,我的监军是安乐王世子。”
邵风观诧道:“是小王子?你的小舅子啊?怪不得,帝君看来真把你当自己人了,连监军派得也如你的意。对了,你有过女人么?”
我怔了怔,干笑了一下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邵风观抬起头看着天边的白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想起我老婆来了。”
我道:“你结过婚?”和邵风观认识起,我从来没见他有家眷,现在他突然说起这个,不禁大为诧异。
邵风观苦笑了一下,道:“我结婚很早,十九岁军校一毕业就结婚了。那时正受文侯赏识,我也很是得意。”
我道:“那她现在在哪儿?”邵风观一直都单身,即使在帝都开平宁镖行时身边也没有女人,连花街柳巷都不常去,我都想像不出他居然早就结婚了。
邵风观仍然抬着头看着天空,低声道:“难产死了,连大带小,干干净净。”
他故意说得轻松,可是话中的悲哀仍然掩饰不住。我喃喃道:“对不起,我不该问。”
邵风观抬起手来,刚要去抹一下眼角,却在唇上抹了一下,笑道:“也没什么,好些年前的事了。倒是楚兄你,有这么个小舅子当监军,想玩个女人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这辈子又只怕没办法再娶,实在不成,纳个妾也好啊。”
我道:“算了,我还要害人么?和我沾上边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反正不知哪一天就会死在战场上,就一了百了了。”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一阵难过。我爱过谁么?也许只有她。可是为什么爱上她?我和她见过的面也并不多,而且也永远都不可能了,仅仅是第一次见到时的感觉吧,她也未必会知道。现在我虽然是地军团的都督了,可是与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连她的样子都已记不清了。
邵风观道:“楚兄,你也太没志气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总要留下些什么来。像路兵部,位极人臣又如何?最终全家落得身首异处,所以能乐就乐得一时吧。”
帝都之乱中,路翔一家被据说的暴民残杀殆尽,可是我绝不相信会出这种事。路翔是武将出身,府中家丁众多,也都会些拳脚,一些暴民根本冲不进去,何况帝都之乱虽然由他的次子路慎行牵头,路翔自己向不出面,就算暴民恼羞成怒,也不会杀到他府上去,我想也是文侯为掩人耳目而放出的风声而已。路恭行在死前放了我一次,当初我就求文侯放过他一家,但显然人微言轻,文侯也没听我,帝都之乱时我又在前线。想到路恭行死前对我说的话,我就觉得有些惭愧。听邵风观提起路翔,我道:“是啊,只是路兵部一家死得也太惨了。”
邵风观撇撇嘴,道:“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他们死得还算痛快,你还不知道天牢里关的那些江妃亲族,死得多么凄惨呢。”
我低声道:“我也听到过一些。”以前江妃深受先帝宠爱,她的兄弟叔伯自是一步登天,成为皇亲国戚,颇为跋扈放任。江妃自缢后,这些人自然被作为余党被捕,在牢中受尽折磨而死。文侯手段狠辣,凡是江妃的亲属,一个都不留,甚至有些与江妃已根本没什么联系的远亲也被抓了起来,路翔是江妃表兄,他死后,亲属同样遭到血洗,路氏一族已被灭门。帝君也正是因为为赦免那些亲属与文侯产生争执,也终于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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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道:“反正我也看透了,能有一天快活,就快活一天吧。”他说着,忽地精神一振,人欠出栏外,叫道:“上钩了,哇,好大一条!”
我扭头看去,只见江面上轻浪丛生,邵风观手里的线已放得很长,隔得远了便看不见了。我道:“在哪儿?”
邵风观抿着嘴,道:“鱼上钩后会往下沉的,这时劲头最大,再等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这鱼冒头了。”他把手中的渔线不住放着,又保持崩紧。这渔线足足有十几二十丈长,邵风观一边转着手中的线轴,一边紧紧盯着江面。
过了没一会,他突然叫道:“快看,就在那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船后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水花溅起,深绿的江面上多了这一条白痕,极是显眼。我道:“那就是鱼么?”
“当然是了。”邵风观抿了抿嘴,又道:“嗬,好大的劲!楚兄,这鱼大概跟你差不多大了。”
线已崩得极紧,甚至我能听得渔线因为振动而发的“嗡嗡”声。我道:“小心啊,别崩断了。”
“断不了,这是天蚕线。”邵风观一会儿收,一会儿放,总是保持着渔线紧崩,我看得也提心吊胆,但又插不了手。忽然邵风观脸上露出喜色,道:“成了!它没劲了!”说着马上摇动线轴。我看了看,只见那片白色的水花已经小了许多,当中露出一片青黑的鱼背,看这条鱼的背,当真有五六尺长,说与我差不多大,看来不是虚言。
邵风观刚收了一阵,忽然渔线一下又拉得紧紧的。他脸色一变,喝道:“好狡猾,居然装死。”他的手很快,一下松开了线轴的摇柄,那线轴“嗡嗡”地转动,渔线极快地放出去。过了一会,渔线不再放出了,邵风观这才再次摇动手柄。
如此这般,来来回回一共有三次,邵风观才长吁一口气,道:“行了,这回是真没力气了。”他很快地摇着,过了一会,那鱼已被他牵得靠近船帮了。他提了提,道:“好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楚兄,你快帮我拿网兜,别让它挣断了。”
鱼在水中,份量还不算重,但一旦提出水面,再挣扎一下,只怕邵风观这天蚕线也要被弄断。我答应一声,拣起网兜向水中伸出。那条鱼看来确是筋疲力竭了,没有什么太大的挣扎,被我一下兜住。我是一只手抓住的,刚要提起来,却觉份量出乎意料地大,单手竟然提不起来。我双手抓住网兜的杆,一用力,才算提起。
那鱼上了甲板,还跳了跳。这鱼从头至尾有五尺多,如果从鱼嘴到鱼尾量一量,确实和我差不多。邵风观解开鱼嘴上的钩子,看着这条鱼,道:“哇,真难得,原来还是一尾云鲲。”
我道:“云鲲是什么鱼?”
邵风观道:“云鲲体内脂膏极多,渔民买不起蜡烛,经常用云鲲体内刮下的油脂点灯的。这鱼油太多,煮食嫌腻,却是天生的绝佳烤材。现在已经不多了,这么大的更是少见。”他笑了笑,道:“楚兄,你的口福当真不错,来,喝两杯吧。”
他拔出短刀,一下砍入云鲲腮下,那条云鲲负痛又跳了跳,但邵风观臂力过人,一刀下去,已将云鲲砍死。他收好刀,叫道:“阿方,阿方!”
诸葛方闻声出来,道:“邵将军,什么事?”他一见那条云鲲,惊道:“这么大的鱼!”
“去洗刮干净了,鱼肉拣中段的剁成方段,鱼头给兄弟们熬汤,叫伙夫把鱼脑剜出来,盛两碗。”
诸葛方答应一声,抓着鱼进去了。他这人显得文弱,没想到臂力居然也不小,这条六七十斤的大鱼一手便提起来了。邵风观收好渔线,对我笑道:“来吧,趁路上还有几天,等到了闽榕,就没工夫喝酒了。”
诸葛方果然得力,我们刚进了邵风观的座舱,他已带了几个人把炭炉桌案都排好了,那条云鲲也已切成许多块。鱼肉雪白,看上去几乎像是上好的面粉。邵风观拿了把铁叉叉了一块,道:“楚兄,别客气了,秋季云鲲之味,堪称至味。”扭头对诸葛方道:“阿方,你们先出去,我和楚将军对酌,你们和弟兄们一块儿吃去吧。”
他以前镇守东平城,这种鱼鲜准已吃过许多了。我也叉了一块,顺口道:“这鱼好,没骨头。”
邵风观笑道:“这么大的鱼,鱼刺都和小刀子差不多了。来,翻个面,等两边都微焦泛黄,就可以吃了。”
那鱼肉一伸到炭火上,马上发出“吱吱”的响声,鱼皮已卷了起来,从肉里滴出油脂。云鲲的油脂看来确实极多,烤了一阵,香味一阵阵传了出来。等烤熟了,邵风观将鱼肉蘸了蘸调料,咬了口道:“不错不错,人生在世,夫复何求。”
我笑了:“邵兄,你说我没志气,我看你也没志气,吃条鱼就夫复何求了。”
邵风观嘴里塞满鱼肉,正不住咀嚼着,等咽下去后道:“自然。以前东平城的渔民捕到云鲲,除非真穷得叮当响,否则全自己吃,不肯拿出来卖的。”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道:“好酒!”
我烤的鱼肉也已熟了。将鱼肉放到嘴边,还没咬下去,便闻到一股奇香,让人食欲大开。一咬下去,只觉鱼皮烤得酥脆,鱼肉却细腻甜美,说不出的好吃,不禁赞道:“确实好吃,和江猪各有千秋。”
邵风观将杯中又倒满了,道:“来,干一杯吧。”
我拿起杯子,只觉酒味极似帝君给我喝的那种春梨酒,不禁迟疑了一下,邵风观道:“怎么?那一日你不是喝过这酒了么?”
我险些要把酒都泼了,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邵风观莫测高深地一笑,看了看四周。我们在舱中喝酒烤鱼肉,左右都被屏退,门也已关严实了。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道:“楚兄,那日我只是比你早一些到。”
我呆呆地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也想到邵风观竟然也被帝君暗中召见过。邵风观仍是低低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文侯大人与我有恩,但他实在太过跋扈。既然他不仁,便不要怪我不义,楚兄,日后我们更要齐心合力。”
他这话已经十分露骨,听他的意思竟是要处心积虑地打倒文侯。我虽然答应帝君站在他这一边,但也暗中发誓,只消文侯不起不臣之心,我同样要对他忠心不二。我冷冷道:“邵将军,文侯大人对我恩重如山,这话我当做没听到,但你以后也不要跟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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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南安城位于东平与五羊两城之间,依海而建,与五羊城一样是个靠海的城市。与海靖伯孙琢之的海靖省隔海相望。海靖省是个大岛,一片荒凉,人烟稀少,阖岛之民不过六十万,大帝得国后,伽洛王遗臣在此还割据十余年,直到十二名将中的孙英跨海东征,方才归降。孙英降服海靖后,被封为海靖伯,世代镇守,现在的孙琢之也是孙英的第十一代子孙了。因为海靖省地广人稀,两百多年来,地位一直和西部偏僻的朗月省不相上下,加上历代孙氏城主都比较宽厚,海靖省两百年来未被兵灾,加上孤悬海外,民风淳朴柔弱,据说孙琢之的两万兵战斗力比禁军还差,当初五峰船主的海贼纵横海上,孙琢之实力远在他之上,却对他毫无办法。南安城虽然名列十二名城之一,也因为夹在五羊城与东平城之间,外围又有海靖省作为屏障,所以连兵都没有,结果蛇人兵锋所向,南安城几乎毫无抵抗就陷落了。
到现在,蛇人在南安经营也有数年之久,不知这座城池被它们改建成什么样了。在地军团停下来打尖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帐中,一边读着那部《皇舆周行记》,一边想着。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了冯奇的声音:“楚将军,我们抓到几个奸细。”
我吓了一大跳,蛇人居然将奸细派到这里来了?我撩起帐帘,走到外面,一边道:“有几个?有没有逃掉的?”刚走到外面,只见冯奇他们押着的,并不是蛇人,却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这些人瘦得皮包骨头,面有菜色,身上也很脏。我诧道:“奸细指的是他们么?”
冯奇道:“是,将军,他们居然敢来偷取我军粮食,被曹将军抓到了十来个,我们想定然还有另外的,查了查,果然在这儿抓到他们两个。”
是被蛇人赶出南安城后,四处流浪的难民吧。我心中一酸,道:“快放开他们吧。”
冯奇道:“楚将军,他们可是……”
“就算他们是被蛇人赶来的,那也是迫不得已,叫人煮点粥给他们喝。”我看了看四周,又道:“曹将军捉到的那些人呢?”
冯奇有些迟疑,道:“大概都被曹将军斩了吧,方才我就听见他骂人。”
我急急向外走去,道:“冯奇,叫伙房多煮些粥。”我知道曹闻道性子很急躁,说不定真会杀人,所以连忙向他的营地走去。曹闻道的营地就在我边上,地军团的营帐成一个大圈的样子,首尾相连,我就在杨易和曹闻道两营之间搭了个小帐篷,小王子则在中心。
刚到曹闻道的帐外,便听他大声道:“姓杨的,虽然你是五德营的首将,不过我姓曹的可轮不到你来教训!”听声音,大是气愤,大概与杨易有了口角。当初杨易出走,一半是觉得自己是邢铁风远亲,终究不会为文侯所容,另一半也是与曹闻道相处得不太好,觉得曹闻道与我十分接近,他定不能为我信任。只是曹闻道人虽有些粗莽,但颇识大体,也知道自己不及杨易有才能,因此杨易成为仁字营统领后,他并不反对,可两人终究尚存芥蒂,现在这怒火终于发泄出来了。我生怕他们吵起来,快步走了两步,正要说,却听得杨易和声道:“曹将军,你勇猛无敌,在下佩服之至,只是这些人分明只是难民,还是饶了他们为是。”
原来他们也是为了难民的处置起了争执。我走到曹闻道帐外,两个卫兵见是我,打了个立正,道:“楚将军到!”
他们话音刚落,曹闻道已一头从帐中钻了出来,道:“统制,这么晚了你还过来么。”
我道:“老远就听得你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曹闻道道:“统制你来得正好,方才我抓到几个奸细,杨将军说他们是难民,要我别杀他们。”
杨易自己也做过死囚,因此更能理解一些这些难民的难处吧。我默默地叹了口气,小声道:“曹兄,有件事我想求你,请你答应我。”
曹闻道正要撩起帐帘,听我说得这么郑重,呆了呆道:“统制,你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就算那几人真是奸细,也别伤他们,把他们放了吧。”
曹闻道倒有些局促了,抓抓头皮,道:“统制,你可别这么说。我也知道他们是饿急了眼才来抢军中的粮食,蛇人真要他们打探消息,也不会让他们来抢粮的。”
我心中有些苦涩。的确,如果真的有人卖身投靠了蛇人,那他们也不会借抢粮食来打探消息。我道:“他们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我将他们关在一辆空车里了。”曹闻道顿了顿,又道:“统制你要看他们,可得当心点,这些家伙下手狠得要命,几个弟兄为了拦他们,被打破了头,你要放他们,至少也要让受伤的弟兄们出出气。”
曹闻道也不免有些小气,我正不知该不该答应他,杨易突然从帐中走了出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将军。”他大概听得我的声音,却见我半天不进去,又有些多心了。我走上前,向他还了一礼,道:“杨兄,多谢你救了这几个难民,曹将军已经想通了,放了他们吧。”
杨易可能在担心我会附和曹闻道,也要杀了那几个人,此时才舒了口气,道:“多谢楚将军,那我去放了他们。”曹闻道在一边急得挤眉弄眼,但又不敢像方才那样跟他争执。我道:“一块儿过去吧,我让伙房里煮了一锅粥,让他们喝完了再走。”
曹闻道关人的空车就在营中。那是一辆装料豆的大车,因为战马沿路消耗,这辆车已空了下来,准备到前方的城池时才补给,现在便用来关人了,周围站着一些手执刀枪的士兵。见我和杨易。曹闻道过来,那些士兵“刷”地一个立正。曹闻道虎着脸,道:“打开车门,那几个人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他对那几个抢粮食的难民仍然耿耿于怀,只是放出来后,那些人一个个东倒西歪,几乎都站不直了。这车虽大,但塞进了十多人,再关一阵,说不定会关死几个。只是这年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弄死几个人也根本不在话下。我不禁有些恼怒,低声道:“曹将军!”
曹闻道有些惶惑地过来,道:“统制,我知道我是太残忍了,只是他们也伤了我的弟兄……”
的确,有几个士兵头上包着纱布,还有血迹渗出。虽然不是重伤,但这些人抢求粮食时定已不顾一切。看到这情景,我对曹闻道的恼怒也淡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曹兄,你让伙房把煮好的粥送到这儿来吧。还有两个人,也带过来。”
我刚一说出口,一个俘虏喝道:“当兵的,要杀就杀,老子好歹也做个饱死鬼!”这人面黄肌瘦,也不知几天没吃过饭了,但口气仍是十分倔强。曹闻道听得他出言不逊,眉头一竖,我知道他准备开骂了,连忙抢上前道:“这位兄弟,我们的粮食也不富余,不能多给,恐怕也不能让你走前吃得太饱。”
我把“走前”两字说得重一些,这人也吃了一惊,喃喃道:“放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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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点点头,道:“是。你们吃完就走吧。”
此时几个伙头兵抬了一个大桶过来了,其中一个还挎着一只大篮子,里面放着几副碗筷。这粥里还放了些菜叶和肉干,煮得虽然不算很厚,倒也很有点香味,领他们前来的居然是廉百策。他那儿虽然没有人来抢粮,但他也听到此事了。他们将粥桶放在地上,廉百策道:“楚将军,粥都煮好了。”
我道:“来,吃一碗吧。”伸手拿起一个碗盛了一碗,递给了那个抓到的俘虏。这人接过粥来,看了看粥面,又看看我,道:“将……将军……”
我道:“别说了。保境安民,军人之责,刀枪绝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他们来抢军队的粮食,那也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只是我真的放了他们,还让他们吃饱,大概他也想不到。这人拿着粥碗,呆呆地看着,忽然一仰脖,将一碗滚烫的粥全喝了下去。这粥刚煮开,我拿在手上还有点烫手,他一下喝下去,倒是顿都不顿一下。
我看着他喝粥,心里不由一阵心酸。这人看样子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但饿急了,根本顾不得其他。他喝完粥,抹了抹,把指上沾着的一点粥汤也舔了下去。这时另外几个俘虏也壮着胆子过来,我盛着粥递给他们,道:“慢点喝吧,每个人都有。”只是说归说,他们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拼命喝着,简直连碗都要吞下去。
一桶粥很快分完了。我看了看,桶底还有些余沥,道:“还要么?还有一口吧。”正说着,那些俘虏忽然一下跪了下来,那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已是泪流满面,道:“将军,多谢您的活命之恩。”一边说,竟然还不住磕头。我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粥勺,道:“起来吧,快起来,别这样。”
那人抬起头,道:“将军,请问尊姓大名?”
我笑了笑,道:“我叫楚休红。”
他吃了一惊,叫道:“什么?您就是帝国军的楚休红将军?真的么?”
他眼里惊疑不定,大概还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道:“楚休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我不至于冒充吧。”这人称我是“帝国军”,多半便是信奉共和思想的了。共和军号称以人为尚,以民为本,但难民仍是奔涌如潮,也不见他们有什么行之有效的举措——虽然现在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打发走这些俘虏,我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心里突然又有一阵难受。战争,不管是什么目的,给黎民百姓带来的只有痛苦,而所谓的名将,才能在战争中得到好处吧。以前我还一直想做一个武侯这样的名将,但现在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觉得不值得。
失去的,太多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自己走上这条路吧。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这谈何容易。
“楚将军。”
杨易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我转过头,笑了笑道:“杨兄,你还不去歇息么?”
杨易走到我身边,也坐了下来,道:“楚将军,多谢你。”
我奇道:“谢什么?”
“你没有听曹将军说的,还是将他们都放走了,我代他们谢谢你。”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算什么,不是因为你,我本就不想杀他们。”
杨易沉吟了一下,道:“只是,万一他们其实是奸细呢?至少我军的虚实被他们看去了。”
我道:“他们看到的,也无非只是个大概而已,就算是奸细,也让他们去吧,对我军并没什么大碍。他们都是些人,我不信他们会死心塌地为蛇人卖命。”
杨易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道:“楚将军,此时并无外人,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一下。你觉得,此番与共和军联手,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凭什么平白无故地将这块肥肉送到我们嘴边?”
此事我和邵风观在船上时就讨论过,但也看不清共和军真正的用意,只能猜测他们要收复南安城是力有未逮。我道:“大概,单凭他们的力量,尚无法收复南安城吧。”
“只是,我觉得文侯大人也在防着共和军啊。”
我抬起头,道:“是么?何以见得?”文侯要我们保存力量,不要冲锋在前的密令只是下给我和邓沧澜。邵风观三人的,他不应该知道。难道是邵风观说出去了?但我知道他和邓沧澜都是十分稳重的人,绝不会这么做,我也没和别人说起过,那就是杨易自己猜出来的。
杨易道:“以前风军团经常和我们联合行动,此番却跟随邓将军出发,而我们的铁甲车也只带了两辆,完全是不想被共和军偷学去。”
的确,文侯这么分派,就是这个用意吧。铁甲车威力很大,我们现在能与蛇人在野战时抗衡,靠的完全是铁甲车的力量。共和军的装备现在远不及我们,如果他们也能有铁甲车。神龙炮和飞行机,蛇人全线溃败的时间又将提前了,只是文侯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我讪笑了笑,道:“你也该知道的,文侯大人自是这个用意。”
杨易道:“我有些担心的事,如果共和军到时真的来窥探我军这些武器的秘密,只怕会起摩擦。楚将军,你想好应付之策了么?”
我淡淡笑了笑。在出发前,文侯便交待过这事,要我们尽量保守秘密。铁甲车的外表任谁见了就知道该如何仿制,但内部的机括却不是旁人能想得到的,因此文侯要我们绝对不能让共和军靠近铁甲车。至于飞行机,就算他们拿到了样机,也未必能仿制得出来,神龙炮也一样,火药的配方五羊城肯定也有人知道,但神龙炮的制法就不是凭看一眼就能偷学得到的。我道:“你也不要过虑,现在五羊城毕竟是我们的盟友,都有共同的敌人。”
“只是监军他……”
小王子是监军,名义上,他可以节制全军。好在他对我言听计从,因此地军团的监军和主将大概是各个军团中关系最为融洽的了。我道:“别担心了,再过几天就要到南安城,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这一场,定然又会是恶战。”
八月三十日,地军团终于抵达南安城下。共和军已经在那里扎下了营,我们抵达的时候,天色已擦黑,让人进去报信,过不了多久,便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隔了五六丈,那人已经在大声道:“原来是楚将军。久违芝宇,别来无恙否?”
这人的声音很是响亮,我一时也听不出是谁,天又黑了,五六丈的距离已看不清人的面目。我带着五德营统领上前道:“在下楚休红,请问是哪位将军?”
此时那人已离得近了,已能看清来人的样貌。来的是四五个人,当先一个也只有三十多岁,略略有些胡子,一张脸却是白皙得异样。他跳下马来,摘下头盔笑了笑道:“楚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一摘头盔,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一下跳入我的眼帘。我呆了呆,叫道:“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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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是丁亨利!这个生具异样的共和军将领是七天将之首,也是共和军的第一大将。我只道他会在前线与蛇人交战,没想到居然是在南安城下。看来,何从景对此战极为重视。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只怕共和军的目的不仅仅是联手攻下南安城那样单纯。
丁亨利走上前来,一把挽住我的手,笑道:“楚将军,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也笑了笑,道:“丁将军,你可变了许多。”
丁亨利捋了一下颌下的短须,道:“你是说这把胡子吧,哈哈,我发誓,蛇人不灭,就不再剃须了。”
若是十多年后才能消灭蛇人,他的胡子想必该垂在肚子上了吧。我道:“丁将军真是良将。对了,这三位是我军的三位统领,这位是杨易将军,这位是廉百策将军,这位是曹闻道将军。”
上次我去五羊城,是钱文义跟随,杨易他们三人和丁亨利都是初识。丁亨利也招招手,把他身后那几人叫过来。我本以为那是他的随从,原来却是魏仁图和方若水两人。这两人也名列七天将,当初在五羊城曾见过一面。何从景手下这七个最重要的年轻将领,竟然到齐了近一半,看来他的确将这一战看得极重。
丁亨利看了看我身后,道:“楚将军,你带了多少人?似乎不止一万啊。”
曹闻道在一边道:“当然不止,三个营,两万还挂零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丁亨利没什么异样,我见那方若水脸上却是一抽,似乎露出一丝惧意。我心中一动,疑云大起。共和军要求援军,照理来的越多越好,这方若水为什么反而生惧?我正想着,曹闻道意犹未尽,又道:“还有七千水军从海上而来,想必这几天就要到了。”
丁亨利道:“那全军有三万人了?呵呵,文侯大人的赤忱,真令人感动。”
他说得全无异样,那方若水此时也恢复了平静,但方才他脸色的变化却已落入我眼中。我道:“怎么?是不是兵力还不够?”
丁亨利道:“不是,何城主向文侯大人请的援兵只是一万,我怕粮草接济不上。”
原来如此,方若水担心的是我们把他们的粮草吃光吧。我笑了笑,道:“我军自备粮草丰足,贵军也只消负担万人粮草便够了。丁将军在此等候了几日了?”
事先约定的就是九月一日前聚齐,地军团训练有素,行军速度甚快,提前一日赶到了。丁亨利爽朗地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来了也不过两天而已。楚将军,请你们几位来我营中,我可备好了一席酒为诸位接风。”
丁亨利的酒席也不算丰盛,只是他十分健谈,酒席上谈笑风生,有时谈到军机也极有见地。杨易他们与他初次见面,开始对他那副与常人迥异的相貌还有些陌生,渐渐也熟络了。只是在酒席上,我时时偷眼看一下方若水。他现在已看不出异样了,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惧意仍然时时闪过我的脑海。
真的是因为粮草的事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共和军向帝国请援,就算真的请援只是一万,也不应该只多备一万的粮草。何况闽榕省此时大半已落在共和军掌握中了,闽榕省也是鱼米之乡,粮食出产极多,因为气候适宜,据说稻米有地方能一年三熟,方若水身为七天将之一,似乎不该因为这样的小事而惊慌。
难道,共和军别有用心?我看着正在侃侃而谈的丁亨利,只是拿不定主意。何从景做事极为狠辣,当初他们曾有心将我留在五羊城,甚至有我一旦不从就将我斩杀之意,只是丁亨利最后还是放我走了。这一次,难道他们打的又是另外的主意?只是这主意又会是什么?
酒席结束,天也晚了。酒席上我不敢多喝,但也被灌了几杯,头有些晕。回到帐中,我让人打盆冷水来洗洗脸。
正在搓着毛巾,帐外有人道:“楚将军,你还没睡吧?”听声音正是杨易。我道:“杨兄,进来吧。这时候还过来,有什么事么?”
杨易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还没开口,帐外却又有人道:“楚将军,你歇息了么?”却是廉百策的声音。我道:“进来吧,我还没睡。”廉百策掀帘进来,见杨易也在,怔了怔道:“杨将军,你也在啊。”
我不知他们不约而同地过来有什么事,正想问,帐帘一下又被掀开了,曹闻道急匆匆进来,道:“廉百策,你……杨将军,你也在?”
我把毛巾扔回盆里,道:“坐吧。”他们三个统领同时过来,我生怕出了什么事。曹闻道不等坐下,便道:“统制,我觉得共和军那黄毛小子不太可信!”
他说得很直。我心头一动,杨易和廉百策却是一怔。杨易插话道:“曹将军,你是何以见得?”
曹闻道坐了下来,道:“楚将军,我说我们有两万多人时,那黄毛背后的那人脸色忽然一变。虽然很快,但这也太可疑了。”
杨易和廉百策不禁有些动容。曹闻道居于五德营之末,他们可能一直把他当成勇而无谋之人,没想到他也注意到方若水表情的细微变化了,但我知道曹闻道除了有些急躁,其实心思也十分缜密。我也坐了下来,道:“杨将军,廉将军,我想你们也察觉到了吧?”
杨易和廉百策看了看,都点了点头。杨易道:“那位丁将军谈吐得体,滴水不漏,但太滴水不漏了,他一直在回避我军来得太多这事,酒席上我旁敲侧击了几次,都被他带到别处去了。”
我不禁有些惭愧。酒席上我把注意力都放在方若水身上了,一直没注意杨易说了什么,原来他也早有怀疑。我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照理,如果共和军兵力不足,要求援军的话,那援军来得越多越好。三万人,虽然比他们预期的多,也不至于让他们的粮草造成困难。”
廉百策插嘴道:“楚将军说得极是,末将觉得,他们似乎在瞒着我们什么。方才我约略数了数,共和军的兵力也在三万以上,不过有些奇怪,我似乎……”
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我诧道:“奇怪什么?”
廉百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方才我向那丁亨利将军敬酒时,特意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竟然隐约有股硝黄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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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也认识我,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我淡淡一笑,道:“好好休息吧,明日邓都督他们一来,便要准备进攻了。”
我也打了个哈欠。现在天已很晚了,平时这时候早就沉入梦乡,今天一直在忙,方才还没睡意,现在却觉得困了。我转过身,回到自己营中。脱了衣服睡下,仍在想着方才的情景。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像有个人在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是刚才那人的一句“楚休红将军”!这句话虽然听不出是谁说的,但我总觉得如此熟悉,我应该听到过。只是称我为“楚休红将军”的有很多,凡是初识,一般都会这么称呼我。这个人究竟是谁?我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那一定并不熟悉,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吧。在五羊城,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太多了,但那人又是个车夫,我在五羊城时,车也没坐过几回,哪一次都没和车夫说什么话……
不对,我认识一个车夫!我脑海中忽然如有一道闪电划过,一瞬间,上一次随丁西铭去五羊城谈判的前前后后又似到了眼前。我的确认识一个车夫,那个明士贞!那一次他冒称是文侯派来的内应,但后来我曾问过文侯,文侯说这明士贞根本不是他派去的人,是上了他一回当。那次文侯推测出他其实是海老派在何从景身边的卧底,因此推断海老与何从景并非如我想像的那样亲密无间,何从景对海老也并不是言听计从。这事已过去了几年,我已差一点忘了明士贞这人了,方才那人叫我的这句话,分明与当时明士贞看到我用的是百辟刀时叫我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人是明士贞!我不禁微微发抖。原来,来的并不仅仅是王珍,而是何从景!怪不得王珍会尽一步到前线,原来是为了陪同何从景。只是何从景没料到我会来得这么快,大模大样过来,一头撞到地军团营里,他又不愿暴露行踪,所以才会一直没说明吧。丁亨利一定是听得密报后,马上过来解围。只是何从景到军营中来做什么?他是五羊城之主,又是共和军的首领,收复南安城虽然也是一次重大战役,也不至于他亲征。何况他亲临前线,又为何做得如此隐秘?
我睡意全消,睁大眼看着帐顶。帐中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我似乎看见了什么,只是仍然说不上那究竟是什么。这次战事定然另有内幕,丁亨利到底想要做什么?共和军的实力难道真的拿不下南安城,所以要借助帝国的力量么?
我想来想去,仍是漫无头绪,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中,又是刀光剑影,金戈铁马,我带着诸军杀上南安城头,蛇人的尸首在城墙上躺了一地,而邵风观的风军团不时在空中翻飞,落下炸雷。这一夜,似乎比真的厮杀更加辛苦。
等醒来时,天已破晓。我起了床,穿好战袍,走出营帐。一走出去,两个正在打盹的亲兵听得我的声音,一激凛,站直了打了个立正,道:“楚将军,早。”
我看了看他们,道:“辛苦你们了,去休息吧。”昨天刚到,晚上执勤的士兵最是辛苦,过了今天就可以轮换着执勤了。那两个亲兵向我行了一礼,打着哈欠向帐中走去。
我打了一盆水,开始洗漱。天气还很热,水温就显得更凉,泼在脸上,登时觉得清醒了许多。猛然间,我一下怔住了。
共和军让我们助战,是真的存了偷学之心吧?现在工部因为有张龙友和薛文亦两人,新的战具层出不穷,共和军虽然奋起直追,却已落后不少。廉百策嗅到丁亨利身上有硝黄之味,说明他们也有了火药,是不是想学神龙炮?
神龙炮现在在帝国的各次战役中使用极多,隐隐已有成为主战武器之势,只是文侯对神龙炮管得极为严格,曾下令火军团如果不能带走,就必须将神龙炮就地炸毁,绝对不能丢弃。共和军既然知道了火药的制法,一定也想得到神龙炮。只是,神龙炮的铸造虽非简单之事,但外型一看即知,他们有了火药,要造出神龙炮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似乎不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难道,是想得到飞行机?
的确,风军团是亘古未有的新编制,以往的战事只是水陆交战,风军团却将战事带入空中。现在地军团能在与蛇人的战事中占了上风,一大半是靠了风火两军团协力,而飞行机的建造比神龙炮更难。只是风军团对飞行机的管理之严不下于火军团对神龙炮的管理,此次文侯命风军团随水军团出发,也是为了不落入共和军手里吧。共和军如果真想得到风军团,就算拉下面子强夺,也未必能夺得到手。只是,共和军真的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对风军团下手么?
我越想越是惊心。文侯恐怕也没有这种准备,因为他算定共和军现在不至于与帝国决裂。可是方若水听到我们共有三万人时那一瞬的色变仍让我放心不下,只怕,共和军真的对我们不怀好意……
我又擦了一下脸。冰冷的水洗在脸上,如同一把把极小的刀子,带着微微的刺痛,我心头也有些疼痛。帝国和共和军肯定不会合作无间,迟早会反目,我也早有预料,但蛇人还没有消灭,他们真会这么做?可是如果我们来的人少一些,说不定他们已经做了吧。我越想越觉得这是有可能的事,也对文侯佩服之至。文侯多半已算定了共和军有这种心思,所以故意加派力量,共派出了三万人,又分为水陆两路,超出共和军的胃口,将计就计,趁势拿下南安城吧。如果我想的没错,共和军现在弄巧成拙,白白将南安城送给帝国了。
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何从景的确是个深谋远虑之人,丁亨利也心思缜密,但如果他们要和文侯斗智谋,只怕还逊了一筹。怪不得文侯不让我们全力进攻,却又派出这么大一支力量,现在共和军作法自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想通了这点,我也轻松了不少。共和军与帝国的联军现在已超过六万,是南安城蛇人的三倍以上,南安城的城墙又不如何高峻,反攻虽不能说易如反掌,也不会太困难,看来这次的功劳确实有些唾手可得的意思,我现在就是尽量让地军团的弟兄不要损折就行了。
正洗着脸,身后忽然有人道:“禀楚将军,邓都督已到,派人求见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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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放下毛巾,道:“邓都督到了?快让使者过来。”按日程,水军团也该今日到了,我本以为他们最早也要到晚间才能到,没想到一大早就来了。现在帝国军的力量更是壮大,更加不必畏惧了。
水军团的使者被带了过来,他向我行了一礼,道:“楚都督,我家邓都督有书报上楚都督,请楚都督过目。”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帛书,撕开火漆,看了看,正是邓沧澜的手迹。邓沧澜平时喜读书,书法也圆润大度,颇有可观,比我写的字好多了,信上说的也就是他们已驻到南安城东门外,可按预定期限发动攻击,现在让我前去议事。我看了一遍,道:“辛苦了,先去吃饭吧,我马上过去。”
现在水陆两军已至,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知道丁亨利在想什么,但帝国军这一举措一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所以要马上与何从景取得联系,让他到阵前定夺吧。我不禁有些想笑,但又有些悲哀。我实在不愿与共和军同室操戈,只望他们能看清双方实力,不至于妄动。只是,我这样想,何从景会不会这样我就不知道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俗话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共同的外敌还强大时,共和军与帝国军可以团结一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旦平衡打破,发生什么变化就非我所能预料。不过去和邓沧澜议事时,我得把这个担心与他说一说。
那信使道:“不必了,邓都督已备好酒席,楚都督请即刻随我前去吧。”
我皱了皱眉,道:“这么急么?”邓沧澜人很沉稳,并不急躁,这么急叫我,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了看这信使,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本以为会有什么隐情,那信使却笑了笑,道:“没有啊。其实邵都督的意思。他昨晚捕了些海味,说是十分难得,要让你尝尝。他说,那些海味很新鲜,要是搁久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也不由失笑。邵风观东山再起,文侯对他也颇为重用,但他总是心存芥蒂,平时常常放浪不羁。不过他确实带兵有方,风军团人数虽少,但每次出击,必定战果辉煌,所以旁人也无法指责他。地军团与风军团合作最多,我与他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的次数也不少了,每到一处,他就想办法弄点当地特产的美食尝尝。此番随水军团出海,在他还是第一次,恐怕弄到些新鲜的海味,急着找我对酌。
我道:“好吧,那马上就去。”刚一出口,那信使却又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我奇道:“还有什么事么?”
“禀楚都督,方才我经过共和军营地,倒是见他们如临大敌,正在点兵,倒像出了什么事一般。”
我心里“咯登”一下。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共和军会不会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对帝国军不利,难道他们孤注一掷,真要动手了?可现在南安城还不曾攻下,此时动手未免不是时机。丁亨利深通兵法,何从景也非刚愎自用之辈,我怎么也不相信现在就会动手。我面不改色,道:“想必是他们营中在操练吧。”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召了杨易。廉百策和曹闻道三人,吩咐他们小心戒备,带了冯奇他们十人正要随信使出发,还没走出营,身后忽然有人叫道:“楚将军,你要出去么?”
那是小王子的声音。听得他的声音,我带转马,正要下马行礼,小王子已催马过来。他驭马之术居然也相当高明了,一到我跟前,轻轻一勒缰绳,战马一下停住,他叫道:“你去哪里?不是说好要和我比试枪法的么?”
小王子是随军监军,照理他可以节制全军,我也得听他的,但自从他来军中,事事都听我吩咐,省了我不少事。不过也因为如此,一路上我也有点冷落他了,只是偶尔才去陪陪他,给他讲些兵法上的心得和枪术。一路行军相当辛苦,他也没来磨我,只是跟我说过驻扎下来后要跟我再比比枪法。我在马上一躬身,道:“小殿下,水军团的邓将军已经到了,我正要与他去议事,等我回来吧。”
小王子眼中一亮,道:“邓沧澜来了?哈,那邵将军也在他那儿吧,我也要去。”
小王子对风军团的兴趣不在地军团之下,如果不是因为我在地军团,他毕业后准会去风军团的。安乐王严令不准他乘坐飞行机,可这等禁令让他对飞行机更是好奇,邵风观倒也与他混得很熟,却也受过安乐王嘱咐,坚决不让他坐。现在远在闽榕省,他准是要威逼利诱邵风观让他坐一回飞行机了。我知道他打的定是这个主意,不由好笑,故意板着脸道:“去是可以,不过飞行机绝对不能坐,你答应了我才带你去。”
小王子脸一下涨得通红,半晌,才道:“不坐就不坐!谁要坐了,我就是想去看看邵将军的。”虽然说得嘴硬,眼里却几乎要流出泪来。他入军校很早,虽然毕业了,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尚不脱稚气。我不禁有些心软,但一想到安乐王三番五次跟我说过,要我不能让他坐飞行机,狠下心道:“你父王跟我说过,要是我让你坐了飞行机,他知道了非杀我的头不可。小殿下,你不想我死在这儿吧?”
小王子道:“那不告诉他不成么?”
“不成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要是连答应的事都做不到,那算什么军人!”
小王子苦着脸,咬咬牙,道:“好吧。”话里却带了三分哭腔。他也答应过安乐王不坐飞行机,不过我想他答应时定然言不由衷,没想到居然承认了,心头也有些佩服这少年的毅力。我道:“那么,小殿下,我们过去吧。”
邓沧澜也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不同一般,加上他年纪尚稚,信中也没说要让监军同往。只是小王子是监军,完全有权列席军机会议。以小王子的身份,日后定然会成为统兵大将,但我看他对兵法兴趣不是太大,现在让他列席听听也好。潜移默化,他将来说不定也是我的一个有力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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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众出营,旭日已然东升。我们驻在共和军的西侧,到海上还有一二里路。这一带已是海边了,地势甚是平坦,一览无余。走了一程,便已到了共和军驻军。昨天是黄昏时来的,看不清楚,现在才算看个详细。《胜兵策》有《营说》一卷,对扎营的概要说得相当精辟,我扎营便是按照此书来的。但看丁亨利所扎之营,虽然与我的营地不太相同,却也十分坚固整齐。
正看着营门,那信使道:“楚都督,请稍歇,我去他们营门过号。”
我道:“还要过号?”
“是啊,他们军纪甚严,来时我也向他们主将请了号令,方才放我过来的。”
他拍马到了门口两个执戟军士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那军士接到手中后看了看我们,又给了他一些东西,那信使方才向我招了招手。我有些诧异,到了他边上,他递给我一块小牌,道:“楚都督,收好。”
我道:“这是什么?”
信使苦笑了一下道:“也是号牌,有几人就给几块,等一会出门时要验的。真不知他们为什么如此严格。”
我也呆了呆。的确,这等做法是有些过于严格了,如果战事紧张,做这等事实在有些浪费时间,丁亨利定下这等过份的军纪做甚?
共和军的军营内部也相当严整。那信使说他们方才如临大敌,但现在看看没什么异样,只是我见他们营中连随意走动的都没有,气氛总有些不同寻常。特别是不少人立在营盘边上,手执兵器,似在防卫什么,但南安城中又分明没什么异动。我看得诧异,忽然听得一个人高声道:“楚将军,这么早来我营中么?”
那正是丁亨利。我笑了笑,迎上前去道:“丁将军,我军水军团已到,我要前去议事。”
丁亨利面色如常,也只是笑了笑道:“也到了?当真了得。贵军竭诚协助,丁某感佩莫名。”
我道:“丁将军,贵军是要出击么?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丁亨利哈哈一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妖兽来去不定,我军要随时做好准备,倒让楚将军取笑了。”
他说话时仍然面色如常,声音也平和坦荡。但我知道他的涵养很深,说的话未必是事实。我道:“岂敢,贵军军纪严整,我军望尘莫及。”
丁亨利打量了我一下,我被他看得发毛,正想再打个哈哈,他忽然道:“楚将军,我们虽然信仰不同,但共御外敌,唯有团结一致,方能得胜。”
我是帝国将领,他却是反对帝制的共和将领,如果不是因为蛇人,我们现在只怕该是拼个你死我活了。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我虽然不敢十分相信,也不禁有些感动,点点头道:“丁将军你说的是,现在我们唯有一心,方能破敌。”
丁亨利没说什么。他自然知道,今天我们是盟友,但这同盟太不牢固了。我相信他内心实是不愿同室操戈,但更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我暗自叹了口气,拱拱手道:“丁将军,我得马上走了,晚间再来商讨军机。还望破敌之后,再与丁兄把酒言欢。”
丁亨利眼里闪过一丝阴云。他是个沉稳之极的人,山崩于前亦不变色,但此时也有些躁动了。我说的“还望”二字,他定已听出深意来了。是啊,这是个希望,但这个希望也有可能破灭。我故意漏出口风,就是让他知道,我已经有了防备。
共和军的营盘也甚大,廉百策说他们也有三万余人,与我们的总数不相上下,比地军团三营要多一些,营盘也要大一些。穿过共和军大营,在东门缴掉了号牌,已就在海边了,可以看到水军团在海上的船队。海边,一艘小船正等着。我们把马留在岸上,让十剑斩留了两人看着马,其余人上船。船一离岸,小王子马上好奇地道:“楚将军,那个丁将军好像是异族啊?眼珠子也是蓝的。他很厉害啊,我都有点怕他。”
丁亨利生具异相,小王子一定很好奇了。只是他甚是威风,面对面时小王子不敢无礼,现在才说出来。我道:“他是异族,是很厉害。”
一边冯奇忽地长吁一口气,道:“楚将军,共和军倒没对我们不利啊。”
方才我们在共和军营中,一路都有人跟着我们,直到我们离开他们的营盘。我知道那准是丁亨利派来的,心中虽然不悦,也没说什么,只是道:“等与邓将军商议后再说吧。”
小船靠近了,已能看清船头钉着的“开阳”两个铜字。此番出海,水军团两艘旗舰都出来了,邓沧澜坐的是开阳号,邵风观坐的是摇光号。一见这两艘大船,小王子眼都直了,叫道:“天啊!这么大!”
我笑了笑道:“小殿下,来时你不就是坐这船么?”
小王子道:“那时是够大了,现在看起来,却好像更大一些。”
我道:“因为在海里吃水要浅一些吧,海水浮力比湖水大。”
小王子点了点头,道:“是这么回事啊。”
此时从船上放下了绳梯,我们相继上了船。我刚上去,邵风观已冲了过来,照我肩头一拳,道:“嗬,楚兄,你来得慢了点啊。”
我道:“共和军营中盘查得紧,拖了些时间。邓将军呢?”
刚说完,却听得邓沧澜道:“楚将军,邓某有礼。”
他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来。刚走到我跟前,一眼看见立在我身边的小王子,怔了怔,躬身行了一礼道:“是小殿下,恕沧澜无礼。”
他刚说完,身后一个人尖着嗓子道:“小殿下,您也来了啊。”这人声音甚怪,一听便是个阉人,小王子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只是淡淡道:“玉公公,这是我军的楚将军。”
我知道水军团监军是个黄门,姓玉,忙上前道:“玉公公,末将楚休红见过。”
阉人多肥胖,玉公公却很瘦,穿着战袍,但这战袍十分不相衬。虽然模样不成,气派倒大得很,他瞟了瞟我,道:“楚将军,免了。”连礼都不回,只是对邓沧澜道:“邓将军,既然都来了,就一块儿进去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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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抿了一口酒,道:“邓将军取笑了。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你们方才过来时,共和军似乎有些异样,发生什么事了?”
我道:“他们似乎在搜索什么人,大概是个逃兵吧。”我在通过共和军营房时,丁亨利一番做作,虽然说是在练兵,但我自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邓沧澜皱起了眉,道:“逃兵?我看他们调度十分频繁,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我道:“若是有人将军机泄露给蛇人,那倒真是一件大事。”当初蛇人将南征军包围在高鹫城中,便是因为南征军的参谋高铁冲将军机泄露给蛇人,以至于南征军先机尽失,屡屡战败,终于全军覆没。现在虽然形势换了过来,但如果军情泄漏,仍是一件大事。
邓沧澜抓了抓头皮,若有所思地道:“楚将军,你觉得此番战事,我们胜机有多少?”
我道:“蛇人两万,我们与共和军联兵共有六万多,是敌人三倍有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九成以上的胜机。”
如果野战的话,六万士兵与两万蛇人也只能势均力敌,但蛇人不擅守城,而我们这支部队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加上又有风火两军团助阵,我几乎敢说,与蛇人一对一的话,我们也不落下风,不要说兵力占绝对优势了。
邓沧澜皱了皱眉,道:“你也这般说。楚将军,你说共和军此番请援,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他这样问我,我倒答不上来了。在船上时我与邵风观就谈过这个事,觉得有可能是共和军兵力大多遣向西线,自己兵力不足,又急于平定后方,才向帝国请援。但看了丁亨利的部队,分明也有三万以上,而且如果我们猜得不错的话,他们也一定有了火药,甚至很有可能有了神龙炮……
一想到神龙炮,我浑身登时一颤。邓沧澜也发现了我的异样,诧道:“怎么了?”
我小声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共和军可能也有了火药了。”
邓沧澜眉头一扬,道:“是么?难道火军团消息走漏了?”
我道:“火药本来就是法统发明的,五羊城多半也有上清丹鼎派的人,他们有火药并不稀奇。只是,我担心的是神龙炮。神龙炮火军团主战武器,也不是凭一眼就能偷学得到的……”
邓沧澜一开始还不知我说些什么,待我说到“偷学”时,他也是浑身一震,道:“难道他们居然在打这个主意?”想了想却道:“不对,他们真这么干的话,同盟铁定破裂。何从景不是妄为之人,轻重缓急还是知道的。”
我明白邓沧澜的意思,共和军如果想偷学神龙炮,势必要得到一尊神龙炮来研究方行,而想得到神龙炮,唯一途径便是诉诸武力。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方若水听得我们共有三万人便脸色大变吧,但我同样不敢相信,深谋远虑的何从景居然会如此不识轻重。他们有了神龙炮固然实力大增,但与帝国军破裂后,原本就不太牢固的共同防线便彻底崩溃。现在蛇人未灭,结果就肯定是帝国与共和军两败俱伤,蛇人居中得利。前几天杨易也曾经和我说起这个事,那时我也不以为意,便是确实共和军不会这么干。但从实际看来,共和军却很有可能走上了这条路,方才我看到他们的调度,大概便是准备动手了吧。我轻声道:“有些事现在还说不清,邓将军,总之小心为上。”
邓沧澜点了点头,道:“也只有如此,小心便是。”他苦笑了一下,叹道:“我们是来增援共和军与蛇人交战的,现在却仿佛共和军才是敌人。”
我不禁哑然无语。这一天,在当初我与丁西铭去五羊城谈判时便已想到了,只是以前总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尚不在我考虑之列。然而这一天终于来了,即使不再怎么不想看到。我道:“多加小心便是。唉,我真不希望他们会真的这么做。”
“如果我是何从景,恐怕我也会这么做。”
邓沧澜忽然这么说了一句。我呆了呆,道:“是么?”的确,帝国虽与共和军结盟,却一直没有真正的团结,如果我是何从景,自然也不会对这种同盟抱以多大希望。尽管谈判时说好,剿灭蛇人后帝国会给共和军一个生存的空间,但现在尚属同盟便如此勾心斗角,一旦胜利来临,帝国一定不会允许共和军自立一方的,而共和军同样不甘愿雌伏于帝国羽翼之下。
邓沧澜大概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忙道:“晚间便要去共和军营中商讨军机了吧,呵呵,若是他们心怀不轨,这可是个好机会,一下子便可将我军诸将尽数拿下。”
我心中一动,道:“是啊,邓将军你说该如何应付?”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楚将军,你带了三个统领来吧,让他们加强戒备,一旦有变,也好有个接应,同时让共和军知道,我们不是没有防人之心的。”
我道:“南安城未破,我们自己倒先行火拼,何从景恐怕不会如此不智吧。”刚说到何从景,我猛地想起昨晚所见的那一批人马,低声道:“对了,还有件事,何从景可能昨晚已到共和军军中。”
邓沧澜呆了呆,道:“什么?那他们为何不明说?”何从景现在是共和军首领,他偷偷到前线来,此事便大大可疑。
我道:“有些事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此事颇有暧昧。”
邓沧澜点了点头,怔了半晌,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唉,大敌当前,本应团结一致,却偏生都心怀鬼胎,真不知这战事究竟哪天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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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方才一直冷静之极,此时却大有感慨。我记得当时帝都之乱发生前,文侯曾询问过我们四相军团主将对事态的解决办法,邵风观是无可无不可,毕炜则是坚决支持文侯的计划,而我则大力反对。当时邓沧澜虽未坚持,但他也同意不要在帝都动用地军团。因为那次我与文侯意见相左,被文侯调到了前线,帝都之乱发生时我并不知晓,不过也听说邓沧澜那时颇为消极,只有邵风观雷厉风行。看来,虽然邓沧澜与我大大不同,但想法却颇有一致之处。我叹道:“不管如何,先把蛇人消灭再说吧,以后的事以后总有办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邓沧澜又喝了一口酒,道:“也只有如此。好吧,晚间在共和军营中商议,只是你我两人前去吧,邵将军让他留在船上主持,以防不测。”他抹了抹嘴,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道:“现在真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对付谁,更像是共和军与蛇人结盟来对付我们一样。”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我却似被针扎了一下,手一松,酒杯也险些掉下来。正要张口说什么,邓沧澜见我这样子,淡淡一笑道:“楚将军,你也别想得太多。何从景当初虽与蛇人有过协议,但他在蛇人背后捅了一刀,就算这些蛇人比猪还蠢,也不可能相信他,再有什么协议了。”
我苦笑了一下。方才一刹那,我的确在想有没有可能这是个圈套,蛇人其实又和何从景达成协议,想来对付我们。但正如邓沧澜所说,除非南安城的蛇人比猪还蠢,它们肯定也猜得到,共和军绝对不会真的与它们齐心对付我们的。但如果共和军并不是和蛇人达成协议,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想得到帝国军的种种新武器?只是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我脑海中越想越乱,怎么也理不清楚,喃喃道:“那么到底他们要干什么?”
邓沧澜拿着酒杯在桌上顿了顿,道:“实在不清楚。楚将军,以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付?”
如果问我手下的三位统领,他们该如何办?我默默地想着。廉百策足智多谋,一定会分析出许多来,杨易则会提议多多查探,知己知彼。但若是我问了曹闻道,他肯定会说小心为上,走一步是一步,随机应变。这三个人中,曹闻道智谋算是最差的,但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还是按照他的作风来。我道:“走一步看一步,总之我们兵力不比共和军弱,纵有异动,也不会落在下风。若是先行有什么举措的话,万一我们错怪了何从景,岂不冷了同盟将士之心。”
邓沧澜点了点头,道:“也只有如此,有时不变应万变,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我们千万要小心了。”
他端起酒杯来,正要说告辞之类的话,外间小王子忽然大声叫道:“为什么不成!”他说得气急败坏,我只道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跃而起,顾不得失礼,猛地冲了出去。小王子是郡主唯一的弟弟,临来时安乐王也交待我,要我关照好他,若是他出什么意外,那我实在不敢回去面对安乐王了。哪知一冲出去,却见小王子一脸委屈,邵风观却是满脸尴尬,正在说什么,见我出来,他如释重负,道:“楚兄,你跟小殿下说说吧,不是我不让他坐飞行机,实实是王爷交待过,不能让小殿下坐。”
原来是小王子又偷偷瞒着我去磨邵风观了,来时他答应我不坐飞行机,看来还是抵不住诱惑。我松了口气,笑道:“小殿下,王爷真的说过,你可不要怪罪邵将军。”邵风观精明强干,平时又老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现在却满头都是大汗,惶惑不已。这个在千军万马中恶战亦镇定自若的名将,看来同样对付不了小王子。
小王子狠狠跺了跺脚,道:“你们不告诉父王不成么?兵法说将者当身先士卒,我可是地军团监军,连坐飞行机都不让!”他年纪不大,身材却长得够高,已经和邵风观不相上下,毕竟年纪还太小了点,今年才十七,不脱稚气。
我正色道:“兵法说将者当身先士卒,但同样说将者不逞血气之勇,不涉险地,说的是不能贪生畏死,同样不能胡乱冒险。小殿下,正因为你是监军,是个军人了,更要服从军纪,你可是帝国未来的名将之材,不要冒这种无谓之险。不要说你,我与邓都督也都没坐过风军团的飞行机。”
这倒也不是假话。风军团因为在四相军团中最为特别,除非有特殊需要,旁人都不能随便坐上去。小王子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眼中湿湿的似乎随时会落泪,半晌方道:“不坐就不坐!”
他赌气不再理我,甩手便冲了出去。邵风观和他混得也挺熟,但邵风观不让他坐,在他眼里大概也属于坏人之列,同样没理他,邵风观却追了上去,在小王子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小王子眉头一扬,道:“真的?”邵风观正色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邵风观岂敢欺骗小殿下。”小王子登时兴冲冲向邓沧澜拱拱手,道:“邓都督,多谢,告辞了。”说完便快步向送我们来的小船走去。
我有些担心,走到邵风观跟前,道:“邵兄,你别胡乱答应他,安乐王爷千交待万交待,万万不能让他坐飞行机的。”风军团练习时,曾出过一件意外,一架飞行机在空中机翼断裂,一个士兵摔下来摔死。这事安乐王也听说了,他对飞行机极不信任,以前风军团一直都随地军团出击,他曾多次要我管住小王子,不让他坐。若是邵风观偷偷让小王子坐了,万一被安乐王知道,不但他要倒霉,我只怕也会被臭骂一通。
邵风观笑了笑,道:“我答应他回帝都后代他向王爷求情。到时我让风军团本事最好的带他上天,而且不飞太高,不会出事的。”
我道:“飞得再低,离地也有好几丈,摔下来同样会摔死人。邵兄,你可千万别胡来。”邵风观有点玩世不恭,什么事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了,我越来越怀疑他是答应偷偷带小王子上天。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楚兄,你一直有英勇无敌之名,怎么还这么婆婆妈妈?小殿下虽然也是宗室,不过这小子真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好男儿不经风雨,怎成大器,你要让他也成为帝都那些废人中的一个么?”
我一阵语塞。的确,帝都那些游手好闲的宗室子弟,大多手无缚鸡之力,毫无用处。难道我真的希望小王子和那些宗室子弟一样么?我看了看坐在小船里的小王子,道:“只是安乐王……”
“精钢当细细磨砺,方成宝刀。楚兄,你有这样的监军,是帝君关照你,难道你怕他将来成长起来,会夺你的权么?”
我被邵风观说得回不了嘴,苦笑道:“好吧好吧,到时你自己向安乐王求情,我可不帮你。”
坐到小船上,水军团送我们回岸时,小王子仍是兴奋不已。看着他,我不知为什么总有些心痛,又想起当初逃回帝都与他初次见面的情景了。那时他年纪幼小,身上还有些纨绔子弟的骄横之气,随着时间流逝,却越来越精悍。这个少年,走的路虽然和我大不相同,但和我实在颇有相似处。不,与其说像我,不如说更像甄以宁。在军中磨练一两年,他说不定真会成为第二个甄以宁的。
变化太多了。我心头却是一痛,想到了同样变了许多的张龙友和帝君。帝君现在心狠手辣,也许是受了文侯的影响。而张龙友变成这样,也与文侯脱不了干系。文侯养虎为患,他知不知道自己一手扶植的人对自己起了二心?而我在这层层势力中,到底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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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上了岸,留在岸上看马的冯奇和另一个迎上来,向我行了一礼,道:“小殿下,楚将军,你们回来了。”
我跳下船,带过马匹,飞羽看到我来了,亲热在地我臂上擦了擦。我见冯奇神色有些惊慌,道:“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楚将军您的马被石块擦了一下。”
我听得飞羽受伤,心疼得要命,看了看,只是擦破了一小条口子,倒也不碍事。江边碎石嵝峋,这也难免。我虽然心疼,倒也不好说冯奇什么,道:“快回去,拿酒洗洗伤口。”以前医官叶台告诉我,伤口本身不碍事,但有时会化脓腐烂,事情越来越大,所以要经常保持伤口清洁。冯奇顿了顿,又低声道:“共和军不知出什么事了,如临大敌,营房四周围得铁桶一般。”我皱了皱眉。丁亨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他是担心我们会偷袭他么?我跳上马,道:“先回去吧,马上又要去他们营中开军机会了,大家小心点。”我已打定主意,不管怎么说,都要多长一个心眼,对丁亨利防一手。只是,隐隐地我总不愿去猜忌丁亨利,我还记得当初与丁西铭同去五羊城谈判,他力排众议,送我安全回来的情景。在我心底,总觉得他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物。
一回到营中,地军团士兵正在操练,小王子忽然道:“哈,曹将军又在比枪!”他加了一鞭,向前跑去。我抬头看去,只见曹闻道与廉百策两人正在夹攻杨易,三匹马正转作一团。以二敌一,自是大占上风,只是杨易枪法果然高明,虽然在两人夹攻之下,但出枪稳重谨慎,虽然处于下风,却根本不见败像,反倒是曹闻道久攻不下,枪法有些焦躁。见小王子跑来,他们三人忽地收枪散开,跳下马来,先向小王子行了一礼,又过来道:“楚将军,你来了。”
我跳下马,道:“三位统领,我马上又要去共和军营中开军机会了,你们千万要小心。”因为担心飞羽,马上叫过一个士兵过来,让他把飞羽牵到厩下好生喂养,用好酒洗洗伤。
小王子此时正和曹闻道说着方才枪法上的得失之处,杨易走到我身边,小声道:“楚将军,共和军营中出什么事了?”
我道:“你也看到了?”
杨易点点头,道:“我见共和军营中不时扬起灰尘,但声响全无,定在调度兵马,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道:“我也不知,所以千万要小心,防备共和军有变。”
杨易的脸忽地沉了下来,眼中已有担心之色,道:“楚将军……”吞吞吐吐了一句,却又欲言又止。我道:“怎么了?”
杨易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楚将军,也许是我多心,文侯大人现在好像更看重水军团,是不是。”
我苦笑了一下,道:“帝都之变,我与大人意见相左,事变时被调出帝都,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管这些了,反正我们当前大敌是蛇人。”
杨易道:“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后悔,大概觉得自己好意提醒我,却被我用场面话堵住,有点下不了台。若是曹闻道,我拍拍他的肩,笑骂两句也就没事了,不过杨易不好这么干,我躬身行了一礼,道:“杨兄金玉之言,我当铭记在心。”
杨易也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楚将军,也许是末将交浅言深,不过,说实话,末将实不愿见你也落得个齐雅辉的下场。”
齐雅辉表面上是受齐御史牵连,其实我也知道那是因为他自恃资格老,不甚听文侯节制,否则顶多就是个削职为民,也不至于因为连坐而被斩首。与文侯作对的,上至二太子。江妃。路翔,下到齐雅辉这样的将领,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有时我想想也不寒而栗,文侯能容忍我,只怕是因为我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平时还算听话吧。如果文侯知道了我私底下已宣誓向帝君效忠,他会怎样对我?好在张龙友瞒得滴水不漏,居然到现在也没有走漏风声。只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文侯没有察觉,还是故意先没有举措,暗中却在布置。像这次增援,表面上我与邓沧澜是平级,邓沧澜作为水军统帅,我则是陆军统帅,但议事都是我去水军团而不是邓沧澜来地军团营中,那也是文侯不再绝对信任我的细微体现吧?想起当初文侯说是甄以宁死后就把我当儿子看的话,已是恍若隔世。我心中一阵烦乱,道:“没事的,杨兄放心吧,这儿你千万要小心。”
杨易点了点头,道:“楚将军放心,有廉将军和曹将军在此,不必担心。只是你也要千万小心,我总觉得,和共和军的联盟,只怕快到了尽头。”
廉百策足智多谋,曹闻道雷厉风行,加上大将之材的杨易,就算我死了也问题不大。我笑了笑,道:“多谢了。只望能早日得胜班师。”
这一趟,我只带了冯奇他们这十剑斩前去。十剑斩冲锋陷阵非其所长,但他们原是路恭行训练成的死士,都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冯奇更有弹弓之术,步下相斗,我敢说我也绝不会是他们十人联手之敌。因为这次军机会是在共和军营中开的,就要正式一些,虽然飞羽那点伤口根本不碍事,我也不舍得再骑了,索性坐了辆马车前去。杨易说和共和军的联盟快到了尽头,我也深有此感,丁亨利也一定已感觉到了。蛇人虽然是敌人,无形中它们却成了连接帝国与共和军的纽带。蛇人被消灭的那一天,也就是共和军和帝国战火再开的那一天吧。
到了共和军营中,里面果然更是戒备森严,我心中已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开军机会时却大不相同,丁亨利十分坦率,提出的进攻计划也十分切实可行,并没有故意刁难帝国军的意思。只是我仍然觉得不安,丁亨利不是易与之辈,何从景更是难对付。何从景已经到了此处,却不露面,此中定有深意。
此时丁亨利已将诸军安排妥当,道:“诸位将军,列位以为在下所言可有未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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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番话其实就是当初郡主对我说过的。当时郡主和我说过许多设想,像开文武校之禁。开言路。整顿吏治之类,有些我也记不住。这些事有不少在南宫闻礼主持下已经得到开展,有些却因为种种反对未能实现,但我相信,只消一步步走下去,未必就不能实现郡主的理想。
丁亨利点了点头,道:“的确,帝制若是君明臣贤,一样可以国家大治。但你想过没有,帝制之下,帝君一言九鼎,若遇明君还好,就算君王昏庸,但臣下贤德,尚可支撑;只是若君不明,臣不贤,帝制之下,军为帝君之军,国为帝君之国,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又有何人可以制约?”
我一阵语塞。的确,当郡主和我说,共和能做到的,帝国一样也能做到,我就觉得的确是这样。但郡主也没想到这些,或者她根本不愿去想。我怔了半天,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个军人,这让别人去头痛吧,我只知道,不管帝制还是共和,只消天下苍生能太平度日,那就足够了。一片乐土说得再美好,如果是要建筑在万千尸骨上的,那就不值得。”
丁亨利看着我,目光灼灼,半晌,才道:“楚兄,在这个时代,我们都已经走得太远了,不能回头了吧。”
我一阵鼻酸。他的语中极是悲哀,我低声道:“是,太远了,太远了。”
我们都走得太远了。我已经陷身在这个漩涡之中,难以自拔,就算我也有了野心,自立为王又如何?无非换汤不换药,让百姓徒增一番苦难。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早一天结束这战争,让这片土地真正有和平降临。
丁亨利端起酒杯来,道:“今日就不说这些吧。楚兄,丁某敬你一杯。”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若楚兄日后为我所俘,便请楚兄降我。”
他说得十分无礼,但我却并没感到不快,也端起杯子来,微笑道:“好吧。但丁兄若为我所俘,也请丁兄助我一臂之力。”
我们现在还是同盟,但我们却已在说些日后相争的事了。看似玩笑,但我知道这并不是虚言。丁亨利却摇了摇头,道:“我是不会投降的,只求落到楚兄手上后,你给我一个好死,别折磨我。”
我笑道:“五羊城七天将之首的丁亨利,难道还畏刀避剑不成?”
丁亨利也笑了笑,道:“当然怕,平时我拿刀子削水果都有点担心会削破手。不过。”他抬起头,声音也大了一些,道:“丁某是共和军之将丁亨利。”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丁亨利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向我表明,他并非何从景的私人么?我看着他,道:“丁兄,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丁亨利道:“楚兄请说,只消我能回答。”
“南武公子其人,到底是谁?”
他笑了起来:“果然,你也猜到了。”南武公子是苍月公的儿子,他也留在五羊城。苍月公当年把共和军的指挥权交给何从景后,这人就显得极是神秘。上一次他定计要我去刺探何从景的秘密,我就觉得此人大不简单,连白薇都为他所用,那么郑昭自然也是他的私人了,只是我没想到丁亨利也是南武公子的人。我道:“南武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丁亨利道:“人中龙凤!苍月公高标共和之帜,但我觉得,以苍月公的能力,要把共和付诸现实尚有距离,能建共和者,大概唯有南武公子了。”
他说得如此夸张,我心里大不舒服,道:“你方才还在说明君贤臣不足恃,现在又在大赞南武公子是明君了。”
丁亨利正色道:“南武公子并非是君。人力有时而穷,但也有一些人能力极强。像你我都是征战杀伐之材,非治国安邦之材,而南武公子则是经天纬地之人。”
我心中大不服气,道:“好吧,日后定要见识一下丁将军所言这经天纬地之人。”
这南武公子与我素昧平生,但在五羊城时他就想利用我,而丁亨利对他又如此推崇,不知为什么,我登时觉得此人实在很讨厌。帝国军中,我最讨厌的人大概就是毕炜了,因为毕炜总喜欢算计别人,而这南武公子在算计人这点上倒与毕炜别无二致,只是计策有高下之分而已,所以毕炜好用计而不能笼络人,南武公子算计了别人,别人还当他是好人。他这种人,说得再好听,也只不过是个何从景一般的野心家而已。只是我知道丁亨利对南武公子敬若天人,我要是说了这番话他也听不进去。日后丁亨利落到我手上,就算求死我也不会杀他的,但这南武公子就绝不能饶了。
想到此处,我站起来道:“丁兄,明日就要进攻了,我也要速速回去准备,先告辞了。”
他也站起身,道:“对了,还有件事,北门外地势不平,你千万要小心。”他说这话时,却全然一片诚恳。我心中一阵激动,点了点头道:“好的,丁兄,你也千万要小心。”
他脸上仍是微微笑着,但在一瞬间,我看到他的手指极快地一颤,不由大感惊奇。丁亨利这人极其镇定,从他的样子上看不出心里的变化。我苦修《道德心经》,虽然对读心术仍然毫无头绪,但是察颜观色的本领却已大有长进。丁亨利纵然镇定,毕竟不是神仙,我说的话平平常常,到底哪一句打动了他?但此时丁亨利已在送客,我也只得向外走去。
共和军的营房内,人群川流不息,但声息非常低,我暗自咋舌于丁亨利治军之严。地军团之精锐,为人公认,我带兵也够严了,但也做不到共和军现在这样子。丁亨利如果真的成为我的对手,实在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刚出门,冯奇已迎上来,道:“楚将军,回去了么?”
我道:“是。”却见他面色有点异样,道:“有什么事么?”
冯奇道:“方才魏风突然犯了绞肠痧,痛晕在地,我让他躺在车中了,我去让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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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车是我乘来的,若是架子大一点的如毕炜然,一定不允许士兵乘坐,但我一向觉得自己应该与士兵同甘共苦。除了要我和士兵睡同一个营房,受不了那种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外,其余一律平等。魏风若是疾病突发,让他坐我的车自也应该。我道:“不用了,反正两个人也能挤挤。”
丁亨利忽然在一边道:“楚将军,你部下有得病了么?我马上叫医官给他看看吧。”
我正想说好,冯奇忽道:“不必了,多谢丁将军美意,小魏还是早点回营去便是。”
冯奇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想他多半是不相信丁亨利的好意。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反驳,道:“那就快些回去吧。”
丁亨利却道:“楚兄,丁某也略通医道,让我看看他得了什么病。”他忽地一把拉开了车门,便要跨上车去。他这举动大不寻常,我吃了一惊,眼角瞟了一眼冯奇,却见冯奇眼中已有些惊慌之色。我心中一动,知道定然有什么内情,也一下踏上踏车,道:“魏风,你没事吧?”说着,已抢在丁亨利跟前。这车并不大,要挤两个人已是很难,里面那魏风正躺在座椅上,余下的空间更小。我挡在丁亨利前面,他也没办法再上来,只是道:“楚兄,这位兄弟的病情如何?”
魏风平躺着,脸色确有些不好,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湿湿的,额头却烫得吓人,惊道:“出了这许多汗?魏风,你现在身上痛不痛?”
丁亨利也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伸进手来摸了摸魏风的额头,道:“只怕是吃坏了。我这儿有点行军散,服下去应该会好些。”他伸手到怀里摸出个瓶子来,我接在手里,他扭头道:“来人,倒碗凉开水。”
冯奇和丁亨利都有些怪,此时我已经瞧出些端倪来了,但冯奇既然要瞒住丁亨利,我就先帮他演这一出戏再说。此时有个士兵端了一碗水过来,我托起魏风的背,道:“魏风,来,吃点药。”
魏风被我托起来,只见他两眼眯成一条缝,脸上毫无血色,一副病容,呼吸也很细。我把行军散倒在他嘴里,又把一碗水让他喝下半碗,道:“冯奇,魏风以前得过这病么?”
冯奇道:“他吃多了鱼腥往往如此,想必来这儿吃了些海鱼吧。”
我把碗还给丁亨利,道:“丁兄,我得马上回去了,还请丁兄恕我不恭之罪。”
丁亨利叹道:“楚兄,你真是爱兵如子,难怪地军团能够名震天下。”
我正色道:“地军团名震天下,那是地军团的弟兄们英勇,与我可没什么关系。”车中挤了两个人,车子都在有些晃动,我现在也只想早些回去。丁亨利道:“那后会有期了,先预祝一战成功。”
车子开动了,冯奇给我在前赶马,其余几人骑马相随。一路上,我只觉魏风身上仍是烫如火烧,也不知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冯奇急着回去,我只道其中有什么秘密,但看魏风这样子,难道是真的魏风得了急病么?
此时已进了地军团军营,冯奇急匆匆进营,杨易。曹闻道和廉百策都迎上来,冯奇却不理他们,一直驶到我的营帐前。我呆了呆,敲了敲板壁,道:“冯奇……”
我话没说完,冯奇低声道:“楚将军,魏风椅下有个人,快把他拿出来,否则他就完了。”他说得很急,我呆了呆,道:“有人?”座椅下可以放点小东西,但那地方并不大,除非是小孩才钻得进去。
此时魏风忽然一骨碌起身,脸上的病容已爽然若失,道:“楚将军,在这下面。”他一把掀起椅面,却见里面果然塞了一个人。这人手脚都并在一处,似是个人形傀儡一般,几乎不似真人。我吓了一跳,道:“这是……”
冯奇已站到车门道,道:“楚将军,小魏有一手本事,能把人的骨节卸下后再装起来。此人自称是甄侯派在共和军中的间谍,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报,小人不敢全信他,也不敢不信,让小魏打昏他后卸了骨节塞在此处,若不及时取出,他这人只怕真要闷死的。”冯奇是路恭行一手训练的,对文侯自然不会有好感。现在纵然不是敌人,言语间对文侯也无丝毫敬意。这人自称是文侯的间谍,冯奇自然不管他会不会吃苦头。
我没想到这魏风居然还有这种本领,又好气又好笑,道:“魏风,你倒是个做人贩子的好手。”
魏风微微一笑,道:“好叫楚将军得知,当初路将军练我十人,每人都有一样特异本领,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的。”
当初便是为了暗杀朝中政敌,路恭行才训练这十剑斩吧。其实暗杀一道实在是旁门左道,练了一辈子,却没多大效用,顶多只能出奇制胜而已。十剑斩上战场,只怕还不如寻常士兵,像冯奇的弹弓,虽然足以惊世骇俗,但射程不及弓箭长,练起来却比弓箭辛苦万倍。而他们练了一身的本领,也对付不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否则早就刺杀文侯去了。只是这一身华而不实的本领现在却大派用场。
此时魏风将那人从椅下抠出来,冯奇接到手中,魏风伸手在那人四肢百骸一拉,那人骨节“咯咯”有声,倒似在装一个木偶。待那人一被拉直,我吃了一惊,叫道:“明士贞!”
此人正是明士贞!当初我跟踪何从景,他说他是文侯伏下的暗桩,引我到海老身边,让我上了一个当。冯奇听得我叫出那人名字,道:“楚将军你认识他?他真是文侯的人么?”他们把明士贞骨节都卸了塞在车座下带回来,让明士贞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若我和这明士贞是朋友,他们便有点下不去了。
我道:“快把他带进去,让他躺下。”明士贞此人的刀术拳法与西府军颇有渊源,我也一直想知道他与周诺是否有什么关系,此番也是认出了他的声音,我才猜到何从景上了前线。只是他求救于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被何从从看穿了?或者是共和军已经发生了突变?
一念及此,我不禁抖了抖。看到共和军中戒备森严,先前想的只是他们会不会来攻打我们,却不曾想到共和军有发生异变的可能。也许,南武公子突然起事,夺下了何从景的权力?这也未必不可能,怪不得丁亨利会说他向南武公子效忠。只是共和军迟不生变早不生变,偏生在这个时候生变,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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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此时杨易和曹闻道。廉百策一块儿走过来了。方才我进营时,他们便已在营门口迎接,但我根本没理他们,马车也停在了我的营帐门口,他们想必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们过来时,魏风正和冯奇两人抬着明士贞进帐,曹闻道一见这副模样,怔了怔,道:“楚……”
我不等他再说,把手指按在嘴上,示意让他住嘴,低声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一块儿进去吧。”明士贞到底是怎么被魏风他们弄到车座下的,他又知道些什么秘密,说实在的,我也很想知道。
进了营,我让十剑斩的另九人都出去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许进来,说是诸将正在会议。等把帐门掩上了,我道:“冯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奇道:“楚将军,方才我们随你去共和军营中,共和军如临大敌,到处设岗。我们几个也没事,便在一个帐中歇息,结果,就碰上这人了。”
我道:“他说他是文侯大人布下的内间么?”
冯奇道:“正是。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擅作主张,但这人说共和军正在全力搜捕他,唯有靠我们逃出营去。小魏便说要卸了他骨节,将他塞在车座下方能出去。原本也是难为他一下,没想到他一口应承,我们便将他带出来了。属下妄为,还请楚将军责罚。”
我道:“这也不算妄为。他醒了没有?”
冯奇道:“卸骨装骨时都很疼痛,所以小魏用重手让他晕过去了。现在骨节都已装好,想必他也马上就要醒来。”
我点点头,道:“好吧。冯奇,你去灶下让伙头烧点米汤,等一会他醒来让他喝,顺便把医官叫过来。”
冯奇道:“遵命。”
等他出去,我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杨易。廉百策和曹闻道三人,道:“三位将军,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杨易道:“楚将军,明天我们是要攻打西门么?”
我道:“不是,我们要攻北门。”
曹闻道在一边道:“怕被共和军隔开么?”
我道:“邓将军正是担心会如此。此人叫明士贞,是何从景的贴身侍卫,却不知为什么,现在丁亨利正在搜捕他。说不定,他知道些共和军的底细。”
杨易和廉百策同时一惊,两人齐齐发问。杨易问的是:“何从景也在共和军中?”而廉百策问的是:“共和军中出了什么事了?”廉百策见杨易也问了,忙打住了话头。
我道:“何从景很可能便在军中,我在怀疑,他是不是已被夺权了。苍月公有个儿子叫南武的,此人极其能干,一直不满乃父的残部与信条尽为何从景所有。”
曹闻道倒吸了口凉气,道:“共和军也有这事?我还以为夺权只有帝国才有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什么地方没有。共和军最大的特长,就是编出一些好听的口号,只是没一句真话。”
杨易道:“这明士贞如果是何从景的贴身侍卫,丁亨利要抓他的话,很有可能何从景已被赶下台了,只是……”
他话未说完,廉百策忽道:“不太可能。他们昨天方到,此人当时还跟我交涉了一通,看来是何从景的亲信。不太可能。”
杨易也道:“是有些奇怪,若共和军权力变迁,照例新上台的要马上宣称权力已经转移,否则除非他们是想用个傀儡来瞒一辈子去。何从景此人精明强干,宁死也不肯给人当傀儡的。”
廉百策道:“正是此理。以下克上,事成后隐瞒消息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何从景已受起事者控制,对起事者言听计从,二就是起事者尚不能控制局面,还要借何从景的名义节制军队。这两种可能,第一种不符何从景本性,第二种就显得起事者太无能了,居然会不做准备就动手。而且,在军中动手,是最不安全的,万一有人依然效忠何从景,何从景只消一声令下,便能叫起事者灰飞烟灭。”
我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但共和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廉百策道:“有时,想得太多反而自缚手脚。但我也实在想不明白……”
曹闻道忽然插嘴道:“等此人醒来问问清楚,岂不真相大白了。”
杨易道:“是啊,曹将军此言不错。”
曹闻道一直和杨易不甚相能,杨易也知道曹闻道在五大统领中与我最为接近,有意无意地讨好他,我也不禁暗笑。廉百策道:“只是,他说的便是真话么?”
我道:“是不是真话,看着办吧。”
这时门外有个士兵道:“报楚将军,蒋医官来了。”
蒋医官名叫蒋一模,还是新来的,是叶台的师弟。他的医道也相当高明,地军团原先的医官因为年纪大了,上个月刚退伍,我请叶台推荐一个,叶台便推荐了他的师弟。我撩起门帘,道:“蒋医官,快快请进。”
蒋一模在门口先向我行了一礼,这才走进来。进来后他才发现三个统领都在,小小吃了一惊,行了一礼道:“杨将军,廉将军,曹将军,卑职有礼。”
我道:“蒋医官,你看看这人,怎么样了?”
蒋一模走到床边,将药箱放下,伸手搭了搭明士贞的脉,道:“此人似乎受过极重的撞击啊,周身骨节都曾错位,刚刚接好。楚将军,出了什么事了?”
蒋一模一言出口,杨易他们不知道明士贞方才的情形,还不觉得如何,我却不由得动容。我道:“冯奇没跟你说么?”
蒋一模道:“冯将军就说楚将军营中有个病人,叫我过来看看,他去伙房张罗煮粥去了。”
我道:“此人曾被卸下周身骨节,方才才接起来。蒋医官,他何时能醒?”
蒋一模道:“卸下周身骨节?还真有这本事?”他咋了咋舌,似乎对这种本事更加感兴趣。我道:“你别管这些了,让这人快点醒来吧。”
蒋一模在明士贞肩头胸前摸了摸,又试了试他的鼻息,道:“禀楚将军,此人因为外伤曾极其严重,好在正骨还算及时,现在只是虚弱些,卑职给他吹些太一提神散,应该马上便可以醒过来。”
我奇道:“吹些?怎么吹?”
蒋一模笑了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竹管。这竹管一头削成了勺子形,他将这竹管插进一个小葫芦里,挑出一撮灰白药粉,又将这勺形的一端搭在明士贞鼻子下,轻轻一吹,药粉登时消失在明士贞的鼻子里。我这才明白蒋一模说的“吹”是个什么意思。而明士贞鼻子里一吹进药粉,马上动了动。蒋一模又搭了搭脉,道:“这人身子很强健啊,脉像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这时明士贞忽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蒋一模的手腕。我知道这是拳术中的解腕法,如果明士贞仍是平时的体力,这一下就能废了蒋一模的一只手。但现在他十分虚弱,蒋一模轻轻一甩,已挣脱了他的手,道:“朋友,你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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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遭到进攻的迹像。我大吃一惊,心道:“是丁亨利动手了么?”此时大为后悔不该不听明士贞的话。但现在后悔也晚了,我道:“杨将军,廉将军,速速点齐本部兵马,准备战斗,曹将军一部暂由我来带。”
刚说完,曹闻道的声音在一边响了起来:“统制,我回来了,不用你带了。”
他已骑在了马上,看来听得有异声,马上就有了准备。我道:“是共和军发动的攻击么?”
曹闻道道:“不是,是蛇人杀出来了!”
蛇人?我倒是一怔。这次增援,我几乎是把共和军当成首要敌人了,一直都觉得蛇人不堪一击,南安城必破无疑,却没想到蛇人居然还会开城突击。但听得并不是丁亨利对我军下手,不知怎么我心中一宽,道:“杨将军,曹将军,你们率本部兵马列天地阵,廉将军,你一部在两百步外随时接应,不能让蛇人冲动阵脚,护住火军团。”
令刚传下,便听得一个大嗓门叫道:“仁字营与信字营列天地阵,廉字营与火军团两百步后接应!”这正是那大嗓门的夏礼年在喊,他现在是地军团的传令官。廉百策以前统领的是箭营,现在带的却也是五德营中的一营,人数要少一些,现在也有五千左右。不过廉百策是箭术大高手,廉字营也最注重箭术。雷霆弩一类太过笨重,不好携带,但廉字营身边的弓箭带的最多,甚至有三分之一的人配了和我一样的手弩。他和火军团一同在后接应,正好可以补火军团的不足。
地军团的训练是帝国诸军中最为刻苦的,夏礼年的喊声刚落,两万人只花了短短一瞬便已列好阵势。南安城中的蛇人一共也不过两万,就算全部冲出来,我想以地军团的能力也能挡一阵子。也不过片刻,前方已传来厮杀之声,定是蛇人前锋已经攻到了我们营门口。我扭头看了看,只见几个士兵正在装配铁甲车。铁甲车太沉重了,因此平时是拆开了分车载运,现在要装配起来也不易。我道:“铁甲车还有多久能装好?”
一个正在拧螺丝的士兵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道:“禀楚将军,马上就好。”
我道:“尽快,蛇人的攻势很强。”
如果没有铁甲车,八阵图也并不能抵挡蛇人的轮番猛攻,铁甲车晚一刻上阵,就会多死伤几个士兵。我伸手从边上抓过一支长枪,道:“带匹马过来!”
飞羽因为受了点小伤,我不愿再骑,现在骑的是另一匹。刚跳上马,却听得小王子高声道:“楚将军,打仗了么?”
话音刚落,他已冲到我身边。他已是顶盔贯甲,全副武装,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我迟疑了一下,道:“小殿下,你……”
我想让他在后面押阵,但小王子显然也知道我要说什么,大声道:“楚将军,我也是地军团一员。大敌当前,一样要冲锋陷阵,你不是常说不分官兵,皆要奋战在前么?你还不是一样要冲上前去。”
他倒用我的话来堵我的嘴。只是他这种昂扬的斗志大大让我喜欢,我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胡乱冲锋,军人更重要的是听从命令。”
过去我常常冲杀在最前,但执掌地军团以后,也知道再不能妄逞血气之勇了,战死我一个人事小,但一旦主将战死,对军队的士气影响太大。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与蛇人对阵时,当时火虎沈西平率龙鳞军与蛇人恶战,原本还可支撑,结果就因为沈西平战死,使得攻击力极强的龙鳞军溃不成军。小王子能身先士卒,自是好的,但他在名义上是地军团最高指挥官,可不能重蹈覆辙。
小王子笑道:“自然。楚将军,这回让你看看我的枪法。”
他说得豪迈,似乎根本不把蛇人放在眼里。我笑了笑,道:“对蛇人,枪法并不重要,蛇人也不会和你斗枪的,千万要小心。”说着,扭头对跟上来的冯奇道:“冯奇,你留一半人在这儿,看住那明士贞,其余人跟我去。”
冯奇道:“楚将军放心,我已叫小魏他们留在这儿了,我随你上阵杀敌吧。”
我带着几十个亲兵走向前去。这种短兵相接之时,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主将必须随时把握战况,才能及时调整战略,因此每逢战事,我都站在前线。
一到营门,只见近两百步外杨易与曹闻道两个八阵图正在快速转动。虽然我们的营盘只是临时扎下的,但也扎得甚是坚牢,他们两支部队共有近一万五千人,依托工事,将营门守得铁桶一般,蛇人根本进不来。我正看着战况,小王子忽道:“楚将军,我们冲上去么?”
我看了看他,只见他一手紧紧握着长枪,握得太用力了,连指关节都已发白。我道:“不必了,现在仁勇两营行有余力,我们上去只是添乱。”
小王子眼中一暗,道:“那我们不去打了?”
“为将之道,只在取胜,不在杀伤。”我扭头看了看身后,只见身后的廉字营正在向前推进。对持枪守在我边上的夏礼年道:“夏礼年,你去问问廉将军,火军团准备好了没有。”
火军团的火炮威力很大,但这次蛇人攻得太过突然,他们的火炮还不曾布置好。夏礼年还不曾回答,我忽然听得一声巨响。
那正是火炮!但这炮声是从远处传来的。如果是邓沧澜船上的火炮,却太远了,我不该听得到,那准是共和军中传来的了。夏礼年一怔,也顺着炮声看了看,道:“楚将军……”
小王子惊叫道:“楚将军,这是共和军里传来的!他们也有了火炮了!”
共和军果然有了火炮!就是明士贞所说的神威炮吧,那么他说的并不是假话了。这时一马已飞驰过来,正是廉百策。他到了我跟前,行了个礼道:“禀楚将军,廉字营与火军团的甘将军都已准备停当。”说完又低声道:“共和军果然也有了火炮啊。”
我道:“不要管他们了,列好阵势,夏礼年,传令,让仁字营与勇字营左右两翼展开,让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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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八阵图的威力太大,与蛇人胶着在一起,将攻势全都接了下来,蛇人冲不进来。这样一来,我们所带的火炮和铁甲车。雷霆弩反而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我让他们让开,把蛇人放进一批进来,一是减轻杨易和曹闻道的压力,也是想看看,神龙炮和神威炮的威力到底哪个更大一些。
夏礼年将命令让刁斗上的士兵以旗语传下不多时,前方仁字营和勇字营两个八阵图缓缓让开。他们结的本是天地阵,也就是八阵图的改良阵形,两个阵随时可以融为一体,要分开也容易。在蛇人猛攻之下,他们让开的仍是行有余力,一丝不乱。刚一让开,如同一道堤坝决口,上千个蛇人已从缺口处直冲进来。小王子已是跃跃欲试,道:“楚将军,冲上去么?”
我道:“听从命令,不要动,让火军团和廉字营先行建功!”
一般火军团进攻,总是列在最前,以神龙炮进击,当敌人冲近了,才由步兵护住,他们再行退后。但现在蛇人出城太急,火军团机动力不够,只能在杨易和曹闻道后面了。因为神龙炮的射程只有百步上下,所以我让廉百策与杨易和曹闻道保持两百步的距离。这一片已是地军团的腹地了,但地军团效率极高,只不过接战这一刻,便已将营帐辎重收好,留出了一片空地。蛇人冲到这儿来,一定自以为得计,觉得已攻到我们中心,万万想不到已成被我们围歼之势,反而陷入重围,让它们有来无回。
随着号令,仁字营和勇字营又缓缓合拢,将蛇人接在当中,那些蛇人冲得也越来越近,已经看得清它们的相貌了,只是在我看来,它们长得都一般模样。小王子已有些着急,叫道:“楚将军,还不冲么?再不冲那些怪兽便要杀上来了。”
我喝道:“不得号令,不得妄动!”我生怕他一时兴起冲出去,拍了拍马,拦到他跟前。现在火军团马上就要发神龙炮,他要是杀上前去和蛇人绞作一团,会害得火军团无法进攻,打乱整个战斗步骤的。只是拦住他,才发现这倒是过虑了,小王子虽然满心想要厮杀,却不会不遵军令的。我知道,在军校中将士兵遵守军令强调得无以复加,小王子虽是宗室,首先却是个军人。我压低了声音,道:“小心座骑,别惊了马。”
小王子道:“是神龙炮么?”
他话声刚落,却听得“轰”一声,神龙炮已然发出。虽然只有两门,但神龙炮的威力当真可怖。我骑的这匹马已是身经百战,听神龙炮声也已惯了,没有太大的惊慌,但小王子的马却还不曾听惯,随着炮响,他的马忽地一声厉叫,人立起来。我正在担心小王子会不会摔下来,却见他一提缰,轻轻巧巧地将马带住,拍了拍马头道:“玉顶虎,别怕,别怕。”他这马十分漂亮,是匹红马,火炭一般红,身上没一根杂毛,唯有头顶的鬃毛有一缕是白色的。小王子长得英武俊朗,这马也神骏异常,他带住马的手法又相当潇洒,边上有不少士兵赞道:“殿下好本事!”
我最讨厌那些不学无术,只能溜须拍马之人。自从我主持地军团以来,要求提拔军官只以才德为标准,对那些爱说好话的颇有压制,所以地军团被我带得有些矫枉过正,不太有溜须拍马的风气,以至于从地军团借调到别军中的军官有不少被说成狂傲狷介。小王子来了没多久,他自己虽然颇为节制,事事都依军规行事,可是自从他来了以后,这拍马之风倒是越来越长了。大概拍马本是天性,就算我压得再严,一旦有人要听,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我道:“小殿下,你千万要当心,别摔下去了。”
小王子拉住马转了个圈,道:“楚将军,这声音可真响啊!”
我道:“是啊。”只是心里却有些忐忑。小王子没经验,听不出来,我却听得很仔细,神龙炮的声音实在和共和军中传来的炮声相去无几,差不多响。虽然响声不代表威力,但一般来说,威力越大,炮声也越响。看来,共和军的神威炮威力就算不比神龙炮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火器上,帝国军已不再占上风了……
我默默地想着,有个士兵忽然走到我马前,躬身道:“将军,铁甲车已装配完整。”
虽然只有两辆铁甲车,但一旦出动,蛇人自是不堪一击。我道:“好,待廉字营这一轮箭攻后,立即出击!”
神龙炮带得太少,发过一炮,也已没机会再发第二炮了,现在廉字营已上前一步,将火军团遮住,正在以弓箭向蛇人攻击。那个报告的士兵道:“遵命。”转身退去,我正待伸手去摘下马前的长枪,小王子忽地打马到了我身边,道:“楚将军,这回我好出击了么?”
小王子一心想出击,如果一味不让他去,只怕反要憋出病来。我想了想,道:“好,跟在我身边,我们一同前去。”
经过神龙炮和廉字营箭攻,冲进来的这上千个蛇人已死了一半,外面的蛇人又被仁勇两营挡住进不来,就算蛇人再笨也看得出来,它们已陷入了绝地。此时蛇人的阵脚已是大乱,要全歼这支蛇人全然不在话下了,但小王子不是常人,他要受些伤,我不好向安乐王交待,因此让他跟在我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不过小王子似乎没有发觉我的用意,只是点了点,满脸都是兴奋之情,道:“是!”
我看了看他用的这杆枪,竟比我的还要粗一些,枪杆上已有一些湿湿的手印。我从马鞍前的小袋中掏出一小把滑石粉,道:“来,擦擦手。”
滑石粉能吸水,而在战场上出汗出血是家常便饭,我怕因为手汗而抓不住兵刃,因此总备了一小袋滑石粉。小王子接过来,先在掌心捏了捏,搓了搓手,又在枪杆上捋了两下,道:“楚将军,我们出出去吧。”
我道:“不要大意。困兽犹斗,何况蛇人。它们临死前的反击非常凶猛,不要无谓地牺牲。”
小王子看了看那些渐渐冲近的蛇人,道:“廉将军在做什么,他好像没尽全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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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廉将军做得没错。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将蛇人逼得太急,否则它们自觉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之下,我们遭到的损失更重。廉将军故意有所保留,让蛇人自以为尚有胜利之机,一步步将它们引入。马上,廉将军就要全力攻击了。”
以箭攻击时,如果用出了全力,那也意味着箭攻马上结束,敌人冲到近前,要进行白刃战了。小王子又把枪杆捋了两下,把一根枪杆捋得全是白白的滑石粉,道:“要是蛇人被廉将军杀完了怎么是好?”
我笑道:“杀完了不是更好,省得我们动手。”我见小王子还要说什么,正色道:“小殿下,古人有云,佳兵不祥,战为不战。一般来说,保存实力比胜利更重要。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取胜,如果这胜利不是决定性的,就是不值得的,因此不要斤斤计较于一战的得失,最后的胜利者,才是胜利者。”
小王子道:“楚将军,你说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吧。”
我不禁苦笑,道:“还没到这种程度。尽量以少的代价取得大的胜利,这便是用兵之道。”小王子枪法虽然高明,但兵法学得十分马虎,大概他只喜舞枪,而军校中的教师也不敢对这个与当朝帝君最亲近的宗室子弟如何,因此他的兵法知识实在颇为浅陋。
小王子“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就是要身先士卒,但不能逞血气之勇。”
小王子这话倒是说得既通俗,又贴切。我道:“小殿下天资聪明,说得正是。”话一出口,不禁暗自苦笑。我不喜拍马,但在小王子跟前,我也不知不觉地拍上了马屁。
小王子大概也根本没听到我拍的马屁,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道:“楚将军,那些蛇人似乎要反扑啊!”
的确,蛇人后路被断,前方又是神龙炮和雷霆弩,冲进来的这些蛇人已只剩了不到两百余个。但蛇人死得多了,剩下这两百余个无一不是锐勇无匹之辈,竟然扛着死去蛇人的尸体当作盾牌,反身攻向杨易和曹闻道。我心头一震,道:“它们是要拼死一战啊。”
兵法有云:围必纵之。也就是说,就算围住敌人,也必须放一条生路,否则敌人见无路可走,就会拼死一战,有时反倒弄巧成拙。蛇人虽然不是人,但它们看来也有和人一样的心思。八阵图的守御力极强,可是蛇人和人不一样,这样不顾死活地前后夹击,杨易和曹闻道两营纵然挡得住,损失必也极大。而现在这批蛇人离仁勇两营太近,再用神龙炮和雷霆弩会误伤到我们自己。我将右拳重重往左掌一击,喝道:“弟兄们,该出击了!”
我只道小王子定会一下冲出,哪知他却有点茫然地道:“楚将军,蛇人知道冲不过来,便马上转身逃走么?”
我道:“自然是。”
“它们好像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啊,和那时我见过的有些不一样了。”
小王子不是第一次见到蛇人,几年前在帝都之围中他就和蛇人正面交过手,但那时的蛇人仍然有种宁死也要向前猛攻的悍勇,不像现在这些蛇人那样遇挫便思退却,现在的蛇人,实在和人类的部队相去无几了。看着这些蛇人,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木昆,心头一阵不好受。如果说蛇人像人,那木昆这样的蛇人实在比真的人更像人一些。看来,蛇人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有人的弱点,也更有人的优点,我有时恍惚觉得和我交锋的这些并不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而是一支和我们一样的部队。我抹了下并没有汗的额头,喝道:“别想这些不相干的,发令,命廉字营冲锋!”
杨易和曹闻道的两支八阵图现在还没有败像,但被前后夹击,明显转动的速度减慢了。传令兵刚将旗令挂出,廉字营忽地齐声呼喝,上前了几步,将神龙炮和雷霆弩都掩在后面。廉百策是箭术大高手,廉字营的箭术亦是五德营之冠,但如此一支庞大的队伍自然也不能只作弓箭手使用,作为五德营的一员,他们的格斗能力同样可圈可点。廉百策久历行伍,带兵颇有经验,虽然廉字营人数较少,只有五千上下,但仓促中排成的几列方队仍是整整齐齐。小王子道:“楚将军,上吧!”
我看了看,两辆铁甲车已排在方阵最前。我道:“小殿下,你跟在铁甲车边上,不要让蛇人攻近铁甲车。”
铁甲车初次试验时,曾被杨易在地上掘坑陷住,结果无法前进。文侯由此发现铁甲车有不够灵活之病,因此命张龙友改进。改进的结果,是铁甲车的车轮不再是光滑的,上面刻着许多花纹,这样即使陷入小坑,车轮也不至于会打滑爬不上来。只是如此一来,铁甲车的速度却减慢了,张龙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得以为天道本有不足,凡事总不能十全十美。正因为铁甲车速度不够,文侯本来所设想以铁甲车队替代骑兵,结果也未能成为现实,骑兵在地军团中仍占有很大的比例。我在实战中,将步兵。骑兵和铁甲车交错在一起,铁甲车冲锋,步兵护卫,骑兵追击,以此来扬长避短。现在那些蛇人被仁勇两营拦住回不去,我们也不用追击,所以骑兵只在后方押阵。
小王子还是第一次与铁甲车一共作战,满脸都是兴奋,道:“遵命。”以他的身份说这种话,大概也是诸军监军中唯一一个了。见铁甲车与那支蛇人渐渐接近了,小王子有点坐立不安,道:“楚将军,我们也上么?”
我道:“不要逞血气之勇,让铁甲车先冲锋。”
铁甲车在廉百策的廉字营之前缓缓推进,两边的士兵如雁翼般展开,让铁甲车突出在前。这两辆铁甲车便如钢钉的锋芒,势不可挡。那些蛇人也发现我们开始迫上,而它们现在仍然突不破仁字营和勇字营的拦阻,忽然发出一声呼啸,转而又向我们扑来。仁字营和勇字营有近一万五千人,而我们这儿仅是这两营的三分之一多一些,先前有神龙炮阻击,它们不敢再冲过来,现在我们已在推进,神龙炮不能发射,在蛇人看来,突破我们自然比突破仁勇两营容易多了。这数百个蛇人如一道暗色的浊水汹涌而来,两辆铁甲车倒似两片浮萍。小王子急道:“不好了,铁甲车要被推翻了!”
我笑了笑,道:“不要着急,蛇人弄不翻铁甲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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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蛇人能看到远处!我未及多想,那枝长枪已到跟前,原本对着我前心,我伏倒后仍然闪不开。我举枪磕去,“啪”一声,只觉这一枪力量很大,我的枪刚碰到那支枪杆,虎口便是一麻,长枪竟有脱手飞出之势。我猛一咬牙,索性一夹马,借着座骑前冲之力奋力推去,耳边传来两杆长枪摩擦之声,总算将这支投枪磕开了。
磕开这支投枪,我脑海中如闪电般一亮。蛇人中也有极少数能看到远处的,那么小王子说的是真的了,它们真的是想要抢夺铁甲车,甚至,它们也制造铁甲车么?我只觉背后也起了一阵寒意。现在地军团能与蛇人野战而占上风,可以说全凭了铁甲车的威力。如果蛇人也有了铁甲车,那我们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就此荡然无存,又将从头开始了。只是,到底是谁向蛇人走漏的风声?难道,地军团中竟然会有蛇人的奸细?只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在蛇人威逼之下,人类有可能会为蛇人做事,但如果说人会给蛇人当奸细,那恐怕永远都不可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喝,那是廉字营冲上来了。五德营虽然各有侧重,像杨易的仁字营和钱文义的义字营较侧重步兵,曹闻道的勇字营则侧重骑兵,陈忠的信字营大多由力士组成。廉字营的箭术练得较多,但他们同样精擅格斗之技。廉百策心细如发,定也看出铁甲车已陷入危机,及时冲了上来。蛇人虽然挡住了铁甲车,但一时也攻不进去,正在无计可施,等廉字营上来,更是兵溃如山倒。廉字营本是生力军,一个冲锋,最前面的几个蛇人被卷入廉字营的八阵图中,如同磨盘下的豆子一般,登时被绞得粉碎。
我将枪拄在地上,看着战场中正在厮杀的人们。蛇人这一次主动出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真的是为了夺取铁甲车?好在就算它们有这种意思,这一战我们也是大获全胜了。此时仁廉勇三营已合兵一处,这些蛇人哪里还抵挡得住,大概连一个都逃不出去。
我正想着,廉百策已到我跟前,道:“楚将军,末将来迟,你没事吧?”
其实他完全按军令行事,倒是我为了救援小王子,冲得早了些。我道:“廉将军,你看见当中那个特别长一些的蛇人了么?”
廉百策道:“正是这妖兽投的枪。楚将军,末将已下令,定要将它活捉。”
廉百策的心思当真灵敏,我还不曾说话,他便知道我的意思了,只是他大概以为我是想要折磨这蛇人来泄愤吧。我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这一战大局已定,蛇人已一败涂地。其实它们虽然挡住了铁甲车,但对铁甲车仍然无计可施,便已注定它们要失败了。此时小王子得廉字营之助,已将那三个蛇人刺倒,正指挥手下亲兵将蛇人扎下的长枪砍断。蛇人力量太大,每支枪扎入土中起码有三尺,大概除了陈忠,谁也没本事再将枪随手拔出。铁甲车一脱困,更是横冲直撞,蛇人既不可挡铁甲车锋芒,又被廉字营的八阵图层层卷入,只不过片刻,只剩了十来个蛇人在负隅顽撞,其中正有那个特别长一些的蛇人。
虽然战事不曾结束,但胜负一定,后面已有后勤的士兵在打扫战场了。虽然因为迎击及时,仁廉勇三营也极富战斗力,但这一战我们损失的人员仍然有百人上下。百来具尸体被排成两排,准备点齐姓名,到时入土安葬。看着后勤士兵抬着战死的士兵过来,我突然感到一阵颓唐。
“楚将军。”
小王子带着几个亲兵跑了过来。他身上已溅了不少血,但都不是他的,看来他连块油皮都不曾擦破,仍是得意之极地道:“楚将军,我杀了两个蛇人!两个!”
他说得甚是轻松,但我却觉得有些不舒服。我看了看一边那些战死者的尸首,道:“你的亲兵也死了两个。知道么,就因为你莽莽撞撞,害他们丢了性命。”
大概我说得有些重,小王子也是一怔。他这样的天潢贵胄,大概从来也不觉得死一两个亲兵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他的脾气,说不定还会向我大发脾气。但我实在想狠狠斥责他一番。但小王子嘴角抽了抽,却忽地低下头,道:“是,楚将军,你骂得对。”
他忽地跳下马,走到那些尸堆边,忽地跪了下来。冯奇叫道:“小殿下!”看了看我,我只是摇了摇头,道:“让他去吧。”我本来想骂小王子一顿,但他这个举动却让我大大感动。我跳下马,走到小王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小殿下,起来吧。好男儿,不要轻易向人下跪。”
小王子抿着嘴站起来,眼里已有泪光闪烁。他这样下跪,其实也大违他的本意,只是见我要骂他了才这么做吧。不管怎么说,他能够放下王子的架子,即使是做给我看的,也如邵风观说的一般,是个“可造之材”。我道:“小殿下,征战杀伐,不在一战胜负,一城得失。当年谷律光号称帝国三百年未有的勇将,平生战斗未曾一败,结果却被擒斩,这战例你也该学过吧?”
谷律光是六代帝君时青月公麾下第一大将。当时谷律光拥兵七万,纵横西北,狄人极畏之,呼其为鬼神军。后来谷律光叛乱,起兵攻向帝都,青月公一路拦截,结果七战皆败,帝都震动,只道谷律光定能杀到帝都城下。可是正当六代帝君准备出都以避时,却传来青月公的捷报,说谷律光已然授首,叛乱已平。原来青月公每战虽败,己方损失却极少,而谷律光自恃勇力,每战虽然得胜,却都是惨胜,七战过后,军队损失已然过半,剩下来也都伤损严重,早已无力再攻向帝都了。此时青月公发动全力一击,未尝一败的谷律光平生第一次失败,这支让狄人都胆战心惊的鬼神军也溃不成军,非死即降。这个战例也算出名,小王子自然知道,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我看了看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尸首,道:“小殿下,你要知道,只有最后的胜利才称得上胜利。”
小王子又重重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冯奇忽然在身后道:“禀楚将军,有人来了。”
那是个仁字营士兵。五德营士兵的战甲前心都有字号,那士兵前心正写了个“仁”字。他急急到我跟前,半跪下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共和军已杀到营口,请楚将军定夺。”
我心中一跳,道:“他们要攻打我们么?”
那士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色,道:“这个……应该不是吧,他们是来助战的。”
我还不曾回话,只见三骑马如泼风而来。那三人都没有带武器,当先一人没戴头盔,露出满头金发。周围的士兵都顶盔贯甲,这人的一头金发极是耀眼。
是丁亨利!现在仁廉勇三营正在追击逃向城中的蛇人,共和军应该也已取胜,同样在乘胜追击,这个时候丁亨利不去指挥部队,反而来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我小声道:“小殿下,你跟着我。冯奇,让弟兄们小心。”
我相信丁亨利不是背后下刀之人,但现在不明他的来意,仍然不敢怠慢。丁亨利来得极快,我刚向前几步,丁亨利已冲到我跟前。他一把勒住缰绳,道:“楚将军,你可曾见到一个生得极长的蛇人?”
我心中一动,迎上前道:“丁将军,你找这蛇人做什么?”
“这蛇人叫郎莫,是天法师身边的人,千万要生擒它!”
丁亨利向来镇定自若,此时却满脸惊惶。我大感诧异,道:“天法师?这到底是什么人?”
天法师这名字,当初我在东平城为了换回二太子而随木昆入蛇人营中时,曾经听到过一次,是蛇人的首领,只是我不知道丁亨利原来也知道这名字。丁亨利心急火燎,道:“先别问这些,楚将军,一定要生擒那郎莫,否则这一战等若败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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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没想到丁亨利说得如此严重,道:“我倒是命令属下生擒一个生得极长的蛇人,就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郎莫。”
正说着,却听廉百策在一边高声道:“楚将军,杨将军和曹将军攻进城里去了,哈哈,蛇人此番偷鸡不成,反而蚀尽老本……”
廉字营本就在后方,前面有仁勇两营堵着,消灭冲进来的那些蛇人后,他们已在打扫战场。廉百策骑在马上,大概也有些兴奋过度,比平时大大多嘴。他后边跟着几个人,扛着一根丈许长的长枪,长枪上正绑着一个蛇人。这蛇人长得有点过份,丈把长的长枪,它几乎将枪身都缠住了。一见这蛇人,丁亨利脸上忽地现出喜色,叫道:“!谢天谢地!”已拍马抢上前去。但他刚上前一步,廉百策脸色一变,喝道:“站住!”手一扬,身边十来个士兵齐齐抢上,挺枪挡住丁亨利。丁亨利被拦住了,回头看了看我,道:“楚将军……”
我心中疑云更浓,上前道:“丁将军,我们两军同盟,该是肝胆相照,请你实话告诉我,这郎莫到底有什么用?”
丁亨利沉吟了一下,道:“楚将军,有些话本不能对你说,但此事太过重大,我想你也该知道。”他看了看左右,道:“到你营中说吧。”
我营中还有那明士贞,自然不能给他知道。听他说要进我的营帐,我忙道:“不必了,让他们守在前面,我们在后面说吧,离得远一点,旁人听不到的。”我大声向廉百策道:“廉将军,你把这蛇人关到我后帐之中,小心看守。”
丁亨利看了看他那两个随从,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扭头对我道:“那也好,我们到后面些。”
廉字营在打扫战场,火军团也在擦拭神龙炮,正在上炮衣。丁亨利此时才打量一下神龙炮,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我道:“丁将军,你们也有火炮了吧。”
丁亨利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这笑意也只是敷衍的:“我本来就没想瞒你,知道瞒不住的。”
共和军有了火炮,除非他们不用,否则我们总会知道。丁亨利这么说,倒也不是假话,我也不想多说这些,打马向后走了十来步,道:“在这儿说吧。”
丁亨利看了看身后,小王子他们离我们也有十几步了。小王子抓耳挠腮的很不耐烦,多半想知道我们说些什么,但又不敢过来。丁亨利道:“再退一些吧。”
又退了十余步,那儿正有一辆大车。这车原本运载的是铁甲车的零件,现在就扔在这儿了。丁亨利跳下马,将马匹拴在车杠上。我也下了马,跟着他转到了车后,丁亨利这才道:“楚将军,我想,你也该知道我们军中有异常。”
我没想到他那么坦率,怔了怔,道:“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侯说过,明士贞并不是他在五羊城埋下的暗桩,但明士贞把共和军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诉我做什么?这个疑问,丁亨利定不会说的,我落得装装傻。哪知话一出口,丁亨利已道:“我们在对付海老。”
“什么?”尽管我一直在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但丁亨利这话还是如一个晴天霹雳,让我意外之极。我知道何从景对海老言听计从,倚若干城。就算这话是从丁亨利嘴里说出来的,我也实在难以相信。但文侯说过,明士贞是海老的人……
丁亨利自不知道我在转着念头,大概只以为我是在震惊,他压低了声音道:“此战以前,海老曾向城主献计,说贵军装备远在我们之上,定要趁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将你们全军拿下,再派良工精研你们那些战具武器,那我军战力便能大大提高。”
我只觉背后也冒出了冷汗,不禁伸手按住百辟刀刀柄,干笑了笑道:“丁亨利,你要拿下我了?”但看丁亨利眼中却大是茫然,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一向冷静镇定,这样子的茫然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在车杆上坐下,抬头看着天空,道:“海老此计甫献,我便觉得太过背信弃义,因此与城主秘密商议,觉得海老此计实是在助蛇人,大为可疑。而此时我们又得到风声,知道南安城中有这郎莫在。这郎莫是蛇人天法师贴身之人,蛇人谓天法师是伏羲女娲两大神祗的化身,极受尊崇,我军与蛇人屡战,总是捉摸不到蛇人到底从哪里来的。而一旦捉到此人,定可知道蛇人的巢穴在何处了。”
我猛地抬起头,道:“什么?那还不快去问!”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丁亨利的深意。我们与蛇人交战至今,虽然已占上风,但蛇人却如杂草一般,总也消灭不了。文侯也命我捉拿蛇人的重要将领回去审问,但问来问去,那些蛇人皮肉被铅水浇烂,仍然说不知道自己到底从何处而来,就连文侯也无计可施,只能说那些实在太过坚忍。我不知道那郎莫是不是真的会说出真相,但如果从它口中得知蛇人的巢穴,那结束这一场旷日持久战事的契机也终于要浮现出来了。
丁亨利苦笑一下,道:“我原本想瞒住海老,捉住这郎莫后再回去深查海老底细,没想到昨日我才发现海老竟然与蛇人暗通款曲,将我军虚实告知城中的蛇人。幸好这些蛇人太笨,居然会分兵出城,被我们各个击破。只是如此一来,我的计划也被它们打乱了。”
我看着他,心中乱成一片,实在不知道丁亨利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实。我沉吟了一下,道:“那海老现在呢?”
丁亨利颓然道:“我没想到海老居然在我们身边也按排了人。虽然我让步天兄看住海老,但风声走漏,步天兄定然看不住海老的,他已逃走无疑。”
他是发现了明士贞吧。我暗暗好笑,丁亨利仍然想瞒住我何从景就在军中的事实,看来的确不能对他太过推心置腹。我道:“好吧,不过那郎莫是我军捉住的,我要求我们一同审问。”
丁亨利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道:“这个自然。”他直到此时才算放松了点,微微一笑道:“楚将军,战争终于快到尽头了。”
说的,是和蛇人的战事吧,帝国和共和军的战事,又将开始了。我在心里想着,微笑道:“那么请丁将军速速与何城主商议,派人和帝都共同审问。”
丁亨利脸上登时僵住了,道:“楚……楚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意思很明白,丁将军,你们打过要解决我军的主意,自然不能太相信你们了,哈哈。”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在这个地方审出底细来,蛇人的巢穴定然在南方,如果被共和军抢先攻入,收编了蛇人的话,那帝国的噩梦就真正开始。丁亨利纵然正直无私,但我绝对相信何从景,或者那个神神秘秘的南武公子在打这种主意。
对不起了,丁亨利。我默默地想着,又道:“丁将军,唯有在帝都审问,才能保证两军真正的精诚合作。南安破城后,请贵军选派使节与我军一同北上。”
丁亨利还想什么,我一板脸,道:“丁将军,别的话也不必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我也不笨,大家都心照不宣便是。不过楚某以性命担保,我们绝不会先行审问的。”
丁亨利看着我的目光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忽然,他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点点头道:“楚将军说得正是。明日,你们也该出发了,到时我军使节会到贵军来的。”
他的语气十分僵硬,我心头也是一阵疼痛。丁亨利纵然对我不是都说实话,但他对我比我对他要坦诚得多。我强抑住心底的酸楚,道:“好,楚某静候佳音。”
丁亨利淡淡笑了笑。他的笑容里,已带了几分苦涩。想必也觉得没什么好说了,他向我行了一礼,解开马缰跳了上去。我也上了马,丁亨利看着远处的城池,道:“看来我们商议的进攻方略都用不上了。”
城头已有火起,远远地传来一阵阵欢呼,看来南安城的蛇人战斗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弱得多,反攻竟然一举攻入城中。我诧道:“原来蛇人如此不堪一击……”本想说丁亨利何必要向帝国请援,但马上想到这本是海老的主意,他们真正对付的是我们,便闭上了嘴。丁亨利打马向前,到了那两个随从跟前,挥了挥手道:“走吧。”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越发痛楚,但仍是正色道:“丁将军走好,本督不送。”
丁亨利转过身,在马上行了一礼,道:“多谢楚将军。”
他刚走,小王子已急不可耐,冲过来道:“楚将军,杨将军和曹将军已经杀入城中了,我们也上吧?”
廉字营未得命令,不能轻动,但我看他们也都跃跃欲试。我提起枪,只想发泄一下胸中这口怒气,喝道:“好,全军出发,以首级定功!”见冯奇也要跟来,转身道:“冯奇,你带两个什看住那个蛇人俘虏,别出乱子。”
要杀蛇人,大为困难,即使有铁甲车相助,但每一战我们的伤损仍然与蛇人相当。眼下这一战,我们却是大获全胜,他们当然人人都想试试手了。听得我的命令,廉字营齐声欢呼,一拥齐上,如一道洪流冲向城门。现在南安城的城门洞开,帝国军和共和军也都混在了一处,每个人都只想多杀得几个蛇人,士气也极是旺盛。城头上,不时有蛇人中刀中枪摔下来,有时也夹杂着几个人,杀声隆隆,震耳欲聋。
我和小王子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边冲,我的眼里却不禁淌出了泪水。现在这情形,岂不就是高鹫城破时的重现么?只不过我现在又成了胜利者。假如我是蛇人的话,现在也该绝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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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然而蛇人仍然还有战斗力,拼死反击还是让我们抵挡不住。我们刚冲到城下,人流已经在退出来了。由于这一次交战太过突然,也只是共和军和地军团在接战,水军团不曾出动,我们的攻势最终不能持久。好在帝国军和共和军都训练有素,冲进去时有些混乱,退出来时却是井井有条,不露败相。此战蛇人也已遭受重创,只消发动一次全面进攻,定可大获全胜。
小王子见诸军已在退却,大是不满,道:“楚将军,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进去?蛇人已经不行了。”
我带着廉字营驻守在城门以外看着诸军退却,防备蛇人趁势攻击。那些蛇人想必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大概想到的就是不久以后灭亡之日,并不追击。我道:“战事不争一朝一夕之功。小殿下,放心吧,蛇人已经被我们打得怕了。现在它们还有负隅顽抗之力,强攻不利,让它们歇一歇,那它们的士气便会低落下来,明天便是它们的末日了。”
小王子“啊”了一声,道:“对了,这便是兵法所云:围必纵之之理吧,只是蛇人也会因绝望而反扑么?”
我道:“肯定会。”我看向城头,城头上的蛇人还是密密麻麻的,不过这定是蛇人的全部力量了。它们没有那个郎莫那样的视力,不能射箭,只是在城头目送着我们。南安城虽然也是十二名城之一,但是是以富庶出名,城墙并不算高,只有五六丈,现在这城墙也已残破不堪,似乎一触即溃。
正看着,勇字营已退下来了。曹闻道有些莽撞,我最担心的就是他杀上了性,孤军深入之下遭受重创,见他先退回来,我放下了心,迎上去道:“曹将军。”
曹闻道看到我,在马上拱了拱手,颓然道:“统制,曹闻道无能,没想到那伙妖兽还这般厉害,我们居然守不住城头。”
蛇人不擅守城,却擅长野战,尤其是巷战。曹闻道他们没有铁甲车开道,兵力又不占绝对优势,打不过并不奇怪。我道:“没关系,弟兄们损伤如何?”
“死伤总在三百上下吧,还好,杨易那儿也有两百左右。”
现在的伤损大致是死者和伤者持平,那么这一战地军团也损失了两百多人。虽然对于一个总数已到四万的超级大兵团来说,两百多人的损失并不算如何,但每一次看到战死者我都有些不舒服。我道:“将战死的弟兄好生收殓吧,如果他们有家属,抚恤从优。”
曹闻道没再说什么,大概也听我说这种话说得太多了,他只是撇了撇嘴,道:“统制,收营了吧?明天我们不是要去北门发动总攻么?”
我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淡淡地道:“是,收营吧。”
小王子忽然在一边道:“楚将军,为什么不再攻呢?兵法不是说,再衰三竭,蛇人挡住我们一次攻击,现在定然正在庆幸得脱生天,再攻的话他们未必挡得住。”
我看了看城头,道:“也许它们是挡不住了,不过我们损失也够不小,休整一下吧。奇计不可恃,以堂堂之兵足以破敌,就不要冒险。”
曹闻道在一边道:“统制说得正是。小殿下,明日总攻,定可杀个够。”
小王子还有些不满意,我道:“小殿下,你今天已是极其英勇,早点休息吧。要睡不好,明天便不能上阵了。”
小王子吓了一跳,道:“是,是,我这就去了。楚将军,我先过去。”
看着他走了,曹闻道忽然“扑”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小子,真不错。”
我叹了口气,道:“曹兄,现在总算你也知道人的性命是最宝贵的了。”曹闻道总让我想起昔年的柴胜相来,不过曹闻道的脾气远远好过柴胜相。他正扭头看着城门,听得我的话,转过头道:“得了,统制,你这些婆婆妈妈的话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其实我真的觉得,既然当了兵,就该随时准备丢命,你想永远不死一个人,那是绝无可能。若是这些话说得太多,反叫弟兄们有贪生怕死之念。”
我想反驳他两句,但也找不到话头。曹闻道说得没错,我自己也准备着随时丢掉性命,平时对士兵训话,总是说些“生死若鸿毛,为国捐躯,军人之幸”之类的话,但我怎么都无法让自己相信,死是一件幸运的事。就连士兵,大概也有些烦我这样。我苦笑了一下,道:“有时也多亏你们。大概,我真的不适合当这个都督。”
曹闻道忽然有些局促起来,道:“统制,你别这么说。你宅心仁厚,事事为士兵着想,又不喜无谓冒险,实是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材。像杨易,虽然说我佩服他兵法枪术,但要是他当地军团都督,我曹某头一个不服。”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就像棱角分明的石头,而统制你就是泥浆。也只有泥浆调和,石头才能筑起一道坚城。嘿嘿。”
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知道他又在取笑我那个“泥将军”的绰号了。五德营中,也只有曹闻道能和我如此脱略形迹,交谈间毫无拘束。我道:“曹兄,我也在想,你和我合作最久,但五德营却排你为末,实在有些不公平……”
我话还没说完,曹闻道爽朗地一笑,道:“统制,你这话是把曹某看小了。我自知无过人之处,杨易的兵法,钱文义的整兵,陈忠的力量,廉百策的智谋,都非我所能及,忝居勇字营统领,我倒觉得自己不错了。”
我道:“曹兄,你也别看不起自己。也许兵法。整兵。力量。智谋你都不及他们,但你身上有他们没有的直率。”说到这儿,我心头忽然有些痛楚,接道:“要是我死了,恐怕最适合接手五德营都督之位就是你了。”
曹闻道怒道:“死啊活的做什么,说不准,明天我就战死了呢。别说了,杨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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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其实也不用太小心,明士贞被缠住,但郎莫也没什么好,一把刀插在它身体上,只露出刀柄,同样已是奄奄一息了。两个士兵从明士贞身上解下郎莫时,这蛇人只是略略动弹一下,眼睛上已蒙上一层白膜。杨易试了试明士贞的鼻息,对我摇了摇头,道:“不成了。”
我看着郎莫,对边上一个士兵道:“快去叫蒋医官过来,马上来!”
那士兵答应一声去了。此时明士贞和郎莫都躺在地上,一个人,一个蛇人,同样动弹不得。杨易仍不敢怠慢,和几个士兵持械看着。杨易小声道:“楚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明士贞要杀这蛇人,没想到这蛇人挣脱了绳索,反把他缠死了。”
杨易道:“多半如此。只是这明士贞既已脱困,为什么不趁乱逃走,反而来杀这蛇人?”
我心乱如麻,但杨易的话让我心头一凛,道:“你是说,这个蛇人的确非常重要,以至于明士贞非要杀了它灭口么?”
杨易点了点头,低声道:“楚将军,此番到南安城来,怪事越来越多,我也实在想不通。明士贞究竟是何许人也?”
明士贞是五羊城望海三皓中海老的亲信。海老,何从景,南武公子,丁亨利,蛇人,这些势力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由苦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帝国的势力错综复杂,不说朝中官员势力,像以前的二太子一系的残余。法统二派,以至不附和文侯的官员,都各具势力,单单一个军中,就有文侯一系和宿将一系之分,我一直为之头痛不已。现在又多了一个帝君势力,更让我如立悬崖。只是看来这种派系之争决非帝国独有,共和军中同样有各种派系,我这个局外人更难看得清楚了。即使耳目无所不在的文侯,我想他也不能把这些关系理顺。如果丁亨利没有骗我,共和军中现在海老已与何从景反目,但郎莫身上有蛇人的秘密,明士贞想杀了它,无论对哪一派来说都没好处,难道说,海老竟然是蛇人一方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海老身材矮小,奇丑无比,的确不似普通人,但他也肯定不会是蛇人。为什么他要帮助蛇人?蓦地,我又想起当初武侯帐中的高铁冲来了。高铁冲同样身材矮小,奇丑无比,但也不是蛇人,可是高铁冲却是蛇人的内应。难道说,蛇人竟然是一些人手中的工具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身上也越来越冷。这样的想法,以前一直隐约有些,但总觉得有人借蛇人的力量来消灭我们,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蛇人毕竟是些异类,高铁冲。海老这些人即使借蛇人之力消灭了我们,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在五羊城与海老的一席交谈,总让我对这个矮小而丑陋的老人有种说不清楚的敬畏。在这个老人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是我根本无法了解的,我总也无法让自己相信,宣称万物皆是平等的海老竟然是想把人类消灭掉。可是,不这么想,又无法解释海老现在的所为究竟是什么意思。帝国军和共和军的同盟,在海老的全力支持下建立起来了,可是现在又是他竭力要破坏这个同盟,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我尚未知晓的?
我正想着,一个士兵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都督,蒋医官来了。”
我抬起头,却见蒋一模提了个药箱,正站在我跟前,向我行了一礼。我道:“蒋医官,快看看这蛇人。”
蒋一模一怔,道:“蛇人?”他正要放下医箱,听我这么说,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道:“是蛇人,看看它还有救么。”
蒋一模走到郎莫身边,有点莫名其妙。郎莫虽然不能动弹,但几个士兵还是按住了它,以防它暴起伤人。蒋一模抓起郎莫的一只手,搭了搭,咋舌道:“楚将军,这个……”
我见他面有难色,道:“怎么了?”
蒋一模道:“我真不明白该如何给这蛇人看伤,它也没脉可搭的。”他看了看郎莫周身,道:“好像,别的地方也搭不了脉。”
人要搭脉,有好几个地方都可以,最常用的是手腕,还有颈部。肘部。踝部,都有脉搏可搭。但蛇人浑身都是鳞片,就算手背也长满了鳞,蒋一模确是无从下手。我心里叹了口气,杨易在一边道:“蒋医官,那你看看边上那人还有救么?”
蒋一模如蒙大赦,赶紧放下郎莫的手,搭了搭明士贞的手腕,半晌,叹了口气道:“楚将军,恕我无能,此人肋骨齐断,气息全无,已是死了。”
如果明士贞不死,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事来,现在就只能救回郎莫了。我道:“蒋医官,你试试,无论如何也要救回这蛇人。它身上好像只受了这一处刀伤,你看看还有救没有?”
蒋一模沉吟了一下,也没说话,忽然伸手到郎莫胸前抚了抚。蛇人身体很长,但上半身与人相去无几,前心也没有鳞片。他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蛇人好像很不容易死,我见过头被砍掉的蛇人还能在地上爬。好在这把刀没有血槽,否则这蛇人必死无疑,我先把它起出来,缝合伤口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走到那蛇人边上,杨易也走了过来,我们一起扶住蛇人。如果是人,这样一刀扎下,肯定活不成了,不过蒋一模说得也对,蛇人的生命力极强,而且明士贞的刀因为没有血槽,扎进去后血没有流出多少,不然就算蛇人,多半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我和杨易刚扶住蛇人,另几个士兵也按住了身体各部,蒋一模打开药箱,从中取出几把尖头夹子,又拿出一根针来,穿好了羊肠线,道:“楚将军,杨将军,你们小心,起刀时它可能会动的。”
我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起刀吧。”医官起刀,对手法要求也高,起得慢了,反而会让伤口更大。蒋一模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忽地一缩,“当”一声,我眼一花,那把短刀便已被拔出,郎莫的身体登时一颤。虽然它受伤极重,但负痛之下的挣扎还是让我身子一颤,杨易更是脚下一滑,险些脱手。蒋一模的手法当真高强,还不等血从伤口喷出来,他左手一晃,三把尖头夹夹住了伤口,右手的针极快地穿梭,我还没看清,他已经伤口上缝合了七八针,开始打结了。而此时,伤口处的血只是涌出了少许一些。
等蒋一模缝好了伤口,拿块纱布把伤处包好,又在郎莫胸口探了探,这才长吁一口气,道:“楚将军,现在没事了,就看这蛇人撑不撑得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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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也松了口气,直起身来,对杨易道:“蒋医官,谢谢你,还得麻烦你去救治受伤的弟兄们。杨兄,去洗洗手吧,再请封工正来做个架子,牢固些,把这蛇人绑在上面,平时派两个人轮班日夜看守,不能再让它撑脱了。”方才郎莫已经撑脱了绳索,如果不是明士贞突然杀出来捅了它一刀,方才混乱之下,大概它早就逃了。现在它受伤虽重,但我也不敢再大意。
我们走出营帐,一边的亲兵已端了盆水过来。我洗着手上的血污,杨易走到我身边,却是肃立不动。我道:“杨兄,一块儿洗吧。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件事么?”
杨易“嗯”了一声,道:“对了,楚将军,我领兵杀进城时,就让我觉得很奇怪。蛇人在城里,挖得到处是坑,地上铺路的石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一怔,道:“这儿也一样?”
当初我们反攻入东平城时,我就看到里面到处有挖掘的痕迹。蛇人用泥土在城头修筑工事,所以当时也并没有觉得奇怪,后来反攻下一些小城池村落时,便不曾看到蛇人做这等事。只是南安城墙上,蛇人并没有修筑什么,它们做这些事做什么?
杨易道:“我也想不通。因为进城时间不长,也没细看,似乎挖得并不算深,也不像是为了阻碍我们的。大概,因为时间太紧吧。”
他说得也很不肯定,也许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也有点说不过去。我道:“大概也是如此。别想这些了,如果这郎莫真知道些什么,我们就可以明白了。”
杨易道:“楚将军说得是。”他看了看天空,有些忧心忡忡地道:“攻下南安城,已是势在必成了,我担心的倒是共和军的举动。他们到底还会做出些什么事?”
这时冯奇从一边走了过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明士贞失踪,他难辞其咎,因此脸色也有些惶恐。我道:“小魏和宋广晓两人如何?”
冯奇脸上很是难看,道:“小魏算是救回来了,可是宋广晓他……”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忽地跪倒在地,道:“楚将军,小人大意,以至铸成此错,请楚将军责罚。”
我把明士贞交给十剑斩看管,冯奇是十剑斩的首领,出了这事,照理他是难以脱卸责任的。但他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而十剑斩中也死了一个,我实在不忍心再骂他。我叹了口气,道:“好吧,罚你一个月军饷。宋广晓家还有人么?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冯奇眼里涌出了泪水,道:“禀楚将军,我们十人都是孤身一人。楚将军,我想把宋广晓的尸身带回帝都安葬,请楚将军准许。”
以前阵亡将士都是就地安葬的,因为长途运输实在不便。开了这个口子,若是所有阵亡将士都要运回去,那就麻烦了。我想狠下心来说不许,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杨易也看出我的为难了,在一边道:“冯将军,军中有令,阵亡将士一律就地安葬的,你也别为难楚将军。”
冯奇磕了个头,道:“我也知道,但宋广晓与我情同手足,还请两位将军格外开恩。我们也商量过,若不能携回尸身,就算带回骨灰也好。我们兄弟十人有约在先,无论如何,死也要魂归故里。”
杨易也没话好说了。现在土葬虽多,但火葬也有不少,带瓶骨灰回去,也不算如何。杨易不敢答应,看了看我,我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去办吧。”
冯奇又磕了个头,道:“多谢两位将军。”看着他起身而去,我叹了口气,道:“杨兄,我真觉得对不起军中弟兄。”
杨易也叹了口气,道:“封侯将军事,战士半死生。头颅轻一掷,空有国殇名。闵先生此诗,在军中流传甚广,士兵的苦处,实在难以想像。你已经算做得很好了,听说有些部队三天两头闹哗变,以至于要拉壮丁从军,地军团从没出过这种事。”
我想了想,道:“携带骨灰回去,也是个好办法。一律就地安葬,虽然省了不少事,但弟兄们为国捐躯,死了也不能回归故里,实在太对不住他们的英魂。以后如果想带骨灰回去的话,就一律放行,在辎重营专门安排一队人做这个事。我纵然不能为他们做太多的事,但死者已矣,生者为他们做这一点事,总是应该的。”
杨易有些迟疑,道:“只是,楚将军,这口子一开,恐怕在诸军中你要成为众矢之的,另外几部将领说不定会骂你市恩卖好。”
我心中一阵烦乱,道:“我也不想再往上爬,做到地军团都督,足够了,他们爱骂不骂吧,大不了我解甲归田。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再打仗,行伍之中,难免亡于刀枪之下,我宁可老了,带一群儿孙镇日嘻闹,最后安安静静死在一张躺椅上。”
杨易笑了笑,但笑容也有些苦涩,道:“你的志向可不算大。”他摇了摇头,道:“既然死者已矣,就别说这些活啊死的事了,现在首要之事是消灭蛇人,别的,以后再说吧,走一步是一步。”
他跳上马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竟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落寞。也许,他看我的背影也是一样吧,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除了刀枪,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使臣便是那丁亨利么?”
文侯看着我呈上的那《水雷制法图》,又看了我和邓沧澜一眼,邓沧澜用眼光瞟了我一下,轻声道:“正是此人。楚将军生擒的那个叫郎莫的蛇人暂时关押在天牢。”
郎莫是地军团捉来的,文侯本该问我才对,可是他却只在问邓沧澜。我知道他对我已经远不像以前那样信任。在文侯面前,虽然一度我曾经后来居上,成为地火水风四军主将中最受文侯器重的一个,但我也知道,帝都之乱后我和文侯已经走上了两条路。
文侯想了想,抬起头道:“楚休红,在路上你可曾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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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伏倒在地,道:“禀文侯大人,末将与丁亨利丁将军有约在先,到时一同审问,因此未敢擅作主张,还请文侯大人主持审问。”
南安城战事结束的第二天,没想到丁亨利便带同随员前来,说是他愿为人质,随我一同入帝都。我答应了丁亨利一同审问,也许是因为他对我一直都坦诚以对,我却对他屡屡提防,因此我只想守住对丁亨利的承诺。但是如果我对文侯说只是因为我答应了丁亨利,文侯恐怕会着恼,说我头脑冬烘。现在捧他一下,一来可以让文侯觉得我对他仍是忠心耿耿,凡事不敢擅专,二来也可以将我未在路上审问的原因扯开。
果然,听我这样说,文侯叹了口气,道:“楚休红,你实在错失良机了。你本该在路上审问完全,再将这蛇人杀了,只说路上突染时疫,那么这个丁亨利也无话可说。”
突染时疫一类的话也是推托时的套话,但蛇人染不染得上这种病我都在怀疑。我跪在地上,伏头道:“末将知罪。然我帝国诚以待人,实不可失信于远人。”
文侯哼了一下,低低道:“冬烘。”他叹了口气,道:“楚休红,你越来越叫我失望。”
文侯这话有些重,我一怔,也没办法回话。邓沧澜在一边见我尴尬,忙也跪下道:“大人,那蛇人受伤甚重,在路上一直都昏迷不醒,此事不可苛责楚将军,还请大人明察。”
我对邓沧澜一阵感激。邓沧澜与毕炜都是文侯最亲信的人,但邓沧澜到底和毕炜不一样,如果此番出征,我是和毕炜同去,他现在不落井下石,我就得千恩万谢了,根本不会想他会为我说话。
文侯又哼了一声,沉默了半晌,道:“沧澜,休红,你们都是国之柱石,帝国的栋梁之材,正当为国出力。我老了,帝国的将来,都在你们身上。”
他的话有些动情,我心中也有些痛楚。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文侯,也没有我的今天。只是他知道,我和张龙友。邵风观已经向帝君效忠么?只希望郡主生前的预言能够落空,他能够到死都不起二心,这样他在帝国历史上,也是以忠臣的面目终其一生了。
文侯想了想,道:“好吧,你们征战辛苦,今年也又要天凉了,现在战事已少,就先歇息一两个月,让何从景和蛇人纠缠一阵再说。”他站起身,道:“审问那蛇人郎莫一事,我会安排的。”
他这话是将我和邓沧澜都排斥在审讯之外了,我们也没有话好说,行了一礼道:“遵命。”
文侯这时倒笑了笑,道:“你们一直征战在外,也少有闲暇的日子,难得四相军团都回来了,今晚我设宴为你们接风,去醉枫楼吧。洗个澡,带你们属下的高级将官过来。”
文侯以前也时常宴请我们四相军团,现在因为和蛇人屡屡征战,和他接触渐少,也很少有一起饮宴的机会。但我也知道,我既不能像当初那样对文侯言听计从,文侯也不会对我再像那时一般推心置腹。
回到营中,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叫五德营统领出发。钱文义和陈忠正在听曹闻道说我们赴援南安城之事,杨易和廉百策坐在一边。曹闻道口才不算好,不过说到兴头上,口沫横飞,倒是气势非凡。但这一仗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必胜无疑,他说得热闹,钱文义和陈忠只是礼貌地笑笑,接两句口,以助曹闻道谈兴。一见我进来,曹闻道马上道:“统制,你来了,我们走么?”
我点点头,道:“走吧。”
本来该坐马车,不过我们六人出发,都骑上了战马。飞羽的伤已经好了,我骑在马上率先而行,看着帝都的市容。现在帝都确是越建越好,大路宽敞,两边房屋也大多翻新,因此帝都居民十分感激帝君之政,时不时传来歌声,也是歌颂帝君的,什么“微君之故,胡瞻此华堂”之类。我们一行六人走着,心境倒也开朗了许多。舞刀弄枪久了,这样在街上散步的机会也不多。
正走着,前面忽然一阵乱。我道:“出什么事了?”钱文义手搭凉篷看了看,道:“没事,是执金吾在收要饭的进卑田院。”
我诧道:“卑田院?那是什么?”
地军团没有战事时,五德营轮番休整,此次支援南安城,义字营和信字营就留守东平城,没等我们回来就已回帝都休整了,因此钱文义对帝都现状知道得清楚得多。听我问起,钱文义道:“因为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流落到帝都来。鉴于难民越来越多,有碍观瞻,文侯大人向帝君上疏安置,凡是身强力壮者准许城外开荒种地,三年不纳赋税,老弱妇孺实在无自给能力的,就设卑田院供养,不得任意乞讨,这些要饭的想必是今天刚来的难民吧。”
我道:“这也是好事啊,那些人为什么不愿去?”
钱文义叹了口气,道:“事是好事,但卑田院供养岂是好受的,勉强糊口而已。而且卑田院分男院女院,不得男女杂居,而且不养幼儿,幼儿都由人领养,因此带孩子的大多不愿去卑田院。”
我呆了呆,道:“这么说来,这样子也实在有些不通情理。文侯大人知道么?”
钱文义还没说什么,却见一个女子尖叫着叫道:“还我!还我孩子!”夹着孩子哭声。我一打马,道:“走,过去看看。”率先跑了过去。
那些人离得也不远,飞羽脚力又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却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几个身着执金吾制服的人正与一个女子拉拉扯扯,那个女子蓬头垢面,一只脚却已断了,竟是个残废,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孩童,那小孩正吓得号啕大哭。我喝道:“做什么?”
执金吾中有个士兵扭过头,见我们六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倒也不敢怠慢,迎上前来道:“我等执金吾正在公干,请问几位是……哈,那不是曹将军么!”
曹闻道见那人认识自己,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你是……”
“小将执金吾百夫长林武,曹将军,当初你曾训练过我们的。”
二太子伏诛后,文侯对禁军进行改制,大大整编了一番,曹闻道当初曾被借到执金吾去当教官,因此现在的执金吾和当初吕征洋的执金吾大不相同了,这几个执金吾士兵便显得精明干练。曹闻道也展开笑容,道:“是你啊,我还记得和你一队的那个叫……叫陆沐沂的,他的枪法很不错。”
林武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道:“陆沐沂已经去世了。曹将军,你们回来休整么?这位将军是……”
他看向我,钱文义在一边道:“这位便是地军团都督楚休红将军。”
那士兵听得我的名字,惊叫一声道:“楚将军!”他一说,几个执金吾士兵走上前来向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本想斥责几句,但他们如此恭敬,这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马上还了一礼,道:“列位兄弟,这妇人怎么了?”
林武道:“她一脚残废,也养不活孩子的,我们要带她去卑田院,她又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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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酒宴结束时,时近午夜。丁亨利一行是客,先送他们回去后,我们也该回去了。邵风观手脚最快,站起身行了一礼,正要告辞,文侯忽道:“风观,沧澜,阿炜,休红,你们四人再陪我一会吧,其余人先回去休息。”
我略略一怔,但也知道文侯定然有什么秘事要吩咐了。邵风观闻听,却是声色不动,道:“遵命。”
我们带来的诸将都是各军团中的骨干,但文侯所言,定是极机密的要事,他们也不得与闻。十几个人鱼贯而出,毕炜和邵风观座位近门,他们的属下先出去,每人出去前又不可失了礼数,要向文侯与我们四相军团四都督行礼方可出去,因此地军团和风军团还要再等一会。我正要坐下,邵风观身后一人走出来,到我跟前行了一礼,道:“楚都督,小将有礼。”
这人很有点眼熟,但我一时却记不起来,正在回想,曹闻道忽然叫道:“赵子能!”他这般一叫,我猛然间想了起来,这赵子能原是西府军第一军骁骑,当初周诺传我八阵图时便是让赵子能前来传授的,没想到他现在到了风军团。只是曹闻道大概也有些诧异,因此叫得甚响,正在一边与邓沧澜说些什么的文侯也惊动了,笑道:“曹闻道将军原来识得赵子能将军啊,真是故友重逢。”
曹闻道他们作为五德营统领,现在也已晋升为下将军,文侯认识他倒也不奇,但赵子能貌不惊人,应该也是到风军团不久,文侯居然也知道他的名字。曹闻道见文侯居然认识他,颇觉意外,一时连话都说不上了,赵子能却淡淡道:“禀大人,末将昔年在司辰伯陶爵爷麾下时,曾受楚都督恩惠。”
当初我受命增援符都城,后来和陶守拙联手做掉了周诺,这赵子能不算高级将领,但他既然名列周诺编出八阵图的智囊团,自然属周诺一派了。不知他如何躲过了事后陶守拙的清洗,想来在西府军也呆不下去,所以才会加入风军团吧。听他说受我的“恩惠”,我便想起周诺之事,心头不禁一沉。当初周诺两大弟子,一个背叛,另一个唐开也在西府军呆不下去。虽然唐开对我也颇为感恩,但他后来还是加入水军团,没有入地军团,恐怕心里一直对我都有芥蒂在。我不知道这赵子能这话到底是不是反话,但看赵子能谈吐,似乎又不像是因为周诺死在我手下而怀恨的样子。
等人都散尽了,文侯的两个随从这才退了出去,将门也掩上了,文侯这才低低道:“四位将军,你们对这共和军丁亨利怎么看?”他见我张嘴要说的样子,又道:“休红,沧澜,你们刚见过他,先不要说。”
我们四人中,只有毕炜没有和他见过面,邵风观也见过的。毕炜似乎怕邵风观抢了话头,道:“南边蛮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话音刚落,邵风观道:“大人,末将倒以为,这丁亨利若只知兵法,不过老行伍而已,但此人八面玲珑,则大是劲敌。”
他似乎有意在和毕炜抬杠,毕炜大不服气,道:“他就知道吃喝玩乐,有什么了不起?”
邵风观冷笑一声,道:“丁亨利若只知吃喝玩乐,那他也不会随楚将军千里北上,只为共同审问那蛇人了。”
毕炜还要说什么,文侯道:“阿炜,不用说了。有些事,你还要向风观多学一点。”
现在毕炜在文侯跟前比邵风观要亲近多了,毕炜见文侯这般说,也不敢再说什么。文侯看向我和邓沧澜,道:“沧澜,休红,你们以为呢?”
邓沧澜躬身行了一礼,道:“此人心思灵敏,且深通兵法,末将以为,若得将此人收为己用,当是一大臂助,望大人明察。”
文侯道:“是么?”他转向我,道:“休红,你以为如何?”
我心头暗笑,邓沧澜这话,当初在我出使五羊城时丁亨利也向何从景说过吧,只是何从景却一直看我无足轻重,所以后来他放了我,何从景看来也没责怪他什么。现在当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果然轮到他头痛了。我正想加一把火,附和一下邓沧澜,让丁亨利大大头痛一番,一躬身,正想这么说,心头忽地一凛。
丁亨利对我,虽是两国之人,却说得上“坦荡”二字。当初他要留下我,实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明知我不会投靠共和军,日后我们两人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他还是把我放了。想到这儿,我心头一软,道:“禀大人,末将以为,此人才华横溢,但肯定不会为我所用的。眼下两军同盟,实不可行此亲痛仇快的下策。”
文侯淡淡一笑,道:“果然。这丁亨利金发碧眼黄须,生具异相,若能为我所用,当真不错。不过此人谈吐隐隐有刀兵森严之相,确实不会从我,沧澜,这个点子虽好,却是行不通的。”他顿了顿,眼里忽地冒出一丝杀气,道:“只是我担心的,倒是坐在他身后左手的第二人。”
文侯这话,让我们四人都大吃一惊,毕炜道:“那四个不都是那南蛮子的随从么?大人,你为何对那左手第二个这般看重?”
文侯道:“那四人一般相貌平淡无奇,也没什么出众的气度,但他们乍到时,我突然见他身后左手第二个眼中冒出一股森严之色。这等气度,当有王者之相,绝非做人随从的!”
文侯竟然如此赞扬一个随从,我们更是吃惊。旁人还好,毕炜已是打翻了醋坛,道:“大人,丁亨利所用随从各有本领,自是不假。只是一个小小随从,大人未免看得太重了吧。”邓沧澜也道:“是,大人,末将也以为如此。”听他们意思,自是不信。
不,不对,文侯决不会看走眼的。我心中想着,当时我也感到了一瞬间那人凌厉逼人的目光,虽然马上就消失了。那人的注意力是集中在我身上的,也只一刹那,居然逃不过文侯的眼睛,文侯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与邵风观向帝君宣誓效忠一事,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心神一乱,看向文侯,却见文侯眼中也有些迷惘,喃喃道:“不对,我不会看错,这人似乎比那丁亨利更难对付。”
文侯这种评价也实在让我接受不了。不管那人如何深藏不露,肯定超不过丁亨利的,也许,文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我想着,文侯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卷轴来,道:“大家先看看这个吧,楚将军从南安城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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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把卷轴一展开挂起来,我就“咦”了一声。从明士贞那里拿来的卷轴是帛的,很柔软,因为当初几个人传看,都有些皱了,文侯展开这张却十分平整,而且奇怪的是,这似乎并不是帛,比帛要厚一些,硬一些。听得我的声音,文侯笑了笑,道:“顺便说一下,原图已经给工部细细研习,这是我让人复制的图。”
邓沧澜和毕炜都睁大眼看着,连邵风观的兴趣也提了起来,他道:“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这帛怎么这么白,这么硬?有几层在内?”
文侯道:“此是工部张尚书从天水省所贡茧纸中得到启发,最近方才制成的树皮纸。虽然比不上帛书和羊皮纸牢固,但因为是树皮做的,甚是便宜。从明年开始,文武二校的学生便用这种树皮纸抄写教材了。”
我记得当初我与唐开所率西府军贡使团一同回到帝都的路上,曾见过夜摩大武所用的茧纸。只是茧纸颇为难得,没想到张龙友竟然能举一反三,用树皮造纸,实是令人佩服。这时邓沧澜在一边道:“那么说来,书便是人人都买得起了?”
本来帛书和羊皮纸都贵得吓人,一本薄薄的书够得上中产人家数日至一月的开销,因此家有藏书的尽是些达官贵人,甚至有平民一辈子都不曾摸到过书。现在文武二校虽然都已开禁,但平民入学虽易,学习时总要有书本册页,这笔开销仍然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我听说有些文校学生因为买不起帛书和羊皮纸,只能以泥版写字。如今树皮纸生产既易,价格也便宜,书的价格自然大大降低,最能得益的便是这些学生了,张龙友有此发明,实是造福众生。
文侯点了点头,道:“现在工部正在鼎湖边建造厂房,大概两月之后便能投产,每日可造纸百余斤。”他大概觉得这个“百余斤”不太直观,指了指卷轴道:“百余斤树皮纸,大概相当于三四千张这种卷轴。”
邓沧澜面有喜色,道:“这么多?”他颇好读书,平时就常常手不释卷,一说到书,登时有点眉飞色舞。文侯道:“先不要说这些了,你们看看楚将军带来的这个水雷图吧。”
复制这张图的定是个高手匠人,复制得和原图一般无二,连落款的虚心子的印章也一模一样。水雷图虽然是我拿来的,但和火军团与水军团的关系更密切一些,我也看不出什么来。毕炜扫了一眼,喝道:“好东西!设计这水雷是谁?”
文侯道:“这里有个章,叫什么虚心子,想必是法统上清丹鼎派的人。楚将军,你认得这人么?”
我站起身,道:“禀大人,这虚心子原是东平城法统,如今在五羊城中。”
文侯点了点头,道:“我只道天下英才,尽入我匮中,但草泽遗珠,在所难免,可惜了。”他说的“可惜”自然是可惜未能将虚心子收入麾下。
邓沧澜和我一同回来,路上也曾看过这水雷图,但此时仍然看得十分仔细。他道:“大人,工部对这水雷如何说?”
文侯道:“张尚书薛侍郎二人都看过,大为心折,说这水雷落想奇僻,构思不凡,尤其这触发之机,极是精巧,实是别开生面。工部已按此造出十枚水雷试用,颇为得力。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将这图给楚将军的那个明士贞,到底是什么用意了。”
水雷有用,自是好事,但这样一来明士贞的举动就更显得古怪了。五羊城最强的是水军,那支水军与水军团不相上下。水军团因为李尧天征倭失败,元气大伤,现在他们的实力恐怕还在水军团之上。原本他们有了水雷,水战便占了绝对优势,但水雷之秘被明士贞揭破,水军团与五羊坡水军的实力差距便拉近了一大截。但明士贞明明不是文侯埋下的暗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沉吟着尚不曾回答,邓沧澜道:“大人,这明士贞确实奇怪。按理他献图之举,对我们大有好处,但那郎莫知晓蛇人的秘密,他却要去行刺,难道说这人是蛇人内奸么?”
文侯皱起眉,抬起头看向我,道:“楚将军,这明士贞的长相如何?是不是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的?”
我摇了摇头,道:“他相貌堂堂,并不丑陋。”当初郑昭前来谋求同盟时,随行的便有这么一个人,是五羊城三士中的剑士,后来死在我的刀下。这些人我见过不少了,从高铁冲开始,还有符敦城外所见之人,还有那海老也是这副相貌。除了那个剑士是海老的孙子外,另两个我不知和海老有没有亲属关系。这些事当初我都向文侯说起过,这些人相貌虽然各各不同,却是一般的奇丑无比,总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联系。文侯当初便猜明士贞是海老的人,但我不知他为什么认为海老的手下全得是奇丑无比的人不可。
文侯听我这么说,眼中忽地现出一片迷惘,道:“什么?”他垂下眼睑,又陷入了沉思。我们四个不敢打扰他,只是侍坐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文侯忽地抬起头,道:“四位将军,战事恐怕更要激烈了。从今日起,四相军团加紧训练,余事不必多管。”
他想了半天,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都有些大失所望,但也不敢多嘴,齐齐站起,躬身一礼,道:“遵命。”
文侯道:“工部已在加紧制造水雷。沧澜,你要让水军团尽管熟悉以水雷作战。”他顿了顿,道:“今年已是十月中了,蛇人每到冬日便龟缩不出,战事甚少,你们几个军团务必要抓紧时间训练。毕炜,火军团在四相军团中威力最强,但共和军既然也有了火炮,就不必再加意防范,趁这几个月火军团与水军团合流,一起多加训练。”
毕炜一挺胸,道:“末将在,大人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他一脸虬髯,长相越来越威武,可溜须拍马的水平倒也越来越高了。
文侯吩咐邓沧澜和毕炜联合训练,却未有片言及于我和邵风观,我心里不免有点不好受。自帝都之乱后,文侯对我的看法似乎已经改变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了。本来地军团作为四相军团中的主战部队,我这个地军团都督顺理成章,隐隐也有四相军团之首之势,但现在倒似乎邓沧澜坐了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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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正想着,听得文侯道:“风观,你的风军团趁如今闲暇,加紧训练部队,不可大意。”邵风观答应了一声,文侯把头转了过来。我心知定要吩咐我了,多半也是让地军团好好训练之类的话,正准备答应,哪知文侯却站了起来,道:“大家先回去吧。戎马倥偬,征战杀伐,趁这时候多多休息。”
文侯居然没吩咐我?我心头一沉,抬头看去,正好看到毕炜有点幸灾乐祸看着我的眼光。我也没理他,正想再问一下,但眼中一见到文侯,心中又是一震。文侯吩咐我们时,向来斩钉截铁,坚毅之极,但他说这话时,脸上突然浮现出苍老之色,仿佛转瞬间又老了十年。我只一犹豫,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刚站起身要和别人一起行礼向文侯告辞,文侯忽道:“楚休红,你等一下,与我一同回去吧。”
我吃了一惊,毕炜在一边也大为惊愕,眼中已是掩饰不住地妒忌。我屈膝跪下,行了一礼道:“遵命。”
当初文侯带我出去议事,让我坐他的车一同回去,那是常事了,但现在已经很久没这样过。我站在文侯身边,看着邓沧澜毕炜邵风观他们一个个过来向文侯行礼告辞。毕炜的眼神,似乎恨不得那是两把刀子,好深深扎到我身上,邵风观眼里却有些隐隐的忧虑。我知道邵风观一定在担心我会不会重又倒向文侯,毕竟,我和他曾向帝君发誓过效忠帝君的,只是苦于又不好说。
等他们行礼已毕,文侯已走了出去,我跟着他走了出去。一出门,隐隐的还听到毕炜在愤愤地嘟囔了一句,想必又是什么不逊之辞。
我们刚走出门,曹闻道牵着我的马迎上来,见我居然跟在文侯身后,他不由一怔。文侯进了车,道:“楚休红,进来吧,你的座骑拴在我车后好了。”
我接过曹闻道给我的马缰,牵过来拴在文侯车后,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进了车,文侯倚靠在里面的一张椅子上,也不看我,只是点了点头道:“坐吧。”
马车开动了。我不知文侯究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半晌,文侯忽然道:“楚休红,你这五个属下倒是很忠心啊。”
文侯让四相军团的中级将领先回去,另几个军团的人也都回去了,我却没想到曹闻道他们五人居然在等我。我怕文侯心有不快,道:“末将……”正要解释两句,文侯摆了摆手,道:“治军严整,无令不行,这是为将之道中难得的。他们是你的属下,自然应该听你的,兵法亦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不能怪他们不听我的话。”
我的背后忽然一阵冰凉。文侯跋扈,朝野已有私议,但文侯功劳太大,对帝国有再造之功,就算有私议,总还只是背后的闲话而已。可是文侯虽然说得随和,但他大概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吧,他方才说的,分明是以帝君自居了。
文侯仍然低低地道:“楚休红,你这人有点过于拘泥礼法,德有余而威不足,我一直怕你没有驭下之能。不过,看起来我也是担心得没道理,你驭下能够恩威并重,已能胜负一军都督之职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笑意,道:“休红,你今年已经……已经二十五了吧,有没有看中的女人?”
我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来。事隔几年,文侯仍然记得我的年纪,我不禁大为感动。只是他问我有没有看中的女人,实在不好回答。我行了一礼道:“禀大人,末将……”
“不要太拘礼了。”文侯皱了皱眉,“休红,我说过把你当成以宁一般看待,你也不用如此拘束。”
文侯会把我当成甄以宁么?我知道那毕竟是不可能的,甄以宁在文侯心中的位置,谁也代替不了,这不过是文侯的驭人之术而已。可是他一提起甄以宁,我却像被击中了要害,低下头,道:“末将不敢。末将身受郡主大恩,曾立誓不负郡主。”
他伸出手来看了看,又道:“你也该成个家了。安乐王那边虽然不好交待,不过如果你是纳的是小妾而非正室,王爷那边我也会代你缓颊,不必担心。我家里有个女乐,长相颇为不恶,性子也柔顺,你不妨就纳了她吧。”
我心头涌起一阵寒意,连忙跪下道:“大人美意,末将心领。只是此事末将实实不敢,郡主一生为末将所误,末将心中有愧,唯有以此报之。”
这一番话虽然冠冕堂皇,但我实是想起了当初的陶守拙送我萧心玉。何从景送我春燕的事了。那两个女子都是很好的人,但她们又都只是别人手里的工具,文侯给我的女乐一定也是一样的。也许,我觉得文侯对我渐渐疏远,可是文侯说不定还觉得是因为我渐渐离心吧,他让我纳妾,一是要拉拢我,二就是在我身边安插一个人手。
我一说完,文侯却没再说话。我有些担心,怕他因此而恼怒,却听他低声道:“你也是这样子,唉。”
他这声长叹极是萧索,一时间仿佛就是个寻常的老者。我知道他一定又想起了甄以宁了,他说把我当甄以宁看待自然只是句说辞,但一定也因此想起了甄以宁。尽管我和甄以宁有着太多的不同,但我们这副臭脾气,倒说不定真有七八分相似。当初甄以宁在文侯膝下时,也许因为顶撞曾惹得文侯万分恼怒,但逝者已妖矣,像文侯这样的老者,即使有太多的城府,想到早逝的幼子时仍然和寻常老人一样。我突然有些不忍心用这样的机变去对付他,道:“大人,若您一定要我纳妾,那我就纳吧。”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我吓了一大跳,正想着这话怎么又得罪他了,文侯直直盯着我,半晌,方才道:“你还真的和以宁一样,都是和我顶个半天,然后又不情不愿地要依着我,唉。”
他现在的话,哪里还有半分文侯的样子,分明就是个老人。我只觉得眼眶都湿润了,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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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一点头,道:“是。是督察院的冯御史新官上任,弹劾你在地军团不忠帝君。哼哼,亏他想得出,说你设五德营,番号中无忠字营,便是不忠。”
督察院前任御史丁西铭与我一同赴五羊城谋求何从景的同盟,成功后便升官了,现在的督察院都御史叫冯保璋,我根本不认识此人,不知他和我有什么仇。我道:“大人明察,将之五德,仁。义。信。廉。勇,那是军圣那庭天大人手著《行军七要》中所载,非我随心所欲想出来的。”
文侯道:“这些言官,都是属疯狗的,他们才没看过《行军七要》,只是要参上一本,参倒一个是一个。”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道:“楚休红,说实话,你当初以五德定五营番号时,可曾想过忠心为主之事?”
我心头又是一跳,道:“为将者,当忠心报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末将久历行伍,此理不敢或忘。”
这话我也故意说得模棱两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语,更是可以有别解的。果然,文侯微笑起来,手指轻轻地在桌上一敲,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帝君面前,我会代你解释的。楚休红,这几日你要加紧训练,地军团马上就要远征了。”
我吃了一惊,道:“远征?一旦被蛇人锁江,那该怎么办?”帝国军和蛇人的战事,一般都是在大江沿岸发生。虽然有了神龙炮和铁甲车。飞行机后,我们逐渐占了上风,但战场上千变万化,我们仍不敢说已有必胜之机,而蛇人的水战却越来越凶狠。蛇人天生会水,本来没有船,但它们却因陋就简,造出了许多小战船,每船坐两个蛇人,发明了锁江之策。蛇人力气又大,船只又小,来去如风,锁江后,满江都是密密麻麻的蛇人,一个蛇人操桨,一个蛇人持枪盾立于船头,邓沧澜的水军团却因元气大伤,麾下多属新兵,适应不了这种锁江战法,连吃好几个亏。文侯让他和我去增援闽榕省,另一方面也是让水军团熟悉一下战事,暂时调离第一线而已。正因为蛇人水战厉害,我们在大江南岸与蛇人作战时,总不敢脱离几个南岸大城太远,并不敢肆意追击,生怕万一追过了头,江南被蛇人封锁,反被抄了后路。可是文侯说要远征,难道现在没有了顾忌么?我知道文侯言必有中,他说出来的话定然有道理,可还是有点不放心。
文侯道:“不用担心这个了。”
我眼中一亮,道:“大人是要用水雷么?”
文侯脸上露出微笑,道:“孺子可教也。不过也不仅仅是水雷,只是有了水雷后,事半功倍而已。”他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道:“叶飞鹄此人,不枉我提拔他一场,居然有此巧思。他设计出一种螺舟,可在水下潜行,以此来布水雷,还有谁能防得了?”
水雷放出后急速上浮,触物即炸,如果有船能在水下潜行到敌船之下施放水雷,的确敌人根本不能防备。我又惊又喜,道:“这种螺舟真能潜行水底么?大人,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文侯道:“现在还不曾完善,螺舟下潜上升还十分麻烦,且在水下看不到外面。不过工部说土部发现一个水晶大矿,叶飞鹄也说再过一年左右,螺舟定可大成。”
我们和蛇人的战事,因为有神龙炮和铁甲车,陆战已能占上风,就算和蛇人面对面地野战,也不必畏惧了。现在有了螺舟,蛇人最后一项优势也已失去,它们的锁江战法已毫不足惧,胜利大概真正要到来了吧。我道:“麻烦也不要紧,蛇人只是些小船,各自为战……”正待说下去,见文侯眼中已有讥嘲之色,登时闭上了嘴。
文侯现在准备的,并不是以蛇人为对手啊,他是已经把共和军当成假想敌了!我不禁为自己的多嘴后悔不已,怪不得文侯还要叶飞鹄改进螺舟,他要对付的不是蛇人的小船,而是五羊城赖以自豪的战舰!
文侯见我的样子,道:“你也该想明白了。蛇人的末日已是指日可待,但蛇人被灭的那一天,并不就意味着战事了结了,而是要更激烈了。何从景想必也知道这一天,只是我也没料到他居然能做掉海老,了不起,了不起。”
我也颇有同感。海老这个神秘老人神通广大,我总时不时把他和文侯归为一类,总觉得何从景根本对付不了他,却也没想到海老居然会栽在何从景手里。我道:“何从景此人,确实甚是精明。”
文侯摇了摇头,道:“不可能,除非我的密报错了,否则何从景决无解决海老之能。海老此人深不可测,早在唐兄率军南征,他就有眼线布置下去了,何从景纵然了得,也不是这人对手,真想不通他是怎么得手的。”
我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文侯方才说武侯南征时海老就已布了眼线,说明当时文侯也派了自己的眼线下去,那么我们南征军被困高鹫城时,文侯应该早就知道了!文侯大概也一时没有多想,漏出这一句来,我以前也隐隐有过怀疑,直到现在,才算确认下来。
原来,我们在高鹫城中受困蛇人重围,直至绝粮吃人,文侯纵然不知详细,也该知道一点消息的。但他装作不知,直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我回来时,他才装作如梦初醒,这一切,都是在骗人!
是的,骗人。我心里极是难受,但又说不出什么来。文侯不是善男信女,我早就知道了,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这么干。我勉强支撑着站住,心中已是痛苦万分。高鹫城里那种无助和绝望,直到现在仍然在我的噩梦中纠缠不休。可是这样做对文侯又有什么好处?也许,仅仅是为了不让武侯南征得到全胜,回来后超越自己吧,南征军全军覆没也不是他愿意见到的。可是为了他的一点私心,十万袍泽葬身在高鹫城中,文侯的心中究竟会不会内疚?
我正想着,忽听得文侯道:“对了,楚休红,你对那郑昭到底知道多少?”
我的心中乱成一片,但脸上仍然纹丝不动,道:“郑昭么?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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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道:“此人是作为五羊城特使常驻帝都。我记得你说过,这人会读心术是吧?”
小王子来地军团时说起过,郑昭曾来拜会过安乐王,随同的还有一个法统的人,却忘了叫什么。我道:“是,此人极为不易对付,大人千万要小心。”
文侯道:“这人确不是等闲之辈。当初他与人前来帝都谋求同盟,那时我想杀他,却不曾防到他有这等奇技,结果让他逃了。此番重来,他倒毫无畏惧,当真了得。”
那一次文侯派毕炜和邓沧澜守住东南两门,只道郑昭会从这两门回去,不料郑昭因为探得了文侯心思,竟从西门出发。虽然仍然被我与曹闻道追上,与他同来的那个五羊城剑士也命丧当场,但我和曹闻道先后中了他的摄心术,竟让他安然逃走。郑昭的刀法拳术大概都无足观,但有这等本领,加上胆大镇定,确是一等一的人物。我道:“他是何从景亲信,何从景怎么肯放他出来?”
文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道:“他自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也是我一时失察,帝君允他在帝都设府常驻,我只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不料此人不断结交朝中贵显,我怀疑已经有不少人被他收买。恐怕,这冯保璋也是被他收买的一个,弹劾你便是受此人指使。”
我吃了一惊,道:“他还有这等本领?”转念一想,倒并不觉得奇怪。郑昭身怀奇术,与人交谈,既可知人阴事,又能投其所好,软硬兼施之下,而五羊城富庶甲于天下,有何从景的财物做后盾,朝中官员被他收买一批并不奇怪。只是郑昭收买官员究竟是什么目的?难道,他们觉得军事上无法击败帝国,索性从政客入手么?但我想他收买归收买,如果要把这些官员收为己用,只怕力有未逮。我道:“只怕,他是希望朝中有人能为自己说话,也好行事吧。”
文侯道:“应该如此。”他想了想,道:“到底如何才能破除此人的读心术?”
郑昭的读心术实在无法应付,以文侯之能,这一点上也定然无能为力。我道:“读心术能读人心思,末将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只是这人当年对末将用摄心术,结果受到反制,他一读我的心思便会头痛欲裂的。”
文侯动容道:“真的如此?”他忽地一下站起来,一只右手的五根手指在案上轮番敲打,眼里却放出光了。我不知文侯想到了什么,此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看着我道:“楚休红,他既然读不出你的心思,那这件事便着落在你身上了。”他脸上露出喜色,喃喃道:“真是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我道:“敢问大人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文侯道:“其实也没什么。此番审问那蛇人,是我方与共和军共同担当。我已定下计策,只消一审出这蛇人底细,四相军团立即出发,务必要抢在何从景的前头。只是那个碧眼丁亨利竟然邀这郑昭一同审讯,我自己已不能亲身参与审讯,纵然派人传递消息,也会被这郑昭看破,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没想到你竟有这等本领,正好由你担当了,哈哈。”
我暗自苦笑。文侯心里,一定有许多对付共和军的主意了吧,如果和郑昭坐在一起审讯蛇人,这些主意便等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丁亨利怪不得有恃无恐,原来他早打了这步棋,有郑昭在一边坐镇,文侯根本没办法对他不利,也别想骗过他的。而文侯又万万不可缺席审讯,为了此事,他一定伤了不少脑筋了。
我行了一礼,道:“遵命。”
文侯道:“你便如此……”他正要说,忽然又有些怀疑,道:“那郑昭真个读不了你的心思么?”
他这般一问,我却被问得有些心慌,道:“这个……当初他是读不出末将心思,只是已经几年不见他了,末将也当真不知他还能不能读出来。”
文侯犹豫了一下,道:“事到如今,也别无良策了。大不了,此番我封住四门,看他能上天不能,嘿嘿。”
文侯说得平和,但我知道他心底已动了杀机。如果郑昭看破文侯的心思,恐怕文侯便要不惜撕毁同盟之约也要杀了他。说实话,郑昭的死活不在我心里,虽然他死了,白薇多半会难过。我担心的是丁亨利,虽然份属敌国,但丁亨利当年曾放我一马,现在不能将他也拖下水。我道:“大人,如此一来,不是就要和共和军刀兵相见了?”
文侯冷笑道:“他回去也有近一个月路程,只消封住消息,一个月中四相军团便可大功告成了。楚休红,听命。”
我不敢再说,跪下来道:“末将听令。”
“五日后那蛇人的伤势方能愈合。楚休红,我命你代本爵审讯蛇人郎莫。审讯之时,你只消听我吩咐,依计行事便可,每日向我报告审讯情形。”
“遵命。”
我答应一声,心里却又是一阵疼痛。
终于要和丁亨利交锋了。虽然只是心计上的较量,又有文侯做后盾,郑昭纵有奇术,丁亨利纵然精明厉害,这一次也要栽在文侯手下。只是不论和谁交锋,我也实在不想和丁亨利放对。
原本,他应该与我成为好友,成为同一条壕沟中的弟兄的。我默默地想着,心里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离开文侯府,天还没黑。我跨上飞羽,让它自己沿着路慢慢回去,背后的冷汗依旧未干。
文侯有个习惯,当他举棋不定之时,总喜欢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叩。这个习惯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当初我很接近文侯,每次见他有大事要决定时,总有这个动作,因此看得惯了。当文侯跟我说我做出不忠之举时,刹那间我吓得魂飞魄散,只道向帝君效忠之事已被文侯知晓,差点就要阖盘托出,就因为看到他说这话前曾用笔尾轻轻敲了敲桌案,才算定他也并无把握。虽然文侯用冯保璋弹劾我来搪塞,但我知道他说出此话来定有试探之意,可见他已经在对我怀疑了,幸好我见机得早,掩饰过去。直到离开文侯府很远,我仍是惊魂未定,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在文侯跟前耍花枪,瞒过了他。文侯毕竟只是个人啊。我拎着丝缰,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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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回到地军团驻地,刚一进门,却见曹闻道。陈忠和廉百策三人站在门口,一见我进来,他们脸上露出喜色,曹闻道抢上一步,道:“统制,你没事吧?”
我怔了怔,道:“文侯大人找我商议事情,会出什么事么?”
曹闻道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色,廉百策干笑了一下,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忠却道:“楚将军,大人责骂你了不曾?”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担心文侯对我不满,会对我不利吧。我笑道:“文侯大人知人善任,骂我做什么?快去休息吧,这些天要加紧训练。”现在地军团总人数已有四万人,训练已成大问题,我将《胜兵策》所载将兵之法归纳为数条,让他们五个统领执行。说到底也不稀奇,无非是换岗训练,再分责权于中下级军官。虽然效率甚高,但还是相当麻烦。
廉百策道:“楚将军,我们可是又要出征了?”
我道:“听命令吧,那个蛇人俘虏审讯已毕,大概也是我们出征之日了。”陈忠脑筋简单,曹闻道易冲动,他们会胡思乱想文侯要对我不利也不奇怪,而足智多谋的廉百策居然也会这样想,实在让我吃惊。大概,过于聪明的人有时往往也会为小事所惑。
廉百策想了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我道:“快去休息吧,让伙房给我准备点饭,我可饿得很。”
文侯设宴,其实是让我们都和丁亨利打个照面吧,酒菜上得不多,我在宴上更无心饮食,现在感到很是饥饿。我刚说完,曹闻道肚子里“骨碌”一声,似是回答我,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陈忠笑道:“闻道兄,你嗓子不小,肚子的嗓门也是超人一等。”
曹闻道道:“嗨,文侯大人酒席上,哪敢多吃,又不敢走,做筋做骨的比平时更累。统制,我也饿了,一块儿去吃点东西吧。”
我道:“好吧,大家一块儿去吃点吧,大概都没吃饱。”
我们到了中军伙房,曹闻道便大声叫道:“喂,老邱,还有什么吃的?”
灶下一个年纪甚大的伙头军探出头来,一见我们,吃了一惊,忙站直了行了一礼,道:“都督,曹将军,陈将军,廉将军,小人没看到,恕罪。”
曹闻道斥道:“快拿点东西出来吃,有些什么?”
那个叫老邱的伙头军擦了擦手,道:“今天饭也开过了,就剩了几块牛肉,还有点蔬菜了。”
曹闻道眼一瞪,我见他似要发怒,忙道:“没事没事,你就用这点东西下一锅面吧,面多点。”经过高鹫城的绝粮之苦,有时我看到掉了一粒饭都恨不能去拣回来,因此下了道命令让伙房尽量不要剩东西,以免浪费。这伙房今开伙后只剩了几块牛肉和蔬菜,已是做得极好了,不能反去骂他。
面下得很快,只不过短短一会儿,那老邱端着一个大砂锅过来了。他将砂锅放在桌子中央,道:“都督,今天已没什么东西了,万望恕罪。”
他说了两回“恕罪”了,倒是颇有当初李尧天部将朴士免之风。我微笑道:“何罪之有?多谢你了。”怕他又要恕罪恕罪地纠缠不清,伸手揭开了砂锅。锅盖一开,一股鲜香的热气蒸腾而起,曹闻道原本嫌菜差,这时却喝了声彩,道:“好个老邱,你这砂锅面做得可当真出色。”
砂锅面本是帝都一种小吃。每年冬天便有人挑着面担走街串巷,一头是一只封了火的炉子,上面放着个砂锅,另一头便是面条和食材佐料了。这砂锅面用的全是牛羊杂碎下脚的肉,加上蔬菜萝卜文火慢煮,若有人要吃面,便随时捅开火,将面下在砂锅里。面和佐料随时添加,这一锅汤却长年不换。据说最长的有十多年的老汤。这也是帝都平民常吃的,却因为用砂锅老汤煮的面条滋味着实不坏,许多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也颇嗜此味,在家做又嫌家里的汤不够味,还专门让面摊上门煮面。军中自然不会有老汤,但那老邱煮面的手段高超,一锅面煮得和面摊上陈年老汤煮出来的相去无几。我拿了筷子,先给自己夹了一大碗,在面上放了一块牛肉和几根菜,倒了些汤上去,道:“来,大家一块儿吃吧。”
稀里呼噜地吃了一通,肚子已经饱了,身上也暖和起来。现在虽然白天还不算太冷,但一到晚间便觉得寒意逼人,一大碗面吃下肚去,着实舒服,陈忠和廉百策都吃了一碗,曹闻道更是吃了两碗,还在砂锅里捞着剩下的面条蔬菜。我道:“曹兄,你好歹也是一军统领,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猛吃了。”
曹闻道这才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道:“人家说饿时吃糠甜似蜜,果然不差。统制,我们可是为你担心了半天,不吃饱点,明天没力气的。”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吧,明天看你训练成果如何。”
从伙房出来,天已黑透了。曹闻道和陈忠两人向我告辞后走了,我也正要回去,却见廉百策在一边又是欲言又止。我道:“廉兄,有什么事么?”
廉百策凑上来,有些迟疑地道:“楚将军,文侯大人说什么了?”
我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加紧训练,随时待命而已。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廉百策又犹豫了一下,这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那我回去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廉百策这人也算不顺利。早在邵风观为东平城守将时,他作为邵风观的左右手,地位还在诸葛方之上,以副将的身份镇守东阳城。后来邵风观被贬后他没有跟随,却没想到因为连吃败仗而遭到接连贬斥,结果从一个镇守城池的大将一直到成为一个士兵,也算难得的经历。其实廉百策智谋深远,看事洞若观火,而且他的箭术极强,是个顶尖第一流的弓兵,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好在他来地军团后,能力颇得发挥,终于也成为地军团五统领的一员,他心里应该是极其感激我吧,所以才会和曹闻道。陈忠两人一同饿着肚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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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它的声音很含糊,大概受了伤连话都说不清了,卫宗正倒也不觉得奇怪,喝道:“郎莫,你从实招来,你们的巢穴在何处?部队设置如何?”
郎莫看着卫宗政,半晌不说话。如果是人的话,那它就是在渺视公堂。郎莫居然如此嚣张,实在让人吃惊。卫宗政脸一下沉了下来,显然他也始料未及。审讯人时,也有嚣张之极,大刑伺候仍然绝口不招,但卫宗政有他的一套,到最后总会招供。可是对付蛇人,也不知刑法还灵不灵。
卫宗政看了看我,见我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他手在桌上一拍,道:“上刑。”
“刑法无用?”
文侯喝了一口茶,眼里闪出一丝狡黠的嘲讽。我有些沮丧地道:“是,卫大人用了好几种,都毫无用处,那蛇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连一句话都不说。”
卫宗政先给郎莫上的是夹棍。夹棍在那些不公不法之徒的黑话里称为“檀木靴”,因为夹棍多半用夹棍所制,又多半夹在腿上。夹棍的可怕在于一点点收紧,两根圆棍不断靠近,那种几乎要将骨头都夹断的痛楚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了。棍责之类的刑罚会把人打个稀烂,看上去血肉横飞,但在受过刑的人眼里看来,有“宁受棍打,不坐水夹”的话。夹。水。坐,这三大刑都不是肉刑,施刑不见血,夹就是夹棍,水则是用湿布蒙布,看人快要昏厥时再及时撕下,坐就是坐笼,不知底细的人会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经受过以后才知道这种刑法的难忍。棍打时,前几棍觉得疼痛,后面皮肉被打麻木了,就只是皮肉受伤,反倒并不难捱。唯有这三大刑,表面上不伤人皮毛,坐笼更是连碰都不碰人的皮肤,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蛇人因为长得和人不同,身体要细得多,而且身上密布鳞片,坐笼对于它们来说无非是个普通的囚笼,又很能憋气,水刑对它们效用也不大,照理最适用的就是夹棍了。可是白天刑吏连着将夹棍紧到了极限,如果是人的话,恐怕骨头都要被夹得裂开了,郎莫却似毫无感觉。
文侯笑了笑,将茶杯放在桌上,道:“蛇人披鳞带甲,身体坚韧,一般刑法确是难以奏效。不过蛇人与人也差不多,我已让工部给宗政做了个揭鳞拷,看它还忍不忍得住。”
我迟疑了一下,道:“大人,我担心的是,郑昭当初跟我说读不出蛇人的心思,但不知他现在还能不能读出。”
文侯一笑,道:“他读不出的。”
当初读不出,现在未必还读不出。我想这样说,但看文侯的意思,他根本不想再说,也许另有主意,我多嘴也不好,就没有再说。
第二天,审问继续。
让我意外的是,来的居然只有一个丁亨利。丁亨利说昨天郑昭回去发冷发热,今天不能起身,就休息一天。我昨天见郑昭气色还不错,没想到今天就生了病。今天的审问卫宗政上来就用了剥鳞拷。所谓“揭鳞拷”,其实也就是一个专门为蛇人定做的架子,将郎莫捆在架子上,然后用一些小钩将郎莫身上的鳞片钩开,一头固定在架子上,这蛇人被定在架子上后一动都不能动了。蛇人的表情很简单,但我也终于看到了郎莫眼中露出的痛苦之色。
然而郎莫仍然没有招供。从郎莫身上拉下了十几片鳞片,它的半边身子也全是血迹,但郎莫虽然时不时扭动身体,它倒也不说“不知道”之类,干脆一句都不说。我在一边看得有些心惊胆战,久闻三法司酷刑厉害,我当初受卫宗政审问时也尝过坐笼的滋味。当时甄以宁也为我请来了赦书,使卫宗政不得动用肉刑,我才能撑过去。如果那个时候卫宗政也对我用上夹棍这一类酷刑的话,我想我顶多坚持个一天吧,第二天肯定要什么口供就招什么口供了,不用说是“揭鳞拷”这一类刑罚。我偷偷看了一眼一边,丁亨利有些不忍之色,大概也觉得这样子动用酷刑,未免太过残忍。
动了半天刑,卫宗政还要命令再用,丁亨利忽地站起来,道:“卫大人,这样用刑也没用的,这蛇人知道不少至关重要的东西,千千万万要保住它的性命。”
卫宗政道:“本官自然知道。丁将军放心,不会取它性命的。官法如炉,就算它是块铁,到了三法司,总有办法叫他开口。”
丁亨利道:“这般一味用刑也不是办法,我觉得还是软硬兼施,方能撬开它的嘴。”
卫宗政点头称是,但他又道:“软硬兼施虽是好办法,却不能立竿见影。文侯大人已下了命令,务必要在年前审问清楚。今日已是十八,不过剩了十二日,拖不得了。”
卫宗政说的也有道理,我都觉得他说得对。可是虽然对卫宗政用这等酷刑折磨那郎莫,我心里有些不好受,可是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如果郎莫真的知道蛇人的秘密,就算活剥了它的皮,也要让它说的。让我意外的是丁亨利原本迫不及待地要审问,现在对这蛇人居然也动了恻隐之心,卫宗政虽然这样说了,他仍是坚持要软硬兼施,酷刑无用,不妨让它休息半日,明日再审。卫宗政被他说得没法,只得同意了。
因为下午不再审问,我一离开石郎庙就去向文候禀报。到了文侯府,刚要司阍传进去,那司阍却说文侯下午不见客,谁都不见。我一怔,道:“大人出门了么?”
那司阍道:“大人身体不适,在房中静养,晚间才能见客。楚将军,请你晚上来吧。”
我不知文侯生了什么怪病,居然躺半天就能好。但既然这样说了,我也无话可说。离开文侯府,我打马向营中走去,心中却疑虑丛生。郑昭和文侯不约而同地生病,难道帝都突发时疫不成?可现在冰天雪地,不太像会有瘟疫漫延的样子。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不知不觉,回到了营中。
一进营,便听得里面呼喝连天,却是曹闻道和钱文义在与陈忠步下对棍。陈忠的力量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大,但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个配合得甚妙,在马上他们双战陈忠也不一点占得到便宜,一到步下,陈忠不能借助马力,就有点左支右绌了。不过他守得门户极严,虽然曹闻道和钱文义两人两条棍上下翻飞,陈忠尽能挡得住。一边,杨易正在练操,廉百策则带了一队人练箭。见我和冯奇他们进来,他们都停了下来,齐齐过来向我施一礼,曹闻道叫道:“统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道:“今天下午休息。你们在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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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曹闻道已经满头大汗,道:“我们给老陈练练手脚。他力量虽大,但速度不够。统制,你要不要来玩两手?”
我翻身下马,道:“好啊。钱文义,你去帮陈忠吧,我和曹闻道来攻你们。”
如果我们三对一,陈忠肯定不是对手了。钱文义答应一声,曹闻道则拿了根棍子递给我,道:“来,试试。”
棍法在军中虽没有什么大用,却是训练的绝佳工具。枪棍一体,棍法中除了砸之一法与枪有点异样,别的都和枪法差不多。我拿起那根棍子,吐了个架式,道:“来,上了!”
这一路棍在军中很流行,称为“史家棍”,据说还是当初的十二名将之一史继德所传。史继德用的也是枪,只是训练用的枪原本就没有枪头,只是根棍子,他索性就编了这一路棍法。练了一路棍,我只觉身上也热了起来,汗水已湿透内衣,看看天色,已将至正午,道:“走,去洗个澡吧,快吃饭了。”
地军团的澡塘子办得十分有特色。军人时常要训练得一身臭汗,洗澡便是常事。这看似小事,但军容整洁,对士气也极有帮助。还记得我初接手前锋营,第一件事就是把军中的澡塘子休整一新,当初也被友军取笑过。可是后来检阅,地军团军容最为整齐,训练也颇见成效,文侯对我大加赞扬。其实地军团的训练也并不比友军多多少,只是洗澡。吃饭,甚至便溺这些小事,我都叫人多加注意,地军团的士兵虽然训练不见得比别人多,休息得却要比别人好,自然训练成效也要高得多。这些在《胜兵策》中都有写明,我照着做而已。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但实际运用,效果果然十分明显。也因为文侯赞扬后,其他诸军对这些事都重视了许多。
我们进了军官澡塘,将身上臭汗洗去。曹闻道一边将一桶水往身上浇,一边道:“统制,你们这两天问出些什么没有?”
我道:“唉,那蛇人什么都不肯说,任你用什么酷刑,后来干脆不吭声了。”
曹闻道叫道:“这么横?它别是把舌头咬断了吧。”一边陈忠接口道:“舌头咬断哪里还活得了,就算它是蛇人也活不成了。”
我也不相信蛇人会咬断舌头。蛇人的牙和我们不一样,只有几个尖牙,郎莫真要咬,顶多在舌头上戳几个对穿的小洞而已。我道:“没想到蛇人也如此刚烈。丁亨利说要软硬兼施,今天下午暂停。我看他也是看不下那种酷刑了。”
我刚说完,一边的钱文义忽然放下往身上浇水的勺子,道:“丁亨利心肠这样软?不太像啊。那次去五羊城,我和五羊城的人闲聊,说丁亨利别看相貌儒雅,平时彬彬有礼,打起仗来心可极狠。”
其实,丁亨利的心肠还是比较软的。那一次他虽然向何从景建议将我留在五羊城,如果我不肯就要杀了我,但最后还是放我回来了。只是这样一想也对,要是丁亨利真的心肠,他也不至于提出这样的建议来了,我实在想不出丁亨利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洗完澡,正是开饭时间。我刚要回自己营房,曹闻道一把拉住我,道:“统制,等等,今天我请客,一块儿喝一盅。”
我道:“怎么有这闲心请客了?”
曹闻道嘿嘿笑了笑,道:“今天是我生日。唉,三十,过年就三十一,本来该做寿了。”
曹闻道比我大四岁。他爱充大,说的是虚岁。我虚岁也已经二十六了,等过了年,也就二十七了。我不由一怔,喃喃道:“真快啊。”
十七从军,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十年里,我从一个士兵一路跌跌撞撞地厮杀,居然也成了一军都督,我刚入伍时当真连做梦都想不到。我不禁暗自苦笑,如果不是战争,我绝对升不了那么快的,甚至可能在百夫长的位置上终老一生。我不喜欢战争,总盼着战争能早日结束,可是这官职却是战争带给我的。细细想来,真是讽刺。
我道:“老曹,你不结婚了么?”
曹闻道嘿嘿一笑,道:“算了。对了,统制,忘了跟你说,上午薛侍郎来过一趟,你没在,他等了好一会才走的。”
薛文亦来过?我怔了怔,实是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薛文亦升为侍郎后,忙得团团转,而他又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很不方便,很少能再看见他。一想到薛文亦,就又想到当初一同从高鹫城逃出来的四个人。张龙友已经和我绝交了,吴万龄现在在火军团,很少碰得到面,能常常碰面的只有薛文亦了,可是又因为我们都很忙,也难得见一次。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一个个地少下去,也渐渐地疏远。
我道:“他来做什么?”
“好像是廉百策找他有点事,似乎是做些特别的箭。”曹闻道说着,看了看,高声道:“廉百策!廉百策!”
在五德营中廉百策排名还在他之上,不过曹闻道资格谁老,他和廉百策也很熟了,廉百策不以为忤,走了过来,先向我行了一礼,道:“老曹,什么事?”
他赤条条地行礼,看上去说不出的好笑。我强忍着笑道:“廉兄,上午薛侍郎来过了?”
廉百策点了点头,道:“我让他给我特制一些射雕弓。”
我诧道:“射雕弓?”
廉百策道:“是。这种弓的箭也是特制的,射程可达五百步。末将想在营中精选五十名箭手,专门射敌方大将。”
虽然雷霆弩的射程要更远得多,但雷霆弩移动不便,所以廉百策要用那种射雕弓吧。想到五十个神箭手在交战时专门在阵后暗算敌方主将,我的心头也有点发毛。他用这种办法,蛇人却极少箭手,受了暗算也无法还击。可是如果将来与共和军有一战,丁亨利也这样对付我,该如何是好?我道:“你这办法也太毒辣了吧。”
廉百策摇了摇头,道:“这办法其实也只有对付蛇人有用。隔得远了,箭速就不会太快,蛇人看不远,要是我们,看到箭来了再躲也来得及。就算蛇人,也未必一定能射得中,末将只想借此让蛇人的主将无暇指挥而已。”
我不禁释然。的确,从古到今,战事不知有几,这办法也并不新鲜,别人自也想得到,但暗算敌方主将成功的例子却是极少。我道:“这倒也是。不然仗都不用打了,一箭把敌方主将射死便是,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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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廉百策也呵呵一笑,道:“对了,楚将军,那个抓来的叫郎莫的蛇人眼睛可好得很啊。只是它好像没学过箭,不然它射出的箭倒也不易应付。”
我顺口道:“是啊。”可是心里却像被什么触动了。廉百策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洗完澡,正好开饭。因为现在训练任务加重,不能随意出营,曹闻道自己掏腰包叫伙房买了酒菜请客。他们五个现在都是下将军,俸禄不低,倒是我,一直都是偏将军上不去。好在不但是我,四相军团中,除了邵风观还是下将军,毕炜和邓沧澜也仍是偏将军。因为我们资历不够,现在的副将军全是屠方那点岁数的,偏将军这一级中,我们也是属于年轻的。这样一想,便心平气和了许多。
曹闻道虽然与杨易不睦,却还是叫了杨易,说说笑笑,这个生日倒是过得热闹。我略略喝了几杯,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正想着,曹闻道大声道:“统制,想什么呢,菜都凉了。”
我抬起头,笑了笑道:“恭喜你生日。”
曹闻道呵呵一笑,道:“对了,统制你生日是哪一天?我没见你过一次生日过。可惜小殿下回家了,都忘了跟他说。”他和小王子也甚是投缘,常带小王子骑马练枪。小王子这些天回王府了,安乐王身体不太好。我也曾去安乐王府探望过,安乐王年纪老大,人也肥胖,看到我又要想起郡主,医生让我少去看看安乐王,我也乐得不去。
我道:“我的生日么……”话还未说完,忽地浑身一震。
对了,就是“见”!郎莫的视力很好,可以远程投掷投枪,可是在石郎庙里的那个蛇人,却和寻常蛇人差不多,刑具抬到它跟前时它才有害怕之意。郎莫是我押回帝都来的,一路上我都在看着它,给它吃食时它向来一伸手就拿到,和石郎庙那个大有不同。
难道,石郎庙里的蛇人不是郎莫?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卫宗政正在审的那个蛇人,一样身体甚长,身上也有一道刀伤,只是在我看来,蛇人的相貌大多相去无几,颜色也差不多,我同样无法断定那就是郎莫。而郎莫即使重伤之下,视力并没有影响,似乎不该在受刑时表现成这样。
我越想越惊,也越来越觉得有道理。昨天我向文侯禀报审迅情况,对于有没有审出什么来并不太关心,他问的更多是郑昭和丁亨利的反应。还有那蛇人口齿很不灵便,可是我曾听过郎莫说话,郎莫说起来极其流利。看来,极有可能文侯已经将郎莫调了包了,他找到一个与郎莫极相似的蛇人,让它来代替郎莫受审。
文侯真的又做了手脚!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想我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刚回来时,他就怪过我没有在路上趁乱审问,然后将郎莫灭口,原来他还是打了这般一个主意。如果被共和军知道,那同盟马上就会破裂。我心急火燎,只想马上去劝文侯一声,不要因小失大。现在蛇人势头仍大,与共和军反目,那我们来之不易的优势恐怕会一夜间失去。
我猛地站了起来,准备不顾一切也要向文侯进谏。曹闻道吓了一跳,道:“统制,你怎么了?”
我这才醒悟到我有些失态,道:“没什么。”心中却是一动,他们五人都是靠得住的人,现在也没有旁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什么事和他们商议,也要好得多。我看了看门,廉百策倒也凑趣,离座将门掩上了,过来小声道:“楚将军,有什么话要吩咐么?”
我想了想,一横心,道:“是这样的……”
等我将我猜测的说完,曹闻道已是倒吸一口凉气,道:“文侯大人还打这个主意啊,不怕共和军恼羞成怒,马上翻脸么?”
杨易道:“不会。文侯大人何等人物,他肯定算到共和军是猜不到的。”
我苦笑了一下。今天郑昭没有来,丁亨利又很奇怪地让卫宗政停止用刑,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文侯想瞒住旁人还行,要瞒住郑昭却也很难。也怪不得文侯要让卫宗政用酷刑,上过刑后,两个蛇人的差异处越发不明显。只是我不知道郑昭是怎么看出破绽来的,连我都被瞒过了,郑昭以前并没有见过郎莫,他怎么会知道的?
廉百策尽疑了一下,道:“楚将军,今天丁亨利和郑昭表现如何?是谁提议下午休息的?”
我道:“郑昭说是得了病,没来,丁亨利提议的休息。”
廉百策皱起了眉,杨易却惊道:“不好,他们发现了!”
我道:“我奇怪的是,他们既然发现了大人的计策,为什么毫无异动,反倒帮大人圆谎?唉,难道要偷入文侯府看个究竟么?”
要偷入文侯府,那是不可能的。文侯的府兵守御极严,而且文侯如果真的用了这计策,郎莫早被他藏好了,就算让我们大摇大摆地找都未必找得到。
曹闻道忽地抬起头,道:“这也可以。楚将军,你以禀报为借口,去见大人,然后当面……”他忽地闭上了嘴,大概也觉得自己的主意有点馊。这主意左右都不对,如果我们猜错了,那文侯就会对我大加轻视,而一旦我们猜对了,恐怕文侯更会怒不可遏。
我道:“不行了,我连大门都进不去,司阍挡驾,说是大人偶感风寒。”
陈忠在一边插嘴道:“那共和军的人呢?不能问他们么?”
我一怔,廉百策却也一下站了起来,道:“陈兄好计策!”
大概陈忠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称赞,嘿嘿一笑道:“是么?”
廉百策道:“偷窥文侯大人,那是视同叛逆,而且文侯大人定然将守密做得极好,想听也听不到。但丁亨利他们肯定不会那么防范,去看看他们怎么作,可是容易多了,看丁亨利他们如何应对便知分晓。”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只是我还是想不通,郑昭怎么看破大人的计策的?”
廉百策道:“你不是说郑昭会读心术摄心术么?他控制一个文侯大人的亲随,让他在文侯大人身边,便可以知道文侯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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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道:“回爷台,敝店有五个包间。今天您运气好,还剩三个。平常这时候,全都让人定了。”
我心头一动,道:“那给我临街的包间吧。”
跑堂的一犹豫,道:“对不住爷台了,临街那间,还有边上那间都有人了。”
我略一失望。本来觉得郑昭想用读心术的话,肯定是临街那间,因为离文侯府最近,我想定下边上那间,没想到那间却已经有人了。我道:“那给我第三间吧。”
那跑堂的答应一声,领着我上楼。这得意居收拾得倒很干净,在帝都不出名大概就是房子的结构太糟,楼上五个包间,只有一个临街,另几个对着边上一条小巷子,现在天还没全黑,里面就已经非上灯不可了。坐下后,我怕被丁亨利认出我的声音,便让冯奇占了几个菜,我也胡乱指了几个,又要了一壶酒。冯奇有点莫名其妙,道:“将……”
我不等他说完,小声道:“别说话,先吃吧。”
这时门拍了拍,却是那跑堂的送菜来了。这得意居名声不大,几个菜倒是色香味俱全。等他放下酒菜,我道:“店家,隔壁好像没人啊,门都锁着的。”
他“啊”了一声,道:“那也是那几个客官包下来的,说是要等人。他们连钱都付了,我们开店的当然不好回绝。别说要空出个房间,就算人家要买下得意居,只要有钱,那也一样不好回绝,爷台你说是吧?”
是丁亨利他们包下来的!刹那间我就明白了丁亨利的用意。这房间的墙壁并不太厚,他们怕被隔壁的人听到,所以干脆包了两间房。这样就更加说明他们有什么秘谋。
那跑堂一走开,我走到冯奇跟前,小声道:“你吃吧,声音不妨大一点。”
冯奇点点头。我掩上门,拉开了窗。这窗子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已经十分阴暗。我伸手到隔壁窗下,小心推了推窗子,那窗子竟然被我一下推开了。因为小巷很窄,这窗子是移动式的,居然没有在里面上窗闩,从这儿可以看到里面空无一人。我小心地从窗子里钻出去,抓住隔壁的窗框,轻轻一用力,人已钻了进去。进要进去并不难,难的是不能发出声音,好在每天例行的练拳打座让我的动作十分轻捷,敢说隔了一间房,他们肯定觉察不到。
一进去,我便轻轻拉上窗子,这间包间里便又重新堕入阴暗之中。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但什么都听不到。我看了看边上,桌上正放了一些碗筷,我拿起一个空碗贴在墙上,再将耳朵贴到碗底。这是薛文亦跟我说的“虚能纳声”之理,当初我被三法司会审,薛文亦就做了两个筒让外面的陈忠和我传话。碗虽然没有那个传声筒效果好,但比我直接用耳朵听要好得多。
耳朵刚贴上去,便听得有个人道:“怎么样了?”
这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听这声音,我就觉得浑身一颤。这声音,正是丁亨利。只过了一小会,我听得有个人在道:“今天还是问不出来,郎莫不肯说。”
这声音正是郑昭。我只觉心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文侯果然对我也瞒在鼓里,可是他却没料到被郑昭看破了。可怕的是,文侯自己却不知道自己这计策已被人破解,大概还觉得丁亨利被他瞒过了。文侯的计策算是相当高明,他用一个和郎莫很相似的蛇人来顶替,我也被他骗过,但郑昭居然能够识破文侯的计策,反倒来个将计就计,更是高明。对郑昭,我虽然佩服他的奇术,但对他的智谋倒也并不如何心折,可是现在看来,我比他实在差得很远。现在必须马上向文侯报告,我刚要转身从窗子里钻回去,忽听得耳边一个沉稳的声音道:“楚休红这人如何?”
这声音很陌生,并不是郑昭或丁亨利的声音。我呆了呆,不知这人为什么会提到我。静了静,丁亨利道:“禀公子,他不曾怀疑。”
“不要小看他。”
这人顿了顿,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连海老都十分看重的人,绝对不是易与之辈。亨利,你千万要小心他,别被他骗过了。”
丁亨利道:“在石郎庙中,我也暗中观察过他,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而且这人性子很直,说到做到,那一路上他就没有暗中审问。”
这人又是哼了一声,道:“路上真没审过么?”
丁亨利道:“在南安城外,末将就已命人将那天遁音装到关郎莫的笼子里了,他们毫无觉察。一路上我每时每刻都派人监听,从不曾见他私自审问过。楚休红虽然冥顽不灵,但这人言出必践,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
丁亨利说我冥顽不灵,指的就是我几次拒绝投向共和军吧。不过他说我言出必践,倒也不是坏话。我不由暗自得意,心中却也感激丁亨利对我的评价。只是隔壁这个人的身份实在令我生疑,丁亨利和郑昭都是共和军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我认识的五羊城人物,大概只有何从景才有这个身份能让他们如此恭敬,可是这人明明并不是何从景,何从景也谅必不会轻身北上帝都的,这人是谁?
这时又听得丁亨利道:“公子,你这般担心楚休红么?”听到他说“公子”二字,我心中突然一闪,想起了一个人。
南武!苍月的儿子南武!我曾听丁亨利说起过这个人,他对南武极为推崇,我还记得他说南武是“人中龙凤”,说共和之帜虽是苍月公举出来的,但能把共和付诸现实只有南武公子。当时听了大不以为然,我见过的何从景。文侯都是一世之雄,实在不相信这个名不经传的南武公子能和这两人匹敌。但他能够得郑昭和丁亨利两人的效命,定是不凡之人。
这人又沉吟了一下,道:“甄励之以诈术权谋驭人,纵然得势于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楚休红能够转到我们这一方么?”
丁亨利这回倒也没犹豫,道:“很难。但此人对帝国却也并不如何忠诚,只求世无战乱,这一点倒与我们暗合,应该可算同路之人。”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自认是忠于帝国的,可是在丁亨利看来,我倒是和共和军靠得更近,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这人又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何,那就尽量争取他。甄励之瞒过我们,但迟早都会告诉他的,到时就看他有没有共患难之心了。”
他的话中大有哀叹之意,如果不是身在这个地方,我都要哀叹一声。这时他忽然大声道:“店家,结帐了!”
他喊得很响,楼板上踢踢踏踏地一阵响亮,想必是那跑堂的过来了。我连忙将碗往桌上一放,闪身翻窗而出,回到自己房里,顺手将窗子关上了。关上门,还听得那跑堂的在大声说着“几位爷没等到朋友么?下回再来”之类的话。
我坐回位子上,冯奇正在吃着一片肉片,他也听得外面的声音,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没有说什么,等外面的声音静下来,才小声道:“冯奇,结帐吧。”
冯奇有点尴尬地道:“将军,我没带钱……”
我从怀里摸出几个银币,交给他。这一桌酒菜吃了没多少,冯奇咽了口唾沫,又夹了块肉片放进嘴里,才向外面道:“店家,结帐了。”
那跑堂的过来,一看里面,道:“两位爷,这么快就吃完了?”我看了看桌上,碗碟里还有不少剩的。我道:“打个包回去吧,我们有事得走了。”
结完帐,我刚走出门,便闻到外面一股烧焦了的臭味。我吃了一惊,只道身上被烧坏了,但我和冯奇的衣服都是棉布的,这味道却是烧毛料的味道。我道:“冯奇,你身上是不是被火烧着了?”
那正在收拾桌子的跑堂闻言抬起头道:“两位爷,没事,这是方才刚来的那客官烧了一块帕子,扔在这垃圾筒里了。”
我呆了呆,那跑堂的手上拿了个拉圾筒,正把桌上的肉骨头之类抹进去,里面有一团黑黑的东西。棉布被烧不是这样的,只有丝绸点着后才会缩成黑黑一团。我道:“他们做什么要点这块帕子?”
跑堂的笑了笑,道:“多半是嫌帕子脏了。那几位客官出手可大方得很。”言外之意,大概在旁敲侧击我的小帐给得不多。我没理他,和冯奇下了楼,走出门去。
马匹早已带回去了,我让冯奇先回去,自己快步向文侯府走去。天已黑下来了,文侯府这边一直不算热闹,街上也冷冷清清。我刚走到文侯府门口,正要让司阍通报求见文侯,还没开口,迎面正有一个人出来,一见我,便叫道:“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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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人是府兵首领汪海。他一见我,行了一礼,道:“真是巧,大人正要我叫你呢,你就来了。”
我呆了呆,道:“大人叫我?”
汪海道:“正是。不但是你,还要我去通知邓将军。毕将军和邵将军他们。楚将军,请你先进去吧,大人在书房等你。”
虽然我来过好多次,一个司阍还是照例领着我向文侯的书房走去。一边走,我的心里迷惑之极。文侯这么急叫齐四相军团究竟有什么事?难道出事了?
到了书房前,我在门口整了整衣服,大声道:“大人,末将楚休红求见。”
门开了。让我吃惊的是,开门的竟然是个陌生人。这人满面于思,但年纪还很轻,他一见我,躬身行了一礼,道:“小将西狄沙吉罕,见过楚都督。都督请进。”
他是个狄人!他的帝国话说得字正腔圆,极是标准,如果不看他的穿着,都让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狄人。前些年狄人五王合盟,联军犯边,驻守西北的青月公抵挡不住,是文侯亲自领军平定,后来狄人便十分恭顺,年年入贡,帝国军的军马不足时也向他们收购,只是我没想到文侯麾下竟然会有个狄人。我满腹狐疑地走进书房,却见文侯正在写着一幅字。我走到文侯跟前,行礼道:“大人,末将楚休红有礼。”
文侯没有抬头,道:“楚休红,你来得倒早,先坐吧。”
我有些犹豫。如果这狄人不在,我当然马上就要禀报,但现在却不知该怎么说。我低低道:“大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文侯头也不抬,道:“坐吧,有什么事过一会再说。”
我的心一下凉透了。文侯的话中,分明有点不耐烦之意,虽然现在文侯对我已经冷淡了许多,但这样子还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看了看边上那狄人,他倒会意,又躬身一礼,道:“楚都督,请坐。”
我还没有回话,文侯在一边道:“楚休红,沙吉罕殿下是狄王太子,以后要编入你营中,你先和他聊聊吧。”
凡是帝国藩属诸王,都要将王子送到帝都为质,等国中先王去世,才将质子送回继位。一来是防止藩属作乱,二来也是让这些藩王早受帝国王化,以利与帝国结为一体,像句罗现在的国王,当年就曾在帝都住了十余年,连正妃都是帝国宗室之女。狄人归顺未久,沙吉罕来帝都也不会有多少年,但话说得如此流利,这人倒也聪明得紧。只是看到他,我心里却很不好受。曾几何时,我也常常随侍文侯身边,现在这个位置被沙吉罕顶了,难道文侯有让这狄人取我而代之意么?
沙吉罕自然不知道我在想这些,他见我坐下,站在我边上,小声道:“楚都督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沙吉罕三生有幸。”
他的话倒甚是文雅,而且他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对我却恭敬之极,倒让我对他也有了几分好感。我道:“沙殿下请坐。”
沙吉罕道:“楚都督今之名将,小将绝不敢冒渎,还是站着吧。”
虽然狄人只是藩属,但他终是王子的身份,长相虽然凶恶,却能如此谦和,实属难得。只是他站着,我也不敢坐了,忙站起来道:“沙殿下过谦了,末将岂敢如此无礼。”
文侯在一边忽然道:“沙吉罕,你坐吧。”他仍然在写着这幅字,头都不抬。沙吉罕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楚都督请坐。”
这个沙吉罕对文侯竟是视若天人,尊崇已极。我也听说过狄人生性骠悍,向不服人,但一旦服气,便忠贞不二,看来文侯将他们已是打得口服心服,西北一带终文侯之世,恐怕不会有战事了。我看了看正在写字的文侯,如果走在街上,只怕没人相信这个貌不惊人,面团团如寻常富家翁一般的老人会是让狄人都尊崇之极的文侯吧。
沙吉罕虽然说了要坐,但还是等我坐下后,他才侧着身子坐下来,以示不敢和我平起平坐。我扫了一眼,发现书房里已经摆好了五张椅子,正围绕着文侯那边,看来是为沙吉罕和我们四相军团的四个都督预备的。这更让我吃惊,文侯这样的举措,竟是将沙吉罕和我们相提并论了,这个一脸胡子的狄人青年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
沙吉罕这时低声道:“楚都督,小将自幼便听大人与妖兽征战的故事,不胜向往之至。今日有缘得见,实是沙吉罕之福。”
我又是一怔。我随武侯南征时的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传闻的,真正能传的,大概是从符敦城一战开始。那只是五年前的事而已,他说自幼听闻,现在那该是几岁?我道:“沙殿下英武过人,不知今年春秋几何?”
虽然一脸的胡子,但我还是看到他黑黑的脸上一紫,道:“小将过年便要十九了,让楚都督见笑。”
他现在才十八岁!虽然狄人食肉多,又是风吹日晒,看去显老,但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才十八岁。转念一想,却又不由好笑,狄王自己也只有四十余岁,他实在也该是这点年纪而已,我倒是被他的样子骗了。
知道他还只是个少年,我心底对他的防范之心不知为什么一下淡了许多,不由微微一笑道:“沙殿下英雄年少,令人佩服。”
这也只是寻常客套而已,哪知沙吉罕大是兴奋,道:“多谢楚都督青眼。”看他的意思,居然有站起来行礼之意,我忙道:“沙殿下,末将营中监军是安乐王的小殿下,过年十八,便可以介绍给你。”
小王子今年才十七,和沙吉罕应该有不少话好说的。沙吉罕一怔,道:“小殿下原来比我还小啊?”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我呆了呆,不知这话有什么触犯了他,哪知他道:“楚都督,小将还不曾上过战场,和小殿下比起来,实在差得远了。”
我这才明白他是自觉连小王子都比不过,大为灰心,忙道:“小殿下也是今年刚从军校毕业的,呵呵。”狄人性子很直,沙吉罕的帝国话说得那么好,谈吐也颇为风雅,但性格仍然保留着狄人的直率,倒是大得我心。虽然在军中心计少的人没有心计多的人用处大,但我还是喜欢性子直的人,五德营中,虽然陈忠和曹闻道两人能力不及另外三人,我却和他们更接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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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沙吉罕听我这么解释,舒了口气道:“那以后可要楚都督多多栽培,莫要怪沙吉罕才疏学浅,贻笑于方家。”
他的样子实在谈不上文秀,又是王子之尊,但说话倒让我想起当初的朴士免,一想到朴士免,我便又想起壮志未酬,中道云殂的李尧天,心里不由一阵黯然。文武双全,惊才绝艳的李尧天,死得太不值得,岂但是他,甄以宁。路恭行这些人何尝不是国之栋梁,却死得无声无息,还有的就是……郡主。
一想到郡主,我的心里更不好受。大概是脸上也露出来了,沙吉罕大为惶惑地道:“楚都督,小将说错了什么话么?”
我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已经为国捐躯的几个同袍。”
沙吉罕道:“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楚都督也不必难受。沙吉罕虽是化外小民,亦知忠君爱国,子民之责。”
我又强笑了笑。沙吉罕能得文侯欢心,这一类话张口就来大概也是一个原因。我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汪海的声音:“大人,邓将军。毕将军。邵将军已到。”
邓沧澜他们和我平级,他们进来自然要向文侯行礼,我当然没有大剌剌地坐着的道理。我一下站了起来,沙吉罕也随着我站到一边。文侯将手中笔一掷,长了长身,道:“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这般一长身,真有睥睨天下之势。我不由一凛,看看边上的沙吉罕,心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沙吉罕双眼发亮,眼中尽是神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当中还有一丝阴沉之极的痛恨!沙吉罕年纪还轻,说话也谦和,我根本想不到他还会有这样的眼神,这个人分明不是个善类!文侯将他带在身边,只怕会养虎为患。只是我知道现在我在文侯眼里定比不上沙吉罕的份量重,这席话就算说了,文侯定会觉得是我在妒忌沙吉罕而已。好在沙吉罕会编入地军团,到那时……
门开了,邓沧澜他们同时踏了进来,躬身向文侯行了一礼,文侯道:“坐下吧。”
他们看到沙吉罕,也不由一怔,文侯道:“这位是狄王王子沙吉罕,以后就会编入地军团中,是你们的同僚了。”
沙吉罕十分恭敬地向他们行了一礼。现在他又成了一个谦和的大胡子少年,眼中已没有半分桀傲,但方才他那一瞬间的眼神流露我仍然记忆犹新。
文侯等我们都坐了下来,才慢慢道:“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扫视了我们一眼,低低道:“诸位,蛇人的末日到了。”
***当我到营中,杨易他们仍在等我。我不等他们开口,先道:“马上到我帐中吧,有紧急命令。”
到了我的营帐,我让冯奇他们带领亲兵在外守卫,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再煮了一壶茶,曹闻道再也忍不住,道:“统制,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给他们倒了一杯,道:“郎莫开口了。”
杨易呆了呆,道:“文侯真的使了掉包记?”
我点了点头,道:“是。”
方才文侯没有再隐瞒,将他的计策全都说了出来,我猜得并没有错。这两天,他一直在文侯府中加紧审讯郎莫,郎莫倒也刚硬,一直到了现在才开口。
在朗月和南宁两省西南边界,有一条极长的山脉。那一带因为地势极高,山也高峻之极,虽然地处西南,仍是四季如严冬,山头长年积雪,得名为大雪山。地势稍低一点的地方,也是森林密布,奇禽异兽极多。隔山便是帝国藩属香虎国,只是因为有这条山脉阻隔,香虎国与帝国也是十年一贡,极少往来,就算往来走的都是海路。当年大帝得国,为征服香虎国,想水陆并进,发兵两万探路,准备打通大雪山通道。但这两万人一去便失去消息,两年后才有百来人回来,说路实在太艰险,根本无法行走,统军大将不顾一切,结果在山中迷路,又遇到雪崩,两万人竟然有一万八千多人被山巅崩塌的积雪掩埋,剩下两千人在回程中也因为严寒和怪兽袭击,得以生还的只剩这百来人。大帝征战,战无不胜,唯独在大雪山损兵惨重,幸好走海路的两万人顺利抵达,七战灭香虎国。只是因为去香虎国实在太艰险,无法收其收归版图,只好让他们就地驻扎,成为藩属国。
这香虎国的始末,我早先便曾读过。而郎莫在严刑之下,终于说出,在大雪山北麓,相当于朗月与南宁两省交界处最偏僻的地方有一个山谷,那儿四季如春,蛇人称为伏羲谷,便是蛇人的大本营,伏羲谷地形险要之极,只有一个山口与外相通,而外面则是茫茫林海,自古便无人烟,因此从来不曾见过人。
蛇人在山谷中生息百余年,首领称为巴山王。巴山王以下,有相柳。烛阴。共工。禺强四职,称为四弼,郎莫担任的,正是禺强之职。而巴山王之上,还有一个天法师发号施令,但天法师极其神秘,以郎莫四弼之尊,竟然从来不曾见过天法师一次。就算巴山王,一共也只见过天法师三四次。
“身形极小,但声响极宏,手有雷电。”巴山王有一次和他们四弼说起天法师时,是这样来形容的。天法师教他们生火打猎,铸造铁器,在蛇人眼中,天法师就是它们的始祖大神伏羲女娲的化身——天法师也是这样对它们说的。只是蛇人天性畏火,而猎食猎物实在不需要太多铁器,一直进展甚慢。
蛇人在伏羲谷中休养生息,在林中猎取猎物为生,但随着蛇人的数目增多,猎物越来越少。虽然天法师教它们训养野猪野羊野牛之类,仍然无法满足它们所需。虽然蛇人饱餐一顿可以数月不食,但长此以往,总有一天会粮食不继,因此有少数大胆的蛇人便离开伏羲谷到了外间,这也是六十年前天法师陪同太子周游天下,在南疆首次发现蛇人的原因。只是天法师严命不得出谷。
渐渐的,伏羲谷的蛇人已有了二十万之众。虽然蛇人吃的不算多,住也简单,伏羲谷地方也大,但二十万蛇人挤在一个山谷中,到底已相当困难,许多蛇人都开始有了怨言,说天法师不准出谷的禁令下得太不通情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猎物吃光,驯养的猪牛羊之类也接济不上,统统都要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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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这些就不是我们要考虑的,文侯大人自然会布置周全。”我从橱里取出一幅帛书地图挂了起来,指着高鹫城西南道:“郎莫说伏羲谷就在这一带。”
他们都凑过来看着地图。曹闻道哼了一声,道:“这鬼图。统制,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文侯命人绘制地图,但那一带亘古便无人烟,绘得也相当粗糙,只能看个大致情形而已,要在那里行军,这地图等如无用。我道:“事情紧急,但准备还要一点时间,大概……”我心里估算了一下情形。辎重。粮草,都非一朝一夕能预备的,我想了想道:“大概总要两个月吧。文侯大人也说,明年二月初出发。”
杨易皱起了眉头,道:“从帝都到伏羲谷,大约有五六千里的路程。就算行军,也得花上两三个月,何况这一路大概还会有不少征战。就算明年二月出发,八月能杀到伏羲谷,那也是个奇迹。”
我道:“奇迹也要人创造的,首先要有信心。大人既下了这个决心,势必不能回头,我们做好准备,这消息先不要透露出去。而且。”我指了指符敦城的方向,道:“大人下令,往这条路走。”
我刚说完,曹闻道已叫了起来:“这儿?那可是难走得多了。”
天水省以下都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路也很少。虽然从那里向伏羲谷一带进发,路程要短一些,但艰险不能与转道五羊城一带相提并论。杨易喃喃道:“往那儿走,就不能搭水军团的船了。”
我道:“是啊。大家努力,这一战,定要成功,不能失败。”
虽然这样说着,但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多少底气。文侯的计划总让我想到武侯南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杨易他们脸色也凝重起来,同时站起身,道:“遵命。”
也许,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战了吧。分派完任务,我突然觉得心烦意乱,走出营帐在操练场走了一圈。白天这里十分喧闹,现在却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个轮岗的士兵走过。我找了块旗竿石坐下,看到边上有一小段木头,是一截断了的枪柄。我从怀里摸出刻刀,随手几刀,已刻出了一个鱼形。现在我常常刻上一会儿,手法已相当熟练。当初文侯让我学吹笛,但我对吹笛实在没什么兴趣,倒是雕刻有了点名气。周围虽然漆黑一片,但刻这样一条线条简单的鱼根本不会戳在手上。
正刻得木屑纷飞,身后忽然响起了廉百策的声音:“楚将军。”我转过头,见廉百策站在十几步外,道:“廉兄,你还不去休息么?”
廉百策走了过来,道:“楚将军,方才我见你脸色不太好啊,是在担心么?”
廉百策察言观色之能便也厉害。我强笑了笑,把旗竿石让开一块,道:“当然,又要远征了,哪能不担心的。坐一下吧。”
“文侯大人定计,应该不会有错。”廉百策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只是,楚将军,文侯大人为什么要瞒着共和军?”
我道:“大人的心思,我也不敢瞎猜,你说呢?”
廉百策道:“末将觉得,文侯大人似乎想要收伏蛇人。”
我叹了口气,道:“你怎么这么想?”
廉百策道:“既然蛇人只有在伏羲谷方才繁殖,要控制它们并不难。按理说伏羲谷在南疆,五羊城离那儿要近得多,从五羊城补给后再出发,要比从帝都直接出发方便许多。文侯大人命我们舍近求远,不去和共和军合作,自然是想收伏蛇人。”
我浑身一震。廉百策说的完全没有错,文侯正要我们攻破伏羲谷后,查明蛇人是如何繁殖的,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早在高鹫城时,路恭行就和我说过,万一有人能驯养出一支蛇人军来,那当真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当时我们怕蛇人是苍月公驯化的,后来才知道不是,但驯服蛇人的念头文侯一定也有了。以蛇人的战斗力,加以兵法指挥,这支部队几乎可说是无敌的。今天听文侯分派任务时我就想向文侯进谏,劝他千万不要动这个念头,蛇人现在已经如此难对付,等它们也有了雷霆弩神龙炮铁甲车一类的武器,万一那时叛变,还能用什么克制它们?但看文侯的样子,我又丧失了勇气。现在文侯对我不比以前,他大力栽培沙吉罕,安知不是要取代我的位置,如果我再顶撞他,恐怕更会让他猜忌我。
我看了看周围。现在周围漆黑一片,边上也没有人。我小声道:“你不要乱猜,回去吧。”
廉百策道:“楚将军,末将大概狂妄了。但末将以为,文侯大人此举实是不把我们的命放在心上,明明和共和军联手胜算更大一些,却要我们单独行动。转战五六千里,不知多少弟兄又要倒下了。”
我的心头像刀绞一样一阵阵地疼痛,小声道:“别说了。”可是我知道,廉百策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单独行动,伤亡肯定要比与共和军联手行动大得多,但文侯既然下了这样的命令,我又该怎么办?
虽然叫廉百策别说了,但他今天居然特别执着,小声道:“楚将军,乱命有所不从。末将觉得,蛇人这种妖兽万万不可留,否则后患无穷。将军,你一直有点优柔寡断,但这等大是大非一定要拿定主意。”
我吃了一惊,看着廉百策。他在五德营五大统领中向来最为低调,但今天却像变了个人。我道:“你向别人说过么?”
廉百策道:“我与杨将军他们方才都商议了一下,觉得楚将军你还是该三思而后行。兵法有云,乱命有所不从,纵然定计的是文侯亦然。”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他说的,可是让我不服从文侯的命令啊,虽然我暗中已答应向帝君效忠,但文侯所颁命令我向来不敢违背。现在廉百策居然要我不再听文侯分派,一旦文侯知情,只怕后果难料。但我也觉得文侯这等计策实在太不识轻重了,他要收伏蛇人,自是要用来对付共和军。共和军现在也有了神威炮,火器上并不落后,铁甲车他们多半也会做出来,如果收伏了蛇人,将来与共和军开战必然大占上风。可是我实在无法认同他这样的做法,不仅仅是这样令得我们损失更加惨重,而且我也不相信蛇人能真的被收伏,一旦蛇人都有山都。木昆。郎莫这样的智力,再有了我们的武器,我根本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本钱可以抵挡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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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唾沫,道:“你的意思是……”
廉百策道:“我们还是和共和军合作吧。文侯不让我们行动,那就暗着来。”
我怒道:“胡说!这岂不是等于叛乱?大人纵然定计有误,也不能这么办。”
廉百策吓了一跳,一下站直,道:“是,是,末将知错。”
他一脸的惶恐,站得笔直,动也不敢动。我小声道:“文侯大人所虑也不是多余,安知共和军会不会也打这个主意。”
廉百策道:“那楚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想了想,道:“不能先行通知,但可以将伏羲谷的消息透给他们。到时两军共同攻打伏羲谷,将伏羲谷摧毁,谁也不要再用蛇人。”
廉百策道:“楚将军明鉴。”
我道:“休息吧,现在得好好训练。这一趟远征将要横跨半个帝国,不是简单的事。”
等廉百策一走,我叹了口气。其实我这个主意也和廉百策所说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说要主动去和共和军联系而已。
我看着天空,夜深了,一阵阵寒风吹来,如刀锋掠过。现在天上堆满了云,无星无月,周围越发的黑暗。我想起在五羊城海老曾和我说过,世界万物都是平等,都有生存的权力。即使蛇人不是人类,也和我们一样是生命,如果能够共存的话,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是,现在已经太不可能了。打了那么多年仗,蛇人也曾经想和我们有过沟通,但都断绝了。现在蛇人和人类已经站在同一个悬崖上,只能留下一个来。
你们可以做对手,却不能做奴隶。我默默地想着。
还是决一死战吧,木昆,那也是对你的尊敬。
我站起身,向营帐走去。刚走了两步,忽的站住了。猛然间,我又想起了在得意居所见到的那块烧焦的手帕。丁亨利为什么要烧掉一块手帕?
我打了个寒战。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忽视了什么。丁亨利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奇怪的举动?手帕不便宜,脏了洗一洗便是,丁亨利并不是不知稼啬艰难,花钱如流水的世家公子,他到底为了什么?
手帕上有什么非要毁去不可的东西么?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非得让他烧掉一块手帕不可。就算写了字,揣在口袋里带回去,也没人会发现的。这种丝帕烧起来很臭,相当惹人注目,以丁亨利之能,他这么不小心么?
我只觉身上寒意更增,隐隐的,我觉得自己又堕入了一个圈套之中。不对,丁亨利这人不是等闲之辈,得意居的二楼雅座也只有他们这几个人,难道他们在里面做这机密事项,居然没有放风的?
我抹了一把脸。虽然寒风凛冽,但我额头已见了汗。这件事越想越奇怪,我怎么都想不通丁亨利为什么要烧掉一块手帕,除非,他是故意想让我知道……
故意?我身上又是一凛。那么,丁亨利其实已经知道我跟着他们进了得意居了?他在手帕上写字给郑昭看?可是就算这样,他也不必烧一块手帕,而且丁亨利既然已经发现了我,又为什么仍要说那些机密之事?
我闭上眼,回想着在得意居中听到的那些对话。我听到丁亨利向南武公子说了我的好话,还说了他在关押郎莫的笼子上装了天遁音,结果发现我没有私自审问之事。
我一下张开眼。方才也没有在意,现在回想一下,才发现我听到的那些话,居然都是在谈我!只怕,丁亨利已经发现我跟着他进来了吧,也猜到我多半会在隔壁偷听,才故意说那一番话的。那么,他烧毁手帕的用意,也是有意要提醒我一下,让我知道他已经发现我了吧?而他们说没有发现文侯已经审出结果,那也是骗我?
我心头忽地一沉。也许,不知不觉地,我又堕入一个圈套中了。他们究竟是什么用意?丁亨利所说的“天遁音”,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继续在石郎庙审问。郑昭今天倒来了,现在知道那蛇人并不是郎莫,但我仔细看来,仍然没发现这个蛇人有郎莫有什么不同。文侯的计策当真厉害,居然找到一个与郎莫如此相像的蛇人。我偷偷看看丁亨利和郑昭,他们面色如常,似乎毫无怀疑。上午审了半天,刑具用了许多,仍然没有什么用。卫宗政正在下令用新的刑具,边上一个小吏过来道:“卫大人,地军团冯将军有事禀报楚都督。”
这是昨天我交待过廉百策的。让他去通禀冯奇,再让冯奇进来禀报说地军团有事,让我速速回营。就算郑昭对冯奇用读心术,他也读不出什么意外来。果然,卫宗政也不疑有他,郑昭和丁亨利也不觉得意外,我告退后,随冯奇出门。一到门外,我道:“冯奇,你先回营吧,我还有点事。”
冯奇怔了怔,道:“可是营中……”
“营中之事有杨易弹压,不会出大乱子,我马上回来。”
我不和他多说,掉头向工部走去。要瞒过郑昭可不容易,冯奇作为我的亲随队长,还会来见我的,这些秘事还是瞒着他为好。冯奇倒也不多说,点点头道:“是。”
到了街头,走在人群中,我才有种安全之感。现在不管是什么地方,我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人在盯着我。混在那些芸芸众生之中,才不会感到突兀吧。我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这里是个十字路口,有一大块空地,原本是逢年过节时那些富户请戏班来唱戏还愿的所在,现在却有一些工匠正爬上爬下地搭着一个台子,台上竖着一个高高的架子,约略像一张椅子,只是椅背是两根旗杆,足足有丈许高,也不知道谁坐的椅子那么怪。
我到了工部,刚到薛文亦的工房,便听得里面有笑闹之声。走进门,却见小王子正和薛庭轩在院子里玩枪。薛文亦现在常年坐轮椅,人也长胖了,薛庭轩没有他那么胖,也是个小肉球子,手里拿了一把木头枪,正和小王子比试着。一见我,小王子有些局促,叫道:“楚将军,你也来了啊,我正要回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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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薛文亦坐在一边面带微笑看着,见我进来,道:“楚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殿下正要我给他做一把手弩,他马上就要回营了。”
军有军纪,士兵轻易不能离营。小王子是地军团监军,身份特殊,他要走也不须向我告假,但他回家后一直没有再来营中报道,多半是因为训练很枯燥,他耐不住。见到我,大概怕我怪他,所以说在头里。我笑了笑,小王子和别的监军相比,不知好到哪里去了,那些监军不遵军令还是小事,更麻烦的还是要多嘴。邓沧澜营中的玉公公,就是不懂装懂,老喜欢干涉军务,连向来沉稳谦恭的邓沧澜在私底下也向我吐出苦水。我道:“这两天枪术没有练吧?”
小王子叫屈道:“哪里,武昭老师天天教我呢。对了,你学过交牙十二金枪术么?”
我摇了摇头,道:“这是武昭老师的十二种枪法吧,我没学全。”
小王子大为得意,道:“哈,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嘿嘿,这是一种枪法,是武昭老师的不传之秘,楚将军,我们来试试。”
我虽然没心思练枪,但小王子兴头那么大,我也不好回绝。而且交牙十二金枪术原来是一种枪法,我倒也想看看,便道:“好吧。”
工部木府承担着制作兵器的任务,边上枪杆也多。小王子拿了一根枪杆扔给我,自己也拿了一根,道:“楚将军,你可要当心点。庭轩,你看好,大哥我可要使出真本事来了。”
薛庭轩“嗯”了一声,拿着那杆玩具枪站到一边。小王子将手中枪杆一抖,道:“楚将军,我可来了。”
他现在长得快,个子已经追上我了,握枪的手法也老练之极,看来天天练枪之说不假。不过他的枪术虽精,我自信仍然斗不过我。只是他与我比过几次,每次都败,不让他赢一次,只怕他要死缠滥打,觉都睡不好。我道:“好吧,你上来。”
如果我先出手,小王子的动作仍然没有我快,他刚学的这一路交牙十二金枪术只怕没有使出来便要被我扎中前心了。军中说到枪法,有种说话是“一力降十会,一快伏九牛”,说力量大,足以克制种种花哨枪术,而出枪快,就算对方力量再大,仍有机可乘。想想也是,一个人枪法极佳,号称“滴水不漏”,可以格挡飞箭,但人力终有穷时,如果把一具雷霆弩放在身前几步**出,他枪法再好也挡不开的。
小王子嘿嘿了一声,道:“小心了。”他脚下一错,人踏上一步,枪已当胸刺来。这一枪力量。方位。手法都大有可观,小王子的枪术又有长进。我喝彩道:“好!”手中枪探出,便去格挡。
只消将这一枪格开,下一枪便顺势刺出,足以将小王子逼开数步。哪知两枪甫交,我只觉枪尖一沉,头上像是系了万钧重物一般,小王子的枪竟然将我的枪压了下去。
败枪势!这是枪术大忌,两枪相交,如果枪尖被压住,那就败了七分了。小王子的力量不及我,但他居然毫不费力就压住了我的枪,当真令我大感意外。
小王子压住我的枪,他自己恐怕也没想到,登时满面欣喜,手下却顺极而流,长枪一缩一伸,枪头忽地弹了起来,刺向我前心。这时我中门大开,已是根本闪不开,他手中是根枪杆,虽然没有枪尖,但毕竟不是白垩枪,我身上又只穿了便服,这一枪只怕要刺得我吐血。他枪是发出来了,但脸上喜色未褪,马上又是一片煞白,想必连他自己都没想交牙十二金枪术的威力一至于斯。
我也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小王子虽然上过战场,但他经验到底不足,这路枪术他自己也不会太熟,手下拿捏不准。现在我的枪已经被他压制在下,再抽枪阻挡已是来不及,我也不及多想,索性手腕一压,枪头在地上一抵,猛一提气,人已一跃而起。而这时小王子的枪正从我脚下掠过,被我一脚踩中,小王子已握不住枪,枪杆“啪”的一声被我踩在地上。
我落下地来,小王子已抢上来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我惊魂未定,道:“好枪法!”小王子的枪术我已经很熟悉了,没想到这交牙十二金枪术居然如此神奇,短短几天就有了那么大的长进。如果是真个搏杀,我固然还不至于败北,但这样下去,迟早他会超过我的。
小王子见我没受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楚将军,你说我的枪法有没有进步?”
我苦笑了一下,道:“进步太多了。小殿下,我已经打不过你了。”
小王子打了个哈哈,道:“楚将军,你也别乱拍,我知道我还斗不过你。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如果别人这样对我说,我总会觉得不舒服,这话明摆着是挑衅了。可是小王子说来,我却并不觉得不快。小王子比我更痴迷于枪法,他才是武昭老师真正的传人。怪不得武昭老师向来眼高于顶,从不媚上,但对小王子却从来都赞不绝口。
小王子将来,会是我一大臂助吧。帝国诸军中,有哪个军团的监军也能领兵打仗的?我拍拍他的肩头,道:“不是拍马,小殿下,你的枪术已经不下于我了。现在是在步下,我有这种怪招,如果马上交战,已经被你一枪挑下来了。小殿下,你多学些兵法,过两年也能自统一军。”
小王子眼里却有些黯然,道:“还要过两年?”
我道:“战争还久着呢,你急什么。”
战事是不会那么快结束。我们攻破伏羲谷,接下来肯定就要和共和军对上了。只是小王子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些,喃喃道:“这两年蛇人大概要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唉,我该早生几年就好了。”
我道:“你先和庭轩玩玩吧,我有些事和薛大人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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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腊月二十三,是民间祭灶的日子。这一天也是个节日,要炼糖烙饼,祭完灶后这些食物自然都给人吃了。这一天安乐王让我去王府吃晚饭,只是文侯所给的期限也没几天,卫宗政这些日子已大为焦急,仍然得不到半句口供。
这一天审完,那蛇人已被刑法弄得半死不活了,势必无法再审。把它拖下去,卫宗政面如死灰,看了看我,又看看一边的郑昭和丁亨利,叹道:“楚将军,郑大人,丁将军,看来老朽是无计可施了。”
丁亨利没说什么,郑昭道:“卫大人不必内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离开时,我叫住了他们,道:“丁兄,郑兄,还记得当初在五羊城时我答应的事么?”
郑昭还没说什么,丁亨利却是眼中一闪,微笑道:“哈,楚兄看来终于肯让我得偿所愿了。”
他一定是以为我说的是他招募我之事,大概觉得我答应投靠共和军了。我心中暗笑,道:“终于不辱使命。冯奇,把我送给郑先生和丁将军的礼物拿过来吧。”
丁亨利和郑昭都是一怔,冯奇已拿了两个木盒过来了,道:“都督,在这里。”
我把一个盒子交给丁亨利,一个交给郑昭,道:“丁兄,郑兄,这是小将的一点心意,以供清玩。”
丁亨利和郑昭仍是莫名其妙,郑昭道:“楚将军,这是什么?”
“小将平素颇喜雕刻,这是两个木雕,见笑了。”我叹了口气,道:“你们难得来一次,日后回五羊城,就天各一方,相见也难了。这两个木雕早就动手,昨日方才完工,请郑兄丁兄切莫见笑。”
我在五羊城时根本没和他们说我学雕刻之事,只是为了送出这两个木雕才借这个话头而已,因此故意说得含糊不清,郑昭会以为我答应丁亨利的,而丁亨利又会觉得是我答应郑昭,两人都不会起疑心。送给郑昭的木雕是一株荔枝树,而送给丁亨利的是他的全身像。丁亨利的样子十分奇异,我也经常在雕人像,雕出来不难,但那荔枝树却极为繁复精细,让我雕的话大概得花个把月,那是请薛文亦帮我雕的。而这两个木雕中,有一个暗藏着薛文亦改良过的天遁音。
所谓天遁音,乃是以两片极薄铜片相互感应,从而发声。那天听薛文亦说起,令我大为惊叹。让我更吃惊的事,想出这种奇异东西的,居然就是虚心子!我还记得小王子刚入伍时,讲过郑昭与一个法统之人前来拜会过安乐王,那法统的法师还认得我,只是小王子忘了他叫什么,当时我想不出是谁,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那就是虚心子。虚心子在五羊城时就已经制成了天遁音,但他心思虽富机巧,工艺上却较薛文亦远逊,制出来的天遁音虽能传音,但声音极小,只消周围稍有喧哗,便难以听清了,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改进的办法,这才来向薛文亦请教。只是我仍然想不通虚心子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将这天遁音向薛文亦阖盘托出,回想起来,虚心子心无城府,恐怕根本没想到共和军和帝国有兵戎相见的一天吧。那天我就千叮咛万嘱咐,要薛文亦千千万万不可对别人说起,只当忘了这事万一文侯知道他有这东西,那帝君。张龙友他们就再也无法隐藏形迹了。岂独如此,只怕朝中人人自危,即使私底下都战战兢兢,不敢说什么了。那天薛文亦听我陈说利害,也被吓惨了,连连点头称是。其实无独有偶,薛文亦比虚心子胸中城府多得有限,他虽将天遁音又加改良,形制缩得更小,可谓精益求精,居然用在偷听他老婆背后有没有骂他。也亏他派这么个用途,因此才秘不示人,谁也不知道他改良成这样了。
薛文亦改良过后的天遁音在十丈以内可以听到,郑昭他们以天遁音窃听文侯,我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听听他们背后究竟说什么。那天在得意居听到他们交谈,其间疑问实在太多,郑昭他们未必就对着这木雕说机密之事,但布下这个局,总多一些得知秘事的机会。
他们接在手中,连声道谢。我知道丁亨利多半不疑有他,但以郑昭的性子,定然在狐疑不定,可是他又没办法对我用读心术,只怕心痒难搔,难受之极。我虽然绷着个脸,心中却不由好笑之至。
告辞后,我上了马,却不回营,到城南找了个小酒楼,叫了几个菜自斟自饮。放天遁音之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却已派了冯奇让手下暗自跟踪郑昭和丁亨利。十剑斩马上厮杀并不强,但这些隐迹跟踪却是他们所长。等了没多久,冯奇急匆匆来见我,说是已查明郑昭和丁亨利到了共和军设在帝都的议事处。其实这也是不出所料的事,丁亨利一行随我们北上后,谢绝了文侯给他们安排的鸿胪寺寓所,就一直住在议事处。
一探明了他们的去向,我在酒楼里和冯奇互换了衣服,让他先回营中,自己上了先前备好的马车向共和军议事处走去。冯奇他们已经实地看过,给我讲过议事处周围情形。那是一所大宅院,占地数亩,但房屋大多靠墙。我不知郑昭他们到底是哪一间,现在也只能赌一赌运气,趁去安乐王府吃饭之前,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车是预先备下的,与军中无关,只是寻常的小座车。
马车沿墙缓缓而行,赶车的是一个不常出面的十剑斩中人,名叫周艺持。周艺持在十剑斩中剑术也不算强,不过这人就是长相普通,如果放到人丛中,只怕转眼便找不到了,我现在就要这样的人。
走了半圈,我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一点声音,我敲了敲车厢前壁,周艺持会意地停下了车。
车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拐角,正好有一块空地。墙上原本开着几扇窗,但窗子已用砖块砌上了,多半是郑昭不像让闲杂人等窥视里面。这样一来,车子停在这儿倒更不觉异样了。
车子一停下,周艺持听我的话,到街对面一家酒店吃饭,这辆车便装作是先放在这儿。等他一声,我将手罩在听簧上,仔细辨认着从中传来的声音。这天遁音虽经薛文亦改良,声音仍是极轻,要仔细听方能听得见。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拼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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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听簧里传来的,居然是丁亨利的声音。听簧传出的声音虽有些变形,但语气还是丁亨利的。他正道:“不会吧,天遁音是虚心真人的独得之秘,帝国并没有这个。”
“虚心子有点不识轻重,他不是在上半年到过帝都么?万一他将天遁音交给哪个人了该如何。”
这声音不知是谁的,他还没话,边上有一个人忽道:“应该不会吧。虚心真人对共和忠贞不二,绝不会做这事。”
这口气,正是郑昭。那么方才说虚心子有可能将天遁音交给旁人的,就该是那个公子了。这人很有可能便是白薇说过的南武公子。我不由微笑起来。这人实在多疑,但猜得正中肯棨,实是不好对付的人。可是这人再多疑,再聪明,也不可能发现我所装置的天遁音的。
天遁音是两部份,一部份是声簧,就装在那木雕中,另一部份叫听簧,放在耳朵边听的。薛文亦不愧妙手之名,他说过,虚心子的天遁音簧片是平的,这样制成形状就不能太小,否则无法传得远了。而薛文亦设想不落俗套,将声簧和听簧打成了蜗纹形,这样形制大大缩小,窃听距离却更大了。送给郑昭的那棵荔枝树是他的得意之作,簧片被他巧妙地做成枝头的颗颗荔枝。虚心子所制簧片,都是暗藏在内,而薛文亦却堂而皇之地就放在外面,郑昭心思再灵敏,也不会想到那就是簧片。那两个木雕,送给丁亨利的人像腹中空空,大有暗藏机关的可能,但其实那人像倒毫无机关。我送那两个木雕,人像是故布疑阵,让他们疑神疑鬼去。听他们说话,自是没有发现我的圈套。
南武公子顿了顿,道:“你对虚心子用过读心术么?”
郑昭也顿了顿,道:“这个不曾。其实问他的话,他一定会说实话的,只是卑职根本没想到这个。”
听簧里传来“嘶”的一声,想必是南武公子叹了口气,道:“如果这木雕中真被藏了天遁音,那么偷听之人定然就在附近。郑昭,你立刻到外面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等。”
我浑身一凉,险些就要叫出声来。我只想到了他们发现不了我所安装的天遁音,却没想到他们会这样釜底抽薪。现在周艺持在那边吃饭,照事先说定,他要见我扳下车顶暗号再过来,不然得在饭馆吃上一个时辰。我一欠身,几乎马上将车顶的暗号扳下来,但又停住了。
不对。木雕毕竟在他们手上,那议事处占地藏大,隔了几间屋说话,定然传不到外面。如果南武公子在怀疑的话,不该对着木雕说这话,完全可以找个别的地方。
他这是在敲山震虎!刹那间,我已明白了南武公子的计策。他根本不是要让郑昭来看,而是现在就有人观察周围情形了。如果我贸然拉下记号,那才中了他的计。
想到此处,我顿时停了下来,索性躺在车板上,仔细听着。但现在却没有声音传来了,过了好一阵,才听得郑昭道:“左墙外停了一辆空车,右墙边有几个小贩,没什么可疑。”
听得郑昭的声音,我不由得暗自长吁了口气。要是我沉不住气,就一下被他诈出来了。我正在得意,耳边却一下子听不到声音了,等了好一阵,仍是一点都听不到。我正在想那天遁音是不是坏掉了,突然从听簧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这是什么?”
听簧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变形,我也听不出那是谁,却听得有人道:“是个木雕,放回去吧。”
这正是郑昭的声音!我一呆,猛然间明白了郑昭的意思。原来天遁音并没有坏掉,而是被收在什么密闭的地方了。看来南武公子虽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但还是让郑昭将这个收好。这个南武公子当真是个极端小心的人物,太难对付了。
我正在惊叹,却听方才那人道:“是楚休红做的?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听到那人说我的名字,我不由一呆,也不明白这人跟郑昭说话怎么这样随便,还没回过味来,郑昭已道:“当然是给我的。阿薇,收好吧,我们出去吃饭。”
一听到郑昭说“阿薇”这两个字,我的头登时“嗡”了一下。是白薇!原来白薇也在帝都!小王子上回就说郑昭曾携眷前来拜会过安乐王,只是在五羊城时我听紫蓼说她们是共和军女营的统领。我回帝都以后,她一回也没来看过我,我只道她早已回五羊城了,没想到原来还在这儿。
在五羊城,白薇也曾经想利用过我,但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实情。我知道她对我有一种很微妙的感情,郑昭也知道,在当时他就因为怕我给他戴绿帽子而险些对我下手。不过以他的读心术,也该知道白薇和我是清白的,看来是郑昭不让她来看我。
现在我只希望白薇能和郑昭多说几句话,从中多少可以透点消息出来。但顿了顿,我听得白薇道:“阿昭,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郑昭也顿了顿,道:“我相信你。快把东西理好吧,明天公子就要回去,你把这木雕带回五羊城好了。”
我心底一凉。郑昭虽然没有发现这木雕里的奥妙,但一旦被白薇带走,那我的布置就全盘落空,连一句有意义的话都没能偷听到。事已至此,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又等了一阵,但听簧里再也没有传来声音,大概被白薇打好包了。我仍不死心,拼命听了一阵,但听簧里仍是一丝声音都没有。正竖起耳朵听着,却听得大门边有人道:“郑先生郑夫人要出门么?”
那是共和军议事处的司阍在说话。郑昭他们在帝都设立议事处,连里面的杂役都统统是五羊城带来的,说是共和人人平等,其实自是害怕文侯无处不在的眼线。
刚想到这儿,我突然间又想起了文侯。郑昭如此防备,他又身怀读心术,文侯要安排眼线的确很难,但文侯的计谋实在令人防不胜防,难道真的对郑昭毫无设防么?也许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在文侯眼中,我出这样的小手段也是多余的。但转念一想,郑昭和那个南武公子都同样不是等闲之辈,与文侯也当真可以称得上势均力敌,也许,他们之间斗智,说不定偏偏被我趁虚而入也不一定。
正胡乱想着,耳中忽然听得有个女子道:“是啊,我和郑先生出去赴宴,钱大哥你辛苦了。”
那正是白薇的声音!自从五羊城一别,就没有再见过她,她送我的那件衣服也已穿出两个补丁来了,但她的声音我一直忘不掉。我抬起头,从车厢的一条小缝里向外望去。刚看出去,正好看见郑昭和白薇两人携手过来,我只看见白薇的身影一闪而过。过了几年,她倒没什么变化,虽是惊鸿一瞥,但我总觉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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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头忽地一疼。我很少想起她姐妹二人,只有偶尔穿上她给我的衣服时才想起她来。在这一瞬,我却突然觉得她似乎时时都在想念着我。
在高鹫城,如果她们没有出城的话,肯定也要被武侯杀了充作军粮。生命,原本也就是决定于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现在已看不到她的身影,我眼里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看来已经没办法再窃听到郑昭的事了,但我却没有失望。虽然不怎么想起白薇,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究竟有没有感情,可是觉得能够听到白薇说话,见她一次也是好的。
我拉下了车顶的暗号。那是一小块帘子,原本用一根细线缝住,我把细线抽掉,那块帘子就会翻出一点,表示我要回去了。而那么一小块帘子别人肯定只以为是被风吹开的,根本不会注意。周艺持一直都在注意,一看到我放出信号,他马上过来赶着车离去。
将车带到我先前吃喝的那小酒馆前,我下了车,冯奇已迎了出来,道:“楚将军,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怕会误了王爷的饭局。”
我道:“稍稍晚一点也没事吧。”
冯奇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我方才才听说,原来今天郑昭夫妻也受王爷之邀了。”
这话像一个晴天霹雳,我道:“他们也要去?”
我终于明白了丁亨利烧那块手帕的用意了。我自以为得计,恐怕我在得意居听他们说话,早就被他们在外的眼线看在眼里。他是故意让我知道,又故意说什么天遁音,应该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天遁音。可笑我自以为得计,居然真的把天遁音送上门去。但他想错了一点,以为我是奉文侯之命,所以才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而且薛文亦改良后的天遁音不是他们这些不通机关之学的人所想像得到的,阴差阳错之下,他们才劳而无功。如果真被他们发现了我藏的天遁音,那他们一定以为自己所谋尽为文侯知晓,那时帝国和共和军表面上的同盟也一定会马上破裂。
在这一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坏了大事。现在文侯和何从景之间都在互相猜测对方的心思,既互相利用,又互相忌惮,两者之间只有一层薄纱掩盖,这才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合作。我差点把这层薄纱挑破,而现在同盟破裂的话,文侯一定不敢发兵远征伏羲谷,同样共和军也不敢急着要抢先出兵了,那么进攻蛇人巢穴,消灭蛇人的良机也会错失。
有些事,双方心知肚明,但没人挑破时就行若无事。一旦挑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正是现在的情形。
冯奇道:“如果他们先到就坏了。楚将军,你快去吧,我把飞羽带来了。”
飞羽脚力虽快,但如果在大街上全速飞奔,那反而欲盖弥彰。可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我道:“快,快牵出来。”
现在也只有这办法了。等冯奇牵了两匹马出来,我上了马,小声道:“如果有人问起,你说拿什么当借口?”
冯奇嘿嘿一笑,小声道:“放心,就说你在那香满楼看到一部古书看入迷了,忘了时辰。我让小方用你的名义在里面关了好久呢。”
十剑斩中的方海身材与我相仿。我也笑了笑,道:“你倒细心。对了,如果他有意要问什么书,你就说是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这书我看过。你回答时也别太顺了,做出想半天的样子,说是天机法师的皇什么记就行了,说太顺了反而会被人怀疑。”
冯奇叹道:“楚将军,您当真神机妙算,骗死人不偿命。”
我苦笑一下,道:“你这是夸我么?”心里却大是焦急。这种借口实在破绽百出,郑昭未必会信。而且绝对不能让冯奇和郑昭碰面,不然等若坦白了。本来不带冯奇去就行了,可是去王府吃饭,我居然孤身前往,不带侍卫,旁人没什么,安乐王倒要大怒了。想来想去,还是我想办法吸引郑昭注意就是了。
虽然不能全速疾驰,但我们骑着马,想来也比郑昭的速度快一点。等赶到安乐王府,王府的管家陈超航已迎了上来,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您来了,王爷方才还在说起你呢。”
我是名义上的王府郡马,陈超航自然对我大为讨好。我甩蹬离鞍,道:“郑昭先生来了么?”问时心中大为不安。要瞒过安乐王倒也容易,但要让郑昭不起疑心可就难了。王府院中停了几辆大车,不知郑昭有没有来。
陈超航牵过我和冯奇的马,道:“郑先生还没到,楚将军请进吧。”
郑昭没来?我呆了呆。以郑昭的手段,居然来得比我晚,倒是不曾想到。我暗自舒了口气,知道自己又逃过一劫,不必头痛怎么瞒过郑昭了。我道:“小殿下呢?”
陈超航还没回答,却听小王子高声道:“楚将军!”我扭头一看,只见小王子正从一边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战袍模样的长袍,更显得英武挺秀。看到他,我眼前仿佛又出现郡主的模样,眼眶不由一下又湿润了。
小王子并没有发觉我的异样,迎上来笑道:“楚将军,我可等急了呢。今天郑夫人也要来,听说郑夫人是女中豪杰,枪术很强,是不是你和她比一下?”
虽然心里有些难受,但我还是被小王子逗得笑了。小王子满脑子都是枪法,练枪对于他来说,大概就是人生的一切了,不管什么都能扯到枪术上去。我道:“今天可不是时候。郑夫人名叫段白薇,是共和名将段海若之女,我认识她。”
小王子吃了一惊,道:“啊,楚将军,你什么人都认识啊。”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小王子知道白薇在高鹫城时曾做过我的侍妾,只怕更会大吃一惊了。我道:“小殿下,快带我去给王爷请安吧。”
进了大堂,给安乐王跪下请了一安。郡主刚死时,安乐王对我恨若切齿,想要杀了我,但我一直都不敢怨恨他,甚至觉得,他杀了我是应该的,我确实有负于郡主。现在安乐王对我倒没有恨意了,我请完安,站起身来时,见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分明有分明痛楚和怜惜。这几年,安乐王长得更肥胖了些,人也老了许多。
我刚坐下来,安乐王忽道:“楚将军,近来笛艺研习得如何了?”
他一说到笛艺,我的心头不禁又是一疼。郡主生前给过我一支铁笛,让我学些笛艺,说文武二侯都是奏笛名家,我若能吹笛,对仕途大有辅助,可是我对吹笛实在缺乏兴趣,偶尔吹两下便扔在一边,那支铁笛也一支收好了不曾拿出来。但安乐王这样问我,自然不能这样说,我低下头道:“回王爷,末将屡次想要研习,但每见铁笛,便不能成曲。”
安乐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自然觉得我说的是一见铁笛,就会想起郡主,以至心痛不已,便也不再追问。看着他的样子,我又有些过意不去。安乐王虽然颟顸无能,但还算个善良的老人,我对他也用这些机变,实在有点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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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昭此时已经要上车了。他正在向安乐王行尊礼,说着客套话,我和小王子走过去时,郑昭抬起头,满面春风地道:“楚将军,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重逢,楚将军也请多多保重。”
我看着他,忽然道:“恐怕,马上在高鹫城就能与郑先生重逢了吧。”
小王子大吃一惊,插嘴道:“楚将军,真的么?”
我看着郑昭,道:“郑先生应该知道吧。”
我这样说,其实是表示了我不想和文侯一样瞒着他,另一方面也是表示他们的行动同样瞒不过我。郑昭显然没料掉我居然会说得那么露骨,有点尴尬地道:“应该是吧。王爷,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晚生告辞了。”
安乐王道:“郑先生这就要走啊?纵不能送君千里,总要再送你一程的。”
安乐王也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居然对郑昭如此礼遇,当真让我大感意外。他叫过自己的座车,与郑昭同车而行,大概在送他回去的路上还想再聊一阵。等他们出了门,小王子叹了口气,道:“父王真器重郑先生,连人都变了个样子。”
我心中忽地一动,小王子的话触动了我心底什么。我道:“王爷以前不这样么?”
“父王向来看不起这些文士的。”小王子咂了下嘴,“楚将军,他对你也没那么器重。只有以前可娜老师走时,父王才送她到大门口。”
我依稀还记得那可娜老师曾是郡主的西席,大概是个很让安乐王心折的女子。安乐王自己没什么了不起,但是看来很能尊重有才能的人。只是我总觉得小王的话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顺口道:“那有什么不对?”
小王子道:“父王以前出门,总要唠叨个半天,要我不要出门,这回一句也不说就走了。哈,楚将军,我们来比枪吧。”
小王子本是无心之语,但我的心头忽地像有根针刺了一下,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郑昭现在不敢对我施术,但他对安乐王和小王子却仍然可以的,安乐王的行径与平常大为不同,很有可能是中了他的摄心术。只是郑昭的摄心术显然又进了一层,以前中了他的摄心术,形如行尸走肉,大不一样,但现在安乐王谈吐举动与平常没有太大的不同,以至于我一直没想到。
小王子大概见我面色有异,奇道:“楚将军,怎么了?”
我道:“郑昭会不会想绑架王爷?”
小王子“嗤”一声笑了起来,道:“他绑架父王有什么用。再说陈超航带着家兵跟着,真要绑架还不知是谁绑谁呢。”
小王子并不知道郑昭的本领,但他所说也有道理。安乐王虽是宗室之首,但向来不干涉军政两方之权,郑昭绑架了他也毫无用处。我沉吟了一下,道:“郑昭以前与王爷交往很多么?”
小王子道:“倒也不太多,只是父王很是欣赏他。不过以前顶多送出书房,这回他走得那么急,居然连夜回五羊城,父王才送他到城门吧。”
我脑海中像是有个炸雷炸响,失声叫道:“他连夜回去?”
小王子道:“是啊。原来你不知道啊?”
我一直以为郑昭总要过几天才回去,不然今天也不会来赴宴了。直到现在才算明白,这一切都是郑昭的欲擒故纵之计。他故意前来赴安乐王之宴,这等消息自然也在文侯的耳目之中,文侯多半也会和我一样的想法。即使文侯有所准备,但郑昭拉上安乐王,除非文侯能请动帝君挡架,否则谁都不敢拦。郑昭这条脱身之计丝丝入扣,叫上我的真正目的也并不仅仅如我先前所想的是为了证实我在怀疑他们,更主要的是拴住我,不让我向文侯告密。整个帝都,郑昭唯一不能读出的就是我的心思了。只要保证我没有受文侯之命来干掉他,那么不管是谁过来对郑昭不利,他都能预先知道。而在郑昭的想法中,文侯要拦住他,肯定会派我这个他读不出心思的人出马,绑住我的手脚,就足以保证文侯不会向他下手。
郑昭虽然聪明,但这计策一石二鸟,我不相信他想得出来,更有可能是那个南武公子想出来的。当初丁亨利大赞南武公子是人中龙凤,我心中很不服气,现在却不得不佩服此人。
我笑了笑,道:“是不知道。既然他要走了,那我也得去南门口看看,为他送行了。小殿下,你在家休息吧。不管郑昭有什么主意,反正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小王子摇了摇头,道:“楚将军,你想得也太多了。”他对我向来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但我说的话实在太不可思议,让他也无法相信了。我叫过在一边休息的冯奇,正要走,小王子忽道:“楚将军,你和郑先生说马上要在高鹫城见面,那我们地军团又要出发远征么?”
我已跳上了马,道:“也许是吧。小殿下,你好好练枪,过些天有个狄人少年武士也要到地军团来。”
小王子眼中一下亮了起来,道:“狄人?他的枪法好不好?”
我顺口道:“很好的。”扭头对冯奇道:“冯兄,快去追上王爷的人马。”
冯奇没说什么,与我并马出门。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未到禁夜之时,街上人已经少了,郑昭和安乐王的队伍走得并不很远,我们只追了一会儿,便已看到前面浩浩荡荡一片人。我道:“冯兄,你别靠近。”自己催了一下马,追上前去,叫道:“王爷!王爷!”
那队伍后面有个人闻声转过头来,一见我,叫道:“楚将军!你怎么也来了?”
那正是陈超航。我道:“我也来送送郑先生。”
此时前面的车也闻声停了下来,最前一辆的车帘撩开了,安乐王探出头来,道:“楚休红么?”
一见到安乐王的样子,我的心才算定了下来,但也证实了我的猜测。郑昭并不是要绑架安乐王,只是想让安乐王送他出城。
我在车前下马跪下,道:“王爷,末将也来为郑先生送行。”
安乐王微微一笑,道:“难得你有心。上车来吧。”
安乐王推开车门,我跨了上去,安乐王对面正是郑昭坐着。我上来时,他眼中有些闪烁不定,准是我追上来让他大吃一惊。只是他读不出我的心思,多半不知道我早就已在文侯跟前失宠了。我心中暗笑,拱了拱手道:“郑先生。”
郑昭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勉强笑了笑道:“多谢楚将军厚爱。”我这般突如其来地追上来,纵然他智珠在握,也会担心我是不是受文侯临时之命紧急捉拿他回去。我道:“郑先生原来要连夜赶回五羊城,小将先前不知,尚有与郑兄盘桓数日之心,未曾想草草别过,实是不敬之至。”
郑昭这时倒平静下来,道:“在下在帝都颇招人忌,自不敢招摇,何况拙荆归乡心切,还望楚将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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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突然说起白薇,我心头又是一痛。他这样说,多半是认定我奉文侯之命不顾一切来对付他了,想让我看在白薇面上放过他一马。只是他对安乐王使了摄心术,让我大为愤怒。我笑了笑道:“郑兄学究天人,小将仰慕之极,实想再请教数日。”
郑昭的脸一下白了。在他听来,我说的这话已经是承认要对付他了。他低头不语,安乐王在一边忽然道:“郑先生,楚休红也是一片好意,不知是否可以再留数日?”
安乐王这样一说,我已明白郑昭并没有对他用摄心术了。看来郑昭确实是大得安乐王欢心,以至于肯送到城门口。想通这一点,我对郑昭的愤怒一下子便消失了。郑昭咬了咬牙,抬起头道:“既蒙楚将军错爱,晚生不敢贸然相别。只是拙荆急着回乡,只好让她先走了。”
听他愿意留下来,只是要让白薇走,我心中更是一软,道:“郑兄伉俪情深,令人称羡。小将不敢如此不通情理,令郑兄受拆鸾之苦。”
郑昭长舒一口气,长长一躬身,道:“多谢楚兄。”
此时已经到了城门口了。门官高声喝道:“是什么人?城门已闭……”话未说完,陈超航已然喝道:“我家安乐王爷出城送客,快快开门!”
陈超航这人有点狗仗人势,这两句喝得中气十足,比那门官更有威势。果然那门官的声音一下哑了,过了一阵,只听外面有个人道:“末将康宗佐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死罪死罪。”
帝都的王公国戚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加上帝君兄弟多,即位后帝都更是多出一大批王爷。这些王爷别的用没有,就会发威。这些王爷在天保年间作为太子,不少受封为一字王,如今帝君即位,他们的一字王保不住,成了二字王。王号里的字加多了,却更不值钱,加上文侯的新政大大减少他们的俸禄,这些王爷的脾气大多不好,前不久刚出了一件事,帝君的四弟静海王,以前的信王,因为在一个酒楼里跟人呕气,就叫了一帮家人把那酒楼砸了个精光,在金吾卫过来弹压里,静海王还大打出手,将金吾卫也打伤。这事闹得民怨很大,文侯要对静海王治罪,帝君则因为这个弟弟与他关系不错,只让他闭门思过,夺禄一年,轻轻放过了。事后帝君下诏让这些兄弟注意言行,不得再做出格的事。说来好笑,我名义上是安乐王府郡马,帝君对王亲国戚下的诏书居然也给我下了一份,我才得知这事,但在民间那些王爷名声已坏,人人见了都怕,这个康宗佐大概已被吓惨了,抱了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
看来,南宫闻礼现在改革吏制是自下而上,实在有点本末倒置。吏制清平,决不是汰去冗员,提拔能吏就能树立起来的。上行下效,如果上面尽是一些无耻之徒,那有什么资格要求下面的官吏清廉正直?
我不禁看了看郑昭,心里突然间极其悲哀。不论共和军是不是说的一套做的一套,那些“以人为尚”。“以民为本”有没有成为事实,至少共和军还做一些表面文章,而帝国却连这种表面文章都没有,制造出来的只有尊王团一类的愚民。
郑昭这时倒没有注意我,只是向安乐王行了一礼,道:“王爷,晚生此去,不知何时复返。王爷大恩,晚生他日有缘再见王爷之时方能图报。”
他向安乐王行了一礼,忽然转过头,道:“楚兄,在下也将告辞,多谢楚兄相送之情。”
现在到底该不该让他走?我心里又有些犹豫。让他回去自是放虎归山,但他一直在努力弥合帝国与共和军之间的裂缝,两方的盟约也是他全力支持才得以订立。何况他的本事虽然神奇,在战阵上却毫无用处,对战事根本没有影响,如果文侯想杀了他,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人面前他不能保留自己的秘密吧。现在帝国与共和军的同盟即将破裂,错并不在他们这一方,我就算拿下他,无非是讨得文侯的欢心,别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小声道:“郑兄,我再送你最后几步。”
下了车,我与他都上了马。向前走了一程,郑昭微微一笑,道:“楚兄,多谢成全。”
我不再和他打机锋了,将手按在刀上,小声道:“郑兄,你这般一走,是不是帝国与共和军又要势不两立了?”
郑昭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地问他,怔了怔,忽然叹道:“楚兄,我真服了你了。再假装不知,那是看不起你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低低道:“共和军与帝国的战争,已是迫在眉睫。”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答案早有准备,但我实在不想听到。我道:“难道没有挽救的余地么?”
郑昭微微一笑,道:“你也该知道,文侯大人随时都会对我们下手。这同盟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楚兄聪明人,难道真信有同舟共济,坦荡无私之事么?”
他见我又要说什么,笑了笑道:“郑某定下这条脱身之计,虽然自信瞒得过文侯大人,只怕瞒不过楚兄你。但楚兄看来也不曾想到,在下以身为饵,丁将军他们早已出城了。文侯之网虽密,但未撒之前,犹是沧海一片。”
我又苦笑了一下,道:“确实。我该向文侯大人进言,说丁亨利才是该留下来的,你对战事没什么影响。”
郑昭的脸上更是笑得高深莫测,摇了摇头道:“楚兄若是这等人物,我早就束手就擒了。只是楚兄真是这等人物,恐怕楚兄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他的话虽然很有点玄妙,但我已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在五羊城丁亨利送我回来,就算我看破了郑昭的脱身之计,现在仍然无法去对付丁亨利。而我如果真是这等不择手段的人物,恐怕文侯就是第一个容不得我的人了。
我道:“郑兄,你想过没有,也许帝国与共和军仍有修好的余地。”
郑昭想了想,道:“恐怕没有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又道:“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也许有的。”我想说,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白薇的声音:“楚休红!”
我转过头。白薇也骑在一匹马上,看来她与郑昭准备轻身而退。她一脸惊愕,眼中却不知是什么神情。我的心头又是一痛,在马上行了一礼,道:“郑夫人,一路走好。”
白薇想说什么,便还是没有说。看着他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我不禁长叹了一声。
郑昭还是对安乐王用了摄心术。在他下车时,我突然提出要下车送他,照理安乐王肯定要说两句的,但安乐王一声不吭,显然就是中了摄心术了。可是当初想到他对安乐王施摄心术时的愤怒已经荡然无存,耳边回响的总是他最后一句话:“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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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昭从帝都脱身的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今天天气晴朗,正在化雪。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冷得手脚都有点发麻。我在营中操练了一阵,正觉得身上开始发热,汪海忽然急吼吼地到营中传令,说文侯紧急召见我。我知道定是郑昭的事让文侯极为恼怒,只怕要痛骂我一通。
到了文侯府,仍是在那书房里。刚请了安,让我意外的是文侯倒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背着手看着挂在中堂的一幅字。这字应该是文侯刚写的,斗大的“文以载道”四个字。郑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从帝都全身而退,对于算无遗筹的文侯来说实在是个极大的失败。而郑昭走前赴安乐王之宴,我同在宴上,这消息文侯定然也已知道了,他让我来多半便是要我说明此事。我虽然已经准备好了解释,心里终究有些不安。让我更不安的是文侯居然让我跪在地上迟迟不问,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已是怒到极点。
沉默了半晌,文侯忽道:“楚休红,你近来可好?”
他的声音极是温和,甚至比往常更是温和。我心中更是忐忑,道:“末将正在加紧训练,随时准备出发。”
文侯转过头,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起来吧。”
他也坐到椅上,指了指边上,道:“楚休红,你也坐下吧。”
当初武侯行事,只消看他的脸色便知是要赏还是罚了。文侯与武侯完全不同,朝中官员背地里说,文侯的脸一定只是张面具,因为看他的脸色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文侯不论要做什么事都和颜悦色,即使他马上要杀你。
我刚一坐下,文侯道:“楚休红,你过了年就是二十六了吧?”
“再过六天便有二十六了。”
先前操练时身上并没有出汗,现在我的背上却已冒出冷汗。文侯说得越是平和,恐怕他心中的恼怒就越甚。我暗自咬了咬牙,忽地起身又跪到文侯座前,道:“大人,末将死罪。”
文侯笑了笑,道:“你又犯了什么死罪了?”“昨日末将赴安乐王之宴,不料共和军郑昭亦来赴宴,末将一时大意,又中了他的摄心术,以致此人脱逃成功。”
在赴宴之前我确是不知郑昭也来赴宴,但这样说的话文侯只怕更会着恼。我说我是因为中了摄心术,反正死无对证,文侯自己也因为害怕郑昭的异术而不敢和他见面,自然不能怪我了。
文侯又笑了笑,道:“这事啊,错不在你,我原本就要让他回去的。”
我呆了呆,道:“大人,这人身怀秘术,为什么要放他回去?”
“此人秘术只能探听旁人心思,战场之上无甚大用。而这人在共和军中地位甚高,若无端斩杀,双方同盟便即刻破裂。楚休红,你现在也是一军统率,难道连这点都没想通么?”
我心里却越发感到寒冷。这绝非文侯的真正心思,郑昭这种秘术如能为他所用,对于他来说便如虎添翼。虽然不至于要杀了郑昭,但文侯一定想要将他留下来。没想到郑昭从他手掌之中脱身,文侯现在一定怒不可遏,可是说出来的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些朝官说文侯的脸是张面具,当真不假。只是他自己将此事轻轻揭过,只怕是不想多谈自己的失败吧。我当然乐得顺竿爬,道:“大人明鉴。末将无知,实是不知轻重。”
文侯叹了口气,道:“这人走得如此之急,却也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郎莫交待之事。我千方百计隐瞒,自觉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到底是什么人告的密?”
我的心又是猛地一跳。文侯紧急召见我,难道并不是因为郑昭脱身的事,而是在怀疑我把郎莫交待的事告诉了丁亨利他们么?我本已起身,一下又跪倒在地,道:“大人,末将只将此事和我营中五统领说过,再没告诉第六个过。”
虽然我垂着头,但也感到文侯看了看我。即使视线未曾相对,我也感到文侯那阴寒彻骨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顿了顿,文侯才道:“我可不曾说过怀疑你的话。”
我的心头越发寒冷。文侯越这样说,就越说明他在怀疑我。我垂下头,不敢看着他,道:“大人明鉴,此事万分机密,末将身涉嫌疑,无以表白。”
过了好一阵,我仍然听不到文侯的声音。我不知道文侯这一生中信任过谁,也许在他心目中,任何人都只是工具,都只能利用,不能信任的吧。如果他认定是我走漏了消息,只怕此番出征就没有我的份了,连地军团都督也得抹掉。丢不丢官无所谓,但这次远征是与共和军修好的最后机会,我绝不能让来之不易的和平被人破坏。
即使那个人是文侯。
过了好一阵,我才听得文侯叹了口气,道:“楚休红,起来吧,我相信你不会如此不明事理。”
我抬起头,道:“大人,我们四相军团应该不会走漏消息,难道是那郑昭用秘术得知的么?”
“审讯之时,从无一人与外界接触,他本事再大也不应该会知道。”文侯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喃喃地道:“我只是奇怪,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察觉的?”
与共和军得知这个消息本身相比,他们使用让文侯都看不破的方法才更让文侯恼怒吧。文侯现在权倾朝野,一言既出,莫敢不从,可是却不知道郑昭他们到底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如果是郑昭的秘术还好说一点,但如果是收买了文侯左右的话,这最让文侯难以忍受。文侯惯于在旁人身边安插眼线,越是这种人就越容不得别人在自己身边施展这等技俩。我当然不敢告诉文侯郑昭他们用的是天遁音,只能沉默不语。
文侯也许在等着我的回答,见我一直不说话,他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阵,他才道:“楚休红,此次远征,你还有什么想法?”
如果文侯说别的,我也没什么好回答。但这事是这些天来我日思夜想的,我道:“禀大人,远征蛇人,此战不同以往,劳师远征,极为凶险,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保证辎重给养补充。伏羲谷僻处西南雪山地带,从天水省南下,虽然路途稍近,但要难走得多,运输至为困难,一旦接济不上,则大势去矣。”
文侯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我在想的。唉,若那伏羲谷在海边,便好办得多了。”
如果伏羲谷在海边,那么水军团便可以一展所长,现在水军团却是无用武之地。我道:“大人,我也曾算过,以一个士兵一天的口粮为三张干饼计算,每百张干饼重二十三斤,则十万人每天要消耗大约七万斤。即使以万斤大车运载,每天也得七辆大车方可。此去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不说粮食,单是运输用的大车便是个惊人的数字。就算途中可以补充一部份,旷日持久地打下去,如果要从帝都运送给养就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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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咽了口唾沫,道:“正是。虽然西府军擅长山中作战,但从天水省到伏羲谷,需要穿过秉德省。这一省极为荒凉,人烟稀少,官道年久失修,极为难行。陶守拙此人末将与他打过交道,此人视西府军为私产,要他全力支援远征军,只怕他口是心非,不肯真心出力。”
文侯脸上浮起一丝诡秘的笑意,道:“你说得正是。既然如此,那就将他除了,另选人手主持。如此西府军兵员可编入后备,而陶守拙这守财奴的多年积蓄也正好拿来为国效力。”
我吓了一跳,道:“除了他?可是他并无过错。”
陶守拙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这些年来他对帝国还是忠心耿耿,主持西府军也甚是得力。蛇人也曾攻打过几次天水省,但每一次都被陶守拙击退,这条北上之路一直未能打通。如果除了他,虽然可以解决给养问题,但他无罪被诛,多年的属下一定群情思变,只怕天水省又会演变成一场反乱。
文侯哼了一声,道:“此人不思进取,只知发展势力,我屡次要征调西府军,他都阳奉阴违,总说是天水省防务重要,不能脱身。此时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文侯曾经有两次要调西府军入京补充兵员,陶守拙说得好听,但每一次在派兵前夕突然禀报说遭到蛇人进攻,结果派出来的兵一次只有两千,一次索性只有一千人。其实天水省虽然时有蛇人出没,但数量并不太多,以西府军之能,就算只有现今的一半兵力,守御也毫无问题。而两次都是在文侯发出调令时有蛇人进攻,其中定然有诈。这种花招瞒得过旁人,当然瞒不过文侯,但陶守拙的手脚干净之极,每次都毫无破绽,以至于让人觉得西府军的兵力的确不能再减,陶守拙实是为国出力甚多,不可苛责,文侯也对他没办法。他这样对文侯耍手腕,无非是仗着西府军孤处一隅,文侯对他鞭长莫及,无怪乎文侯要除掉他。可是不管怎么说,陶守拙在天水省守卫总是有功无过,这般除了他,也难服人心。
我道:“陶守拙纵然该死,但除了他,如何向他手下交待?”
文侯又是一笑,道:“进屋说吧。”
***从文侯府出来时,天虽然冷,但我心底更冷了。
回到军营,杨易他们五个统领都在等我。一见我便迎了上来。曹闻道大声道:“统制,是不是该出发了?”
我点了点头,道:“十日之内就要出发。”
曹闻道大吃一惊,道:“这么快?”地军团近期就要出发远征,这消息他们都知道,但要走得这般急,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我道:“这是军机,到时再说吧。”我看了看静静的营房,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吧,等一出发,就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望了。”
曹闻道还想再问,钱文义在一边道:“曹兄,休息去吧,趁这三天里要把辎重装备都整顿好,有得忙呢。”
他比曹闻道要细心得多,已经看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他们行礼告辞,我也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进门,便不由苦笑起来。
没想到文侯会给我这样一个任务,可是我也不得不去执行。
五德营马上就要出发了。第二天,风。火二军团都来集合了。这次远征,是地。火。风三军团联手,水军团留守帝都。只是由于路途太过遥远,神龙炮无法携带,地军团的铁甲车也只能带去四辆而已。如今水军团扩编到两万,火军团仍然是七千。此次随同地军团出征的是风军团的六百人和火军团的三千人,以及临时编入的常备军一万人,加上地军团全军五万,一共也不过六万三千六百人。即使加上沙吉罕要带来的几百狄人骑军,离预计的十万远征军还远得很。
“到底是文侯大人豪爽,一夸口就把兵力虚增近一倍。”邵风观一办好交接手续,便到了我营帐中,屏退左右,便这样低声抱怨。武侯南征,那是不折不扣的十万精兵,结果仍然全军覆没,现在这六万余人要攻打蛇人的老巢,困难更大。
我笑了笑,道:“说有十万,壮壮你的胆不好么?何况现在虽然只有六万三四千,不会逊于当初的十万南征军的。”
邵风观看了看周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卷轴,小声道:“楚休红,你拿着这个,看过后烧掉。”
我诧道:“是什么?”
“帝君密旨。”
他小声地说了句,又自嘲地道:“真是混蛋,邵风观居然也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
我道:“你后悔了?”
邵风观忽地抬起头,眼里有着森然之气,低低道:“我不后悔。就算再怕,也不后悔。”
当初文侯利用他夺去了二太子的兵权后,又想灭他的口。因为这件事,与其说邵风观是要效忠帝君,不如说他内心里想要反叛文侯吧,所以在帝君拉拢他时毫不犹豫地靠过去了。只是在文侯积威之下,这个豪壮精细的男人恐怕也时时在担惊受怕。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难受。原本他已经在帝都开个镖行,自得其乐地过着日子,却被我重新拖进这个漩涡里来。我低低道:“邵兄,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邵风观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肩道:“这又不能怪你。现在我也是一军都督,跟你平起平坐,比做镖师时威风多了。”他转身要出门,刚踏出一步,又小声道:“看完后立刻销毁,别大意。”
我点了点头。在文侯跟前耍花样,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我们固然有帝君撑腰,但一旦被文侯知晓,以帝君现在的实力一定会向文侯让步的,我多少还有个宗室的身份做后盾,邵风观却铁定会被做掉了。
卷轴是用火漆封口,上面还钤着一个印章,里面用极难辨认的字体写着“至音无声”四个小字。这是帝君的私章,以前也说好,帝君向我下的命令都用这个私章封口,以示无虚。这种字体极难辨认,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些乱七八糟的花纹,根本不会注意。我拆开封口看了下去,等看完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帝君在密旨中只说了一件事。此番地军团出发,监军不再是小王子,而是沙吉罕。监军在名义上是全军的最高指挥官,但其实只是监视各军主将,防备他们有异动。小王子做地军团监军,从来不干涉我,反而服从我的指挥,因此地军团向无监军掣肘之苦。但文侯却向安乐王进言,说此番远征极其危险,小王子金枝玉叶,还是不去的好。安乐王果然听从了,而且还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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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此人为甄某新近宠信者,年齿虽稚而勇毅果敢兼而有之。以其为监军,当有非常之心,楚卿切切。”
帝君的密旨中这样写着。文侯应该会让沙吉罕密切关注我的行径,一旦我有什么不符文侯期望的举动,他可能便会将我斩杀。帝君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怀疑这是张龙友的判断,帝君未必会关注沙吉罕此人,而表面上仍是文侯亲信的张龙友却会看出这一点。现在张龙友也与我越来越疏远,但我们毕竟算是同在帝君一方,他也不希望我轻易被文侯干掉。
不管张龙友这人如何,他的判断应该很有道理。沙吉罕这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文侯现在视其为股肱,自然是想让他逐步替代我。文侯似乎也没有发现沙吉罕这人在谦和的表面下那颗桀傲之心。其实对于我来说,文侯能把我明升暗降,夺去我的兵权,让我当一个闲职安度余生倒更是得其所哉,当然这些话若是被曹闻道听到了,私下里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臭骂我一通,说我没有雄心壮志云云。
我苦笑着,点燃蜡烛把密旨烧掉了。帝君的密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我决不能放弃兵权。一旦沙吉罕与我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可以除掉他。四相军团的四都督,虽然帝君和文侯各得其二,以单一兵团的实力而言还是地军团最强。如果地军团被文侯掌握,那也是帝君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是除掉沙吉罕,那也表示我与文侯彻底决裂,帝君与文侯之间的矛盾也摆到了桌面上来。
于公于私,我仍然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看着密旨成为一团焦臭的黑灰,揉碎了扑散在地上。不知道将来会变得怎么样,现在,我也只能努力让帝国军之间不起纷争。
自新二年元月一日。帝君即位后第二个年头的第一天,远征军终于出发了,但名义上却是征讨前来进攻石虎城的蛇人军,加上册封陶守拙。如同帝君密旨中所言,远征军监军居然是沙吉罕。当沙吉罕上前从帝君手中指过佩刀时,前来送行的官吏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监军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原本并不受人关注,只是一个狄人少年王子成为监军,实是史无前例。狄人前几年还爆发过反乱,沙吉罕本身就是属于质子送到帝都来的,帝君让他成为目前帝国军最精锐部队的监军,大概预示着和狄人的关系变得如蜜里调油了。
虽然听不到,但我猜他们这样在这样说着。也许客居帝都的狄人地位也一下子会升高许多吧,如果这使得狄人将来不再叛乱,也许倒是件好事。
诸军开始出发了。六万多人,加上辎重营,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洪流,自帝都西门出发。我正在西门外的临时营帐中看着诸军一路路出城,冯奇忽然来报:“楚将军,南宫大人求见。”
南宫闻礼现在是户部侍郎,在四部八侍郎中年纪最轻,是仅次于兵部尚书屠方。户部尚书蒲峙。刑部尚书丁西铭和工部尚书张龙友之下的高官。据说帝君有意要再提拔他一下,增设一个吏部,让他任吏部尚书。此事尚在商议,因为文侯对南宫闻礼的能力也相当欣赏,所以很有可能成为现实。一旦此事落实,那么帝都就会同时有两个四十岁以下的尚书了,这种情形也是从来不曾有过。今天要出发,昨天我又去祭了郡主之墓,南宫闻礼也陪我前去,已经送过行了,没想到他还过来,不知会有什么事要说。我道:“快请他进来。”
南宫闻礼一进来,就向我行了个大礼道:“楚将军,下官南宫闻礼有礼。”
他的官职比我低不了多少,原本根本不必行这种大礼的,只是在南宫闻礼心中,一定还记得当初郡主的交待,而他向之行礼的,其实也是郡主吧。直到现在,他凡是有什么大举措,只消我在帝都,他都要来向我请示,而我每次都迷迷糊糊,不知他这些事的深意。他上疏有通过也有通不过,但凡是通过后实行的都大受百姓欢迎。我扶起他道:“南宫大人,请起。冯奇,为南宫大人看座。”
南宫闻礼坐了下来,看了看冯奇,我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会意道:“冯奇,你们先出去吧。”
等冯奇他们一出去,南宫闻礼便将椅子凑近了些,低声道:“楚将军,下官今日随陛下送行后,也不该再过来了,只是文侯大人竟然给地军团换了个监军,下官思之再三,有句话不得不说。”
我道:“是什么?”
南宫闻礼看了看左右,越发小声地道:“此事大有蹊跷,下官恳请将军千万小心此人。”
帝君和文侯都信任南宫闻礼,那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他并不属于这两派之一,而他也努力保持着独立,因此帝君和文侯都不会把密事跟他说的。只是他也一下看出其中不对,嗅觉当真敏锐。我点了点头道:“是,文侯大人大概有意慢慢让他替代我的位置。”
南宫闻礼舒了一口气,道:“原来将军已有觉察,闻礼实是多事,死罪死罪。”
我笑了笑,道:“南宫大人,我远远不及郡主,大概一直很让你失望。其实你在政事上的能力比我强得太多,不必太过拘泥。有些事,你自己去做吧。”
南宫闻礼的脸上也亮了起来,低声道:“多谢将军谬赞,闻礼感激涕零。闻礼能学有所用,实沾将军余泽。”
因为我的缘故,帝君和文侯对南宫闻礼相当支持。正因为这样,南宫闻礼对我也渐渐有了信心,不像当初发现我对政事一窍不通且毫无兴趣,大失所望的样子。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南宫兄,我们是郡主的羽翼,郡主在天之灵也看着我们呢。”
郡主原先的意思,就是让南宫闻礼主政,我主军,培植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从而改变整个帝国吧。郡主壮志未酬,但她绘就的这幅蓝图现在却一点点成为现实了。南宫闻礼也有些激动,低低道:“是,遵命。”
“让帝国重新年轻起来。”
郡主当初曾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但帝国像一个老朽不堪的病人,还会有这一天么?我不知道,也只能这样坚持下去。路要一步步走,至于最终是豁然开朗还是步入悬崖,现在就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闻礼站起来,似乎要说什么,忽然有些扭捏地笑了笑,道:“还有一件小事,本来还要有劳楚将军,只是来不及了。”我奇道:“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南宫闻礼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似是有点不好意思,“本想请楚将军做我男傧,没想到您走得这么急,来不及了。”
我吃了一惊,道:“是么?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礼物都没备好。是哪家小姐?”
南宫闻礼道:“她叫可娜,她父亲是万年县令,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
县令的确是个小官,和南宫闻礼不能比,看来南宫闻礼这个岳父仕途不算顺利。我道:“是早年定下的婚约吧?”南宫闻礼虽然比我大一些,但还算年轻,又已是高官,想和他结亲的王公贵族一定大有人在。他娶一个县令的女儿,多半是父母之命,早年就定下的婚约了。只是“可娜”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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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南宫闻礼道:“禀报楚将军,其实拙荆还是郡主做的媒,她以前做过郡主的西席。”
我猛然间想了起来,还是第一次在安乐王府见郡主时,她和我说起过她的西席叫可娜。那时我只以为那是个年纪甚大的女先生,没想到居然也是个年轻女子。我笑道:“那可恭喜你了。南宫在人,喜酒可要备好,等我回来再喝过。”
南宫闻礼也笑道:“自然自然。”看来,那个叫可娜的女子虽然不是出身豪门,但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得妇如此,南宫闻礼也大是满意。
自新二年元月十七日正午,大军抵达符敦城,同时邓沧澜的水军也由大江下游逆流而上,正在抵达。出发前文侯曾下过命令,要我正好在十七日正午抵达,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后,给邓沧澜的命令当然也一样,因此我们同时抵达,我只是稍早一点。西府军编制一直在五万人,现在居然有如此庞大一支人马突然不宣而至,一定让西府军也大吃一惊吧,我几乎可以想像现在陶守拙在城中手忙脚乱的样子。
由于符敦城北门是水军,六万大军要进城并不容易,我让诸军在城外临时扎营,正在临时营帐中准备入城事宜,冯奇忽然过来道:“楚将军,邵都督求见。”这一路上邵风观一反态,一次也没来见我,我不知他故意避开我是不是因为担心文侯的耳目,忙道:“快请他进来。”
冯奇有些迟疑,道:“他还带了个人……”
我笑了笑,道:“邵都督难道会害我不行?他带来的人总是靠得住的,快请他进来吧,别失礼了。”
冯奇答应一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邵风观撩开帐帘走了进来,笑道:“楚兄。”
我迎了上去,道:“邵兄,你……”话未说完,他身后忽地转出一个人来。一见这个人,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惊道:“小殿下!”
在他身后的,居然是小王子!
因为出发前文侯去向安乐王下了一番说辞,说此次远征大为凶险,引得安乐王极其担心,地军团的监军才换成了沙吉罕。这是文侯的计策,可是安乐王爱子心切,又是我名义上的岳父,于公于私我都没办法反驳,也只好这样,没想到小王子居然跟着邵风观来了。
小王子上前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末将前来报到,请置于麾下。”
我哼了一声,道:“胡闹!邓将军要回帝都,我让他安排人手送你回去。”小王子这般出来,一定是瞒着安乐王的。安乐王不见了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还对得起郡主。
小王子听我这么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急道:“楚将军,我有帝君哥哥的密旨,可不是自己随便来的!”
我怔了怔,道:“密旨?”帝君现在政绩没什么,密旨倒是发了好几道了。小王子这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道:“帝君哥哥说,给你看了后马上烧掉。”
又是这一套。我有点恼怒,接了过来,道:“遵旨。”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果然是那个“至音无声”的私章。我挑开火漆,打开卷轴看了看。这道密旨倒是不长,帝君在密旨中说,文侯以沙吉罕为监军,自是有所图谋,因为派小王子前来,要我好生照顾。万一沙吉罕与我发生冲突,立刻将小王子抬出,可以宣称小王子才是真正的监军。
这条计策很阴损,但也正好克制住文侯的计谋。文侯将监军换成沙吉罕,无非是想在地军团里安插下自己的势力,而监军作为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他对我发号施令我也不得不从。但小王子是地军团监军已为人熟知,如果我和沙吉罕真的反目,就完全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干掉他,军心也不会动摇了。
这样的计策,一定又是张龙友出的。文侯一直觉得张龙友是个书呆子,只会造些奇器,有什么图谋多半也不瞒他,因此张龙友的计策招招打中文侯的软肋。看了这密旨,我越来越觉得张龙友陌生,甚至有些害怕他了,但信心也更足了些。
将密旨烧了,小王子大概也见我脸上平和了些,道:“楚将军,我可以留在风军团么?”
我道:“不成,帝君密旨是叫你留在地军团中。”
小王子大是失望,咂了下嘴,也没说什么。其实帝君的密旨中并没有说这种事,但我知道小王子留在风军团一定想浑水摸鱼,趁机尝尝坐飞行机的味道。安乐王以前就交待过我绝对不能让他坐飞行机,他私自参加远征军还可以说有帝君支持,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他了。我道:“此事王爷知道了么?”
小王子道:“帝君哥哥说他会向父王解释的。楚将军,这回可要血战了啊!”他的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巴不得战争越惨烈越好。我道:“你的任务是候补监军,不能上前线。平时就编入我的亲卫队吧,冯奇!”
叫了一声,冯奇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给小王子准备一套侍卫的军服,平时让他戴着护面,小心别让他暴露身份。”
十剑斩中因为随时都要准备短兵搏斗,因此有几个人常年戴着皮制护面。小王子来地军团并不太久,但认识他的人不少,如果别人看到他,只怕节外生枝。冯奇看了小王子一眼,大概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行了一礼道:“末将明白。”
打发走了小王子,邵风观仍无告辞的意思。我看了看他,道:“邵兄,你应该不只是为了小殿下前来的吧。”
邵风观淡淡一笑,坐了下来,道:“楚兄,你现在该准备一下如何入手指挥西府军了。”
我也笑了笑,道:“果然也瞒不过你。”
邵风观摇了摇头,小声道:“我现在倒是更想知道,大人如何兵不血刃就解决掉陶守拙这独霸一方的诸侯。”
我看了看周围,凑过去小声道:“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方法?”
邵风观抬起头,道:“屡试不爽的故技。”
“什么?”
“反间计。”
我沉思了一下,道:“你觉得会是哪个?”
邵风观小声道:“西府军五路指挥使,第一路陶百狐,那是陶过拙的亲侄子,无疑招不动。二路夜摩天。三路尚师接,四路杜禀,五路盛昌,我想都会有可能。”
我想了想,道:“杜禀应该不会。”
邵风观抬起头,愕然道:“你怎么能肯定?”
我道:“我来过符敦城两次,与那杜禀也有过一面之交。此人心中存不住事,有什么全挂在脸上。也许能力是有,但这种人肯定当不了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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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的计划像一台构造精密的机器,按步就班。有条不紊地运行。元月十八日,陶守拙被秘密处决,同时处决的还有尚师接。杜禀。盛昌三人。此事外有地风水火四相军团的优势军力压迫,内有知根知柢的陶百狐主持,进行得极其顺利。当初解决周诺时还恶斗过一场,这一次只以召集五路指挥使的名义将他们聚齐,逮捕三人时,他们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西府军五个指挥使,一下子解决掉三个,当真是大换血。看到杜禀被处决时还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心中也大是难受。杜禀很早就想着当这个指挥使,但如果他没被提拔,就不会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出头鸟被除掉了。事后,西府军有两万被编入远征军。如我所料,但出乎陶百狐意料的是,编入远征军的是陶百狐和夜摩天两人的队伍。这也是文侯的一石二鸟之计,远征军带走了陶百狐的嫡系,留下三支被他解决掉指挥使的部队让他统领,单单是逐步替换那些怀疑在心的下级军官就足以忙得陶百狐焦头烂额,他就算心怀不轨也再没有能力有异动了。想要保持西府军的稳定,唯有一心一意地依靠邓沧澜。
文侯以此一计,兵不血刃,且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西府军。虽然西府军的战力从此一蹶不振,但换来的是他们毫无保留地支持远征军。只要远征军能成功,西府军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这是文侯的心思吧,五万精锐的西府军在他眼里,同样只是一个赌博的筹码而已。
元月二十日,远征军再度出发。按照文侯的计划,我们将直接向西南伏羲谷方向觅路而行。只是与我们的构想大为不同的是,原来的官道由于年久失修,已经湮没。为了保证补给运输畅通,远征军只能采取边修路边前进的方式进行。虽然那些路只能是简易路,但每天行军的速度只有不到三十里。也就是说,照文侯的原定计划,抵达伏羲谷的时间将起码是一年以后。以羽书向文侯禀报,文侯仍然要我们按原定计划前进,据说因为共和军仍然没有察觉我们已经出发。他们也在整兵,计划在五月底出师,因此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到了三月,我们已经进行秉德省境内。秉德省可谓帝国十九省中仅次于朗月省的一个荒凉省份,总督廖载雄受命为我们补充线养,可谓费尽心思。廖载雄也算是个能吏,秉德省人口不多,又没有大城,人民散居,加上蛇人时时出现,使得全省残破不堪,唯一有利的就是行动不便,才使蛇人未能长驱直入。要提供近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仅仅一个月就让他一头头发白了一半。
更大的困难是南方的气候。西南一带闷热,三月已进入雨季。当初在高鹫城时,就因为瘴气,全军一大半病倒,我也重病了一场。现在虽是有备而来,蒋一模以下的医官也极是得力,但还是有数千人得病。好在我们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每向前行进一步,留下的就是一条修整过的大路,使得散居在秉德省的人民也渐渐聚拢来,沿路出现了不少村落,也让这条路变得不平静,那些没饭吃的难民铤而走险,袭击运粮队。有鉴于此,杨易提议招纳民夫,让他们为部队运送补给,这样一方面可以安置那些难民,也可以解决运输问题。
只是这样只不过解了燃眉之急,我也知道并不长久。如果照文侯的计划,倒也并非不可能成功,但远征伏羲谷,从根本上来说已经超过了帝国现在的能力,远征军一定损兵极重,不过两败俱伤的惨胜而已。这样的结果在文侯看来并非不值得,但我却无法容忍。
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我一直下了不决心。
直到三月九日,冯奇领着一个人来见我。
那是郑昭。现在到了该下决断的时候了。看到他时,我不禁这样想着。
与他交谈了大半天后,我让冯奇他们立刻将五德营众将召集到我帐中议事。看着杨易他们五人落座,我心底暗自苦笑。现在这阵势,又隐隐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高鹫城时的情景。那一次,栾鹏召集包括我在内的部下准备兵谏,反对武侯与苍月公联手,正与现在仿佛。不管这次远征的结果如何,三月九日,这一天一定会作为改变帝国命运的一天载于史册吧。
等他们坐下,我站起身,道:“五位将军,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下,我们此番远征的胜率有几成。”
杨易。廉百策和钱文义都看着我,眼中有些忧色。曹闻道也站起来,道:“统制,你要说的是文侯大人的战略有误,是吧。”
曹闻道莽撞,但心思并不粗,他也约略猜到了我的心思,猜不到的大概只有陈忠。我点了点头,道:“如今我们这般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一路南行,恐怕起码要花七八个月才能抵达伏羲谷。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何况共和军也在捕捉蛇人的踪迹,我们有可能要对付前后之敌,纵然而胜,也将损失惨重。”
与共和军即将反目,这几乎已是个公开的秘密,也不用瞒着他们。曹闻道沉思了一下,道:“统制你的意思呢?”
曹闻道的性子,向来有点顾头不顾尾,但此时却也踌躇起来。这事实在太过重大,他也不敢一下子下决断。我道:“我就是无法决定,所以才想问问大家。我的意思,是决不能让弟兄们无谓牺牲。”
曹闻道道:“怎样才能不无谓牺牲?”他话未说话,钱文义插嘴道:“谋求共和军援助?”
他话一出口,杨易与廉百策都松了口气。这个意思他们一定也同样想到了,只是谁都不敢先出口。曹闻道皱起眉,道:“如果共和军有此诚意,我同意。”
我苦笑道:“就是不能保证他们有此诚意,大人才不想与他们联手。只是这一战,不论我们还是共和军,想要单方面取胜都很难,只有联手,才能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战果。何从景不是呆子,他不至于看不到。”
钱文义道:“只是这样一来,便与文侯大人的策略完全背道而驰,说不好听点,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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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停住了话头,曹闻道嘿嘿地笑了笑,道:“等如反叛么?”
钱文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想必想到了陶守拙的下场。我心里一阵乱,道:“钱将军,你觉得这样做不值得?”
钱文义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以钱文义的性子,一定不同意这样做,但又不会第一个反对。我看了看杨易他们,杨易和廉百策都躲开了我的视线,当我看向陈忠时,半晌没说话陈忠忽然道:“楚将军,末将也没什么话好说。不过我只觉得,能让弟兄们少一点无谓伤亡,总是好事,只是这样做的话,即使成功,都督您一定会被文侯大人革职,末将等人也定要受牵连。”
陈忠性子很直,说的也是实话。与共和军联手,我们的损失将会减少许多,但日后地军团的中高级将领却一定会受文侯猜忌,我这都督一定会被抹掉。不过我算宗室,性命之忧是没有的,最怕文侯要找几个替死鬼,那么他们这五大统领最有可能。这些连陈忠都想到了,别人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我道:“我已打定主意,日后文侯大人怪罪,后果由我一人承担,决不牵连他人。”
陈忠笑了笑,道:“都督忒小看我了,我说的不是怕受牵连。地军团全军将士,生死与共,岂会在意这些,我是说,末将愿与都督甘苦与共,一同表态。”
我暗自叹了口气。陈忠到底是老实人,我被治罪,他们定受牵连,他的确不会在意,但我想别人一定会在意的,起码钱文义就一定在意。固然他们一同表态说支持与共和军联手,有利于军心的统一,可是他们要承担的后果却比我重得多,我终不能和他们说要他们来帮我一同背黑锅。但这些话只会让他们多心,自不好说出口,我道:“五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是地军团的支柱,留下来比离开要有用得多。我已想好了,此事你们只说不知,等我与共和军联系上后,你们联名向文侯大人报告,说我一意孤行,以示与此事无涉,日后文侯大人也不会怪罪你们。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生米做成熟饭,文侯大人也鞭长莫及。”
曹闻道忽地跳了起来,叫道:“统制你这是什么话,我老曹可不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要告发,我曹闻道的名字绝不签上去。”
我看见钱文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心知他定然又想到当初之事。曹闻道对钱文义一直很看不起,这番话说出来,钱文义会觉得在讽刺他。我忙道:“这不是落井下石。如果连你们都走了,地军团的五万弟兄只怕也要散了。为了地军团,你们仍然在留下来。背黑锅的事,有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了,你们不值得为此牺牲。何况。”我笑了笑,心里多少有些苦涩,“我多少有些功劳,而且此事若成,定不会判死罪。如果让我解甲归田,整天吃喝玩乐,倒也得其所哉。”
他们都没再说什么。即使与共和军联手灭了蛇人,但完全与文侯计划背道而驰,肯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事后的责任的,而这个人非我莫属。即使曹闻道再义气,也不过无谓牺牲自己而已。
陈忠忽然道:“都督,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曹闻道叹了口气,道:“除非大人……”
只有文侯不存在了,我才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吧。曹闻道没说完,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但我不是文侯,搬掉文侯,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从来没有过。文侯纵然跋扈,但他的能力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如果当初没有文侯,我即使有帝君支持,也根本无法与江妃与路翔势力抗衡,帝国恐怕早就分崩离析了。就算我代替了文侯,我也缺乏文侯的驭人之术,多半只会让国家徒增变乱。我道:“别的话都不由说了,此间也无外人,我只想让大家表明一下态度,究竟同不同意与共和军联手。”
这时杨易站了起来,道:“末将同意与共和军联手,但不愿在密报文侯的报告上署名,愿与都督共进退。”
杨易话不多,此时却出奇地坚决。曹闻道马上接口道:“我与杨兄的意思一般。”他对杨易一直心存芥蒂,现在杨易说得豪迈,他登时称兄道弟。
他们两人一表态,钱文义与陈忠同时站了起来,道:“我也如此,都督明察。”
现在没有表态的只有廉百策。廉百策这人心思细密,为人也很低调,从来不抢先,但也从来不落后,不知为什么,现在却似心事重重。我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平静地道:“廉将军,你意下如何?”
廉百策抬起头,道:“我……”刚说出一个字,见别人都站了起来,忙不迭也站起来,道:“末将也是如此想的。不过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为是。”
曹闻道哼了一声,道:“从长从长,现在非此即彼,哪由得你从长计议。”
廉百策似是没听到曹闻道的挖苦,仍是低低道:“楚将军,此事你不与邵将军商议么?沙吉罕监军那边又该如何应付?”
沙吉罕是文侯派来的监军,这事当然不能与他说。此次火军团派来一千人与地军团一起行动,只算是支偏师,领军是个备将,叫丘神通。因为军衔低,所以也不必多虑。不过风军团是全军出动,风军团人员虽少,却也是四相军团之一,邵风观与我平级,照理不该瞒着他。我想了想,道:“还是等事情办成了再与邵将军说吧。至于监军么,廉兄以为如何?”
曹闻道舔了舔嘴唇,插嘴道:“这小子不会和我们一条心的,不如借机做了他!反正小王子也在,我们……”
我淡淡一笑。帝君不惜瞒着安乐王让小王子到前线来,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曹闻道倒是一语说破。我怕他说得太多,忙道:“这事观其行,再作定夺也不迟。”
这时廉百策压低了声音,道:“曹将军,有件事不知你想过没有,与共和军联手的确事半功倍,但一旦大功告成,他们反戈一击,又该如何?”
我的心里猛地一震。现在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与共和军联手,虽然也担心共和军会不会有反复,但一直未能虑及此事。的确,现在我们也不能全部依靠共和军补充给养。否则真像廉百策说的,万一共和军在事成之后对我们下手,就算不正面攻击,只消截断补给,那我们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冒死突围一途了。真这样的话,损失不见得会比独力攻击伏羲谷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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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吧。我默默地想着,曹闻道道:“老廉,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廉百策微笑了一下,道:“当初共和军与我们联手,为了表示诚意,大人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杨易眼中忽地一亮,道:“廉将军说的,是让他们提供人质?”
廉百策道:“正是。现在该他们表示一下诚意了,这人质必须是共和军中有相当地位的人。”
曹闻道喃喃道:“难道要何从景的儿子?不过听说他的几个儿子都只是些小孩子呢,带来可麻烦得很。”
不对,何从景现在名义上是共和军领袖,但他的儿子却谈不上人质。我道:“不能是孩子,应该是另外一个人。”
杨易道:“都督你已有人选了?”
我道:“不错。现在商量得差不多了,那么要求共和军提供人质为保证,我军与共和军联手,一同攻打伏羲谷,事前由你们联名向文侯大人密报,事后我再上书请求同意。如此,没有人反对了吧?”我见他们还有反驳之意,道:“别的不用说了,我意已决,五德营还要保留下去。一旦我有不测,地军团归杨易将军全权指挥,旁人不得违抗。曹兄,你也不必多说。只有五德营坚如磐石,我就算被治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说得很是坚定,他们互相看了看,终于站直了,齐齐向我行了个军礼,道:“遵命。”
也许五统领之间也有矛盾,但这五个人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即使没有我,五德营这辆战车仍将滚滚向前,成为最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只要五德营在,就算文侯要除掉我,也要三思而后行。
文侯也许能一手遮天,但我有五德营,就足以与他对抗。
***“需要人质?”郑昭想了想,道:“可以,我会向何城主汇报此事。”
我笑了笑,道:“郑先生,我要的人质不是旁人,正是你。”
“我?”郑昭抬起头看着我,我也迎着他的视线,微笑道:“正是。郑先生既是何城主的三士之一,又是南武公子左膀右臂,在贵军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不是郑先生为质,我对你们的诚意就要打折扣了。”
郑昭想了想,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道:“好,我同意。”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也让我小小意外了一下。我道:“多谢郑先生。此事事关重大,恕在下无礼,郑先生来我军中,还望你多多合作,不要令我误解。”
郑昭苦笑了一下,道:“我也知道让你信任很难,只是公子也说过,想要让你们相信,只有我当人质,所以事先早有准备了。”
我呆了呆,道:“南武……南武公子也早有预料?”
要共和军提供人质,那是廉百策临时想到的,我没料到南武公子居然早有预料。丁亨利说南武公子是人中龙凤,言谈中神往不已,这人当真大不简单。只是这人算计人来处处以最险恶处出发,定下的计策也全都阴毒险狠,实在让我难以接受。我绝对不信这样的人会真正做到“以民为本,以人为尚”的信条。
郑昭道:“自然。公子已与我说过,要让你们相信我们的诚意,必须提供一个人质,而此人非我莫属。”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郑先生,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们不厚道了,还请你谅解。”
郑昭道:“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我们换一个立场,我也要这么做的。何况,在帝都时楚将军放走了我,此恩未报,郑某也有愧于心。”
我看着他,道:“那么,郑先生,你以为我们这次合作会顺利么?”
我这话已有点咄咄逼人了。我要问的,是他们会不会另出阴谋。郑昭毫不退缩,也看着我道:“楚将军,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诚以待人,他人方能以诚相待。楚将军今之良将,此理当不会不知。”
我盯着他的双眼。现在我实在有点恼怒自己为什么没能练成读心术,否则就能知道他的真心想法了。郑昭愿意当人质,一定也担心如果别人前来,可能会中我的摄心术。摄心术虽然不能读出别人的心思,但可以命令别人说出真话来,只是郑昭却不知道我的摄心术不过极偶然才会成功。
半晌,我叹了口气,道:“心愿如此。”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和文侯分道扬镳了。虽然这一天早有准备,但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难受,恍惚想到了曾几何时,文侯对我如慈父一般亲切。
***“都督,廉将军求见。”
我正坐在桌前看着一幅地图,斟酌着写一份以五德营五统领的语气告发我的信,冯奇忽然在门口禀报了一声。我抬起头,道:“快请他进来。”
他撩开帐帘,廉百策低头走了进来。他一到我案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我笑了笑,道:“廉兄,坐吧。”心里却有点不安。廉百策应该是个功名心很重的人,所以邵风观遭贬时,他弃邵风观而去。现在我可能也要一落千丈,他会不会在想着离我而去了?我正在想着,廉百策看了看案上的地图,道:“楚将军,你在看地图啊。”
西南一带人烟稀少,因此这张地图绘得也十分粗糙,只能看到大致地形。现在我已经决定与共和军联手,就不需要再按已定战略行动了,马上就要转道向东西方向绕道而行,因此得马上做出遣兵的新方略。廉百策嘴上说着,眼睛却瞟着案上那份开了个头的告发信,我见他如此,忙推了推,道:“廉将军,你看看这般写如何?你来得正好,还要借助你抄一份呢。”
廉百策拿起纸来细细地看着。看着他的样子,我的心头不禁一痛。五德营五统领,自成军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战事,可以说与我生死与共,但显然这些都靠不住。不说别人,廉百策就首先不会陪我送死的。让他看看这份告发书,知道这黑锅我全背了,也可以定定他的心吧。
廉百策看了一遍,抬起头道:“楚将军,有句话末将一直想说,还望楚将军恕罪。”
我心头正是刀绞一般,强笑道:“你说吧,言者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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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宝木措很高兴,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只是,他的运气就到此为止。
他们向这片树林走去。越往南走,树木就越是高大,甚至有十个人都合换不过来的巨树。路虽则越来越难走,但宝木措每走一步,都觉得离目标更近了一步。他坚信在这片树林的尽头,一定是一个可以穿过大雪山的峡谷。他甚至已经算好了,以后走这条路,基本上一次可以节约三个月时间,这样每年便起码可以走两次,等如获利翻倍。
可是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树木太过茂密,有的地方他们只能沿路将树伐倒,才能让牛车过去。这样一来,时间越拖越长。到了第十一天上,出了一件事。
虽然读着翻译过来的宝木措笔记,但我也感到了当时他心头的恐惧。
那是第十一天晚上。因为赶路实在太累,他们睡得很死。但宝木措起早摸黑惯了,而且他自己也不用去砍树,所以睡得还算警醒。半夜里,他突然被爱马“真珠”碰醒了。真珠不时蹭着他,样子很是惊恐。宝木措看了看四周,火塘已经灭了,隐约中牛马群都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他正想着会出什么事,惨叫声忽起,见边上的一个随从被一个什么东西猛地拖向黑暗。那人惨叫连连,拼命抓着能抓的东西,宝木措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腿。宝木措只觉自己也被拖了过去,登时吓得惨叫。
宝木措有个贴身保镖名叫扎西。这人是个哑巴,力气极大,对宝木措也忠心之至,听得宝木措的惨叫,立时跳了起来,正好看见宝木措被那人拖着滑入黑暗中。扎西猛地拔出刀来,一刀将那人的双臂斩断,才算把宝木措抢了下来。可是不等宝木措庆幸,周围的人几乎同时惨叫起来。
那天篝火已经熄了。宝木措在笔记中说,也许这就是那些怪物攻击的缘故。每一天他们都让人守着火塘,不让火种熄灭,但那天也许是看守火塘的随从太累了,竟然睡死过去,所以火塘也已灭了。周围已尽是人的惨叫,百来号人也登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些人在慌乱地解着马的缰绳想要逃命,但混乱中哪里还来得及,他们还没解开绳子,就被一道黑影卷住拖入黑暗。
宝木措眼睛很尖。虽然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些星光,他仍然看到了那些黑暗的大致样子。“上身犹人,下体则如巨蛇。”这是宝木措笔记中所说。这些像蛇又像人一样的怪物从黑暗中猛然冲出,捉住一个人后就向后拖去。他叫来的这些随从全是精壮汉子,但被这些怪物缠住后连动都动弹不了。那些怪物几乎无穷无尽地从黑暗中冲出,宝木措已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一切,翻身跳上真珠,打马向外冲去。
真珠是匹极驯良的马,未得宝木措命令,从来不会自行跑开,因此宝木措从来不将它拴起来。宝木措得以逃生,也正亏了这一点。那些怪物似乎也知道他们会骑马逃走,因此全都聚集在马匹附近,只消有人到马匹边上,立时就冲出将人拖走。有几个人也想拔刀砍断缰绳,但那些蛇人已经围住了马群,哪里还靠得近。如果徒步逃走,在树林中又绝对没那些蛇人快。
真珠不愧是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在黑暗中的树林里奔驰,竟然如履平地。宝木措只听得身后的惨叫越来越微弱,他死死抱住马头,也不敢回头,只顾向前狂奔,直到晕死过去。等他醒过来时,发现扎西在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扎西与旁人不同,据说此人自幼由猿猴养大,平地奔走快逾奔马,而且能在树梢上行走。他有这等本事,这才逃得一命,而宝木措带来的一百来人全部死在树林中了。扎西也如宝木措一般拼命逃生,一直要到第二天中午听得真珠的嘶吼,这才发现宝木措晕倒在地上。
这一趟损失惨重,不过对于宝木措来说还不算什么,只是宝木措遇到这等祸事,侥幸拣回一条命,雄心顿消,回到哲都城,他连平时走路都怕了,从此坐吃山空,再也不外出行商。这些就是题外话了,宝木措在笔记结尾感慨地写到:“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余少日坚信人力可胜天,老来再不作如是想。”他因为后来再不行商,家产只出不进,到他临死前已经不算什么了,连朗月省首富都已算不上,几个儿子又很不长进,因为争夺家产闹了个不可开交,把剩下来一点也败得干干净净。廉百策找到的那个大概是其中分到宝木措笔记的那一支吧,这人若不是穷极无聊,大概也不会把这笔记卖掉的。
宝木措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篇笔记写得绘声绘色。我看得入神,天都快亮了,竟然全无倦意。正看着宝木措绘下的地图。可惜他是从哲都城出发的,所以地图上从哲都到大雪山下这一段路画得很详细,另外的地方却不那么仔细了。我们要找到伏羲谷,当然不能绕远道去哲都城逛一圈。好在宝木措的地图上还画了几条可以行走的路线,其中一条正是通向秉德省的。如果这条路能打通,大约二十天就可以抵达磊雪山下了。
正看着,冯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楚将军。”
我抬起头,道:“冯奇,什么事?”
“有位先生求见楚将军。”
我呆了呆,一时还不明白他的话。现在天还刚有些发亮,这时候能有什么人来见我?我道:“让他进来吧。”顺手将那卷轴卷好了放进怀里。刚放好,门帘已撩开了,冯奇和魏风两人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了一个人,那人身背一柄两尺许的剑,后面又跟着两个十剑斩中人。现在十剑斩只剩了九人,只是这个名字仍然保留着。
冯奇现在是我的侍卫长,职责就是保护我的安全,他也十分尽责。他与魏风两人走进来,便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道:“楚将军在此,郭先生有什么话便说吧。”
那人抬起头,向我行了一礼,道:“楚都督,卑职郭安敏有礼。”
我也不认识这郭安敏是谁,道:“恕我眼拙,请问阁下是……”
郭安敏笑了笑,道:“楚都督,卑职是张尚书府中从事,以前曾见过楚都督一次,只是都督想必忘了我。”
张龙友的人?我不由大感诧异。张龙友官运亨通,虽然与我同属帝君一派,但我与他却越来越是疏远,现在几乎行同路人了。我道:“是么?张尚书给你什么凭记?”
郭安敏道:“张尚书让卑职来时,给卑职这柄剑,说都督看过便知道了。”他解下背后的剑,连鞘交给冯奇,冯奇略略抽了抽,看看没有异样,这才递给我。我将这剑接到手里,不由呆住了。
这剑的剑鞘极其简单,只是两块木头,但做得却颇为细致。那柄剑也不是军中用的双手剑,而是一柄细剑,剑柄上画着一个太极图。
这把剑正是当初我们一同逃出高鹫城,在符敦城外我遇到的那个奇丑无比,自称是“神”的神秘剑士的佩剑。我还记得那时张龙友跟我详细说过上清丹鼎与清虚吐纳两派所用太极图的不同,这剑鞘正是薛文亦的手笔。我握着剑鞘,只觉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多久了呢?很久了吧,我几乎要忘了。张龙友把这把剑给我看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他将这把剑保留了那么多年,现在我们虽已疏远,但在他心里,也在怀念当初的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吧。我抬起头,道:“郭从事,这是何意?”
郭安敏又行了一礼,道:“张尚书说,只消向楚都督说一句,当年高鹫城中的两片黑筹,都督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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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的心里猛地一动,许多久远的记忆刹那间奔涌而来。当初我还在武侯麾下为将时,被蛇人困死在高鹫城中。绝粮之际,杀生王柴生相提出要杀工匠女子为食,武侯让我们一些将领投筹码决定,结果只有我和张龙友投了黑筹反对。知道这件事的,现在也只有我和张龙友两个人了。我暗自叹了口气,道:“是了,我知道。郭从事,你有什么话要转达?”
郭安敏道:“请都督屏退左右,卑职方可直言。”
我看了看冯奇,道:“冯兄,你们先出去吧。”冯奇犹豫了一下,道:“是。”他转向郭安敏,道:“郭先生,恕在下无礼,要搜检一下郭先生身上。”
这种举动十分无礼,郭安敏倒很大度,摊开双手,道:“将军请。”我见冯奇真有要搜检之意,忙道:“不必担心,郭从事不是外人。”
冯奇看了看我,这才行了一礼,道:“那么,楚将军,我就在门口,有时便唤我一声。”
等他们出去,我道:“郭从事,坐吧。”
郭安敏坐了下来,笑了笑道:“楚都督这位侍卫可忠心得很。”
他不知道冯奇他们是路恭行精心训练出来的,因为最终他也对拥立二太子起事不抱太大希望,因此让冯奇他们不要参与,要他们在自己失败后投靠我。以路恭行识人之明,挑出的人当然不会错。我道:“郭从事,此间已无六耳,有什么话便请快说吧。”
郭安敏正了正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低低道:“楚休红将军接旨。”
我吃了一惊,跪下道:“臣接旨。”
郭安敏却没有宣读,只是将那小包递给我道:“楚将军,请你自行一阅。”
我有些狐疑,道:“你来打开。”
当初大帝得国时,曾遭到敌方七次暗算。最后一次的刺客自称带来了敌将首级,请大帝观看。首级确是真的,只是其中有一个机关,只要旁人一碰,马上有毒针刺出,见血封喉,转眼无救。大帝屡遭暗算,身边护卫林立,刺客根本靠不到他身边,因此敌将出此下策,不惜以自己的人头为饵来行刺。这条计策原本天衣无疑,大帝见到那苦苦不肯归降的敌将首级,大喜过望,全然忘了戒备,宣那刺客上殿。谁知事到临头那刺客见到大帝神威,竟然临时变卦,将敌将之计阖盘托出,大帝这才逃过一劫。事后大帝宣那刺客上殿,先是册封他为伯,还不等那刺客高兴,马上又以图谋行刺之罪斩首。这件事天机法师在《皇舆周行记》中也有记载,现在郭安敏也拿出个包来,我便想到了这事了。
郭安敏打开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牛角,还有一封帛书。帛书定然是密诏了,只是看到那牛角,却让我大吃了一惊,失声道:“通天犀角!”
这不是寻常牛角,是大内秘藏的通天犀角。通天犀角吹起来响彻云霄,样子却是个小小牛角,向来是帝君出巡时开道之物,也是奉帝君之命诛杀违法文臣武将的信物。
郭安敏道:“正是。楚都督,请看帝君密旨。”
帛书确是帝君亲笔,上面还钤着“至音无声”的私章。帝君现在似乎很喜欢发密旨,我出发时他便发了一份,现在又发一份。我看了看,密旨上是催我尽快讨伐蛇人,务必要在年内回返帝都,其间有什么事皆可自行裁决,万不得已,可将通天犀角宣示,以此为令,军中不论何人,皆可由我诛杀。“诸事皆可自便,年底之前必返帝都。”另外就是攻破蛇人大营后的善后事宜。字不多,我马上便看完了,最后这几个字如同铁石一般,让我看了都有些心跳。将密旨收好,我抬起头,道:“帝君为何如此着急?”
郭安敏叹了口气,道:“楚都督,你可知文侯大人现在在帝都更是飞扬跋扈了么?”
我道:“怎么了?大人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郭安敏道:“前些天,又有蛇人来犯东平城,与邓将军的水军团交了一回手。只是这回那上万蛇人连一个都不曾逃走,全部被斩杀。”
现在东平城以钟禺谷为将。此人当初以以军校第一名毕业,我还参加了他毕业的仪式,他也是文侯一手提拔起来的。我道:“东平城还有蛇人么?”当初我们消灭了驻守南安城的蛇人,只以为东南一带从此太平,没想到又有了蛇人。
郭安敏点了点头,道:“蛇人神出鬼没,这一次也是突然出现,而且想水攻东平城。”
如果从水上攻击,东平东阳两城便被拦腰隔断,因此历来守御东平东阳两城,都极其注重水上,绝对不能让敌人控制江面。我道:“蛇人在水中虽然能游很长时间,不过只要注意保护船只,应该不必太过担心。只是这些蛇人难道吃一堑不长一智么?”蛇人在水中固然厉害,但我们当然不会也跳到水里与蛇人水战。而坐在船上,便能占尽上风。当初我在毕炜麾下任先锋增援东平城时,就曾与一支蛇人队伍狭路相逢,结果将那上千蛇人斩尽,自己损失极少。
郭安敏道:“这一次有些不同,它们居然也组成了一个船队,是正规水战了。”
我呆了呆,道:“蛇人也坐船?”
郭安敏道:“是。它们驾船也已很熟练,若不是水军团有螺舟,险些便败在这些怪兽手下。”
郭安敏倒是个健谈的人,跟我细细讲了一下。原来螺舟是工部员外郎叶飞鹄设计出来的一种小舟。叶飞鹄此人造船之术极其高妙,他设计出一种能在水底潜行的小舟,取名为螺舟,水军团已配置了十余艘。当邓沧澜看到蛇人居然以船队进攻,便先发制人,命令螺舟出动,从水底布下水雷,将那些蛇人船队困在江心。这一支蛇人多达万余,应该是蛇人留在我们后方的残部全体了。它们此番进攻,也是孤注一掷,结果费尽心机建起船队,连用都没来得及使用,便被水雷困住,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终于被邓沧澜一举歼灭。这一战一方面让我们这支远征军解除了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使得文侯的声望更上层楼,以至于民间竟然隐隐有谣言说帝君自觉无能,有将帝位禅于文侯之意。帝君因为此事更添忧虑,远征之事也由他首肯,但四相军团中支持帝君的两个都督偏偏远离帝都,这让他更觉得不安,因此再发密诏催我。
在帝君心里,一定认为这些谣言都是文侯造的,预示着文侯要对他下手吧。帝君是文侯一手扶起来的,现在帝君最猜疑的却是文侯了。如果将来我取消了文侯的位置,帝君猜疑的对像,就该是我了吧。邓沧澜一举歼灭蛇人余部,使文侯的威望更增,在帝君看来,文侯谋反的日期也更近了一天。现在文侯给我诛杀之权,那是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剿灭蛇人后返回帝都勤王的意思。当初郡主也和我说过,文侯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不臣之心,也许,指的就是这一天?“诸事皆可自便”,那么我与共和军联手的事,也并不必先向帝君请示了吧。我用五德营五统领的名义告发自己,现在看来反是多此一举了。
“楚都督,办得到么?”
郭安敏看我好一阵不说话,大概心里也有些担心。我抬起头,道:“请帝君放心,十二月前必能回返。”
郭安敏松了口气,向我行了个大礼,道:“都督今之名将,既有此言,帝君也可放心了。都督,那我马上回去,帝君在帝都静候将军凯旋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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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怎么,要转向东南?”邵风观一把撩开我的营帐帐帘,还没等坐下便问道,“楚兄,你在想些什么?”
“邵兄,从此间开路而行,极为艰难。你也看到过,要开出一条路来,今年已是根本不可能了。”
邵风观眼珠转了转,小声道:“是帝君下令,今年必要回返?”
他的心思果然灵敏,只是一句话便猜到了。我苦笑道:“邵兄,我一直在庆幸不是你的敌人。做你的敌人,真是睡觉都睡不好了。”
他打了个哈哈,道:“岂敢岂敢,强中自有强中手,现在睡不好的是我自己。只是这些大人物都是个模样,桥还没过,就在准备抽桥板了。”他眼里有些颓唐,重重坐了下来,道:“只是你这般公然违背文侯之令,如何向你的监军交待?”
现在要出发了。虽然先前商议时没有和邵风观说过,现在却不能瞒他了。得到了宝木措的地图,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战略。昨天想了一夜,觉得甚是可行。而这个战略,必须得到邵风观的大力协助。
我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了。”
“楚兄,我劝你别小看这狄人少年。这小子是长利牙尖爪的,别看他年纪不大,可不是好对付的人。”邵风观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而且,我们从东南走的话,就是绕过高鹫城了。从那儿走就瞒不过共和军的耳目,你与他们联系过了么?”
我点了点头,道:“已有密约。”
邵风观一阵愕然,咋了咋舌,道:“你这么相信共和军么?万一他们到时翻脸,该如何对付?”
我笑了笑,道:“此事正要邵兄协助了,请你过来,便为此事。”
我将我的策略向他说了一遍,邵风观听得入神,半晌说不出话来。听我说完,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楚兄,你越来越阴险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么句话来,不禁有些尴尬,道:“何出此言?这计谋不好么?”
邵风观看着我,也是半晌不说话。我正要再问他一句,他摇了摇头,道:“计谋天衣无缝。只是这种计策,我一直以为只有文侯才想得出来。”
我的心里一凛。五统领是我的下属,我做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顺理成章的,即使是曹闻道,平时对我似乎有些不讲礼数,但我的决策他是从来不敢反驳的。邵风观与我平级,和我又有不同一般的交情,他才能这样直言不讳。我所设想的这条计策固然很是周到,但想来确实有些像文侯所设计的。也许,我不知不觉地成了第二个文侯?如此说来,帝君假如成功对付了文侯,对付的第二个人就该是我了。
我背后的汗水涔涔而下。以前一直没想过这些,只觉得我为了郡主只能倒向帝君一派,在帝君看来也不会有其他想法。但正如邵风观所说,安知帝君会不会也认为我很阴险?只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了,即使阴险一些,也只能阴险了吧。我叹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就算阴险,我也认了,只要无愧于心就行了。”
邵风观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我知道。楚兄,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一句话么?我说你是不能当敌人的。”
我道:“是啊。那时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文侯。”
邵风观笑了:“你能忍。不论是怎样的生死关头,你总不肯放弃。这种坚忍是最可怕的。我就没你这种坚忍,说实话,当时帝君来招揽我时,我就决定了。如果那时你不愿意倒向帝君的话,我就立刻向文侯密报一切,就算做卑鄙小人也在所不惜。”
我没想到邵风观居然说得如此直率,诧道:“为什么你非要把我也拉进来?”
“文侯是我曾见过的最能忍的人,他可以在武侯的光芒下韬光隐晦那么多年,只是他终究没有经历过生死关。所以我觉得,能够对付文侯的,只有你了。”邵风观看着我,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所以你阴险也不是件坏事。”
我不知道自己该笑一笑还是怎么,讪讪地道:“那你就不怕我对你阴险了?”
“当然不怕。”他的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你与文侯不同,你是个讲情义的人。所以,只要我不害你,你就不会害我。”
“沙吉罕监军来了。”
冯奇小声地说着,看得出他有些不安。当他听说我要请沙吉罕过来商议转向东南时,他大吃一惊,可能觉得我太过大胆了。
我道:“他来了?快快请他进来。”我见冯奇眼里尽是担忧之色,不由笑了笑,道:“冯兄,别担心。”
冯奇打了个立正,小声道:“楚将军,他带了几十个亲兵,要不要我们守在里面?”
沙吉罕也一定嗅到情形不对了吧。只是他再聪明,也逃不过我这条计。我道:“不用了。你们在里面,他反而会起疑心。”我见他还要说什么,道:“你放心吧,他不会对我下手的,请他进来吧。记得我交待的话。”
冯奇道:“是,属下记得。”转身出去了。显然,他仍然在担心如果沙吉罕下手做掉了我,那么冯奇他们十剑斩中的九个作为路恭行余党,必然被沙吉罕解决掉。只是有些事我也没有和冯奇说,在我营帐里,有着一件比刀枪更锋利的武器。
门帘一开,沙吉罕进来了。一见我,他躬身施了一礼,道:“楚都督,沙吉罕有礼。”
他的话很客气,但他身后的四个保镖已经无言地说明他对我根本就不信任。他是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照理我该去谒见他的,所以我假说突染疾病,请他过来商议军机大事。看到他,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沙吉罕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现在我是在陷害他。
沙吉罕表现得倒是十分殷勤,抢到我的床前,道:“都督,您怎么了?”
我咳嗽了两声,装得有气无力地道:“监军大人,末将突染沉疴,只好有劳监军大人移玉。”
沙吉罕道:“都督大人得的什么病?这可怎生是好?”他说得很是关切,我一点都听不出破绽。我暗自赞叹,沙吉罕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厉害的做作功夫,能瞒过文侯的人当然不是简单人物。我道:“只怕是中了瘴气了。”我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已没办法再指挥诸军,只能有劳监军大人全权代理。”
他一下被我吸引住了,凑过来道:“都督大人,您这病这么严重?”
我心中暗笑。文侯给他的密令自是一旦我不听命令,就将我拿下,现在他一定料不到我居然要把军权全部交给他。这条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之计,就算比沙吉罕老到也逃不了。我叹了口气,道:“此次染病,我都不会还会不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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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昭的脸更加苍白了,苦笑道:“是啊,我又给了你一个把柄。”
郑昭的摄心术居然有了这等威力,任谁都会害怕,不用说是那个南武公子。如果南武公子知道郑昭有这种本领,第一个念头就是除掉他,以绝后患吧,谁身边放着这么一个能无声无色杀人的人都不会放心。郑昭有这种本领,本来一定死也不肯在人前用出来的,但此事关系极大,更直接地来说,一旦我被沙吉罕杀了,那他这个共和军的人质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为国为己,他也只有用出这种本事来。只是沙吉罕的意志力出乎意料的强,他也被逼得用摄心术杀了沙吉罕,自己也如大病一场。那四个狄人保镖纵然不明所以,但把这种奇事说出去,万一刮到南武公子耳中,南武公子一定会怀疑到郑昭的。
看来,共和军远非自己所标榜的那样是一片无忧乐土,一样有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杀了那四个保镖,世界上就只有我知道郑昭有这种本领,所以郑昭说又给了我一个把柄吧。
我的脸大概也有些苍白了,喃喃道:“郑兄,承蒙你不杀,高谊可感。”他只是不能对我用读心术,摄心术依然可用的。如果他要杀我,一样也杀得掉。
郑昭苦笑一下,咳了几声道:“别以为这种杀心术是易用的,这是种借刀杀人之术,你若不动杀机,我根本杀不了你。方才这狄人少年杀机已然极盛,我不杀掉他,他马上就要砍落你的头了。”他咳了两声,道:“别说了,马上将那四个狄人杀了斩草除根!”
现在郑昭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杀心术的事传出去吧。只是沙吉罕手头有一支亲兵,现在我要对付的就是这支三百人的狄人骑兵。全军有六万四千人,三百人自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数字,不过狄人骑兵以悍勇闻名,万一这三百人闻讯有变,造成的损失不会小,因此必须小心从事。我本来想控制住沙吉罕,让他来发布命令,逐步解除这三百狄人骑兵的武装,可是现在沙吉罕已死,这条计便行不通了。我想了想,道:“等一下再杀,有个人还有用,仍要倚仗郑兄你。”
郑昭犹豫了一下,他使出杀心术已极其疲惫,要他再用这种术法一定是勉为其难。但他也知道现在我们已是骑虎难下,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拼了。他点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你想利用那会做**的塔卜里。这人意志远不及那沙吉罕强,我还撑得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道:“该怎么做?”
他打开瓶子时,我闻到一股忘忧果汁的味道。忘忧果汁服下立竿见影,能马上止痛提神,但这种果汁治标不治本,事后对人身体有损,因此只是权益之计,给士兵在战场上受伤后服一口。我道:“好,你先歇一歇,等一下我会将那塔卜里带到这里,听我说动手两字,你便控制住他。”
我将我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郑昭点点头,道:“我记得了。”
我道:“你再休息一下吧,有劳了。”让他坐回隔帘后,我大声道:“冯奇。”
冯奇他们正在后帐看守着那四人,听得我的叫声,冯奇走了过来,道:“楚将军,有什么吩咐?”
我道:“你马上传令让邵都督。杨统领他们一同过来紧急议事,让小殿下一同过来。此事一定要做得隐密,不能让旁人知晓。”
冯奇眼中一亮,道:“遵命。”他向来不喜欢沙吉罕。以前小王子做监军时万事皆服从指挥,他这个监军反倒是像我手下的一个将军,而沙吉罕做监军,那支狄人骑兵队恃自己王子是诸军监军,对他们这些下层军官十分傲慢,冯奇一定早就憋着一肚皮气。现在我让他做这事,不言而喻,就是要彻底解决沙吉罕这一伙人了,他一定极其兴奋。
邵风观和杨易他们来得很快,小王子也夹在当中。邵风观进来时还想说两句笑话,但看我一脸凝重,便没说什么。我让他们坐下,道:“诸位,现在已是我们远征军的生死关头了。方才,监军沙吉罕与数人来行刺我。”
如何对付沙吉罕,我只约略向邵风观说了一点,五德营五统领都还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也猜得到我迟早会解决沙吉罕。听我这样说,曹闻道“忽”地站了起来,道:“什么?统制,我去杀了他!”
我道:“不必了,沙吉罕已死。”
这话一出,不但是五统领,便是邵风观也变了脸色。曹闻道说是要去杀了沙吉罕,但谁也不会当真。可是如果我杀了沙吉罕,那就是公然反叛。我对邵风观所说的计划,也并不是要杀沙吉罕的。
杨易道:“都督,沙吉罕虽然罪该万死,只是该如何向文侯大人交待?”
我道:“这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他那三百个亲兵。”
官场上对这种事,用得最多的口吻就是“暴病身亡”,但说沙吉罕在我帐中突然暴病而忘,只怕是火上浇油。杨易躇踌了一下,道:“一不作,二不休,干脆……”
杨易的意思是趁消息尚未走漏,将那三百人一同杀了吧。只是我不愿杀人,那四个保镖都不想杀了,只是他们不得不死,这种时候由不得我发善心。可要我将那三百个无辜狄人一同杀了,这事我实在做不出来。我道:“全都杀了,太残忍了。我倒有个主意,那沙吉罕有个手下擅能制作**,沙吉罕方才便准备将我杀了,易容为我,让你们不起疑心。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人来骗过那三百人。”
杨易道:“这人会听么?纵然威逼他,万一到时他变卦,岂不是弄巧成拙?”
杨易还不知道郑昭有摄心术的事。我微笑道:“他不会变卦的。”
曹闻道忽然道:“统制,那位郑昭先生是不是在这里?”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郑昭前来商议,此事极其机密,郑昭也瞒得极好。我不知道曹闻道是怎么猜到的,马上又想起当初曹闻道与我奉命捉拿郑昭时,都中过他的摄心术。事后曹闻道嘴上不说,但对郑昭一定耿耿于怀,现在想到能控制那塔卜里的最佳人手,便是这个能控制他人心神的人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身后忽然传来郑昭的声音:“曹将军虽然神目如电。”
我扭过头,只见郑昭撩起隔帘走了同来。他的脸色此时已恢复常态,倒是曹闻道的脸色有点不好看。邵风观他们也没想到郑昭居然在我帐中,邵风观已吃惊道:“郑先生!”
郑昭微微一笑,向我道:“楚将军,这位杨将军所定之计才是上上之策。那三百狄人军不是易与之辈,留着总是祸害,不如解决了便是。”
你当然觉得杀了他们最好。我心底想着,还没说话,邵风观忽道:“郑先生所言有理,我觉得也是彻底消灭了为是。”
我心头一乱,道:“怎么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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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廉百策在一边插嘴道:“让那人假扮沙吉罕监军,只消放风说小王子奉命前来,诸军紧急检阅。再让小王子命沙吉罕交出监军大印,让那假沙吉罕假装不肯,起兵谋反,便可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这计策很是毒辣,廉百策虽然没说支持哪一边,但他出了主意,显然也是支持将狄人军全灭的。军中成军,而且这三百人还是属于监军的,这实是兵家大忌,廉百策心里肯定也很想将他们解决掉了。
现在邵风观和两个统领都同意了全歼狄人军的事,我的心头一阵乱,道:“只是,这样太不讲信义了……”
邵风观道:“兵行诡道,哪有信义可言。”他抬眼看了看曹闻道。陈忠与钱文义,道:“三位统领意下如何?”
曹闻道敲了敲桌案,道:“统制,末将也觉得还是一举解决了为上策,不然便是块心病。”
陈忠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钱文义却道:“都督不愿多有杀伤,自是仁者之心。”
我不由一阵苦笑。钱文义不愿得罪我,他虽然没有明白支持全灭狄人军之议,但这话里显然也有这样的意思。我还在犹豫,曹闻道低低喝道:“统制,现在已势成骑虎,纵然不杀这三百人,我们叛逆之名也逃不了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先封了口,只消能一举消灭蛇人,有了此功,回到帝都后纵然文侯大人想怪罪,也不会说什么话了。”
我脑海中一亮。曹闻道虽然有些莽撞,但他这话实是至理。我违背文侯意图与共和军联手,那已经形同叛逆,杀不杀这三百狄人军都改变不了叛逆之实。只是,那毕竟是三百条人命啊,要我这样毫无理由的一律斩杀,这样的命令我当真开不了口。我正在想着,曹闻道又在桌上一拍,道:“统制,当机立断,杀了吧!”
我还没说话,杨易也已站起身,道:“统制,若不杀这三百人,势必酿起大祸。当机立断,此时不能有恻隐之心。”
如果我还是当初前锋营的那个小小百夫长,我一定会厉声斥责,说他胡言乱语吧。只是,现在我说不出来。杀了那些无辜狄人,我做不到。可是因为不杀他们,日后文侯清洗,我就要连累五德营中层以上的军官,这样的事我更不敢想像。
我的心里乱成一片,隐隐约约地,也有些能够理解当初武侯的决断了。到了现在这样的位置,许多事都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吧。我暗自叹息。假如我仍然是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小军官,恐怕会更好一些。
陈忠道:“只是那三百人根本没有罪过,杀了他们,如何服众?”
曹闻道低低道:“他们属于沙吉罕的亲兵,这就是死罪了。一旦这三百人作乱,那要死的就远远不止三百人了。”
陈忠道:“可是他们未必作乱……”话未说完,便打住了。狄人军比帝国军更为忠心,如果他们知道沙吉罕死在我营帐中,一定会作乱的,何况沙吉罕原本就有杀我之心。陈忠大概本来还想反驳,此时却垂下头没再说话。
邵风观道:“楚兄,现在该你下决心了。”
我看了看他们。现在代表五德营的五统领大半,还有代表风军团的邵风观,代表共和军的郑昭,都同意全歼狄人军了,我要做什么决策已是不言而喻。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出颤抖,道:“好吧,这按杨统领的计策办。”这正如郑昭所说是一条上上之计,但我的心头依然疼痛不堪。我蓦然又想到了百辟刀上的那八字铭文。“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当初觉得这八个字平平无奇,现在才越来越觉得其中的痛苦与悔恨。有时候,只能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当年的李思进老来,只怕活在自责中,而我也会如此么?
有郑昭在主持,一切都依照计划运行。塔卜里被郑昭控制着改扮成沙吉罕的样子,沙吉罕因为长了一嘴胡子,年纪虽小,身材却相当高大,与我相差无几,塔卜里扮他比扮我更容易。加上是夜间,以小王子奉命前来接替监军之位为由阅兵,郑昭控制着塔卜里当众表示反抗。那些狄人军果然忠诚,根本无暇分辨这是真的沙吉罕还是假的沙吉罕,便当众作乱。只是五德营已严阵已待,狄人军还没来得及冲到我跟前,几乎是砍瓜切菜一般被五德营料理了。三百狄人军,包括塔卜里在内,一个都没留下,首级全部斩落。
狄人军作乱,实在是件出乎意料的大意,若不是五德营纪律严明,那些中下层军官早就一片混乱了。好在杨易。廉百策。钱文义三人整兵有方,用不了半个时辰,全军都已知道沙吉罕监军不甘心被夺权,想要作乱的消息了。
我与小王子并辔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些狄人军在五德营的攻击下溃不成军。狄人都是骑军,可阅兵时都没骑兵,他们不能一展所长,更不是五德营的对手。只是看着满地的残臂断肢,我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在战场上更血腥的场面都看到过,可是现在这种屠杀却让我极其不舒服。
“楚将军,你看那人,本领不错啊。”
小王子突然叫了起来,指着场中的一个狄人。此时狄人已经只剩下三四十个了,仍在垂死挣扎,其中一个持枪的狄人枪法大是高明,左右挡格,五德营结阵而行的士兵居然一直拿不下他。不过以那人的本领之强,仍然无法对抗结成阵势的五德营,正步步后退。而这时五德营围成的圈子已越来越少,再进得几步,那人便退无可退,只能死在刀枪之下了。
我道:“是啊,这人枪法不错。狄人枪法大多不佳,这人倒是个异数。”
小王子抓耳挠腮,道:“楚将军,我想……这个……那人本领很好,是不是让他死得体面一点?”
我道:“你想与他比枪?”
小王子点了点头。他嗜枪法如命,见到枪法好的人就想比试一番。现在这段时间因为我严令他不得出头露面,所以他也一定憋得急了,见那狄人枪法如此出色,技痒难忍。
我沉下脸来,道:“不行。现在你与他比枪,那才是看不起他,在他临死前还要戏弄他一番。还是让他死在刀枪下吧,死得像个汉子。”
那人果然像条汉子,此时他已退无可退,四面皆是压上来的五德营,终于大吼一声,猛地向东边冲去。这拼死一击当真凌厉,他刚冲上两步,两支长枪已然刺穿了他的身体。但这狄人浑若不觉,仍然向前冲去,一枪刺向一个士兵。这种一命搏一命的拼死战法谁也挡不住,那个运气不好的五德营士兵被这一枪刺了个对穿。不等那狄人拔出枪来,前后左右同时有十几支枪刺过来,这一次他再想搏命也不成了,浑身上下皆是血洞,整个人都像浸在血里。
看到那狄人的搏命一击,小王子失声“啊”了一声。那狄人的枪法出色,但最后一枪却已不是枪法了,可偏偏是这一枪谁也挡不了。小王子的身体都有些发抖,大概想想方才如果真的去比枪,那人搏命杀来,他也未必能挡住。他喃喃道:“这算什么枪法。”
我道:“小殿下,战场上,枪术其实并不能决定对决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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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战场上你死我活,谁也不会来与你一招一式地比枪。武昭老师号称天下第一枪,假如他上了战阵,一对一时别人大概奈何不了他,但只消三四个士兵上前围攻,他就根本难逃性命了。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其实是一股悍不畏死的勇锐之气。只是小王子养尊处优,他可以将枪术练到精益求精,却少了这股气势。
小王子默然不语。半晌,他道:“楚将军,那么难道为将之道,别的几乎可以不用说,就是要心狠手辣么?”
我垂下头,道:“兵者凶器,终是不祥之物。虽然战场上要心狠手辣,但如果一味心狠手辣,你这人的本身也要成为了一件凶器。为将之道,最重要的,该是仁者之心。”
“仁者之心?”
“是啊。仁者爱人,视天下人皆如己身,如此方可为将。”
我这样说着,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这些话我能做到么?以前我还对丁亨利说他们共和军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可即使是我,岂不也是如此?仁者爱人,我能做到多少?
原谅我吧。如果你们化为厉鬼找人抵命,我愿随你们入地狱担荷此罪孽。
看着那最后一个狄人成为一具尸体,我默默地说着。那狄人虽死仍然不倒,站立在正中,血已将他周身都湿透了,眼里仍然透出愤怒与不解。
解决了狄人军后,我马上就调集诸军紧急出发,转道向东南方向。
我与郑昭走在队伍前面,郑昭骑术倒也不差,骑在马上十分灵便。我们一路聊着各地风物,倒更似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寒喧。但郑昭从来不对我说共和军内部情形,有几次我旁敲侧击想问他海老的事,可是他总是把话题岔开,我知道他一定对我抱有戒心。
我也一样。
从秉德省向东南绕过高鹫城,需要四到五天。我们是三月十一日出发,到了三月十五日傍晚,前面探路的斥候来报,我军前锋离高鹫城已经只有三十里了。
高鹫城。这个噩梦一般的城池的名字又出现在耳中时,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一个长长的噩梦。
负责开路的曹闻道这时带马过来,到了我马前两丈开外便行了一礼道:“统制,共和军押粮使者来到。”
郑昭给我的条件就是由共和军提供粮草,本来说好是在高鹫城会合,没想到居然变卦了。我不知曹闻道为什么要离得那么远,道:“让他过来。”
曹闻道迟疑了一下,道:“统制,粮草的事最好你自己去看一下。”
曹闻道向来心直口快,现在这么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有点叫我怀疑。我扭头看了看郑昭,见他也正看着曹闻道,眼神有些异样,心头一凛,道:“郑先生,失陪一下。”
郑昭被我一叫,浑身都是一颤,又笑道:“楚将军请便。”
郑昭一定要对曹闻道施展读心术了,只是被我一下打断,他现在多半还读不到什么。我生怕夜长梦多,将胯下飞羽夹了夹,道:“曹将军,快随我来。”等离郑昭有了一二十丈,确认他现在已经用不出读心术了,我小声道:“有什么事?”
曹闻道低声道:“共和军丁亨利也来了,他说有话要告诉你。”
丁亨利?我略微呆了呆,道:“走吧。”
押粮使者名叫孙叔全,是五羊城关税司主簿孔人英的副手,这次给我们带来了三十万斤粮草补给。五羊城一直以来就以富庶著称,现在后方已经稳定,与海外的商贸十分频繁,已完全恢复旧观,因此虽然五羊城人口众多,但他们的存粮极其丰足,三十万斤粮草对他们来说等如九牛一毛而已。远征军从秉德省出发以来,虽然粮草还够,到了这里时也已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孙叔全的这批补给来得极为及时。
我让曹闻道通知钱文义过来负责接收这批粮草,一边带马向丁亨利走去。到他跟前,我拱拱手道:“丁将军,真是有缘啊,别来无恙?”
丁亨利正站在粮车前,两个亲兵牵着他的马。见我过来,他也拱拱手道:“楚将军,好久没见了。”
我跳下马,向丁亨利走去,道:“丁将军命我前来,有何指教?”
丁亨利道:“楚将军,有件事必要向楚将军禀报。”
他说得很是郑重,我道:“什么事?”
丁亨利迟疑了一下,道:“我们本来打算是将粮草运到高鹫城囤积,开战时再运营送就不至于接济不上了。只是……”
高鹫城位于伏羲谷与五羊城的中间,将此地设为中转站,的确可以事半功倍。我道:“是啊,现在为什么要这样运?”
丁亨利道:“原本进行顺利,只是我们来到此处,才发现高鹫城中不知何时竟然盘踞了一批蛇人。我带来的只是一支运粮队,正想要向后方请援,正好你们来了。”
我怔了怔,道:“有这等事?”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这也是我轻敌过甚,没有先行查看,弄得现在进退两难。楚将军,你来得正巧,此事只能倚仗楚将军你了。”
“浑蛋,什么来得正巧,明明是下了个圈套!”曹闻道在案上重重一拍,“楚将军,他们明摆着是要我们先和蛇人恶斗一场。”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相信以丁亨利的本领,居然会连高鹫城中有蛇人都不事先查探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仅仅是让我们露一手么?还是像在南安城那样,想要对我们偷袭?以丁亨利现在的实力,想吃掉我们应该不行。也许,他是想要看看我们的真正实力么?
我看了看杨易和廉百策。陈忠不会有什么主意,能看破丁亨利用意的,大概只有他们两个。我道:“杨将军,你意下如何?”
杨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都督,共和军也许就埋伏在附近,他们想要的,只怕是要看看我军真正的实力。”
我沉默了一下,道:“廉将军,你说呢?”
廉百策没有抬头,皱起眉,半晌才道:“楚将军,上一次与共和军联手合攻南安城,我军的实力,丁亨利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一次明士贞逃到营中,当时正是奉了海老之命要与我们火拼,结果何从景权衡之下,不再听信海老提议,反要将海老拿下。那时海老让共和军与帝国军火拼的理由是帝国军的诸多武器,但明士贞告诉我告诉我共和军已有了一种神威炮,与帝国军火军团的神龙炮相埒。何从景大概觉得帝国军的武器并不大占上风,所以才会对海老起疑吧。我点了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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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当五德营浩浩荡荡地离开高鹫城时,我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名城,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一片废墟了。虽然被共和军当作储粮基地,但城中仍然弥漫着一片死气。当初那个国民广场上,蛇人的尸首堆积如山,正在焚烧。
曾几何时,被焚烧的却是我们人类的尸首。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险些摔下马来。
昨天,我们发动了猛攻。高鹫城中的蛇人虽然不多,但它们仍有相当强的战斗力。只是在五德营的猛攻下,这些蛇人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为了瞒过丁亨利,我有意让神龙炮放出的是些空炮,而让曹闻道的先锋军在前方四百步外配合点燃平地雷,这样共和军一定以为神龙炮威力足以打过四百步。张龙友一直在改良神龙炮,当初刚制造成功的神龙炮只能打出五六十步,现在能打到两百步左右。我把这距离又扩大一倍,丁亨利发现他的神威炮的射程并不能比神龙炮远,应该会打消伏击我们的心思吧。何况昨天我有意请邵风观的风军团全军出动,那个五羊城的押粮使者孙叔全看得目瞪口呆,这也会让何从景再考虑一下与我们翻脸的可行性了。
只是,我仍然觉得心头隐隐作痛。
高鹫城,这个留着太多记忆的地方。当初乘着飞行机逃出来时,我曾发誓我会回来。在许多个梦中,我都梦见自己身先士卒,重新杀入这座满是蛇人的城池,战甲上沾满了鲜血。只是今天确实回来了,却没有像梦中那样经历恶战。过于顺利的一边倒战事,让我几乎有种失望。
死在这座城中的南征军将士,有整整十万啊。加上以前共和军守城时死的,这座城里在那一年里死了几十万,白骨几乎可以盖满城中每一寸土地了。直到几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可以看到城中到处都有的人骨。
在那些骨骼中,有武侯的,祈烈的,金千石的么?也许,苏纹月的骨头也在吧。我不敢再去看了,那些惨白的人骨,像无数只在我背后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自觉地冷汗直流。
我正入神地看着城中,曹闻道骑着马从下跑了上来。蛇人不适应台阶,原来上城头层层台阶被它们填平了,现在可以直接骑马跑上城头来。曹闻道到了我跟前,在马上行了一礼,道:“统制,勇字营已到齐,准备出发。”
勇字营是五德营中的最后一营。我点了点头,道:“共和军有什么反应?”
曹闻道笑了笑,道:“他们吓惨了。”
丁亨利才不会吓惨。不过,五德营展示的战力也一定令他大吃一惊,就算何从景要他暗中对付我,丁亨利事前也要三思了。只是我也没有想笑的心思,低声道:“曹兄,还记得当初在城中的事么?”
曹闻道那时是陆经渔的部下,他也经历了高鹫城的先围城,再被围之战。他叹了口气,道:“统制,哪里忘得掉。”
我对着城中,闭上了眼,喃喃道:“曹兄,听吧,当初阵亡在城中的十万袍泽在为我们壮行呢。”
闭上了眼,夹杂着出城时的辚辚车声。萧萧马鸣,以及行军的步履声,沉重而悲凉,耳边的风声中恍惚便似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在那种隆隆的声响中,我忽然听到了有人高亢而苍凉地唱了起来: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那是勇字营的老兵在唱。到现在,当初参加过南征的老兵已经不多了,只有几十个,全编在勇字营里,他们重新回到这个地方,也深有感触吧。开始时歌声还稀稀落落,很不整齐,慢慢地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了。我的眼里一下湿润了,几乎无法再看清眼前的一切。
“归葬山阳”。无数人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满足,他们的骨头仍然像枯枝朽木一样扔在城中各处。我擦了一下眼,道:“走吧!”
曹闻道带转马,向城下奔去,我也带着冯奇他们九人跑下了城头。当离开城有一段距离时,我又回头看了看。高鹫城上空弥漫着一股黑烟。
那是焚烧蛇人的黑烟。
小烈,金千石,王东,还有死在蛇人营中,连尸骨都已无存的谭青,你们英灵若在,就跟随我去吧。
我在马上直了直身子,向高鹫城行了个军礼,默默地想着。
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一阵风吹过,那股黑烟被一下吹散了。恍惚中,我的眼前又出现了许多年前那个前锋营百人队的弟兄们的音容笑貌。
“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我默默地念着,泪水再一次飞迸。
日行夜宿,这一日已是四月二十日。
在帝都,四月二十日还是初夏,但在南疆却已又闷又热。在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大雪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离伏羲谷越来越近了。这一天我与杨易。廉百策。曹闻道和陈忠正在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这一次帝国军与共和军联军也已超过了十万之众,后勤补给大为不易,但共和军调派得井井有条。虽然越往里走,路就越难,天也越热,但共和军提供的粮草一直能够源源不断地接继上来。对于五羊城这种可怕的后勤补给能力,杨易也大表忧虑。如果我们全然不作防备,而共和军也未曾被我们在高鹫城的一番表现吓倒的话,一旦他们对我们下手,甚至不必正面冲突,只消与我们对峙一个月,那我们必定会因为粮草接济不上而彻底崩溃。杨易与曹闻道都经历过高鹫城绝粮之苦,现在虽然置身于这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如果绝粮的话也并不能比在城中多支撑多久。
正在商议,冯奇忽然进来报道:“楚将军,共和军丁亨利将军求见。”
丁亨利单独求见?我呆了呆。他是共和军的前敌最高指挥官,和我见了几次面都是以两军首领的身份正式见面,这样私底下来求见,我也未曾想到。杨易他们显然也有些愕然,想不通丁亨利有什么主意。我想了想,道:“好吧,你们先从后门出去,我看看他的来意。”
等杨易他们一出去,帐中也收拾干净了,我这才出门去,高声道:“是丁将军么?”
丁亨利正站在外面。让我吃惊的是,他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身上穿的也是便衣,腋下夹了一个卷轴。看见我,丁亨利点点头道:“楚将军,好。”
我带他进去,等他坐下,我道:“丁将军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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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丁亨利将那卷轴放在案头,顿了顿,道:“楚将军,此间距离伏羲谷的路程,应该不超过三百里了。”
他的脸色十分凝重,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些惧意。急行军每日百里,这样的距离三天便可到,普通行军每日六十里,四五天也能走完。只是这三百里不是寻常的三百里行军,可以说人类的命运就寄托在这三百里行军上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地图,笑道:“丁将军,你难道还会怕么?”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不怕楚将军见笑。当初我们曾派过三十个斥候前去查探,结果回来的只有两个,其余二十八人声息皆无。以这两个斥候探查所得画成了这份地图,误差应该不会很大,但也不会很准确。”
他手按住卷轴一端,刚要打开,忽然又有些犹豫地道:“楚兄,我想最后求你一次。”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诧道:“什么?”
“你到我们这边来吧,我愿做你的副手。”
我的心里一动,勉强笑了笑道:“丁将军,现在我们可是同盟军,我当然是与你站在一边的,怎么还叫到你们这边?”
丁亨利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开卷轴,道:“楚将军,请看。”
丁亨利的意思我很明白。他应该并不知道廉百策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的事,何从景要他暗中对付我,他内心一定极不愿意。刚才他说那种话,已经冒着被我怀疑的危险了。以他的性格与能力,照理不会如此不智和冲动,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一旦动手也肯定不会手下容情。只是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吧,所以也在做最后一次消弭双方危机的努力。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心头不禁有些黯然。如果换个位置,我想我也会和他一样做吧。只是,这一场火拼真的避免不了么?
“……楚将军以为如何?”
丁亨利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直到这时,我才省悟到方才自己走神了。我装作听得仔细的样子,看着地图,道:“这伏羲谷口有多长?”
丁亨利的图上,伏羲谷是一个深陷在一个大雪山山坳中的山谷。四面环山,样子约略是个葫芦形,只有一道峡谷与外界相通。我问的,正是这道峡谷。丁亨利方才说的,多半没有这峡谷的长度在内。
丁亨利顿了顿,道:“到底有多少,实在也无从知晓,那些斥候见峡谷中时时有蛇人出入,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察。”
我怔了怔,道:“那这图是不准的么?”
丁亨利咽了口唾沫,道:“大概吧,不过错讹不会太大。”行军的地图可谓是最重要的东西,只是现在用这样的图,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道:“那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步步为营,希望这山谷中能有屯兵之所。”
丁亨利道:“伏羲谷面积不小,足可屯兵十万。只是。”他指着那葫芦形的伏羲谷上面那块小一些的空地道:“伏羲谷有两道关口,上面那地空地叫外匏原,要小许多,里面的内匏原要大三倍有余。楚将军,我们突破第一道后,可以在这外匏原扎营,只是这样一来蛇人便被封在里面了,若它们困兽犹斗,不顾一切反攻,也难办的很啊。”
我道:“丁将军可是有了主意了?”
丁亨利犹豫了一下,道:“楚将军所领,诚天下精锐,兵锋所指,无人能挡。伏羲谷天生险地,易守难攻,但贵军若以火炮与铁甲车开道,蛇人的防线当不难攻破。最难办的,倒是运送补给。”他指着伏羲谷出口处那道峡谷,道:“此处土人称为风刀峡,长达三里,每日狂风从峡中穿过,只有两个时辰停歇,每天了只有这两个时辰可以通行。正因为地势如此险要,所以蛇人在这道峡谷里根本没有设防,我们要攻破蛇人的第一道关卡并不甚难,难的便是这第二道。”
我沉吟了一下,道:“如果冲进去了,在里面可以屯兵,但如果粮草接济不上,那蛇人在第二道关卡反击便可收以逸待劳,事半功倍之效。”
丁亨利点点头,道:“丁某正有此虑。蛇人虽是妖兽,看样子也深通兵法,布阵大有道理。而伏羲谷天生险要,只有强攻一途,只是,一旦发动强攻,我们的损失也会大得无法忍受。”
所以想要帝国军打头阵吧。我心中暗笑,道:“丁将军,如此看来……”
丁亨利忽然抢过我的话头道:“伏羲谷只有这风刀峡与外间相通。如果攻入外匏原,一旦归路被截,则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地。楚将军,此事当从长计议。”
我道:“那丁将军以为如何?”
“两军合力,一共进退。”
丁亨利究竟是想什么主意?如果两军混编在一处,等如我军被共和军穿插分割了,万一有哪支队伍被他们策反,一旦共和军对我们下手,就会引起极大骚动,到最后不可收拾,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难道,他是准备在食物中下毒?
我觉得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如果两军混编,要下毒的话就太容易了,只是丁亨利会这么做么?我沉吟道:“现在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外匏原之地不足以屯这许多兵。而且,两军混编的话,只怕磨合困难,反而不如一军单独进攻得力。”
丁亨利道:“那楚将军之意是……”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丁亨利所谓的两军混编,其实就是做买卖的漫天要价,等我来坐地还钱。我笑了笑,道:“我军远来,地形不熟,还是由贵军做先锋开路吧。”
他要漫天开价,我干脆把价钱还到地底。当初与郑昭商议联手之事,就是由帝国军开路,共和军提供粮草,他们绝不会同意这种提议的。果然,丁亨利笑了起来:“楚将军太谦了,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下午请楚将军来我营中碰个头商议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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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丁亨利告辞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曾几何时,我还想过有朝一日与丁亨利一同与蛇人交战。现在是这样了,但完全没有那时想的那样肝胆相照。
丁亨利说要一块儿碰个头,天知道背后打什么主意。我当然不敢将诸将全部带去,除了邵风观以外,只带了冯奇他们四个,五德营五统领中只带了杨易。杨易文武双全,人也冷静,当是我与共和军谈判的有力臂助。十剑斩现在只剩了九个,另外五人我让他们好生看好郑昭。现在郑昭是我手头防备共和军过河拆桥的一个重要筹码,只要他还在五德营中,共和军就不会对我们如何不利,所以我几乎是将他软禁起来,分了二十多人看守。但郑昭这人太厉害,我仍然不敢放心,所以让十剑斩的方海他们五人暗中看守,绝对不能让郑昭脱身。
我们刚进入共和军的营地,刚通过名姓,有两个将领迎上前来,到我们跟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于谨,方若水有礼了。”
这一次前来,两军合计已超过了十万。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行军不是易事。虽说两支部队的纪律都十分严明,一路也没出什么差错,但两军在一处仍然难免要有摩擦,所以我们一直保留一定距离。我为了防止丁亨利多心,觉得我去窥探共和军虚实,很少到他营中,他也极少过来。这丁谨和方若水我还记得都是共和军现在的七天将之一,这七人是共和军后起将领的佼佼者,也是共和军的中坚,只是不知这次七天将还有几个也来了。
我跳下飞羽,道:“于将军,方将军,有劳二位相迎,感激不尽。不知何步天将军。莫登符将军。魏仁图将军。巴文彦将军可在此间?”
我问的是除了丁亨利。于谨。方若水以外的七天将另外四人。与共和军尽早要有一战,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迨,我虽然不喜欢到处放眼线,但也让人搜集了共和军这批中坚将领的一切消息,连个人嗜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这七人中能力最强的自然是丁亨利,而以何步天最为好色,几可与我们的上代帝君太阳王相提并论,听说他年纪不算大,在五羊城却置了七房妻妾,儿子都有三四个了。于谨和方若水两人名次较为靠后,但据说没什么特别的毛病,无非方若水稍有些贪杯,心胸也小一些。
我报出四人的名字,方若水眼中有些闪烁。我记得当初攻打南安城,也是方若水听到曹闻道报出我军实力时脸上抽动了一下。隔了这几年,他虽然沉稳了许多,但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他还没说什么,于谨已躬身一礼,道:“回禀楚将军得知,何将军与莫将军二人留守五羊城,以防蛇人散兵,魏将军与巴将军都在营中,今日正轮到他们打扫营地。”
邵风观诧道:“打扫营地?”
于谨向邵风观也施了一礼,道:“正是。我军向有此习,各部轮流打扫。”
怪不得共和军营中如此清洁。我点了点头,道:“请二位带路吧。”
丁亨利的营帐与边上一边无二,连大小都差不多。我们走到营帐前,他已站在门口等候了。我们一到,他便迎上来,满面春风地道:“楚都督,邵都督,两位大驾光临,蓬敝生辉,请进。”他看着我,微笑道:“楚将军,不知您雕刻之技是不是更有进益?”
我笑了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楚将军过谦了。如斯神技,当年鲁晰子大师亦不能过。亨利每次读书倦时,一观楚将军在雾云城中所赐的木雕,佳果累累,便觉倦意顿销。”
他这话毫无溜须拍马之意,看来丁亨利最佩服我的恐怕还是这一手雕刻之技。我笑了笑,道:“岂敢岂敢。”
我们分宾主落座,我见一个个座位上除了一大杯茶外,还放了个碗和小银匙,但碗中却是空中,有由诧异。也许商议军机时会有点东西吃,但不知为何还不拿上来。
我还没问,丁亨利拍了拍手,几个士兵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过来放在当中。这汤锅样子很古怪,下面是一个槽,里面尽是赤红的火炭,锅中的汤汁也在微微作响,散发出一股异香。丁亨利道:“列位将军,在下无以为敬,倒是刚打了几个野味,请几位品尝。”
杨易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示意不会有毒。丁亨利就算再出花样,但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会做这事。何况他拿了这么一个大锅出来,自是示意不会有毒了。我道:“丁将军太客气了。”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将军可知这锅中所煮是何物?”
我还没说,邵风观忽然抽了抽鼻子,笑道:“丁将军原来煮的是五毒羹啊。”
一听“五毒羹”这名字,我吓了一跳,但看邵风观样子笑眯眯的并没有异样,心知这汤只是名字凶,不会有什么大碍,道:“在下倒是闻所未闻,邵兄不妨明示,以广我见闻。”
邵风观道:“有丁将军在此,末将岂敢僭越。”
丁亨利笑道:“邵将军果然渊博,连五毒羹也知道。南疆多瘴气,颇多毒物,其中有龟。蛤。雉。鼠。狸五种,号称五毒。五物毒性并不厉害,生就之肉却肥美嫩脆,的是天下至味。这五物毒性虽低,单一食之终究无益,唯有五物一同调和,五毒自相克制,便无毒性。只是因为此是南疆至尚佳肴,五物又需活杀方可,五羊城一带已然绝迹,昔年楚将军出使敝国,也未得染指此等异味。如今行军山中,这五物便又多了起来,在下便煮得一器。只是邵都督果然博学,在下本欲炫其独到,原来邵都督早就知晓了。”
邵风观道:“听说五毒羹为大补炽热之物,夏日食之会引发鼻血,不知丁将军何以解之?”
丁亨利道:“这便要请两位都督猜上一猜了,先请。”
一个士兵拉开了锅盖。锅盖刚开,一股热腾腾的异香扑鼻而来。我暗自赞叹,我对口腹之欲不太看重,加上出身较低,对于这些美食向来知之极少,今天倒可开开眼。
那士兵拿了把长柄铜勺,将锅中之羹舀在一排铜碗中。端到我跟前时,我才发现这五毒羹完全不像平时吃过的肉羹,竟是金黄色的胶冻之物,只是还散着热气。那些金色胶冻全无杂质,盛在碗中还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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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送给他的,是他的半身像啊!我的手都不禁有些颤抖。我送给郑昭的礼物才是一株荔枝树,正装着天遁音。那一次想偷听郑昭私底下的密谋,结果南武公子还是怀疑里面有什么异样,让他们收好别拿出来。郑昭小心之极,一定一直随身带着,他到我军营中后,只怕放交给丁亨利保管。那两个木雕我故布疑阵,给丁亨利的是个空心的,大有安装天遁音的可能,却毫无古怪,而给郑昭的荔枝树上那一棵棵荔枝正是天遁音。这是薛文亦后来改良过的,即使是发明了天遁音的虚心子,我敢说也一定不会发觉。我想,丁亨利虽然足智多谋,却不像郑昭那样多疑,那个木雕更是薛文亦的杰作,精致之极,连他也终于大意了。而我为了有备无患,一直将那个天遁音的听簧带在身边。更巧的是,南武公子一直不在营中。如果他在营中,以他的多疑,一定不会让丁亨利将那个木雕拿出来摆设的。
没想到我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论南武公子和丁亨利现在设了多么精密的计策,现在这计策已经有了一条裂缝,我必须要抓住。想到这里,我装作有些难受的样子,道:“邵将军,我腹中难受,先失陪一下。”伸手向侍立在边上的一个共和军亲兵招了招手,那人迎上来道:“楚将军,请问有何吩咐?”
我道:“我腹中疼痛,想要如厕。”
那亲兵道:“那楚将军随我来。”
丁亨利是从帐后出去的,但那亲兵却是从帐前领我出去。我招呼了冯奇他们四人紧随着我。现在在共和军军营中,他们要随时护卫我,倒也并不奇怪,只是那个亲兵大概会觉得我的架子太大,连上厕所还要亲兵侍立。我最怕的便是厕所太远,便听不到丁亨利与南武公子的交谈,没想到出去稍走几步,便是另一个营帐。丁亨利的军营中果然清洁,这个厕所显然是中高级军官用的,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臭味都没有。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到外面靠近了听,现在显然用不着冒这个险了。薛文亦的天遁音即使有房屋阻隔,也能传播十丈之远,现在全是营帐,传得一定更远一些。在厕所里这里虽然说不出不好听,但这里即安静又没人打扰,比到外面要好得多了。
我让冯奇他们守在门口不让外人进来。我身为帝国军的远征军主帅,这点派头自然不让人生疑。一到里面,我便取出听簧,凝神听去。
刚开始只有一点杂音。我细细调着听簧上的一个螺丝,杂音渐渐变小了,但说话声仍然不太清楚。军营中人太多了,实在不能听得很清楚。我努力辨认着,猛然间我听得有个人道:“是邵风观先问的。”
虽然从听簧中听来声调都变了,但我想多半是丁亨利在说。他说邵风观先问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怔,却听得另一个道:“看来邵风观还不如楚休红能沉住气。”
这人一定就是南武公子!我的心头猛地一跳,却听得他接道:“那就照计划,先干掉楚休红。”
这话并不响,但在我耳边直如一个霹雳。南武公子果然对我们不怀好意!只是我不知道他定的是什么计策,帝国远征军兵力现在比同来的共和军还多,看他能有什么办法来干掉我。
我很希望能听到南武公子详细说一遍这计划,但只听得他在说:“该走了。等得太久,他们要起疑心。”
我也得回去了。上个厕所上得太久,恐怕他们也会起疑心。我收好听簧,走了出去。冯奇他们仍然守在门口,见我出来,冯奇马上端了一盆水过来,道:“都督,请净手。”
“那南武公子要干掉我们?”
邵风观双眉一扬,放下了酒杯看着我。的确,现在大反攻还没开始,胜负未卜,说共和军已经准备干掉我们,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
“他们有什么实力干掉我们?”邵风观仍然有些疑惑。“兵力他们不占上风,战具他们也不占上风。纵然共和军也有火炮,对轰之下,他们占不了便宜。”
我道:“确实如此。但我怀疑,他们拥有我们不知道的实力。”
邵风观低头沉思,没再说话。好半天,他才道:“我倒觉得,那南武公子可能是要给我们一个下巴威。《行军七要》中所说三军夺帅尚可,匹夫夺气则殆。,应该就是那南武公子所用的计策了。”
刚才那南武公子出来,气派极大,在前线的共和军七天将中的五个都来作陪了,连先前说是正轮到打扫军营的魏仁图和巴文彦两人也来了。南武公子这一出场,先声夺人,我和邵风观险些都乱了阵脚。我们都想不到这个向来隐藏在背后的人物会如此高调出场。共和军到了现在,也已经不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吧,也许,他是算准了我们这支远征军会被吃掉。我道:“南武公子自然有这个底气,但他到底凭什么就断定如果共和军要算计我们,就一定能成功?这可不是靠一个虚无的夺气便能做到的。”
邵风观沉吟了一下,道:“楚兄,我觉得你想什么都已先入为主,先认定共和军要对我们不利。你有证据么?”
我顿了顿,道:“是有。我听到他们的交谈。”
邵风观道:“难道丁亨利和南武公子到你那个厕所里议事?”
他这话已是在挖苦了。我并不在意,顿了顿,心知不告诉他实情是不行了。风军团编制虽小,但因为特殊,向来是诸军的耳目。如果邵风观不信我的话,万一风军团先行被共和军消灭,那地军团几乎就成了瞎子。我耐住性子,道:“你知道有句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么?”
“当然知道,张尚书常说这话。”
我从怀里摸出了听簧,道:“这个东西是一种叫天遁音的偷听工具的听簧。拿这个,可以听到十余丈内人的说话声。”
邵风观呆住了,接过听簧看着,半晌不说话。我道:“邵兄,我手头也没有天遁音好让你试试……”
我话未说完,邵风观打断了我的话道:“楚兄,我不是不信你。”他抬起头,有些犹豫地道:“你有没有在风军团中装上这种天遁音?”
邵风观对我起了疑心了!我刚才急着要证明我没说谎,将这听簧拿出来。天遁音本来就是用来偷听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连五德营的五统领都没有告诉过。突然之间我拿出一个听簧来,说这东西能听到十丈以内的声息,邵风观这种曾经被文侯出卖过一次的人一定会大起疑心。四相军团,以他的风军团与文侯距离最远,我现在虽然与文侯疏远了些,但一直以来我都是文侯的亲信。也许,邵风观是在怀疑我其实仍然听命于文侯,暗中正找他的茬吧。
我笑了笑,道:“这东西你以为是树上结的,年年可以采一大筐。一共没几个,手头一个都没有了。”说完觉得这话尚未足说服人,正色道:“邵兄,请你放心,我绝不会用这东西去刺探你的隐情。”
邵风观道:“那么,张尚书和文侯也不知道这东西吧?”
我点了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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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刚才脸色很不好,现在才红润起来。他将听簧放在桌上,打了个哈哈,道:“不用在我身上就好了。楚兄,不瞒您说,文侯若听得了我背后骂他的话,我邵风观只怕死一千次都不够。”
上一次文侯就决定牺牲他,但事与愿违,邵风观被文侯的儿子甄以宁救了,甄以宁自己却战死在沙场。邵风观对文侯的感觉,多半是既警又畏。如果文侯知道有这种奇妙的工具的话,满朝文武,包括我在内,恐怕连一个都不能安心了。
我道:“邵兄,我也知道。别忘了,现在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邵风观顿了顿,叹道:“楚兄,我自命有识人之明,可真的看不透你。你有时聪明得让我心悸,有时又似乎愚不可及。像这个天遁音,你完全可以用在丁亨利身边安插耳目来搪塞过去,却偏偏跟我说实话。不怕我因此对你生了戒心么?”
我也叹了口气,道:“兵者诡道,但既我们已是同舟共济,就必须开诚布公。或是连我们都要互相猜疑,那这仗已先输了一半。”我看着他,慢慢道:“邵兄,我们相识时间也不算短了,你是怎样一个人,我自认看得清。你爱算计人,但你绝不是那种背后下刀的小人。”
邵风观干笑了一声,道:“楚兄谬赞。”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道:“男儿在世,总要轰轰烈烈做一场。楚兄,我听你的吧,你有什么打算?”
我淡淡一笑,道:“南武公子当然对我们不怀好意。好在我早就有了准备。伏羲谷中定然有个大秘密,我们本就想要先冲进去,现在共和军也希望我们打头阵,这自然不用再说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把损失降到最小,此事便要有劳邵兄。”
邵风观道:“伏羲谷地形险要,共和军如果封住谷口,即使我们攻下了伏羲谷,最终还不是要被他们饿死?伏羲谷这种地方只进不出,乃是绝地,实是兵家大忌。”
我道:“所以我才说攻打伏羲谷要有劳邵兄。我准备将甘隆放在队伍尾部,由风军团来打头阵。”
邵风观嘿嘿一笑,道:“这姓甘的几乎是半个地军团了。你是防备共和军从背后下手?”甘隆是火军团都尉。毕炜与我不睦,这是军中上下公开的秘密,所以凡是火军团与地军团合作时,都是由这甘隆出面,这次也不例外。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伏羲谷是绝地,他们封住谷口,我们要杀出去便很难,但他们杀进来便更难。把火军团放在谷口,以炮火轰击,南武公子要攻击的话,就得准备拿尸体来堵住出口了。”
邵风观皱起眉头道:“可是他们如果封住谷口,要把我们饿死的话,该怎么办?”
我笑了起来:“这个你放心。他封住谷口,我们只消固守两天就行了。”
军中自带一般保持三天之粮。伏羲谷易守难攻,要守两天可以说轻松之极。邵风观一怔,道:“你想留一支部队在外接应?”
我道:“这是行不通的。这样一来,反而招惹南武公子的疑心,而且我们分兵势力不足,只怕连里面都攻不下了。你放心吧,到时就知道了。”
邵风观眼中一闪,笑了笑道:“原来你早就有打算了,真是老奸巨猾。只要外面有接应,共和军敢这样做的话,到时首尾受敌,吃亏的只怕是他们。”
我也笑了起来。还没说什么,他眼里突然又闪过一丝不安,轻声道:“楚兄,我觉得你似乎把那南武公子看小了,我怕他还有别的计策。”
我道:“有可能,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不过只消我们随机应变,任他有千变之计,也无能为力。”
邵风观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他站起身,道:“好,就这么办吧,攻打伏羲谷便由我来打头阵。”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那听簧,又道:“另外,这个东西你现在没用了吧?给我吧。”
邵风观还是怕我用这个来偷听他吧。我暗自苦笑,道:“好吧。”现在听簧也没什么用了,给他也没什么。
送走了邵风观,我又把杨易。廉百策。陈忠和曹闻道都叫了过来,商议了一下进攻的计划。与蛇人打了这许多年仗,蛇人的习性也摸得透了,这一仗只怕是有史以来最艰苦的一仗,也恐怕是与蛇人的最后一仗了。
与共和军兵戎相见,已是迫在眉睫了吧。我想着。
商议完后,我也已觉得有了倦意,让诸将各自回去动员准备。我和衣躺在床上,默默想着心事。远征军的任务已到了尾声,全身而退应该不会有意外,但回去后文侯如何对我,却该准备一下了。我杀了沙吉罕让小王子做监军,虽然有帝君撑腰,但文侯是何等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早作准备。
正想着班师后如何应对文侯诘问,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地军团军纪极严,平时营中声响很小,这一阵吵闹是谁发出的?
我皱了皱眉,坐了起来,想唤过一个亲兵让他去看一下出什么事。刚坐起来,身上忽然有种沉入冰水中的感觉,不由打了个寒战。还不等我回过神,耳边裂帛一声,一阵厉风当头压来。
有刺客!我吃了一惊,但手握住腰间的百辟刀。在地军团的中军居然出现了刺客!这是地军团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
我刚握住百辟刀,只觉头顶已有一种利针刺入的刺痛。刺客是从营帐顶上割破帐顶跳下来的,这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我的头顶,这身本领实在骇人听闻。如果我还要拔刀的话,只怕百辟刀还未出鞘,他就已一刀刺入我的头顶了。
我原本是坐着的,脚猛地在床尾一蹬,连席子一同向床头滑去。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已直直落下,“啪”一声,一柄剑从我身前刺入了床板。
这人用的是一柄细剑。如果我稍慢片刻,这柄剑刺入的就是我的头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叫道:“来人!”话音刚落,那人的手一振,长剑被压得弯成弧形,但这一弹之力,他已翻身落到了床尾,一把拔出剑来,刺向我的前心。
这人的行动快如闪电,我本来还想出刀砍断这人的利剑,但没想到他会快到这等地步。我左手在床板上一按,人已一跃而起,百辟刀趁势出鞘,“啪”一声压住了他的剑尖。
如果是平常人,这样一压,他的剑定然被我压得弯下去,钢口差一点的话,被压断也大有可能。但这人的剑术竟是高明的出乎意料,百辟刀上刚觉察到一点重量,他已将长剑一抽一送,已然反客为主,反而压住了我的刀。
好本事!我心中暗赞。只是我没说出话,那人却也赞了一句:“好本领!”
我本来要用刀去封,听得这个声音,不由一怔。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可是,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一怔,百辟刀已慢了一拍,那人如影随形,已经抢了上来。我的帐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借这灯火,我已看清了他的相貌。如当头一个霹雳,我大吃一惊,连逃都忘了。
这人真的是张龙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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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如果要闪,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一脚踢向床头,床板被我踢了起来,帘子一般挡在我面前。士兵们当然没有床,铺盖往地上一摊就睡觉,我好歹总是个都督,还带着个床架子,用木板搭了个床。以前总觉得这样有点不与士兵同甘共苦,现在却在庆幸没有完全同甘共苦。
床板一竖起,只听得“嚓”的一声,剑尖透过木板。那人出剑极快,也有点太快了,大概想收手都来不及,这一剑居然连木板都扎透了。我趁他还没有拔出剑来,身形一晃,已闪到一边,正要拔刀砍去,却见他头一晃,额上突然有鲜血迸流,他呻吟了一声,人软了下来。不等我奇怪,只听得冯奇惊叫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冯奇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惊恐,手上还拿着那把弹弓。我道:“我没事。”
冯奇快步过来,踢了一脚那人,道:“还好,我总算赶上了。没想到这刺客居然能到这里来,该死的,军中戒备太松了。”
我道:“不是戒备太松,是这人本事太强了。他死了么?”这人身法如电,我自觉也赶不上这人的动作。这人的剑术,总让我想起遇到过的那些奇丑无比的剑客。还记得当初在回帝都途中遇到那个自称是“神”的剑客时,张龙友跟我说过那是一种法统的剑术,在马上虽没什么大用处,但步下相争,威力却极大。也幸亏冯奇能及时过来,不然还真不一定斗得过他。
冯奇蹲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道:“死了。”他翻过那人的身体,那人后脑上嵌了一颗铁丸。冯奇的弹弓与这人的剑术倒是异曲同工,在马上没多大用处,步下时却伤人立死。
我道:“可惜这人已死,问不出他的来历来了。”这人虽然乍一看极像张龙友,但细看便知不是了。这人肤色比张龙友黑得多,也要瘦一些。
冯奇道:“楚将军放心,还有一个,那人我已让他们定要捉活的了。”
这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欢呼,冯奇眼中一亮,道:“楚将军,捉住了!那人捉住了!”
我道:“去看看吧。”
冯奇答应一声。走出门口,他让几个亲兵把我的营帐中收拾干净,跟上来道:“楚将军,今天要多加小心。虽然现在有两个刺客,我怕还会有第三个出现。”
我点了点头。此时一些人已迎了过来,当头的是提着兵器的杨易与陈忠。他们两人的营盘靠近中军,离我最近,闻声已赶了过来。
看到我,两人同时跪下。我忙迎上去,道:“请起。刺客捉到了么?”
杨易点了点头,道:“此人好生厉害,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还是陈将军以巨盾合围逼住了他,方才打落他的兵器,将他击昏了。”他说着,把身边一柄断剑双手捧着递过来。我接了过来,一眼便看见那断剑剑柄上嵌着的一个太极图,道:“人呢?”
杨易道:“便在后面。”他站起身,道:“抬上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过来了。这人身材瘦小,头上还蒙着布。冯奇在我身后小声道:“这人蒙面,进军营时受到盘问,结果拔剑伤人,另一个想必是趁乱进来的。”
我走过去,冷笑道:“好狡猾的刺客。只是想到地军团来,当然讨不了好。杨将军,快将受伤的弟兄送医营医治。”
我一边说着,到了那刺客身边。刺客四马攒蹄地绑在一根枪杆上,这种姿势被绑着,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出来了。这人的剑很刺,只利于击刺,陈忠用巨盾困住他,正是以长击短。以陈忠那等神力,没打爆他的头也肯定是想留活口,手下留情了。冯奇看样子很为刺客侵入我的营帐而不安,我说这话是安安他的心。我伸手揭开这人的蒙面,本想笑着说几句,好让冯奇更宽心一点,哪知才揭开一角,却如遭电殛,浑身都僵住了。
这人竟是海老!
海老这人太神秘了。以前何从景对他言听计从,但在与共和军共同攻击南安城时,我听明士贞说何从景要对付海老,一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我再会胡思乱想,也想不到这个睿智的老者居然会充当刺客,并且现在被我们四马攒蹄地绑起来。
冯奇看我半晌不说话,过来道:“楚将军……”
我不等他说完,抢道:“将这刺客装入囚笼,放到我帐中来,我要马上审问。”
冯奇答应一声,杨易在一边道:“都督。”
他还没说什么,我道:“杨将军,陈将军,你们休息去吧,让军中弟兄加强戒备,只怕刺客还有同党。再通知廉曹两将军,让他们坚守本阵,多加小心。”
如果照惯例,我总会让五德营统领与我一同审讯的,杨易想必也要请示一下,却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只是他没有多说什么,面色肃然,与陈忠两个向我行了一礼。刺客居然侵入了中军,这还是地军团成军以来的头一次,他们也很是不安。
我小声道:“杨兄,郑昭先生现在如何?”
“他被软禁着,我派了几十个兄弟轮番看过,每个时辰一换,十二个时辰从不间断,楚将军放心。”
我点点头道:“千万要小心,不能出乱子。”郑昭这种异术实在太叫人发毛了,现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刻也只有杨易看着我才能放心。我回到帐中,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海老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囚笼是关押犯了军纪的士兵的,就是以前的坐笼,只是我把坐笼周围的那些尖棒全都去掉了。犯了军纪,即使是死罪,斩首示众已经足够,用这种酷刑也是多余。地军团军纪极严,但也会有犯军纪的士兵,用这种囚笼关一两天,知错了便已足够。关海老的是个大号囚笼,海老人生得也矮小,所以显得很宽敞。海老身上被搜过,利器都已搜走。他被绑在囚笼的栏上,就算醒了也动弹不得。
我查看了一下,确认海老不会挣脱,向一边的冯奇点点头。冯奇会意,拿起桌上的一碗水,含了一口,走到笼边向海老面上喷去。海老似乎也有郑昭那样的摄心术,单独面对他我还当真不敢,因此让十剑斩中的今晚轮值的四人都陪在我身边。
冯奇一口水喷出。刚喷到海老脸上,冯奇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海老长相奇丑无比,有布蒙着还看不出来,但这布一湿便贴在了脸上,冯奇看来定是大吃一惊。他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小声道:“他醒了。”
我走到海老身边,看着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等一看到我,他眼里却没有惊异,只是苦笑了一下,道:“楚将军,果然杀不了你。”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道:“海老,请原谅我的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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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海老看着我,慢慢地道:“是我们造出来的。”
我怔住了。半晌,干笑了一下,道:“难道,蛇人都是你们造出来的么?”
海老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蛇人以前只是零星几个,只有这几十年来我们大力制造,蛇人这才一下子多了起来。”
我的头像是被搅成一团糊一般。海老的话实在让我难以理解,我冷笑道:“你们怎么造?拿个蛋念几句咒,钻出蛇人来了?”
我这已是在挖苦了,海老却道:“相去也不远吧。”
“你们造出蛇人来做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烦躁。虽然告诉自己,海老应该不会骗我,但他的话实在太难以置信了。我道:“别忘了,蛇人是要吃人的。你们并不是蛇人,总不会嫌命长了,造些蛇人来吃掉自己?”
海老叹了口气,道:“信不信由你了。我们原先是住在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也许说那里偏僻还不够,其实那个地方一个地穴,没有出口。”
我道:“你们在地穴里?既然没有出口,那是怎么进去的?”
“也许,是很久以前就封住了吧。”海老的目光有些迷惘,他的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们不知在那里住了多久,只知道有许多代了。虽然在地底,但一样有阳光,有食物,我们过得很好,都觉得自己应该永远生存在地底下。”
我怒道:“这怎么可能!地底下怎么可能住上许多代!海老,我敬你为人,才听你说话,像你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骗我,别怪我没耐心了。”
海老看着我,半晌才道:“好吧,那你就当我说一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吧。这些人有无数代都在地底下繁衍生息,从来没有看过一眼外面的世界。直到几十年前的一天,突然发生了地震。”
我突然觉得自己几乎透不过气来。这并不是因为海老对我用摄心术一类,而是我本能地觉得,海老虽然改用了说故事的口吻,但他说的这个故事却更像真的。我什么话也没有再听,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海老的话。
“地面打开了,这些人才发现原来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只是他们已经在地底下住惯了,外面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陌生,难以捉摸。因此,当时虽然通往外界的口子打开了,却没有人想过要出去。只是,灾难接踊而至,本来他们在地底有一切,光亮,食物,样样都有,地震后却一下子变得短缺起来。更可怕的是,地震后,连繁殖都已中止,这些人已面临了绝灭的危险。”
我虽然仍不敢信,可是海老的话却似有种魔力,让我不得不听。我道:“于是就出来了?”
海老点了点头,道:“当生存都成了问题,谁都知道留在地底是死路一条,于是这些人到外面来了。外面有光亮,有食物,更主要的是,他们希望能在外面找到繁殖下去的办法。可是一到外面,他们才发现竟然与他们熟知的世界全然不同,外面竟然是个蛮荒世界。还好他们有一幅上古留下来的图,按照这图指示,类似他们住的地方还应该有五个,分布于各处,以大江为界,南方四个,北方一个。可是他们费尽心机去寻找时,却发现南方有两个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完全湮没了。于是他们就找南方的最后一个,也就是位于伏羲谷的那个。”
我睁大了眼,心知海老要说到正题了。蛇人来历的秘密,大概马上就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吧。我大气也不敢出,看着他。海老蒙面的布还没拿到,他也被绑着,可是他的样子却显得如此睿智,似乎能够洞察一切。
“他们到了伏羲谷,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遭到破坏,一切都完好无损,登时大喜过望。但细细察看,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我刚想问:“什么不同?”猛然间想起海老方才说的蛇人是下蛋来繁殖的,抢道:“那里只适用蛇人么?”
海老点了点头,道:“正是。蛇人与我们不同,伏羲谷中的设施保存虽然完好,却只能适用于蛇人,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这种从绝处逢生的惊喜转而失望的感觉,楚将军你想必也知道吧。”
我知道。我默默地想着。不止一次,我还没来得及从逃出生天的欣慰中清醒过来,马上就陷入了绝望。我道:“你们仍然不死心?不是还有最后一个么?”
海老叹了口气,道:“如果这最后一个是在荒野里,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我忽地倒吸了口气,道:“在我们的城里?”刚说出,见海老点了点头,我接道:“是雾云城?”
海老道:“楚将军,你的洞察力当真越来越强了。”
蛇人当初北上围攻帝都,在兵法上不免有点稍嫌急躁。后方尚未平定,就急着远攻帝都,结果失败后蛇人就再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远征了。我道:“可是,如果蛇人是你们繁殖出来的,为什么围攻帝都失利后,你们没有加紧制造蛇人,蛇人的兵力反有减退之势?”
海老又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听说过一句话,叫玩火自焚么?”
我睁大了眼,努力理解着海老这话的意思。半晌,我道:“难道,蛇人也明白过来了?”
“不能说完全明白过来,但它们虽然曾经是些生番一类,却毕竟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海老眼里已带着忧虑,“当初天法师决定用蛇人来对抗你们。当蛇人一举攻破高鹫城时,我就已经对蛇人的战力担心了。蛇人的战力实在超乎我的想像,而且与我先前估计的不同,蛇人也并不永远是些生番。刚发现蛇人时,它们全是些半人半兽的东西,但很快就有人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越来越好。当我发现蛇人在自行训练自己不怕明火时,我便担心有一天无法制住蛇人了。可是那时天法师只说我是多虑。”
我道:“天法师?是你们的首领么?”
海老点了点头,道:“我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一半留守伏羲谷,一半分派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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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沉吟了一下,道:“海老你被分派到五羊城吧?以前那高铁冲就到了军中。只是,符敦城里你们派了谁?”
海老低低笑了笑,道:“楚将军,这些你就不必问了。其实你也该知道,我们的长相虽然与你们有些相的,毕竟大为不同,你看到了便猜得出来。”
在符敦城外我遇见过的那个自称为“神”的剑手,应该就是伏在符敦城的海老那一类人吧。我道:“后来呢?”
“当蛇人势如破竹,一举将大江以南的人类几乎一扫而光时,天法师也终于害怕起来。再这样下去,蛇人在数量上已占了优势,加上它们那可怖的战力,蛇人消灭你们之后,就要反客为主,我们根本无法控制它们了。”海老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是够讽刺。天法师觉得你们是一些可怖的敌人,所以要用蛇人来对付你们。可是你们终究还可以对付,我们却造出了另一个自己无法对付的敌人出来。于是,天法师决定改变策略。”
我听得心里发毛。每一次面对蛇人,我都觉得心悸,即使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死战。海老说蛇人“无法对付”,我也时常有。几乎每次面对蛇人时,除非我们占了绝对优势,我总会有一种无法匹敌的惊愕与担心,总是想着:“如果蛇人再多一点,那我们肯定会败。”我道:“你们又用了什么策略?”
“牵制蛇人,让你们能够各个击破。”
我一怔,但马上也就恍然。帝都之围后,蛇人的攻势往往显得杂乱无章,以至于文侯觉得蛇人会四路出击,。蛇人战力如此之强,如果它们全力反扑,我们未必能顶得住。但帝都之围后,蛇人却一直没有再组织起一次大规模的进攻,我一直以为那是蛇人到底还不如人类,仍然不通兵法,以致错失良机,我还时不时为自己庆幸,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天法师有意要消耗蛇人的实力。我道:“蛇人被你们分派着送死,它们没有察觉么?”
“天法师严令它们不得与你们谈判。虽然也有蛇人曾有过怀疑,但不等它们发觉,便被勒令送死,它们也来不及有什么举动了。”海老叹了口气,道:“天法师虽然能力出众,但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错误估计了蛇人的能力,已犯下了第一个错误,随之又犯了第二个,他低估了你们的能力。你们不但顶住了蛇人的攻击,而且还进行了反攻。此时天法师已经陷入泥潭不能自拔,蛇人中的精锐已经对它们这个神产生怀疑,天法师必须把这些蛇人早早送死。但产生怀疑的蛇人都是能力甚强之辈,这些蛇人一死,此销彼长之下,更挡不住你们的攻击,结果终于到了如今这地步。”
下棋有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话,天法师连下了两步坏棋,这局棋已是注定要一败涂地了。我道:“海老,你既然洞若观火,为什么不劝告他一句?”
海老叹道:“我们之中,也分为两派,其中大部追随天法师,打算利用蛇人消灭你们后再消灭蛇人。我建议与你们取得联系,以我们所掌握的知识来交换想要的,但被天法师驳回。”他顿了顿,道:“他要的,是你们与蛇人两败俱伤。”
我道:“海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海老抬起头,道:“这并不重要。楚将军,此番老朽受命前来,原本就没打算成功,只是想求楚将军一件事。”
我道:“是什么?”
“蛇人已经势在必亡,你们也决不会饶过它们的。我只请你下手之时,能放过我的同族。”海老顿了顿,又道:“还有,阿麟他定然也失手了,请你也放过他吧。”
也许,这才是海老真正的目的吧,他也知道行刺那是不可能的。我道:“阿麟?是那个与你一同来行刺的人么?他好像不是你的同族。”
海老道:“他们兄弟两人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我到五羊城时收养了他们。”
我的心猛地一跳,道:“兄弟?他还有个兄弟?”
“是啊。只是他兄弟两个性情大不一样,阿麟只学会了剑术,阿龙却不喜剑术,杂七杂八倒学了很多,不过十多年前阿龙便走失了。”海老叹了口气,道:“他是你们同类,与我们不同。虽然阿麟来行刺你,还请楚将军饶了他吧。”
那个阿麟已被冯奇一弹子打死了。只是我现在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想的都是张龙友的事。那个阿麟与张龙友如此相似,一定就是张龙友的孪生兄弟了。当初在国殇碑下我们各自说起父亲对自己的期许,只有张龙友说自己没有父亲。那时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我只觉得那是因为张龙友父亲早死,他不愿提起吧,没想到居然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也怪不得,张龙友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原来他是海老的弟子。
我正想着,海老忽然道:“阿龙原来在帝都了?真令人想不到。”
我只觉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向后一跳,离海老更远了些。对海老我一直很尊敬,我也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放了他,但海老的这一句话却已让我动了杀机。
海老也会读心术……
有一个郑昭在身边,已让我如坐针毡。郑昭着了我的道,不能再对我读心,我都忘了海老仍然能够!我看着海老,心里百感交集,海老的眼里也由惊愕而转为失望。半晌,我才低低道:“海老,对不起……”
海老没有再说什么。他既然能读我的心,自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着我,低声道:“好吧,楚将军,我只求你一件事吧。”
“不行。”
我怕自己会再心软,又退后一步,道:“海老,您的恩情在下时刻铭记在心,但也请海老您记住,我们都是异类,不要再指望我会发善心。”
我拼命想着那一次在南安城下海老要何从景发兵攻杀前来增援的帝国军的事。如果那一次不是何从景大胆违命,帝国军与共和军的同盟就会彻底破裂,以前的战果也前功尽弃了。即使海老心里想的真的是与我们和平共处,我也决不能信,就像他说他不愿前来,但仍然前来行刺我一样。
海老看着我,双眼灼灼放光。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喝道:“冯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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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冯奇与三个十剑斩一同走了进来。他想必还在想着我刚才交待他的事,进来时一脸警惕。我道:“冯奇,却拿一杯毒酒来。”
冯奇呆了呆,道:“都督,你要毒酒做什么?”
我只觉海老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在我后背上。我拼命直起身子,道:“给那位海老一杯毒酒,让他服下去。”
毒酒只用来处置犯了死罪的中上级军官的,不至于让他们身首异处,死也死得好受些。冯奇刚才一定大为惊异,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过了没多久,他已拿了一壶酒和一个杯子,放到我跟前后又摸出一个用肠衣包着的毒药块,小声道:“都督,都在这里了。”
我剥开肠衣,将里面的毒药洒在杯中,倒满了一杯,小声道:“走到他背后,让他喝下去。”
冯奇仍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多说,拿起杯子向海老身后走去。我看着海老,道:“海老,如果你要骂我,尽请随便。”
海老苦笑了一下,道:“人各有志,各为其主,我骂你做什么。”他抬起头,眼里不再有那种奇异的神采,倒是满溢着悲伤,道:“楚将军,原来你也一样。所谓万物平等,果然只是一句骗人的空话。”
不管他是什么异类,他现在的眼神与一个人一般无二,那么失望,更确切地说是绝望。我垂下头,小声道:“对不住了,海老。”
我转身走了出去。海老没有再对我用摄心术,现在也是我下令毒死他,可是却不知为什么,那杯毒酒仿佛是我喝下的,那么苦。所谓万物平等,真是一句空话么?海老自己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也许,只有遥远的将来的人才能做到吧。我想着,可是心里却觉得,更可能是永远都做不到。
“统制,你没事吧?”
曹闻道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抬起头,却见他与廉百策两人急匆匆过来。中军遇刺,他们虽然扎营在外围,听到后仍然赶了过来。看到他们,我的心里一阵温暖,道:“没事了。”
曹闻道打量了我周身上下,凑上前低声道:“统制,是不是共和军那些人做的?”
我看了看一边的廉百策,道:“不是,是蛇人派出来的。你们队伍整顿如何了?明天就该发动进攻。”
一说起军情,曹闻道精神也来了,道:“请统制放心,我与老廉操练过一次了,弟兄们士气也正旺。倒是你要加倍小心了,那些怪物居然会派人来行刺,这些长虫怎么杀到中军来的?”
我道:“行刺的不是蛇人。”
曹闻道一怔,还要说什么,冯奇一挑帐帘走了出来,见他们都在,先行了一礼,道:“曹将军,廉将军。”这才对我道:“都督,那人已死了。”
曹闻道又是一怔,道:“统制,你将刺客杀了?都问完了么?”
我道:“别问了,你们先回去吧。”
曹闻道对我向来没什么拘束,平时我与他也常是和颜悦色的,但我一旦正色说话,他比任何人都要正经了。听我这样说,曹闻道没再说什么,双足一并,与廉百策一同行了一礼,道:“遵命。”只是他们转过身时,曹闻道还扭头补了一句:“冯奇,加倍小心,不能有失。”
冯奇是我的亲兵,照理轮不到曹闻道来下令,但他说得如此诚恳,冯奇也行了一礼道:“曹将军放心。”
等曹闻道与廉百策一走,冯奇低声道:“都督,那人的尸首怎么办?”
“还有一具呢?”
“现在还堆在后面呢。”
我叹了口气,道:“弄两副棺木装殓了,将他们埋了吧。”
军中棺椁一直都带着几具,其实那都是为我和五德营五统领预备的,其中我的棺材最大最厚,中级以下的军官与士兵死后便就地掩埋,要带回去也只能带骨灰。冯奇答应一声,正要下去,我道:“那老人的棺材就用我的吧。让工正刻块墓块,写海老之墓四个字。大海的海,老人的老。”
冯奇也没有多想,道:“遵命。”叫了几个亲兵从我营中抬出那囚笼。我站在门口,看着囚笼里那个已经失去生机的瘦小身影,心里却忽然有一种刺痛。
海老终于死了。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
我苦笑着。夜风凛冽,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句站岗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楚。
***远远的,传来两声巨响。几乎所有严阵以待的地军团士兵都精神一振,简仲岚小声道:“楚将军,风军团进攻了。”
我道:“甘隆将军如何?”
“方才我已让人传令,让他注意。”
我点了点头。为了防备共和军从我们背后下手,我下令攻击提前一天,让甘隆加倍小心,并且让廉百策将廉字营分出一半协助他。虽然计划十分周密,但海老前来行刺,仍然出乎我的意外。显然,那个天法师已经知道我们即将发动攻击了,他会不会有别的计策?
这时一匹快马向中军奔来,到了我跟前,骑者滚鞍下马,道:“禀都督,风军团已轰开敌军防御工事,杨将军已开始攻击。”
我站了起来,道:“好。传令下去,诸军随时跟上,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夺下外匏原!”
伏羲谷成葫芦形,靠外面的一块空地叫外匏原,比里面的内匏原要小许多。原本打冲锋的常是曹闻道,但这次是最后的决战,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曹闻道固然是将才,但他到底不如杨易。为了一举冲垮蛇人防线,我把所有的铁甲车都调到仁字营中,由杨易调遣。传令官夏礼年大声喝道:“诸军兄弟,都督有命,全军出击,一个时辰之内夺下外匏原!”
那传令兵答应一声,翻身上马回去。他刚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我回头看了看,小声道:“简参军,那准是共和军前来交涉了,依计行事。”
简仲岚点了点头。我让简仲岚去交涉,借口蛇人突然从伏羲谷中冲出,先稳住来使。中军这一带仍然布满旌旗,远处是看不出我们的行动的,可一旦来使到了近前,便知道我们已经进项了。把他稳在后军,有甘隆的火军团以及一半廉字营,希望可以瞒过丁亨利,让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突发的遭遇战。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他确认我已提前进攻,他的行动也一定会加快。现在尽管肯定瞒不了他多久,但我只需要争取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我们在外匏原扎下营来,那么丁亨利即使要对我们不利,就唯有封住风刀峡口一途,无法将我们断为两截了。
而现在,我就希望他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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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风刀峡两边都是万仞高山,山顶还蒙着厚厚积雪。如果在山顶伏有奇兵的话,那么峡中的军队定然会死无噍类。只是这只是兵法上的看法而已,两边都是绝壁,要到山顶上设伏,不是人类所能,所以不必担心。只是看着两边刀削似的峭壁,我仍然一阵心悸。
战事胜负,有时仅仅是一线之隔,冥冥中也有运气在。假如风刀峡地势不是如此险要的话,蛇人守住两风刀峡两边的山头,那我们插翅难越。蛇人自恃这个大本营是个绝险之地,却正是这个天堑使得他们这一伏几乎无还手之力。
“楚将军。”
小王子忽然在我身边小声说道。我扭过头,道:“怎么?”
“回去之后,你还是结婚吧。”小王子板着脸,似乎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说着,“爹说了,你为了姐姐守了那么多年,心意已到,也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小王子觉得郡主已是我妻子,我必须要为她守节吧。只是安乐王有这般宽容,倒让我想不到,当初郡主刚死时,他险些要把我砍了。我苦笑道:“怎么说这个了?”
“大哥说,他的十九妹温柔娴淑,是你良配。”
小王子所说的“大哥”,就是当朝帝君。虽然帝君只是他堂兄,不过他们这堂兄弟似乎比亲兄弟感情还好。帝君的十九妹,其实也是小王子的堂姐,不过先帝嫔妃极多,子女也多得我都记不全,在帝君看来,这种同父异母的长公主也没有小王子更亲近吧。在小王子看来,那位十九公主也仅仅是“大哥的十九妹”而已。我道:“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我误了郡主一生,哪还有这个心思。”
小王子吁了口气,道:“自然。十九公主一张脸长长的,胆子又小,难看得要命,我也说配不上你。”
我暗暗一笑。其实先帝虽然身体孱弱,但相貌堂堂,后宫嫔妃又都是绝色,那十九公主定然不丑,只是在小王子看来,他姐姐天下第一,旁人哪里比得上。而帝君要招我为驸马,自然也是拉拢我的意思,如果不是这个帝君大哥有命,小王子恐怕死都不会说,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说了。我道:“郡主虽已故去,但她仿佛一直在陪伴我。小殿下,我这一生,有了她,就足够了。”
小王子眼里突然涌出泪水来,哽咽道:“姐姐……姐姐要是还在,那有多好。”
看着他落泪,我心头突然一阵疼痛。这些话其实我也只是说给小王子听听而已,我平时想过郡主么?也许,郡主一直到死去仍然想着我,我却有负于她了。
我不想再说,道:“快走吧,别落下了。”我回头看了看,现在风刀峡已过其半,甘隆他们想必也已进入峡中。有火军团在最后震慑,丁亨利要动手的话,就唯有封住谷口一途。
又走了一程,突然前面军队慢了下来。风刀峡甚窄,顶多只有四马并行,前面一慢,后面的又源源不断跟上,峡中登时显得拥挤。我皱起眉头,道:“冯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冯奇答应一声,刚向前去,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这是神龙炮的声音。我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刚转过身,只见一骑快马如飞而来。
那是简仲岚。等他离得近了,我喝道:“出什么事了?”
简仲岚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他到我马前,大口喘息着,道:“都督,是……是蛇人!”
我本以为是丁亨利终于孤注一掷,向我们发动进攻了,根本想不到是蛇人。我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是蛇人!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简仲岚张了张嘴,又喘息着,冯奇从身边解下水袋递过去,简仲岚喝了两口,顺了顺气,这才道:“它们是从地底出来的。原来这里有条暗河,这些蛇人竟然潜行地底,突然掘土出来。我们与共和军也相隔甚远,被它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甘将军的火军团损失惨重,有三分之一被灭,神龙炮也丢了一门。”他顿了顿,又道:“丁将军的部队正在整顿,也被打了个出其不意,损失不小。”
我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嘴里也一阵发苦。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着,那个天法师果然不是甘心受戮的,而我也到底轻敌了。地下有暗河,这并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但以人类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从暗河里行进的,所以我们根本没往这地方想。岂但是我,丁亨利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事,以至于失手。假如我们与共和军精诚合作的话,甘隆与丁亨利肯定也是队伍相接,不会有空隙被蛇人所乘,现在偏生留下这么大一个空隙,以至于两方面都吃了个大亏。我道:“有多少蛇人?”
简仲岚道:“大约在三千以上。”
那条暗河看来不小,居然会有那么多蛇人冲出来!如果是平地,地军团兵力战优,又有神龙炮与铁甲车,自然稳操胜券。可是现在已被蛇人抢入风刀峡,我们纵有优势兵力也发挥不出来。就算丁亨利现在帮我们,但蛇人在风刀峡中守御,却事半功倍。
怪不得杨易如此轻易得手,这一切都是那天法师的计谋!我只觉手足一阵发凉,几乎要栽下马来。前面已被蛇人反击堵住,后面又有蛇人冲击,我不禁想起方才郑昭所说的话。郑昭要我当心腹背受敌,指的还是丁亨利,没想到现在真的腹背受敌了,只是背后是蛇人。
小王子也吃了一惊,惊道:“楚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沉住气。我暗暗道。天法师这一手也已是最后的手段了,我不相信他还能再派出队伍来。从暗河潜行,就算是蛇人,那也不是件好玩的事。我道:“我们本要担心共和军在背后下手,现在既然有蛇人塞在当中,那反倒不必担心了。简参军,你速速传令,让火军团加速前进。”我见简仲岚有点担心的地看着前面,又喝道:“不必担心前方,让火军团不要恋战,风刀峡中马上就要起风了!”
简仲岚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道:“遵命!”带转马又向回奔去。等他一走,我喝道:“诸军兄弟,依序加速前进!”
现在前面已堵成一团,虽然我说要加速,但速度仍然快不了多少。好在地军团军纪严明,到现在仍然没有乱,可是如果前面挤的人太多,到时后面的人不断过来,前面出不去,不乱也要乱了。我心急如焚,道:“小殿下,随我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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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小王子精神一振,道:“得令!”提起长枪紧跟着我过来。随着上前,只见前面的士兵越挤越多,几乎已挤成一团。看番号,那是勇字营和一些西府军。我高声喝道:“曹闻道!曹闻道在哪里!”
曹闻道还没出来,倒是冯奇又奔了回来。他一见我已上前,忙过来道:“楚将军,是蛇人在反扑!”
我道:“战事如何?”
“杨将军正在守御,只是蛇人已筑起工事,一时间也上不去。”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楚将军,杨将军正在征集敢死军,准备以死相拼。”
我的心又是一震。由于我将火军团放在了队伍最后,杨易的先锋军没有重炮支援,铁甲车只能当活动的工事用了吧,而后军正源源不断前来,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征集敢死军了。
小王子忽道:“敢死军?杨将军要肉搏么?”他的声音倒跃跃欲试,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似乎巴不得自己也加入敢死军去和蛇人肉搏。我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冯奇道:“回小殿下,杨将军是要让敢死军身背平地雷,去轰掉蛇人工事。”
小王子脸一下变了,道:“这……这怎么可以,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他看向我,眼中已带着些惊恐。
要他自己上前线与蛇人拼杀,大概也不会怕成这样。我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牺牲掉一些人,那么恐怕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小王子点了点头,道:“也是。只是……”他的话没有说完,身上却打了个寒战。大概想到一个活人身背平地雷与蛇人同归于尽,终究还是怕的。
我不再与他多说,一拎丝缰,高声道:“曹闻道!曹闻道!”那些勇字营士兵忽地一开,曹闻道在几个亲兵簇拥下乘马过来。虽然勇字营现在挤得很紧,但一分一合,直如水波,曹闻道带兵也有他的一套,不是庸手。他到了我马前,行了一礼道:“统制,仁字营吃紧,信字营正在助攻,廉字营也已上前,曹闻道请命,请统制恩准。”
我道:“不必了,外匏原不够大,八阵图活动不灵。再说有仁信两营,不会出大乱子。曹闻道,你让诸军依序加快前进,在风刀峡口布阵,迎接甘将军到来。”
曹闻道眼中一亮,道:“统治,你是要让蛇人去吃峡中狂风?”
我点了点头,道:“蛇人在此突击,本身便是拼死之举。如果我们在峡中与蛇人胶着,正堕其计。现在唯有将计就计,不与它们恋战。既然风刀峡有这名字,就让利如快刀的狂风去收拾它们吧。”
曹闻道回头看了看,似乎还有些担心,我喝道:“曹将军,你难道还不信杨将军与陈将军的能力么?”
曹闻道身子一凛,在马上直了直身子,又行一礼道:“得令!”
分派好曹闻道,我对小王子道:“小殿下,我们上前去看看吧。”
小王子倒是精神十足,道:“楚将军,要我们去斗了?”
我暗自苦笑。如果我和小王子也要短兵相接的话,那么就是我们全军覆没之际了。小王子虽然枪术高强,却似乎把心思全用到精修枪法上去了,兵法却很粗疏。我道:“小殿下,为将之道,不在好勇斗狠。我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而不是一个只会拿枪拼杀的莽夫。”
以小王子的身份,我跟他这样说不免有点僭越了。但小王子没有半点不快,喃喃道:“那,楚将军,我们干什么?”
“让兄弟们都看到我们。”
小王子诧道:“看到我们?就摆个样子?”
我微微一笑,道:“正是。将者军之胆。战事瞬息万变,一旦分派下去,就不能随心所欲的改变。作为主将,我们要相信将领的能力,自己要做的首先是让正在厮杀的兄弟们知道,我们也不曾临阵脱逃,二就是观察战事变化,好随机应变。”
小王子道:“这个就是为将之道吧?当初蛇人围攻,大哥跟文侯大人都走上城头,也是这个道理。”
我道:“正是。不要小看你站在前线,这会让兄弟们增加百倍的信心。走吧,这里有曹将军,不会出差错。”
曹闻道做事也许有些莽撞,但他也同样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现在他麾下除了自己本营士兵,还有许多西府军成员,让曹闻道冲锋只怕会手忙脚乱,但让他防御,却大可相信。我高声道:“曹将军,这里一切都有劳你了。”
曹闻道还没什么,前方忽然又传来连串炮响。这阵炮声几乎和当初文侯在帝都城外布下的地雷阵差不多了,大地被震得颤动,两边高山上也有些积雪被震得落下来。幸好风刀峡两边都是峭壁,积不起雪来,不然这一阵震动足以引发雪崩,将整条风刀峡都埋了。
这阵巨响让我胯下的飞羽也晃动了两下,小王子的坐骑更是打了个滑,险些便要摔倒。我正要过去扶他,小王子却忽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撑,一下站定,道:“楚将军,是杨将军把蛇人的工事轰掉了么?”
我没想到小王子的膂力也居然如此了得了,不由有些吃惊。小王子当真是可造之材,不愧身上有大帝的血脉。我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催马上前,冯奇领着我和小王子的亲兵队紧随在后。外匏原其实也并不算小,安顿下六七万人绰绰有余,只是现在蛇人的反击已夺走了外匏原的三分之一,这才显得拥挤了。我和小王子刚上前去,却听得一阵欢呼,士兵们已蜂拥向前,这里一下子显得开阔起来,一眼看见“仁”字大旗下,杨易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前方。
我和小王子走了过去。杨易看到我们,忙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监军,都督。”
我道:“攻破了么?”
杨易点点头,道:“损失甚重,蛇人防御十分严密。”五德营中,杨易是对属下最为和蔼的一个,称得上爱兵如子,居然要出动敢死军来死拼,杨易心里一定也十分不好受。
我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必须立刻将外匏原夺下。”
现在外匏原人数太多,八阵图无法布成,已成混战之势。到了这个局面,我们都不曾想到。事已至此,唯有将计就计,决一死战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不时有飞行机掠过。风军团威力虽大,但飞行机上毕竟装不了多少轰天雷,而且升空太多的话,飞行机十分危险,因此邵风观也只能让属下轮番上阵。只是现在空中的飞行机也有数十架之多,邵风观也已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冒险了。
我和小王子找了个高处,让冯奇将两杆大旗插下,看着正步步推进的地军团士兵们。小王子有些坐立不安,我知道他一心想着要杀到前线去,但地军团虽然拥挤,进退间却一丝不乱,如果他要上前只怕会打乱进攻的步骤,他不敢轻动,我也故意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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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还没出口,前面突然一阵传来惊呼,林立的旌旗也有一片纷纷倒下。小王子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再不敢说话,我也吃了一惊,在马上一长身,伸手在眼前搭了个凉篷看去。
是一支蛇人突破了仁字营的防线!
仁字营中也混编了一些西府军。以杨易的能力,指挥这些西府军自然能如地军团嫡系一般。但外匏原不大,现在人又太多,西府军虽然也受过八阵图的训练,毕竟与地军团的八阵图不太一样,杨易一直在竭力保持阵势,终究还是有了漏洞。我不由抓住了长枪,冯奇在一边惊道:“杨将军把这些蛇人放了进来!”
我道:“杨将军正在苦战,他是要我们来解决这些妖兽。冯奇,小心了。”
这支蛇人的攻势极盛,杨易果然了得,转瞬间已将仁字营从中分开,给这批蛇人让出了一条道。那些蛇人数量并不太多,充其量不会超过百来个,它们的目的自然是要冲乱我们的阵脚。但杨易故意放它们过来,仁字营虽然仍在混战,却保持着混而不乱之势。这些蛇人被放过来,固然我们也要面临一场恶战了,但仁字营阵脚不乱,杨易仍然牢牢掌握着战事的主动权。
好一个杨易,他是要让我来帮他一手。我提起枪,喝道:“小殿下,你等的恶战来了!”
小王子精神一振,手一扬,长枪已架在马鞍前。他高声道:“楚将军放心,管叫这些妖兽有来无回。”
那些蛇人显然也没料到杨易会来这一手,它们就像夹在削开的木头裂缝中的楔子,本想将这木头劈开,却没料到被仁字营给挤了出来。当它们杀到我们近前时,已经只剩了三十余个,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蛇人眼里还带着茫然。
我和小王子身边的亲兵加起来足足有两百余人。这两百多个都是从各营中精挑出来的枪术好手,小王子道:“楚将军,现在可以杀上去了么?”
我正想说让他守在后头,但转念一想,道:“好吧,我们一同上去。”
小王子的斗志很是可贵,所有的监军中,大概只有他一个能够在前线厮杀的。如果一味不让他厮杀,他这种锐气只怕会越磨越钝。
小王子听得这话,面上露出喜色,喝道:“上啊!”他一带马,已头一个冲了上去。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一催马,紧随在他身边。现在蛇人就在我们跟前,战马只一个冲锋便到了那些蛇人面前了。小王子对着一个最近的蛇人喝道:“看枪!”手一送,长枪已刺向那蛇人面门。
一见他刺那蛇人的面门,我就知道要糟。蛇人与人不同,它们没有坐骑,平时高度还不到马鞍处,但一旦昂起头来,可以比我们坐在马上更高。而蛇人由于身体细长,头部更加灵活,要刺中蛇人的头部相当困难。
果然,那蛇人头一侧,已闪过了小王子枪尖。它的右手也握着一杆长枪,左手一抬,已将小王子的长枪夹住,右手长枪猛地刺向小王子的坐骑。我生怕小王子有什么闪失,正要冲过去,却见小王子双手将长枪一扳,枪尖极快地一伸一缩,电闪雷鸣一般已抽出那蛇人腋下,一瞬间那蛇人两臂都出现了一个血洞。蛇人固然强悍,但也经不起这等重创,那蛇人的长枪一下摔落在地,还不等它再动,小王子的长枪已在它前心重重划了一道。小王子的枪尖钢口极好,磨得也锋利之极,这一枪更是使得如行云流水,在那蛇人前心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大口子。蛇人再厉害,此时也一下扑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小王子这几招枪法使得大为高明,边上几个亲兵齐声喝了一声采。小王子大为得意,道:“楚将军,我这路交牙十二金……”
他话未说完,一个蛇人忽地窜了过来。这蛇人原本盘成一堆,离小王子也有个五六尺远,突然窜过来,速度快地惊人。它用的是一把短斧,劈向小王子腰部。小王子话都没说完,哪想到斜刺里会冲出这么个蛇人,脸一下变得煞白。我离他较近,眼见不好,伸手将长枪硬生生挤到那蛇人斧下。那蛇人的大斧正劈在我的枪杆上,因为是斜着劈上,没能劈断,只是刮下了一条木屑,斧刃沿着枪杆滑下,砍到了小王子坐骑的脖子上。那匹马很是雄骏,被这一斧砍得半条脖子都几乎要断了,连叫起叫不出来,便已向一边倒去。我不等那蛇人把巨斧拔出来,左手往腰间一按,已取出流星锤向它右臂掷去。
流星锤足以将人的颅骨都打裂,但蛇人的颅骨与我们不同,要硬得多,如果打这蛇人的头,只怕只会让它疼一疼而已,因此我打的是那蛇人的手臂。现在我和那蛇人隔得甚近,这一锤又已用尽浑身之力,流星锤如飞而至,打了个正着,我也听得耳中传来骨胳碎裂的声音,更是那蛇人的臂骨已被我打断。
不等我高兴,那蛇人左手忽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流量锤。这蛇人动作灵便快捷,比一般蛇人的动作起码快得一倍。它一把抓住流星锤,已在腕上缠了几圈,猛地往回拽去。我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套着皮绳的左手仿佛随时会被拉出来。但这流星锤是李尧天给我的,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我也顾不得一切,伸手向回一缩,想要不顾一切拉回来。
手刚一动,一边忽地有一枪斜斜刺出,那蛇人正在与我拼力,这一枪来得突然,扎了个正着。那正是小王子,他的马被那蛇人一斧砍断马脖子,此时正倒在地上,小王子却一丝不乱,脱镫跳下马来,站在地上挺枪反击。他这一枪刚扎中,边上几枝枪同时刺来,一瞬间那蛇人已被刺得千疮百孔。
那正是小王子的亲兵。小王子冲得太快,亲兵队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了出去。但小王子平时没什么事,有空就带着亲兵练枪,他的亲兵队个个枪法高强,出枪利落之极,仅仅是慢了一点点而已。五六枝枪同时扎入,那蛇人力量再大也顶不住,登时气绝。我抖了抖手腕,收回了流星锤,喝了声彩道:“好枪法!”
小王子大为得意,叫道:“楚将军,我的枪法怎么样了?”
他的枪法是很高明,但毕竟经验太过不足,如果不是他的亲兵及时赶上,与那蛇人步下相争,只怕他会难逃此劫。只是现在我也不好说他,只是道:“为将者,战马与人当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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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得兴高采烈,马鞍前居然还挂了个蛇人的头颅。我看着他道:“好,不要冲动诸军阵脚,在此掠阵吧。”
现在地军团的攻势极有章法,已经渐渐组织起地军团最为擅长的“层涛击”了。所谓层涛击,就是将全军分为几组,如同海涛一般交错攻击,杨易最为精擅。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没有哪种势力能经受得住地军团的在这种攻击。小王子杀了几个蛇人,兴致大高,见邵风观抬头看着天,也仰头看去,道:“楚将军,起风了,这几个风军团的弟兄怎么还不下来?”
我道:“要降落也是很危险,所以王爷严令我不得让你坐飞行机。”我知道他看到飞行机便又动了坐上去尝新鲜的念头,要是他突发奇想,说什么要现在坐飞行机上去接应那几个风军团士兵,可真是添乱了。
邵风观忽然“啊”了一声,我忙抬头看去,却见一架机翼下涂了鲛头的飞行机已失去平衡,多半就是那个萧子彦的座机,歪歪斜斜地向一边的绝壁撞去。一旦撞上,不撞死也要摔死,邵风观平时镇定自若,此时却也乱了方寸,大概这萧子彦是他麾下爱将,纵然邵风观嘴上说让他自求多福,事到危急仍然关心。
小王子也惊叫道:“不好……哎呀,还好!”却是那架飞行机眼看要撞上绝壁,忽地一折,竟然在空中一个急转,擦着石壁转了过去。
我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一颗心刚放下来,邵风观在一边重重喘了口粗气,喝道:“好小子。”
小王子忽然道:“邵将军,你的手!”
我循声看去,却见邵风观的手掌里正有鲜血滴下。我吃了一惊,还没说话,邵风观已苦笑了一下,道:“楚兄,关心刚乱,让你见笑了。”
他竟然是在不知不觉中,指甲掐破了掌心皮肤。我道:“来人,给邵将军包扎一下。”
邵风观擦了一下手,道:“不碍事。楚兄,我得回去让下面清出点地方来。萧子彦这小子死里逃生,若是降落时出个乱子,那才划不来。”
我道:“邵兄请便。”
风已越来越大,旗帜几乎都要被吹得直了,呼啦啦地作响。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却是冯奇疾驰而来。我见他的脸色也有些异样,心头一沉,道:“曹将军如何了?”
冯奇到了我跟前,道:“禀楚将军,曹将军将那支地底冒出的蛇人消灭干净了。”
我松了口气。冯奇看来也明白他的样子让我误会,道:“这地方真个匪夷所思,外面的风还能撑得住,一入风刀峡,居然大得惊人。甘将军走得算快了,可是最后还有十来个人没有赶上,一门神龙炮也没来得及拖出来,起风时居然连这神龙炮都被卷得飞了起来,没来及出谷的几个弟兄更是被……”
他已说不下去了。小王子追问道:“怎么了?”
“连同那些被逼住的蛇人一起,被一下子撕扯成血沫了。”
我心头也是一凉。如果不是杨易的进攻卓有成效,我们会有大半被封在风刀峡里进退不得,这一阵大风便会令我们损失大半。这也是蛇人一直龟缩谷中不敢外出攻击的原因吧,蛇人自恃天险,可就是这天险令它们陷入了绝地。
天命有归,非战之罪。我又想起当初路恭行死前说过的这八个字。有时,胜负并不决定在指挥官的能力上,更决定于一点点不可捉摸的运气。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起风,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更可以全力向前了。
我在马上长了长身,道:“好,吹号,发动总攻!”
这个命令说说容易,要做却难。我一直就在等待着的这个机会,现在终于来了。现在,才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战,如果我们败了,外面的丁亨利无法趁机攻进来,也就失去了坐收渔人之利的机会。而共和军并没有独立攻击蛇人的实力,这一次远征伏羲谷,也可以说是人类消灭蛇人的最后一个机会。失去了这个机会,帝国与共和军联手与蛇人相抗这么多年取得的成果都将毁之一旦。丁亨利不是平庸之辈,一定看得到这个后果。要破解他对我们的异心,这也是唯一一个方法。
我实在不愿意再有战争了。从违背文侯的命令开始,我一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帝国与共和军要么一块儿一败涂地,要么就只能合作。而我总觉得,丁亨利一定也有这样的想法。何从景一定命令他向我们下手,而他也在千万百计地避免这个后果。现在有这样的战果,我倒觉得那是我和丁亨利默契的成果。
总攻号吹响后,原本就已占了上风的各营都为之精神一振。也许,每一个人都已看到了胜利的前景了吧,现在的攻势几乎可以以“疯狂”来形容。地军团各营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攻击,先前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现在却一举突破了里匏原和外匏原的交界口,前锋一举杀入里匏原了。
小王子看得心痒难搔,不时看看我,准是要让我下命令让他领军杀进去。只是现在军心已然振奋到了最高点,他上去只是徒劳冒险而已,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我故意不看他,只是带着马看着诸军冲杀。
这时一个亲兵道:“都督,曹将军来了。”
曹闻道和几个亲兵正随众过来。在他边上的,是一只手打着绷带的甘隆。我忙迎过去道:“甘将军,辛苦你了。”
曹闻道是地军团嫡系,甘隆却是助攻的客将。这一波攻击火军团损失最为惨重,追究起来,我让火军团担任后卫,难辞其咎。甘隆却没有半分怨恨我的意思,在马上单手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末将无能,令都督失望了。”
我道:“甘将军,你们为国牺牲,岂是无能。火军团的弟兄损失如何?”
甘隆苦笑了一下,道:“损失了近一半。这一战,末将实在无颜面对毕都督。”
火军团来了三千人,这一战大概损兵一千二三百,回去后毕炜一定会借机弹劾我救援不力。只是现在我也不愿多去想这些,我与毕炜不睦是我们两人的事,火军团的士兵一样是同甘共苦的帝国军兄弟,甘隆为了这一战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一样令我感激。如果没有火军团殿后震慑,恐怕丁亨利在我们进入一半时就会发动攻击,让我们腹背受敌吧。我道:“甘将军,死者已矣,现在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甘隆精神一振,道:“楚将军,甘隆尚有一战之力。现在还有四门神龙炮,还不曾好好开过火,让我们上吧。”
里匏原比外匏原大得多,蛇人恐怕在里面建筑有工事。这种攻坚战有火军团助阵,能够事半功倍。我想了想,道:“好吧。只是这一战,恐怕不决出胜负就不会结束了。”
甘隆爽朗地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能死在对蛇人的最后一战里,那是做一个战士的光荣,请都督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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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并不属于地军团,但现在他也称我为“都督”,那是把自己也纳入地军团里的意思了。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激动。不管怎么说,毕炜虽然与我不睦,但两军合作时他仍然全心全意。助攻的火军团由这个与地军团关系最好的甘隆指挥,就已表明了他没有掣肘之意。我点点头道:“好,大家要小心点。曹闻道!”
曹闻道一直在边上插不上嘴,听得我叫他,他拍马过来道:“末将在。”
“你协助火军团的弟兄进攻,保护之责,由你全权指挥。”
协助火军团的还有一部份廉字营。但地军团中的士兵训练有素,能够任意调动,即使是临时整合,也与同一个营一样。曹闻道不多说什么,只是在马上直了直身子,行了一礼道:“得令。”
兵锋如刀,一往无前。外匏原里已是喧天的呼吼,即使是风刀峡里尖厉的风声也压不下去。身边不时有挂彩的士兵走过,但一个个却意气风发,仿佛这点伤根本不在话下。不知是什么人又唱起了那支《国之殇》: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低沉而浑厚的歌声在山谷回荡,悲壮豪迈,可是听来又带着一股森严的杀气。平时听到战士唱这首歌,总觉得有种视死如归的激越,让人热血沸腾,现在却听得浑身冰凉。
在他们心目中,一定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战了吧。打完这场仗,只要还能保住性命,就能安享太平岁月了。如果帝国马上就与共和军兵戎相见的话,他们发现渴望着的太平仍然遥遥未及,还能有这么高的士气么?
我不知道。明明胜利在望,我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和迷惘。明天,对于我来说已是一个猜不破的谜语,我几乎不敢去面对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很多时候,我总想着,假如我战死在疆场之上,也许会是个更好的结局吧……
“都督。”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定了定神,只见简仲岚骑马立在我身前。我道:“简参军,火军团都撤完了么?”
简仲岚跑得急了,喘息也有些粗。他道:“都督,杨将军的前锋进展极速,只是身后要不要守御?”
现在风刀峡中狂风大起,根本不可能有人穿行的,简仲岚担心的是明天共和军趁风停时冲进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吧。我笑了笑,道:“不必了。”
简仲岚有些迟疑,道:“钱将军他……要是他不能及时赶到的话……”
我道:“放心吧,钱将军非等闲之辈。”
如果我派兵守在端口,丁亨利真要动手的话,只怕会认为我已有防备而采取持重观望之策了。现在我们已经攻入里匏原,驻军不是个问题,如果丁亨利要动手,那么他动手越早就越为有利。义字营的实力不如共和军,但丁亨利派兵掩杀我们后方,留在外面的就不是拥有一万兵力,并且有铁甲车的义字营的对手。到时共和军的背信弃义就只会自食其果,反是他们腹背受敌了。我提前一天发动进攻,也正是为了配合钱文义的进程。按照约定,明天就是钱文义抵达的日期。
简仲岚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都督,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到了这时候他还要说什么,道:“什么?”
简仲岚咬了咬牙,道:“共和军的炮火射程,似乎能够达到七百余步。”
他的话如同石破天惊,我不由惊叫道:“什么?”神龙炮能打到两百步左右,先前我设计故意夸张的神龙炮的射程,让丁亨利误以为神龙炮有四百步射程,因为我觉得共和军的神威炮出现得比我们晚,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比我们更远。就算万一共和军有奇材异能之士殚精竭虑地研制,他们的神威炮顶多也就与我们相等吧,我夸张到四百步射程,足以威慑住丁亨利了。可是简仲岚居然说他们能打到七百余步远,实在让我震惊。
简仲岚道:“我在甘将军营中时,蛇人正在风刀峡与我们缠斗,我们边走边退,大炮无暇发射,发的只是一些小炮。但其中我曾见山壁中了一炮,击得山石粉碎,只有那种巨炮才有这等威力。这炮子是从谷外射来的,当时我们已入风刀峡有一程了,约摸距谷口六七百步,这一炮只可能是共和军放的。”
我迟疑了一下。如果简仲岚的话属实,那么共和军的神威炮竟然比帝国的神龙炮威力大了三倍有余。一旦开战,神龙炮几同一堆废铁。我想了想,道:“你没看错么?”
简仲岚道:“这一炮绝对没错。只是奇怪的是,共和军只放了这一炮,大概见我们与蛇人纠结在一起,后来就没有放炮助攻了,所以我也有点不敢肯定。”
不,那并不是助攻,而是示威吧。我的心底一阵凉,也许丁亨利是被我的夸张骗过了,但他也用这一炮告诉我,神龙炮并不足以阻挡他们的神威炮。而他们有了这么大威力的巨炮,仍然坚持由我们主攻,不言而喻,就是摆明了他们早就准备在我们后面动手的意思。可是,这样一来丁亨利发这一炮的用意又显得模糊了……
我的心头突然一疼。丁亨利的用意很明白,他并不想与我交战,这一战是给我一个信号,希望我能慑于他的武力而投降吧。他并不是嗜杀成性的人,但迫于命令,不得不要对我们动手,所以用这信号来告诫我。
我摇了摇头,喝道:“别想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时候再想对策不迟,现在是趁热打铁,一举攻破蛇人的巢穴!”
像是应验我的话,前面陡然发出一阵震天也似的欢呼,想必杨易的前锋又已得手。我看了看周围,已没有多少人了,道:“走吧。”
小王子早已急不可耐,但这次他一直沉住了气,听得我这样说,猛地一拍马,冲出一程又觉得不对,勒住马在前面等着我。我一抖丝缰,道:“还等什么!”
我的亲兵队全部是骑兵,走得自然要快得多。外匏原呈一个狭长的椭圆形,前后有二里许,我们本就已在中间,再一加鞭,片刻就已冲到外匏原与里匏原交界处的关口处。现在地军团基本上都已杀入了里匏原,后面只有辎重队在打扫战场。辎重队比我们的速度慢得多,辎重队还没抵达交界,这里满地都是死尸,不少帝国军与蛇人是缠在一起死去的。即使死了,我耳中似乎仍然听得到这些战死的士兵死前的怒吼。此时我也顾不得这一切了,又加了一鞭,飞羽真个如飞一般向前冲去,几乎一瞬间便已到了那关卡前。
刚一过关卡,眼前豁然开朗。里匏原要大得多,现在已近黄昏,外匏原开始昏暗起来,里匏原却还沐着夕阳的余晖,要明亮许多。以至于一过关口的瞬间我眼前有短时间的模糊。我把手搭在眼前,刚仔细一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前额也“嗡”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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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小王子只比我稍慢片刻,我刚停住,他也已到了。在我身后勒住马,小王子忽然惊叫道:“天啊!”
只是两个字。除了这两个字也无法表达出他的感慨了吧。远远地看去,地军团与蛇人正在激烈交战,只是靠近了才知道竟然激烈到这等地步。蛇人在里匏原靠近关口近百步处挖了一道壕沟,它们则将挖出的土在壕沟后侧堆起一道工事,自己躲在工事后防御。里匏原虽比外匏原要大一些,但这个交界处却相对特别狭窄,那道壕沟足足有丈许宽,也不知有多深,因为帝国军的,蛇人的,一具具尸体交错枕藉,竟然已将这壕沟都塞满了,此时正在交战的双方竟是站在那些尸首上的!帝国军知道最后胜利即将到来,攻击再不留余地,而蛇人也一定知道末日就要来临,已是死战到底。也几乎分清哪是蛇人,哪是地军团了,我眼前只能看到那些身体交缠在一处,有受伤倒地的,连被救回去的可能都被没有了,一旦倒地,后面的人马上就冲上来踏在他身上。士兵的靴子和蛇人的下半身全都被鲜血染作红色,而尸堆中不时有喷泉一般的鲜血直直喷起。
那是地上那一层尚未死透的人和蛇人在垂死挣扎时从伤口里喷出的血啊。
我的心里冰冷一片,小王子更是吓得目瞪口呆,喉咙里只是发出干哑的“嘶嘶”声。我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事不算少,但这样的恶战连我都已惊呆了,更不要说没上过几次阵的小王子了。在小王子心目中,跃马横枪,冲阵厮杀,那都是令他向往的故事中的形像,潇洒英武,可以在王公的饮宴间向那些娇弱的小姐们炫耀。但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片地狱中的景像,所有人都已经如野兽,如恶鬼,如噩梦中逃出的邪灵,只知拼命挥动武器。有的人甚至误伤了同伴,但挥刀的和受伤的都似毫无感觉,拔出刀来继续向前砍去。尸体越堆越高,已经几乎与蛇人的工事持平,现在已经可以攻击工事后的蛇人了。
真是地狱中的场景。如果我不是地军团的都督,现在一定也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吧。也许,不等杀到这里就成了一具尸体了。我只觉眼中一热,泪水已涌出眼眶。
生命,难道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么?即使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身后的万千父老乡亲,难道就真的值得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么?我只觉得喉咙口像堵住了什么。进攻时,我还意气风发,计算着每一个步骤的得失,看到眼前的一切,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计划的所谓上上之策,其实一样要牺牲掉那么多士兵的生命。曾几何时,我岂不是这些士兵中的一员?如果当时别人要牺牲掉我的性命去换取胜利,我也一样感到愤怒。只是,眼前这些死去的将士们,在无休止的进攻中,他们还有愤怒的闲暇么?我只觉一颗心也在震颤,似乎每一具死尸都要站起来,无言地看着我,甚至,还包括蛇人的。当初那个叫木昆的蛇人跟我说起过,假如蛇人与我们互相了解了,和平共处未必就不可能。而那个一直想看看我们如何生活的叫米惹的蛇人,与地军团里那些纯朴的新丁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和解的机会一次次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你死我活地死斗。
我只觉眼前茫茫一片,心里也空荡荡地极是不好受。与蛇人的对垒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有回头的机会了。但帝国和共和军有朝一日也会走到这个地步么?我突然痛恨起自己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丁亨利要动手的话,其实他已经错过了好几次机会了。他并不想与我们兵戎相见啊!而我却满脑子地想着如何防备他,根本没去想想他的想法。
我想着,任由泪水流着,再也顾不得别人会对我指指点点了。这里每一个战死的人,包括蛇人,他们都有活着的权力。海老说过,天下众生,皆是平等,都有活着的权力。但那时在我看来,这仅仅是一句骗人的空话,甚至海老也死在我手里,可现在海老的这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地我脑海中响着。
不,我绝不能让帝国与共和军也走到这个地步。
我伸出手来看了看。我的手多少也有一份力量,只是有这份力量在,我就一定要谋求帝国与共和军的和解。我已经做错了一次,决不能再错第二次。
“陈将军要做什么!”
小王子的尖叫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定睛看去,却见右前方有一阵人正大踏步向前冲去。
那是陈忠的斧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顶盔贯甲的陈忠。只是他手上拿的不是寻常战斧,而是两柄大斧,看样子是把战斧折断了一半,当成短斧用。
知道自己已面临绝境,那些蛇人结成了一道长堤,死也不退,仁字营的铁甲车虽然曾撕开了几道口子,但那些蛇人几乎是以血肉又把缺口补上了,那几辆铁甲车像是被鲜血焊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到了这等地步,纵然杨易再会用兵,任何阵势战法都已没有用了,只能以勇气决一生死。陈忠定然准备拼死一搏,以性命来冲开蛇人这最后的防线。
我心头一热,翻身下马,哼道:“冯奇,拿着!”
伏羲谷中因地形所限,骑兵并不适用,所以骑兵最多的勇字营被我拉到了最后,进攻诸营中几乎没有骑兵了。何况脚下尽是些尸首,骑马更不安全。只是飞羽万万不能出差错,我将缰绳向身后的冯奇一扔,飞步向前奔去。
陈忠,我来了。我决不让你孤身作战!
热血像在胸中燃烧。即使我做错了这一次,那也只能错下去。当初与陈忠并肩作战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
踩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尸首,我快步冲上,身后传来纷纷下马之声,定是那些亲兵学我的样也杀上来。陈忠距我原本不过几十步而已,等我快步到他身后时,他带着的这三四十个巨斧武士已经倒下了十来个。几个蛇人合力砍翻了他身边的一个巨斧武士,又猛地长身向他扑来,却见他双斧一错,两柄巨斧如同蝶翅般一展,冲在最前的两个蛇人同时被他拦腰砍成三段,鲜血浇了他一身。大概迷了他的双眼,陈忠伸手去抹,这一瞬间,有个蛇人又已扑了上来,挺枪刺向他的前心。
我惊叫道:“陈忠,小心!”再顾不得一切,挺枪猛地向那蛇人的枪尖扑去。武昭老师以前教我们枪法时有谓:攻不及门,守不进门。所谓进门,就是对方身在枪尖以内。一旦敌人进门,想要再攻就必须先抽回来,而抽枪再快,花费的时间也是出枪的四倍以上。两人不相上下的话,这一段时间的差异就已决定胜负了。所以出枪时枪势万万不能用老,守时也要让枪尖保持与对方的距离,不能让对方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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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叫下陈忠,身后忽地响起了曹闻道的声音:“统制。”
曹闻道与火军团过来了。原本每个营里都有一些骑兵,其中勇字营是最多的,一共有两千匹左右。进攻时不利骑兵,大多数马匹都暂存辎重营处,但为了防备共和军在我们背后下手,我把所有辎重马匹全都带进来了。曹闻道到了我身后,高声道:“统制,让勇字营冲锋吧。”
现在蛇人势如山倒,而原本就擅长冲锋的勇字营现在马匹很充足,完全可以组织起一个冲锋。但我想也没想,只是道:“不要妄动,勇字营协助火军团加快速度。”
曹闻道怔了怔,道:“还要用到神龙炮么?”
“蛇人的防线绝对不止这一条。”
现在仁字营作为前锋猛攻,廉字营协助,信字营则扫荡那些漏网之鱼,等曹闻道赶过来时,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些尸首了。在那防线处还是帝国军士兵的尸首居多,这里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蛇人的尸首。败到如此凄惨,已不可能是那天法师的诱敌之计,但我仍然有些担心,害怕又会出什么事。天法师让一支蛇人从地底偷袭我们后军,若不是我为防备共和军加强了殿后的力量,只怕真会被天法师得手。曹闻道却大为不满,嘴里嘀咕着,大致是抱怨没能立功云云。
里匏原很大,不下于一个小镇。越往里走,地上的尸首就越少,显然蛇人已被消灭得差不多。只是前面的帝国军聚集得也越来越多,队伍后面的人已相当闲了,有些人甚至找了块石头坐着休息,都在就着饮水啃着干粮,看见我们过来才站起来行礼。小王子诧道:“怎么了,蛇人已经消灭光了?”一个士兵听到了,道:“回监军大人,仁字营的弟兄在前面攻坚,我们上不去,杨将军让我们暂且休整,吃点东西。”
我道:“蛇人在前面又修了工事?”
那士兵道:“听说,这回是个山洞,人太多了反而缚手缚脚,所以杨将军命我们先行休息,听命攻击。”
是个山洞!我的心像被什么抓了一下。海老说过,他们原本就住在山洞里,难道就是这里么?我道:“冯奇,跟我过来。曹闻道,让火军团再加快一点。”如果蛇人把洞口封住了,凭借这山洞,还能坚持一些时候。但它们已经退守山洞了,那神龙炮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我向前跑去,前面的士兵纷纷让开,看到我的号旗又大声欢呼。跑了一程,看那些士兵的号衣已是仁字营的,我扭头道:“冯奇,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奇抢上前去,高声道:“仁字营的弟兄,前面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士兵高声道:“都督,蛇人用巨石把山洞堵住了。”
用巨石堵住山洞?我呆了呆,那么说来,那天法师根本一开始就准备放弃外面的蛇人了。他封住洞口到底要干什么?
我正想着,简仲岚忽然跑上前来,小声道:“楚将军,蛇人是要凿山而逃吧。”
我刚想说不可能,心头却又是一惊。天法师手下指挥的,可是蛇人啊,并不是人类。如果是人类的话,想凿山而逃那实在是句笑话,但对于力大无穷的蛇人来说,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我心头一凛,还没说什么,这时却见前面的仁字营号旗下有一骑马正跑过来,正是杨易。他浑身都是血迹,到了我近前,行了一礼道:“都督,末将迎接来迟,死罪。”
我也没功夫和他说这些客套话,道:“杨易,蛇人用石块封住了洞口么?”
杨易点点头道:“正是。”他脸上也像写着诧异,道:“楚将军,蛇人难道不把同类当兄弟看待么?”
前方的蛇人在与我们浴血奋战,而后方的蛇人居然把退路都封死了。当初在东平城下,我率骑兵前去偷营,结果回来后却发现城门紧闭,不让我们入城时,绝望之余,刹那间整支军队都已丧失了斗志。现在这些蛇人一定也发现了这个结果吧,洞口一封,它们败退,就是死路一条了。知道被天法师背弃,恐怕也是这些坚守防线的蛇人突然间崩溃的原因之一。我也不好对杨易说那个天法师其实并不是蛇人,只是道:“杨兄,神龙炮马上就要运来。”
杨易脸上露出喜色,道:“好极了。我正担心甘隆会拖拖拉拉走到什么时候,他来了就好。对着那些石块轰上几炮,不倒也要轰出条缝。”
我道:“仁字营损失如何?”
杨易刚才还一脸喜气,此时脸一下拉长了,道:“禀都督,末将该死,此战开始以来,仁字营减员已达一半以上。”
杨易向来沉稳之极,喜怒从不形于色,但现在也有些冲动了。这一波攻击,对他的震动实在太大了,战果从来没有如此辉煌,而损失也从来没有如此之大。仁字营向来以减员少著称,杨易在军中挑选几十个伶俐的士兵学了些包扎急救之类,在营中成立一个急救营,算是营中之营,随时救助受伤的同袍,效果极好。这一点我在诸军中推广,但实行得最好的还是仁字营。但即使这样,仁字营还是损失了一半的弟兄,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我道:“杨兄不要自责了,战争就是如此。只有流过鲜血,才真正懂得和平的可贵。”
杨易苦笑道:“我宁可永远不懂,也不希望流那么多血。”
我被他说得咽住了。他说得并没有错,只是现在说来似乎是在有意反驳我,以杨易平日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我不再说这些,回头看了看道:“火军团呢?请他们再快一点。”
杨易道:“甘将军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我本来是扯开话题,没想到杨易反来安慰我了。我暗自苦笑,道:“杨将军,你听过洞里面有什么异响么?”
杨易脸上有些诧异,行了个礼道:“都督,末将确实听过里面传来隐隐锤凿之声,想必它们是在凿下石块来堵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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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看来,若再不快些打破这道门,只怕会越来越难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话,那我下半生也不必睡个安稳觉了。我心里一阵焦躁,道:“去看看那洞口吧。”
那个洞口并不算甚大,约摸是个径可丈许的圆洞,只是现在堆了很多石块,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想凿开这洞口,没有一两天是办不到的。小王子咋舌道:“蛇人力气好大!这片刻就把洞口堵这么死。”
小王子现在也该明白我们取胜其实有很大的运气在内吧。只是我见洞口的士兵居然并不在挖那些碎石,反倒往地下挖去。我一怔,脑中一亮,叫道:“杨兄,好计!”
杨易定然发现强行挖出石块已近乎不可能,但这洞底却仍有泥土,他将洞口的底部挖空,只留一层厚土,再用炸雷将土层炸开,那些堵住洞口的石块就会自行掉落地底的洞中。与直接挖石块相比,这样要容易得多。
杨易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道:“这山体都是坚石,虽然洞口一块还是泥土,但挖入三尺就碰到石骨。假如蛇人不停地从里面补上石块,甘将军晚一刻到,这条计失败的可能就大一分。”我道:“军中炸雷都已用完了?”
杨易点点头道:“一点不剩。”诸军中原本都带有一些炸雷,但这一战从早打到晚,已经用得干干净净。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仗了,全都不再节约火器,但没想到蛇人最后却来了这么个最笨又最有效的计策,让我们居然毫无办法。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问过邵将军么?”
邵风观的风军团用的是轰天雷。轰天雷因为要携带上天,不能过重,所以和平地雷相比,轰天雷的声响和浓烟要大得多,但爆炸威力却要小一些。只是不管如何,轰天也能爆炸,多放几个一样可以将泥层炸开。
杨易怔了怔,道:“末将该死,尚不曾请教邵将军……”
他话音未落,边上我的一个亲兵忽然过来道:“都督,邵将军到。”
邵风观说到就到,我又惊又喜,道:“快让他过来!”情急之下,连客套礼貌都没有了。好在邵风观与我相知甚深,他定不会介意的。
那亲兵答应一声,刚要回头,人群中忽然让开一条道,三匹马已疾驰而来,正是邵风观。我迎了上去,高声道:“邵将军!”
邵风观马骑得很快。到了我近前,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掏出两个圆球道:“楚兄,我这儿还剩两个轰天雷,我想你定然要用。”
我笑道:“邵兄,你真是雪中送炭啊。”接过那两个轰天雷,递给杨易,道:“先用这个吧。”
此时在洞口挖洞的士兵已将那洞挖得甚深,杨易上前将挖洞的士兵都叫了出来,让他们把那两个轰天放好。过了一阵,从洞中奔出两个士兵,杨易也带马向我们过来,叫道:“小心了!”
杨易刚过来,只听得天崩地裂一声响,从那洞口的地穴里喷出一道两三尺许长的火舌,只是堵住洞口的石块却纹丝不动。我呆了呆,道:“失败了?”
杨易翻身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听,叫道:“大家小心!备好刀枪!”
他话刚说完,却听得又是一声巨响。这声响虽然不如轰天雷炸开时那么响,却连地面都震了一下,一股灰尘猛地扬起,却是洞口那块地面塌陷了一大块,堵在洞口的石块一下子掉下去,又将那地穴填平。
洞口露出来了。这洞口里还正往外喷着灰尘,看得出已经堆了数尺高的石块。再缓得一时片刻,蛇人就能在里面又堵上一层,而这一层因为地面成了石块,不能再用方才这条计策了。
洞口被炸开,诸军先是怔了怔,忽然齐齐爆出一声“万岁”,人潮已猛地向里冲去。虽然知道里面仍有蛇人,先冲进去的多半九死一生,但这些士兵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争先恐后地冲进去。
我怕小王子又要冲进去,喝道:“仁。信。廉三营,不得妄动!”地军团加上补充的西府军,现在这三营总数仍然起码有两万人。如果两万人全冲进去,只怕要把那山洞都塞足了。但现在各营根本听不到我的命令,他们仍在嘶吼着往里冲。只是他们冲进去后,后面的人冲进去时也并不显得局促,显然这洞穴大得超乎我的想像。我见制止不了他们,扭头对杨易道:“杨将军,速速命人准备火把。”
蛇人的眼睛虽不能视远,但昼夜都能看到。山洞里一定十分阴暗,靠近门口时还好,但一往里走,定然要眼睛昏花,看不清楚。我已阻止不了诸军的进攻,那就尽量让他们少一些伤亡。
火把刚点起来,小王子道:“楚将军,我们也进去吧。”洞中传出的杀声已轻了一些,但这显然并不是里面战事已近尾声,而是蛇人正往里逃窜,而地军团士兵正在追击。我取过一个没点着的火把扔了过去,道:“小殿下,拿着这个。”他杀得兴起,我怕他又要落单。在外面随时能注意到他,如果在洞里迷路,那就完蛋了。我给他一个火把,省得他老是动心想要厮杀。
小王子接过火把,却又道:“楚将军请。”
经过刚才这一场血战,小王子也终于开始成熟起来。
“后来呢?”
帝君已听得津津有味。岂但是他,连那些服侍的内侍也一个个支楞着耳朵听着。我还没再开口,小王子在一边抢道:“帝君大哥,我跟着楚将军杀了进去,一到里面才知道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大得超乎我们想像,那个洞起码可以屯一万人。”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结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但小王子一说起来仍是眉飞色舞。他说得兴起,干脆走到前面指手划脚地说着。若是旁人,左右早该喝斥他“渺视帝君”了。但帝君自己毫不在意,旁人也都知道帝君与小王子这对表兄弟的交情。
有小王子来交待,我也省了不少心。从进入那洞穴后小王子一直就与我形影不离,一切他全都知晓。我不由偷偷看了看一边的文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凯旋班师之际,我一路上都在担心回帝都后该如何面对文侯的责骂。后来的一切,我与文侯的交待完全是背道而驰了,而他要我将蛇人繁衍的命令也被我毁于神龙炮的炮火之中,我想他一定已恨死我了。只是回到帝都,让我吃惊的是文侯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倒是张龙友意气风发,说了不少。
文侯被架空了。这是我回帝都得到的第一个情报。文侯被帝君以“披肝沥胆,为国操营”为名,加封为文信公,却明升暗降,收回了他的节制诸军之权,以及帝国军校副祭酒之位。
文侯被人在背后摆布,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但这一次摆布他的是帝君,文侯也毫无办法。而为帝君出谋划策的,一定是现在意气风发的张龙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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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看着文侯,我突然有种同情。才年余不见,文侯一下老了许多。不论文侯现在有多么跋扈,终究是这个人领导了帝都保卫战。与蛇人的战争,正是以这一战为转折点的。而现在帝君明显是在故意冷落他,酒宴上文侯虽然坐在他身边,到现在为止却一句话都没与文侯说过。
当我看到文侯那有些颓唐的眼神,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文侯不是那种一受打击就一蹶不振的人,他现在这样子,是心也死了吧?我和张龙友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而我在外完全违背了他的计划,并且全功而返,张龙友更是步步紧逼,迫得他不住退让。在文侯眼里,我与张龙友无疑就是背叛了他。他原本就已与我渐渐疏远,但一直视张龙友为股肱,当张龙友露出真正的面目时,他心中所受打击一定比张龙友背叛这件事更甚。
小王子正指手划脚地说到我们步步为营,向洞中杀去,蛇人则节节后退。那山洞大得异乎寻常,等退了近一里的路,那些蛇人再也不退了,忽地立在道中拦住我们的去路。这里已完全没有阳光,火把的光也只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隐隐看到这里地方并不大,蛇人到了这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再也不退了,一个个手持兵刃等着我们。小王子说到这里,对蛇人的严阵以待多少有点添油加醋。我知道他用的是欲扬先抑,先把蛇人的势力大大夸张一番,因为接下来便是火军团大展神威了。而这块地方因为狭窄异常,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的话很难攻下,于是干脆也严阵以待,由火军团以神龙炮开道。第一炮轰过,那些拦路的蛇人被轰得支离破碎,哪知它们竟然仍然死守不退,竟然以战死者为工事。“从未见过这等恶战。”小王子说到这里也咋舌叹了一句。虽然他见过的恶战原本就没几场,只是听他的语气,也让人感到当时这一场恶战的惊心动魄。
安乐王插嘴道:“后来呢?”
小王子正说得兴起,道:“后来……”张龙友忽道:“后来自是小殿下与楚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陛下有此忠勇将领,诚我帝国之福,我为小殿下与楚将军敬一杯。”
刚抵达帝都,我和小王子就都收到帝君密旨,要我们不得公开蛇人最后的情景。小王子说得兴起,张龙友定是怕他说得口滑,把这些秘事都说出来了。我看着张龙友向我端起杯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初郭安敏带来帝君密旨,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攻破蛇人大营后,务必要携带一对蛇人俘虏前来帝都。现在的帝君不比他那个号称太阳王的父亲,并不算太好色,那一对蛇人俘虏当然也不是要编入后宫的,定是张龙友想要驯养蛇人,以其作战。接风宴过后,帝君下旨,说我与小王子劳苦功高,赐御书房安歇。向那些王公大臣告辞时,安乐王因为小王子安然无恙,且立下大功,高兴得眼睛都没缝了,重重拍了我两下肩。而向文侯告辞时,我想向他说两句什么,但文侯却十分淡漠,只是向我拱了拱手,说几句客套话,行同路人。虽然早就预料有这一天,但我心里仍然很不好受。
那些王公大臣散后,我与小王子坐在书房里烤火饮茶等候。小王子一边在火炉上烤着小牛肉吃,一边兴致勃勃地道:“楚将军,大哥会封我们个什么?”
我笑了笑,道:“小殿下,你大概可以封帅了,而我恐怕可以加封副将军。”
副将军现在没有几个了,全是些儿孙满堂的宿将,上将军只有文侯一人。而帝君在太子时是元帅,他即位后一直没卸此职,所以副将军是实际上军中的最高军衔。我已当了好些年的偏将军,碍于资历,一直没能升上副将军。但这次一举解决了蛇人,无论如何也该成为副将军了。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外面传来一个人声:“妹夫,小弟,你们久等了,哈哈。”
正是帝君的声音。我和小王子起身跪下,道:“陛下在上,末将有礼。”
帝君穿着便装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回身将门掩上,过来一手拉起一个,道:“现在还生分什么,里面说,里面说。”
御书房里书倒有不少,只是很多都是簇新的,大概上架后从来没看过。帝君坐了下来,满面春风地道:“妹夫,小弟,坐吧。现在不必拘束,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本是至亲,退了朝就不是君臣了,哈哈。”
小王子是他堂弟,大概还勉强算得上至亲,我这个有名无份的安乐王之婿实在谈不上是帝君至亲。但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太子成了现在颇擅口舌的帝君,其间变化也令人吃惊。我们一坐下,帝君便拉拉杂杂说些宫中佚事。他的谈吐温文尔雅,声音清朗,听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阿爹,阿爹你在么?”这声音有些奶声奶气,帝君脸上露出喜色,叫道:“阿虎,爹在这儿。”
门开了,一个细碎的脚步声跑了进来。我的心猛地一震,心头有如翻江倒海。帝君不算太好色,现在有一子一女。由于皇后无出,而这个太子是最受帝君宠爱的枫妃生的,一直传说即使将来皇后有嗣,仍然可能立这个太子为储之意。我当然不管皇储不皇储,想到的只是如果太子过来的话,那么她也会来吧。
一想到她,就想起在高鹫城时,在武侯宴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太久了,久得已恍如隔世,她的黄衫与琵琶,那碎珠崩玉般的声音,渐渐也如一个旧梦般模糊,但现在一刹那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由得站起身。刚站起来,一个宫女已追着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一到里面,见帝君和我们都在里面,那宫女吓得面色煞白,一下跪倒在地,道:“陛下,贱妾万死。”
帝君已一把抱住了那孩子,手指摸着孩子圆滚滚的下巴,那孩子也咯咯笑着。见这宫女跪下,帝君笑道:“不用了,先出去候着吧,等一会再带太子出去。”
那宫女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小王子见这孩子好玩,凑上去道:“陛下大哥,太子叫阿虎么?真好玩。”
帝君笑道:“枫妃生他之前,说是梦见有人手格鼠虎,我才给他取了这名。”
“手格鼠虎”。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我几乎要晕过去。在逃出高鹫城途中,不就是我与一头鼠虎恶斗,救下她么?她一直没有忘了我!我心里已不知道什么滋味,只是盯着这小太子,想在他脸上看出她的样子来。只是这小太子更像帝君,并不太像她,而她的样子,在我记忆里也已模糊得多了。
帝君忽道:“妹夫,你过来听封。”
我呆了呆,跪了下来。帝君拉着太子的手,笑道:“阿虎,这位是楚休红将军,你要记得了,他是你姑夫。叫一声,明天让姑夫带你去骑马。”
太子看着我,有点怯生生的道:“姑夫。”虽然有点不情愿,显然骑马的诱惑力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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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帝君说帝国百废待新,这话却也说得恰如其份。蛇人被消灭,举国欢庆,加上快要过年,更是隆重之极。帝君大赦天下,百姓欢声雷动,虽然帝都还显得元气未复,却已有了些太平盛世的景像了。
我在路上匆匆走着,把风衣的衣领拉高了,遮住我的脸。今天薛文亦请我过去吃饭,说是过年了,也让他那个叫薛庭轩的儿子见见我。过了年,他儿子有六岁了。与薛文亦大不相同,他这儿子酷爱使枪,还没发蒙,枪倒已经开始学起来了。薛文亦让他拜在我门下,但我平常也没功夫去教,只能说抽空去指点一下。薛文亦望子成龙,他自己在军中呆过不短时间,但从来没学过刀枪,更盼望儿子能够允文允武,成为名将,所以多次催着我过去。
因为快过年了,街头很是热闹,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一块空地时,里面挤满了人,当中拉了一条横幅,有个头上扎了块红布条的人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上正高声说着什么,尽是些什么“誓死报国”。“为国尽忠”一类的话。他说一句,边上围着的人便一阵欢呼。我站着看了一眼,边上一个拿着一叠纸的少年马上跑过来,道:“先生,你要加入尊王团么?”说着把一张纸递到我手上。
尊王团?我不由稍觉诧异。这个组织出来也有几年了,当初也曾派代表来劳军,虽然觉得他们整天叫嚣忠君爱国有些无聊,动不动又上街游行,强要路人和店铺捐钱。但他们全说些大道理,也不好说什么,没想到居然壮大到这等程度了。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尊王团报名表”,下面是些小栏目,甚是详细,什么名字,性别,籍贯,年龄,还有出身云云。我道:“这是什么?”
“这是尊王团的报名表。”少年大概觉得我有可能加入这个尊王团,兴致也上来了,指点着道:“填好这张表,便发给一张尊王团证书,先生你就尊王团员了。先生,作为帝国子民,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为国出力,只有加入尊王团,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张纸甚是平整。工部造出树皮纸以来,因为纸张成本便宜得不能与牛羊皮相比,发展极快,现在用破布木屑都能造纸,以前这些废物都成了有用之物,因此帝都已有十几个造纸作坊了。只是纸张纵然多,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浪费,何况还要费抄工。尊王团有这个财力,假如抄写一些识字课本一类,那也是一件实事。加上他说什么只有加入尊王团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心里不禁有些厌恶,道:“蛇人可不是用嘴说死的。”
少年道:“先生,话可不能这般说。军人血战固然有功,但他们很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当兵的,心里并不是真正忠君爱国。我们尊王团开启民智,让帝国百姓知道人伦大义,那才是不世之功,奠定帝国万世基业。”
这少年相貌端正,原本并不让人讨厌,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可厌。帝国的万世基业真是对的么?太阳王时代,对百姓横征暴敛,照他的意思,百姓只能无条件地接受了。这样子开启民智,实在是愚民。我把纸还给他,道:“算了,我没兴趣。”
这少年不死心,在我身后道:“先生,你这等想法大是危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无帝君,我们还有这等太平日子好过么?”
我没有理他。如果要反驳,只消跟他说五羊城没有帝君就行了。只是这样一说,恐怕会引得他再大发一番议论,而我总还是地军团的都督。我顾自走去,耳边却传来身后的喧嚣,有人哭叫道帝君万岁之类,想必是刚加入了那尊王团。
到了薛文亦家,我把名刺刚投进去,那司阍动容道:“啊呀,楚将军啊,请进,侍郎大人一直在等你。”
薛文亦现在是工部右侍郎。作为工部第三号人物,住宅未免寒酸一些,只是他生性恬淡,大概不计较这些。我一进内院,便闻到一股香味,只见薛文亦正在廊下,薛庭轩则拿着把小木枪舞动。我笑道:“薛兄,好自在。”
薛文亦一见我,笑道:“楚兄,你来了啊,正等着你呢。庭轩,快叫楚叔叔。”
薛庭轩提着枪,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叔叔。”上次见他时口齿还不太清楚,现在说话已经很流利了。我一把抱起他,道:“哈,又长高了不少啊。”
薛文亦转动轮椅,过来道:“来,里面坐吧。”
我正要随他进去,身后忽然传来邵风观的声音:“薛侍郎,在下叨扰了。”
薛文亦和邵风观交情并不深厚,他约了邵风观,自是为了让他来陪陪我了。我转过头,笑道:“邵兄,你也来了啊。”
邵风观手上还拎着一个稻草扎就的包。他淡淡一笑,道:“巧得很,阿方家里带来一只毛腌风鸡,正好尝尝。”他把那稻草包交给边上一个下人,见我有些诧异,道:“毛腌风鸡是阿方他们的家乡风味,每年霜降时杀一只肥鸡,将肚里收拾干净,擦上盐,塞入香草,用稻草扎紧悬挂风干,等过年时就可以吃了,这东西做醒酒汤最好,极是鲜美。”
邵风观甚是讲究口腹之事,他吃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我笑道:“邵兄,一说到吃,你便眉飞色舞。”
邵风观笑道:“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世上别的都是假的,能吃能睡才是真的。”
邵风观说得轻松,但在他话里我总觉得有一种苍凉之意。这个绝世名将,越来越是颓唐。他离弃文侯投靠帝君,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本能地不愿靠拢文侯吧。即使成为帝君的心腹,他心里也未必就此平静。邵风观倒也没在意什么,伸手从我怀里接过薛庭轩,掂了掂道:“好个胖小子,哈哈,薛大人,更像令正,与你的尊容不太像。”
薛文亦现在肥头大耳,薛庭轩年纪虽稚,却颇有英气。薛文亦干笑一下,道:“来,进去坐吧,正好可以开席。”
我道:“没旁人了么?”
薛文亦道:“今天就你们两位了。见笑,我在朝为官,只是脾气太糟,也没什么朋友。”
薛文亦性情恬淡,从不结党营私,大概与旁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谈得上朋友的,恐怕就是我们当初一同从高鹫城逃出来的四人了。只是现在我们四个人也已变得太多,我的心里微微一痛,道:“吴万龄呢?他在帝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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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薛文亦的嘴角略略一抽,道:“他现在是毕将军的红人,一直驻守前线,没有回来。”
他说得平淡,但话中多少有些不满,想必吴万龄与他也越来越是疏远。现在邵风观在这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道:“好吧,开吃。薛兄,你在烧什么菜,这么香。”
薛文亦还没说什么,邵风观已叫道:“我猜,薛大人定是搞到了些飞龙吧!”
薛文亦笑道:“邵将军果然了得!”他转向我,道:“楚兄,你大概没听说过飞龙吧?”
我确实没听说过这种东西,道:“这是什么?”
“那是句罗岛雪山上的一种飞禽。居说是海中龙涎化生,本是小鱼,八九月间月圆之夜,出海生出双翅,变成一种飞鸟,不是很大,极为难得,滋味也极是鲜美。”薛文亦说着,脸上忽地有些黯然,道:“这是今年前来朝贡的句罗使团送给我的。那使团中有一个本是李尧天将军旧部,说是当初李尧天将军为感谢我给他的船配备器械,早就准备送我一对尝尝鲜。只是这飞龙鸟极是难搏,平常捕得的全是贡品,要不也是句罗王宴臣所用,今年才多捕到几对。”
一说到李尧天,我也不禁有些黯然。李尧天才高名显,性情温和,在帝国口碑也极好,可是这个才华绝世的水军名将,却没有与他才能相配的运气,在征倭时殉职。我道:“李尧天将军去世,也有三年了吧。”
“现在已是自新三年,那就是四年了。”邵风观忽然加了一句。邵风观一直有些落落寡合,但与李尧天合作时相处得甚是融洽,他们也算是接近的朋友。他叹了口气,道:“想想死去的老朋友,我们这几条烂命可真硬啊。”
薛文亦道:“尽在外面说什么,快进去吧。那句罗使臣还给我送了一坛子什锦泡菜,和这边的泡菜味道大不一样,先来点尝尝鲜,清清口吧。”
我们坐了下来。薛文亦的家里打扫得很是整洁,他妻子虽是小家碧玉,却也持家有道。我挟了点泡菜,道:“有命回来,想想也实在该满足了。”
以前曾听李尧天说起过,句罗人家家都吃泡菜。帝国各地也出产泡菜,不过各地的制法颇有不同,滋味也大相径庭,句罗泡菜约略与天水省的泡菜有些类似,不过味道也颇有独到之处,这泡菜里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虽不中看,味道却还好。邵风观也吃了一口,道:“哪一仗不是把头别在裤带上,能完整回来便已该拜谢天君了。”
薛文亦端起杯子,道:“现在好了,战争终于结束了。祝两位以后一帆风顺,身体康健。”
战争结束了么?我暗自苦笑,看了看邵风观,他也有点哭笑不得。一场战争结束了,另一场战争却已迫在眉睫。只是在薛文亦这些远离战争的人看来,和平已经到了,再也不用担心今晚睡下去,明天醒来便是在一片火海中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和平如果真的到来,那该多好啊。
这一顿吃得甚是开怀。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连最讲究口腹之欲的邵风观也吃得兴致勃勃,一张嘴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天南地北,饮食男女,他说发了兴,听得我们目瞪口呆。邵风观学识既博,口才又佳,即使不为将,做文臣亦当是个名臣。
到最后,喝完了那道毛腌风鸡做的汤。邵风观说得没错,那道腌鸡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做成汤后滋味鲜美异常,连后来爬上桌来的薛庭轩都喝了两大碗,把两个鸡腿全都啃光了。
吃完饭,与薛文亦一家告辞后,我与邵风观一同回去。邵风观是骑马来的,因为我是步行,他牵着马陪我走一段。许多没有像今天这样吃一顿毫无机心的饭了,以前不论是帝君。文侯,还是何从景设宴,席间更多的是勾心斗角,食不知味,不像今天这样能完全放松了吃饭。
快过年了。现在起到正月十五,执金吾都不再禁夜,街上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一个个都喜气洋洋。我和邵风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过先前那块空地时,听得有人正叫道:“快来加入尊王团吧,以为国捐躯为荣。”邵风观转过头来,做了个苦相道:“楚兄,以后要组织敢死队,不用招人了,就叫他们去吧。”
我也苦笑道:“只怕到时这敢死队是往后冲的。”
没上过战场的人,听听故事,觉得面对死亡是件很简单的事,那些尊王团正是如此。尊王团说的尽是大道理,无从反驳,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从心底本能地厌恶他们。这些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脸颊上仿佛写满了“忠义”,可是我敢说,让他们上战场,肯定有一大半人会借故逃脱。
邵风观叹道:“那也不一定,底下那些人会真以为战死是件幸福的事,而这些叫别人去死的人,你杀了他也不会加入敢死队的。”
我道:“不管怎么说,他们还知道忠君爱国,总有可取之处吧。”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嘴上功夫,有什么可取。”
我不再说什么。邵风观虽然说得刻薄,但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一时间无话可说,我们闷着头走过那群人,身后他们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不时有人在欢呼,想必非要弄到半夜不可,也不知他们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正走着,邵风观忽然道:“楚兄,毕胡子居然会背弃大人,我实在没想到。”
我淡淡一笑,道:“虽然有点意外,不过邓沧澜也转了向,才更让我想不到。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文侯大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这一场恶斗谁才会最后赢。”
“大人应该胜算不大了。”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此番远征,大人机关算尽,让我们动手。胜了固然好,败了也是我们的罪过,不关毕胡子和邓沧澜罪过。只是帝君手段更狠,居然来个釜底抽薪。邓沧澜不是轻易倒向之人,会受毕胡子裹胁,大概大人也没料到吧。”
我道:“听说是南宫大人的夫人给他写了一封信,申明其中利害。”
邵风观打了个哈哈,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邓沧澜自命是痴情种,当初就看中了可娜,那时大献殷勤,人家不理他,他还不死心。现在人家嫁为人妇,居然还是一封信就转得回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也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南宫闻礼是郡主一手选中提拔的人,他也自称要对我效忠,我不好随着邵风观去挖苦他的夫人。我只是打了个哈哈,道:“也该回去了,邵兄过了年去哪里?”
邵风观道:“陛下命我前去镇守东平城,多半是负现监视毕胡子和邓沧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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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是么?我倒没接到。”
“你当然不会接到这种命令。”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当初二太子趁帝都空虚起事,虽是文侯之计,陛下现在可不会重蹈覆辙,你这个宗室大将要在帝都镇守的。”说到这儿,他的脸忽然沉了下来,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当心点,大人只怕命不久矣。”
我的心猛地一动,道:“真的?”见邵风观只是微微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眼力比我要高明,看事深中肯綮,想来也是,帝君和张龙友定然料定文侯不会甘心,现在文侯越低调,他们越会防备。远征军回到帝都,帝君和张龙友一定都松了口气吧。而我们回来后,对文侯的打击一定也会更深一步。现在看似平静,但已暗流涌动,随时都会奔涌而出。我不知道这个大潮过来,自己还能不能有命幸存。
太多的激浪,吞噬了多少性命啊……
暮色中,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天崩地裂蒲牢吼,日奔月逐吞星斗,云中妖龙食人首。风吹鬼雨洒空街,楼头游鼠窥尸骸,骷髅犹插七宝钗。”
这声音颇显苍老,很是突兀,想必是什么人喝醉了酒在胡唱,只是这歌词太骇人了,根本不像是在大过年的时候该唱的。我和邵风观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立住了听那人高唱。却听得那人接着唱道:“残檐声声响铁马,碧血红染鸳鸯瓦,来年白骨蔽四野。可怜岁岁起刀兵,不知何时得太平,如此人间不欲生。鸢飞戾天力犹乏,鱼潜于渊无深峡,终是苍生多罪业,无端应此茫茫劫。”
当那老人唱到“可怜岁岁起刀兵,不知何时得太平,如此人间不欲生”三句时,我心里一阵绞痛,听到最后“终是苍生多罪业,无端应此茫茫劫”那两句,眼中不禁又有泪水要落下来。这老人想必是个诗人,我虽然不知这诗写得好不好,但其中悲天悯人之怀却能感觉得出来。在与蛇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不知有多少百姓无辜丧生了,难道现在还要再来第二次么?
我看了看一边的邵风观,他眼中隐隐也有些泪光,手中紧握马缰,似是若有所思。暮色中,那老人的歌声已经停了,唯有寒风吹过,凄厉如刀。
邵风观在年初三便率风军团与一万新编入常规军的西府军前往东平城。蛇人消灭后,当初与共和军商议的势力范围就该一步步落实。根据当时协议,闽榕省该划归共和军,这样之江省就成为帝国与共和军势力的交界,一旦有战事,东平城就是最前沿的重镇了。现在虽然一片和睦的景像,但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像。
可是,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能放弃。
年初一,晋升命令下达,四相军团全律晋升一级,我。邓沧澜。毕炜。邵风观同时升为副将军。虽然同是副将军,按排名我在第一,第二则是邵风观,毕炜第三,邓沧澜在第四,所以邵风观说他是被派去监视水火二军团,完全不假。
按照军功,四相军团的四都督早就可以晋升为副将军。但由于副将军很少,一直被当成一个类似荣誉的军衔,现在只有一些退伍致仕的老将才得封副将军,我们这四个年纪都在四十以下的副将军也是帝都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不过小王子由于是监军,未封军衔,我说他要拜帅的预言落了空,元帅一衔到了文侯头上,只是谁也知道那是个空架子。同样,屠方晋升为上将军,那也是个虚职了,只不过屠方没有野心,倒是自得其乐,但文侯明升暗降,他心里一定不高兴。
年初五,共和军派来的使者团开始正式与帝国谈判,商讨共同治国之方。共和军提出了两个建议,一个是划江分治,大江以南归共和军,以北是帝国,共和军作为帝国的一部份每年上交税收。这相当于把以前五羊城的权限扩大了上百倍,大江以再帝国再无权力插手,帝君肯定不会同意,因此共和军的另一个提议是建立联合政府,将兵。刑。吏。户。工五部官员以七三分成的比例,分别由帝国与共和军委派官吏,国策由五部尚书率官员组成内阁共同商讨,阁臣有提交国策之权,同样以七三分成的比例由帝国与共和国委派,而帝君拥有最终否决权,但一切事务都以国家律法为准,所以内阁第一件事便是制定新的律法,称为立宪。因为立宪相当于将帝君的权力分给内阁,所以这个提议倒是得到不少帝国官员赞同,觉得大为可行,可商议的仅仅是一些细节问题。
从个人的方面来看,我很支持立宪制。内阁并非终身制,五年一届,名单按比例由两方推举,阁臣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一旦有重大决策失误,内阁必须立刻引咎解散,重新组阁。不论怎么说,这样子可以很好地弥补以前帝君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之敝。如果是明君,决策也未必全能英明,如果是个昏君,那他胡作非为便没人能制约。如果采取内阁制,至少不再是某个人一人说了算,任何决策都必须由内阁讨论才能提出,而即使帝君有什么决策,同样必须由内阁讨论,一旦内阁通不过,帝君即使有否决权也没用。内阁制既维护了帝君的权威,又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帝君的独断,现在看来,比共和军以前坚持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一切权力归于民众”这种空话更具可行性。南宫闻礼就极为赞同这个主意,说这是取帝制与共和制二者之长,双方都能够接受。
可是,帝国中反对这提议的声音也有不少,尤以兵部尚书屠方。刑部尚书丁西铭反对最力。屠方上疏说此议对帝君大为不恭,而丁西铭在奏疏中说得更厉害,说什么“此议名立宪而实共和,久而久之,百姓当以陛下为赘痈”,因此“臣以为切切不可行此下策”。
正月十五,共和军与帝国的文臣唇枪舌剑交锋越来越激烈,一整天几乎是在争吵中度过的。丁亨利作为共和军使臣的首席代表,我也看得出他已是身心疲惫,一边的郑昭更是心力交瘁。蛇人被灭后,因为丁亨利没有对我们动手,我没理由再扣着郑昭,便将他送了回去。这次郑昭加入使团,自是因为他能知道帝国军重臣的底线在何处,可是一旦真的谈判了,恐怕帝国文臣的固执让他也大为意外。纵然他能读出对手的心思又有何用?像丁西铭这样寸步不让的,在帝国可谓占了主流。假如全部是屠方丁西铭这样的,大概这谈判早就破裂了。
谈判中,我只作为列席旁听,也不多说什么,但耳中塞满了争吵声,我也觉得头痛欲裂,会后的宴席根本没心思参加了,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我的府第在帝国同一级的将领中大概算是最寒酸的,邓沧澜和毕炜的家不用说,邵风观有一批出生入死的下属跟随左右,他的都督府也是个大宅院。只有我的宅子仍是当初那套小宅院,冯奇他们九人现在也住到我家里来,我在宅子隔壁买了一套房,将两个宅子打通,仍然只与帝都的一般富户相埒而已。不过小归小,毕竟还有一些下人为我洒扫做饭,只消回家,便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洗个热水澡的生活。
这一天散朝回到家中,让下人烧热了水。今天是正月十五,一年之中的上元节,这一天有观灯的习俗,街上张灯结彩,极是热闹。我也让那些下人都放个假,早早上街看灯去,家里没留几个人。反正冯奇他们因为当初路恭行的事,仍然很少出门,今天也呆在家里,有他们在,自然出不了事。
我脱了衣服,泡进了澡池里。当初在符敦城洗那个温泉,至今难忘。帝都虽没有温泉,但我现在手头有了点钱,在家里请高手匠人设了这么个澡池,底下铺了一层白色卵石,接入热水,便与符敦城来仪馆里那个温泉一般无二了。澡池里每天清洗,十分干净,躺进去时当真舒服得骨头都要酥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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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白薇轻轻咬了咬嘴唇,她的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倒显得特别明亮。她道:“人为了求生,往往会不择手段,你说是么?”
我想说,在高鹫城绝粮时,帝国军和共和军都为了活下去而吃过人肉。连人肉都能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那时我极其厌恶武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达吃人的命令,可是随着这些年的征战厮杀,我却似乎又能理解武侯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多么可怕的东西!我叹了口气道:“那也是难免的。”
我刚说出口,白薇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我道:“不,我不要。我只要那时的你。”
她的身体火烫。我的头“嗡”地一声,心道:“这也是她的手段么?”但怀中这个女子显得如此柔弱无助,假如她是一件武器,那一定是一件根本伤不了人的武器吧。我用左手揽住了她,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哽咽着,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在黑暗中,我嗅到她幽幽的发香,恍惚中似乎又回到那个被蛇人围住的高鹫城里。我的左手抚摸着白薇滑润的头发,喃喃道:“白薇,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过去的事,都已经成为过去。”
夜渐深,寒意也渐增,但屋子里却如春日一般和暖。我抱着怀里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从送她出高鹫城时的那一吻起,我对白薇,白薇对我,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只是我也知道,白薇是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的。她是共和军宿将之女,又是共和军的重臣之妻,而我呢?现在总是帝国军的首要将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白薇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般蜷缩在我的胸前,道:“是啊,都已经过去了。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至少我可以伤你的心。”
我笑了:“这种行刺法倒是求之不得。下一次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来行刺?”
我觉得怀里这个柔软的身体突然热了起来,正想说什么,白薇忽然挣脱了我的拥抱,道:“不会有了。”
刚才她的声音柔腻入骨,现在却突然变得冰冷。我的心头忽地起了一阵寒意,还没等我再想什么,白薇突然又轻轻吻了我一下,道:“楚休红,今晚只是一个梦,梦醒后就忘了吧。”
我道:“只怕,我永远都忘不了。”
“忘不了也得忘。”
黑暗中,她坐了起来,默默地穿着衣服。虽然看不清,但我感到手背上溅了几点滚烫的水。我也坐了起来,道:“不对,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薇的话一直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今天你过来,不会只是吓吓我,再跟我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拉得有点重,白薇甩了两下仍然没甩掉,反倒被我拉得靠到我身上。她嗔道:“你把我弄疼了!”
“这不是你说的话。”我逼视着她。“白薇,你有什么话,就实说吧,不要再瞒着我。”
白薇抬起头。黑暗中,我看到她的眼里已满是泪水,嘴唇也哆嗦着。
“要杀你。”
白薇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来。我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天秘密,一听这三个字,倒松了口气,苦笑道:“要杀我的人多了吧。”
“丁亨利。”
白薇的头垂了下去。她像是用尽了浑身力量,这时又虚脱一般靠在我的胸前。我淡淡一笑,道:“丁兄真看得起我。”
大概我并不太惊奇,白薇倒有些诧异,道:“你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我喃喃道,“联合政府的事,显然已经走到了绝路,多半行不通。到了这时,不管哪一方都要准备着打仗了。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蒙他看得起,他也当我是一个好对手。这时候趁早把我消灭了,那将来他的胜算就要大得多。”
我感到怀中的白薇颤抖了一下,她轻声道:“那你会对他动手么?”
我叹了口气,道:“我早就有这种想法,可是怎么都下不了手。丁亨利兄是当世人杰,我也不想杀他,何况他提出的立宪制,我觉得很有道理。”
白薇道:“你说,这个提议通得过么?帝君的态度如何?”
我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模棱两可。但今天我谒见陛下,向陛下竭力说明立宪制的好处,陛下已有首肯之意。所以,丁亨利兄若是杀了我,那这个提议只怕定要破裂了。”说到这儿,我脑海中忽地一亮,看着白薇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今天我听南宫闻礼说丁西铭又上了份密疏,其中献了一计,说趁共和军的名臣宿将皆在帝都,可密发禁军一鼓尽歼,共和叛军当如汤泼雪,不征自灭。听到这种馊主意,我不由大惊失色。假如文侯当权,他一定不会出这种不顾后果的主意。但现在帝君亲政,信任的已是张龙友。说实话,张龙友对扳倒文侯,玩权谋确实很有一套,但他对大局的把握却不能与文侯相比。回到帝都时,为了当初海老那个与他长得极为相像的弟子阿麟,当时我曾私下隐约问了张龙友一句,结果他一口否认,事后却似乎在刻意回避我了,现在这事更是不与我这个驻帝国军的实际最高将领商量。我与南宫闻礼紧急联名谒见帝君,向他陈说其中利害。现在共和军来了只是几个将领,而共和军军纪严明,故事里说的那样主将落马,余众一哄而散的事在共和军里不可能发生,所以即使突发奇兵杀了使者,一样达不到消灭共和军的目的,反倒使得共和军死了与帝国合作之事。现在帝国军虽说刚得胜而归,但那一战几乎全是我们打的,共和军以逸待劳,一旦交手,帝国军占不到上风。帝君听我们说了许久,这才有动容之意。只怕,共和军中也隐约听到了这种消息,假如帝国军真要如此行动,势必会动用我这个帝国军最高指挥官,所以白薇才会受命来问吧。
白薇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虽没说话,我只觉心头一下阴寒彻骨。白薇这样做,我还以为她其实一直爱着我,所以冒险来提醒我,但现在我也断定这是共和军的计策了。我松开了她,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郑夫人,这是何城主还是南武公子的意思?我想不会是郑先生的意思了,你还得瞒着他呢,只是很难。”
白薇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还想再说几句重话,却见她抬起头,看着我道:“楚休红,你看不起我吧,是,是我淫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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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泪水已淌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神伤心欲绝。我不由一怔,心道:“想错了么?”何从景和那个南武公子都是不择手段的人,可是郑昭也是共和军中的有数人物,他与白薇琴瑟甚合,当初在五羊城因为白薇偷偷见了我一次,郑昭就醋意大发,险些与我闹翻。假如知道白薇与我做了这样的事,只怕他火头一上来,什么都做得出,何从景与南武公子再不择手段,也不可能出这种馊主意。
难道是我想错了?白薇已经挣脱我的怀抱,穿好衣服向门口退去。我急道:“白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只是抓过衣服胡乱穿着。
白薇已退到了门口,却又有些犹豫。我跳下床,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白薇,别怪我,我现在最会疑神疑鬼。”
我本以为她会犯脾气挣脱我,但她却没有,任由我握住她的手,抬起头轻声道:“没有,你不是疑神疑鬼。”
我气为之结。这真是何从景或者南武公子的计策么?我都不敢想像郑昭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可是白薇竟然会直承此事,也让我没想到。
白薇毕竟不想骗我。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她原本不该陷入这一类阴谋诡计之中,可她还是陷进来了。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她,假如在高鹫城里没有认识她姐妹二人,她也不会接到这种命令吧。我看着她,柔声道:“是何城主要你来探听我的立场?”
白薇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她是有目的而来,我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白薇对我,毕竟不能无情,何从景固然不择手段,却似估了白薇对我的感情。我伸出双臂猛地抱住了她,一语不发。白薇也没有说话,伸手也抱住了我的腰。
“别担心,只要我有三寸气在,就定不让帝国军首开战端。”我在她耳边低低说着。
白薇抬起头,她的眼里有些发亮,道:“你能保证?”
“可以。”我点了点头。现在我是帝国兵权最大的人,帝君要下命令调度军队的话,已不可能绕过我。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我都要竭力完成立宪制的达成,即使动用最后兵谏的手段。而何从景,大概也正盼望着这个结果吧。
白薇闭上了眼,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道:“谢谢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回复公子。”
我哼了一声,道:“是南武公子出的这种主意?真无耻。白薇,要是郑先生……”
白薇有点狡黠地一笑,道:“不要说公子,那也是我自愿的。公子虽然让我来探你的口风,但今晚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公子并不知道。”
我心头却有点发寒。白薇说得轻松,南武公子也许没让她和我做这种事,但她瞒过旁人容易,要瞒过郑昭那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是夫妻,白薇也不可能不去见郑昭。我道:“万一郑先生会知道,那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道:“你到底担心些什么?担心阿昭上门来揍你么?”
也许是得到了我的承诺,她的心情已好了许多,可是我却不禁担心。海老和我说过,要练读心术必要童身,练成后也成了天阉,怪不得当初白薇说到郑昭时吞吞吐吐的,而我也怎么练都练不成读心术。白薇显然不知道郑昭有这种秘术,而郑昭即使已是天阉,仍要娶白薇,看来他对白薇实是一片痴心,在白薇面前会当作不知道,只会恨到我身上。
不管怎么样,恨就让他恨我吧,谁叫我对不起他。我笑了笑,道:“白薇,假如共和军与帝国开战了,你的女营也要上前线么?”
白薇道:“是的。”她迟疑了一下,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白薇的声音变得很轻,耳语一般道:“不要以为你们那支会在天上飞的部队是独得之秘,如果真有开战的一天,你要小心。”
我吃了一惊。风军团的秘密,共和军早就想知道了,邵风观说起过,风军团一年能抓到十来个前来刺探之人,那些人当然都是共和军。可是我没想到,共和军居然也已经有了足以匹敌飞行机的武器,难道会是我道:“是什么?”
白薇摇了摇头,道:“我是听公子偶尔说起,已经试验成功,别的也不不太清楚。你也不要多问了,我对你说这些已是泄密。只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白薇的眼里似有一丝痛苦。她轻轻把我揽住她的手拿开,道:“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事,你全都忘了吧。”
现在是上元,虽是午夜,街上仍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看来会闹个通宵,外面的声响不时传进来。我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
白薇退后了几步,道:“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了。”
我的心突然如针刺一般痛,道:“永远?”
她重重点了点头,突然转过身,推开门,人闪了出去。我快步追上去,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才走到门边,便见有一道人流正走过我屋前的,有人在队伍中高吼着“为国尽忠,死得其所”一类的口号,白薇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流中去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些人走去。这些人定然又是尊王团,平时对他们讨厌,现在简直是痛恨了。我伸出手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仍然留着方才在白薇的体温,而她那甜美的嘴唇也似乎刚离开我的嘴。
“永远。”我嘟囔着白薇说的这两个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第一次,即使白薇是在利用我,在骗我,我仍然想着她。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又有些不安,总是想着白薇说的那个共和军也有飞行武器的事。白薇说是南武公子偶然说起,但我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南武公子是不会不小心的。当初我把暗藏天遁音的木雕送给郑昭,即使他没发现破绽,仍然要郑昭把这些收好不拿出来。
一个如此精细的人,在要白薇来向我施美人计打探消息时,会漏出这等机密事的口风呢?只会有两个原因,一是白薇仍在骗我,二就是这也是南武公子计策中的一环。可是我不相信白薇会有意骗我,更可能的就是南武公子有意要借她的口来告诉我了。
他是要告诉我,共和军的实力比我想像的更强,让我铁下心来为和谈出力吧。虽然不用他说我也有这个心思,但是现在却总觉得不安。
南武公子这样的人,恐怕才是最危险的人……假如联合政府的事告吹,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取丁亨利的性命,而是取下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伙尊王团的人嘶吼着走远,又站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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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也许是帝君被我和南宫闻礼说动了,立宪的事很顺利,已推上了日程表。丁西铭此时如同变了个人,不再竭力反对,有时倒还为立宪出谋划策。
五月,宪律编成。这份宪律名义上由帝君挂衔,经过帝国与共和军的一些重要官员联合商讨,南宫闻礼执笔起草的。虽然保留了国号不变,也承认帝君为帝国最高统治者,但其中加入了不少共和军的理念,像土地占有量不得分化过大,赋税一律由国家制定,削减官员特权之类。由于帝国宗室和功臣后裔众多,他们每个人都有俸田,所以这份宪律加入的几条对他们的利益损害很大,他们反对之声也最响。好在安乐王竭力支持,主动退出一部份俸田。他是宗室领袖,有他带头,旁人无话可说,总算没有闹出什么不可收拾之事。
立宪的路上,困难重重,这只是第一个难关。第二个难关是改革吏制。共和军要求兵刑户工四部中,他们起码要占有一个尚书的名额,这一条帝君却很难答应。经过一番谈判,最后变通后,在刑部和吏部给他们两个侍郎的官职。只是帝君同时还发了一条诏书,帝国四部尚书府扩为六部,在增加了一个吏部的同时,还加设了一个礼部。吏部管辖官员政绩考核一类的事,礼部则主要接待外国使臣以及主持国家大典。共和军名义上属于帝国一部份,但由于占据地国四分之一最富饶地区,所以比照句罗。西狄之类的地位,由礼部接待。令我再吃一惊的是,吏部尚书原本是属意南宫闻礼的,但最终颁布时,却是张龙友调任吏部尚书,南宫闻礼升任礼部尚书,薛文亦则提拔为工部尚书。
本来这两部的事基本上由刑部负责,现在增设这两部尚书府,等如将共和军的那两个侍郎的权限又分化了一些。此诏一出,我也不禁有些吃惊。何从景吃了这个暗亏,却又没处申冤,帝君现在居然想出了这么高明的策略,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磕磕绊绊,时间到了自新三年的七月。从那一天起,白薇就再没出现过,我暗中叫人前去打探,却说白薇早已经回了五羊城。想必是郑昭知道了她和我的事吧,只是我现在虽然常能看到郑昭,却见不到他有什么异样。我恍惚了一阵,也只得死了这条心,一心参与和共和军磨嘴皮子的事了。此时联合政府的事已呼之欲出,现在在谈论中下层官吏的比例问题。因为有郑昭参加谈判,谈得异乎寻常的顺利。我自然知道其中原因,文侯也知道,但他现在什么事都不管,我也不愿去提醒张龙友他们。不管怎么说,能谈成才是我的目的。我每隔一阵去军营察看,五德营经此一战,损失惨重,现在正在补充兵员,加紧训练。只是,我真的希望以后不再动用这些无畏的战士了。如果联合政府顺利成立,他们应该有大部份都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娶妻生子,过完平淡而充实的一生吧,所以很多老兵即显得兴奋,又有些迷惘。到老来,他们会坐在廊下和儿孙吹牛,谈起当年的血战时,会感到恍若前尘,更多的却会是幸运,庆幸自己从死尸堆中逃脱了性命。
自新三年十二月,谈判已进入尾声。共和军与帝国在各个方面都已达成共识,只等开年实行了,这个自从战争暴发以来少有的和平年份也就这样过去了。一年没有战事,每个人都觉得太平盛世已经到来,过年时人们的脸上笑容也多了。吏部成立后,帝国上下经过一番裁减冗员,惩劣赏优的大整治,现在也越发显得有盛世的迹像。每年过年我都是在军中与士兵们共同渡过的,今年也不例外。地军团五万人现在作为拱卫帝都的常规军,今年过得尤其轻松。在地军团的年终宴席上,帝君还发下了慰问令,更让士兵们觉得现在这个帝君称得上明君。
大年初一,帝君在阳和苑梅园召集开宴,我带着五德营的五统领随行赴宴,阳和苑是帝君围狩的园林,大帝得国后,希望子孙后代不失尚武之心,因此在城外辟了这个占地数百亩的阳和苑,让帝君和宗室每年来此围猎。上代帝君因为兴趣全在女人身上,十几年没有到阳和苑来了,而这一代帝君喜好也是音律文字,阳和苑荒废已久。不过正因为荒废得久了,倒更有野趣。现在正是冬春之际,阳和苑里虽然木叶尽脱,却可以看到那些树木都已长出新芽,梅园里更是梅花初开,空气中似乎都有一股清雅的香气。
我与五德营五统领一入梅园,黄门过来带走了我们的坐骑,领我们向前走去。地上洒扫得一尘不染,远处却还有积雪未化。我领着五统领过去,已听得里面的谈笑之声,夹杂着檀板丝弦歌吹之音。黄门过去禀报告,过来道:“宣楚休红将军与五德营统领觐见。”
我们走了过去,却见梅园深处已整整齐齐地排了几列桌椅,帝君则站在一角的一株梅花前与几个人谈笑,一组乐人且在一边弹奏。我们上前跪倒在地,道:“臣等叩见陛下。”
帝君摆了摆手,道:“列位将军请起。今日之宴,大家不必拘礼,必要尽欢而散。现在人还没齐,大家随便走走吧,哈哈。”
帝君一直喜欢这一类雅集。但他即位以来战事不断,他又有当一个中兴之帝的心思,所以十分勤政。现在一切都告一段落,共和军也终于承认了帝君的统治,直到现在才可以轻松一下吧。杨易和廉百策还喜欢观赏景物,钱文义。曹闻道和陈忠却没这种心思,好在座位上有消闲小食,还放着轻易不饮的黄封御酒。这种美酒据说是大内珍藏之物,寻常不易喝到,曹闻道有点贪杯,早就迫不及待了,何况还有唱曲的在一边助兴。我虽不贪杯,也想尝尝这种酒。我们叩谢后,正待落座,帝君忽然道:“楚将军,过去看看这本点碧如何。”
我对花卉本来也没多大兴趣,但帝君叫我,不得不过去。那株梅花长在园角,离宴席有几十步,也不甚高大,铁干焦枝,点缀着几朵稀疏的绿色梅花,道:“陛下,这花倒是稀见。”
帝君道:“点碧是《梅品》中所列三神品之一,据说只长在极北姑射山,只在冰雪之中方能生长,别处种不活。句罗王前年搜罗了一本,进贡来的,阳和苑的花匠手段倒是高明,居然被他养活了。”他捻了捻新留的一点短髭,叹道:“琪园曾种玉,蝶梦未归人。谁知冰雪里,偷得一枝春。闵维丘先生此诗虽只廿字,倒也有点意思。”
听得“闵维丘”三字,我怔了怔,道:“陛下说的那位闵先生,可是当今那个有名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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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文侯自然听得出我话中针锋相对之意,但他眼中毫无意外,只是打了个哈哈,走到帝君跟前,一躬到地,道:“陛下,臣甄砺之见驾来迟,望恕死罪。”
帝君也是满面春风,道:“甄卿晚来,当罚三杯了。哈哈,甄卿,听说你最近新谱一曲,不知可否一聆?”
文侯当初辅佐太子与二太子争位时,是以一个弄臣的形像出现的。那时在饮宴时,凑趣为太子吹个曲,那是常事。自从二太子被扳倒,文侯就不再有这种举动了。但现在谁都明白帝君与文侯已经决裂,帝君却又如当初一般要他吹笛,那已与当初太子要文侯吹笛的性质不同了。
帝君是要折辱文侯!
文侯略略一怔,却只是一笑,道:“陛下有命,臣不敢辞。只是臣技拙劣,有污陛下天听,臣之罪也。”
帝君道:“甄卿太谦了。还是先落座吧,联当一闻甄卿妙曲。”
文侯一到座前,邵风观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齐齐过来向文侯请安。文侯对这几个先后背叛了自己的心腹之将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仍是谈笑风生,但我却能依稀觉察他眼里那一丝痛恨。我刚坐下,杨易忽然在身后轻声道:“都督,小心大人背后那人。”
文侯背后那人?我呆了呆,不由抬眼看去。刚抬起眼,却与一个怨毒的眼神相撞。那人一见我看过来,马上便掉过眼神,但那一瞬间我也已经看到了。那人正是当初那个叫叶飞鹄的工部小吏,此人因为为水军团设计出螺舟,破格提拔,从工部调入水军团为随军工正,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文侯的随从。这人技艺高明,却因为脾气很坏,在工部一直沉沦下僚,是文侯一手提拔他的,他对文侯也定然感恩戴德,对于我这个曾名列文侯门下四将之首,却率先背反文侯的人一定痛恨之极。
帝君招了招手,一个黄门捧着一个开了盖的银盒走到文侯跟前,里面放着一枝竹笛。事已至此,文侯不吹也不行了。他捻起那支竹笛,忽然一怔,呆呆地打量着。帝君微笑道:“甄卿,此笛为句罗王所供,名谓万波息笛。此笛一响,相传可息海上波涛。甄卿妙技,朕当洗耳恭听。”
文侯道:“陛下,此笛乃是国宝,臣不敢冒渎。”
帝君哈哈一笑,道:“此笛旁人不敢吹动。但甄卿乃绝世人物,岂有不可,但吹无妨。”
文侯又怔了怔,道:“那微臣有僭了。”
他拿起笛来,却极是怪异,只用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一端,走到了座位一侧的一株梅花之下。那株梅花开得甚是繁茂,文侯其貌不扬,身材也不高,但一站在树下,竟是渊停岳峙,隐隐有帝王之姿。他用两根手指捻着笛子举起来,手指也不按在笛孔上,人离笛子尚有一尺多遥,便鼓气吹去,那支笛子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他竟是隔空吹响了笛子!
这等本事,便是帝君这个吹笛圣手也不由动容。平时吹笛都要按动笛孔方能发出不同音色,但文侯的手指碰也不碰,只将气息凝成一线,单以气息强弱就发出了不同声响。他吹的这支曲调虽然简单,但音色变化极多。笛声向以清丽见长,但文侯这支曲子却如风起云涌,悲壮激昂,一瞬间,恍如天风海雨逼人。
帝君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大概他要折辱文侯,没想到却被文侯折辱了。现在我虽与文侯分道扬镳,但听着这支笛曲,不禁心生神往。文侯纵然有千般不是,他终究是一个绝世人物。我的心里乱成了一片,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初在文侯麾下与蛇人在帝都城外血战的情景,一时间觉得离开文侯,实是一步大错。假如文侯才是帝君,那么这个帝国一定比现在要好得多了。
笛声越吹越高,忽然发出“喀”一声。这声音极为刺耳,我只觉心里忽地一空,翻江倒海般极是难受。定睛看去,却见文侯手里的笛子已裂成两半,而帝君那边席上的一树的梅花已有大半吹落,空中尽是血点也似的花瓣,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帝君身边的一个黄门忽地张开一把黄罗盖,将帝君遮在下面。这黄罗盖是为避风雪而设,现在天气晴朗,一直没张开,那黄门动作极快,手势也极稳,竟是个长年练习拳脚的好手。他出手及时,花瓣纷落如雨,尽洒在黄罗盖上,帝君身上却未沾得一片。
文侯踏上一步。帝君见他走近,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身后两个黄门忽地抢上,挡在他身前。
此时的文侯眼里,竟然也有了杀气!
我大吃一惊,万料不到还有这等变故,站起来道:“大人笛技,当真妙绝天下。”
被我一叫,邵风观他们与五部尚书也全都站了起来。丁西铭尤其赞不绝口,他甚有才学,引经据典地夸赞。帝君此时面色已然平复,笑道:“甄卿,你这支曲子当真厉害,小邦敝物,竟然抵受不住。”
花瓣已然落尽,文侯此时面色倒已平复,微笑道:“陛下见笑了。臣此曲,名谓《龙吟谣》,可惜这万波息笛竟当不得臣一吹之力,竟致碎裂,实臣之罪。”
帝君又笑了笑,道:“只是此间已乱,来人收拾了,去竹园重开吧。”
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松竹梅号称岁寒三友,阳和苑也有岁寒三园。在竹园里重开宴席,倒没出什么事,但我也发现事态有些不对。
胡乱吃完了,各自回去。这几天我都在军中歇息,到了军中,让人烫了点酒,上了些可口菜肴,叫齐了诸将同乐。帝君之宴虽然清雅,实在食不甘味,而且也吃不饱,倒是回到军中,与众将胡吃海塞,吹牛聊天,更让我自在。
刚喝了几口,却听得有人笑道:“楚兄好兴致啊。”正是邵风观带着个从人挑帘进来。我又惊又喜,站起来道:“邵兄,你也来了,请坐。”
邵风观拿起桌上一支牙签,扎了块牛肉嚼着,道:“白天吃得不饱,知道你这儿有得吃,我来做个不速之客。这牛肉不坏。虽然上不得台面,我辈武人,还是吃这个好。”
我笑道:“行了,你这个人食不厌精,也会说这话。”
他为人精细深沉,照理和我性子完全两样,但我与他总是最为投缘。邵风观咽下了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马上就要回去了,现在来向你辞行。”
我呆了呆,道:“这么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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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道:“是啊。”他向周围诸将团团作了个揖,道:“众位兄弟,邵某失礼,还请海涵,先自罚三杯。”
邵风观酒量甚宏,谈吐也风雅有趣,在席上谈笑风生。只是大概白天黄封御酒喝多了,现在喝了几杯便醉态可掬。我见此有些担心,道:“邵兄,你还是别喝了,小心点。”
邵风观头转了转,苦笑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楚兄,冒昧请你领我到你的营房躺一躺去。”
邵风观大概真的醉了,不过叫他亲兵扶他去未免失礼,我扶起他道:“小心点。”
在军中别的事我都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唯有这住宿,我实在受不了与士兵们杂处,因此我的营房设在辎重营处,闹中取静,现在军中吃犒劳,人都在聚餐,这里更是冷冷清清,声息全无。到了我的营房,我刚要扶他躺下,邵风观忽地站直了,微笑道:“楚兄。”
他现在哪有半点醉意。我有点莫名其妙,道:“邵兄,你弄这些玄虚做什么?”
邵风观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扔给我道:“帝君密旨,你看看吧。”
邵风观对什么事都无可无不可,居然如此传达密旨。我一怔,打开来看了看。字也不多,三两眼便看完了。待看到最后一个字,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帝君要我严阵以待,紧密注意,近期将要对禁军三营整治,所以要严防帝都出现骚动。现在兵员不足,禁军三营经过整顿,现在近卫军。五大营和执金吾的战力虽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但兵力有所下降,近卫军和五大营都缩编为五千,执金吾则为三千。我道:“陛下对禁军也要下手了?”
邵风观点点头,道:“禁军中有不少是大人提拔起来的,属于他的心腹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大人还在,陛下不敢对禁军动太多,但卧榻之旁有这么个大患,终究寝食难安。陛下让我过来,本来是为主持此事,可惜今日未能得手,我再呆下去,大人只怕会铤而走险,所以他要动用你这支兵力。”我大吃一惊,道:“今天陛下对大人动手了?”
邵风观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之意,道:“楚兄,你也真是厚道人。”
我迟疑着道:“是那支万波息笛?”
“正是。”邵风观冷冷一笑,“那笛子里装着玄冰魄,这种东西沾热即化。大人若是寻常吹奏,热气一入笛腹,毒气立即散发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便干掉他了。可惜大人终究不是寻常人,我早就说过这种诡道是行不通的,大人自己便是诡道大行家,何况是这种情形。计是好计,可惜用迟了一年。”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文侯吹完笛,帝君头顶的梅花会纷纷飘落了,而帝君也面色大变。假如当初帝君未曾下手便用此计,文侯只怕真会上当,但现在文侯已是加意提防,再使这等诡计便会弄巧成拙。幸好今天文侯反击也失了手,不然中招的反是帝君自己。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一年前为什么不这般下手?”
邵风观笑了笑,道:“陛下和张龙友的事,我们怎么知道。何况毕胡子不是轻易上钩的人,那时我们又正豁出命去与蛇人死战,帝都全是大人的天下,那时大人要下手,倒是手到擒来,大人也错失了良机,哈哈,各输一招。”
我心下释然。这一类阴险的计谋要实现原本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时过境迁,终究难成。我叹道:“其实大人也应该没有反叛之心吧。不然,他早该动手了。”
邵风观鼻子里又是哼了一声。我道:“怎么了?”
“时也,运也。大人不是池中物,他被陛下和张龙友整得那么惨,哪会不起二心的。”邵风观长叹了一声,拍拍我的肩道:“楚兄,你的运气实在太好。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几乎不敢相信你居然活到了现在这位置。”
我不由苦笑,道:“也许,因为旁人都不会防我吧。”
邵风观脸色突然一变。我的心也一沉,道:“怎么了?”
邵风观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楚兄,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将来一定活得比我长,活到这位置是实至名归。”
我笑道:“行了行了,何前倨后恭如此。”
“不是拍你的马屁。”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不蠢,人也够精细,何况你还有个最大的武器,就是让旁人以为你这人忠厚老实,却不知你对旁人总是防备万端。说到底,我是把刀子拿在手上,你却在袖子里藏着一把吹毛立断的利刃。”
我笑骂道:“你把我也说得太阴险了吧,我哪有这样子。”
邵风观正色道:“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的实力。就像我们同时离弃了大人,但大人恨的却是我,对你他仍然怀有希望。”他突然凑近了,低声道:“说实话,楚兄,现在你有没有心思重回大人帐下?”
我吃了一惊。帝君把他当成与张龙友不相上下的心腹,这次对付文侯,便连我都不知道,可是邵风观内心居然仍然有二心。我也低声道:“你怎么说出这等话来?”
邵风观耳语似地道:“陛下与大人已经马上就要公然决裂了。如果此时帮大人一把,那是雪中送炭,事成后必然得益不小。我真的想问你,你有没有做好选择?”
我叹了口气,道:“这条路走得太远了,我走不了回头路。”
我也知道文侯的能力远远超过帝君。现在虽然中了计,但文侯现在如此隐忍,定然在谋求大事。帝君不算如何圣明,但他至少有一点远远胜过文侯,他能够接受共和军的要求,成立立宪制。如果文侯坐上了帝位,我敢说他必定大权独揽,定要消灭共和军,那时烽烟又将燃起,生灵又要遭到一回涂炭。邵风观考虑的只是哪一方更有利,但我与他不同,所以现在我其实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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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邵风观道:“那就好。”他抬起头,看着我道:“你可别骗我,我的性命现在可都掌握在你手上。”
即使我选错了,邵兄,你也不要怪我。我想着,重重点点头,心头突然又是一阵疼痛。邵风观是今世奇才,我也不想与他成为敌人。即使我选错了,也只能走下去。
邵风观松了口气,正色道:“那么依计行事吧。大人虽强,不过张龙友这小子心计不弱,不见得比大人差多少。再有你们协助,大人一招不慎,再想翻身已经难了。”
我道:“这件事还有谁协助?南宫闻礼也在么?”
邵风观迟疑了一下,道:“有些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想必并不在内,陛下给他的职守是全力促成立宪。楚兄,立宪若能成,共和军真的就满足了么?”
我道:“立宪是他们提出来的,怎么还有不满足的?”
邵风观冷笑一声,道:“漫天起价,坐地还钱。我怕就怕他们另有打算,所谓立宪,不要是他们漫天起价就是了。”
我沉吟了一下,道:“假如大人真要下手,陛下为什么不趁早对付他?”
邵风观道:“大人也不是轻易就能拔除了。他在朝中掌权这许多年,势力蟠根错节,贸然动手,只怕会引发种种不测。所以我真佩服陛下和张龙友,他们居然在能与大人斗,还大占上风,当真称得上强中自有强中手。”
与文侯相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若不是为了郡主,我大概根本不会投靠帝君的。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也并非弱者。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装醉?”
邵风观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这可不是无事生非。大人平时豢养了一大批耳目,我们以前做什么都似乎瞒不过他,恐怕,你军中也有。”我一怔,道:“什么?”
邵风观道:“肯定有。”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又压低了些,道:“我怀疑是姓廉的。”
廉百策!我的心里猛的一动。的确,在与共和军一同攻打高鹫城时,廉百策曾力排众议,说共和军是想测试我军火炮的威力,为将来反目做准备。当时曹闻道便说他有点让人不认得了,但后来也没什么异样,廉百策作为五德营五大统领之一,仍然出生入死,与另四个一般,让我觉得怀疑他都有点过意不去。没想到邵风观居然会说地军团中最有可能的文侯耳目就是他,回想起来,廉百策也曾说他在共和军中有耳目。可是以他的身份,似乎不应该有这种举动,假如说那耳目是文侯的,只是把消息传给他的话……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与廉百策谈谈吧。我不相信廉百策会是文侯的耳目,也不希望他是。廉百策作为五德营的一员,他以前的功绩足以让我信任,邵风观说这话未必没有私心在,可能还在为了当初他被文侯贬职,廉百策却未相随而怀恨。他与我关系虽好,但不妨碍廉百策的提升,大概更让邵风观恼怒。可是我也不相信邵风观是那种恶意中伤人的小人,他心思细密严谨,言必有中,我同样不可不信。
邵风观这时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此事就要倚仗你了。楚兄,如果真动上了手,你绝对不要心软,该杀就杀。好了,楚兄,我的任务已经完了,也该回去了,以后就得看你的。”
我道:“尽力而为吧。”
邵风观走后,我回到席中。曹闻道见我一个人回来,道:“统制,邵都督呢?”
我道:“他有事先回去了。大家慢慢喝吧,我也得先休息一阵。”
我盘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廉百策叫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般的锣鼓之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曹闻道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喝道:“出什么事了?”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帝都发生叛乱了,文侯已经开始动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地军团全军在此,文侯纵然把禁军全拉出来,也不会是地军团的对手,何况那阵锣鼓敲打得居然甚有节奏,似乎叛乱时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我道:“不要慌,立刻让诸营准备。”
此时在一边喝酒的冯奇他们也已冲了过来。我道:“冯奇,我们出去看看。”
一走出营房,我不由怔住了。来的是一伙穿得奇形怪状的人物,头上一律扎着红色布带,上面还写着字。现在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我按住刀柄,喝道:“是什么人?”
从人群中走出几个人,当先是个胖大汉子,走到我跟前道:“我们是尊王团的请愿人士,我们要见楚休红都督。”
尊王团?我又听到了这个让我不舒服的名字。我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就是楚休红。你们要请什么愿?”
那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长轴,喝道:“楚都督,我代表尊王团二十万赤胆忠心的成员,向都督请命为前锋,扑杀共和叛贼。共和叛贼,其心可诛。乱我帝国,犯我疆域。尊王义士,忠心报国……”
这份请愿书也不知是哪个冬烘先生起草的,后面全是四个字一句,我听得不耐烦,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这尊王团在帝都的势力越来越大,去年还只是个在街头宣讲,拉人入伙的组织,今年就说有二十万成员了,得罪了他们肯定没好果子吃。我道:“好吧好吧,尊王团的义士们,你们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是现在国家承平,共和军正与我们谈判联合组成政府,不能说他们是叛贼。”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倒,身后那伙人也一个个跪下地来。这汉子声嘶力竭地道:“都督,您千万不要为共和叛贼蛊惑啊。他们虽然号称受帝国统治,却是心怀叵测。若是联合政府组成,势必成为帝国末日,我二十万忠勇尊王团员决不答应!都督,这是我们二十万团员的血书,请过目。”
这汉子的嗓门居然不下于夏礼年,虽说军营地处偏僻,我真怕郑昭和丁亨利他们会听到,忙道:“好,好,请你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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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自新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天寿节,便已春暖花开,人们都说这是个好兆头。天寿节这天,帝君下立宪诏,宣示天下,帝国进入立宪。一般民众并不知立宪是个什么东西,但也知道以前的反叛苍月公不再是反叛,从现在开始,减免徭役赋税,帝国所有地方的学校全部开放,任何人,只消能负担学费,不论身份贵贱,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便可就读,读出后可以按部就班地踏上仕途,另外开垦无主荒地则三年不纳税。这些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措施使得百姓们欢声雷动,称帝君为帝国开国以来第一明君。听着这些论调,我不禁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其实这些提议大多是共和军提出来的,倒是因为触动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利益,帝国权贵颇加阻挠,驳回了好几条。
这一天,我正在家里读书,老周又进来道:“将军,外面有个怪客人求见。”
我放下书,道:“是谁啊?”
“一个头发黄黄的,眼睛跟碧琉璃一样的男人,连胡子都是黄的。”
我笑了起来。那是丁亨利。丁亨利来自极西,相貌与通常帝国人甚远,老周看来自然觉得怪。我站起来,道:“快请他进来。”老周答应一声,正要出去,我叫住他道:“等等,还是我出去迎接。”
作为敌人,丁亨利让我感到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但作为朋友,他却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良朋。我快步迎了出去,却见丁亨利站在门口,忙道:“丁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一年里,丁亨利作为与帝国谈判的首席使臣,为了避嫌,从来没来看我。现在大事已成,他这才过来吧。他一见我,也笑道:“楚兄,一直未来拜见,还请吾兄海涵。”
我道:“岂敢,其实我也一直想来看看你,只是怕人多嘴,快请进。”
他笑了起来。现在他嘴上的胡子留得更长些,与旁人不同,他的胡子都是金光灿灿,很是耀眼,老周在一边不住打量他,似乎看什么稀奇。我与他进了正厅,叫过厨子让他开一桌好菜,那厨子面有难色,道:“将军,家里就是些寻常菜肴,只怕……”
我不像邵风观那样好口腹之欲,又是个单身汉,家里吃的也总是些家常菜。那厨子这么不知趣,实在有些尴尬,生怕他说出什么米里也生了虫之类的话,忙道:“那算了,丁兄,我们去外面小酌吧,我知道有一家酒楼不坏,又干净又清静,菜也很是鲜美。”
丁亨利微笑道:“还是我来请吧,我也快要回去了。”
我道:“这怎么成,下回我来五羊城你再请我吧,呵呵。”丁亨利也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帝国已经有了一整年的和平,现在帝都的商旅又开始多了起来,酒楼的生意也好了许多,天南地北的佳肴异味云集。我把丁亨利领到距我住处不远的一家聚友楼去,这家酒楼门面不算很大,但装饰得甚是清雅干净,菜也是大江以南的风味。要了壶好酒,叫了几个炒菜,在等菜时先上了四个冷盘,两荤两素,分别是鸭舌头。糟肚和手剥笋。烤菜心。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稀有的品色,但每一道都做得甚是精致鲜美。五羊城向来以精于饮食闻名,丁亨利尝了尝,却也赞了几句。那酒也是今年的新酿,带着点清甜,不是太烈。
吃了两口,我道:“丁兄,你说快要回去了,是回五羊城么?”
丁亨利道:“是啊。大功告成,我也该回去歇息一阵了。”
我微笑道:“对了,现在我倒想问你一句,那时在伏羲谷口,你为什么最终没有下手?”
丁亨利狡黠地一笑,道:“地军团战力惊人,亨利自知不敌,哪敢起二心,楚兄取笑了。”
我暗自叹气。丁亨利虽然与我私底下交情不错,但到底是两方之人,他不会对我阖盘托出的。他说自知不敌自是托辞,但他一定不无这种顾虑。当时伏羲谷外的共和军已几乎是他们的全部力量了,但因为我伏下一个钱文义的义字营,共和军失去了以逸待劳,封住我们出路的优势,如果开战的话只能硬拼,丁亨利权衡之下定然觉得得不偿失,胜算渺茫,这才让我们全身而退吧。可不管怎么说,也只有丁亨利能这样,换个位置想想,假如共和军的统帅换成文侯,那么文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斩尽杀绝的。说到底,我仍然要感谢丁亨利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这不答之答也已经告诉我他放过我的理由了。我端起杯子来,道:“丁兄太谦了。为了丁兄不杀之恩,我先敬你一杯。”
丁亨利微笑道:“楚兄,说这些做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的开始,还是为这个新时代干一杯。”
当初郡主临终前,也说过会有一个新的时代来临吧。其实不管是谁,在这个痛苦的年代呆久了,都盼望着一个新时代能够到来。我站起来,道:“是,为了这个新时代,我敬丁兄。正是丁兄的努力,天下百姓方能享受太平岁月。”
丁亨利也站起来,道:“楚兄,立宪能成,多亏你与南宫大人的竭力支持。沙场之上,亨利不会认输,但政事上,亨利对楚兄你唯有敬服得五体投地。”
我有些想苦笑了。虽说我竭力主张与共和军达成和解,共和完成立宪,但在政事上我所见浅陋,也说不出什么好的见解。立宪能成,为此竭尽心力的非南宫闻礼莫属。南宫闻礼不愧是郡主亲自挑选出来的人才,即使郡主去世已久,他仍然把郡主的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也许,与郡主留给帝君遗计一样,郡主生前大概也给南宫闻礼留下了长远构想吧。虽然我不相信郡主能事事料中,但最终帝国与共和军达成协议,组成立宪政府,一定早在郡主的构想之中。
我把酒一饮而尽,重又坐下来。丁亨利也已坐下了,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道:“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楚兄,请楚兄坦承相告。”
我道:“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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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在伏羲谷中,你为何要将东西炸毁?”
我眉头一扬,正想抵赖,却见丁亨利目光炯炯,心知赖不过去。显然,共和军也知道伏羲谷中蛇人繁衍生殖之秘,我道:“天下一切生物,都有生老病死。如果有哪一种会源源不断地出生,那是逆天而行,本不该在世上出现。如果战争靠这些取胜,等如以利刃自尽,还是让它从世上消失吧。”
我虽然也没正面回答,但说得比丁亨利还要直接。丁亨利低头沉吟不语,我举起杯道:“丁兄,还是愿天下生生世世,再无战争,干了。”
丁亨利道:“楚兄那么厌恶战争么?”
我叹了口气,道:“我只盼永远都不要有战争。”
丁亨利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出神。我道:“丁兄,怎么了?”
丁亨利又抹了一下胡子,道:“噢,我走神了。楚兄,在军人中,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种话。”
我苦笑道:“败者固然伏尸千里,胜者同样尸横遍地。当初入伍,我也想靠军功一步步往上爬,但战场上经得多了,我只觉得,我这每一步下,都有着万千军人的尸骨。不怕丁兄见笑,有时我做梦都会吓醒。”
丁亨利有点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道:“其实不能一概而论。不义之战,自然越少越好,但正义之战,岂能逃避。”
我道:“只消是战争,不管为了保家卫国,还是开疆拓土,都是血腥的,背后也只是野心家在操纵,哪有什么正义可言。不仁者,天诛之。所谓为正义而战,往往就是野心家在背后操纵,让人送死的借口。”
我说到这儿,见丁亨利面色有些不悦,心知这话触到了他心里。共和军当初向民众宣扬,他们是正义之师,进行战争是为了解救万民,而我说正义是野心家的借口,在他听来大概觉得有点指桑骂槐。我道:“丁兄,大概我有点醉意了,只是你问问那些家里有战死者的百姓,他们会喜欢夺去亲人的战争么?即使这战争号称正义。”
丁亨利道:“可是,当敌人逼到你家门口,要把你全家都杀尽了,此时的反击难道还不是正义么?蛇人当初围住帝都,你们发动反击,那场战事里的死者家属会说这一战不是正义的么?”
我长叹了一口气,道:“可是,这敌人是什么?他的意图是什么?是不是只有拿起刀枪反击一途?可不可以通过和平手段达成谅解?正是野心家为了一己私欲,把和平之路全部堵死,让无辜将士送死,却说这战事是正义的。丁兄,别忘了,当别人拿着刀来杀你,你当然会反抗,但别人仅是在威胁时,你硬要一战,那也能叫做正义?”
也许是喝酒猛了点,我说话也有些大。丁亨利“嘘”了一声,道:“小声些。楚兄,你醉了。”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忙拿起边上的茶杯来喝了一口。丁亨利看着我喝茶,道:“楚兄,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不过,很多事都是由不得我们。像蛇人进逼,难道也能与它们达成谅解么?”
丁亨利大概觉得我是在指责他,不无辩解之意。其实,我现在想到的倒不是他,而是重夺东平,击溃山都的蛇人军后,木昆和我说的话。木昆说那一次蛇人军到了帝都城下,派了使者下书,要求与帝国和谈,划江而治。不管和谈能不能成,当时蛇人在占了绝对优势,连大江以北直到帝都以南的地域也夺了,仍然提出这种建议,虽然条件苛刻了些,求和的诚意显然不假。只是文侯当时却瞒住了我们,说是蛇人想叫我们投降,以至于全军都觉得已被逼到了绝路,唯有拼死一战了。我现在话中所暗指的,其实正是文侯。
文侯的确为帝国立下了极大的功劳,帝都破围战至今在民众口中传播,所以帝君与文侯闹翻,仍然不敢明着对文侯下手。可是,帝都破围战真的就是非战不可么?我仍然不相信。木昆虽是蛇人,但他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睿智宽厚仁义。可是他最终也死在我面前,他设想的蛇人与人类和平相处最终落空,说到底仍然是帝都破围战结下的苦果。那一战是胜了,可是也让帝国多了无数个新鬼。正是这无数枉死鬼,才成就了文侯的声名。我虽然知道他误解了,也不去多说。就算他不误解,恐怕仍然会觉得我是借题发挥。与丁亨利算是惺惺相惜,交战时只能作为敌人,但没想到和平来临,我们仍然话不投机。
这时跑堂的端上炒菜,我们闷着头又喝了几杯。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等局面,丁亨利也发现了场面的尴尬,不时与我说几句笑话,说了点各地的风土人情,只是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没话找话了。
话说得少,酒菜吃得便快了。没一会儿,几个菜都已见底,我正想叫跑堂的过来加几个菜,门外忽然传来响动,那跑堂的在外面道:“丁亨利先生可是在此地?”
丁亨利站了起来,道:“我在这里。”
“有位程敬唐先生来找您。”
我不知道这程敬唐是什么人,看向丁亨利,丁亨利轻声道:“程敬唐是我共和军中的金枪班首领。他是护卫公子的。”
所谓金枪班,最早是大帝的亲兵护卫的俗称。那个金枪班只有二百人,却个个都是了不起的枪术名手,而且个个年轻英俊,使用的又是整齐划一的金黄色长枪,以至于帝国传说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个,以至于越传越神。十二名将终是开国功臣,不好胡编,金枪班只是些侍卫,关于他们的故事自然可以天马行空,什么杀怪兽,破反贼,什么都有,在传说中甚至有地位超过了十二名将的,也使得后来不少封疆大吏不无僭越地把自己的卫队称为金枪班。南武公子信奉的共和,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只是从他将侍卫命名为金枪班看出,他追慕的居然是大帝。大帝固然是名君,但这不是与他信奉共和制背道而驰?
我还没说什么,门一下被推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一见丁亨利,他鞠了一躬,道:“丁将军,该出发了,末将找了你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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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程敬唐身材也不算高,也不魁梧,但体格健壮之极,身上肌肉累累,连衣服都似乎会被肌肉撑破。丁亨利怔了怔,道:“不是要明天才走么?”
程敬唐道:“公子提前了。”他这时才看到我,道:“这位是……”丁亨利道:“这位是地军团的楚都督,程将军,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
程敬唐眼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说不出那是仰慕,还是痛恨。他到我跟前,深深一鞠躬,道:“原来是楚将军,敬唐失敬了。”
这程敬唐定然是个枪术高手,如果小王子遇到他,一定欢喜之极。我笑了笑,还了一礼道:“程将军,请稍坐片刻,一起喝一杯吧。”
丁亨利道:“楚兄,程将军从不喝酒……”他还没说完,程敬唐却已拿过一个空杯子倒酒。壶中的酒已然不多,他倒空了也只剩半杯。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道:“多谢楚将军。”
丁亨利脸上有些惊异之色。大概程敬唐从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半杯,着实让他吃惊。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对这个爽快的年轻汉子大生好感,也端起杯子道:“丁兄,程兄,你们要回去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丁亨利也站了起来,道:“愿这个国家,永远都不要再有战争。”
他虽然说永远都不要有战争,话里却透着一股哀伤。永远不要有战争,谁都知道不可能。即使是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到底能持续多久,又有谁知道?
付了帐,我陪着丁亨利和程敬唐下楼。刚走出聚友楼的门,一个拿着一叠纸的少年跑过来,叫道:“三位先生,可要看今天的快报?陛下天寿,与民同乐,今日立宪,都是大事啊。”
我略略一怔。南宫闻礼曾提议建立邸报,招幕抄手每天抄写国家大事,分发给各级大臣,让他们能更快了解国事,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付诸实施,并且与原先的打算不同,让这些少年上街卖了。我道:“多少一张?”
那少年道:“一个铜子一张,先生,也就小半个烧饼的价。”
烧饼也要三个铜子一个。现在识字的人虽然多了些,到底并不算多,大概这少年生意也不算好。南宫闻礼也设想过另发一份,抄写后由人每天贴到通都大衢之中,只是过路的人未必有心去看,到酒楼茶肆一带来卖,这里的人有闲,只消有一个人识字,旁人感兴趣,不识字也一定会过来问,效果倒是更好些。我笑了笑,道:“给我一张吧。”
那少年给了我一张,我还没掏出钱来,丁亨利却已摸出了四五个铜子道:“不用找了。”他微笑道:“楚兄,没想到抄手这么麻利,现在就抄好了。”
我一呆,道:“是你们做的?”
丁亨利道:“是啊,郑先生的主意。立宪是国之大事,要尽快让人知道立宪是什么。”他抬头看看天,道:“楚兄,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期盼楚兄能早日来五羊城做客。”
我笑了笑。立宪已成,在五羊城做人质的蒲安礼和那个亲王也该回来了,前去迎接的任务很有可能便落在我的肩上。我虽然不喜欢蒲安礼,但蒲安礼在五羊城呆了这几年,也是为今天立下大功,何况再去五羊城看看,也是心之所愿。我道:“好吧,到时我来五羊城,丁兄可要做东。”
丁亨利开怀一笑,道:“自然。”
他的马已牵了出来。道别后,我骑着飞羽信马而行。飞羽识得回去的路途,不用我带,自己能走,我便在马上看着那张快报。快报上字数并不多,言简意赅,辞句也很通俗,大略说了立宪的几种措施。因为是共和军发的,所以其中说共和军的事要多得多。
回家后,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快报。书法虽然不算好,字迹却很清晰,看来不是仓猝做成的。我不由叹息共和军中的人才济济。正在这时,有人给我送来一个包裹,打开来一看却是邵风观从东平城给我寄来的一大块江豚肉。江豚肉易腐,不过现在正值冬天,冻得硬梆梆的,邵风观又是让运送加急文书的人带来,看上去还很新鲜。想起邵风观那时跟我说要再请我一顿江豚肉,却一直没兑现,现在终于寄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还在睡觉,老周便来敲门道:“将军,南宫大人前来拜访。”
是南宫闻礼?我忙道:“好,我这就出去。”
穿好衣服一进正厅,只见南宫闻礼正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见我进来,南宫闻礼抖了抖衣服,便要向我行大礼,我忙扶住他道:“南宫大人,你现在可是一部尚书,我可担当不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南宫闻礼看上去有些惊恐,道:“楚将军,请你马上与我一同面见陛下。”
帝君现在很少召见我,我也知道这等非常时期,我手中握着帝国最强的一支部队的兵权,若是经常去密见帝君,文侯肯定会多心。可是现在南宫闻礼如此慌张,与平时的镇定大不一样,居然在凌晨找我面见帝君,我心头一沉,小声道:“出大事了?”
南宫闻礼点点头,道:“不小。我们现在去城北回春堂,有事路上说。”
和南宫闻礼上了车,我迫不及待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南宫闻礼道:“昨夜……其实是今天凌晨,回春堂突然发生地陷,出现一个大洞。”
地震是大事,关系到国家命脉,所以预测地震向来是钦天监的一项重要工作。不管预测得准不准,只消发生地震,帝君无一例外要下罪己诏,大赦天下。平时下个罪己诏还无关紧要,可是今天是天寿节,又是颁布立宪的日子,今天地震,对民众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有可能会让人觉得立宪违背天意,怪不得南宫闻礼如此惊恐。我道:“刚才地震了?我一点都没感觉到。”
南宫闻礼道:“是啊,钦天监也禀报说并没有观测到地震,只是回春堂那个大洞又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道:“在附近发现了这个东西,似是钻石,但天下又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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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声音倒是异乎寻常的清晰。我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是一个圆圆的洞口,这里就如一口深井。放下来,约摸有二十丈左右,并不算太高,当初高鹫城的一面城墙建得异乎寻常的高大,也有近二十丈了。我叫道:“是的。我们先下去。”
现在说话可以听到,就不必用张龙友准备的那种焰火箭。我和陈忠跳出筐子,虽然看不清周围,但感觉得到地面很是松软。我拿过一个火把,从陈忠手上那火把引着了火,照了照四周。这个洞穴底大上小,上面不过丈许,下面却有三丈方圆。绕着四壁走了一圈,只觉壁上的土也不是很潮湿,似乎不是因为塌陷形成的。正看着,陈忠忽道:“将军,这里好像有扇门!”
我走了过去。那边确是有扇门,已经被土半埋了,并没有掩上,露出一半。我心头猛地一跳,心知猜的不错。陈忠在一边道:“将军,地底下怎么会有门?”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道:“来,推开它。”
门被土埋住了大半,但门上没沾什么泥,显然是上面的土塌下来才压住的。我心中既是激动,又是不安,不知上去怎么和帝君说。这里真的有孵化人类的机器的话,帝君肯定视其为至宝,因为兵力再不用担心了。可是我想的却更远,真能孵化出人来,那些人还叫人么?陈忠只有一个,如果有成千上万个陈忠,那这支部队的战力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可是这里的声音都能传到上面,我要是把那机器打破,上面肯定听得到,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我在下面。假如叫个别人下来,那我也无计可施了。我越想越是不安,看着陈忠正奋力挖土,那扇门大半露出来了。忽然,上面传来一个人声道:“楚将军,下面有什么?”
下面比上面要大,他们现在多半已看不见我们手里的火把光。我大声道:“正在看。”在底下大叫,回声嗡嗡不绝。刚说完,我小声道:“陈忠。”
陈忠抬起头,看着我。我咬了咬牙,却还是没说什么。
我已经准备不顾一切,也要破坏这个孵化器了,即使帝君怪罪也顾不得。帝君未必会因此治我死罪,但陈忠与我一同下来,他却定然难逃一死。
陈忠,别怪我,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的性命。陈忠心性平和,功名利禄他并不看重,但他为了我一同下来,我却要害他丢尽前程,甚至可能丢命,我心里已是内疚得疼痛。可到了这时候,已经没别的好主意。
土已挖光了,陈忠看了看我,道:“将军,我拉开它了。”
我点了点头,陈忠扳住门框,猛地一用力,门“吱吱”的响动,我忙把火把插在壁上,伸手去帮忙。两人合力,终于把门拉开了。这门沉重异样,打开和关上都十分困难。一拉开,里面忽地传来一股很重的硝石气息,我被呛得咳嗽连连,连忙把那湿毛巾捂在脸上。
陈忠也用湿毛巾捂住了脸,道:“将军,里面有什么?”
我还没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张龙友的叫声:“楚将军,发现什么了?”
张龙友也来了!我暗自叫苦,原先的设想已全盘落空了。我还没说什么,张龙友已快步跑了过来。他身材比我们都要小,也更为灵便,又有我们的火把引路,三两步便跑了过来,叫道:“这里有扇门!”
黑暗中,他的眼里灼灼放光。我心中焦急,拦住他道:“张大人,等一等,我们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吧。”
张龙友却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要进去看!陈忠,把毛巾给我,你在外面等着。”
我心里不住叫苦,张龙友却已捂着陈忠的毛巾率先钻了进去。我摸了摸腰间的百辟刀,道:“陈忠,你在外面等着。”
陈忠显然也看到了我摸刀,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我不再管他,闪身走了进去。
一进门,我不由大吃一惊。里面的地面简直就是伏羲谷里的翻版,地面平整之极,连接缝都看不出来。这里,肯定有那个孵化器!
我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按住了百辟刀,正要过去,借着火把光,眼角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真的是一丝。我怔了怔,低下头看去。借着火把光,我看到地面上有一根头发。如果是黑发,那在这里肯定看不出来。但这根头发却是金发的,地面却是深褐色,那就要清晰许多。我弯腰拣起来,看了看,心里却又是一阵刺痛。
这时突然传来张龙友的咳嗽声。我把那根头发往衣袋里一塞,抬头看去。里面的烟要浓得多,虽然用湿毛巾捂住嘴,仍然闻得到重重的硝味,但总算还不至于呼吸不上来。张龙友手举火把,呆呆地看着,在他四周,却是无数晶亮的冰样的碎块,在他身前,却是一些破碎的金铁架子。
我突然间如释重负,又惊又喜,但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走过去道:“张大人,里面有什么?”
张龙友喃喃道:“完了,完了。”他的声音显得如此疲惫,也追悔莫及。我知道他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却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心中窃喜,却只是道:“这里与伏羲谷很像啊。”
张龙友点了点头,道:“这些都是上一代人类留下的遗迹。楚兄,只怕真有天命吧,就在我面前,我却把这个机会放走了。”
我淡淡一笑,低声道:“海老也这么说,阿麟与你长得也真像。”
张龙友像是被扎了一刀一样,一张脸都扭屈起来,显得如此可怖。但我记得海老说过,他并不精于剑术,我自然不怕他。我喃喃道:“天命有归,非战之罪。张兄,这个新时代到来了,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了。”
张龙友愤愤道:“我知道伏羲谷那个定是你做了手脚,这里是不是你弄的?他妈的,你这是犯下了大罪啊!如果有这个,我们哪里用得着害怕共和叛贼!”
他气急之下,终于承认他的来历了。听着他骂我,我却突然对他产生了同情。这个人才华绝世,为了隐瞒他的身份,这许多年来他也经受了多少折磨啊。他在海老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才能也足以改变这个世界,只是在宦海中,他却被权势蒙蔽了双眼。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头发,道:“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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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张龙友不知我拿出些什么,一根头发在地上显眼些,拿在手上却看不出来了。我把头发凑到火把边上,道:“看到了么?”
张龙友睁大了眼,突然道:“丁亨利!”
那种金发碧眼的人并不多,现在虽然也没有丁亨利拿根头发来比较,但也可以断定这就是丁亨利的。我点点头,道:“我们晚了一步。”
丁兄,谢谢你。看着那七零八落的孵化器残骸,我心里暗自说着。孵化器并不很大,要搬走也不是太困难。丁亨利一定受命找到孵化器,但他还是把这孵化器炸毁了。虽然他与我政见不同,立场不同,但我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直到这时才明白昨天丁亨利那个奇怪问题的深意了,以及最后那句话。
愿这个国家,永远都不再有战争。
张龙友又是恼怒,又是失望,道:“该怎么向陛下交待?该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道:“还是把这里填了吧。我们快走,这里快透不过气来了。”
里面虽然没有硫黄味,但硝石的味道却很浓。张龙友眉头一竖,道:“是啊,丁亨利是用什么东西炸的?怎么没有硫黄?”
我叹了口气。张龙友如果和薛文亦一样把心思全放在手艺上,他也会过得更快活一些吧。其实我比他好得有限,一样也在这个污浊的泥坑里随波逐流,渐渐染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大概,只能让自己的心保持原样,才是解脱之道吧。
***知道那个造人的孵化器也已毁了,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现在,联合政府间最后一个障碍也已消除,两边都该一心一意了。我的心境从未有过的好,叫出了五德营五统领,一块儿到我家吃饭。
吃的是久违了的石板烤江豚肉。江豚肉油脂很多,烤过后就没那么腻。在烧得滚烫的石板上浇点美酒,酒香腾起,把连瘦带肥的肉片铺在上面,看着肉片“滋滋”作响,再往蘸料里蘸一蘸吃下去,这等美味当真难以言说。五德营五统领又不是外人,一个个聊得口沫横飞,连向来沉默的陈忠也被曹闻道逼着唱了个小曲。只是我总觉得廉百策有些异样,也许那天我突然说他是文侯的暗桩,让他心中有了顾忌吧。
正吃到兴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呼。我吓了一跳,曹闻道也跳了起来,叫道:“出什么事了?谁敢胡乱喧哗?”
地军团军纪极佳,营中从来不会有喧哗之事。曹闻道已有了三分酒意,想必以为是在军中了。我道:“坐吧,没事的。”这声音我听得出,正是尊王团那种如歌如泣的大声疾呼,什么“为国捐躯,为君分忧”,还有什么“帝国荣耀,不容玷污”什么的。我笑了笑,道:“是尊王团。对了,他们那份血糊糊的血书我一直没交上去,会不会找我算帐来了?”
这当然是句笑话。我虽然不喜欢尊王团,但我现在是帝国首席军官,他们似乎挺喜欢我。我刚说完,他们还没来及笑,却听得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声嘶力竭,让我心惊肉跳。我正想让老周出去看看,却见老周冲了进来,叫道:“将军,外面在杀人!”
我吓了一大跳,杨易他们也一下站了起来。曹闻道惊叫道:“什么?没王法了么?执金吾在哪里?”我们全都冲了出去。一出门,却见前面有一群人正在走过来。那些人头上全都扎着红色的布条,有个人走在最前,正在振臂高呼。他喊一句,边上的人跟着吼一句。而在人群中间,树着一根旗杆,在旗杆上竟吊着一个被扒光衣服的人。这人遍体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身上还扎了一支箭。这些人走过,路人纷纷变色躲避。我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迎了上去。此时那伙人已经走过来了,他们看来倒不是来拜见我的,只是路过而已。我拦住他们去路,领头那人也吓了一跳,叫道:“是什么人?”
我看了看那个吊在旗杆上的人,道:“他是谁?”
那人道:“此人是共和叛贼!这些叛贼蛊惑人心,意图巅覆帝国,我等身为帝国忠贞子民,定不允许他们阴谋得逞!”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却莫名其妙,道:“现在不是立宪,共和军与帝国联合么。他犯了什么罪了?”
我只道那个共和军的人犯了什么事,结果被这些人动用私刑抓了。就算那人十恶不赦,但法律就是法律,私刑是不允许的。那人却喝道:“什么共和军,那是叛贼!你难道也是共和叛贼一员么?”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取过一支长枪,直直对着我。看枪尖,这人臂力不小,也练过两年,居然不弱。我怒道:“难道就因为他是共和军的人,你们就这般折磨他?”
那人叫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共和叛贼妖言惑众,意图乱我朝纲,我等义民誓与叛贼不两立!”
他说着,举枪便向我刺来。我心中不由升起怒火,厉喝一声,拔出百辟刀来,脚下一个错步,已闪过他的枪尖,接连砍到他枪杆上。百辟刀虽然锋利,要一刀砍断枪杆也不可能。但我出刀极快,一瞬间已有十几刀砍出,砍的又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人见我闪过了枪尖,正待抽回,“嚓”一声,枪杆已被我从中砍断。
砍断他的枪是为立威。我哪容得他再还手,一刀砍断,右脚在地上一点,左脚转了个圈,脚背重重踢在他的左脸上。那人被我踢了这一脚,人一下摔倒。我抢上前去,把刀压在他喉咙口,喝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尊王团只不过会喊些口号游行,从来没有这等公然在大街上杀人的。那人虽然被我制住,却倔强之极,喝道:“不要管我,这共和叛贼还敢动粗,杀了他!”
我还没说话,身边响起了曹闻道的声音:“这是地军团都督楚休红,你们狗胆包天,哪个敢动不动?砍了你们!”
我知道曹闻道说得出做得出。现在地军团是拱卫帝都的最强力量,在帝都声誉也好,平时地军团士兵出去,常人就颇为尊敬。被我制住那人听得了,忽然叫道:“原来是楚都督。楚都督,你是国家栋梁,可不能不分皂白啊。共和叛贼蛊惑君心,妄图以立宪为名,行共和之实。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要国破家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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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说“陛下”两字,他们倒没有磕头了,反倒有一大批人呼啦一下站上前来,挺枪对准我们,又有个人喝道:“与叛贼同流合污者,也是叛贼!楚休红,你不要自恃对帝国有功,我们千百万帝国义民绝不答应!”
他喊完,身后那些人齐声喝道:“尊王义民,忠君爱国。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声势甚是骇人。他们的吼声整齐划一,我想说什么连自己都听不到了。我心里一阵茫然,身后杨易上前小声道:“将军,立刻把五德营调来吧。”
我摇了摇头,心里不知有多么空虚。当初离开军校时,有个叫柳风舞的学生问过我什么叫名将,我说军队是为了保国安民,如果用来对付民众,那这军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尊王团的人纵然不可理喻,他们还是帝国子民,我怎么能调用军队,过来大杀一阵?那又与当初文侯在帝都之乱时有什么两样。昨天,我还满心欢喜,觉得这个新时代已经到来,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就变成这样子了。不知道这个被杀的共和军成员地位高不高,假如是郑昭那一级,联合政府立刻就要寿终正寝。
这时那些尊王团一阵呼喝,已挺枪向我冲来。我拖着那人,一时间也走不开,却听得曹闻道怒喝道:“王八蛋!”他身形一晃,如旋风一般直冲上去。那些人见有人上来,挺枪便刺,枪还未中,当先一人忽然“啊”了一声,仰天摔倒在地,曹闻道趁势一把夺过他的枪,倒握着以枪纂一扫,将那些枪挡开,他手里的枪已顺了过来,便要刺去。我惊叫道:“不要杀人!”
那个要刺曹闻道的人是被一个弹丸击倒的,自然是冯奇出手。冯奇他们九个人住在我宅子隔壁的一个小宅里,我和五德营统领饮酒,他们自然放假,听到外面有声音,这时也冲了出来。冯奇冲到我跟前,道:“楚将军,要不要动手?”
我道:“不要杀人。杀了人就难办了。”
冯奇露齿一笑,道:“楚将军放心,我用的是泥丸,他不会死,就见点红。”冯奇平时用的不是铁丸就是石丸,那两种伤人立死,练习用的却是泥丸。虽然打上去颇为疼痛,但还不会死人。
那个被他打倒的汉子此时果然正晕乎乎地爬起来,额角已流出血来。他一起身,就叫道:“你们……你们竟敢打尊王团义民!”
冯奇不等他说完,手起弹落,又一个泥弹正打在他嘴里。泥弹虽然着物即散,但这一弹也打得他满嘴是血,只怕牙齿都打掉了几个。那人唔唔叫着,口齿已是不清,快步向后退去。曹闻道还要追,我道:“曹闻道,不要追了!”
这时有人忽然叫道:“执金吾来了!”那些尊王团的人忽然一阵骚乱,向后退去。挂着人的旗杆原本由几个人扶着,此时失了扶持,登时倒下来。曹闻道见势不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但他力量虽大,这旗杆上还挂着个人,要扳回来,他力有未逮,仅仅稍稍减弱了些下坠之势。这时杨易陈忠他们齐齐冲了上去,五个同时扶住,旗杆立时止住倒下之势。他们将旗杆慢慢放倒,把那人放了下来。我抬起头道:“那人怎么样了?”
杨易弯下腰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向我摇了摇头。我心头怒起,百辟刀向下压了压,对那个被我制住的人骂道:“混蛋!你们竟然随意杀人!”
那人却也死硬,我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仍然梗着脖子道:“叛国反贼,死不足惜!你不识好歹,算得上身为帝国军官么。”
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但仍然留住了手。这时前面有人喝道:“我们是执金吾,这里出什么事了?”
那是一小队执金吾,当先是个少年军官。我正待说话,当先那执金吾军官惊叫道:“曹将军!天啊,真是曹将军!”
曹闻道收好了枪,道:“你是……”
“我是林武啊,曹将军,当初你还训练过我们,前两年在送一个难妇去卑田院时还碰到过你一次。”
曹闻道定然忘了这林武是什么人了,唔唔了两声,那林武忽然又惊叫道:“楚将军!”
一听到那林武说送难妇去卑田院,我已想起了前两年的一件事。那一次逃难的农妇因为卑田院不收她儿子,死也不愿受卑田院收养,于是我给了她十六个银币,让她能在卑田院养大儿子,不必把儿子送人。能记得林武,是因为我听得林武把十六个金币交给那农妇时,说是十七个金币加三十个银币,多下来这点自然是他们几个凑起来给那农妇的。虽然只见过这一次,这林武给我留下的印像甚好,忠厚善良。我收好刀,站起来道:“是林武将军么?我是楚休红。”
林武三步两步冲到我跟前,一并脚,行了个礼,道:“小将金吾卫骁骑林武,见过楚都督。”
上一次他还是百夫长,现在看来已升了一级。我指着地上那人道:“此人蓄意杀人,将他收监,送刑部审判。”
林武道:“遵命。”他从怀里掏出法绳,正要去捆那人,忽地怔住了,抬起头道:“楚都督,他是尊王团的人啊。”
林武大概是从那人围着头的红布看出来的。我道:“尊王团怎么了?”
林武有些局促不安,小声道:“楚都督,陛下有命,说尊王团都是忠贞爱国的义民,民心可用,所以命令我们让尊王团便宜行事。都督,只怕就算抓去了,刑部也不收啊。”
我怔了怔。从没想到帝君还有这种圣旨,这一年来我心思都在与共和军的谈判上,为立宪奔走,几乎毫不关心街头巷尾的事。我道:“陛下说让他们便宜行事,难道说了他们可以随便杀人么?”
林武道:“这倒没有。”
“这人蓄意杀了一个人,以杀人罪拘捕他!”
林武眼中也有了光彩,一个立正,道:“遵命!”
林武将那人反绑起来,那人却面无惧意,只是看着我嘿嘿冷笑。曹闻道见他那样子,怒不可遏,挥拳又待上前,我一把拉住他,道:“曹兄,让执金吾处理此事吧。”
曹闻道脸上满是怒色,道:“太嚣张了,居然有这等不法之徒,像什么样子。”
我心里也极是沉重。没想到尊王团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他们几乎是病态地反对共和军的一切,又病态地宣称支持帝君。假如是一两个人也就罢了,可他们正如自己说的,是千百万人。那天那个上血书的人更说了,尊王团足足有二十万之众。
先前我心里的喜乐已经荡然无存,一片阴霾沉重地压在我心上。帝国,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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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门外那人仍在敲。我怒不可遏,站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正想再咆哮几句,命令他滚蛋,门一开,却见是曹闻道站在门口,后面杨易他们四个也直直站着。我冷冷道:“你们要做什么?”
曹闻道大声道:“统制,我有事禀报。”
“不见,等过后再来。”
我正想关门,曹闻道一把抵住门,道:“你太冲动了。”
曹闻道自己很冲动,现在倒说我冲动了,我冷笑道:“曹将军,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曹闻道平时虽然与我不拘小节,嘻嘻哈哈个没完,但我一旦正色对他说话,他立刻恭敬之极。可是现在他却毫不退缩,直了直腰道:“统制,你平时向来冷静镇定,现在却大为失常。老廉有件极要紧的事要禀报,你一定要听。”
他反倒像在命令我一样。我心头又是一阵怒火升起,正待发作,但看到他身后的杨易他们四个,心里却像有一盆冷水浇过。这一席话不仅仅是曹闻道的意思,只不过只有曹闻道才敢说。我抹了一下额头,点点头道:“好吧,让廉将军进来。”
曹闻道舒了口气,回头向廉百策颌首示意。我转身进了屋子,坐在了椅子上。廉百策进来后,把门掩上了,我道:“廉将军,你有什么事?”
廉百策看着我,忽然一下跪倒在地,重重给我磕了个头。他这等举动我不曾想到,吃了一惊,但脑海中如电光一闪,道:“你……你真是大人的人?”
廉百策抬起头。他眼里已带有泪光,却也有三分苦笑,道:“百策是大人的人,也是张大人的人”
他这一句话,我已明白了一切。邵风观说得完全正确,他当真估计得百发百中,只是他也漏算了一点。我站起身,道:“当初张龙友是在掌握大人的耳目吧?”
廉百策点点头,道:“甄文公当初将耳目刺探的统领权交给了张大人,百策那时也是张大人有意安排。张大人说你认识我,只消我能显露本领,他要杀我时你定会求情,以后就会把我纳入你的麾下。”
我的心里如同有一块寒冰。早在那么久以前,文侯和张龙友就已经在我身边埋下了耳目,我居然毫无觉察。文侯一时失察,把耳目统领权交给了张龙友,这也是后来被帝君和张龙友反克的关键吧。我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廉百策又重重磕了个头,道:“可百策首先是地军团廉字营的统领。将军,那天你问我时,我便知瞒不过将军了。现在末将宁可一死,也不愿再隐瞒将军。”
我沉吟了片刻,扶起他来,道:“廉兄,起来吧。这事你还向谁说过?”
廉百策道:“我只与杨将军他们四个说起。”
“让他们都进来。”
廉百策答应一声,出去将杨易他们叫了进来。等他们到齐,我看了他们一眼,道:“首先,我想对大家说,廉将军永远都是我们地军团的一员,生死与共。”
廉百策的呼吸急促起来,杨易他们看了看廉百策,都点了点头。他们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杨易道:“都督,廉兄永远都是我们的兄弟。”
我伸出手来,道:“过去我总觉得,军人以身许国,不该以私交笼络。但如今形势急转直下,国家已无法让我们信任,我现在只能要求你们无条件服从我,即使付出性命。”
他们都吃了一惊。我以前一直反对将军队私人化,所以在五德营中,我没有与哪个营特别亲近,全部一视同仁。我见他们也有些犹豫,道:“你们也可以不同意,不要有顾虑。只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必须得到你们无条件的支持。”
廉百策道:“楚将军,也许末将没这个资格,但末将愿无条件服从。”
他伸出手来,拔出腰刀要刺破指尖,曹闻道忽地伸出手拦住他,抬头看着我道:“统制,你先说你要做什么事。假如有违我本心,末将坚决反对。”
五德营中,在旁人眼里曹闻道是与我最接近的一个,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他和陈忠两人的忠心,没想到他现在却是第一个反对。我的心里一动,还不曾说话,杨易忽然道:“都督,你是要兵谏陛下?”
这话一出,几个人全都面色大变。兵谏帝君,如果不成功的话就会被视成反叛,诛灭九族。即使成功,恐怕我们也逃不了后世的骂名。我点了点头,道:“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一人的事,所以我想求得诸位支持。”
陈忠忽然道:“我同意。”
他一直没说话,此时说得斩铁截铁。曹闻道嘴唇哆嗦了几下,左手往右掌中一击,道:“好,干就干!统制,我也跟着你。”
钱文义看了看杨易,正待说话,杨易忽然上前一步,道:“都督,这是下下之策,万万不可。”
曹闻道眉头一竖,道:“你说……”杨易忽然一伸手,止住了他,低声道:“帝君出尔反尔,已失人君之望。末将以为,要做就做彻底,废了他!”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轻,但却是石破天惊,连我都吓了一大跳,看着杨易。他现在说的话已够得上大逆之罪,足够凌迟碎剐了,我都没想到一向持重的杨易居然会有这等提议。我正要让他闭嘴,杨易已接道:“帝国数百年,气数已尽,共和军也是口蜜腹剑,说的和做的完全两样。都督,现在帝都根本没有能与地军团对抗的势力,只有你自立为帝,才能建立一个真正的新时代!”
杨易的眼中炯炯有神。他是当初兵部尚书路翔的远亲,结果路翔被文侯扳倒,他无罪被拘。从那时起,他对帝国已经彻底失望了吧。曹闻道看着他,又看着我,头上汗水已流了下来,忽然伸手到桌上一拍,道:“杨兄说得极是!我赞成!老陈,你呢?”
陈忠似乎也被杨易的话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道:“楚将军为帝,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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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见钱文义和廉百策也要开口,不管他们是附议还是要反对,抢道:“此话再不用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曹闻道看着我,道:“统制,我知道你觉得共和军说的那些更有道理。你不做帝君,做共和军的统领也是一样,你肯定是个明君。”
我摇了摇头,道:“不管我会不会是明君,我以军队牟私利,便是给后人做了个极坏的样子,纵然有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行。这事不许再提,绝无可能。”曹闻道低低一笑道:“起兵自立为帝是以军队牟私利,兵谏难道就不是了么?统制,要做就做彻底,杨兄这话我赞成!”
曹闻道和杨易以前一直不太和睦,但这时两人似乎说到一块儿去了。我的额头已尽是冷汗,背后也有寒气爬过。我本来只想让他们支持我兵谏。现在在帝都以地军团实力最强,兵谏很有可能成功,可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说到这个上去。那些野心家,在开始时何尝不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即使在起初这是真话,但后来还是变了。就算我永世不会变,但我一定要堵死以军队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目的这种路子。可曹闻道的话一语破的,我觉得兵谏可以表明我没有私心,自立为帝才是有私心,可两者其实有什么两样,都是用武力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今天我可以兵谏来强迫帝君放弃决议,明天就有人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起兵造反,不论我是否有私心,都是为将来的无耻做了个榜样。
不,绝不允许。我直了直身子,大声道:“不要说了。从现在起,任何人,包括我在内,如果想要地军团起兵,不论口号有多么正义,地军团必不可听,当视若国贼,立时格杀!”
他们脸色又是一变。刚才我还要让他全部无条件听我的命令,现在这条命令就像是跟自己作对了。他们怔怔地不说话,我哼了一声,道:“听到了么?”
“遵命。”
他们同时说了一句。刚说完,曹闻道急道:“那么,统制,你该怎么办?”
我的头乱成一团。帝君不再见我,共和军的议事处已被乱民捣毁。现在共和军自然不会得到这个消息,但再晚,过一两天这消息也该传到五羊城了。我不知道帝君敢任由尊王团胡作非为到底有什么预防措施,方才热血上头,根本顾不得考虑太多,现在倒冷静下来。我看了他们一眼,道:“大家先坐下来吧。你们说,现在事态已经如此,共和军听到变化定会起兵,到底该如何避免?”
他们都坐了下来。廉百策一坐下,便道:“楚将军,有一件事,甄文侯问过我好几次你的态度,他应该仍想把你召回麾下。楚将军,有没有可能把兵力交给文侯,让他处理?”
文侯的才能,我们全都清楚。廉百策其实是张龙友安排进来的,他现在有这种提议,显然已经把立场完全转到地军团上来了。我还没说话,杨易已摇了摇头,道:“文侯大人如果能控制地军团,定然能够扭转乾坤。但他一旦手上有了权力,便更不可收拾,等如饮鸩止渴。”
我也正是顾虑及此。如果我现在投靠文侯,那么文侯起死回生,固然可以一举扭转局势,但他不是我所能驾驭的人物,演变成的局势恐怕是我更不愿看到的。我点了点头,道:“杨兄说得极是。”
陈忠忽道:“其实说来说去,这件事到底本身有没有人在指使?”
杨易看了看廉百策,廉百策脸腾地红了,道:“楚将军,尊王团背后其实是张尚书……”
曹闻道闻听,猛地站了起来,道:“老廉,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有些怒气,但看着廉百策的样子,却又释然。廉百策作为张龙友派来监视我的人,这些年来他心里一定犹豫困苦之极。现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背弃张龙友,哪里有时间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我道:“这事是张龙友指使的?”
廉百策道:“末将也不知。但那尊王团的首领受张尚书笼络,那是肯定的。”
陈忠道:“都督,末将也不知道太多,只是末将觉得既然张尚书早就预谋此事,那么他定然对共和军的反扑做好准备了,都督,你不想与共和军交战,恐怕不行。”
杨易道:“陈兄以为,张尚书其实早就派人趁虚远征五羊城了?从兵法上说,此举愚不可及,如果他真有这种心思,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地去捣毁议事处。一个议事处又不是什么重镇,里面也没什么共和军的重臣。如果我要偷袭五羊城,第一件事便是留着他们,这样才可以迷惑共和军,同时出动奇兵,收到出奇不意之效。捣毁议事处,只是打草惊蛇。”
陈忠对兵法并不擅长,杨易说得正是。张龙友最擅长的就是权谋。他的权谋术连文侯都要败下阵来,肯定会想到这一点,不会走出这等臭棋。钱文义这时沉吟道:“假如捣毁议事处,并不是张尚书的主意呢?”
杨易道:“帝君就算想出这等主意,还要张龙友去办的。”
钱文义不再说话。但我只觉脑海中闪动了一下,想到一个念头。我们现在都觉得捣毁共和军议事处与偷袭共和军应当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步骤,但杨易和钱文义的话却给了我一个提示,假如捣毁议事处并不是要与共和军开战,而是为了提醒共和军?
能做这一件事的,只有一个人……文侯!
我被这个念头惊呆了。但把那些事件穿织交错起来想,唯有这样想才讲得通。显然,张龙友并没有完全掌握文侯的耳目,仍然有一部份归文侯亲自掌握。恐怕,尊王团真正听从的,实际上是文侯!只有这么想,才想得通尊王团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来地军团劳军,我本来就属于帝君一方的人,帝君根本不必借助尊王团来笼络我。
我越想越是悲哀。文侯的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用张龙友自己的武器摆了他一道,根本不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不管是被杀死的共和军驻帝都人等,还是那些一心以为自己做的是忠君爱国之事的尊王团员,在文侯眼里,同样等若蝼蚁。
我猛地站了起来。他们都被我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杨易小心地道:“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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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道:“不要紧。你们在营中严阵以待,除了我亲自来到,不要接受任何命令,包括帝君和我的手令在内。”
杨易急道:“你要做什么?”
“见文侯大人。”
“楚将军,你真是难得。”
当我到了文侯府,文侯正在伏案写着一幅字。文侯的书法向来出色,现在有了纸,练习得更多。我看着他,道:“大人,我想知道尊王团是不是听您的指挥。”
文侯忽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嘲讽,道:“没想到,你居然只比张龙友晚看出半天,呵呵。不过,他搞的这个尊王团原本就是个松散的组织,我也不能全部控制。”
我没想到文侯居然直承,心里更觉得凉了。假如文侯矢口否认,那就说明他仍在暗中活动,应该有挽回的余地。可现在却说明他把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再无法改变了。我道:“大人,你可曾想过,这样做虽然将了张龙友一军,但将立宪彻底破坏了。”
文侯道:“楚将军,你可知道什么是这世上最难用,也是最易用,最有威力,也最无力的东西么?就是民心。所谓民心,当发动起来时威力无比。要是挑拨起来,有时可能只需一句话,他们就会义无反顾,万丈深渊也会争先恐后地跳。可是一旦挑拨起来,也就如一只出柙的怪兽,再不受控制了。”这时他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往笔筒里一扔,抬起头看着我道:“民心是最容易摆布的。张龙友用这个将我推倒,我认输。但现在我把这些还给了他。”
我已惊得呆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事实上还有我根本没想到的内幕。我道:“那么,张龙友让陛下不干涉尊王团,并不是因为尊王团受他指挥?”
文侯哈哈笑了笑,道:“楚将军,假如你是姓张的对手,恐怕早就被他大卸八块了。他真是天纵奇才,把我手中的武器全部夺走了。我用手头仅剩的这件武器,也是威力最大的武器来与他决一死战,他也应对得全无破绽。”
我像被冻僵了一般,人无法动弹,话都说不上来。远远不止我所猜想的,只是两个权谋家在指使手下,而是一场用权谋来争夺民心的对决。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不知听过多少遍,在这些权谋家手下,民心也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玩弄的东西。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即使我自认自己真正以民为本,一切都从民众的利益出发,还是有可能遭到民心背弃。所以,共和军尽管做的和做的并不一致,仍然可以获得很多人支持。同样,帝国横征暴敛,一样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这一切,都是因为民心是可以由着人摆布的,即使你告诉他们太阳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一样有很多人不愿看一眼事实,跟着你这样说。
文侯走到我跟前,轻声道:“楚休红,你今天到我这里来,那么我再给你最后一个选择,你跟我,还是站在那边?”
他看着我,眼里灼灼有光。我只觉头晕目眩,嗫嚅地道:“我……我……”
“实话告诉你。假如你不站在我这一边,我胜利的可能最多只有两成。但只要你站过来,我就有七成的把握打垮他们。所以我非常需要你的力量,楚休红,我老了,只要你跟随我,将来的一切都是你的。那时,你想要立下什么法令,建立怎么一个国家,都可以任由你的意思了。”
文侯的话中似有一种魔力,我几乎就要点头了。然而,我心里似乎有一个倔强的声音在怒吼着:“不,不要。”听从了文侯,也许会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但这岂不是借助军队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我刚发过毒誓,决不让任何人利用军队来干涉政局。军队,只能用来保护人民,与任何政派无涉。
我重重地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不会帮你。”
文侯的眼里一下极其失望,我甚至看到了他眼神背后隐隐的杀气。我顾不得一切,道:“大人,末将有一个理想,军队不能属于任何人,军队这把利刃,只能以之示外敌,不能用来对付自身。所以请恕我无知,地军团哪一方都不会帮。”
文侯的眼中又开始发亮:“你是说,帝君要你捉拿我,你也不会从命?”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索性直着脖子,道:“不论帝都发生什么事,地军团只能用来抵抗外敌。即使帝都出现无法控制的骚乱,地军团也只会帮助维持治安。大人,末将告辞了。”
文侯要争夺民心,不会动手弑君的。他肯定还能控制一部份禁军,加上府兵还有一些,帝君没有地军团可调,便同样不会用极端手段。也许,这样选择才是最好的,索性让他们去争吧,看谁争到了民心,我便倒向谁。
我看着天空,不由微笑起来。来时我茫然不知所措,现在打定了主意,人也镇定了许多。我现在所做的,岂不同样是一种权谋?只是这样做可以免除许多杀戮,让流血只局限于这些达官贵人之间吧。
只是,第四天我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这几天里,尊王团如火如荼地壮大,现在几乎把整个帝都的居民全都卷起去了。由于文侯的煸动和帝君。张龙友的放任,尊王团几乎控制了朝政,甚至一些宗室都开始头上绑条红布上街,自称尊王团一员。尊王团发动了整个帝都居民搜捕共和军的残党,现在已经发展到搜捕同情共和的人。仅仅过了几天,立宪制已没人提起,甚至有人在茶馆里说了一句立宪的事,立刻被尊王团捉去用私刑拷打致死。在人们眼里,共和军已是一切不幸的根源,赋税增加是因为共和军,天灾人祸也是因为共和军。在他们眼里,只要摧毁共和军,一切都会变得美好无比,人人都能过上富裕的生活。
等到了第四天,杨易带着人惊恐万状地来我住处告诉我,尊王团已然失控,开始闯入私宅,强行将人带走,因此他要暂时住到军中不要出来。我见他面色有异,心知不对,追问之下,杨易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今天出了一件大事,尊王团一大早便开始了一个“清君侧”运动。被他们列入要从帝君身侧清除的奸臣名单的,有十几个,我排在最后,而排在最前的则是为立宪奔走最力的南宫闻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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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一战共和军虽退,损失却是我们更大,所以其实地军团是败北的。从地军团成军以来,这是第一次失败,五德营群情激昂,誓要雪耻。然而我另有打算,在出发前,我向帝君上过奏折,要求以何从景为筹码,建议停战,恢复当初谈定的立宪制,说好的共和军享有权利一律不变。帝君虽然有些不肯,但我向他陈说利害,帝君最终还是同意了。趁现在只是交战过一次,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向共和军派出使者,要求和谈。
共和军回应了。可是,与我想的不同,虽然何从景被帝国活捉,共和军反倒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甚至要求修改国号,去帝号,帝君只能作为特殊人物在国家享有优待。
共和军的强硬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我仍然希望不要再有战争,所以不论共和军提出的条件有多么苛刻,我仍然一步步谈判,该还的还,只希望达成一个共和军和帝君都能同意的条件。
只是,变化还是来得太快。谈判从五月谈到七月,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尊王团又在帝都发动一次运动,刺杀了何从景。
消息传来,最后一线和谈的希望破灭,战火重开。这是帝国自新四年。共和元年七月的事,这一年,张龙友晋升为太师,正式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而文侯重新被贬为侯爵,文公的爵位给了蒲安礼。同时,我终于在二十九岁的最后一个月里被封为帅,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同时,邵风观。毕炜。邓沧澜三人同时升为上将军。这时帝君也正式提出要我迎娶十九公主的事,但我以郡主为理由而拒绝。
自新五年。共和二年三月,我正在抵御共和军的新一轮攻势,传来一个消息,文侯逃亡入狄,地军团与风军团立刻返回征讨。
回到帝国后,整编了部队,我和邵风观率地风联军五千人进入沙漠,经过激战,活捉了文侯。然而,在这一战中发生了很多事:我的百辟刀在与叶飞鹄对刀时碎裂,小王子则在与随文侯出逃的武昭老师对枪时枪挑武昭老师,而地军团参军简仲岚竟然要杀我。
帝君现在正倚仗我,他不会杀我。要杀我的,只有因为我拜帅后权位逼近他的张龙友。张龙友要做的,是加强帝君对帝国的控制权,然而我作为帝国元帅,率先反对任何人独断,在张龙友眼里,我就是他控制地军团的最大障碍了。
然而,我只有一步步地做下去。至少,现在只有我才能制约张龙友,不让他成为第二个文侯。
文侯被捉拿回来后,我与邵风观。邓沧澜联名请求赦免他的死罪。不管怎么说,文侯为帝国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他也确实有治国的能力,就算让他成为一个幕僚,也能够向他请教许多治国之策。毕炜虽然没有与我们联命,但他也没有提议要杀文侯。坚决要杀文侯的,却是晋升为文公的蒲安礼。
蒲安礼上疏,说文侯跋扈难制,不臣之心永无宁日,因此必须斩杀,张龙友也附和他的建议。张龙友和蒲安礼,这两个帝国目前地位最高的人都坚持如此,虽然有我们四相军团三统领联命保奏,仍然无济于事。不过好在我们也不算毫无地位,帝君决定,赐文侯一死,给他留一个全尸,不至于身首异处。
自新五年七月,文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当时,我正奉命抵御丁亨利的共和军北上。
丁亨利非同凡响。共和军重新举旗以来,虽然仍遭四相军团压制,无法渡强北上,但他们的实力越来越强,而且每次挫折都无法给他们实质打击,往往过了几个月共和军就恢复元气。我几乎要以为共和军真的拥有那种能造出人类的孵化机了,可是经过详细调查,共和军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他们的法宝就是征兵。
与帝国军征兵时不同,共和军征兵完全凭自愿,只是承诺会把土地按军功分发给他们。与帝国的土地私有不同,共和军宣称土地国有,人人皆可拥有。这一点对于流离失所的难民极有吸引力,而且大江以南的土地要比大江以北肥沃得多,不要说帝国那些拥有广袤封地宗室王和功臣们不愿把自己的土地分给难民,就算他们肯,这些土地的吸引力也不及共和军控制区。更何况随着战火蔓延,劳力下降,当初立宪时定下的减免赋税已成了一句空话,实际赋税反而增加起来。而越是这样,逃离帝国控制区的难民就越多,共和军的兵源也更充份。当我发现被我们占领的地方的民众也开始传说有一个地方没有贵族压迫,不必缴纳苛捐杂税,土地也归自己所有时,我明白,帝制先天上比共和制就有着致命的缺陷。我不相信共和军能永远把土地分给民众,可是在当今,共和制再华而不实,帝国再有明君贤臣出现,对于民众来说,共和制仍然要好得多。
只是,我现在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无法再回头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下去,把另一条路截断,这才这条路才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自新五年十一月,四相军团齐聚,经过商讨,决定对五羊城发动一次水陆攻势。由于共和军的水军被邓沧澜击败后,实力大不如前,所以我们的水军占了绝对优势,共和军也干脆放弃水面决胜之心,把精力全部放在了陆军上。虽然地军团的兵力较丁亨利稍占优势,但这优势远未到必胜的地步。共和军的七天将都在,而且他们还有那种威力远远超过我们的火炮,陆战实力之比最多只是五五之数。
我定下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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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表面上,由地军团发动首攻,似乎为了掩饰水军团从海上的进攻,其实邓沧澜才真正是佯攻,地军团最终发动的是主攻。以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战术来打击共和军出现的空隙,也是丁亨利露出的唯一破绽。丁亨利深通兵法,我与他也交手多年,知道寻常的计谋瞒不过他,但也正因为对兵法太熟悉了,他一贯不做冒险之事。丁亨利与我惺惺相惜,可我们也都知道对方在战场上决不会留情,战争对于我们都不是一件儿戏,我以地军团孤军深入,随时会遭到重创,他一定会认为我是在故意引诱他,直正的杀手是以水军团从海面攻击。只是当他把兵力移到水门时,地军团将不顾一切突然发动最后的攻势,一举破城。
这个计策太过冒险,如果是平时,我决不会用这种手段。一来可行性太低,二来即使成功,损失也会大得超出预计。
可是我还是实行了。帝国军第二次攻破五羊城。
这一次本应给共和军带来灭顶之灾,可是最终却令我失望,丁亨利仍然率领三分之二的士兵逃遁。这个人不愧今世数一数二的名将,即使处于绝境,仍然能如游鱼一般脱身。
攻破五羊城,本应是一个转机。我建议对五羊城采取怀柔政策,让这些共和军控制地的民众知道,帝制并非如共和军说得那么可怕,他们仍然可以生活得安祥幸福。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张龙友突然莅临五羊城,他亲自在城中搜捕共和军残部,随即斩首示众。
我知道他是想用雷霆手段震慑共和军民众,让他们不敢再依附共和军,使共和军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然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适得其反,毫无效果,反倒映证了共和军宣传的“帝制邪恶”,我在攻破五羊城初期采取的一些怀柔手段相应成了两面三刀,前功尽弃。攻下共和军的大本营,岂但没有消灭共和军,反倒让他们的生存余地更大了。
我现在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能揭示出天法师的真面目。伏羲谷一战后,因为天法师不知所踪,我一直在追踪这个人的下落,不知他躲在共和军还是帝国的背后。经过数年的追查,我终于发现了天法师是躲在共和军的南武公子处。我将这个消息通知丁亨利。我告诉他,这一切其实都是天法师捣的鬼,包括最开始的尊王团捣毁共和军帝都议事处,以及水火两军团偷袭五羊城。天法师是把我们当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他想要做的是消灭我们人类。
丁亨利答应了。他同意停战,先去南武公子处追查此事下落。然而,这时南武公子却到了军前,带来的却是天法师那风干已久的首级。
早在几年前,天法师就已经被南武公子看出破绽杀死了。只是天法师让我们火并的计划,却经过南武公子修改后,一步步成为现实。
最后一线和解的希望也破灭了,战火重新开始。此时,共和军的实力已经占了上风,而屋漏偏逢连宵雨,孤悬海中的海靖省都督,海靖伯孙琢之宣告独立,不再听从帝国命令。与之东西相应,西府军都督,司辰伯陶百狐宣布天水省独立。
海靖省是海上门户。孙琢之独立后,水军团已无法再从海上长驱直入,进攻五羊城了。天水省则是西北门户,陶百狐一独立,西北诸省从事与帝国失去联系。
自新八年,也就是共和五年的五月,最后一击来临了。狄人以为文侯和沙吉罕报仇为名大举入关,实力大不如前的青月公再不能守,被狄人全线突破,防线彻底崩溃,青月公阖家自焚而死。同月,句罗岛宣布与帝国绝交,改奉共和国为正朔。
句罗是帝国最为忠实的藩属,每当句罗有难,帝国也不惜一切代价援助。连句罗都背弃了帝国,我也似乎看到了帝国的末日。只是,我仍然不愿就此放弃,我仍想做最后一搏。
自新八年年底,我率地军团装作不支共和军进攻之势,将共和军引入大江中游的对马山和屏风山一带的坠星原。
当初帝国与共和军第一次同盟,陆经渔因为不愿回归帝国,于是率旧部盘踞此地,屡次偷袭帝国补给,就是在此地被我带领首次上阵的地军团铁甲车队击败。我还记得那一次陆经渔引以为傲的铁骑军被铁甲车追杀殆尽时,他嗒然若死的样子。那一次,他告诉我,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接下来将是属于我的时代。现在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与陆经渔最得意的弟子又开始了一次决战,这也将决定接下来的时代属于谁的问题。
战争就是如此。我定下最后一个细节时,想着。可是我没有一丝欣喜,却只有失望乃至绝望。我的眼前看不到一丝光明,当初武侯阵亡前所说的“不仁者天诛之”六个字,时时在我耳边回响。我一直引以为戒,可是渐渐的,我自己也成为一个自己不愿的“不仁者”。
自新九年。共和六年的一月,帝国与共和军决定最后命运的一战开始了。丁亨利率领的共和军主力陷入了地军团的包围,可是,共和军的实力却只有在地军团之上。尽管将丁亨利包围,我仍然不知道这一次是鱼死还是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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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对马山和屏风山,是两座极为相似的山峰。在大江中游,这两座山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山,一般人都不知道有这两座山。这两座山位于大江中游的交通要道旁,地形险要,因为当中的坠星原只有一头相通,是个死地,所以是兵家大忌。只是这地方十分偏僻,少有人知,如果我不是因为当初与陆经渔在此地有过一战,一样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当初,曹闻道被陆经渔困在了坠星原,这一次,却轮到了丁亨利。
几个人都在看着地图。当初坠星原一战,我们大多参与过,此时故地重游,定然又想到了当时的情景。那一次我们兵力战优,战具也远远超过陆经渔,但开始时却被陆经渔牵着鼻子走。若非陆经渔一直对曹闻道这个旧部心存希望,不愿将他斩尽杀绝,那我们多半会被他各个击破了。
曹闻道看着地图,脸色有些难看,想必又想起了当初的事。小王子倒是默然不语,只是手指轻敲着桌面。自从在追杀文侯一战中手刺武昭老师落马,小王子像是一下变了个人,越来越沉默寡言,人也显得老成了许多,有空便攻读兵书,现在已是我的一个得力臂膀,也越来有大将风度。
杨易忽然道:“楚帅,照常理,这一次共和军已是无路可逃了,只是……”
杨易没再说话,曹闻道在一边道:“只是这个人用兵奇妙,总是令人猜测不到,是吧。那一次在五羊城里,原本也该打他们一个全军覆没的。”
我暗自叹了口气。杨易这么说,虽然有点长他人威风,但我也当真有这个顾虑。丁亨利,这个金发碧眼的汉子用起兵来,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总也捉不住他。现在我把他逼入绝境,已是第二次了,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再出奇计逃脱。
那一次在五羊城,他命人向我声称要投降。我自然不信丁亨利会投降,然而他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顾一切进攻。在我内心里,我也真心希望共和军能够投降,只是我清楚地知道,丁亨利决非这种人。
那一次,我就上了丁亨利这个当。他猜出我不会相信他的投降,但对他的求降仍然要敷衍,所以暗中将士兵化整为零,而营中仍然保持原样,自己则与我讨价还价,拼命要求投降后的待遇,让我误以为他要发动反击。等我发现他真正的目的,被困城中的共和军已经有多半夹杂在逃难的城民中出城去了。兵行诡道,这个道理我也烂熟于胸,但那一次丁亨利就是用我所熟知的道理来摆了我一道,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现在我仍然吃不准他到底是真个被我引入圈套了,还是又给我设了个圈套。商讨了一阵,我们决定,到目前为止还是静观其变。至少共和军的主力已被我们堵在坠星原里,他们另外不会有太多的兵力可用。即使他们不顾一切杀开血路逃走,也得付出一笔极大的代价。我们只需以逸待劳,多多防备丁亨利那不按常理的奇计便是。
商议完毕,五德营诸将各自前去准备。为了将丁亨利引到坠星原,我们的损失也不少,将来已不可能再有同样的机会了,我们就如同一个走到了绝路的赌徒,这一次是仅存的翻本机会。
等他们走走了,小王子忽然站起来道:“楚帅……”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道:“殿下,怎么了?”
小王子吞吞吐吐地道:“父王现在身体又不太好。”
安乐王最近身体很不好。年纪大了,又向来肥胖,现在他的病很多。小王子颇有孝心,平时一回帝都便去陪着父亲,我作为名义上的女婿,也不时去陪陪他。以前安乐王在我眼中一直是个颟顸无能的人,但接触得多了,也觉得安乐王虽然无能,本质上却是个善良的老人。宗室子弟向来跋扈骄横,但安乐王府的人与旁人大不相同。看着病卧在床的安乐王,我仿佛又见到自己早已过世的父亲。听小王子这般说,我道:“小殿下,你还是先行回去,这里有我们在。”
小王子摇了摇头,叹道:“忠孝不能两全,我说的倒是你。父王一直希望你能多去陪陪他,看到你,他就像看到姐姐一样。”
我的心头像被刺了一下,道:“好吧,等这一战结束,我就陪王爷多说说话。”
小王子抬站了起来。这几年他已经长开了,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他道:“楚帅,你觉得丁亨利这回还能有什么办法脱身?”
我道:“看起来已是很难,只是丁亨利足智多谋,现在实在猜不出他会想出什么办法。”
小王子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可是,楚帅,除掉共和军,难道是最好的办法么?”
一霎时我不知道小王子说这话的真意,看着他道:“小殿下,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我觉得,共和制在民众中根基已成。这一路而来,我偷偷问过很多人,表面上他们说帝国好,可私底下,一个个都说共和制要好得多,因为共和制没有帝君,没有宗室,人人平等。帝国纵然现在开放文武校之禁,可是在民众看来,要开禁,首先仍然要有禁可开,所以帝国仍然视百姓为下等人。共和军宣称人人平等,土地也全部归自己所有,不再缴纳赋税。总之,在百姓眼里,共和制才是应该的。楚帅,我觉得我们是在逆天而行啊。”
我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殿下,这事我何尝不曾察觉。地军团在百姓中口碑还好,可当初每次出师,当地百姓都会自发前来劳军,可现在劳军的事越来越少。固然是连年战火使得百姓越来越穷了,可是他们心底未尝不会有对我们的怨言。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把我们看作引起战争的祸首,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已这么想。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投降共和军么?”
小王子没再说什么。这个问题实在没办法回答,如果真的说下去,的确只剩了投降共和军一途。他舔了舔嘴唇,道:“可是,楚帅,你即使杀了丁亨利,恐怕仍然灭不了共和军。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死灰复燃,那时就更难办了。”
小王子说得没错。现在共和制已深入人心,南武公子又神出鬼没,这些年来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行踪。虽然现在共和军最大的一支武装被我困住,但丁亨利只是共和军的武器,南武公子才是共和军的心脏。南武不死,再过几年,他肯定会招兵买马,重新举旗的。我屡次想要捉拿南武公子,可到现在为止却连南武公子的真身都没碰到过一次。更何况就算捉住了南武公子,可是民心已经向着共和一方了,没有南武公子,也会有人举着立和制的旗帜站出来的。
只是,这些现在已无暇考虑了。即使我走错了路,却也没有再选择的余地,只能走下去。我拍了拍小王子的肩,道:“不要多想了,现在一心对付丁亨利吧。”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冯奇的声音:“楚帅,共和军有使者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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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道:“丁兄,你今天来便是跟我说这些?”
丁亨利又倒了杯酒喝下,道:“差不多。楚兄,我只想对你说,纵然我对左右民心之举有所保留,但现在民心向背,不言而喻。楚兄今日纵然杀了我,只会使民心更倒向共和军一方。帝国大势已去,纵然是你,也回天乏力。”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丁亨利没有说错,到了今天,民心已经全部在共和军一边。不管这是共和军的宣传,还是别的原因,帝国已经得不到民众支持,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帝国军征兵越来越难。地军团在诸军口碑中最好,百姓说起地军团,有“饿死不扰民”的风评。可即使是地军团,现在同样已召不到新兵了,一直都无法整装满员。再这样下去,地军团长久树立起来的好名声,肯定会慢慢被磨掉吧。
丁亨利看着我,慢慢道:“楚兄,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容情,不过仍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再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心中更是不快,道:“丁兄,你到底搞什么鬼?我也知道你定然不肯投降,所以还是请回吧,这次我的确不会再留情了。”
丁亨利却像没听到我的话,喝了口酒道:“夏天的一棵大树上,枝繁叶茂,一只蝉正在高唱。只是这蝉没想到,有一只螳螂正躲在它身后,随时准备着捉住它。”
丁亨利居然真的讲开故事了!但这个故事似乎隐涵深意,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他。丁亨利又把杯子倒满,呷了一口,道:“螳螂只以为自己要得到一顿美餐了,可是它同样没想到,有一只小鸟看到了这虫子,正停在它身后,马上就要啄上来。而这小鸟的心思全在螳螂身上,它与螳螂一般,没看到有个孩子手持弹弓,已经瞄准了它。”
他说着,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微笑道:“螳螂。小鸟,都已经要捕捉猎物了,可是它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同样是猎物。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奇妙?哈哈。”
我的心头一动,道:“丁兄说这故事,可是有什么深意么?”
丁亨利抬起头,看着我道:“楚兄,这世上并非只有胜负那么简单。螳螂对于蝉来说,那是胜者,但它在小鸟眼里,却是个猎物。”
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一定会觉得那只是嘴硬而已。但丁亨利的语气十分诚恳,我的心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不由道:“难道丁兄还伏下一支伏兵?”
丁亨利道:“假如我说没有,楚兄一定不信。假如我说有,楚兄只怕同样不会信。说也好笑,伏兵虽有,能不能成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楚兄,当我被逼上绝路的那一天起,这支伏兵就该发动了。”
我猛地站起来,喝道:“丁兄,我当你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听你说了那么多。若是你一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不要怪我无情了。我只问你一句,丁兄,你降不降?”丁亨利被我围入坠星原的兵力足足有七万之众。以共和军的实力,现在顶多还有一两万兵力。即使能紧急征兵,恐怕也不会太多。我在与丁亨利决战前,就得到可靠密报,那些兵力尽数在东平城与帝国相持,根本不可能赶到此处。等他们赶到,丁亨利这支队伍早就饿成肉干了。
丁亨利看了看我,道:“楚兄,假如我真的降了,你以为你能挽狂澜之既倒,帝国不再崩溃么?”
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是帝国之臣,只能为这个国家尽忠。”
丁亨利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道:“你不知道这是愚忠么?”
我暗自叹息,但脸上仍然板得铁一样,道:“说我愚忠也罢,我现在已是代表了帝国。当初我选择了这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有我的爱的一切,我便要为守护这个国家付出一切。”
丁亨利的眼神越来越锐利,手按在案上,看样子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我对视着他,毫不避让。半晌,他摇了摇头,叹道:“愚哉,愚哉,愚不可及。楚兄,你一直坚持要消灭战争,但你这样做,只会让战争旷日持久,不可收拾。”
我道:“丁兄,你也没想到,这世上,假如我不战,不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战火更将连绵不绝,苍生也更加痛楚不堪。便如你一般,即使你愿降,你手下那些人愿降么?野心家遍地都是,你没有野心,只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当初大帝得国,假如得到国家的不是他,一样会有别人上来,说不定战火绵延得更久。”
这回轮到丁亨利默然不语了。他肯定想到,即使他投降了,这六七万人中肯定会有一大批人不愿投降帝国军,会要求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当初我们被困高鹫城,并不知道苍月公与武侯联手是别有用心,表面上两方联手,胜面多了不少,但栾鹏不惜兵谏,也要求与共和军决裂,杀尽他们。现在也是一般,共和军被我困住了,假如他们不战而降,定会有些人要求战到最后。假如没有丁亨利从中节制,这股桀傲不驯的力量一旦暴发出来,就会引起一场大动乱。帝国军也是如此,一旦我放弃了,即使是军纪最好的地军团,多半也会成为一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的乱军。我与丁亨利的决战,只是把战火压在最小的程度,倒可以说那是一种幸运。
过了好一会,丁亨利又倒了杯酒,道:“楚兄,我想你说得也没错。错的,便是我们不该生在这个痛苦的年代吧。”
我也叹了口气,道:“生为乱世人,原本就没有自己的选择了。此番战争,不管谁胜谁败,将来天下太平,定要多建学校,以开启民智为第一要务。只有哪一天,民心不再成为政客的武器,战争才会不存在。”
丁亨利点点头,道:“楚兄,这个新时代,只怕真的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才能孕育而出。”他端起杯子,忽然将杯中的酒洒在地上,神色有些黯然地道:“老师就是在这儿被你击败的吧。楚兄,也许我的血会与老师的血流在一处。”
他又说起陆经渔,我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陆经渔也是我的兵法老师,但他可以说是死在我的手上的。我道:“也许,会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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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丁亨利没再说什么,转身跳上马去,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丁兄,一路走好。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中喃喃说着。不知何时,眼中又已湿润了。
这个新时代真的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才能孕育出来么?到现在,流的血够多了,难道还不曾流够?我不禁茫然。以民心为武器,这种做法虽是我万万不能认同的,但不知不觉,我却同样走上了以民心为武器的道路。不,更确切地说,我被民心推到了前台,尽管不自愿,也成了一个能左右民心的人。
杨易这时走了过来,道:“楚帅,丁亨利最后说了什么没有?”他方才一直在我身边,先前的话都听得了,但最后丁亨利与我几乎是在耳语,他也听不真。
我摇了摇头,道:“他不愿降,看来唯有一战了。”
杨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杨易与丁亨利虽然并不熟,但丁亨利那种飒爽英武之气大大令人心折,看着丁亨利走向末路,杨易心中也大为不忍吧。
我冷笑道:“杨兄,你不要大意了,不要把他的为人与用兵混为一谈。丁亨利兄为人很好,但用起兵来,可是诡计百出的,小心今晚他会来偷营。”
杨易点了点头,道:“末将领会的。只是。”他沉吟了一下,道:“末将觉得,对他该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
我道:“你急什么,再拖个三四天,他们便熬不住了,到时进攻事半功倍。”
敌军乏粮,相对而言,我军粮草较丰,又占了地形优势,围而不攻实是上策。等丁亨利一军因饥丧失战斗力,再发动进攻,就可避免有太多杀伤。但杨易面有忧色,低低道:“楚帅,我怕……怕朝中有异动啊。”
我诧道:“朝中?你指的是什么?”
杨易道:“末将倒不是看出什么,只是楚帅你想,丁亨利为什么要讲那样一个故事?”
我的心头一动,道:“难道,共和军会一举拿下帝都?”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东平有钟禺谷守城,东阳更有水火二将。这三人联手,便是地军团都拿不下来的,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杨易道:“从外攻确实很难攻破,但万一变从内起,又该如何?”
我的心又是一动,但杨易的话未免太过耸人听闻,钟禺谷。邓沧澜都是忠勇之士,毕炜虽说不见得如何忠,但他为帝国征战多年,现在共和军也不曾占到绝对优势,更何况丁亨利主力被我所围的消息他肯定也能听到,这个时候不会有变化的。我道:“也不必太过多虑了,岂会有事。”
杨易脸上的忧色却丝毫未解,他小声道:“楚帅,我们为了引共和军入伏,一直不与外界通消息,末将觉得还是尽快派细作去探明东平东阳二城现实为好。”
丁亨利讲那个故事,杨易在一边定也听到了。我笑了笑,道:“即使那支共和军从东平转道过来,也需十余日才能抵达。杨兄,你觉得丁亨利还能坚持十余日么?”其实东平城有钟禺谷镇守,还有水军团助攻。水军团有螺舟施放水雷,可以说是无敌,就算共和军能破了东平城,定也渡不过江去。
杨易仍然忧心忡忡地道:“看起来丁亨利有恃无恐,他到底倚仗的是什么?楚帅,夜长梦多,末将还是觉得及早进攻为上策。”
我沉思了一下,道:“另几位统领的意思呢?”
“他们与我想的差不多。楚帅,牺牲再所难免,你想要不战屈人之兵,现在已不可能了。眼下以雷霆手段震慑敌军,才是避免更大伤亡的最好手段。”
现在帝国今非昔比,实际控制疆域越来越小,国库也因为连年征战而越发空虚。现在,我背后已经不再有一个巨大的力量支持,所以只能靠地军团本身的实力去震慑敌人。杨易这一点说得没错,只是这样一来,杀伤越来越大,我们自己的伤亡也越来越大。我越想越是茫然,现在这种情形,与我的信念离得更远了。我一直坚信,军队的存在,杀戮不是目的,为的是消灭战争。可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哪里是消灭战争,而是在挑起战火了。
也许,真要和丁亨利所说的那样识时务为俊杰,投靠共和军,才能达成我的理想吧。可是我又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样并不是见风使舵。共和军所说的虽然与我的信念更接近,但共和军的虚伪也令我心寒。郡主当初对我说过,并非只有共和制才能做到以人为尚,以人为本。帝君虽然不是个理想中的明君,但他至少也在努力往这条路上走,现在帝都附近的帝国实际控制区已经做得相当好了。当帝国重新和平,假以时日,我坚信帝国会焕然一新的。
我敲了敲椅子的靠手,道:“好吧,饿他们三天。三天后,发动总攻,不必留情。”
被封死在坠星原的共和军士兵固然唯有一死,但他们的死却可以换来和平,他们的死也是值得的。我在心里这样想着,但仍然痛苦之极。七万共和军,虽然被围入绝地,但我们想要彻底击溃他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以杀戮树立起威严,终究会在杀戮中失去。当初的武侯大概到了临死才悟出这个道理吧,可是我即使早就知道,仍然一步步地重复着武侯的脚印。
虽然我说三天后总攻,结果当天夜间丁亨利果然就发动了一次突围。只是他所处的地形太过不利了,他们虽然拥有比我们更强大的火器,但帝国军全在死角里,他们从里面根本打不中我们。而他们一旦突出对马山与屏风山之间的山谷,就立刻遭到五德营的迎头痛击。我们的火炮威力固然不及他们,可是占据了有利地形后,发挥出来的实际威力远远比他们大得多。后半夜开始的战斗,到凌晨天放亮时结束,共和军在谷口留下了两三千具死尸,鲜血也流得遍地都是。
小王子一直站在我身边。看着遍地尸体,他的脸极是难看。当共和军终于放弃了突围,重新退回坠星原时,他突然扭过脸,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小王子从军时间已经不短,死人也见得多了,比这更血腥的场景他不知看过了多少,但这一次他也忍不住。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道:“小殿下,怎么了?”
小王子抹了下嘴角,道:“楚帅,我……我真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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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杀他们。可是一旦他们突围出来,丁亨利也不会对我们留情。谁叫这是战争。”
小王子没说什么话。暮色中,他的面色苍白,眼神也虚浮。我暗自叹息,知道这个少年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小王子还没长成时,在他心目中,上阵杀敌是件值得兴奋的事,当时他也盼着能冲锋在前。可是经历得多了,尤其是在追杀文侯一役中,他亲手将追随文侯的武昭老师挑下马来以后,小王子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每到征战再也不奋勇上前了,时不时地倒流露出对战争的厌恶,以至于他与五德营诸将越来越疏远,连以前和他关系最好的曹闻道,现在也对他颇有微词,说他胆小懦弱无能。
其实小王子那种想法我何尝没有,每个经历过战阵的人都会有。只是有些人能够挺过这一段,在以后的战事中越来越有凶性,而有些人却无法承受那种压力,以至于崩溃。小王子自幼养尊处优,没经过什么挫折,他不像我那样能忍。到了现在,只怕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了,所以干脆尽量逃避。
我没有去逼他。小王子做不了他理想中的名将,说不定并不是一件坏事。所谓名将又算什么?武侯是名将,文侯也算名将,但他们不是横死,就是身败名裂。而我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我猜不出来,只怕好不到哪里去。让小王子能平安地度过余生,对于他来说,未始不是幸运。
我正想再说几句宽慰他的话,冯奇忽道:“楚帅,有人过来了!”
曙色中,有一骑从扎下的营盘中如飞而来。我吃了一惊,道:“是谁?”
冯奇道:“是从廉字营里过来的。”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了弹弓,取下弹丸扣下。不管来者是谁,这样子如飞而至,只怕是出了意外,他自然要先做好准备。
那骑马来得极快,一下子便已到了近前。原本二十步外该下马而行,但那一骑冲得太快,竟然冲到了距我十步左右才滚鞍下马。他冲得太近了,左右亲兵队登时哗然,全都挺枪上前,冯奇也把弹弓对着了他。我却已经借着曙色看清了来人,正是廉百策,忙止住了他道:“不要动手,扶廉将军上来。”廉百策足智多谋,也向来镇定,但现在却惊慌成这样子。我的心登时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可是,四周并无异样,并没有中了别人埋伏的迹像。我定了定神,迎上前去道:“廉兄,出什么事了?”
廉百策上气不接下气,扭头看了看身后,道:“楚……楚帅,出大事了,我们找个地方说。”
廉字营扎下的营盘离这儿很近,可是廉百策却像赶了上百里路一般,脸上也全无血色。我心中一动,道:“要叫诸统领过来么?”
廉百策道:“我已派人去通知了,他们马上过来。楚帅,快进去说吧。”
他说得惊慌失措,全然没有平时的镇定。现在五德营都正在面对敌人,丁亨利不知何时又会再次冲锋,实在不该把五统领都叫出来。但廉百策如此惊慌,并且不无僭越地召集五德营统领,只怕真出了天大的事。我心中也有些惊恐了,对冯奇道:“冯奇,扶廉将军进我的营帐。”
一进营帐,我把诸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小王子两人。我道:“廉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廉百策看着我,又看着小王子,似乎鼓足勇气,这才道:“楚帅,帝国覆灭了。”
“什么!”我和小王子都失声叫了出来。我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在做梦不成?”
廉百策摇了摇头,道:“楚帅,你知道,我与张太师还有联系。”
小王子惊道:“廉将军,你怎么和太师有联系?”
廉百策原是张龙友安插在五德营的耳目,但他最终背弃了张龙友,把张龙友吩咐的一切全部都先禀报过我。这件事只有我和五德营五统领知道,连小王子都不知道。这也是这些年我与张龙友一直能够和睦相处的原因,张龙友通过廉百策得到的情报,所了解到的都是我如何不折不扣地执行帝君的命令,从来不自行其事,包括他要求我斩杀跟随共和军的村落的命令。我顾不得与小王子解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廉百策咽了口唾沫,突然放慢了语速,也更低地道:“东平东阳两城同时被共和军策反。共和军与水火两军团联合,昨日突入帝都,解除禁军武装,帝君与太师以下百官全部成为阶下囚,帝国已亡。”
这个消息像是个晴天霹雳,我被震得耳中似乎“嗡嗡”直响,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小王子急道:“那我父王呢?”
廉百策道:“小殿下,真是报歉,我收到的羽书密报中没提到安乐王爷的事。”他顿了顿,又道:“楚帅,使臣已发,大约明天便能赶到此地,命令我等就地向共和军投降。”
“王八蛋!降个屁!老子不降!”
曹闻道一下蹦了起来。他在我面前一直很收敛,但这回再也不收敛了,污言秽语不断,帝君和张龙友也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他大声道:“岂有此理,这伙王八蛋连一天都守不住。邓沧澜和毕炜这两个王八蛋也真是王八蛋,三姓家奴!”
毕炜会投降共和军,虽然意外,但总还可以想像,毕竟他曾经被帝君策反过一次,背叛了文侯。可是邓沧澜和钟禺谷也被策反,简直无法理解了。而廉百策得来的消息更让我震惊,这一次竟然是邓沧澜裹胁毕炜反叛,毕炜将错就错才降了共和军。我止住了曹闻道的破口大骂,道:“曹将军,稍安忽躁,我们还不知内情,先不要骂人了。诸位,明日使臣便到,要命令我们就地投降,你们以为五德营该如何行事?”
曹闻道忽地又站起来,向我一躬身,道:“楚帅,兵法有云:乱命有所不从。这是条不折不扣的乱命,绝不能听。末将以为,如今当行杨将军那日的建议。”
杨易那天建议我废了帝君,自立为帝,结果被我驳回。我心中恼怒,刚要骂他,陈忠忽然站起来道:“末将见识浅薄,不过那日楚帅你说帝君尚在,臣下自立是开了一个以武力夺权的坏头。现在帝君已废,那么自立为帝便不是以武力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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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第二天,因为赶路太急,上气不接下气的使臣终于来到了军中。这使臣名叫宁春岩,官拜礼部侍郎,正式向我宣读了帝君的退位诏,取消国号,宣布今年为共和六年,要地军团就地向共和军投降。
所谓就地的共和军,就是被我们围入坠星原,已无逃生之机的丁亨利军了。当使臣一宣读完毕,接诏的军官从五德营统领以降,全都哗然,再不顾地军团的森严军令,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说着。以得胜之命向败北之军投降,自古以来无此先例,曹闻道更是骂了帝君的祖宗十八代,骂得小王子脸一阵白一阵红。
骂归骂,等势头过去,我宣布全军听令,向共和军投降。只是我也加了自己的一句,不愿降者放下武器,自行离去。结果此令一下,有五千余整编自西府军的五德营士兵要求离去。我不加留难,让辎重营分发遣散费用。地军团成军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士兵自行离开之事发生,看着他们,我心里不禁一阵痛楚。好在军官相对稳定,离开的只有一些下级军官,中级军官,甚至包括从西府军提拔上来的,一样没有离去。
忙完了这些事,我正准备与使臣一同前去面见丁亨利,商量投降事宜。正待上马,忽然听得边上有人在吵闹。我皱了皱眉,道:“冯奇,出什么事了?”
地军团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从来没出过这种士兵喧哗之事。没想到仅仅一道退位诏,这支坚如磐石的队伍也一下变得如一盘散沙了。冯奇过去看了看,过来道:“楚帅,是那些离去的士兵想最后来向楚帅辞别。”
我叹了口气,道:“让他们过来吧。”本来那些士兵也没资格来跟我辞别什么的,但今天我的心境颓丧已极,倒也想看看他们。一个时代开始了,也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西府军变化过好几次,这些西府军出身的士兵也是辗转才来到地军团的,有始有终,也该见见他们。
冯奇答应一声,带了几个人。他们仍然穿着号衣,只是现在离开地军团,把号衣上的标号都拆掉了。一到我马前,那几人一下跪倒在地,道:“楚帅!”
我道:“起来吧,几位兄弟。楚休红无能,让兄弟们失望了。”
当先一个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道:“楚帅,我董良年从军二十年,只有在地军团这几年才有回家之感。今日离去,小人永世不忘楚帅之德,只愿能在楚帅麾下为将。”
我叹道:“董兄弟,一个人的德是无济于事的,德者唯有国家才能配之。国家有德,黎民才有太平日子。现在新的国家成立了,从现在开始,就为这个新国家出一份力吧。希望生生世世,再不要有战争了。”
那董良年点了点头,又向我磕了个头,方才站起身。边上的宁春岩忽然叹道:“久闻楚帅爱兵如子,果真不假。有楚帅这等深明大义之人,诚共和之幸。”
我只是淡淡一笑。宁春岩在朝中为官久了,没听出董良年的言外之意。董良年分明是在劝我自立,但我拒绝了。我道:“请问大人,如今帝都形势如何?”
“邓毕两位将军领军前来,太师全无防备,因此禁军几乎未曾出动。不过后来近卫军曾要阻扰,毕将军以火炮炮轰宫门,击散后便没人再敢顽抗了。”
宁春岩虽然口吻平静,但我隐隐听得到他话中的惋惜。他的心里大概仍然向着帝国吧,毕竟做了帝国的官那么多年。假如近卫军能够多抵御毕炜几日,我将丁亨利击溃后回师北上勤王,水火两军团多半无法阻挡的,事态便能挽回。我笑了笑,道:“对了,邵将军呢?”
宁春岩的身子忽然一动,有点局促地道:“这个……楚帅,邵将军他……”
我一把勒住马,喝道:“邵将军怎么样?”
宁春岩抬起头,慢慢道:“毕将军起兵时,也曾向邵将军通气,但邵将军不愿,结果风军团被尽数斩杀。”
我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摔下来。飞羽也感到了我的异样,长嘶一声停住了脚步。我勒住马,让自己坐稳些,道:“邵将军死了?”
宁春岩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道:“走吧。”
假如是昨晚曹闻道他们叫着要自立时我听到邵风观被斩杀的消息,一时气急,说不定真会同意他们的建议吧。只是现在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结束这场战争,再不愿节外生枝。
邵兄,你也是为了这个新时代而作出牺牲吧,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在马上,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邵风观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在邵风观看来,投靠哪一方都已经无所谓了,但毕炜却杀了他,大概是那时我坚持要为帝国尽忠,他答应与我保持一致的结果吧。四相军团中,风军团编制最小,实力也相对最弱,但邵风观作为帝君的亲信,有权节制水火两军,这也埋下了他被毕炜杀害的隐患。毕炜与我一向不睦,但现在我对这个人却已恨之入骨。
当我和小王子。宁春岩三人进入坠星原,面见丁亨利时,丁亨利却没有一点惊异之色,只是当我要向他跪下时,他一把扶住我,道:“楚兄,共和国没有这种跪礼,而楚兄你也不是败将,亨利绝不敢当。”
我苦笑道:“丁兄,攻城略地,一刀一枪之争,大概我不曾败。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战,楚休红却一败涂地。丁兄,其实你早有预料,是故意在此牵制我吧。”
丁亨利也苦笑了了一下,道:“原本是有此意,只是我哪里料到竟然被你牵着鼻子走,七万大军居然被你不到五万人围住。虽说为了引你决战,我没有动用飞艇队,只是用兵之道,亨利还是逊于楚兄一筹,若不是可娜小姐终于得手,亨利已经在给自己准备墓志铭了。”
我惊道:“可娜?”不由看向宁春岩。南宫闻礼遭尊王团刺杀后,可娜以其遣孀接任了礼部尚书之职。原本我对这种余荫大不以为然,但可娜的表现说明她虽是女子,才能却不让须眉,我也不再有什么想法。但我做梦也想不到,可娜居然会是共和军的人。宁春岩面色也有些尴尬,话都不说。他是礼部官员,礼部长官居然会是共和军派进来的人,在他看来,自然不是件荣耀的事情。
丁亨利道:“楚兄想必还不知道吧,可娜小姐即是苍月公之女。呵呵,你败在她手上,大概不算如何冤枉。南武公子与可娜小姐,诚当世人杰,楚兄虽然也是出众的人物,比他们尚略有逊色。”
我喃喃道:“我哪敢与他们相比。只是,这可娜小姐为什么一直都在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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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丁亨利道:“现在跟你说也没什么了。苍月公当初教育子女,不愿他们受己荫蔽,因此自幼托付给他人培养,除了苍月公自己,旁人根本不知道。可娜小姐托付给一个县令,只是后来出了种种事端,她未能回返。可娜小姐果然了得,说要留在帝国,没想到居然做上了尚书的高位,真了不起啊。”
“的确了不起。”我随声附和着。不知为什么,我功亏一篑,失败在可娜身上,可是我总是对她恨不起来。不仅令因为她是南宫闻礼的妻子,还因为她是郡主的老师吧。在我的内心深处,郡主已是一个路标,一个指引,偏偏不是一个妻子的形像。而可娜的身上,有着太多郡主的影子,几乎就是一个人的两个化身。我道:“丁兄,你说的飞艇队是什么?”
丁亨利道:“这是我军的秘密武器,与你们的风军团一般,也是空中作战,只是威力比你们的飞行机大得多。如果我用了飞艇队,你肯定会避而不战的,所以这次我没有用,结果才会被你引入绝地。”他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吧。不过假如我用了飞艇队,应该不会败得如此难看。东平东阳二城,虽然水火两军团早有密约,那个钟禺谷却仍在摇摆。定然靠了飞艇队,他知道无法抵御,这才开城投降了吧。”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白薇时,她对我说的话。我一直没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可其实她已经透露了共和军一个极大的秘密了。一时间,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谈妥了第二天受降之事,本来该丁亨利设宴款待我们。但共和军被我们围在坠星原中,什么东西都没有,暂时也免了。我与宁春岩。小王子一同回来,一路无语。昨天这条路上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今天却已显得祥和之极。战争结束了,连早出的小虫子都似叫得欢快了许多。虽说二月的天还很冷,但料峭中也已有了暖意。
走过一程,宁春岩忽然叹道:“天意,天意啊,楚帅。”
他突然感叹起天意来,我也不去多说,只是道:“是啊,天意如此。”
小王子在一边道:“楚帅,五统领那边,到底会不会出乱子?”
我笑了笑,道:“他们当然不愿意,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会做什么事了。小殿下,对于五德营的兄弟,我是绝对信任,只消是他们做的,就和我决定的一样。正是有这样的信任,地军团才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兵。”
小王子诧异地道:“那么,那些要离开地军团的,你也不怪?”
“当然不怪,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小王子低下头,过了好一阵,他忽道:“楚帅,我也要对不起你了,我也想走,行不行?”
我一怔,道:“你要走?”
小王子呆呆地看着前面,道:“有件事我也一直没和你说,父王前一阵给我来了封信,说他病体加剧,要我速速回去。楚帅,前一阵我怕乱了军心,不敢对你说,现在说了想必不妨。”
我叹道:“王爷的病又重了?唉,你先回去吧,等我回去,马上就去看望他老人家。现在,毕竟已是另一个世界了,夜长梦多。”
小王子眼里流下了泪水,道:“我看过父王,马上回来。”
我笑道:“回来做什么,这里向丁亨利交割完毕,我也要回帝都了。以后,我们就安心做共和国的子民吧,尽自己的心力让这个国家更美好。对了。”我说着跳下马来,道:“我这匹飞羽脚程极快,你先骑回去,用不了一两天就能到帝都。”
安乐王一定命不久矣,希望小王子能够赶到。只是这话我也不说了,不然小王子更要泪流满面。他想必也知道我的意思,没有推辞,跳下马向我行了个军礼,来我换过了马匹,道:“那我连夜就走了。”
路上小心。我想说,但没有说出来。小王子自从从军以来,一直就跟随在我身边。名义上他一直是监军,属于地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但实际上他一直是我的属下。诸军的监军能与众将如此融洽的,他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即使不考虑郡主的关系,小王子也是个相当出色的将领。可是,现在与他分手,大概是我们作为军人的最后一次了。将来会怎么样,又有谁能预料?
“的的”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看着小王子的背影消失,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远去。我长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往山涧中一扔。山涧不管太高,但很陡,那盒子掉落下去,跌得粉碎。
宁春岩见我扔掉了什么,诧道:“楚帅,你丢了什么了?”
“一点过去罢了。”我笑了笑,“宁大人,好在还有将来。”
地军团现在的兵力大约还有三万五六千。经过两天的清点,连同清单一起,在坠星原的受降仪式上由我交给丁亨利。丁亨利倒是十分客气,允许地军团保留武器装备,一同返回帝都。路上,他真个已经当我是同僚了,不时来陪我说话解闷。开始杨易他们见他仍然心怀戒备,但过不了多久,他与曹闻道已混得很熟。丁亨利谈吐不俗,又从来不摆架子,曹闻道大概都已忘了眼前这人是身居共和军统帅的将领。
与丁亨利相比,共和军另外两个名列七天将之列的莫登符和于谨要拘束得多。尤其是莫登符,当初他与七天将中另一个成员方若水一同与曹闻道对抗,结果被曹闻道的冲锋摧垮防线,自己也被曹闻道刺了一枪,现在见到曹闻道时总是死板着脸。好在有丁亨利,我相信这莫登符不至于做出什么借机报仇的事来。
现在共和军与地军团合兵一处,已达十万人。十万人行军,不是容易的事。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回到帝都已是三月出头的事了。三月已是春暮,细雨如丝,繁花似锦,帝都显然焕然一新,颇有几分新时代的新气像。看着郊天塔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已近黄昏,走在我身边的丁亨利忽然叹道:“楚兄,虽是旧景,但看时的心境不同,看出来也大为不同了。”
我笑了笑,道:“丁兄现在才放下心来?”
丁亨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让小王子走时,就明白你没有二心。不过你手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桀傲不驯之辈,一旦起事,只怕会前功尽弃。”
我道:“你也太多疑了吧。地军团既然已经投降,你的担心就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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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丁亨利看着我,半晌,这才叹道:“楚兄,你真是个老实人啊。难道你真没看出来,他们有奉小王子为主,继续与我们对抗之心么?小王子不愿违背你的意思,所以故意避开了。”
即使坐在马上,我也吃了一惊。我其实也隐约知道,小王子突然提出要走,定然是杨易他们向他提出了这个计划。小王子没有和我说,我也不再过问,只让他连夜离开。可是我没想到丁亨利原来早就知道,假如当时真个执行,而天时地利尽已错过,失败在所难免。现在想想,那个计划失败,倒是一件好事了。我叹道:“也真瞒不过你。丁兄,你要向上禀报么?”
丁亨利眼里一阵茫然,道:“楚兄,假如你能保证让他们放下武器,就此解散,那我就不知此事。”
我道:“好吧。反正我也厌了战争,以后我就在共和国里做个小官吧,希望能够分管学校,我识字,还能教教人。”
丁亨利怔了怔,道:“好吧,我尽力而为。我也不想再从军,我们一块儿当教席算了,没事了就一块儿喝两盅。”
可惜邵风观不在了。我想说,但喉咙口像有什么哽着。
每次回到帝都,我都是作为胜利者凯旋而归,但这一次却不同。宁春岩已经先行进去回禀,我们到了城门口,仍然见城门处冷冷清清的,城外却已扎了不少营帐。见我们过来,有几骑马冒雨跑了过来,当先一人喝道:“丁亨利将军在么?”
丁亨利迎上前去,道:“是敬唐么?是我。”
那人正是共和军金枪班的首领程敬唐。他打马到我们跟前,向我们行了个共和军的军礼,道:“末将奉公子之命,在此迎接楚帅和丁将军。请丁将军率部驻向华表山麓,地军团就地扎营。”
原来那些营帐是给我们准备的。南武公子一定是害怕我们驻回城中,他难以控制吧,要丁亨利军在华表山麓扎营也一定是防备我们。我看了看丁亨利,丁亨利脸上也有些局促,道:“楚帅,我也得走了。不用多心,你们也是共和国和平的有功之臣,这只是暂时的。”
我不由苦笑。坐拥雄兵,不战而降,在共和军看来,我的确是有功之人,但是在支持帝国的人看来,我实在是个背主求荣的无耻小人,不知在背后我会被骂成什么样。不管我自己将留下怎样的骂名,五德营的将士们毫无过错,他们不该背上这种骂名,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好了。
南武公子考虑得倒也周倒,营帐中卧具什么的全都已经备好了,连吃的也已煮好,甚至每个帐中都放了一坛酒。那种大帐每个足足要住五十多人,近四万人进完,也得好半天。我看着五德营进入营帐,杨易走了过来,小声道:“楚帅,酒菜试了几个,都没问题。不过,最好让弟兄们吃前再试试。”
我看了看一边,丁亨利正在那边与程敬唐说着什么,我小声道:“也别太多心了。”
杨易还待说什么,程敬唐已打马过来。到了我跟前,他又行了个军礼,道:“楚帅,请您入城,公子将与您商议善后事宜。”
地军团一直是共和军最主要的对手,突然间全军投降,南武公子也觉得胆战心惊吧。南武公子是文侯。张龙友那一类人,他是很难了解我的想法的,大概觉得我投降肯定会以地军团有筹码提要求。不过日久见人心,他再难以理解,总也会明白过来的。我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去。”
“请楚帅即刻出发,接您的马车立刻就到。”
居然急成这样,我不由呆了呆。但现在我是降将,如果不听他们的,南武公子更要多心。我道:“好吧”
杨易忽然在一边道:“楚帅,让冯奇他们陪您去吧。”
冯奇他们九人擅长剑术,马上击刺不见得如何,步下相斗,这九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去见南武公子,他肯定不允许我带几百个亲兵一块儿去的,只带九个就没什么理由拒绝了。程敬唐果然没说什么,杨易跟冯奇他们交待了几句,向我行了个礼道:“楚帅请放心,末将等在此待命。”他把“待命”两字说得甚重,我点了点头,道:“有劳杨兄了。”
这时,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驶了过来,这车只怕是宗室用的。我坐了上去,道:“走吧。”
冯奇他们九人穿好蓑衣,骑马跟在我的身后。马车进了城,细雨濛濛,帝都的大街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虽然下雨,街上仍是人头攒动,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对于百姓来说,帝国也好,共和国也好,仅仅是名称的不同罢了,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做生意的仍然要做,干活的也一如往常,每个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雾云城的街头没有了横行霸道的宗室贵族,倒显得更加清静了。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帝都的人脸上笑意多了许多。
马车拐了几个弯,冯奇忽然追上来,喝道:“停车!这是去哪里?”
我撩开车帘,道:“怎么了?”
“楚帅,这不是去家里的路。”
难道直接去见南武公子么?我怔了怔,看向程敬唐。程敬唐面色不变,道:“楚帅,公子的意思,府上地处喧哗,所以请楚帅到前朝的东宫暂时驻跸。”
他居然用了“驻跸”一词,我不免有点尴尬。不过我也猜得到南武公子的意思,我家不算大,边上居是一些店铺,不太好监视吧。帝君即位后搬出了东宫,而现在太子还太小,尚不能入住东宫,这座宫殿一直都空着,把我安排在那儿,自是软禁的意思。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我道:“好吧,就去东宫。”
到了东宫,马车驶进大门,停在寝宫前。不出所料,寝宫外殿已驻了两三百个共和军士兵,程敬唐倒像没事一样推开车门,道:“楚帅,请下车。”
我走下车,看了看从后院挑出屋脊的观景台,道:“南武公子今天不见我?”
程敬唐道:“今天太晚了,请楚帅暂且安歇,明日再谈。有位楚帅的旧友想来看看你,别处多有不便,此处就要方便许多。”
他一说到“旧友”,我的心里就猛的一动,想起了白薇。但程敬唐只怕并不知道白薇是我的“旧友”,我登时有了好奇心,道:“是谁?”
“等一会就来了。楚帅,请先沐浴更衣。您是今世英雄,总该有应有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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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虚心子脸有点红,道:“师父羽化了。他是被我气死的,唉,我一直对法统的修习没什么兴趣,尽搞些奇技淫巧,真对不起师父。”
真清子很是大度,当然不会被虚心子气死。听得真清子去世了,我不禁有些黯然,道:“你做什么了让真清真人这么生气?”
虚心子的脸更红了,支支唔唔道:“我……我只是不想学读心术,其实也没什么的……”
我恍然大悟,道:“你爱上哪家姑娘了是吧,真清真人一定为这气死了。”练读心术会不能人道,在真清子这种一心皈依法统的人看来这是个优点,但虚心子不一样。看他现在已经还俗,多半是爱上个什么人。
虚心子的脸胀得通红,道:“楚将军,这不能算错吧,紫蓼她也说,读心术有什么好。”
我吃了一惊,道:“紫蓼?”虚心子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就是受她托付来看楚将军的。她说,谢谢你当初对她姐妹两人的照顾。”
其实托他的是白薇吧。我心头暗自叹息。当初听得白薇说,紫蓼喜欢的是丁亨利,没想到过了几年,成了喜欢虚心子了。丁亨利人英武不凡,谈吐也比虚心子好得多,但在紫蓼的眼里看来,最终仍是选了虚心子。与白薇真的很像,白薇对我只是不能忘情,她真心爱着的,仍然是郑昭吧,即使郑昭因练读心术而不能人道。太多的事,都与我们的预料大大不同。
虚心子跟着我进了屋,我笑道:“刚才程敬唐将军说有旧友来访,原来指的就是你啊。”
虚心子脸色又一一变,道:“程将军知道我来了?糟了糟了!”他刚才还满心欢喜,马上就变成一脸惊恐。我心头一动,道:“怎么了?”
虚心子看了看四周,道:“我得走了。”
我莫名其妙,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虚心子咬了咬牙,道:“郑夫人要我……”
他还没说话,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陈先生在此,真是幸会啊,哈哈。”
是郑昭的声音!虚心子的脸变得煞白,登时闭紧了嘴。我看向前面,大殿中黑漆漆一片,从黑暗中,正看见郑昭背着手施施然走了过来。
郑昭满面春风,但他的眼里却充满了怨毒。我从来也没想过会见到一个人有如此刻毒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道:“郑先生。”
郑昭扫了虚心子一眼,道:“陈先生,此间没你的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虚心子似乎很怕郑昭,道:“这个……”我心头一动,正想说让虚心子在这里坐一会,但一看郑昭那怨毒的目光,心头也凉了下来。
郑昭一定是来对我不利的。他并不愿伤害虚心子,但假如虚心子坚持在这里,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把虚心子留下来,恐怕只会让他受池鱼之灾。何况郑昭只有一个人,我并不害怕。我叹了口气,道:“陈兄,你还是先回去吧,代我问紫蓼好。”
虚心子诺诺了两声,转身向门外走去。他走过郑昭身边时,郑昭仍是背着手看着他,连招呼也不打。等虚心子离去,郑昭这才哈哈一笑,道:“楚兄,别来无恙。”
因为白薇的事,我看见郑昭总有点觉得对不起他。郑昭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但他肯定一直装作不知道。虽然他因为练读心术而不能人道,但仍然是个男人,他恨我也是应该的。听他这么招呼,我只是淡淡道:“郑兄,你是来问罪的么?”
郑昭哈哈一笑,道:“当然不是。”他扫了我一眼,冯奇他们排在我左右,一个个如临大敌。郑昭踱了两步,道:“楚兄,你也真是小心,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睡觉都要靠手下保护?”
冯奇喝道:“大胆!”正待叫骂,我扬了扬手,不让他多说。我自然知道郑昭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亏心事。我道:“郑兄看来真是问罪的。”
郑昭摇了摇头,道:“贱内与你之事,我也不想听你分辩。何况今日你是避免了刀兵的功臣,郑某不过是共和国里一个小吏,更难以与你争锋。只是,夺妻之恨,只消是人便难以咽下,所以楚兄能隐忍至今,郑昭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他中了我的摄心术之前,我的心思都已被他读过,他自然知道我对太子夺走了她而一直心怀不忿。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这恨意也渐渐减淡了。她成为帝君的宠妃,比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将领的妻子总要好得多。这样一想,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恨帝君。尽管悲哀,那也是现实,何况在她心中,大概早就将我忘了。毕竟,我与她只有一同回到帝都那一段而已。可是,对她的思念原本已如云烟消散,郑昭这一句话却像是挑开了我的心中的重帘,又让我窥到了在高鹫城武侯宴席上,那一袭黄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碎珠崩玉的琵琶声……
“楚兄,你难道真的无动于衷么?也不想知道一下她的下落?嘿嘿,现在,纵然是金枝玉叶,也都成了阶下之囚,楚将军,你就不想着救她出来么?”
郑昭的话像是越来越远,仿佛从一个极高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层迷雾般的渺茫。我觉得自己的前额也越来越沉,似乎正陷入一个泥潭之中,慢慢地就已不能自拔。我喃喃道:“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
这是郑昭的摄心术!我清楚地知道。可是现在他的摄心术像是增大了千百倍的威力,我已根本无法阻挡,脑子深处只觉得嗡嗡作响,似乎肯个虫子不停叫着。我的额头尽是冷汗,伸手想去拔袖中的刀,却又拔不出来。想要也用摄心术反制,可是脑海中如同翻江倒海,根本静不下心来。
郑昭仍然站在那里,慢慢地道:“楚兄,你是不是已经动不了了?也许是想拔刀吧,如果自己拔不出来,为什么不让你那些手下干掉我?呵呵。”
虽然头痛欲裂,我还是抬起头。但刚一抬头,却见冯奇他们一个个张口结舌,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我心中一阵惊慌,怒道:“你……你真卑鄙!”没想到郑昭的摄心术竟然一强至此,以前他顶多只能控制一个人,现在控制了那么多却还是行有余力。我一着失算,现在也只能保持脑海深处的一线清明。
郑昭皱了皱眉,道:“这两个字,还是原样奉还吧。楚兄,你还能坚持,真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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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突然觉得背后像突然又有千钧重物压上来,登时站不直了,神智也在慢慢流失。半蹲在地上,我突然有些想笑。这一趟总算是小心谨慎了,可没想到郑昭根本没有用什么计谋,只是明明白白地用摄心术杀上来。白薇让虚心子传的那句话,大概就是郑昭要对我不利吧,可是虚心子却说晚了一步。可就算虚心子及时说出口,我又有什么本领来对抗郑昭这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摄心术?
正当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地上突然发出“叮”一声响。
那是袖子里的无形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我一直想拔刀,但苦于拔不出来,现在这个声音本身就像是一柄利刀,一下在我脑海中的迷雾里砍出一条裂缝,我长舒一口气,只觉心头有了一线清明,手指一拨,一把握住了无形刀刀柄,脚一蹬,猛地扑到郑昭身前。郑昭的脸色也猛地一变,我不等他再有什么举动,左手一扣,已扳住他的肩头,右手刀便横到了他的颈间。
只消再加一丝力量,锐利无比的无形刀便可割开郑昭的喉管。可是无形刀已经逼近郑昭喉咙口的皮肤,他的脸已然血色全无,我却觉得再没有了一丝力气。
对郑昭的那一丝内疚让我出不了手。
正是这里,脑后突然一痛,我只觉眼前刹那间变得模糊一片,像是全被塞进一个桶里,被不住地搅动,搅成了一团浆糊,再也没有知觉了。
等我醒过来,只觉身体极是沉重,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身下,硬梆梆的很是粗糙,显然不是东宫那张柔软的床铺。
“你醒了。”
郑昭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吃了一惊,一跃而起,但身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却是上着重镣。我呆了呆,道:“这里是天牢?”
我面前是一些粗如儿臂的铁栏隔开。在铁栏那一面,郑昭正看着我。见我醒了,他道:“楚兄,你果然比别人能多撑许多时候。”
我喃喃道:“原来你的摄心术到了这等程度了。”
郑昭微笑道:“楚兄,其实说破了也不值一文。我的摄心术固然强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强到你无法抵挡的程度。其实,你住到这座履着铜皮的屋子里,就已经到了末路了。”
我怔了怔,不知是什么意思。郑昭上前一步,小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是偶尔发现,这座屋子顶上全覆了一层铜皮,我站在某一点上,摄心术居然千百倍增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谁也没有告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来对付你,哈哈,很意外吧。”
我叹道:“原来,我最终还是败在你手上。你要杀我么?”
郑昭叹了口气,道:“我是很想杀你,不过楚兄你也饶过我几次,好坏我也不能这般杀你。只是要放你的话,我想我也没这般大度。”
我道:“你这般对付我,南武公子会怎么样?”
郑昭摇了摇头,道:“楚兄,你身为帝国第一名将,看来只会行军打仗啊。你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将领,而是帝国的最后希望了。公子早就说了,为了共和国的长治久安,决不能留你在世上。可惜,丁亨利如此了得,居然也不是你的对手,真的令公子十分失望。”
我喝道:“你们到底要怎么做?”我想跟他们说,我本来就准备交出兵权,听候共和军的安排,只希望能让我去学校当个老师,教教孩子认识几个字便已足够。但现在说这种话,无异于摇尾乞怜,我也说不出来。
郑昭道:“其实也简单,楚兄,你现在可正在宫中与南武公子谈判地军团的投降事宜呢,你那些将领也正在等消息。只是,他们等到的会是你以狼子野心在雾云城纵兵掳掠的消息,哈哈。”
我只觉身上一凉,怒道:“胡说,五德营绝不会掳掠民众!”
郑昭道:“楚兄真是天真。假如有些身着帝国军军服的人在城中掳掠,一个人说是你指使的,十个人会信,十个人说百人信,百人说了,便是千人信。以此类推,多叫几个人散布消息,楚兄你就是纵兵掳掠平民,妄图叛乱的祸首了。你那五个属下,叫他们掳掠不会听,叫他们动手,可是求之不得,更何况听得你已被收入天牢的消息,哈哈。你以为我们坐等着你回来投降,共建新国家么?现在雾云城里已经有不下十万的兵力,加上丁亨利的部队,内外夹攻之下,楚兄,地军团马上就要成了历史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我也只觉身上越是寒冷。共和军竟然早就打好了将地军消灭的主意,所谓的要我投降,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我怒道:“这是你的主意么?”
郑昭微笑道:“岂敢,我还想不出这等妙计,这种一石数鸟的主意唯有公子想得出来。楚兄,你已难逃一死,让你死前看到自己如何被人唾骂,我想想就要笑出声来,哈哈哈哈。”
他一开始还只是微笑,到后来已成了狂笑。我心里倒平静下来,冷冷道:“疯子!”本来总觉得有几分对他不住,但现在我却后悔没有趁那时杀了他。
郑昭仍是面带笑容,道:“疯子也好。楚兄,日后贱内为你初一十五烧香,我倒不会反对,这样可算对得你了吧?哈哈。”
他不再理我,背着手向外走去。咣咣连声,也不知关了几扇门。看着他离去,我心里越来越沉,也颓唐已极。
五德营现在大概还以为我正在与南武公子唇枪舌剑吧。可是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听从杨易他们说的自立为帝,总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战争还是结束了,即使我死了又有何妨?就当是战死在沙场上了。甄以宁,李尧天,邵风观,他们无一不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声响都不留。
我坐在那张榻上,默默地想着,又不知不觉地睡去。睡梦中,仿佛回到了五德营,带他们举兵反叛,结果共和军调集重兵前来镇压,连丁亨利也死在我的枪下。
这个梦长而又长,也不知断在了哪里。只知道一睁眼,只觉寒意逼人,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大声道:“有人没有?”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只觉越来越冷,抱着双肩想要起来,身上又带着重镣,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榻上动动。我费力地挪动着,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正在这里,听到了有一个声音。
一连串的脚步声。
我突然又有了希望。把我关在天牢,可能只是郑昭自己的意思,南武公子大概只想确认我没有重新举兵的野心吧。我坐得端正了些,看着外面。
现在有人在开门了。坐在这里,也可以看到外面映进来的一闪一闪的火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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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程敬唐。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十几个金枪班士兵。
看到他进来,我精神略略一振。金枪班是南武公子的亲随士兵,现在进来的,多半就是南武公子了。虽然我肯定见过改装后的南武公子,但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这个一手毁灭了帝国的共和军最高领袖前来看我,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猜想可能是与我谈谈五德营缴械的条件。他虽然扣住了我,但五德营就在雾云城外,随时都会攻城。纵然五德营现在只有不到四万人的兵力,而集结的共和军前后却已超过十万,但以五德营这些年来百战百胜的威名,我想南武公子绝对不敢轻启战端,还是要来与我谈判的。
也许,这是个契机。我索性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腿也架起来,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以示我纵然身陷囹圄,仍然有平常心。
金枪班士兵一进来,便两边排开,站得整整齐齐,有个人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人,我再也装不了镇定,翻身坐起,惊叫道:“吴万龄!”
进来的居然是吴万龄!
实话说,即使金枪班排开架势,进来的是个蛇人或鼠人我都不会那么惊奇。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是吴万龄。吴万龄进入火军团后,一直在做一个中级军官。等他在火军团做了中军,毕炜与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僵,我就再也没机会再看到他了。偶尔想起,也只是为他担心。但戎马倥偬,想到他的机会已是绝无仅有,等毕炜被邓沧澜迫降共和军时,我都已经忘了吴万龄也在火军团里。现在看他进来,相貌没什么变化,却是气度非凡,颇有指挥千军的气魄,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吴万龄走了过来,脸上也没有表情,隔着囚笼的铁栏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兄,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淡淡道:“吴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有件事一直瞒着楚兄您,万龄在此深表歉意。只是两国相争,兵行诡道,无所不用其极,楚兄应该也能理解。”
我道:“你是共和军伏下的暗桩?”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家父便是苍月公。”
这话又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得闷了。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道:“什……什么?那么那个南武公子是谁?”
“家父有二子一女,义子名南,亲子名武。家父不愿我们借他的余荫欺凌他人,因此从来不带我们外出,我兄弟三人一直以平民子弟的身份生活。”吴万龄的声音仍是平和如常,似乎说的只是一件家常而已,“我就是武。当唐侯渡江击败家父,我受伤未能随众南归,被一户人家收留,结果唐侯南征时,将我征编进了部队。”
我喃喃道:“怪不得,那时逃归路上经过符敦城,你会宁可留在符敦城也不愿意回帝都。”
当时吴万龄为了留在符敦城,向陶守拙说明了与我们一同北上的四个女子的身份,使得陶守拙定计把她们也当成供品献给帝君,使得我和枫再也无法在一起。那时我恨得险些就要把吴万龄杀了,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杀了他,可能更好一点。邓沧澜反叛文侯是受毕炜胁迫,而最后毕炜投降共和军,虽是受邓沧澜胁迫,吴万龄在其中起的作用肯定也不小。我心里一阵烦乱,也不知是该表示钦佩还是愤怒。以前我总觉得吴万龄虽然整顿军务有一手,但这个人能力终究不太强,所以放到哪里都是泯然众人。回头想想,吴万龄在帝国军中呆了那么长时间,这种坚忍就已经令人生畏了。
吴万龄道:“不怕楚兄见笑,以前家父就说我懦弱无用,当时我还不服气。高鹫城一战,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懦弱无用。父亲在城中,我却在敌军中攻打城池。那时也起过入城后与父亲共存亡之心,但一来没这个本事,二来当时唐侯合围之势已成,最终我居然是作为战胜者才得以入城。等后来在蛇人齿牙间侥幸逃得一命,更是觉得天下之大,茫茫然却无我容身之地。”
我沉默不语。虽然认识他这个苍月公公子的人很少,可是到了帝都,万一被认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了。尽管对他语带讥嘲,但将心比心,假如我处在他的位置,我恐怕也会这样做吧。我道:“后来你为什么仍然一直留在帝国军中?当时联手共抗蛇人军,你有的是机会回去。”
吴万龄行了一礼,道:“当时南哥已将家父留下的部队带得有声有色,他也已在军中建立起了威信,如果我回去,就会影响到他的地位。而且我自觉不是南哥和你那样的能力超群之辈,回去后充其量也只能当个小军官。与其如此,不如就留在帝国军中伺机而动。”
我冷笑道:“你不要说你没能力。帝国军有一半便毁在你的这份坚忍和自知之明里。只是你把你父亲的家底拱手相让,不怕九泉之下难以面对你父亲么?”当初吴万龄献计突袭五羊城,捉拿了何从景,我只是觉得这计策有点不讲信义。回过头来想想,那其实是南武公子授意吧,借我们的手除掉了何从景,南武公子就此彻底掌握共和军的领导权。
吴万龄脸上也没有异样之神色,只是行了一礼,道:“楚兄谬赞。天下非一人的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万龄自觉比不上南哥,共和的大旗,只有南哥才扛得起来,我愿意把南武这个名号让给他。”
我这样说他,已是不无挑拨之心。但吴万龄根本不受激,他的话也很坦然。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虽然知觉得应该恨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兄妹二人,邓沧澜纵然对张龙友不满,也不至于裹胁毕炜反叛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能力,但帝国确实可以说有一半毁在他的手上。我叹了口气,道:“闲话少叙吧。吴兄,你既然来了,就把来意说清楚点。”
吴万龄拍了拍手,有个亲兵提着一个葫芦过来。吴万龄拿出一个木杯倒了杯酒,从囚笼缝隙里递进来道:“楚兄,今天万龄只是来陪你喝几杯,叙叙旧情。这一杯,是谢你高鹫城中的相救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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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我笑了笑,道:“五德营与共和军交战多年,但都是听我的指挥。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吧。”
吴万龄点了点头,道:“五德营乃天下第一的强兵,谁也不会不承认,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的事了。”
听他的话,开始时我还放下了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我道:“什么叫自然是最好的事?”
吴万龄抬起头,道:“与你一般,五德营已经是一个传说了。如果让他们留下来,即使再拆编改制,都像是一把悬在床头的利刃。楚兄,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我惊呆了,心也一下凉到了极点。五德营的战力显然让他们都害怕,所以不把五德营消灭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我喝道:“吴万龄,你们不能背信弃义!是你们说要与我军谈判,我才命他们不再抵抗的!”
吴万龄端起杯子,道:“楚兄,兵行诡道,这话你也说过不少次了。五德营几乎占了当初帝国军的一半战力,如果保留他们的编制,不啻养虎为患。只有让五德营彻底消灭,新生的共和国才能长治久安。”
我把酒杯一扔,冷笑道:“长治久安?你们骂帝国专制暴虐,可你们现在的这种做法,与帝国又有什么两样。五德营是人,是五万活生生的人,放下武器后也是共和国的子民了。你们说以人为本,以民为尚,这难道是放屁么?”
我心头火起,越骂越凶,吴万龄却只是微笑着看我。等我骂累了,他道:“楚兄,现在是非常时期,不使霹雳手段,难树雷霆之威。只要共和国能得到民众承认支持,纵然现在像帝国又有何妨?这颗种子已经播下,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你问问共和军的百姓看,如果现在有人再自称帝君会怎么样。我也知道这样对五德营太残忍。但就像一个身染重病的人,只有把病变之处切除,这个人才能重新健康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问过了。正是听到百姓几乎一边倒地不支持帝制,使得我心中也有些动摇,不知道自己矢志为帝国尽忠究竟对不对。吴万龄说得也许不错,五德营对于新生的共和国来说,的确是一个威胁,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信誓旦旦要与五德营谈判的南武公子,一开始就已经打下这个主意。我扑到囚笼边,抓住铁栏道:“吴万龄,我求你了,你让我写一封手书吧,我让五德营就地解散,让他们分散四处,永远不能再聚集好了,不要这样做!”
吴万龄看着我,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痛苦,慢慢摇摇头道:“不可能了。现在虽在谈判,但诸军集合已毕,进攻随时都会发起。”
我看着他,骂道:“背信弃义!”
吴万龄迎向我的目光,道:“何为信?何为义?为了大事,一点小信小义又算什么。楚兄,你统兵之能,丁将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你输就输在太讲信义了。”
我大口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真的应该听从杨易和曹闻道的劝告吧……我闭上了眼。有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想我的心现在已经死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正是我听惯了的火炮的声音。听到炮声,我睁开了眼睛,道:“开始了?”吴万龄行了一礼,道:“楚兄,五德营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不愿放下武器。现在炮声已响,那就说明谈判已经彻底破裂,进攻开始了。”
我冷笑道:“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吴万龄眼里也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太平岁月,是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才能换来吧。”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道:“既然已经开战了,你还陪我坐什么?想看我痛苦的样子?”
“对不起,楚兄。”吴万龄把酒杯放下了,低低说道,“五德营的战力有目共睹。虽然他们已到绝境,但仍然不能大意。我要在这里守着你,以防万一。”
防备五德营攻到这里来?我不禁苦笑起来。南武公子看来也并不是真的运筹帷幄,稳操胜券了,他也在担心万一我被五德营救出,会引起胜负易手吧。他未必太看得起我了,五德营根本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即使五德营真能冲入大牢,把我救出来,结局肯定也是全军覆没。只是我心里总存了万一的侥幸,以五德营之能,说不定真能救我出来吧。金枪班虽强,毕竟人手不太多,如果能杀到这里,也许真会出现奇迹……
炮声越来越响了。五德营中只有一些小炮,重炮都在火军团处,现在的炮声这么响,肯定都是共和军的火力。我抬头看着大牢的天窗,窗子很小,又被铁栏分隔着,现在看不出什么。只是我仍然睁大眼看着,想看到五德营的战旗突然出现在窗子里——虽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妄想。
炮声隆隆,越来越响。吴万龄也在看着那天窗,忽然皱起眉头,叹道:“五德营当真厉害,果然反向城里杀来,在神威炮之下还逼近了这么多,飞艇队看来马上要出动了。”
共和军有了那种白色火药,炮火已经在帝国军之上了,更何况五德营的都是小炮。五德营力战不屈,战线居然还能逼近城池,我知道杨易他们一定是想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出来。听吴万龄说到飞艇,我心头一动,道:“飞艇队?”
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楚兄,你大概以为以前帝国军的风军团是独得之秘吧?你看!”
他指了指外面。由于炮火,天空也已暗了许多,在硝烟中我看到天空中有几个椭球形的东西正缓缓飞过。我道:“这就是飞艇?”
“正是。飞艇虽然不如风军团那样灵活,但携带的炸雷却要多得多了。东平城献城投降,便是被飞艇所迫。楚将军,所以说五德营虽强,却毫无胜算。”
飞艇在空中游曳,从中不时有东西落下,随即又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这一声声爆炸像是炸在我的心上,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已刺破皮肤,刺入了掌心,鲜血滴沥而下。如果不是吴万龄在,我想我一定会痛哭失声的。每一声爆炸,会有多少五德营的弟兄丧命?他们在与蛇人的恶战中幸存下来,最终却命丧在曾经并肩作战的友军手里。如果他们听得到的话,我会声嘶力竭地叫喊,让他们赶紧逃生,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
可是,连这些都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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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炮声越来越响了。吴万龄站在窗边看着,身体也有些发抖。突然,他转过头,微笑着道:“楚兄,说句真心话,虽然是必死,我几乎愿意做你的部下,正向这里冲杀过来。”
他虽然说得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眼里已有了一丝恐惧。我精神一振,冷笑道:“想拿五德营的命,恐怕你们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夸张。五德营虽强,但这一战是不可能赢的。现在,南门外大概已经躺了一万多五德营士兵的尸体了吧,我们的人损失很少,只是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们虽然知道必死,居然仍旧踏着尸体一波波地向城门冲来。”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五德营满员的话,我真不知道最终哪边会赢。”
五德营连番征战,兵员补充也越来越困难,现在已不满四万了。吴万龄说又城下就倒下一万多,恐怕现在实际损失已超过一半。我一声不吭,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滚烫的泪水,也许,是眼中流出的鲜血?
爆炸声没有减弱的迹像,烟尘越来越浓,现在把窗子都遮掩起来了。喊杀声中,我隐约听到一个歌声。
是那支《国之殇》。虽然帝国军有军歌,但这首歌似乎才是地军团真正的军歌。歌声被炮声震得支离破碎,我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他们也知道,现在战死了,只会背上骂名,连“国殇”两个字也不会加到他们身上吧。
我直直地站着,掌心的鲜血一滴滴流下,落在地上,与泪水夹杂在一起。战争中,有几次也曾陷入险境,但只有现在,我才体味道“绝望”两个字的意义。
歌声时断时续,袅袅不绝,但越来越清晰了。吴万龄脸上越来越凝重,终于,他已镇定不下来,喝道:“锁门!加紧戒备!”
大牢就在城南。如果五德营突破南门,冲到大牢来并不很远。只是即使能冲到这里又能如何?牢门是一道天堑,杀回去又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壕沟。但吴万龄也已着慌,说明五德营的攻势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让他们都始料未及。让我奇怪的是,五德营居然像是确认我被关在这里一样,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就过来了。
我默然看着他们。到时这时,反倒平静下来。南武公子把我关在这个大牢,显然就是把我当成诱饵,五德营即使能突破南门,也肯定是杀不回去的。如果一开始就杀开一条血路往西边突围的话,多少会有些人逃出去。杨易深通兵法,不会不知,可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仍然不顾一切地冲来,我实在不忍他们为了我而丢掉性命。现在我既盼着五德营能杀进来,但又怕他们真能杀入。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但炮火却稀疏了不少,有可能已经短兵相接,所以炮火无法逞威了。吴万龄已经站不住,拖过一张椅子来端坐着,看着外面。现在外面硝烟弥漫,远处已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外面的空地。我也想不通五德营居然真能冲过来,虽然现在看不到,但听声音已是越来越近,只怕不超过一里地。
时间像是流逝得越来越慢。吴万龄端坐在椅子上,直如泥偶木雕,耳边的厮杀声却越来越响,歌声已听不到,只有一声声嘶吼和惨叫。我闭上了眼,眼前仿佛出现在刀枪下挣扎的躯体,那些士兵前仆后继,鲜血都流成一个个水洼,不时有人倒下。
还有多久?这厮杀声,就是战无不胜的五德营落幕的伴奏么?我想着,心也疼得像在滴血。从五德营前身的前锋营成军,到后来的横野军,一直到极盛时的地军团,也不过十几年时间。这十几年在经历时仿佛长得永恒,但回首时却短暂如一弹指。就像一场奢华的盛宴,曾经有过无数才智杰出之士登场,有些匆匆走过,有些走到了最后。不论停留的时间有多久,终究还是曲终人散,剩一地狼藉。小烈。谭青。金千石。甄以宁。李尧天。邵风观,这些曾经与我生死与共的人,一个个都死了,连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吧?
我默默地听着。
喊声越来越响。即使身处大牢最深处,我也能感到大地的震动。突然,远远地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像是一声巨锣。吴万龄猛地站起来,喝道:“怎么回事?”
有个狱卒冲了过来,高声道:“将军,是帝国叛逆杀进来了!他们刚推翻铁门!”
真的来了!我精神为之一振,人也站直了些。吴万龄显然也已发现,冷笑道:“楚兄,你还不要高兴。下石门!”
除了大牢出口的铁门,牢房还有一扇大门。因为大门要行车,不能太小,这牢门却要小得多,也更难推翻。我被关在最里面,要通过那里,还有一扇石门。只是这扇石门一旦下了,再想弄开就极难。程敬唐犹豫道:“公子,现在……”
吴万龄打断了他的话,道:“程将军,你不知道五德营的战力。他们破了大门,我都怕现在放石门都来不及。”
他一声令下,我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绞动之声,定是那些狱卒在放石门。
没有用的。我想这样说,但也没有开口。放下了门,外面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又小了一些。这个天窗很小,即使没有极粗的铁棍,人也不能从这里出去。可是五德营既然已经杀到了这里,肯定已经不顾一切,我敢说,就算用火药炸,他们也要把石门炸烂。
这时,远远地又传来一声响。这一声比方才轻了许多,也沉闷许多,多半是牢房的大门被推倒了。大牢里狱卒不少,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他们也属于军人,可是在五德营的冲击下,竟然不堪一击,大门被推倒后仅仅只隔了如此短的一刻便被推翻了。
吴万龄身子一震,已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喝道:“程敬唐,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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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金枪班同时除去枪尖的皮套。一般的士兵从来不在枪尖套皮套的,但金枪班所用长枪都特别长,一个枪尖竟达一尺多,而程敬唐的金枪枪尖尤其长,足足有一尺半长,简直就是一柄短剑。他们挺枪对着门口,声息皆无。
又是“砰砰”两声,有人在敲石门。这石门极厚,根本非人力能够敲开的。吴万龄脸色却是一变,喃喃道:“糟了,他们要用火药!”
这的确是在石门上凿眼放火药了。我不由得暗自苦笑,杨易他们当真是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了。用火药将石门炸得粉碎,我虽然被关在最里面,也难逃危险。只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我做主,只能看他们怎么做。
平时用火药炸山取石,凿眼并不用很大,但外面凿个不停。吴万龄心神不定,道:“程敬唐,去听一下,来了有多少人。”
程敬唐答应一声,走到石门边将耳朵贴住石门细听了一会儿,扭过头道:“回公子,应该有百十来人。”
“百十来人?”吴万龄怔了怔,怒道:“城头守御的一万多人是吃屎的么,居然百十来号人也杀进来了,这半天也不来增援!”
如果共和军前来增援,现在正在凿击石门的那些五德营士兵一个都逃不掉。是因为五德营的攻击实在太强,城头的共和军根本过不来吧。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响动。
敲击声停了,这时才听得外间的厮杀声。看来那些守御大牢的狱卒还没有被五德营杀光,五德营一边在与狱卒交战,一边在门上凿眼的。敲击声一停,程敬唐面色一变,飞步冲了过来,叫道:“快躲好!要炸了!”
真的来了么?我已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原本对五德营攻入大牢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这真是一个奇迹!
程敬唐话音刚落,只听得“轰”的一声,却并不甚响。随着爆炸声,那扇门沿对角裂成四片,一股灼热的风扑面吹来,里面带着些飞迸的小石子,连关我的囚笼铁栏上也被碎石打得叮咚乱响。我伸手护住脸,还没拿下来,只听得有人叫道:“楚帅!你在哪儿?”
是廉百策的声音!他虽然是张龙友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但又是忠贞不二的五德营统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第一个。也许他是觉得曾经把我的事情报告给张龙友,有点对不住我,想要将功折罪吧。这时硝烟尚未散去,廉百策刚跳进来,被硝烟呛得泪流满面。他伸手去擦眼,我已看见两个金枪班士兵悄没声地冲上,惊道:“小心!”
廉百策的手还没从眼睛上拿下来,两柄金枪已一左一右扎进了他的身体。我一阵气结,心如刀绞,叫道:“廉百策!”可是廉百策却已软软地跪了下来,嘴角是流出血来。金枪班枪术极强,这两人又是全力施为,廉百策的枪术又不见得太高,虽然第一个冲进,却连还手都来不及,就死在那两个金枪班枪下。
那两个金枪班一枪刺死了廉百策,枪还没从他身体中抽出,从那破洞中忽地探出一支枪来。这一枪神出鬼没,刺的是右手边那金枪班。左手那金枪班伸枪去挑,却连枪都不曾碰到,那一枪已扎入了右手那金枪班前心。那人的枪还没拔出廉百策的身体,便已死去,只比廉百策晚死片刻而已。
这是杨易!只有杨易有这么高强的枪法!五德营中,单以枪法论,除了小王子和我,是杨易最强。杨易的枪法与我在伯仲之间,那金枪班枪法虽高,却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枪刺死右手的金枪班,左手那人惊叫一声,探枪一下压住了杨易的枪杆,趁势一绞。这一枪十分高明,杨易一枪用老,除非是陈忠以力硬碰硬才有反败之胜之机,否则根本没办法反击了。哪知他的枪刚绞住杨易的枪,却“砰”一声,把杨易的枪绞得飞了起来。那人一怔,就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一掠而入,一道刀光闪过那金枪班喉头。
正是杨易。他竟然弃枪用刀,趁那金枪全神贯注于枪上,一下冲了进来,挥刀斩开那人喉管。那个金枪班嘴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叫声,喉头处冒出血红的泡沫,一下倒了下来。
杨易这一出手,如电光石火连斩两个金枪班,吴万龄也惊得呆了。他突然喝道:“刘国涛,左上三步,宗南,右上两步,施文琥,中央攻上,其余人立在空隙间!”
他口齿灵便,声音也响亮,几个金枪班立时照他所说立好。我的心头一沉,叫道:“杨易,小心,这是坚壁阵!”
坚壁阵是过去军中爱用的一种步战阵法,靠的是各部天衣无缝的配合与信任。因为练这种阵势对单兵战斗力要求很高,如果有哪个士兵稍弱一点,坚壁阵有了突破口,反倒更易冲破,当我从符敦城学会了更易于布阵,防御力同样不俗的八阵图后,就一直以八阵图为主战阵势了,坚壁阵几乎没有用过。只是金枪班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不存在哪个稍弱一点,吴万龄布得也严谨之极,虽然仅仅十几个金枪班,布成这阵势却真有铜墙铁壁之意。
杨易挥枪挡开最个叫刘国涛的金枪班的攻击,一边叫道:“楚帅果然在这里!快进来!”
杨易,你为什么这么笨!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感动。杨易不会不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进来,让我都不知说什么好。我也不敢分他的心,只是默默道:“杨易,撑住!”
然而杨易显然有些撑不住。从五德营驻地冲杀到这里,他的体力消耗得已经差不多了。虽然先发制人击杀了两个金枪班,但那两人的性命也可以说是廉百策一条命换回来的,现在几个金枪班以坚壁阵冲上,杨易连冲了两次都没能冲过来。他也已看到我了,可是在这时也不敢分心。我正在担心,他身后又钻进了几个人,都是五德营的战士。可杨易虽然有了帮手,在金枪班的抵御下却仍然没法上前一步,反倒是刚冲进来的几个五德营士兵被轮番击倒。杨易他们要杀进来,必须经过一条甬道。这甬道很窄,长枪只能刺击,枪法中的砸抡之类手法根本用不上来,杨易他们要杀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又是几轮冲击,五德营的士兵已死了十来个了,几乎要把石门上炸开的那缺口都堵上,杨易自己也挂了几处花,鲜血染红了战袍。我见他出枪已是越来越慢,心中疼痛,叫道:“杨易,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不然你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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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天还没亮,但断头台前已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斩杀帝君,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肯定谁都想看一看。我看了看边上的帝君,他的脸色苍白,比身上的白袍子还要白,只怕已是傻了。张龙友背着手站在一边,却看都不看我。
第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帝君。当帝君被推上台去,一个赞礼大声宣读判词,说他“骄奢淫逸,独断不仁”,还说了许多条罪状。平心而论,帝君并不算骄横,后来那些年也算勤政。如果是太平朝代,他最起码也会是个守成之主,等老病死后得个美谥吧。可是现在,话是由别人说的了。
上断头台的还有不少人,尽是帝国的宗室高爵。今天是共和国的流血之日,大概要杀一整天吧。这时我听得有个孩子轻声道:“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扭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她,她穿着一领土布的裙袍,一手揽着太子。太子神色木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其实也有十四五岁了,可是自幼生长在深宫,只知读书习字,现在这样的变故一定让他晕头转向。我看见她在太子耳边说着什么,脸上也和平常一样木无表情。也许,对于她来说,生与死,早在高鹫城破的那一天就已经一样了吧。今天,也许只是一场解脱。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朝思暮想的人。有人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美好,也许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眼前晃动的,只是那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淡黄的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声。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时外面一声炮响,围观的人们也是一阵震天也似的欢呼,有人在叫着:“打倒帝君!”还有人在喊:“共和国万岁!”当初启用断头台斩杀共和军驻帝都代表时,台下喊的无非是把打倒和万岁的对像换过来而已。现在听到这种声音,倒似一场嘲弄。
刽子手已经过来带她了。她作为最得帝君宠爱的妃子,又是太子的母亲,尽管她什么都没做过,她的一生只是被人伤害,被人玩弄,到头来也要作为罪魁祸首被斩杀。我看着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挽着太子的手走去。我想说句话,喉咙口却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再也忍不住,道:“枫!”
她转过脸,看了看,忽然微笑道:“楚休红。”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说太多的话,却突然间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百感交集,只是道:“如果能回到以前,那有多好啊。”
她微笑着道:“是啊。”
她的笑容如春花一般明媚,虽然她的眼角也略略有些细纹了。太子好奇地看着她,也许为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而奇怪。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道:“是的,那时真好。”
那时并没有什么好。可是,在我的回忆中,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显得如此温馨。至少,在那时我们都还活着。
有个宗室忽然痛哭起来,叫道:“我不想死啊!来人!快把我放了!”虽然被绑得死死的,那人居然还站了起来,便要向外冲去。两个狱卒冲上前去,手持木棒向他头上打去,打得铮铮有声,那人口鼻流血,还在挣扎。
她向是没有看到一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楚休红,永别了。”
“永别了。”我喃喃地说着。为她刻的那个沉香木雕像也已失落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如果将来有人找到的话,也许就是她仅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了吧。我目送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在凌晨前最后,也是最黑暗的暮色中走上断头台。我也没心思去听赞礼在编排她的什么罪状了,只是默默地想着从前。
“第三个被杀,该是我了。”
张龙友突然轻声道。他原本就坐在我对面,一直都没理我。虽然做了几年太师,养尊处优,人也稍稍胖了点,但他的脸上却还依稀有着那个从海老处逃出来时的青涩少年的影子。他见我没理他,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到这时还在恨我么?”
我叹了口气,道:“人之将死,恩怨已尽。”
张龙友也笑了笑,道:“也是啊。以前我就想着杀你,现在看看,真是可笑。”
这时狱卒又已下来了。看着他的身影,我的心里一沉。不是惧怕死亡,只是知道了她已经走了。
狱卒走过来,却没有和张龙友所说的一般到他跟前,反倒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道:“请吧。”
我站起身来,道:“龙友兄,原来还是我先走一步。”
狱卒摸出一个黑纱头罩,轻声道:“楚帅,请海涵。”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戴头罩了,所以只有帝君一家才能享受不蒙面处斩的待遇吧。我任由他把黑布罩到我脸上,一步步跟着他出去,上了断头台。
断头台的利刃已经拉起,上面虽然擦了一下,还沾着血迹。这些血是她的吧?我看着,只是呆呆地向前走吧。与前面被处斩的不同,赞礼也根本没有读我的罪状,下面的看客倒是群情激昂地喊叫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怜悯。
突然,我呆住了。在人群的前列,我看到了白薇!
她清瘦了许多。更让我震惊的是,她手上拉着一个男孩子。这男孩只有六七岁吧,靠在白薇身边,根本不敢看我。
白薇有孩子了!我只觉一阵晕眩。这个孩子,肯定不是郑昭的,那就是我的了?
我想再看一眼白薇,那刽子手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楚帅,请稍快一些。”
别再看了吧。也许,再看下去会让他觉得我这个帝国军元帅也会贪生怕死。其实,我真的很贪生怕死,直到现在,我也害怕会死。只是当死真的来临时,我也会去勇敢地面对。
我站到了断头台前,刽子手帮我将头放到刀下,小声道:“楚帅,请放心。”
放心么?我苦笑着。下面的看客又是一阵欢呼,我听得一阵轻响。从头罩下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如血染就一样红。
这一个新时代,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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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正是清晨。几个赶早市回来的人们聚集在雾云城的一个茶馆里,一边喝着之江省新运来的茉莉花茶,一边说着昨晚戏园子上演的一出新排大戏。那戏说的是一场结束还并不很久的战争,共和军英勇无畏的战士与凶残的蛇人对抗,苦战七年,终于得胜的故事。那些人谈论着戏中的人物,一个个神采飞扬,仿佛自己刚从战场上归来——其实他们只是些市井之徒,可能回去后还要为了今天买卖亏本的事和老婆大吵一架。但现在,他们的心思都在那出戏上。
他们说得高兴,边上另几个茶客听得热闹,也插上一两句。俗话说茶馆无尊卑,泡茶馆的人什么话都说得,什么玩笑都开得,谁都不会当真,不要说是在这个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时代了。
这些人说得兴高采烈,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却默然不语。这老者穿的是一件法统的袍子,虽然打满了补丁,倒还干净。因为前朝帝君十分尊崇法统,所以共和军成立,法统被狠狠打击了一番,法统两个支派的宗主一个被流放,一个甚至被斩首,所以这些法统的徒众一时间都灰溜溜的。这老者一口口啜饮着茶水,眼中似有醉意,一声不吭。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一个正说得口沫飞溅的汉子闻声探了探头,叫道:“小二哥,外面出什么事了?”
那茶博士正抱着一把大铜壶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沏茶,听得招呼,忙给面前的客人倒完水,走到门口看了看,道:“回爷的话,是执金吾在抓人。”
执金吾是前朝负责城市治安的组织。现在改朝换代了,这个组织仍然保留下来。那汉子听得,吐了口唾沫道:“又抓到前朝余孽了么?这些王八蛋,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也有这一天啊。”
那茶博士闻言,走过来赔笑道:“爷,您这话可别说啊。”他指了指柱子上贴着的纸条道:“只谈风月,莫谈国事。”
那汉子似乎也知道厉害,一缩脖子,不再说什么,一时间,有了个冷场。幸好这时那些执金吾已经过来了。他们押着的人十分年轻,一张脸很是俊秀,身上穿虽是件粗布衣服,却掩不去他的华贵之气。但这个年轻人神色张惶,目光中也透着恐惧。不少孩子又蹦又跳地跟着他们,有几个淘气的还拣起石块往那年轻人身上扔去,那些执金吾士兵也不管,年轻人的头都被打破了一个口子,有血流出来,在额边凝成一条。
执金吾士兵们走过了。在走过门口时,茶馆里一片死寂,谁都没说话。等士兵们走过,茶馆里仍然静悄悄的。突然,有个人长叹了一声。
打破沉寂的是那个穿着法统袍子的老者。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叫道:“店家!”
茶博士迎上来,道:“客官,您会帐么?”
“店家,你把笔拿来吧。”
来喝茶的不乏文人雅士,那些人有时诗兴上来,便想要题字,因此茶馆的墙上是任由人涂写的,店主东会按时粉刷一遍。茶博士没想到这老者居然也会要笔,但他做了多年茶博士,知道来的都是客的道理,端着笔墨过来赔笑道:“客官也要题诗么?”
老者拿起笔看了看。这笔也不是什么好笔,笔尖都已开岔。他也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往墙上写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法统老者要题壁,一下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也不谈戏了,一个个都围过来看着。才见他写下第一个字,有懂行的便赞道:“好字!”茶馆里的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老者用这种笔写出的字一般酣畅淋漓,笔划遒劲。他写的是草书,一个个字越发显得夭矫不凡,几欲飞去。
正因为是草书,大多数人都看不懂。先前那好事的汉子捅了捅边上一个仕人打扮的,小声道:“李先生,这老头儿写的是什么?”
这李先生想必读过几年书,眯起眼来辨认着,念道:“巍巍宫阙接天长,九阍帝子欲开疆。唔,就这几个字。”
汉子道:“怪好听的,是道情吧?嘿嘿,这老头儿也怪,道情不唱,却写在墙上。”
道情是法统中专有的一种曲调,那汉子也听过。李先生也不理他,只是接着念道:“东城健儿备鞍马,西城健儿市刀枪,家家裁征衣,户户舂军粮。稚儿犹在抱,漫语阿爷早还乡。”
这几句一念,围在一边的人都静了下来。战争刚结束,几乎没有哪家是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的。能活到今天,他们都感到幸运,也只想早点忘掉这场战争。可是这几句,却又勾起了他们并不久远的记忆,他们都想起了战火仍炽时的情景。
老者还在写着,越写越快,字迹也越发潦草。中间一段那个李先生已看不懂了,正在心慌,见后面几句又清楚些,忙接着念道:“君不见白骨蔽野纷如雪,高树悲风声飒飒。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念到这儿,他又看不懂了,凑起眉头辨认着。
老者已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将笔一扔,高声道:“又是苍生十年劫!”
最后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笔划也如利斧凿出,一笔笔似乎要透过墙去。老者的声音也很响,他拎起放在长凳上的包,扬长而去。
茶馆中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谁也不敢说话。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两句话中,似乎蕴涵着无限悲凉伤痛,又有着无限愤慨。
成功了,那就是英雄。但出了一个英雄,天下苍生又要经历一番劫难吧?他们想着,冷汗涔涔,谁也不说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庆幸。半晌,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老者已不知消失在哪个街角巷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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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天气晴好。
郑司楚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出家门。今天是建国节,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映得天空也越发暗了,但只要一抬头,仍然可以看得到晦暗的星空。
“少爷。”
那是看门的老吴向他打招呼。郑司楚皱了皱眉头,道:“老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没有少爷这个称谓,你又忘了么?”
“是,是,该叫你小郑,少爷。”老吴脸上挂着笑意,象是故意一样地说着。
郑司楚叹了口气。少爷就少爷吧,虽然这个称呼自从共和国建立以来就已经废止了,同时废止的还有“老爷”。“小姐”。“大人”之类的同类尊称。因为共和国以民为本,人人平等,从法律上来说,不论是大统制还是在街上要饭的叫花子,享有同样的权利,当然也不能有人为的阶级之分。可是象老吴这样从旧帝国出来的人,却仍然保留着十几年前的称谓。何况,郑司楚自己也不相信被尊为国父的大统制和一个要饭的乞丐是平等的。
帝国,是怎么样的?
有时郑司楚也这样想过。帝国被推翻那年,他刚开始上学,也刚加入童军团,可是对这个横亘在历史中,绵延数百年的庞然大物,他总是知之不详。从学校的教材中看,帝国是一个腐朽的。堕落的皇朝,为帝国卖命的都是些卑鄙无耻的小人,人民在帝国统治下生不如死,挣扎在死亡线上,幸亏有了共和国,一举推翻这样的腐败统治,才给全国上下的黎民百姓一条生路。的确,书上就是这么说的,他也是这么信的。可是,他记忆中的那些帝国官吏,却并不象书上说的那样獐头鼠目,一样也有气宇轩昂。英武俊朗的人物,和共和国的官员一样,并不是制度堕落,就全都卑劣了。
帝国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是他在军校时上一门《共和国发展史》时第一次开始思考的。在那本书里,共和国从初起,到壮大,再到得势,写得很是详细,其中最为详尽的是抗击蛇人的七年。然而,他发现那本书却只字未提那七年里依然存在的帝国和共和国的关系,似乎,帝国已经成为一个幻影,就此不存在了。他也问过老师,但老师却以“书上说得很明白”来回答。
这只是一个搪塞。郑司楚明白,老师并不想让自己知道,尽管帝国的灭亡至今仅仅短短十二年而已。但他知道一定可以明白真相的,毕竟时间仅仅过去了十二年,有太多的当事还活在世上。
他走到老吴住的门房里,道:“老吴,你住得惯么?”
老吴笑道:“惯,惯,老爷……啊,郑先生真和气,老头子要说住不惯,那真是良心都没了。”
郑司楚淡淡笑了笑。父亲作为共和军的高级官员,一直对这些工友十分和气,这也让他感到自豪。只是今天他并不是想来听老吴给父亲歌功颂德的。
“老吴,你今年几岁了?”
“我啊,都六十二了。”老吴一说到年纪,马上就来劲了。“身子还好得很,一顿能吃两碗饭。”
“那好啊。对了,你跟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
这已经是个小圈套了。郑司楚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有些微微地颤动。共和国明令不得再提十几年前的帝国,而且将雾云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改了名,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帝国永远埋葬。但郑司楚知道,在老吴他们的脑子里,依然还保留着帝国的影子。
“那时啊,我能做什么?好几十年了,那时我家里穷,我也只有去扛包赚钱。那时苦啊,做死做活,一年也吃不上几口饱饭。”
这些话也都是老生常谈,不过也应该距事实不远。郑司楚听老人们说过,帝国时贫富相差极大,雾云城的乞丐比现在多得多了。他道:“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啊?那时都活不下去了么?”
“我记得可都是真真的呢。说人人活不下去那也是假话,不过,那时当兵的哪有现在的兵好,一个个凶神恶煞也似,凶极了,也就是那大帅的兵还和气。”
郑司楚皱了皱眉:“大帅?”
“是啊。大帅的兵都很不错,行军时睡觉都睡在露天的,从来不抢人东西。”老吴说到这儿,似乎觉得有点多嘴,忙加了一句道:“当然也没有现在的兵好。”
郑司楚只记得学校里说过,帝国军纪败坏,士兵烧杀掳掠,无恶不做,也没说过有个大帅有过严明的纪律。他道:“你记得是哪个大帅么?”
因为帝国灭亡没有多少年,有些帝国的降兵可能还在军队里,共和军的信条是既往不究,所以除了已经死了的帝国将领,别的一律不提名道姓,他也不知道帝国到底曾有过多少大帅。
“大帅能有几个,就一个啊。那大帅年纪也还轻呢,当上大帅时好象连三十岁都不到,这倒是个好人啊。”老吴咪起眼,似乎回想起当初的事来。“那时若不是怕死,我都差点参军了。嘿嘿,要是一参军,大概也活不到今天的好日子了。”
“他叫什么?”
老吴一怔,敲了敲头道:“都十几年没提,那大帅叫什么来着?看我这记性。”似乎忘了他刚自吹自擂过自己的记性。郑司楚小心地道:“那他姓什么?”
老吴道:“姓那个……咦,就在嘴边上,怎么想不起来了,姓……”他皱起了眉,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但看样子实在想不起来。郑司楚有些失望,道:“真想不起来了么?”
“好象很熟啊,可是……看我这记性,真想不起来了。”
郑司楚有点失望,他还想再让老吴想想,这时有人在外面忽然大声叫道:“司楚!郑司楚!”
那是他在军部的同僚程迪文。程迪文和他是同一年从军校毕业的,也一块儿进入军部当行军参谋,平时无话不谈。此时他骑在马上,站在了街对面,满头是汗,似乎有点急事。听得程迪文的叫声,老吴忽然“啊”了一声,郑司楚却已急忙走了过去,也没注意到。他到了程迪文马前,道:“有什么事么?这么急。”
程迪文带着马,大概跑得急,马还在地上打着转,他用力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道:“军部有令,紧急集合。司楚,快去吧。”
军部有令?郑司楚吃了一惊,道:“是不是剿匪军失利么?”
程迪文道:“你可真聪明,好象是的。快换衣服吧,我还得通知几个呢,集合令下得太急了。”他说完,一打马,又沿着路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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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父亲眯起眼,又看了看这匹马,不知为什么,又叹了口气,道:“我得去办公了。司楚,一路小心,朗月省是边远蛮荒之地,那些匪军又凶残成性,不要再象以前那样心软了。”
他毕业后原本因为火器学一课成绩最好,分入了火军团,但在初入军营时曾不顾一切为一个犯了军纪当处斩首的士兵求情,和长官毕炜闹了不大不小一场矛盾。那时若不是他有个当国务卿的父亲,只怕毕炜会将他也斩了。这件事以后,父亲动用了手中的权力,将他调离毕炜麾下,成为一个清闲的行军参谋。他也叹了口气,道:“是,多谢父亲。”
父亲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门去。父亲的车已经在门外备好,郑司楚听得门外的马嘶,知道父亲已经走了,才松了口气。父亲身为共和国的国务卿,素有铁石心肠的风评,但他也许更象母亲一些,总也难以硬下心肠来。
给飞羽洗刷完了,让马夫上些好料,郑司楚换了套便服,转身向母亲房中走去。向母亲禀报了要出发之事后,他才如释重负。母亲与父亲分居以久,但两人难得见一次面也还是相敬如宾。郑司楚听说母亲年轻时也曾是军中统领,而他的外公更是共和国早期名将,在历史教科书上都提到过。对于母亲来说,出征厮杀也并不是一件意外的事吧。
向母亲告辞后,天已不早了,只是离黄昏还远。也许该向老师去辞行?老师虽然说过,平时没事的话不要到他那无想水阁去,可是现在自己马上要出征了,大概不算没事吧。他牵出马来,走出门去。
无想水阁在城外西山山麓。西山上只有零星几家猎户住着,很是偏僻,老师住的无想水阁建在山腰上的一个潭边,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到那里,因为走的人少,这条小径上已长满杂草,几难下足。郑司楚走了一程,路越发难行,他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幸好还不算太过偏僻,走了约摸半里路,转过几个弯,便能听到倾珠泻玉般的水声。
那是无想水阁前的瀑布。这瀑布不大,若是连着一个月不下雨,瀑布便会变得很小,只能听得淅淅沥沥的声音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瀑布声此时却很大。
他牵着马到了无想水阁前。无想水阁临潭而建,门外是一片菜园,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正挑着一桶水正专心地浇地。种的是几垄青菜,菜长得很好,碧绿的菜叶,肥白的菜梗,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象一幅工笔绘制的图画。
老师听得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了看,笑道:“司楚,今天不是练枪之日,怎么过来了?”
郑司楚将飞羽拴在门外的树下,走到这人身边,行了一礼道:“老师,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老师摘下草帽,当成扇子扇了扇,道:“怎么了?你不愿练枪了?”
“不是。军队要出发,我也得随军出征。”
老师怔了怔,道:“又有战事了?”
“军部决定派援军远征盘踞朗月省的匪军。动议已获议府批准,明天我就要走了。”
老师手中的草帽忽地停住了,道:“已经开战了?
“是。上将军方若水所领两万剿匪军两个月前就已出发,一月前开战,但战况不利,因此军部决定加派一万援军。”
“谁统领援军?”
“是上将军毕炜,老师。”
“三万兵,两个上将军啊。”老师喃喃地说着,“议府也真看得起五德营。”
郑司楚一怔,道:“什么五德营?匪军叫五德营么?”他听到和看到的军情简报中都称其为“匪军”,“五德营”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说。老师似乎也发觉自己有点失言,干笑了笑道:“没什么。司楚,上战场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啊,你准备好了么?”
“司楚早有准备。老师,您跟我说过,为将之道,当不避锋矢,与士兵同甘共苦,赏罚分明,言而有信,不扰平民。”
老师笑了笑:“在朗月省,你想扰民大概都扰不到的。不过这话也不错,哈哈。”他捋了一下颌下的短须,又道:“进去坐一下吧。明天你要走了,给我看看你的枪法。”
郑司楚垂了垂头,道:“是。”他心中有些兴奋,老师虽然也无官职,但他的名声在军中很是响亮,从上至下都在传说老师是天下第一条枪。自己虽然只是个行军参谋,若以枪法而论,却也已不在那些武将之下了。老师要看自己枪法,那是要传给自己几个绝招吧?
进了无想水阁,老师却只是拖了一张躺椅过来,自己从下了,从椅子下抽出一支枪来扔给他,道:“来,试试。”
那支枪的枪头还没开锋,看样子是刚制好了。郑司楚接到手中,枪杆“呼”地一声,发出一股厉风。他吃了一惊,道:“好枪!”这枪轻重合手,坚中带韧,枪杆只用清漆漆过一层,露出下面的木纹,奇怪的是上面还有一圈圈横纹。
“这是白木枪。”老师微微地笑着,“你运气也真好,不早不迟,正好赶上了。”
郑司楚掂了掂长枪,道:“老师,这枪杆上的花纹怎么这么怪?”
“这是铁塔木。”老师见郑司楚有些茫然,又道:“铁塔木一年只长五寸,每次一截,木质极为坚韧,是绝好的枪杆之材。只是这铁塔木很难得,每年春秋两季得削去旁枝,又不能长在风口上,才能让它向上笔直生长,十年后方能成材。司楚,十一年前我将十株铁塔木移种至此,每天浇水施肥,种了十一年,只有这一株最为合用。你数数,这儿可恰是十五节,全长七尺五寸,看看合不合手。”
郑司楚有点吃惊。种植一棵制枪之木,原来也如此之难啊,大概也只有老师这样有闲才行。他将这白木枪握在手中,微微一抖,吐了个门户,将老师传他的交牙十二金枪术一路路使了出来。
从第一路使到第十二路,郑司楚手中的枪忽地一收,直直站好,心中有些惴惴,生怕自己有什么差错,但见到老师脸上的微笑,他才放下心来。
老师正喝着杯茶,当郑司楚使到收枪式时,他放下杯子,叹道:“司楚,你也真有使枪的天份,呵呵。”
“老师过奖了。请问老师,司楚这路枪法有什么不到之处么?”
老师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无想水阁窗前。从窗子里看出去,山崖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发出隆隆的水声,激得水面如沸,而窗下的水面仍然十分平静,微波不兴,映着蓝天白云,如一面巨大的镜子。他道:“司楚,你来看看。”
郑司楚提着白木枪走到窗前,看着瀑布,不知老师让他看什么。老师道:“你看到这水了么?有极动,亦有极静,却又如此和谐。”
郑司楚脑海之中一闪,似乎有所领悟,道:“老师,您是说枪法也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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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老师转过身,笑了笑道:“枪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只在枪法之中打转,终究只是一路枪法而已。你的枪术已经颇有火候,但枪终究是枪,你却是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已转到了西边,映进窗子来,照得满室通明。郑司楚仍是有些茫然,忽然脸上露出喜色道:“老师,您是说要从实战中不断吸取经验,这枪法方能大成,是吧?”
老师叹了口气:“这仍是枪法。枪本凶器,只在杀人,原本也不用学,人人都会,但不杀之枪却没有几个人会了。司楚,你还小,但只要记着,不论你枪术有多高明,心中终不能失了仁者之心。这个仁字,才是枪法的真谛。”
他又看向窗外,喃喃地道:“仁者,唉。”
“仁?”郑司楚只觉莫名其妙,他怎么也想不到枪法的真谛竟然是一个“仁”字。
老师淡淡道:“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这白木枪给你,枪套就挂在壁上。”
郑司楚大喜过望,道:“真的?谢谢老师。”他兴奋之极,枪法得老师嘉许还是小事,这白木枪给了他,才是真正的快事。
辞别了老师,将白木枪装进枪套,他拉着马走下山去。走到第一个拐角处,他又回头看了看,无想水阁已有一半被山嘴掩没了,瀑布声也已若有若无。
一万大军出发,加上运送辎重的民o,全军总也有近两万了。郑司楚骑着飞羽走在中军,看着前后一眼望不到边的阵列,心中仍在想着老师说的那个“仁”字。他在军校中所学,只是说对敌不可有丝毫仁慈之心,可老师说“仁”是枪法的真谛,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去想了。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搁在马鞍前的白木枪。出发时程迪文曾要看他的枪,还笑他这柄枪怎的会漆成本色,几乎是粗制滥造。但将白木枪一握在手中试试,程迪文登时脸色大变,死缠着要郑司楚将这枪换给他。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也是共和国的名将,家境豪富,但郑司楚出身于国务卿之家,用钱当然买不通他。不过程迪文有一柄极好的腰刀,刀身薄得几乎透明,叫作“无形刀”,郑司楚早有艳羡之心,以前也缠着程迪文将这刀换给他,要什么都成,但程迪文一样不愿。这回程迪文却因为爱慕这枝白木枪,居然不惜拿这无形刀来交换,但郑司楚想了想还是回绝了。
这枪是老师一生的心血,即使程迪文的无形刀再好,他也不愿交换。
毕炜的火军团行军极速,这次没有带大型火炮,只带了十门小型炮,走得就更快了,一日可行八十里,只用了二十余天就到了朗月省境。经过最后一次补充,全军穿过天狐峪,踏上了征程。
朗月省地势极高,这一路过来,简直就象在爬山。一入朗月省境,行军速度便一下减慢了许多,向导说方若水的军队驻扎在一个雅坦的村落里,那儿离匪军的大营很近,总得再走个五六天才能到。
郑司楚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早就听说朗月省是穷山恶水,想象中的天地就是山峰险峻如刀枪,水中有奇形恶状的异兽,但亲眼看到时,只觉得也就是荒凉一些,也不见得如想象中那样凶恶。何况朗月省由于地势太高,虽然呼吸有些困难,但天空却也明亮许多,放眼望去,万里蓝天如一块没半点渣滓的冰块一般清澈,山头有白雪覆盖,让人一下便有心空万里,不染微尘之感。
也许,山河其实都是壮美无比的,只是人会不会看而已。
他在马上顾自想着,程迪文气喘吁吁地打马过来道:“司楚,怎么还没到么?”
郑司楚道:“还得走几天呢。怎么,累了?”
程迪文皱起眉头道:“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气都透不过来了,真难受。这种鬼地方,那帮匪军也真呆得下去。毕将军也怎么搞的,无休无止地行军。”
郑司楚道:“既然从军了,那就得令行禁止,走吧。还好我们都是骑军,要是步军行军,只怕你得赖在地上不肯走了。”
程迪文笑了,道:“你这张嘴也真比刀子还快,我还不至于这样。对了,匪军的到底有多少军力?”
郑司楚道:“大约在一万两千左右。你忘了么?”
程迪文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方将军也是名将,带的两万人并不是老弱残兵,居然会败在匪军之手,当真有点不可思议。”
郑司楚没说什么话。父亲告诫过他,不要随意臧否人物,但他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方若水是缔造共和的名将,所统之军向称精锐,照理匪军只是些乌合之众,自然该一鼓而胜,当他听得战败之讯时,不觉大为惊奇。
难道,那支匪军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他蓦地想起老师漏出的那句话来。老师称这匪军为“五德营”,似乎知道一些底细,但他也不敢多问。五德营这个称呼他从没听说过,老师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这个五德营过去曾经很有名么?
风餐露宿,日行夜止,第四天上到了雅坦村。雅坦村算是比较大了,有两千多人,但一下子住进了近三万士兵,这村子登时显得拥挤不堪。还好共和军向来以人为尚,以民为本,进驻雅坦村后秋毫无犯,所有一应粮草都是从后方运来,如果从当地采购,一样按价付款,所以村里人虽然对军队不甚欢迎,也还没有恶意。
方若水带着一些幕僚前来迎接他们。方若水经此一败,人也一下衰老了许多,本来方若水就有沉默寡言之名,现在说的话更少了。由于一下子又多了一万人,村里已住不下了,毕炜下令在村外扎营。编造名册,检点一路辎重损失,这些都是行军参谋的活,郑司楚和程迪文都忙开了。他们入伍也并不太久,作为下级军官,自然只能给上司指挥得团团转,即使他们父亲都是共和国的高级官员也都一样。
等事情都忙好了,天色也已暗了下来。剿匪军的高级军官都聚集在毕炜的中军帐中商议军情,郑司楚和程迪文两人巡视了一圈,拣了块高地坐下来歇歇。在朗月省,身体象是一下沉重了许多,平时做点事都要累很多,听向导说那是因为朗月省地势太高,初来之人不习惯,总得歇上一两天才成。
郑司楚找了块石头躺下。朗月省日夜温差很大,白天这石头被晒得发烫,天一黑,周围马上就冷了下来,此时躺在石头上倒觉得很舒服。他看着太阳一点点没入远山丛中,程迪文却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笛,顺口吹着。笛声悠扬悦耳,郑司楚等他吹完了一段,忽然笑道:“迪文,你准是爱上一个女子了。”
程迪文脸一下有些红,尴尬地道:“什么啊,怎么说起这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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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迪文有点恼羞成怒了,道:“郑司楚,有时我可真怕你,你好象能明白别人的心思一样。”
郑司楚微微一笑,道:“看你那样子,谁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打完仗,介绍给我认识吧,她好不好看?”
程迪文登时警惕起来,道:“你想做什么?”
“要是她长得好看,那我就要和你争争看。”
程迪文啐了他一口,道:“呸,怪不得在军校时别人就叫你花花公子。告诉你,你要敢挖我墙角,那我们朋友可没得做!”
郑司楚还在军校时,有时和附近的女校联谊,那次郑司楚就极受女校学生的欢迎。他是国务卿公子,人又长得英挺俊朗,自然是那些女学生的首选——虽然以她们的年纪择婿还早一点。郑司楚对哪一个都一样地温存体贴,让他的同学们,当然也包括程迪文恨得牙痒痒的。程迪文还真怕郑司楚会抢他的意中人,所以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算是警告。
郑司楚笑了笑道:“得了,开句玩笑都吓成这样子,真是重色轻友。”
程迪文仍然有些惊魂未定,只是勉强笑了笑。郑司楚坐起来,道:“别想太多吧,壮士临阵,不死带伤,要是运气不好,我们把尸骨扔在这儿也说不定。”
程迪文脸色又有些发白,道:“什么?不会吧。”嘴上虽然这般说,声音却不免有些发虚了。
郑司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远处。暮色已经降临,营中一片灯火之光,映得星星点点,远处仍有些火光,大概便是匪军的营地了。他喃喃道:“没什么不会的,战场上死个人,比死个蚂蚁还容易。”
象是应验郑司楚的话,第二天早上,便有一个新来的火军团士兵死在了睡梦中,周身上下也没伤痕,军营中登时闹得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朗月省的异形毒虫咬人致死,也有南边来的士兵说是中了瘴气而亡。医官说此人因为走得太急,无法适应朗月省的地势才死的,也不是什么瘴气毒虫,军中士气才算安定下来。郑司楚看了看那士兵的尸体,除了脚上因为走路打起一些水泡,也的确没发现有什么外伤,看来医官所说不假。
虽然不至于有瘴气毒虫,但军心仍有些浮动。朗月省风土人情与中原一带大为不同,语言也不通,村落中虽然也有会说帝国语的村民,但大多人都只是说难懂的方言,那些士兵初来乍到,自然觉得格格不入了。郑司楚见军心如此,心中不免忧虑。
雅坦村距匪军营地也不过二里之遥,但当中只有一条两山夹起的山谷相通。守在这个名叫天炉关的山谷中,当真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方若水上次就因为强攻天炉关失利,才损失了三千余人。克敌制胜的天时。地利。人和三样,一样都不占上风,唯一的优势只是在兵力上。但兵力前后共有三万,虽比匪军多了一倍,在这儿却不能说是绝对优势。
怪不得方若水会连吃败仗。郑司楚直到此时才算明白过来,共和国那么多年都不能发兵征剿,并不是对匪军网开一面,而是实在无能为力。朗月省到处都是山,地形险要,匪军在此经营多年,地形熟悉,任谁也不能说有必胜的把握。可如果再姑息纵容下去,只怕匪军日益坐大,更难对付了,所以要趁着现在,不惜一切代价去消灭他们吧,只是,这代价势必太大了。
要消灭匪军,首先必要夺取天炉关。但如何夺取这个关口,郑司楚却实无计可施,便是方若水和毕炜,也一定觉得困难,因此这两天全军上下只是修整操练,一方面是让新来的士兵适应朗月省的水土,另一方面准是在商议一个万全之策。
郑司楚眺望着天炉关的影子,远远的可以看到那两座山顶上旌旗招展。匪军是打什么旗号的?他突然有这个念头,只是太远了,也看不清楚,便是用军中最好的望远镜看去,仍只是模模糊糊一片,依稀看得出旗上只有一个字,但那是什么字就怎么也不知道了。
算了。他想着,只要冲到近前,便可以看清了。只是冲到了近前,只怕也随时都会丢了性命吧。
“共和军的援军主将是谁?”
曹闻道坐在一张白色鼠虎皮铺着的椅子上,慢慢喝着一碗油茶。油茶是朗月省土著常喝的一种东西,刚来时他根本喝不惯,但喝下去周身便感到有一阵暖意。他今年已快满五十了,在朗月省住了那么多年,不知不觉地也已习惯喝这种味道很重的油茶。
那个探子跪在帐下道:“禀曹将军,共和军此番援军军力一万,主将名叫毕炜。”
“毕炜!”
曹闻道几乎将油茶泼了出来。他把茶碗往几上一放,道:“是么?不会有错吧?”
“属下探得明白,不会有错。”
“居然动用到火军团。”曹闻道伸手抹去唇边的一滴油茶。初闻这消息时的震惊渐渐消褪了,少年时就有的豪气却如火一般在胸中燃烧。
四相军团,没想到到底还会有互决雌雄的一天。他将沾在手背上的那滴油茶舔了舔,猛地站起身来,道:“来人,备马,我要立刻向大帅禀报。”
亲军将他的座骑牵了过来,曹闻道翻身上马,对跟上来的中军道:“严密监视敌军动向,不得有误。”打了一鞭,便向中军奔去。
过了天炉关,便是一个绵延数里的大平原。当他第一次到这儿时,便欣喜若狂,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天造地设的屯军之所。这些年来五德营在这块平原上开荒种植,放牧牲畜,已经营得颇具规模。刚来的第一年,当地的土王们对他们颇存忌惮,还曾联合部落前来攻打,但尝到了五德营雷霆万钧的反击之后,土王们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人敢对他们说个不字了。只是易守难攻者,不仅仅是对于攻击一方而言的,对他们来说,到了这儿要再攻出来,那是一样的困难。开始时他还只是想暂时找个隐蔽之所休整,仍渴望着卷土重来,让这支举世闻名的铁骑再次驰骋中原,但两年后的反攻失利,让他也明白了今非昔比,共和军在取得天下后,已不是他们这一支小小的部队所能抵敌了,从此就绝意东出,一意在天炉关内经营。
经过一列列营房,便是帅府。他到了帅府前,将马交给守门的士兵,直直走了进去。虽然他现在只任副帅,但他一直都有不必通告便能面见大帅的权力。
到了议事厅,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他心中略略有些恼怒,叫道:“人呢?来人!”
有个侍女出来了,向曹闻道行了一礼道:“曹将军,是您来了。”
“楚帅呢?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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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的话还没说完,郑司楚在后面小声道:“朗月省的地势只怕就超过两千尺了。”
果然,毕炜道:“朗月省地势太高,本身便有上千丈,在这儿飞艇根本无法升空的。”他看了众人一眼,道:“列位将军,此事便是分派给你们的任务,今天每人写一个作战计划,天黑之前给我。一人计短,众人计长,集思广益,方能百战百胜。”
集思广益,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即使一个参谋定下来的计划毫无可行之处,但只要有一个想法可取,便可能组成一个切实的计划了。郑司楚虽然一向有些看不起毕炜,但此时却不由得由衷起了敬佩之心。
毕炜,能够名列共和国五大上将军的第二名,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郑司楚和程迪文是住在一个军营里的,因为他们都是行军参谋,所以帐中还有桌子。一回到帐中,程迪文立刻摊开了纸墨笔砚,在一刀玉版纸上勾勾描描,郑司楚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也不知想些什么。程迪文写写画画了一大堆,天也黑了下来。他舒了口气,正准备叫郑司楚去吃饭,扭头一看,却见郑司楚一条腿搁在另一条大腿上,正看着帐篷顶入神。他道:“司楚,你怎么不写啊?行么?”他知道郑司楚和毕炜起过争执,可现在是在军中,若是郑司楚有令不遵,那可要被毕炜责罚的,即使郑司楚的父亲是国务卿也没用。
郑司楚道:“你写好了?那好,我也想得差不多了,等一会就写。先吃饭去吧。”
说是吃饭,其实还是来分一碗汤。朗月省蔬菜甚少,毕炜这支援军还带上来一些,蔬菜又是搁不长的,所以把新鲜的先做成汤分给大家。虽然朗月省煮饭不太煮得熟,但煮菜汤还是足够了,肉干和在里面煮过后,居然也有些鲜甜之味,程迪文喝了一大碗,也破天荒地不觉得那面饼难吃了。他感慨地道:“原来菜汤面饼味道也还可以啊。”
“你饿上三天后,吃点泥巴都觉得美味了。”
郑司楚微微笑着,把一块面饼往菜汤里蘸了蘸,才细细咀嚼。程迪文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道:“对了,司楚,你想出什么破敌之策来了?”
“你先说吧。你想的是什么?”
程迪文道:“我只是照兵法上抄几句而已,也写不出什么来,无非是诱敌出击,然后以伏兵一鼓歼灭,再以追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趁敌人阵脚大乱之际突破天炉关。”
郑司楚点了点道:“不错,用兵之道原本也就在此,我想的与你也相去无几。只是你用的是什么诱敌之计?”
程迪文苦着脸道:“我要能想得出来,那我也是上将军了,不会还是个行军参谋。”他见郑司楚微微笑着,心中一动,叫道:“你有主意了?”
郑司楚仍微笑着道:“差不多了。这条计不怕匪军不上钩。”
“是什么?”
“十二诡道。”
所谓十二诡道,乃是一部不知撰人的兵书《行军七要》中的一小段,据说是前朝的军圣所著。实际上,这作者在兵书中说这一小段为上古兵书中所有,他也是拾人牙慧而已。十二诡道其实也没什么奇异,无非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之类人人皆知的道理。《行军七要》也是军校兵法教科书中的一种,程迪文读得很熟,但一向不太看重,没想到郑司楚竟以此设计。他心中大感好奇,道:“到底是什么?”
郑司楚坐到了桌前,拿起一支笔,先蘸饱了墨,道:“我写完后你看一下吧。”
郑司楚写得不多,也不过四张纸。等郑司楚写完一张,程迪文已忙不迭地抢过来看了,待四张纸看完,他倒吸一口凉气,道:“司楚,你这条计也太绕了吧,匪军会中计么?”
“如果是旁人,恐怕不会中计。但匪军与我们征战多年,他们对我们的底细知之甚详,却由不得他不中计了,哈哈。”说完,郑司楚还将手指往光光的上唇一抹,装着抹胡子的动作,这正是甘重理说得兴起时的习惯动作。
程迪文仍有些惴惴,不知道郑司楚的想法到底成不成。天黑下来时将计划书交上去,十几个参谋人各一份,堆了一堆,也不知毕炜会取谁的计策。
他们刚回来,忽然帐外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马蹄声,有个人叫道:“郑参谋,郑司楚参谋在么?”
郑司楚走出帐篷,高声道:“我在这里,请问有什么事么?”
那是个中军士兵。他打马到了郑司楚跟前,跳下马来行了一礼道:“毕将军与方将军紧急召见郑参谋,有事商议。”
程迪文又吃了一惊,但也不觉得太意外。郑司楚扭头向程迪文得意地一笑,道:“迪文,我先走了。”说着,他又用手指在唇上一抹。
他随那传令兵到了中军,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毕炜与方若水正在里面说着什么。那传令兵道:“郑司楚参谋到。”
方若水抬起头,道:“快,快请他进来。”
郑司楚走了进去,跪下行了一礼道:“方将军,毕将军,末将郑司楚见过。”
毕炜手中仍拿着一张纸,正是郑司楚写上的那份计划书。听得郑司楚的声音,他站了起来,道:“郑参谋,请起,坐吧。”
郑司楚坐在一边,仍是声色不动,无嗔无喜。毕炜看了一下手中的纸,道:“郑参谋,这计划我与方将军都看过了,觉得十几份计划中,以你的这份最为可行。”他还没说完,方若水已急不可耐,道:“不错,你居然还会想到这种计策,五德营在飞艇下吃过一个大亏,肯定要上钩的。”
郑司楚眼中一亮,从方若水嘴里又听到了五德营这个名字,让他大觉诧异。老师和方若水都见过旧帝国,他们还知道一些什么?
毕炜似乎也觉察方若水有些失言,道:“郑参谋,你对这计划前后想了多久?”
郑司楚道:“也没有多久,便是毕将军你说起飞艇时才突然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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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方若水叹道:“郑参谋,你当真是个天才了,哈哈。”郑司楚的父亲是国务卿,方若水自己虽然也是高官,但和国务卿相比毕竟要差了许多,这个马屁见缝插针,不能不拍。
毕炜坐了下来,道:“怪不得这计划虽然落想出人意料,但前后照应不免有失粗疏,有些一厢情愿,若匪军没你想的那么聪明,不依你的想法行事该怎么办?”
郑司楚怔了怔,他倒没想到这一点。在他想来,这个计谋敌人定会钻进来的,因此只以自己的想法写下去,没有考虑到各种情形。方若水在一边打圆场道:“郑参谋仓促之中定下此计,有粗疏之处自然难免,这自然要再加商讨,使之圆满了。”
毕炜叹了口气道:“曹闻道可不是无能之辈。他能在朗月省经营这许多年,实力反较当初有所增加,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与此人为敌,若有料不到的地方,只怕我也要败下阵来。”
方若水脸胀得通红,喝道:“毕将军,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他先前强攻失利,损兵三千,却还是因攻失利,不能说败下阵来了。
毕炜道:“方将军请不要多心,我只是说,料敌绝不可大意,谨慎用兵,方是上上之策。”
方若水仍然有些气恼,但脸上也好歹平静下来。他重重吐了口气,道:“毕将军,依你之见,该如何应付?”
毕炜道:“郑参谋此计其是奇妙,只消在此基础上添补一些应变之策,便大为可行了。方将军,请再将你帐下参谋都请来商议一番如何?”
毕炜大概也觉得自己先前语气不免有些触犯方若水,此时说得平和了许多。方若水道:“好吧,马上让他们过来。”
郑司楚忽然道:“对了,两位将军,从今日请将夜间巡逻之人减少一半。”
方若水一怔,道:“为什么?如此一来我们的底细岂不是容易泄漏?”因为匪军拒守天炉关,要知道共和军上下情形也必须派出斥堠细作,将巡逻之人减少一半,被细作探知内情的可能也就大了一半。
毕炜微笑道:“不错,正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细。”他看了一眼郑司楚,眼中已有颇为嘉许之意。这两人皆是足智多谋之人,郑司楚只说一句说,毕炜已然会心,方若水便要差了一筹了。方若水又是一怔,马上也微笑道:“不错,不错。”也不知是真知道还是装作知道。
“敌军有何异动么?”
曹闻道把油茶喝完了,抹了抹胡子,向那归来的探子问道。
“敌军这两日只在操练,似乎新来之兵尚不能适应本地水土。只是,他们正在收集牛羊之皮,不知要做什么。”
搜集牛羊之皮?曹闻道怔了怔。牛羊之皮用得最多的是制作软甲盾牌,难道毕炜会到了这儿才做这些东西么?自然不会。那究竟有何用途?
他脑中突然一亮,人猛地站了起来,道:“他们有没有在煮一种极臭的东西?”
探子怔怔地道:“是啊,我见那儿有士兵在煮,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
曹闻道喃喃地道:“又要用飞艇啊。”
五德营当初百战百胜,但也经历过两场大败仗,其中一场便是因为飞艇,那次几乎是灭顶之灾,五万地军团竟然被打散,以至于只逃出他们一万余人。飞行机已是一种奇妙的战具了,而共和军的飞艇更是神奇。看来,共和军因为攻不破天炉关,便拿出这最后一招来了。
如果是飞艇攻击的话,该如何对付?
曹闻道心头一阵茫然。那场大败仗中,五德营不仅要面对铺天盖地的共和军,还要应付空中的飞艇轰击。那一次身处战阵,耳朵几乎被爆炸声和杀声震聋了,飞艇的威力让向来不败的五德营也惊慌失措,以至于四处溃散。那次大败仗是曹闻道心头最大的隐痛,也因为这一败,使得五德营的五统领阵亡了三个,连足智多谋的廉百策都死在阵中,后来只能让自己担当起统率残军的重任了。
这付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幸好,还有楚帅……
楚帅能应付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东南方。天炉关象猛兽的巨口一样扼住了这条要道,这地方实可称得上天险,除非,敌人会飞。可是,现在敌人真的要飞渡过去了,这天险还能守么?
一阵风吹了过来。现在正起南风,也正是从敌军的方向吹过来的。他走出设在城头的帅府,看了看蹲伏于两边的两门神龙炮。
在这里立稳脚跟后,他首先就命军中工正重铸神龙炮。也因为有这两门巨炮,敌军屡次在天炉关前损兵折将,无法越雷池一步。可惜飞行机的制作太过精巧,风军团全军覆没后,再没有人知道如何做这种东西了。如果风军团还在,共和军的飞艇威力虽大,终究不能再耀武扬威。
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许多年来,曹闻道越发知道自己只能算个冲锋陷阵的勇将,实在非大帅的材料。也只有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才把指挥权交给了楚帅。只是,楚帅到底能不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
也许,只有取得这次战役的胜利,楚帅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楚帅吧。
他把天炉关的事交给中军官后,又向帅府走去。进了帅府,楚帅仍不在内,还在后面试验飞行机,看来飞行机的制作仍旧不得要领。
当楚帅的脚步声又在后院响起时,曹闻道已有些急不可耐,不等楚帅出来,便行了一礼道:“楚帅,末将有事禀报。”
楚帅和陈忠一起走了进来,陈忠当初号称天下第一力士,虽然也没办法证明,但与他角力的确实从来没有人能胜过他。此时的陈忠也已须发皆白,因为征战辛劳,这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看上去和六十岁人差不多。
楚帅一把扶住他,道:“曹将军,请起。我不是早说过您不要如此么?”
曹闻道道:“楚帅虽是好意,但为将之道,当与士兵同甘共苦,一体无二。末将份属下属,自然该行这个礼的。”
楚帅不再坚持了,曹闻道将礼行足了,方道:“楚帅,敌军今日起在雅坦村高价收集牛羊皮,且在烧煮沥青。”
楚帅还不曾开口,陈忠已惊道:“什么?他们是要造飞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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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司楚看着工兵制作飞艇,心中却突然有了些不安。原先他只以为自己这条计丝丝入扣,敌人定会中这圈套,但听毕炜所言,却不免又有些踌躇了。敌人的将领有何想法,究竟如何应对,这的确是个未知数,又怎么能一厢情愿地觉得敌人也会按自己的计划行事?毕炜虽然将这计划补充了许多,但敌人若一概不理,一味坚守的话,势必又要成为强攻之势。而敌人在天炉关内屯积了大量粮草,足以坚守到明年,如果敌人真的不中计,难道真要打一场消耗战,以兵力优势取胜么?
匪军一共不过一万余人,又缺乏补充,当共和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他们肯定是消耗不起的。但兵家上者,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用那么大的代价去平定这样一支匪军,即使胜了,那也是得不偿失的。他不禁感到有些茫然。
敌人的上策,就是束手投降,让共和军给他们一个妥善的去处,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吧,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才是一厢情愿,绝不可能的,这一战一定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一方占了地利,一方有优势兵力,现在双方的实力该是五五开,共和军占优些,可是要分出胜负,只怕双方都得付出极重的代价。
“郑参谋。”
方若水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郑司楚转过身,只见方若水由两个亲兵护着向他走来。他跪下行了一礼道:“方将军,末将有礼。”
方若水道:“这个计策……”
郑司楚不等他说完,抢道:“这个计策是要好生商议,请方将军放心。”心中却有些暗自恼怒。方若水也算名将,怎么这等不识轻重,居然在大厅广众之下说了出来。虽然此处是共和军的营地,但安知不会有匪军的探子在这儿。方若水似乎也省得了,马上接口道:“正是正是。”他看了看四周,道:“郑参谋,我帐中有些青稞酒,去喝一杯挡挡寒气吧。”
朗月省种的是一种叫青稞的麦子。青稞很是耐寒,方能在此处生长,酿成酒后味道也甚是醇厚。出征时军中士兵是不得饮酒的,但将领不在此禁令以内。郑司楚年纪虽小,酒量在军中却已小小有名,方若水对这个国务卿公子闻名已久,如今同在剿匪军中,若能攀上这层关系,日后军衔虽不能再升了,官职再升一两级还是可能的。
郑司楚听得一个“酒”字,已是馋涎欲滴,虽然明知喝酒不好,还是跃跃欲试。跟着方若水到了他的帅帐,方若水让亲兵将酒菜端了上来。毕炜的火军团全军上下一律待遇,连郑司楚他们这些参谋也只能吃点菜汤面饼,方若水的帅帐中却大不相同了。尽管在朗月省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他这儿还是有不少新鲜蔬菜肉食,肉都烤得香味扑鼻,蔬菜碧绿生鲜,方若水倒了杯酒,笑道:“郑参谋少年英俊,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青稞酒的味道也很醇,郑司楚端起杯子来,笑道:“方将军过奖了。末将只是一介小兵,还望方将军栽培。”
方若水道:“岂敢岂敢,郑参谋深通兵法,方某痴长几岁,与郑参谋相比,实在自惭形秽。郑参谋如此大才,方某有个不情之请,战后请郑参谋来我军中为将,不知可否?”
郑司楚正喝着一杯酒,听得方若水的话,只觉得酒味也一下变劣了。这些过份的恭维话让他实在不舒服,如果自己的父亲不是国务卿的话,方若水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看自己一眼。但方若水这般说自是一番好意,他淡淡笑道:“多谢方将军抬爱,此事等班师后再说吧。”
方若水叹道:“不是我说老毕,郑参谋如此大才,在他麾下实在是屈材。”
即使是屈材,也比在方若水帐下更好一些吧。郑司楚默默地想着。方若水虽然与毕炜齐名,同是五上将之一,但这两人的能力实是有天地之差。尽管在方若水帐下待遇会好得多,可是却学不到什么东西。郑司楚发现,自己尽管不喜欢毕炜,但却还是宁可呆在毕炜麾下。
也许,在自己的血液中,外公段海若的血仍然在流淌着,渴欲厮杀和战斗吧。
方若水大概也觉察郑司楚并不是很想到自己军中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郑参谋,此计成功的话,功劳簿上第一条便要记着你了。”
郑司楚道:“这个全靠方将军和毕将军指挥有方,三军将士用命,大家合力方能成功。方将军,对了,那日我听你称匪军为‘五德营’,那到底是什么?”
方若水有些尴尬。法律规定不得谈论前朝的事,但这回却是国务卿公子在问,而自己也漏出了一句。这算是军情,不算违纪吧,他想着,口中道:“五德营本是前朝军队中的最精锐之军。当初前朝有地、火、水、风四相军团,其中地军团便有五德营组成。”
“地、火、水、风?”郑司楚怔了怔,“毕炜将军不就是火军团么?还有邓元帅所统也叫水军团,有什么关系么?”
也许是因为说出了口,方若水也不再拘束了,道:“那正是前朝的水、火两军团,邓元帅和毕将军都曾在前朝为将。”
“是这么回事啊。”郑司楚恍然大悟,那么说来,毕炜该和这个五德营曾经同殿称臣,相当熟悉了,怪不得对敌将也了若指掌。他道:“五德营的总统领是那个曹闻道么?”
方若水笑道:“他?还排不上号呢。当初五德营人才济济,仁、义、信、廉、勇五营,曹闻道只是第五位,属勇字营统领。不过自仁、义、廉三营统领死后,他苦读兵法,本领大进,已是今非昔比了。”
原来五德营只剩了两个统领!因为匪军能以一万余人力抗三万多共和军,郑司楚一直以为这支五德营定然无损,可听方若水这般说,五德营竟然只剩下了一些残兵败将,居然还能有这等战力,当初地军团整装满员的时候,这该是一支多么强大的部队!更让郑司楚吃惊的是,方若水原来也并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无能之辈,他对敌人了解相当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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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迪文想了想,叹道:“好吧好吧,听你的,反正你这家伙够机灵,我爹就说过,听你的没错。”
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虽然不是三元帅五上将之列,也是共和军的一个名将。听得程迪文这么说,郑司楚不由有些得意,道:“程伯真这么说么?”
“是啊。我爹说你是个天生的军人,日后成就只怕在你外公之上。”
程迪文说这话时也只是顺口一说,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说得完全正确,日后,郑司楚真的会大放异彩,在以后的内战中成为再造共和的英雄。只是这时的郑司楚仅仅是一个行军参谋,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可能超过自己的外公,号称共和国最初的七天将之一的段海若。他只是笑了笑,道:“我要能有程伯这样的成就,那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出发时已过正午,过了一程,天黑了下来。由于全军都是骑兵,他们行进甚是快速,明天一准可以和运粮队碰头。从驻在成昧省的屯军点抵达雅坦村,大约得四日路程,这样郑司楚他们可以在中途遇到运粮队,前后总得三日半方能回到雅坦村。虽然心急如焚,但一到夜晚,路上漆黑一片,看也看不清了,只能打尖休息,等天亮再走。
扎好临时营地,把马匹都拴好,这个营地虽然仓促搭成,却是整整齐齐。程迪文虽然对战术兵法没有太高的天份,但他和父亲一样,有相当高的整顿能力,这也是郑司楚非把他叫出来的原因。郑司楚定计指挥,程迪文依计执行,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有程迪文在身边,郑司楚也觉得胆气壮了不少。
点起几堆火,马马虎虎吃过了晚饭,郑司楚让士兵们早些休息,留了十个人巡哨。虽然这条路上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但郑司楚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安排好后,他靠在一个背风的地方,仍然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半块面饼。程迪文已经草草啃完了,又从怀里摸出那支笛子来想要吹奏一曲,郑司楚忽道:“迪文,今天不要玩你那个鬼哭狼嚎了。”
程迪文撇了撇嘴,道:“你少来嫉妒我,不会吹就明说好了,我教你。”
郑司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是说今天不要吹了,不要惊动了敌军。”
他的确在嫉妒程迪文吹得一手好笛,当初在军校,自己家世高过程迪文,外貌身高也胜过他,可程迪文就是因为能吹一手笛子,很让女校的学生如痴如醉,所以也有一些女生对他不理不睬,反而对程迪文颇加青眼。那时他也偷偷学过吹笛,但总是不入门,吹出来的很不中听。他说程迪文吹得“鬼哭狼嚎”,其实说的是自己。
程迪文听郑司楚说的这个理由,倒也同意,道:“也是。”将短笛往腰里一插,但手上却很不得劲,晃了两晃道:“司楚,我们来练练刀吧。”
这回轮到郑司楚撇嘴了:“你有那么好的宝刀,我和你比,不用几招腰刀就被你削断了,不干。”
程迪文的枪术根本不能和郑司楚相提并论,刀法还勉强可以比比,但他的无形刀削铁如泥,郑司楚却是根本无法抵挡。程迪文道:“玩玩动什么真刀,我们用木刀试试吧。”
他拣起地上两根拿来生火的木柴,抽出刀来削了两下,约略削成了木刀的样子,将其中一把抛给郑司楚,道:“看我程参谋大展神威,单刀力破郑司楚!”
这当然只是吹牛,没用无形刀,只三四个照面,程迪文后颈被郑司楚轻轻砍了一下。如果用的是真刀,这一下足以将程迪文的头都砍下来。郑司楚用力甚轻,程迪文只是觉得颈后微微一痛,不由恼羞成怒,正待返身攻击,哪知刚转过身,忽见郑司楚向后一跃,跳开了三四步,道:“迪文,你听!”
程迪文一怔,道:“什么?”
“好象有脚步声。你耳朵比我灵,听听看。”
程迪文听他说得郑重,伏倒在地听了听。这手伏地听声是军中人人都会的,程迪文因为吹惯笛子,耳力超过常人,细微之处也辨得清楚。他听着,忽道:“果然,脚步声甚乱,大约,有两百人。”
“在什么地方?”
“约摸一里以外。”
一里以外……
郑司楚陷入了沉思。朗月省人口很少,整个朗月省大约只有七十万人口,这两百人很有可能便是五德营的奇袭队。
好快啊。郑司楚有些呆呆地想着。他不曾和五德营正式交手过,但五德营能让方若水吃了一个大败仗,自然不会弱,可走小路也如此快法,几乎要和他们并驾齐驱,明天很有可能同时赶到了。
程迪文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司楚,怎么办?”
五德营熟悉地形,晚上也在赶路,此消彼长,速度不会比他们这支骑军慢。郑司楚心头有些发寒,觉得带出两百人来还是有些托大。可是如果士兵带得多了,行军速度又会减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摇了摇头道:“不要多想了。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他们未必知道我们也在接应,到时还有五十个先行接应运粮队的士兵,我们可占优势。”
程迪文放下心来,道:“那就好。”他先前趴在地上,身上也沾了些泥土,拍了拍,忽然叫道:“哎呀,我的项链到哪里去了?司楚,你帮我找找。”
郑司楚道:“你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项链,丢了就丢了。”
程迪文有点想哭似地道:“这可不一样,这是我妈给我戴的,一个鸡心坠子,上面镂着个‘吴’字。那是我的护身符,出发时我妈交待过,千万不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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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司楚听他说得着急,也拿了根带火的木棒过来往地上照着。朗月省地势高峻,一钩残月高挂天边,淡淡的月光竟是蓝色的,照在地上也根本照不亮什么。在程迪文方才趴着的地方照了照,郑司楚忽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一闪,拿了起来道:“是这个么?”
那是个金子打的坠子,上面镂着个怪怪的字,大概是个“吴”字,与寻常字体大为不同。程迪文接了过来道:“谢天谢地,就是这个。”
项链的链子断开了,一时也挂不上。郑司楚见他笨手笨脚地弄着,道:“别弄了,天亮再看吧。”程迪文见黑灯瞎火的也的确弄不好,取出一块手帕来包好了放进怀里,准备明天天亮了再连起来。
两人重新坐到火堆边,郑司楚道:“迪文,你这坠子上怎么有个‘吴’字?那是什么意思?”
程迪文道:“你不知道么?我以为郑伯跟你说过的,我爹本来姓吴,程这个姓是后来改的。”
第二日天一亮,二百人便早早起身,胡乱吃了点东西重新出发。发觉了五德营也在赶路,郑司楚的面色登时凝重起来。虽然随军出征,来了也有好几天,但一直还不曾开战,这一次,只怕就要面对面地对上五德营了。
走到天交正午,停下了歇了歇,程迪文抽空拿出那个项链比划着。项链也是用金子打的,有一个环开了,手头没工具也弄不好,只能放搁在怀里,准备回去后让随军工正修一修。郑司楚一边喝着水吃着面饼,一边默默地想着。
五德营要轻身奇袭,人数肯定也不会太多,大概也正如程迪文听出来的,在两百人上下。在军校时说起打仗,每个人都能眉飞色舞,似乎个个能手握重兵,百战百胜,但一旦真的要开战了,他才发现自己心底仍然带着惧意。老师也说过,初次上阵,再勇敢的士兵也会害怕,老师自己第一次到战场上时也一样。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体被利刀砍开,被长枪刺透,如果能无动于衷,那只能是个疯子。所以感到害怕并不可耻,更重要的是克服自己的恐惧心,这样才能越战越勇。
自己和程迪文都是第一次上战阵,现在,也正是该害怕了吧。他回头看了看手下的那些士兵,由于这十一年来基本无甚战事,这里的士兵也有近三分之一都是新兵。昨天听得敌军也在赶过来,那些新兵中有几个不住地舔着嘴唇。郑司楚知道,越是恐惧,嘴里就越是发干,这几个人虽然脸上看不出来,心中实是害怕之极了。
还好。他想着,至少自己还没怕成这样。也许,程迪文说自己天生就是个军人,可能也没错吧。可是他心里最喜欢的,其实是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在一片细草如茵的野地里看天上的白云。
他看了看四周。朗月省十分荒凉,虽然是夏季,天午时阳光很烈,但由于地势太高,仍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地上也少见绿色,只有零星几株树半死半活地直立在路旁。天上的白云倒是慵懒如絮,一朵朵如伸手可及。
如果没有战争,拣一块石头睡上一觉,让太阳照在身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倒也不错。
他不由得笑了笑,默默地垂下头。
“司楚。”
程迪文拍马过来,叫了他一声。郑司楚略略一惊,抬起头道:“怎么了?”
“前面好象有一支马队过来了,不是太远,顶多一两里地。”
郑司楚侧耳听了听,群山重叠,根本看不到什么,风中依稀有一两声马嘶。那是运粮队么?他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运粮队来得这么快,本以为至少得天黑下来时才能碰到。他在马上长了长身,道:“快碰到了吧?”
程迪文脸上却有些忧色,道:“好象,还有一支人马也在靠近,多半便是匪军。”
在一里外的小道以相同方向前进,到现在也该靠近了吧。他道:“让大家小心,刀枪出鞘,软甲不得解开。”
虽然天不是很热,但毕竟是夏天,太阳在身上晒了半日,又急急赶路,人马都有些疲惫,身上也出了汗,有几个士兵大概因为汗水沾湿了内衣,已将软甲解开了,让风吹着。听得郑司楚的话,程迪文点点头道:“是。”他转身叫道:“兄弟们,可能马上就要和匪军交手,大家将武器准备好,软甲一律扣上,不得有误。”
又走了一程,马嘶声越来越近了,声音很是平和,十有八九是运粮队。郑司楚略微松了口气,却见一边的程迪文面色却更凝重了许多,他诧道:“迪文,你怕了么?”
程迪文点了点头道:“有点。”他又放低声音道:“匪军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郑司楚心头一阵茫然。一支人马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的,那些人大概也停下来休息吧,不知会不会发现自己。他道:“千万要小心。迪文,你多听着点。”
程迪文耳力比自己好,这一点郑司楚也不得不佩服。程迪文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皮肤也因为干燥而有些裂开。他小声道:“司楚,打起来的话你可要帮着我一点。”
郑司楚在军校里便是刀枪兵法都名列前十位的优秀学生,程迪文就只算平平了。郑司楚在鞍前摘下了白木枪,取下了鹿皮枪套。枪尖已经开了锋,这枪是老师手制的,和工房里做出来的统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枪刃上带着一层层细密的花纹。老师说过,真正的好钢在井水中浸上两年,待杂质锈尽,然后用猛火烧软,折叠后锤打。这般要打二十次以上,所制精钢坚如磐石,百折不弯。老师这个枪头只怕锤打了五十多次,那些花纹已密得如同极薄的蝉翼叠在一处。在开锋时,工正说这枪头居然磨裂了五块磨刀石方才开锋成功。
他掉转枪头,试了试枪刃。枪刃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沁得肌肤都有些疼痛。他垂下枪,枪尖离地还有半尺许,象有一股无形的风从枪尖上吹出,地面的浮土竟然被枪锋逼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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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真是一把好枪。他心中暗自喝了声彩。从枪头到枪杆,无一不顺手,而且不加一丝多余的藻饰。握住了白木枪,他心头也定了许多。
“这把枪真好。”
程迪文在一边羡慕地道。当他握到过白木枪后,这话大概已说了不下五遍。郑司楚微微一笑,道:“回去后我问问老师,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枪了,请他也给你一支。”
“真的么?”
程迪文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伸手一摸腰间的无形刀,似乎脱口要许个愿了,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大概随了白木枪,别的枪都不值得他用无形刀来换吧。郑司楚也知道,即使老师还制了别的枪,但肯定不会有白木枪这么好。
又走了一程,程迪文忽然叫道:“碰到了!”
其实郑司楚也听到了,前面马嘶之声不断,运粮队看来就在前面数百步之处,只是山道蜿蜒,也看不到。他回头道:“走吧。”
刚说完,那儿忽然发出一阵呼喝。这阵呼喝极是突然,如同山崩地裂,连飞羽也惊得倒退了一步,有个走在郑司楚边的士兵叫道:“出事了!”
郑司楚只觉心头如火燎一般。他们已经赶得很急了,但五德营还是抢先了一步,早就设好了埋伏。他举枪一挥,叫道:“快冲!”话刚出口,程迪文一马当先,已冲了出去。程迪文虽然说心中有些害怕,一旦真出事了,冲得却比谁都快,郑司楚只顿得一顿,边上已有十余个士兵冲过身边,他一夹马腹,飞羽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已跟了上去。
前面是个山嘴,郑司楚还不曾拐过去,便已听得刀枪相击之声,夹杂着马的狂嘶,人的惨叫。待冲过山嘴,只见山道上停下了十几辆大车,一些身披异样软甲的士兵正在向车队攻击。那些士兵高矮不一,但极为勇猛,守车队的只有五十个士兵,哪里挡得住这等猛攻,正在节节败退,也亏得程迪文他们的前队已经在和这些士兵在交战了,车队尚能支持,但也已岌岌可危。
郑司楚冲到程迪文身边,有个敌军拍马迎了上来。这人用的也是枪,郑司楚不等他的枪刺来,白木枪一勾一带,枪杆挡开了那人搠来的长枪,枪尖一探,一下刺入他的前心。刺进去时,仿佛刺入的是一大块软泥,那人惨叫一声,一个跟头从马上摔了下来,白木枪的枪尖上殷红一片。
这是郑司楚第一次杀人。当枪尖刺中那人,那人发出惨叫的时候,郑司楚只觉心头一凛,但随着那人翻身落马,心底又一下归于平静。
杀人原来如此。一个生命在转瞬间就消失了,那么容易,如水面的泡沫。由不得他再伤感,边上一个敌兵大喝一声,又冲了过来。这人用的是一把大刀,看来力量不小,大刀劈下时风声甚历。郑司楚白木枪还不曾收回,顺势一架,枪尖朝下,这人的刀砍在铁塔木枪杆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之声,枪杆也出现了一个白印,刀却滑了下去。此时郑司楚已冲过这人身边,白木枪已是倒提之势,也不变幻,枪头一颤,一下脱出那人大刀的压制,反手一枪刺去,那使刀的敌兵措手不及,哪里还闪得开,这一枪正中他的背心,又是一声惨叫,也摔了下去。
连杀两人,敌兵也顿了顿,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将军生了忌惮之心,一时竟没人敢再冲到他跟前。郑司楚拍马到了程迪文跟前,程迪文持枪正与一个敌兵苦战,这敌兵的枪法比方才两人高得多了,程迪文只剩了招架之攻,郑司楚到了他身边,一下接过那人的攻势,叫道:“迪文,怎么样?”
程迪文叫道:“你来得正好,这人本领太高,我差点要归天了。”
这敌兵的枪术的确比程迪文高出许多,程迪文右肩被划了一道,血已将袖子都染得红了。此时这人以一敌二,一时间竟还不落下风,但在郑司楚这等快攻之下,也只剩了招架之功。郑司楚以快枪出击,程迪文在一边助攻出得一枪,他已出了三枪,但这人枪术果然大是高明,居然完全挡得住。
好枪法。郑司楚暗暗赞叹。五德营真个名不虚传,怪不得要方若水和毕炜两个上将军才能对付。此时敌兵见程迪文和郑司楚两人围攻此人,纷纷冲了过来,郑司楚带来的两百人已尽数扑上,敌人数量也大约在两百余人上下,此间战事虽剧,攻打车队的一方登时少了许多。这人挡开了郑司楚的一轮快枪,一拨马向后跳开,叫道:“快去帮陈将军,这里有我!”
程迪文叫道:“有你还有什么用!”他有郑司楚在侧,知道这个好友的枪法极是高强,在军中也少有对手,胆气登时大壮,臂上虽然受伤,伤势却极是轻微,也不在意,拍马追了过去。郑司楚叫道:“迪文,不要追!”但哪里来得及,程迪文已追上了那人,一枪向那人背心刺去。
这一枪可圈可点,一鼓作气之下,枪风甚厉。那人反手举枪来拨,竟然拨不动程迪文全力一击。程迪文只道这一枪定要让这人来个一枪穿心,他还不曾杀得一人,眼见平生所杀第一个便是个枪术甚高之人,正在得意,耳中却听得一声尖啸。这尖啸如带锋刃,他眼角一瞟,也不见有箭射来,正略略吃惊,座骑却一声暴嘶,猛地跳了起来,程迪文一把捞住马缰绳,但马匹也猛地摔倒,他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从敌军阵中飞来的一颗铁弹子。铁弹子比箭要小,飞行之速却要快得多,这颗铁弹子正打中程迪文座骑的右眼,直没入脑,程迪文的座骑也是匹好马,却被一弹打死,发弹之人手法也当真非同凡响。
郑司楚一见程迪文落地,不由大惊失色。那使枪的使回转枪来,猛地向摔倒在地的程迪文刺去,程迪文连爬都没爬起来,眼见闪不开这一枪了,只怕会被钉死在地上,自己冲上去也已来不及,他几乎不忍再看。哪知那人的枪刚一刺去,程迪文手中白光一闪,“当”一声,一个枪尖猛地飞了起来,竟已被程迪文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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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粮车一被掀翻,车后的共和军登时露了出来。那火军团军官喝道:“全员退后,他掀不翻两辆的!”
这人虽然也为陈忠的神力咋舌,却方寸不乱,几十个士兵重又退到后面一辆粮车后,仍然以此顽抗。陈忠弄翻这辆车,本就是立威之意,哪知火军团丝毫不乱,他叹了口气,喝道:“杀了!全杀了!”
真是一场苦战啊,火军团名下无虚。他默默地想着。这些火军团士兵虽然今非昔比,不是毕炜最初的班底了,但仍有当初号称攻击第一的火军团的影子,要杀了这几十个士兵,实在要大费周章。
他看了一眼身后。后面的士兵正在与共和军交战,虽然人数不及,但有攻有守,那支援军根本杀不过来,自己还有得是时间。
薛庭轩这小子很不错,不会辱没星楚的。
他有些欣慰地想着。
郑司楚眼见一辆辆粮草被推倒在山坡下,心中大急。但对手强到了超出他的意料,虽然人数不及,却守得极其顽强,两军一共也不过数百人,一时却如同千军万马,不时有士兵被击落马下。
此时火军团两百人如车轮一般轮转不休,用的是个三叠阵。这阵势原本只用于弓箭手,将全队分为三组,一组射箭,一组准备,一组搭箭。当第一组射出后立刻退到最后,第二组上前一步发射,第三组也已将箭上弦,马上便可发射,如此连番攻击。毕炜因为觉得火军团不能一味以弓箭攻击,必须加强个人的格斗能力,因此将三叠阵变化为适用近战,如此火军团的攻击可远可近。敌方布成的却是个古怪的圆阵,不住转动,冲在最前的士兵一被卷入敌阵,便如一颗磨盘下的豆子一般消失在敌军阵营中。
即使能突破敌军,那时粮车只怕也已被敌人尽数摧毁了。他心中有如火烧,却也束手无策。在这种时候,也只有看两军哪一路更顽强,什么奇谋妙计都没用处。只是这般斗下去,定然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程迪文已换了匹马,气喘吁吁地到郑司楚身后道:“司楚,这般打下去可不妙啊,我们好象不是敌人的对手。”
此时两方都已有相当大的伤亡,自己一方死得更多,此消彼长,只怕最后真的是要两边统统打光。郑司楚只觉一阵茫然,看了看马前的一具士兵的尸体,道:“还有什么办法么?”
这样的恶战,也已除死无休。虽然郑司楚觉自己已经练到了铁石心肠,但眼见士兵被刺得血肉横飞地摔下来,几次忍不住要让大家退下。只是他也知道,现在只消有一方稍稍退后,便是一败涂地了。
就算死,也只能硬顶住。在这等情势下,什么兵法,什么诡道,统统没有用处,只能以刀枪来说话。
这时对方那人忽然拍马上前,叫道:“住手!住手!”
随着他的叫声,敌人忽然齐齐退后两步。动作极是整齐,竟然如同预先训练好的一样。共和军仍有收不住势冲上前的,但更多的也是纷纷退后,却要乱很多。郑司楚吃了一惊,喝道:“全体站住,不要动!”
士兵的优劣,还是有差别的。他有些痛心地想着,火军团虽强,看样子竟然比敌人仍要差了一线。
两边士兵站定了,那人叫道:“在下薛庭轩,来将通名!”
郑司楚有些诧异,两将通名,只有在说故事时才听到过,没想到敌人真个要来通名。他大声道:“我是共和军行军参谋郑司楚。”
“行军参谋?”这个官职大概也把对方搞楞了。这薛庭轩也没想到敌人竟然不是战将,仅仅是个参谋。他点点头道:“郑将军,薛庭轩有礼。”
薛庭轩莫名其妙的礼节让郑司楚也摸不着头脑,他喝道:“你有什么话么?”
“郑将军枪法通神,薛庭轩佩服之极。此时两军不分胜负,与其任由士兵相斗,多有死伤,不如我二人决一胜负。”
程迪文在身后小声道:“司楚,别信他的!”
此时粮车已被推翻了大半,押送粮车的士兵凭借最后几辆粮车仍在苦斗。郑司楚知道已是鞭长莫及,杀不退这批人,粮车定是救不出来了。他心中颓唐,但听得那薛庭轩出言挑战,却又豪气顿生,道:“好,我来取你性命!”
薛庭轩笑了笑,道:“诸军退后,严阵以待。”他手下也只剩了百十来人,但发令之时气度雍容,如统万众。郑司楚也道:“大家退后。”正待打马上前,程迪文忽道:“司楚,等等。”郑司楚转过头,程迪文解下无形刀递给他道:“拿这把刀吧,小心他暗算你。”
郑司楚心头感到一阵暖意。他接过刀来,将自己的腰刀解下换了一把,道:“放心吧。”
这薛庭轩枪术高强,但郑司楚有自信胜过他。可是程迪文仍是带着忧容,道:“小心他有别的本事。”
郑司楚点了点头,打马上前。此时两队分开,当中隔开一个空地,薛庭轩立马站在阵前,见郑司楚过来,大声道:“郑将军,想不到共和军中还有阁下这等好手。”
郑司楚只是淡淡道:“你也一样。”
如果能一枪刺倒这薛庭轩,敌人的士气定然一落千丈。他举起了白木枪,摆出出枪式,眼角却突见那薛庭轩忽地一笑,笑容大是诡异。
最后一辆粮车也被陈忠与几个士兵推翻,车后的共和军士兵失去了屏障,全都暴露在五德营的枪下。其实陈忠只带了四十余人,一轮猛攻,有七八个受伤,共和军的士兵虽然死了十来个,人数仍然多过他。可是这些共和军都已被陈忠这身惊世骇俗的神力惊呆了,竟然已失去了斗志,已是束手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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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火军团军官忽然大喝一声,挺枪上前。他骑在马上,陈忠却是步行的,这一枪大是不凡。此时这人还能反击,火军团的确名不虚传了。哪知这一枪刚到陈忠面门,陈忠左手忽地一探,一把抓住枪杆,发力一拖,这士兵禁不起陈忠的神力,被一下拖下马来抢在地上,待爬起时脸上都已被地上的石子擦伤。他伸手要去拔出腰刀,边上一个五德营的士兵猛地冲上,举枪便搠。这一枪正刺在他的右肩,那腰刀只拔出一半,便再也拔不出来了。这五德营的士兵枪尖一抖,脱出他的伤口,正待向他心口再刺,陈忠左手枪一把架住那士兵的枪,道:“此人也算一条好汉,饶他性命吧。”
这军官喝道:“陈将军,我原不是你的对手,但粮车失陷,在下唯死而已,不必多说了。”
陈忠看了看他,道:“好汉子。你若不弃,不如降我吧。”
这军官冷笑道:“要杀便杀!”他右臂被刺,左手忽地反手拔出刀来,身形一晃,已卷入陈忠长枪之中,一刀平着向陈忠削去。边上那个士兵被陈忠喝住,长枪还不曾收回,一时哪里还挡得住,惊叫道:“陈将军!”哪知陈忠忽然将身一侧,右手大刀象被弹出的一般猛地挥出,“嚓”一声,这军官的人头一下飞了起来,尸身倒地。
陈忠看了看这军官的尸体,叹道:“可惜。”他看了看另外那些士兵,喝道:“有不降者,以此为例!”
那些共和军士兵浑身抖了抖,却没一个答应的。边上一个五德营的军官低声道:“陈将军,要杀了他们么?”
陈忠脸上掠过一丝痛楚,顿了顿方道:“缴了他们的械,放他们走吧。”
他生性就不愿多杀,见这些共和军虽然害怕,却没一个愿降的,只怕也真个没人觉得跟着五德营能有作为。他扔掉了左手倒握着的长枪,转身向回走去。现在粮草尽数击毁,也该马上回去了。
刚转过身,却见后队却站着不动,并不曾交战。他怔了怔,向一个近的士兵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道:“薛将军单骑挑战敌将,要决一生死。”
陈忠吃了一惊,道:“什么?胡闹!”他知道这薛庭轩是由五德营培养长大,自恃枪法出众,向来觉得单以枪法而论从无敌手,只怕也因为敌将枪法太高,竟然不顾一切要去单挑。陈忠对五德营极有自信,带出来的这些士兵都是精挑细选,此时敌我兵力相差无几,而五德营有八阵图,绝不会失败。可薛庭轩若是败北,那士气一落千丈,敌人挟单挑获胜之威,只怕一下便能冲垮八阵图。
只望薛庭轩不要败。
他跳上了边上的座骑,打马向前冲去。
由于路并不很宽,一边又是一个很陡的山坡,郑司楚也只能以枪法取法,无法借飞羽的脚力来助攻。但这薛庭轩枪法大是高明,白木枪虽则厉害,薛庭轩只以轻巧手法化解,枪尖总不相触。
郑司楚只觉背上已有汗水沁出。他初次上阵,便碰上了这般厉害的一个对手,多少有些心浮气躁。更知道敌方还有一个会打铁弹子的隐在暗中,虽然说好旁人不能援手,只是两人相搏,但安知敌军讲不讲信义,郑司楚已向程迪文交待好,若是敌方敢施暗算,火军团立刻放箭。火军团的长技正是弓箭,方才攻得太急,以至于未能一展所长。
但要以枪术折服这姓薛的,却也不那么容易。这薛庭轩枪术大是精妙,与郑司楚的明明是同一个枪路,虽然招式有所不同,但手法极是相似,有时两人出枪几乎相差无几。
看来几能用交牙十二金枪术了。
几个照面过后,郑司楚带住马,提着白木枪看向薛庭轩。老师说过,交牙十二金枪术太过凄厉,出手绝不留余地,所以一旦使出,枪下往往就不会有活口。薛庭轩这等本领,恐怕也只能用这一路枪才能制服他。只是自己的枪术未到炉火纯青之境,如果是老师使出,对手生死随心,但自己使出,多半就要取他性命了。
如果杀了他,敌人到底会一哄而散还是恼羞成怒,大举扑上?他心中仍是没底。
此时薛庭轩也只觉微微气喘。他年纪虽轻,却是五德营后起之秀中枪术第一的人物,但眼前这个共和军行军参谋枪术高到了出乎意料,先前被郑司楚逼退,还可以说是两人合力,但现在却是一对一地单挑,对手的枪术层出不穷,虽然年纪比自己还小一些,但力量、枪术无一不是大高手风范。
共和军中居然也会有这等枪术好手!
薛庭轩驭马之术甚精,催马时不必手拉缰绳。他将左手伸到了背后,后腰上,挂着一把手弩。这是他已过世的父亲生前给他做的,四十步内足以射穿软甲。薛庭轩精练三样兵器,马上枪,步下刀,暗器就是这把手弩。在这样的距离,绝对是百发百中。只是他先前不服郑司楚枪术,才会要求单挑比枪,如果用了暗器,不免有些不讲信义。
说不得了,战场上是没有信义两字好讲的。他想着,左手已取下了手弩,大拇指一顶,松开了保险。
下一个照面便要用手弩了。
两匹马相距只不过两三丈,两人同时催马,几乎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郑司楚的白木枪已平平举在胸前。交牙十二金枪术的起手式平平无奇,但一旦出手,这十二式枪如飞瀑狂澜,顺流而下,即使对手枪术高过自己,但这交牙十二金枪术使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反击的。
杀了他!
郑司楚只觉胸口如有一团火燃起。他已杀过了数人,此时心中再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有的惶惑之感,只觉心中空空如也,眼前只有对手的枪尖。
这时五德营后突然传出了一阵急急的马蹄声,有个人都急冲过来,不论是共和军还是五德营,都发出了“咦”的一声,共和军中都以为那是敌人的援手,有人已高声骂道:“不要脸,一个人打不过要两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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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薛庭轩也已听到这马蹄声,眼角一瞟,却是一怔,郑司楚心不旁骛,挺枪向他前心刺去。两人都在催马,哪里容得薛庭轩分神,郑司楚的座骑刹那间已到薛庭轩跟前,喝道:“受死吧!”
白木枪破空而至,枪尖上竟然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薛庭轩分了分心,郑司楚的枪已到了他的面门,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长枪却也不慢,百忙中一横,猛地压向郑司楚枪头。
只是这等一来,他的枪便只能守而不能攻,已是任人宰割之势。身形一动,已露出藏在身后的左手。共和军在薛庭轩身后,不少人已发现了薛庭轩的动作,而共和军都直到此时才发现。薛庭轩心知以长枪已无法再招架了,咬了咬牙,左手猛地探出,指向郑司楚。
郑司楚一枪刺出,便已发现薛庭轩左手有异,白木枪突然一转,枪杆已沿着薛庭轩的长枪滚动,薛庭轩手中长枪本已压住了郑司楚的枪,突然间觉得手中长枪如同活了一般,几乎要抓不住了,他也顾不得,左手五指猛然发力,手弩已疾射而过。
“啪”一声,这箭直取郑司楚面门。薛庭轩只道定能将郑司楚射落马下,哪知千钧一发之际,郑司楚的头忽然一偏,箭擦着他耳根飞过。
薛庭轩心中一凛,他的手弩可以连发六支,只是手指还不曾扣下,左手忽然一阵剧痛,白木枪不知怎么一来竟然已脱出自己长枪压制,枪尖从他左手指缝刺入,透过了手背。他疼得大叫一声,哪里还扣得下去,心知这回是一败涂地,正待拨马逃回去,可身子只是一侧,白木枪忽进忽退,几乎同时刺中了他的双肩。
郑司楚的长枪一发不可收拾,他闪过了薛庭轩的手弩,心中也一阵恼怒,手下再不容情。交牙十二金枪术顺极而流,薛庭轩中门大开,只消一瞬间便可以在他胸前添上十来个血洞。哪知只刺中了薛庭轩左手和双肩,白木枪刚一抽回,边上忽地飞过一道黑影,挡住了白木枪的枪尖。
这是一口刀面极阔的大刀。郑司楚一枪发出,便是想收都收不回来,一连十余枪同时击出,尽击在那刀面上,如同下了一场暴雨。这口大刀的刀面被郑司楚刺得坑坑凹凹,突然间,声音一下哑了,白木枪的枪尖竟然刺穿了刀面,枪尖透到了另一边去。
那正是陈忠赶了过来。陈忠过来时正见薛庭轩已被刺中三枪,心知再不救他,薛庭轩这条性命便要交待在这儿,大刀一挥,如一扇门一般挡住了郑司楚的长枪。只是郑司楚的枪太过锋利,转瞬间十余枪同时刺在一个地方,这口百练精铁铸成的铁杆大刀也吃不住这等狂攻,竟会被刺穿一个洞。
刀身一被刺穿,陈忠的右手猛然一翻。白木枪的枪尖扎在刀身里,便如被铸在了一起,郑司楚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掌心登时一热,哪里还握得住。他也大吃一惊,根本不曾料到陈忠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神力,白木枪已脱手而出。这时只听得有人喝道:“中!”话音未落,一颗铁弹直向郑司楚击来。郑司楚长枪已然脱手,这铁弹来得也太急,他根本闪不开,右手忽地一扬,一道白光掠起,那颗铁弹象是打中了什么硬物,“啪”一声直直飞起,到了空中忽地分成两半。
那是郑司楚危急之时拔出了腰间的无形刀,一刀将这铁弹子斩成两半。
这颗铁弹被击开,但第二颗又已飞来。那发射铁弹之人手法也极是高明,可以一手连发三颗,第一颗虽被郑司楚挡掉,但郑司楚人也失了平衡,几乎是侧躺在马上,后两颗铁弹再也闪不开了。
共和军士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也没人号令,已齐齐冲了上去。但人再多,看来也救不回郑司楚一条命,程迪文在后面看得清楚,失声叫道:“司楚!”
他话音未落,陈忠手中的大刀忽然又是一闪,一下举在了郑司楚面前。这口大刀原本就极是沉重,刀身上还扎了根白木枪,份量更加了十余斤,但陈忠拿在手中如拈灯草,轻巧之极,刀刃离郑司楚面门已是极近。郑司楚吓得面色煞白,只道自己的头定要被砍下来了,哪知大刀忽地停住,两颗铁弹同时击在刀身上,“啪啪”两声,在刀身上又打出两个凹坑。陈忠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此时郑司楚在马上晃了晃,才算坐稳。方才陈忠若是趁势向他砍下,郑司楚慌乱之下定然难逃一死,此时大刀仍举在他面前,听得陈忠的吼声,他也举起手喝道:“住手,搭箭!”
火军团最为擅长的弓箭,如果全军冲上,那是取长用短,又是混战之局。何况方才冲过来这员敌将虽然在自己枪下救了薛庭轩,却也救了自己一命。
两军同时站住了。郑司楚才算看清面前之人,他手握腰刀,喝道:“五德营难道没有羞耻之心么?”
陈忠的大刀仍是平平举在身侧。他慢慢收回,伸手一把抓住扎在刀身上的白木枪,用力一拔,已将白木枪拔了下来。他将长枪扔回给郑司楚,道:“小将,你是什么人?可是姓楚么?”
郑司楚头一阵晕,道:“不是,我姓郑。”
陈忠“噢”了一声,道:“你怎么会用这交牙十二金枪术?”
郑司楚接过枪来,看了看枪尖。白木枪果然神异,硬生生将精铁刺穿,枪尖竟然毫无异样,枪杆上也只有几个白印,伸手一抹便可抹掉。他忽然听得敌人口中竟然也说出了“交牙十二金枪术”,惊道:“你怎么会知道?”
陈忠的脸色黑了黑,忽然骂道:“胆小鬼!”
郑司楚不知他在骂谁,心中一怔,陈忠喝道:“十二金枪未必天下无敌,吃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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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时刚过来的一个军官道:“郑参谋,你也尽力了,只是敌将居然会是陈忠,真想不到。”
“陈忠是谁?”
那军官道:“郑参谋不知道么?他是当初五德营的信字营统领。五德营的五统领,他可是名列第三的,现在也是天炉关里的第二号人物。”
那陈忠居然有这么高的身份!郑司楚吃了一惊。那军官还在滔滔不绝地道:“当初这陈忠可是副将军,仅仅比毕将军低一级……”说到这儿自觉多嘴了,马上又住口不谈。郑司楚心知他是想起了不得谈论前朝的禁令。这军官已经近四十岁了,是个什长。四十岁了还是个什长,多半也是因为多嘴所累。
整队回去时,郑司楚有意走在最后。待没人的时候,他将那什长叫到一边,小声道:“老哥,你知道敌军多少底细?”
那什长被郑司楚叫了一声“老哥”,甚是高兴,但还吞吞吐吐地不愿说,郑司楚小声道:“此时也没有旁人,快说吧,这可是军机。”
那什长看了看四周,方道:“那是旧帝国的事了。当初帝国的地、火、水、风四军团,都是赫赫有名的强兵。”
郑司楚沉吟了一下道:“火军团便是毕将军这一支吧?”
“是的。”
郑司楚有些茫然。这么说来,那地军团五德营当初也是和火军团并肩与共和军作战才对,可是过了这许多年,居然两支军团会成为敌人,世界的变化实在不是人想象得到的。
正是因为军中与旧帝国的军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举国都不能谈论前朝之事吧。但就算再隐瞒,能永远瞒下去么?
共和国的信条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号称“万民当家做主”,可是郑司楚越来越觉得,这仅仅是一句假话。
当陈忠所带的一百多人进了天炉关,向楚帅汇报时,楚帅骑在马上声色不动。可是当薛庭轩抬进来时,陈忠仍然发现她在马上微微一颤。
即使星楚再有统帅的气度,毕竟她还是个少年女子。陈忠不知道自己心中是该高兴还是伤悲,当看到星楚发号施令时,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帅样子,他也有些伤心,战争夺去了她应该有的快乐,让人几乎忘了这仅仅是个少女。但看到她心中有所动时,陈忠又有些担忧,毕竟,五德营的前一代将领都已经老了,要把五德营的旗号传下去,就得靠星楚她们。可是,把命运的重担压在一个少女的肩上,这也太难了。
楚帅,你究竟在哪里?
他茫然地望着天空。朗月省的天空清澈之极,一眼似乎可以看到千万里的高空。在那里有个黑点盘旋,想必是飞得极高的大鸟。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即使到了绝境,陈忠仍然有信心,绝不会象如今这样忐忑的。
卸了战甲后,他心中仍有些担心,先去看了看薛庭轩,然后独自走到帅府。薛庭轩受伤极重,还是昏迷不醒,但医官说性命无忧,浑身筋络也没有伤损,除了多几个伤疤,不会有什么大碍。
星楚站在窗前,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似乎薛庭轩的伤势一点都不放在她心上。陈忠走到她身后,还不曾说话,星楚象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转过头微笑道:“爹,有什么事么?”
陈忠走到她身边,道:“庭轩没事。他受伤虽重,但没伤到筋骨。”
星楚手中的笔轻轻抖了抖,道:“没事就好。”
“你在画什么?”
星楚皱起眉头道:“我在看那个飞行到底什么地方出毛病了,为什么老是飞不上去。唉,总是漫无头绪。”
陈忠叹了口气,道:“世上只有一个薛尚书。”发明飞行机的薛尚书被称为三百年来数一数二的巧手,没有了他,大概谁也不知道飞行机到底是怎么做了吧。
星楚道:“可不仅仅只是薛尚书才行,共和军虽然没有飞行机,不是也有了飞艇么?”她又低下头在纸上勾勾描描,连眉头都皱了起来。陈忠看着她,心头又量阵没来由的疼痛。顿了顿,他低声道:“那天我去伏击叛军的运粮队,碰到了一个叫郑司楚的行军参谋。”
星楚似乎没在意,道:“你杀了他么?”
“没有。”陈忠的声音一下低了,“我怀疑他是楚帅的弟子。”
星楚猛地抬起头:“什么?”虽然别人叫她“楚帅”,但父亲此时说的楚帅明显不是指自己。
陈忠有些忧容,点了点头道:“他也会交牙十二金枪术。这路枪当年全军只有楚帅会用,而那个少年用的佩刀居然也是无形刀。当我看到他的样子时,差点叫起来。”
星楚将笔搁在桌上,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是楚帅的弟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忠也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星楚,有时我也在想,五德营仍然坚持抵抗,究竟有什么意义,天下已定,不是只手可以挽回的,唉。”他性子直率,何况边上没外人,心中所想登时直直说了出来。
星楚闭上了眼,似乎也在忍耐着陈忠的话带给她的一阵晕眩,半晌,才睁开眼道:“爹,别说了,不然我也要不知该怎么办。”她看了看外面,又低声道:“你和曹将军说过么?”
“曹闻道定会觉得我是疑神疑鬼,说这些话是搅乱军心的。只是,那个叫郑司楚的少年,连神情相貌都有三四分与楚帅相似,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
“爹,不要多想了。”星楚走到陈忠身边,拉着他的手低声道。陈忠伸手抹了一下额头,强笑道:“星楚,你别管这些,就算楚帅在敌军营中,到了这份上我们也得走下去了。”
星楚怔了怔,忽然摇了摇头道:“不会,他绝对不会在敌军营中的,不然敌军早就让他前来攻心了。”
当初五德营的战术号称心阵合一,除了阵战天下无敌,对心战亦极为看重,每次临战总要设法找到敌军弱点采取攻心战,有两次甚至是心战为主,阵战为辅了,因此陈忠虽不喜用计,对这种手段也看得熟了。想来也是,毕炜不是弱者,如果楚帅真的在火军团中,只怕敌军早就以此进行心战了,而天炉关中的老兵只怕一多半都要丧失斗志。如此看来,自己的确是有些过虑。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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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星楚放开了父亲的手,走到窗前。外面天高云淡,一碧万里,无数山峦直入云霄。在这群山环拱的巨大山谷中,上千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那都是高山上的雪水流下来汇聚而成。虽然土壤不甚肥沃,但由于灌溉得力,经过这许多年来的经营,已有良田千顷。此时麦苗已黄,望去不啻江南之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在这等高原地带还会有这样的地方。星楚叹了口气道:“爹,我还记得当初楚帅传我兵法之事。”
陈忠道:“是啊,我也记得。虽然只不过数月,不过那时楚帅说你巾帼不让须眉,大起来会成为了不起的女将。”
星楚淡淡地笑了笑。当初陈忠自知资质所限,终非大将之材,极希望能生一个儿子来完成自己的志向,不料生的却是个女儿,很是失望。但星楚还是个垂髫稚女时便显现出远超侪辈的将材,以致于楚帅对这个小小女童也青眼有加,破例传了两个月的兵法。
星楚道:“我还记得那时楚帅和我说过,用兵之道,奇计绝不可恃,唯有绝路方可行险一用。”
陈忠心头忽地一动,道:“你有了什么奇计了?”
星楚又淡淡一笑,道:“所谓奇计,便是敌人无法想到的计策,并无一定。”
陈忠松了口气,道:“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看来也不用想得太多,那就好了。”
虽然陈忠说得轻松,但星楚的面色依然有些沉重。她低声道:“如果还是方若水,我有六成的把握能让他全军覆没。可是,对方是火军团,我最多只有四成的把握。”
“四成?!”陈忠吃了一惊。四成把握,也就是说胜机很少。可是如今敌方兵力占优,即使双方损失相等,也是个败仗,还不如坚守为上。他道:“难道你真要以全军博一博?”
星楚又坐回桌前。此时她面色重新变得平静如水,方才的失落和迷惘似乎在转眼间便已消失:“胜机再小,只消把握住,便足以克敌制胜。”
陈忠沉吟了一下,道:“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星楚抬起头,看着窗外,只是不说话。她只是想着许多年前的大帅传她兵法时的情景。
“末将无能,请毕将军责罚。”
郑司楚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虽然援救运粮队是他的主意,但最终损兵折将,粮车仍被摧毁已尽,自己还是难辞其咎,如果毕炜要军法处置,他也无话可说。可是毕炜只是沉吟了一下,道:“郑参谋请起,不必多心。”
毕炜的话中并无不悦之意,郑司楚站起身来,忽地心中一动,眼中亮了一亮。这眼神已被毕炜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道:“郑参谋,下去休息吧。”
郑司楚一声不吭,又行了一礼才走出中军大帐。跳上座骑,他到了医营,程迪文受伤不轻,外伤加上内伤,一回营中便倒了下来,已送医营医治,郑司楚回来缴令时就已经很为程迪文担心。
刚走进医营的帐篷,郑司楚一眼便看见光着膀子的程迪文躺在一张榻上,两个医官正在他身上缠着白纱布。程迪文双目紧闭,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郑司楚小声道:“医官,请问他有事么?”
那医官还没回答,程迪文却忽然睁开眼,道:“司楚,你来了?毕将军怎么说?哎哟,你轻点。”却是他说话时牵动伤口,痛得叫了起来。郑司楚见他声音虽然虚弱,但中气还足,多半没有大碍,忙道:“迪文,你别动,毕将军没说什么。”
程迪文将信将疑地道:“真的?”他知道郑司楚与毕炜吵过架,此番救援运粮队又是郑司楚主动请缨的,最终失败,毕炜完全有理由责罚郑司楚,没想到居然会轻轻放过了。
郑司楚道:“当然是真的,你休息吧。”他想了想,从腰间取下无形刀,道:“迪文,这刀还你。”
程迪文伸手要来接,但马上眉头一皱,想必伤口又有点疼。边上一个医官喝道:“别乱动,不想好是吧!”
医官官衔并不高,但人人会生病受伤,在医营中可是谁都不敢顶撞医官的,程迪文受伤甚重,更是不敢。他缩回手,看着无形刀,忽道:“司楚,你先用着吧,我现在也用不了。”
郑司楚一喜,道:“真的么?那太好了。”他对这把无形刀觊觎已久,见程迪文肯借给自己,自是大喜过望,生怕程迪文反悔,连忙挂到腰间。程迪文见他这副样子,笑了笑,道:“司楚,我爹说这刀比寻常刀要窄许多,其实是放在袖筒里的,这样才不愧‘无形’之名。”
郑司楚道:“是么?”他撩起战袍的袖子,将刀鞘绑在左手上。果然,绑好后放下袖子,便一点都看不出来。他道:“原来这刀是用来暗杀的。”
程迪文笑了笑。他听父亲说过,这把无形刀杀人并不太多,但死在这刀上的都是有名望的大将,因此那时父亲给自己这刀时还担心地说自己能不能镇住这刀的杀气。现在给了郑司楚,大概也只有郑司楚能用这刀吧。他想。
郑司楚还想说什么,那医官有些不耐烦地道:“将军,医营中请不要过于喧哗,可好?”这医官甚是傲气,便是郑司楚也不敢多嘴,何况他更怕程迪文会改主意,忙不迭地对程迪文道:“迪文,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说罢,便走了出去。
郑司楚原先与程迪文住一个营帐,程迪文负伤治疗后,帐中登时显得空空荡荡。他进帐坐了下来,抽出无形刀,拿了块软布细细擦拭。无形刀如一泓秋水,削铁如泥,虽然曾砍断过陈忠的大刀,刀口却毫无损伤。
正擦拭着,突然,郑司楚眉头一扬,喝道:“是谁?”
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极是警觉,虽在专心擦刀,却已察觉帐外有人。话音未落,一个人低低地道:“郑参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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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司楚听得这声音,只觉手心登时沁出汗水来。帐外便是敌军的细作,他也不会吃惊成这样,此时在帐外的,竟然会是毕炜!
毕炜慢慢地踱了进来。郑司楚已将无形刀收回鞘中,跪倒在地道:“毕将军,末将失礼,万望恕罪。”
毕炜进了帐,先看了看四周,才道:“郑参谋,起来吧,不要多礼了。”
毕炜来此做什么?郑司楚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自己与毕炜终有芥蒂在,毕炜向来都不曾来看过自己,此时突然前来,到底会有什么事?正想着,忽听得毕炜道:“郑参谋,你今年十九了吧?”
“禀将军,末将今年确是十九。”
毕炜坐了下来,手拍了拍扶手,道:“真是年少有为。”不知为什么,毕炜的眼光总在郑司楚脸上扫来扫去,郑司楚被他看得发毛,道:“毕将军,有何指教么?”
“令尊大人便是郑国务卿?”
郑司楚心头微微一震,道:“是的。”心中只是想着:“他到底要做什么?”饶是他熟读兵书,足智多谋,却实在猜不透毕炜的来意。
毕炜沉思了一会,忽道:“郑参谋,你援救粮队失利,我不曾责罚你,想必你已猜到原因了?”
郑司楚心中略略一翻,原先他还只是个猜测,此时已是算定了。他道:“末将不敢说了然于胸,但也多少猜到一些。”
“噢,”毕炜的脸上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郑司楚吞了口唾沫,定定神,方才道:“粮草辎重,乃是军中命脉,毕将军身经百战,绝不会对此掉以轻心的。既然毕将军能只派五十人押送,带队的也不是什么名将,那只能说,这粮车只是诱敌之计。”
毕炜脸上一直似笑非笑,此时那种笑意忽然间一扫而空,道:“果然。你知道为何用此诱敌之计?”
“末将以为,敌军截断我军运粮队,定会在三日内发动突袭。”
毕炜此时已全无轻视之意,他突然站起来道:“何以见得?”
“敌军据有地形之利,又有粮草储备,上上之策实是坚守不攻,坐待我军粮尽而退。但既然截击粮车,自是为了趁我军粮草不继,军心大乱时发动突袭,妄图反守为攻,出其不意,一鼓而胜。”
毕炜微微颌首道:“有理。只是为何三日内必会发动突袭?”
郑司楚顿了顿,道:“敌军前来拦截运粮队,然粮道未断,数日后我军又能得到补充,若敌军有坚守之意,拦截运粮队便劳而无功了。如此看来,敌军必定是要趁这几日我军中乏粮,军心有所浮动之际发动攻击。”
毕炜也顿了顿,忽道:“郑参谋,你日后定是共和国的一员大将了。”
“末将不敢。毕将军成竹在胸,末将当初未解玄机,以至于损折了那么多兄弟,实是有罪,还请毕将军责罚。”
毕炜又笑了起来,但此时的笑容全是赞许之意。他道:“郑参谋,你前去增援运粮队并非无用,此事实是我考虑未周,做得有点过火。若是敌军见运粮队毫无防备,只怕会疑心其中有诈,你这般增援,他们倒看不出其中奥妙了。此战虽然失利,郑参谋,你其实已立奇功。”
郑司楚道:“末将不敢。”虽然毕炜在夸奖他,但郑司楚心中实在大为难受。在毕炜眼中,既然是计,那么计策中的人大概都可以牺牲掉的吧。当自己请令前去增援时,他一句话也没说,那时只怕在想着郑司楚若是被敌军击毙也没什么大不了,而押送粮车的那五十个士兵更是让他们送死了。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隐隐作痛。
毕炜背起手踱了一圈,道:“你离开这几日,天炉关果然平静如常,连以往常有的出来骚扰也停了,多半已在准备一场大举措,这几日定会要决战了。郑参谋,你年纪不大,却颇有将才,此役倚靠你之处还多着,当初我们虽有芥蒂,还望郑参谋你能放下顾虑,不要多想。”
郑司楚仍然垂着头,低声道:“毕将军言重了。郑司楚身为军人,自当听从长官号令,毕将军有何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他嘴上说着,心中有些不满。也许两军交战,牺牲在所难免,但毕炜身为共和军的上将军,却将士兵看作一件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实在与共和国所宣称的“人人平等”大为不符。正想着,忽然听得毕炜叹了口气,道:“真象。”他莫名其妙,道:“毕将军,您说什么?”
这两个字只怕是毕炜无意识说出来的,听得郑司楚的追问,毕炜也有点慌乱,道:“没什么。郑参谋,从今日起,与方将军联系之责便由你担任了。”
郑司楚听到这儿才算恍然大悟,明白毕炜的来意了。方若水与毕炜同是上将军,毕炜的命令只怕方若水不太愿意遵循,而由郑司楚传令,方若水倒多半会听从的。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军令不一,毕炜让自己担起此责,一定也发现了方若水对自己颇为尊重。看来,毕炜能名列方若水之上,真个名下无虚。郑司楚此时心倒平了,道:“末将遵令。”
毕炜舒了口气,看了看帐外,忽道:“对了,郑参谋,那飞艇明天就可建造完全,很可能明天敌军便会出动了。”
送走了毕炜,郑司楚在营帐中收拾了一下,走了出去。
那艘飞艇已经缝好,接口处也都已涂上了沥青,堆上了架子,一些士兵正在下面堆着柴禾,明天就准备往里鼓入热气。正式的飞艇是装入一种很轻的气飞上去的,可以在空中停留许久,如果鼓入热气,在空中飞得并不长久。敌军步步都在算计之中,定已中计。虽然己方已有防备,但敌人实在非同凡响,郑司楚原先觉得依计而行,敌人定然会一败涂地,但是与那陈忠一番交手,他已明白敌人真正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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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方若水大概也有了些酒意,说得很直露了。这些话也许在他心中憋了许多,到今天才算说出来。郑司楚也有点震惊,他已与敌人交过手,知道五德营很厉害,没想到当初竟然会厉害到这等程度。
如果这次碰到的是当初的五德营,自己这两百人恐怕一个都回不来吧。
他道:“对了,方将军,你说当初五德营群龙无首,那时敌人的大帅是姓楚吧,这人不在么?”
象被什么咬了一口,方若水浑身一凛,手中的酒也泼了出来。郑司楚没想到方若水一惊竟会如此,正在诧异,方若水已将杯子放好了,道:“郑参谋,烤肉吧。”
这自是在岔开话题了。郑司楚心中略略有些恼怒,但方若水军衔官职比他高得多,他也不好逼问,割了块肉烤着,心中只在默默地想着:“那楚帅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方若水也会吓成这样子。”
那块肉被烤得“滋滋”作响,因为涂过一层糖水,一烤便结了一层焦脆的皮,味道极是香浓。郑司楚咬了一口,正打算找机会再问问看,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哗,方若水和郑司楚都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已抢了进来。
这是个士兵,满头大汗,一脸惊恐,一进帐便大叫道:“将军,敌军攻来了!”
“什么?”方若水猛地站了起来,郑司楚也大吃一惊。他们算定敌人定会来夜袭的,然后将计就计,借暮色掩护混入城中,一举破城,却万万料不到敌人竟然会大白天冲出来。
方若水抄起边上的头盔戴上,叫道:“全军立刻整顿,马上迎敌!敌人来了多少?”
那报信的士兵道:“不知有多少,只觉得铺天盖地,好象总在万人上下。”
敌军一共也只有一万两千左右,难道竟然是倾巢出动?方若水骂了声脏话,道:“本钱全都拿出来了。好,就怕你不出来。”
方若水一军就有一万五六千人,加上一万火军团,共和军可谓占尽上风,敌人正面来攻,绝对讨不了好去。今天难道就是决战了?郑司楚心中略略有些慌乱。毕炜所说的一厢情愿,正是如此吧。郑司楚心中一阵慌乱,也跟着站了起来。敌人绝不会按照你的思路来的,必须将各种反应都考虑周到。可是自己偏偏不曾想到敌人竟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击,毕炜和方若水同样不曾想到。
方若水冲出帐去,叫道:“全军戒备,迎战!”
方若水的军队都是精兵,命令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瞬,所有的士兵都整装待命,立好了阵势。虽然事态紧急,但全军竟然一点都没有忙乱。郑司楚道:“方将军,我去守着飞艇!”转身跳上了飞羽便向火军团中奔去。
五德营的目标定是飞艇,但郑司楚实在想不到对手竟会如此攻击。正面攻击,己方铁定不会吃亏,难道对手是走投无路,要孤注一掷了?
不,不会。以对手的能力,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何况对手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敌人在这次行动背后定会有别的举措。
郑司楚只觉背上有些寒意,不知什么时候额头也沁出了汗珠。原先他觉得自己熟读兵法,较诸古之名将亦不多让,然而此时才觉得战场之上千变万化,远不是套套兵书便可取胜的。
如果真要成为名将,这条路还长的。自己岂但不及毕炜,就算与方若水相比也大为不及。至少,如果自己是方若水的话,这次敌人的奇袭就会让自己乱了方寸。也只有到这时,郑司楚才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名将距离有多远。
飞羽的脚力极快,转瞬间已到了火军团的中军。此时敌军前锋已到雅坦村外,看样子马上便要交手,郑司楚一到中军,先前那军官便迎上来叫道:“郑参谋,出什么事了?”
郑司楚叫道:“敌人攻上来了!”
那军官吓了一跳,道:“什么?林将军就在那边,我立刻前去报知。”
毕炜的副将名叫林山阳,跟毕炜已经好多年了。这人虽然没有出类拔萃的将才,却也中规中矩,恪尽职守。也不消那军官报知,他已经从营中出来,喝道:“全军上马,准备迎战!”
郑司楚拍马到了林山阳跟前,道:“林将军,毕将军在哪儿?”
林山阳正指挥着火军团整军,听得郑司楚的话转过头道:“郑参谋啊。毕将军去试马还不曾回来。”
敌人来得太急了,谁都不曾想到,以火军团之能,居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虽然勉强成军,队列还有些乱。郑司楚心中着急,脸上却仍是不露出来。他只是行军参谋,也没有领兵之权,只能看着林山阳布置。不过林山阳虽然不是那种惊才绝艳之人,布置得却规规矩矩,毫无破绽。只看了一会,郑司楚便已放下心来。
如果是夜间遭敌偷袭,可能敌人还会侥幸得手。可现在敌人这般正面攻击,绝不会有什么便宜的。朗月省地形高险,路途艰难,火军团赖以成名的巨炮只带来了一门,其余的都是劈山炮、虎蹲炮之类的小炮,但小炮有小炮的用途,只短短一瞬,火军团已布成了三叠阵,只等敌人攻上来了。
可是,郑司楚心中却仍然放不下心来。正因为见到林山阳应对得法,他对敌人的这次举动更加怀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郑司楚不相信让方若水胆战心惊的五德营会真的变得如此不济,敌人一定有什么别的打算。
方若水已经在与敌军交战了。由于他的兵力并没有优势,一时间竟斗了个难解难分,厮杀声远远地传来,震得地动山摇。郑司楚一时也没时好做,站在了那飞艇边,远远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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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厮杀惨烈,朗月省又多风少雨,土壤干燥,一时间尘土漫天,几乎看不清两军的阵势。但听杀声,方若水也并不落下风,五德营兵力其实也不会比方若水多,但好象却在压着方若水打。郑司楚皱起了眉头,默默地想着。忽然前面一阵乱,只听得有人叫道:“快,快,让开道!”
那是医营。医营原本设在雅坦村,但雅坦村遭到攻击,方若水定将他们都撤了下来。原先伤兵并不很多,但此时却足足有数十个伤兵了,大概也是方才与敌人交战时负的伤。郑司楚拍马上前,叫道:“医官,程参谋有没有事?”
当先的一个医官正是给程迪文疗伤的那个,听得郑司楚的叫声,他抬起头道:“程参谋就在这儿,没事。方将军命我们先撤下来。”
“敌军攻势很厉害么?”
“攻势极强,铺天盖地的都是敌人。”
郑司楚皱起了眉头。此时他已看到了程迪文,程迪文正被包得直挺挺的,躺在一个担架上。他到了近前,却见程迪文好端端的,两个眼睛正在乱转,脸上煞白,但这多半是吓的。一见郑司楚,程迪文便叫道:“司楚,司楚,敌人好厉害!”
程迪文虽与那薛庭轩恶斗过一场,但他还不曾见过真正的两军交战,此时见识过了,才知道两支大军相斗时声势竟会如此之强。郑司楚道:“放心,我们不会输的!”只是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多少有些忐忑。
“郑参谋,你去看看毕将军来了没有。”
林山阳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郑司楚道:“是。”他对程迪文道:“迪文,你放宽心吧。”掉转马头便走。转身时,只见雅坦村中的灰尘更大了。
看样子,方若水竟然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到了林山阳身边,却见林山阳的头上竟然满是汗水,在马上不住地颤抖。林山阳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竟然会慌成这样子,郑司楚也不曾想到。他略略皱了皱眉,林山阳已抢道:“郑参谋,速速请毕将军回来。”
现在火军团加上方若水的部队共有近三万人,如果真的战败,恐怕回去后毕炜和方若水都没脸再活了。林山阳心生惧意,只怕也正因为他是宿将,对五德营知根知底吧。郑司楚点了点头道:“遵命。”他正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向林山阳道:“林将军,方将军定不会败北,不要自乱阵脚。敌军一定也正希望火军团能分兵支援雅坦村,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五德营猛攻方若水,一定是想撼动共和军的阵势。火军团攻击力虽强,但机动力毕竟与骑兵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在行军途中遭到攻击,那些炮火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便是舍长就短了。
林山阳虽然官职远远高过郑司楚,却点了点头道:“正是。只是我担心方将军顶不住。”
郑司楚道:“骤雨不终朝,敌军攻势不会持久,方将军是共和名将,我们要相信他!”
虽然郑司楚年纪比林山阳要小许多,但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林山阳道:“是。”虽然答应了,可头上的汗水还在流下来,幸好身子不再发抖了。
林山阳有他的本领,也许能不折不扣地遵循长官的命令,是毕炜不可或缺的帮手,可是他毕竟不是个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材啊。郑司楚有些感慨,偏偏这时候毕炜又出去试马了,也许,五德营正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才发动攻击的。
突然,他浑身也是一抖。如果仅仅是趁毕炜出去试马,只能得势于一时,毕炜马上就会回来的,五德营发动这么大的攻势,难道真有信心在毕炜不曾回来的短短一刻击溃方若水么?真有这样的信心,只怕方若水早就丢盔卸甲逃回来了。
此时林山阳已镇定了些,却见这个极受毕炜看重的年轻参谋却开始发抖。他有些诧异,道:“怎么了?”
郑司楚定了定神,道:“林将军,毕将军平时是在哪儿跑马的?”
林山阳道:“在后方啊。有什么意外么?”
郑司楚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只怕……只怕敌人真正的目标是毕将军!”
五德营挑这机会攻击,定已摸清了毕炜的行踪。如果毕炜真个遭伏遇难,火军团群龙无首,士气也急转直下,敌军大概真个有取胜之机。他心中又惊又惧,也不和林山阳多说,叫道:“林将军,给我二十个人,我立刻去找毕将军。”
林山阳也已约略知道敌人的打算了,他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喝道:“关敏中,你带两个什随郑参谋前去!”
边上一个军官应声道:“遵命。”郑司楚也不多说了,道:“跟我来!”拍马便向后冲去。
敌人深知地形,上万人行军的话自然瞒不住行藏,但如果只有二三十个,那谁也发现不了。陈忠带了两百人从天炉关出发,共和军就不曾发现。如果这些人抄后路拦住毕炜的归路,那就大事去矣。
他带着这些人扬鞭奔去,一路上火军团的士兵纷纷侧目,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毕炜真的被敌人斩杀了,也许他们会更加茫然不知所措吧。郑司楚想着,手也不禁握得更紧。
郑司楚的飞羽跑得太快,其余几人的座骑没有那么好,已经有些落后了。郑司楚先前还等了等,但只消一会他们便又落在后面,他也不再等候,道:“关将军,我先走,你们追上来。”
毕炜因为渐入老年,又久未上战场,因此每天都和亲兵跑一个时辰的马健身,他是向后方去的。按理,来回一共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现在大概正要回程。虽然跑马不是狂奔,也不会太远,但半个时辰至少也可以跑出十多里地去。郑司楚走了一段,仍然没有看到毕炜的影踪,心中更是惊恐。他也不再顾忌飞羽,加了一鞭,飞羽神骏之极,加鞭后更是四蹄生风,将关敏中诸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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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转过几个山嘴,前面越发荒凉。朗月省原本就人口不多,这条路走的人更少,坑坑凹凹的尽些些碎石土块,夹杂着一些从山顶掉下来的雪块。如果不是因为朗月省很少下雨,只怕这条路早就无法走人了。
郑司楚转了一个弯,忽然从前方发出了一声尖响,却是什么铁器折断的声音,其间还有人的惨呼。这一声惨叫很是响亮,他吃了一惊,但心中却也多少定了下来,知道定已追上毕炜了,当即叫道:“毕将军,毕将军是你么?”双腿一夹,马靴上的马刺一下刺入飞羽两肋,飞羽负痛之下,跑得越发快了。
他刚喊出,只听得毕炜叫道:“郑参谋,快来!”
毕炜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郑司楚心中稍稍一宽,知道他现在还没事。前面又是一个大转弯,他冲过这山嘴,只见一条小道夹在两山之间,一些人正聚在那儿,看衣着,正是五德营的人。
果然有埋伏!郑司楚心头一凛。这个地方两边都是高耸云天的崇山峻岭,毕炜被阻断归路,便只有杀开一条血路才能回来了。他将白木枪用双手握着,一手勾着马缰,紧盯着拦路之人。
那儿有三十多个敌兵,面朝山谷之中,队伍后面的一些士兵已听得郑司楚的叫声,纷纷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这些人都没有骑马,手中兵器长短皆备,用短刀的更多一些。这些人将山谷口堵了个结结实实,看不清里面情形,也不知毕炜在哪里。
那些人乍闻有人前来,都吃了一惊,但见只有郑司楚一个人,只听得有个人喝道:“杀了!”本已转过身的十来的士兵倒有一大半转了回去,只有四个人仍向着郑司楚冲来,想必他们觉得有四个人就足以拦住郑司楚了。
虽然只有四个,但这四人生得骠悍精壮,都非庸手。郑司楚把白木枪托在手中,心中不免有些恼怒。方才说话那人声音尖脆,似乎年纪也不大,话语间颇有轻蔑之意,看来并没有和陈忠一起出去过。如果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恐怕不会这么小看自己吧。
他轻轻一踢飞羽的两肋,飞羽一声暴叫,猛地向前冲去。那四人没料到郑司楚竟然会如此快法,最先的一个不禁一阵惊愕。那人手里拿着一口单刀,郑司楚也不等他动手,白木枪向那人当心刺去。那人手脚却也快极,虽然失了先机,单刀还是举了起来,但他动作虽快,却远远及不上郑司楚的这一枪,单刀刚刚举起,白木枪枪尖一下按在那人刀面上,那人只觉一股沉重之极的力量传来,单手根本挡不住,枪尖沿着刀面滑过,“嚓”一声,正刺入那人咽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来便已倒地。郑司楚出手极快,一枪搠倒此人,手腕一抖,还不等那人倒下,枪尖收回,已向第二个刺去。那第二个也根本不曾料到郑司楚的动作会快到这等地步,见他刺倒了一人,居然还冲上前来想要挡住郑司楚,但郑司楚的枪一伸一缩,直如电闪雷鸣,一枪又刺入这人咽喉,伤处与先前那人一般无二。
这两枪使得如行云流水,紧凑之极,两枪便如一枪。只一眨眼功夫便已刺翻两人,郑司楚心中不由有些得意,长枪一提,正待顺势向第三人刺去。那第三个此时已吓得呆了,居然忘了还手,眼看这一枪正要将他刺翻,突然眼前一黑,一股厉风扑面而来。
虽然看不清,但郑司楚已知道那是一个铁弹子。他不惧旁人,最怕的还是这个放暗器的敌人,此时白木枪已经刺出,收也收不回来,他脑筋转得极快,左手一扬,已护住面门。那颗铁弹子来势极速,他的手刚举到面前,铁弹子便已射到,旁人只道这一弹定会将郑司楚手臂打穿一个血洞,哪里只是“啪”一声响,那铁弹子竟然象打中了一块铁块,斜飞出去。
乍见之下,那些敌军都吓得面无人色,只道郑司楚有什么能够刀枪不入的法术,虽然有不少人都转过身来,却没一个敢上前的。郑司楚磕飞这颗铁弹子,长枪一紧,仍是刺向那人咽喉,眼看便要刺入,边上忽地横来一个枪尖,一下架住郑司楚的长枪。此人力量不小,郑司楚只有单臂使枪,枪头一错,在那人颈边擦过,划出一道伤口。
这虽不是致命伤,却也刺得那人鲜血淋淋,仰天摔倒在地。他正待补上一枪,忽听得有人叫道:“此人臂上定有护腕,不要怕他!”
郑司楚以手臂挡开铁弹,那些人莫测高深,确都有些害怕,听得那人的话,才定下神来。此时又有两个人冲上前,拦住郑司楚的长枪。此时有三人同时攻来,郑司楚登时大感吃力。他借飞羽的脚力在转瞬间让敌人二死一伤,但五德营确非泛泛,一旦立稳脚跟,便不易取胜了。那三人刀枪并举,更是不住往飞羽身上招呼,郑司楚只能用极快的手法挡开他们的武器,极是吃力。
骑兵的威力自是比步兵大,但一旦成胶着之势,骑兵就不及步兵灵活。郑司楚心知任由敌人攻来,自己绝讨不了好去,何况那发铁弹之人还会来暗算,更难抵挡。他长枪疾发倏收,一枪之间在那三人面门一晃,趁那三人一闪,猛地一提手,两脚夹住飞羽向上一耸。飞羽善通人意,一跃而起,竟然从那三人头顶一跃而过。
敌兵没想到郑司楚的马也有这等本事,被郑司楚的白木枪晃得眼前一花,便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正在诧异,郑司楚已冲入人群之中。他意不在伤人,只是向前冲杀,五德营虽强,也挡不住他的去路,当者披靡,纷纷闪开,眨眼间已被他冲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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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那个五德营领头的听得毕炜的话,冷笑道:“那好,就带个死毕炜回去。”说罢,十多个敌人猛地向前冲来。
郑司楚虽在和毕炜说话,眼角仍在看着外面,只见敌军分出一半冲来,心中打了个突。五德营设伏,也没有带盾牌,这般冲上定会有不少人被射死,但敌人毕竟人多,一旦冲进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他拉过飞羽,将缰绳交给毕炜道:“毕将军,如果敌人进来,你骑我的马冲出云,我护着你。”
毕炜接过马缰还不曾说话,一个亲兵忽然尖叫道:“他们来了,小心!”说着一箭射出。这亲兵虽然说话惊恐不安,箭术却也甚高,出手平稳,另一个亲兵也在向外发箭。郑司楚一时也不知道他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忽然毕炜喝道:“当心!”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拔出腰刀向上劈去。
一个敌人从这块巨石上跳了下来!
郑司楚先前也看得清楚,这石头有一人多高,两头平平,如屏风一般挡住,毕炜借这地形之力才以区区五个人抵挡到现在,没想到这人竟然能翻过石头而来。
这人手中所握,正是一柄细细的长剑!
郑司楚与这几人交过手,知道这些人剑术极为高强。这样的剑术在马上没什么大用,但步下相争,只怕毕炜不会是他们的对手。他右手往左手袖筒中一插,一把抽出无形刀。方才那人以铁弹子攻击,就是被他用袖中的无形刀格开的。
无形刀刚抽出来,那剑士已跳到了毕炜头顶,一剑向毕炜颈中斩去,看样子真个要取他的性命。毕炜已站直了,腰刀向上一封,一般人自会被封住,但那人的长剑却如同活的一般,也不知怎么一扭,竟然从毕炜的刀势缝隙中穿过,仍是平平斩来。毕炜心中一寒,只是他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是战死也不愿退缩,这一刀没能格住敌人,也不慌张,趁势向那人面门砍去。
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术,那剑士脸色一变,却也不敢和毕炜搏命,手下不由一缓,他人还不曾落地,这般一缓,反而给毕炜抢了先机,眼看这一刀要先行劈中他了,哪知这人的脚尖在巨石的一个突起上一点,身体如同一朵棉花一般轻轻飘起,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居然又落回了石顶上,毕炜的刀也砍了个空。
好本事!
即使现在是敌人,郑司楚也不禁由衷地赞叹。五德营奇才异能之士极多,陈忠的神力,薛庭轩的枪术、那人的弹弓之术,还有这人的剑术,都是第一流的本领。这些人如果在共和军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可惜,现在他们都是敌人。
毕炜一刀砍空,心中一沉,知道不妙了。这剑士出手进退自如,行有余力,定有后招。但他这一刀用力过猛,一挥出便收不回来,那剑士闪过一刀,脚尖在石顶一点,重又扑下。这般一错,毕炜中门大开,这回他就是想拼命也无从拼起,心中正自一寒,却听得郑司楚一声断喝,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那剑士的长剑“嚓”一声被斩断。
那剑士没想到郑司楚的佩刀竟会锋利至此,又是一怔,可这回发怔却事关性命了,他眼前一花,郑司楚将白木枪往地上一撑,人一跃而起,手中的刀向他面门劈来。这人剑术高明,手上顺极而流,一剑挡去,只是他也忘了长剑已被斩断,这一挡只挡了个空,他只觉胸前一疼,郑司楚的无形刀已插入他前心,这人眉头一皱,哼都没哼一声便已毙命。
这人本领非凡,却只是一瞬间便被郑司楚格杀,毕炜也不禁有些咋舌,心道:“这郑司楚的本领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此时郑司楚已然落地,那剑士的尸首也“啪”一声摔在他身边。郑司楚将白木枪倒着递给毕炜道:“毕将军,快走!我护着你!”他见敌军不顾一切扑上,那是不再顾忌伤亡,要速战速决了,心知定是挡不住,当务之急便是护着毕炜离开。毕炜也知敌人要孤注一掷,不再推敌,接过白木枪来,一跃上马,向那两亲兵喝道:“快走!”
那两个亲兵正在放箭,听得毕炜的声音,拿起短弓奔了过来。郑司楚正待要走,忽然听得有人喝道:“混蛋!”
这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他也不抬头,眼角余光扫去,只见有两个人同时从石上跳了下来。那又是两个剑士,衣着打扮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这两人没方才那剑士快,缓了一步才赶到,正看到郑司楚一刀杀了那剑士。他们与那会打铁弹子之人合称五剑斩,五人同枝连气,私交极好,此番来了四个,结果居然有一半死伤在郑司楚手下,心中又痛又怒,一时竟不顾正要逃跑的毕炜,两人同时向郑司楚攻来。
这两人居高临下,双剑齐出,交叉成十字形,斩向郑司楚头顶。他们剑术本高,出手更快,郑司楚伸刀向上掠去,只道能一刀将他二人的剑割断,哪知无形刀刚一出手,那两人在空中忽地一击掌,已向两边分开,两把长剑也一下分开。这一招匪夷所思,但郑司楚知道这几人剑术极高,这一刀也不用老,单脚一点地,人已跳向右侧,无形刀仍是向左边那人砍去。
以一敌众,若是混战一场,必败无疑,只有先易后难,各个击破,方是取胜之道。但这两个剑士剑术高超,以一敌人,郑司楚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剑是握在右手的,在他左侧那人的剑离他稍远一些,出手也困难些,郑司楚在极短的一瞬间便已想通此理。他虽然也知道这一刀定砍不中这人,但至少可以让这人慌乱一些,谁知一刀砍出,这人的右臂忽地一扭,这条手臂便如没骨头一般,长剑斜掠而出。
这人的剑术竟是这些人中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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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司楚心中一寒,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无形刀也不变幻,仍是中宫直进,刺向那人前心。无形刀的刀质天下无双,只望一刀能斩断那人的长剑。可是这一刀刚刺出,那人的剑又是一抖,剑尖突如长了眼睛一般,一下让开了无形刀,居然弯着刺过来。
这一招郑司楚再挡不住了,“嚓”一声,剑尖已刺入他的右臂。郑司楚只觉一股巨痛传来,鲜血已飞迸而出,他知道已到生死关头,脑中却突然间空明一片,用右手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掷,无形刀脱手飞出。这一掷之力也不甚大,但无形刀锋利异常,那剑士也没料到郑司楚居然会用这等招式,眼见无形刀当胸刺来,吓得脸也变了,右手剑来不及发力,左手猛得一挥。这一掌正击在无形刀的刀刃上,无形刀被他击得飞了开去,但他的左手也被刀刃削去了半截,痛得惨叫一声,剑也不要了,猛地向后跃去。只是他本领虽高,却忘了背后是那块大石,“砰”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撞得眼前金星乱冒,正在吃惊,胸前忽地一疼,那无形刀不知何事又已刺在他前心。
原来郑司楚右手将刀掷出,便已紧紧盯着刀把。在军校中他便以刀术出色而著称,出手也快得异乎寻常,一见无形刀被那人击开,左手已一把捞住刀柄,趁势刺去。若是空地上,郑司楚受伤之下,自然刺不中他,但那剑士正被身后的巨石撞得七荤八素,剑术再高也没用,郑司楚的无形刀不偏不欹刺入他心脏,这剑士哼都哼不出便已毙命。
郑司楚一刀杀了那人,还没松口气,背后忽地一痛,只听得有个人恶狠狠地骂道:“狗贼,受死吧!”他心知是另一个剑士又杀了过来,但此时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已榨了出来,肩头被刺中的剑都不曾拔下,鲜血还在不住流出来,现在要走路都是勉为其难,根本闪不开这人如雷电交轰的攻势,正在闭目等死,耳边却听得“当”一声响,毕炜喝道:“郑司楚,是好男儿便站起来!”
他转过头定睛一看,却是毕炜骑在马上,以白木剑替他挡开了一剑。毕炜少年时便以勇力出名,今年纪虽大,仍留着当初的神威,横枪跃马,目中神光四射。
那剑士一剑被毕炜挡开,掌心也震得一阵发麻,心中不禁骇然,抬头看了看毕炜,骂道:“老匹夫,真厉害。”毕炜也不和他逞口舌之利,舞枪上前,那剑士用的只是短兵,被毕炜的长枪逼得节节后退,已杀不了郑司楚,但他仍是盯着毕炜,手下毫不松懈,寻着毕炜枪招中的空隙。
毕炜连发了三四枪,将那剑士逼开几步,这时他的一个亲兵失声叫道:“将军!”却是斜刺里一箭射来,正射向毕炜前心。毕炜身经百战,早有防备,左手一下松开了马缰,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那枝羽箭,但枪只是这么一松,那剑士身形已如狂风一般卷了进来,登时冲到马前。
骑兵对付步卒自是大占优势,但步兵也不是全无优势可言。因为骑兵用的都是长兵,如果步兵不顾生死冲到近前,长兵失了效用,往往便是两败俱伤之势。饶得毕炜心雄万夫,此时心中也不禁一寒。
白木枪已转不回来了,毕炜将左手的箭一扔,便要拔出腰刀,只是他也知道多半已来不及,这剑士剑术高强至此,到了这样的距离,可以说便是绝境了。
他的手刚碰到刀环,还不曾拔出来,眼前忽地一花,只听得那剑士一声惨叫,一颗人头直飞起来,鲜血猛地喷出,将飞羽的半边身子和毕炜的左腿也染成了一片红。
那是郑司楚掷出了无形刀。无形刀吹毛立断,郑司楚虽然力量已经不足,但那剑士哪料到他还会有进攻的手段,根本没有防备,无形刀打着转,登时将他的头斩下,一口刀也直飞出去。
这时毕炜的一个亲兵惨叫一声,却是被一支箭射中了额头,箭矢入脑,这亲兵狂叫着向后摔倒,手中一支箭仍是直直飞出,还有一个亲兵面色惨白,已伸手去摸腰刀了。毕炜叫道:“快走!”
郑司楚此时才拔下臂上插着的长剑,踉跄着还想去拣那口无形刀,毕炜一催马,冲到他身边时一把擒住了他背心的衣服。郑司楚人长得不甚高大,也不过百十来斤重,毕炜的力量虽没有陈忠那么惊人,提起他来却也轻轻易易。将郑司楚搁在马背上,毕炜喝道:“别去拣了,快走!”
五德营此番强攻伤亡极大,冲上来的十多个居然死了五六个,其中五剑斩四人甚至是三死一伤,可谓全军覆没。五剑斩是五德营大帅的亲随,负责保护大帅安全,只因此事太过重大,大帅才会派四人前来,而这四人在军中地位都不比那领头的低。一想到回去不知该如何向大帅交待,他的眼中都似要冒出火光来,眼见毕炜上马冲出来,他厉声喝道:“上前,不要活的!”
他们原先还有生擒毕炜之意。一旦毕炜被生擒,共和军也就军无战心,必定崩溃。五德营不惜以全军当成诱饵,便是为了一举成功,哪知眼看已是鱼肉在俎,却又横生枝节,他惊怒之下,再也不顾一切。
飞羽极是神骏,驮着两人也不减速度,已冲过了数人,正要趁势冲过去,哪知这人一跃而出,不顾一切地挡在马前。飞羽的前冲之力极大,这人虽想举刀砍向飞羽的前胸,毕炜一枪早出,“呼”一声,正刺在那人肩头。虽然毕炜发枪仓促,这一枪刺得不深,但那人被这一枪顶得倒飞出两三尺,肩头血已流出,但这人身体灵便,人在空中一折腰,竟不摔倒,稳稳站在地上,喝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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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这人心知迫不到马前,竟然飞刀袭来。毕炜发枪在外,正待用枪尖去拨,但这人臂力甚大,枪尖磕在刀上,腰刀略略一转,擦着枪杆飞来。这一刀毕炜躲无可躲,“嚓”一声插在他小腿上,毕炜疼得低呼一声,血已直喷出来。
郑司楚被毕炜搁在马前,看得清楚。他心知两人共骑,迟早都要被敌军斩杀,一时也不多想,手一按马鞍,奋起余力一下跳到马下。他受伤甚重,背上虽被斩了一剑,但他穿着软甲,而那剑士的长剑利于击刺,不利劈斩,背后的伤很是轻微,只是右臂的伤势甚重,一条右手也几乎用不出劲。他伸左手一把拔出毕炜腿上的腰刀,叫道:“毕将军,你快走!”
若是平常,郑司楚定不会做这等事。可此时生死攸关,他想到的却只是自己的职责。毕炜见他跳下马来,惊道:“郑参谋,快上来!”郑司楚叫道:“没时间了,快走!”他伸手拍了拍飞羽的马肩,飞羽一声长嘶,一跃而起。此时马背上只坐了一人,飞羽快如闪电,一眨眼便冲出重围,绝尘而去。
郑司楚虽然脑子一热,将毕炜送了出去,此时心定了定,才多少有些后悔。毕炜的两个亲兵都已被斩杀,五德营尽数向他围来。郑司楚心知自己定然无幸,只是他生性倔强,虽然遍体是伤,却仍然兀立不倒。
五德营那领头的军官手中刀已飞出,被毕炜冲过他身去。毕炜的马又快,他们却都无坐骑,眼看功败垂成,恼羞成怒之下,喝道:“杀了!杀了他!”哪知话刚说完,背后忽然射来一箭,正中他的小腿。这人虽然硬朗,却也禁受不住,一下跪倒在地。
这一箭正是毕炜在马上反身射出。他冲出了十几步,已杀出重围,立时反身射出一箭。五德营众人一时间也没想到毕炜竟然会不走,也顾不得去杀郑司楚,纷纷取下弓箭向毕炜射去,没有弓的便冲向毕炜。
毕炜挡开了飞来了的数箭,厉声喝道:“放箭!”随着他的喊声,从他身后突然闪出了一队骑军,正是关敏中带的二十个骑兵。山谷中杀声震天,五德营都没有听到马蹄声,毕炜却听到了。
火军团的骑射之术冠于全军,关敏中还没转过山嘴便已听到了毕炜的吼声。这二十人同时发箭,一阵箭雨,冲在最前的十来个五德营士兵立被射倒。毕炜喝道:“缴械者给你们一个痛快,不降者杀!”
五德营虽强,到了此时终于乱了起来,没冲上前的全都向后退去,那领头的也被一个士兵扶着退去。郑司楚本想截住他,但眼见五德营的士兵在火军团箭下纷纷倒地,心中有了种异样的滋味。虽然与五德营交战之时他毫不留手,但一看到五德营的士兵被箭射死,他却突然想起了老师的话。
老师所说的“仁”,到底是什么?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那是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可是,敌人也是人,一样有生有死。死者不复生,对敌我双方而言,也都一样。
他看着在马上须发戟张的毕炜,毕炜此时的样子便如梦魇中的厉鬼,正指挥着士兵射杀正在败逃的五德营士兵。郑司楚不由暗暗打了个寒战。
仁者之心。对于毕炜来说,这大概是不可理解的东西吧。
五德营虽然败退,却仍是快极,剩下的十多人如水银泻地,一下消失山谷中。此时关敏中已冲到郑司楚身边,见郑司楚有些呆呆地站着,道:“郑参谋,你没事吧?”
郑司楚漠然抬起头,道:“我没事。”
此时毕炜也过来了,他意气风发,满面虬髯一根根都似竖了起来,到郑司楚身边,笑道:“司楚,多谢你了。”
毕炜这话说得倒也情真意切,可郑司楚却没半点高兴的意思。这时有个士兵叫道:“毕将军,这儿还有个活的!”
地上横七竖八地留下了十多具五德营士兵的尸首,火军团的士兵正在察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毕炜喝道:“补一枪!”他刚说出口,郑司楚忽然叫道:“毕将军,请等一等!”
毕炜转过头道:“怎么?”
郑司楚脱口而出,见毕炜脸上有些不悦之色,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毕将军,饶了他们吧。”
毕炜没想到郑司楚竟会为敌军求情,依他的脾气本要怒声喝斥,只是郑司楚方才不顾性命救了他,骂也骂不出口,一张脸涨得通红,怔了怔,方才道:“好吧。”怒气却未消,跳下马喝道:“给我匹马!”
郑司楚心知毕炜定然着恼,不免有点后悔,只是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了。他翻身上马,但身上乏力,一时跳不上云,关敏中连忙下马过来扶了他一把。扶他时小声道:“郑参谋,你胆子可真大,谁都不敢跟毕将军这么说话。”
郑司楚一阵苦笑,道:“我的刀失在前面了,关将军,帮我去找找。”
他二人过去找了一遍,却只是不见失落的刀,想必是五德营退走时拣走了。失了无形刀,郑司楚心中茫然若失,心中大是不安,不知该如何去和程迪文说。等他们回转时,毕炜已带了一半人先行走了,剩下的十个火军团士兵正围着几个俘虏等着他们。毕炜虽然恼怒,却也言出必践,五个俘虏被缴了械,呆呆地坐着,大概在猜疑共和军会怎么来折磨他们。
郑司楚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道:“关将军,我们走吧。”
那几个俘虏大是诧异,其中一个喝道:“要杀便杀,惺惺作态做什么!”
郑司楚也没理他,轻轻一夹马腹,一众人向回走去,那五个俘虏莫名其妙,呆看着他们的背影。
回到营中,只见一片狼藉,大营四处犹有余烬,不时腾起烟尘。战事已毕,各军正在打扫战场。正如郑司楚所料,虽然方若水曾吃过一个大败仗,但这次却没吃什么亏,五德营似乎也并没有以全力攻击,战事一直胶着。但是当林山阳终于按捺不住,派兵前去增援时,五德营突然兵分两路,将火军团从中截开。
这一手极为厉害,几乎要将毕炜的大营攻破。幸亏林山阳也算攻守有方,不曾出大漏子,稍稍吃了点亏,火军团损失了百余人。林山阳本以为五德营定会前来击毁飞艇,他们计策早定,知道飞艇只是诱敌之用,被五德营击毁也没什么大不了,哪知五德营似乎在扑向飞艇,到了跟前,忽然又分兵两路,以一支尖兵猛攻火军团的辎重。
林山阳到此时才知道敌人的真正目的原来是此。他大惊失色,急忙调兵回防。火军团战斗力很强,回防也是极速,五德营屡次分兵,攻击辎重的那支尖兵人数已然不多。饶是如此,辎重仍被五德营烧毁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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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晚上就要出发?”
方若水不禁愕然,但马上颌首道:“不错,确是好计,敌人多半想不到我们反击会如此之快。”他想了想,又有点担心地道:“可是我们如何冲进天炉关?他们那两门巨炮好生厉害。”当初方若水派兵强攻,虽然攻势占优,可是队伍一到天炉关下,便被城头那两门巨炮轰得立足不稳,以至于吃了一个大败仗。
“毕将军已下令,让敢死队乘飞艇借暮色习入城,炸毁那两门巨炮。”
郑司楚说这话时也有些犹豫,方若水却一拍大腿,叫道:“毕胡子真敢干!不错,这是条好计,只是可惜了那几个勇士。”
那几个冲进城的勇士铁定会被杀的吧。郑司楚有些黯然。先前他就曾想过要讨令加入敢死队,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冲进去的话是九死一生,不,是必死无疑。
方若水兴奋过后,马上又正色道:“破了城便要打一场硬仗了。五德营也不是好对付的,嘿嘿,我马上点齐兵马。”他虽然说五德营不好对付,却没半点惧意。
郑司楚向他行了一礼,打马回营。一到营中,正好看见一些士兵正拉着一辆大车过来,车上装着许多黑黑臭臭的东西。他叫住一个车边的士兵道:“这是什么?”
那士兵也认得郑司楚,道:“禀郑参谋,这是猛火油,毕将军命我们装进水龙车里。”
猛火油!郑司楚心中又一震,一瞬间,他明白毕炜的用意了。猛火油是和沥青生在一处的一种黑油,可以燃烧,只是浓烟极大,而且出产极少,因此也没有太大的用途。当初他向毕炜献计是因为发现一个山沟里有一个沥青潭,只是没想到猛火油一样可用。毕炜将猛火油装在水龙车里,那定是想要火攻。
水龙是辎重营必备之物,用来灭火的,平时也可以储存食水。毕炜将水龙车全部调用,看来真的是孤注一掷,要一举定胜负了。将猛火油装进水龙车里,这样的主意大概也只有火军团才想得出来吧。郑司楚可以想象得到,一旦点着后,火龙车喷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火舌开路。
怪不得毕炜说不会有混战啊。郑司楚几乎可以看到五德营的士兵在火舌下挣扎的样子。这也许是一条好计,可是,这样的计策也实在太过残忍了!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天色近暮,夕阳在山,殷红如血,映得天炉关两边的两座高山也似在燃烧。
程迪文因为受方若水特别关照,给了他一间小帐单独休养。他躺在床上看看书,倒也得其所哉。正翻着那本兵法,帐帘忽地被挑开,郑司楚走了进来。他笑道:“司楚,你也要来陪我么?”
郑司楚受伤算是不轻不重,原本要休养的话也是可以的。他坐到程迪文身边,道:“迪文,你的伤好点了么?”
程迪文道:“哪有这么快,我不象你,结实得和野猪一样。”
程迪文原也只是顺口开个玩笑,郑司楚却只是勉强笑了笑。程迪文心思甚细,见他面色有异,道:“出什么事了?”
郑司楚想了想,道:“迪文,老伯当年领兵,对付敌人是不是不择手段?”
程迪文道:“当然是。我爹说,战场上你不杀人,便是别人杀你,要取胜,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郑司楚一阵哑然。他垂下头,自语似地道:“这道理我也懂。可是,杀那么多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程迪文被他一下问住了,干笑了两下,道:“这你倒问住我了,我也没想过。”
郑司楚伸出手来。这几日接连几番恶战,掌心一下磨起了一些老茧。他轻声道:“迪文,来时我还想着在军中建功立业,那时只知道为将者当体恤士兵,同甘共苦,对敌则要毫不留情,可是,现在越来越觉得战争没有意义。我也杀了不少人了,看着那些人在我刀枪下送命,我就想,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非死不可,难道就不能不杀人么?”
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在毕炜跟前自不敢说,只有在程迪文面前才说出来。程迪文大吃一惊,他一向觉得郑司楚坚强如铁,却不知他心中原来如此痛苦。他伸手拍了拍郑司楚的肩头,道:“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该听说过吧?这些头痛的事让该想的人去头痛吧,我们都是军人,只消按令行事便是了。”
嘴上这般说,程迪文心中却暗自寻思:“父亲说过,想得多,痛苦也多,果然不错。”
“失败了?”
星楚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颓唐。此次出击,实是双管齐下,她原本也没觉得两组人马都会成功,但总觉得那一支奇兵刺杀,把握甚大。毕炜自以为得计,故意将空门让给自己,这次将计就计,实可让他自吞苦果,没想到刺杀一无所获,反是原先就不太觉得能成功的偷袭敌军辎重之举倒成功了一小半。
错了,错了!她心中暗自悔恨。如果这次能将共和军的粮草辎重尽数烧毁,那他们不战自乱,此战己方将大获全胜。可是自己却高估了敌人的反应,总以为共和军定会全力守护辎重,以至于坐失良机。
接下去,敌人一定会发动攻城战,而秋季已临,敌方定要在冬季以前结束战争,接下来的战役一定会惨烈到极点。想到这里,星楚心头象针扎一般疼痛。她自幼生长在军中,恶战也见得多了,亲眼看到许多熟识的长辈战死沙场,也更知道战争的可怖。
不战而屈人之兵。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想起了当年的楚帅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兵家至高境界,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己也努力往这方面做,敌人显然也想做到这一点,可是,双方都失败了。现在,正面一战已不可避免,即使这一次能击退敌人,共和军绝不会罢休,马上又会有援军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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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远走高飞,另谋出路吧?可是她知道,这个建议曹闻道绝不会同意。现在敌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那个带队的队官见楚帅走神了,也不敢走,嚅嚅地道:“楚帅……”
星楚抬眼看了看他,道:“还有什么事么?”
“毕炜是被一个叫郑司楚的小将救走的。”
一听到这三个字,星楚浑身一凛,登时站了起来,道:“你杀了他?”那队官没想到楚帅的反应会这么大,忙道:“楚帅,您认识他么?”
星楚摇摇头道:“不认识。你杀了他么?”
那队官苦着脸道:“没有,这少年年纪不大,但本领高强,出手狠辣,五剑斩有三个便是死在他的手上,我杀不了他。”
星楚只觉心头一阵寒意。父亲对自己说起这个郑司楚时,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自己的两次奇袭,这人都在最紧急的关头出现,此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那队官又道:“不过我夺下了他用的刀了。他这把刀很好,极其锋利,楚帅您看。”他说着从身上解下佩刀,双手捧着递给星楚。
原先的刀取出了,插在里面的是把无形刀。因为无形刀比一般的刀要细短一些,拔出来时有些空落落的。星楚抽出半截来看了看,赞道:“真是好刀。”
“楚帅,这刀您用吧,希望您能格杀此獠,为我们报仇。”
这队官也自负刀法绝世,但此番可谓一败涂地,自己腿上了吃了一箭,心中对郑司楚已是恼怒之极。星楚道:“好吧,你放心,若有机会,我定会用这郑司楚的人头来祭阵亡将士的英灵。”
送走了这队官,星楚在屋里踱了两步,对边上的侍女道:“小慧,给我备马,我要去城头看看。”
那侍女小慧道:“楚帅,现在要吃晚饭了……”
星楚淡淡一笑:“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一顿晚饭算得了什么。”
天炉关上,许多五德营的士兵正在吃着饭菜。和共和军不同,五德营因为背后有大本营,他们的伙食很不错,有肉有饭,热气腾腾。相比较而言,远处共和军的营地就显得萧条多了。城头上的士兵见到星楚,纷纷立正请安,全军士气甚是高涨。今天一战,虽然胜负未分,但烧毁了敌军一小半辎重,也算达成目标,五德营的士兵对取胜更有信心了。
可是星楚知道,真正的恶战即将来临。
她巡视了一周,曹闻道和陈忠闻讯都赶了过来。他两人今天带队冲杀,此时也都驻在城头。曹闻道马快,到了星楚马前,立时跳下马来,行了一礼道:“楚帅,末将曹闻道有礼。”
星楚对曹闻道这种过份的礼节总是不太习惯,她跳下马道:“曹叔叔,不要多礼了。”
曹闻道脸上还带着兴奋之色。他对共和军知根知底,清楚毕炜的手段,自知以自己的能力定敌不过他,原先对星楚多少有点不放心。但战争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五德营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当敌军援军到达后还能主动出击,损失也极小,他登时信心大增,只觉将帅位让给星楚实是做对了。
星楚道:“曹叔叔,敌军有什么异动么?”
曹闻道皱了皱眉,道:“别的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他们还在给那飞艇鼓气。”
飞艇只是引诱五德营出城的诱敌之计,星楚已经看透了,所以此次出击并没有毁掉那飞艇。可是共和军居然还要给飞艇鼓气,连她也有点糊涂。她拿过一个望远镜来看了看,道:“是啊,奇怪,难道飞艇真的有用么?”
在朗月省,因为空气稀薄,连飞行机都很难上天。这一点她也约略想到了,甚是苦恼,因为如果是在平原地带,只怕飞行机早就试验成功。可是共和军的飞艇难道真的可以飞上天么?
星楚心头一震。如果飞艇并不是诱敌之计,那自己这一步失算便是致命的了。虽然心中不免惊慌,她脸色仍是平静如常,道:“曹叔叔,马上召集将领商议。”
曹闻道道:“这么急么?”
“共和军很可能连夜发动进攻!”
共和军的猛攻下,天炉关厚厚的城门被击破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马上便会扩大,当城门一破,铺天盖地的共和军便会冲进来,那时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陈忠在一边叫道:“快抢修城门,堵上!”边上一个军官叫道:“堵不住,敌人太强了!”
方若水的部队向来就以惯于恶战著称,城门一破,共和军士气大振,此时方若水也已得到禀报,麾师全军扑了上来。曹闻道叫道:“陈忠,你去修城门,我去将他们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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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共和军已尽数冲了出来。郑司楚带领着火龙车队冲在队列正中。
天炉关的城门在方若水自杀式的进攻中被炸开了。这个消息一下子传遍全军,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似乎胜利已唾手可得。但郑司楚知道,这只是进攻的第一步得手,下面还会要有一场恶战。
毕炜说得对,不能留情,如果留得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损失大了一分。可是他一看到边上那些用油布盖着的火龙车,心头就不禁一颤,眼前仿佛看到了在火焰中挣扎的五德营。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啊。杀的人越多,郑司楚都更感觉到生命的可贵。不论是战友还是敌人,死了,那就再也见不到了。可是,在战场上,所谓的“仁者之心”又是什么呢?
火龙车队行进不快,也为了避开仅余的一门巨炮,他们是向左方绕过去,到了城前的死角再转到正面的。还不曾到跟前,城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叫,已冲到城门口的共和军象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郑司楚吃了一惊,向身后的副将道:“你们跟上来,我过去看看。”他一打马,飞羽已向前冲去。
共和军的阵形已经乱了,他拉住一个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攻进去?”
那士兵道:“匪军在打反击,冲出来了。”
郑司楚微微吃了一惊。五德营的确是块硬骨头,不会那么容易认输的,看来林山阳的奇袭队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毕炜如果知道他的计策其实也没什么用,大概会气个半死吧。不知为什么,郑司楚几乎有些幸灾乐祸。也许毕炜的这种故弄玄虚,连己方都要瞒着的性格让他很不快吧,隐隐的,他似乎更不想看到五德营轻易地被击溃。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郑司楚摇了摇头。这时,一个军官突然冲了过来,叫道:“郑司楚参谋,是你么?毕将军有令,火龙车队上前迎战,末将商君广,受命保护车队。”
五德营冲出来的部队已在与方若水的部队接战。方若水一军攻势虽强,但多少有点强弩之末,而五德营已成哀兵,心知不胜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反击之势极强,共和军一时间被压了下来。不过也因为和五德营卷在一处,城头的巨炮也更稀了。他道:“郑司楚遵命。”转身向后走去。
火龙车队要提前动用,毕炜也被逼得无奈了吧。郑司楚默默地想着,这时那副将迎上来道:“郑参谋,我们要上了么?”
郑司楚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了看巍峨的城墙,天炉关这等坚固的工事一样不足恃,这世上,也没有“无敌”这回事吧。
这时商君广已率领本部人马围在火龙车队周围。商君广的部队都是骑兵,那副将见到商君广,叫道:“商将军,毕将军要动用冲锋弓队了?”
商君广点了点头道:“胜负在此一举,大家努力。”他一脸平平板板,也不见喜怒之色,不知在想些什么。郑司楚听那副将在说什么“冲锋弓队”,才注意到商君广身后背着一张大弓,不仅是他,商君广一部数百人都是同样的装备。
弓箭队从来没有冲锋用的,但毕炜颇有奇想,训练出这支冲锋弓队充任火军团进攻之用。与旁人多用火器不同,冲锋弓队只用弓箭,据说格斗之技也是军中翘楚。这是毕炜亲兵中的亲兵,练成后天下承平,还没用过,这次毕炜将冲锋弓队调来,一定是奇袭队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对火龙车队寄予厚望吧。
火龙车队一到阵前,战势已成胶着之势,不过共和军毕竟实力要强得多,五德营已被逼在城门口,却仍是死战不休。商君广喝道:“方将军,请速速退后。”
方若水已赶到了前沿指挥,听得商君广的声音,他叫道:“不必了,你们在一边休息吧。”他心头有些恼怒,暗道:“火军团要来抢功么?到了这时候才上来,头阵可是老子打的,死的也是老子的人。”
商君广道:“匪军正在抢修城门,方将军,我们由郑参谋统领,不是为抢功而来的。”这商君广为人精细,察言观色,已知方若水的心思。
方若水听得是郑司楚带队,倒也无话可说,心中不住寻思:“这毕胡子真是把人的心思琢磨透了。”他向来不服毕炜,但此时也不由有三分钦佩,对边上的掌旗官道:“让兄弟们给郑参谋让条道。”
可是此时五德营已与方若水的部队纠缠在一处,五德营虽然人数不多,但冲突驰骋之下,原本共和军还能靠队形坚拒,此时一下令让开,共和军却一下子乱子阵脚,又被五德营冲近了一程,五德营中的一员将领大声喝道:“不要让方若水逃了!”一马当先,竟然离方若水只有数十步之遥。
方若水惊道:“是曹闻道!妈的,不愧是勇字营!”
曹闻道所统一营名为勇字营,在五德营中也是以攻击力著称,此时更是锐不可挡,身后一杆“勇”字大旗迎风招展。商君广道:“郑参谋,我挡住他们,你速速将城门口的敌军烧死,不可让他们抢修城门。”
郑司楚点了点头,从马上提起了白木枪。他右臂虽然力量减弱了许多,但他的枪法仍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他看着带领着士卒卷地而来的曹闻道,心中也不由骇然。善战如五德营者,只怕天下也绝无仅有了。他回头道:“快随我来!”
曹闻道的攻势极其凌厉,如果共和军象一堵墙,那么此时的勇字营就象一枚钉子,锋芒所向,当者辟易。商君广喝道:“出发!”他从背后取下巨弓,数百冲锋弓队同时弯弓搭箭,同时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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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此时的城门口仍在恶战,陈忠正指挥着士兵将城门口堵起来,而共和军正拼命猛扑,城门屡次易手,尸体都快要将城门堵住了。
朗月省河流稀少,天炉关前虽然也挖了壕沟,但此时壕沟被共和军填平了数个口子,共和军在城下越聚越多,五德营既要守着城下,又要防备火军团的火器,已是手忙脚乱,巨炮也已燃放得炮口通红,一时无法发射了。
真的要败了么?陈忠心中越来越沉重。后方也出现敌军,星楚前去抵敌,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回来,幸亏曹闻道舍命冲锋,才减轻了城门口的压力。但再打下去,天炉关多半守不住了。
过了天炉关,便是一马平川,毫无阻挡,这般下去,恐怕五德营会全军覆没。他心中惊恐,脸上仍是铁板一块,亲自率领一队士卒守在城门口。
一个军官忽然叫道:“陈将军,又有敌人上来了!”
陈忠劈倒了一个共和军,定睛向前看去,只见一匹黑马领着一支车队过来,也不知是什么,多半是共和军的新武器。一见到这匹黑马,陈忠不由一颤,喃喃道:“又是你!”
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郑司楚的少年,陈忠就感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此时见到他,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这是宿命吧。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个他一生中最为尊敬的人。
此时的郑司楚心中也有些茫然。如果用火龙车开道,敌人肯定挡不住的,可是,这支了不起的部队就这样到了末日,他心中却更有种不忍。
不要多想了,这是战争。他摇了摇头,对身边那副将道:“准备好了么?”
那副将已在从火龙车上取下盖着的油布,听得郑司楚的话,道:“好了,随时可以发射。”
郑司楚又看了看城门,道:“冲吧!”他将白木枪托在手中,当先向城门口冲去。
五德营正在全力守御共和军的进攻,只以为郑司楚这支人马无非是给敌人增添一些力量,也不在意,哪里知道火龙车有这样的效用,一到门口,几辆火龙车同时喷出火舌,几个正在放城门口堆放砖石的五德营士兵惨叫一声,登时浑身都被点燃,烧得在地上不住打滚。陈忠人还在一边,不曾正面相对,这几道火舌从他身边冲过,他也吓得毛发直竖,叫道:“快闪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忖道:“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星楚的声音:“用木柴堵住城门!”
星楚及时回来,陈忠多少心定了一些,可是星楚的这话却让他吓了一大跳,叫道:“什么?”
星楚身上也已沾了不少血迹,想必经历过一场恶战。她道:“石头堵不上了,就用柴禾堆起来。”此时城门口只用碎砖石堵了一小半,要全堵上还得好一阵,但若是用柴禾去堵就要快得多。柴禾烧起来形成火障,敌人一样进不来。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对边上一个军官道:“飞行机备好了么?”
那人是五剑斩中硕果仅存的一个,身上一样沾满了鲜血。他道:“马上拉上来了。”
陈忠听得说什么飞行机,又惊又喜,道:“什么?飞行机能飞了?”共和军的飞艇一样可以上天,那飞行机说不定也能飞了。
星楚道:“当然可以,只是无法坐人而已。”
陈忠心头一沉,道:“那有什么用?”空的飞行机当然可以飞出去,但没有人控制,飞行机又有什么用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还有多少火药?”
那五剑斩道:“还有三十多斤吧。”
“立刻装好!”
此时五德营的士兵把能烧的东西都扔到了城门口,城门处浓烟滚滚,烈火熊熊,不可向迩。她见这些暂时已无危险,立刻向城头跑去,陈忠带着几人跟在她身边。一到城上,星楚拿出个望远镜看了看下方,此时曹闻道带着冲出去的勇字营士兵已大多战死,那杆大旗也已倒下。她放下望远镜,黯然道:“曹叔叔战死了。”
虽然这个结果陈忠早已猜到,但听得星楚这般说,他还是浑身一震,道:“星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孤注一掷。”星楚脸上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炸掉他们的中军!”
陈忠道:“可是,大炮打不了那么远!”
“不用大炮,我用的是飞行机!”
陈忠大吃一惊,他虽然反应不够灵敏,但也已明白星楚的用意。飞行机无法坐人,但装个十几斤火药还是可以飞出去的。将飞行机装满火药后,整个当成一个炸雷,完全可能炸到敌人的中军去。他喜形于色,道:“好,炸死毕炜这王八蛋,死也死得值得!”
星楚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楚,还不曾说话,城下突然发出一阵惊呼,一道火舌冲天而起,堆着的柴禾也被震得四散飞溅。星楚叫道:“出什么事了?”城下一个军官惊叫道:“叛军……叛军突破火障了!”
郑司楚一马当先,本要将五德营士兵冲开,哪知敌人竟然转而以柴禾堵门,城洞里登时浓烟四起,热得如同蒸笼。那副将叫道:“郑参谋,我们快出去,不然会被烧死的!”他们只道火龙车到处,敌军定会溃不成军,哪知敌人竟然以火攻火。
郑司楚道:“不能走,一走他们就有时间堵门了。”他知道只消自己一闪开,五德营没有阻碍,便可以顺利将门堵上。天炉关城墙高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方若水的士兵千辛万苦才能攻破城门,绝不能就此放弃。
那副将叫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办?”
“把一辆火龙车推过去,添上一把火!”
那副将一怔,忽然笑道:“好办法!”城门口的柴草正在燃烧,五德营也在不停地添上去,但若是把火加上一把,让火烧得更旺,堆在那里的柴草立时烧光,而火势如此之大,他们也无法再添,堵门也没办法堵了。可是看看地上坑坑凹凹,根本没有那么大力之人能将一辆火龙车扔过去,如果有人推着过去,那么推车之人定会烧死。他咬了咬牙,道:“我去!谁有胆子,和我一块儿上!”火龙车有数百斤,一个人也不太推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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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外传 星海36
郑司楚叫道:“等等!”他看了看顶上,道:“给我绳子!”
边上有士兵递过来一圈绳子,郑司楚在马上一下站了起来,伸手去够,但还是够不到。他一咬牙,白木枪猛地刺上,正扎在城门洞顶的石缝中。上面有一个拴绳的孔,原是为了运送极重之物时用的,此时却也可用。白木枪刺入石缝后,石屑四溅,他用力一拉,借力跃起,左手一把抓住那个石孔,将绳子穿过,道:“绑在车上!”
那副将道:“是。”他也明白了郑司楚的用意,一挥手叫道:“来人,快过来!”此时城门洞中热得几乎无法忍受,几辆火龙车只能暂时退后一些,前方只剩了一辆,车板也被烤得火烫,只怕马上会自燃起来。那副将将绳子绑在火龙车两头,道:“好了。”
郑司楚已用力拔下白木枪,道:“好,荡过去!”
无形刀已失,他身边另带着把腰刀。这刀虽没有无形刀那般锋利,也是把快刀。几个士兵将那辆火龙车往回拉了拉,然后猛地向前推去,火龙车登时荡到了那火堆近前,被火舌燎到,登时燃烧,郑司楚一跃而起,举刀向绳子割去。
他刚跃起,却觉右臂忽然一阵剧痛,伤势虽然不算太严重,但他跳上跳下了一阵,伤口还是崩裂了,刀锋虽然割到了绳子,但这刀不是无形刀,哪里还砍得断。郑司楚心头一寒,知道不好,那烧着的火龙车荡回来定会反而烧到了自己。他心头一急,身边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却是那副将也已跃上,一刀正砍在绳子上。
那副将身上没伤,绳子立被砍断,那火龙车登时砸在火堆中。郑司楚叫道:“大伙儿当心!”他话刚说完,只觉眼前一亮,耳边一阵灼热的厉风扑过,连头发也被燎得卷了起来,却是那辆火龙车在火堆中炸开了。
此时城门洞开,地上尽是余火,望出去已能见到天炉关内的情形。几个正在添柴草的五德营士兵未防火势突然增大,被烧得如一支巨烛一般在地上乱滚,郑司楚方才只来得及以手护头,也顾不得身上有被烧伤的,叫道:“快冲!”
身后的共和军已蜂拥而至。此时城门外已有两千余人,后面的大队人马见势也已压了上来,纷纷向城门冲去。到了此时,五德营在城头掷下的滚木擂石也如无物。
这阵火势将星楚也惊呆了,她只道火障多少可以挡得一阵,没想到这么快便会被突破。陈忠见势不好,道:“星楚,我下去挡住他们!”他大刀一举,带着本部人马向城下冲去。共和军此番进攻实在太强,五德营损失也大得惊人,曹闻道带出的两千人全军覆没,城上也有上千具死尸了,就算能打退共和军的进攻,只怕死伤总要在五千上下。
这是五德营的末日么?陈忠从不没有害怕过,但此时也不由得心悸。
星楚见那五剑斩似乎也要冲下城去,喝道:“快动手,没时间了!”共和军已在发动总攻,如果被敌人攻入城中,就算这孤注一掷能够成功,恐怕也为时已晚,现在只能希望陈忠以血肉将共和军多堵住一会。
可是,用飞行机攻击,能有胜算么?她虽然在试验时细细算过飞行机的飞行路线,可毕竟还是第一次。
如果能早点想到就好了。星楚有些后悔,如果能早点想到,用这飞行机进攻,敌人的中军定难逃此劫。她其实也是看到共和军用飞艇进攻才突然想到,飞行机并不是一定要用坐在上前才行的。
此时三架飞行机已经装好,星楚左手飞速掐算着,估计着共和军中军大旗的所在,一边调着发射架的角度,等对准了,她叫道:“点火,发射!”
引线被点着了,三架飞行机成品字形同时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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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端坐在马上,看着正在交战的天炉关,虽然共和军胜局已定,他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他本来算好,林山阳的奇袭队在总攻时同时出击,五德营腹背受敌,不败也会大乱,但不知道林山阳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没和他想的那样及时杀上城头配合,以至于方若水一军损失极重。他的火军团也有一半冲了上去,只怕伤亡也已数以千计。
地军团五德营,即使今非昔比,仍然是一支绝不能小看的力量!
他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与地军团并肩作战的情景。那时地军团是帝国军的陆军主力,南征北战,东伐西讨,声名一时无两,不论是敌是友,都不得不承认地军团无愧于天下至强的称号。
这支几乎象神话一样的强兵,今天终于要覆没在自己手中,一想到这点,毕炜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激动。
这时边上一个军官突然叫道:“毕将军,那是什么?”
他指着天空,毕炜抬起头看了看,脸色突然一变,叫道:“风军团!”
那并不是一个军团,只是三架飞行机,与当年的风军团不可同日而语。可是当年的风军团名声几乎与地军团相埒,毕炜也知道当初地军团如果不是因为风军团先行败亡,失去了空中支援,多半能全军突围也说不定。事隔多年,突然又见到了飞行机,他心中的震骇实非言辞所能表达。
火军团中的一些老军官也还记得当初的风军团,一时竟忘了冲锋,纷纷看着天空。那三架飞行机突破浓烟,直直向中军飞来。毕炜看着那三个黑点越来越大,忽然变色道:“放箭,射下来!”
中军离天炉关还有七八百步之遥,巨炮也打不了那么远。此时已飞得近了,毕炜已看到飞行机上并无人乘坐,一时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用,但他身经百战,心想不论敌人有何目的,先将这飞行机击落总不会有错。
火军团的士卒射术极强,万箭齐发,那几架飞行机原本就飞得低了,中箭之下,双翼歪斜,一架飞行机已打着旋跌落,但另两架还是向中军飞来,其中有一架甚至正对着毕炜,只怕会一头撞在他身上。他猛一低头,那飞行机擦着他头顶掠过,一头扎在了后面数十步的地上。
刚一落地,忽地轰然一声巨响,毕炜本低着头,被震得歪了歪,从马上摔了下来,只觉一阵泥土如雨点一般倾下,尽洒在他身上。他又惊又气,身上又穿着重甲,一时还站不起来,边上那军官抢上前扶起他道:“毕将军,你没事吧?”
毕炜站直了,看了看四周。那三架飞行机同时炸开,有一个正落在人堆中,一些士兵被炸得灰头土脸,有两个受了重伤的躺在地上呻吟挣扎。他脸沉似铁,忽然放声笑道:“好一个地军团,好一个五德营!”
此次虽险,但毕炜知道以此攻击本无把握,可他们一样用了出来,可见五德营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是在孤注一掷了。他翻身上马,叫道:“传
令下去,全军冲上,杀进天炉关,一个不留,功劳可不能尽让方若水得了!”
※※※
当看到共和军的中军乱了一下后,并不后退,反而全军压上,星楚已知飞行机的攻击已然落空。如果飞行机上有人控制,敌人定然难逃。此时共和军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离城门越来越近了,她只觉眼前一黑,脱力一样倒了下来。这些天来她与毕炜斗智斗勇,已是心力交瘁,到此时再支撑不住。
那五剑斩首领抢上前去扶住她,叫道:“楚帅,楚帅!”
星楚睁开了眼,忽然道:“快通知全军弟兄,天炉关守不住了,全部撤离!”
“真要走么?”
那五剑斩的首领一阵痛楚。这件事军中没几个人知道,星楚只告诉了自己和薛庭轩,连陈忠和曹闻道也不知道,在共和军初至时,星楚就已经准备好了万一不胜时撤退的方法。
“已经挡不住了。”星楚的话语里也带着失败后的痛苦,“谁也无法挽救了,快走吧。”
那五剑斩的首领看了看城下,道:“陈将军万一不同意呢?”
星楚站直了,咬了咬牙,道:“我去劝他。如果我走不了,以后五德营就归你指挥。”她一把抽出身边的无形刀便向城下跑去,到了阶前,忽然回过头道:“和庭轩说一声,让他好好活下去。”
她和薛庭轩二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心知自己若是战死,薛庭轩多半不愿独生。那五剑斩的首领也知道这多半便是星楚的遗言,以陈忠的性格,定不愿逃生,星楚也已有了与父亲一同战死之心了。
城门口浓烟滚滚,五德营的士兵正在与冲进城来的共和军短兵相接,以死相拼。共和军已占领了城门,不时有生力军冲进来,陈忠再善战也挡不住这等狂攻,却也死战不退,身上已溅满了鲜血,头盔也已掉落。
那个副将已将剩余几辆火龙车集齐,道:“郑参谋,我们上吧?”方才冲进城时实在太乱,现在共和军已占尽上风,只消火龙车一冲,五德营的士兵若不逃散,定会被活活烧死。
可是郑司楚却象呆了一样,道:“等等,我去解决此人,若敌人肯投降,便不要用了。”他见了火龙车的威力,中人立死,实在已不想再用。那副将点点头道:“此人是主将,若能擒住他,确也可以不战而胜。”
郑司楚打马上前,喝道:“陈将军,我是郑司楚!”
共和军自己也有不少人不知道郑司楚是何许人也,陈忠却是一震,看向郑司楚,喝道:“好小子,你也来了!”
他知道郑司楚枪法高强之极,连薛庭轩都不是他的对手,出手再不容情,大刀一摆,将两个正攻上来的共和军逼退了两步,猛地一刀向郑司楚劈去。郑司楚见他来势极快,知道陈忠神力惊人,不敢怠慢,正待举枪挡去,哪知陈忠忽然在地下一旋,大刀如风车一般转了个圈。
这一刀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又带着一旋之力,哪是人力所能抵挡?飞羽虽是万中选一的宝马,终究挡不住大刀,两条前腿登时被陈忠的大刀砍断,一声惨嘶,登时摔倒,郑司楚也被摔了下来。
不等郑司楚站起,陈忠一刀猛地劈向他面门。这两刀如狂风暴雨,郑司楚只道陈忠也会说两句话才能动手,哪知他动手时竟会如此之快,吓得面色煞白,陈忠的刀已到了郑司楚面门前,往下一压,郑司楚的头登时被劈成两半。在死前,他想道:“原来我是这么死的!”
星海全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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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个结局大出人们意料,可能是作者临时想出来的结局吧。作品原来的构想应该不是这样的。作者还发表了另一个结局,大家参阅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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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天行健》的故事,持续了十几年,实际写下也花了将近七年,几乎与故事中的时间同步。两年前,这个故事终于落下了帷幕,楚休红也最终被我逼上了断头台,一刀两断,没有复活的可能了。这个结局,其实是在写下第一个字时就已经定下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我的理解中就是天命无法违抗,然而作为一个人,即使命定是个悲剧,也不能放弃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咬紧牙关坚持,永远努力下去。
当然,这样一个故事有没有意思,好不好看,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绝大多数口味高雅的朋友都嫌弃这个故事没能让他们享受到骑着美人名驹,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见人杀人见佛见佛的快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天行健》的故事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在我的构思中,是准备写一段大时代的变迁,以及在这个时代里那些并不一定顺利的人的挣扎,所以故事中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活下去。《天行健》的故事结束后,只有短暂的十几年和平时期,这个世界又将被我驱入烽炎燎原的修罗场中。
故事只是故事,然而这已经是一个与我的生命重合的故事了,要写完这个故事需要耐心和勇气,要读这个故事同样需要耐心和勇气,所以不论如何,感谢赏脸前来一读的朋友,感谢您的坚持,当然不肯赏脸的朋友也要感谢一下,因为人总会长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只能说,当某一天故事中断了,那只是说明我已不在人世。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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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个人工作原因,不能保证每天都更新《地火明夷》,在不更新《地火明夷》的时候会更新外传。请读者多多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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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一骑马如风疾驰。这是北疆的平原。时值秋暮,草地多已变黄,因为气候干燥,马蹄下卷起一股黄尘。这马颇为神骏,尘土滚滚不断,连绵不绝。
马冲入了在平原上行进的一支队伍中。到了大旗下,骑者勒住了马,高声道:“毕将军,小人探路归来。”
在那面大旗下,共和军第二上将军毕炜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见到来人,边上一个亲兵催马上前,喝道:“可有叛贼踪迹?”
骑者在马上行了一礼,道:“禀毕将军,前方三十里有生火造饭痕迹。”
毕炜忽然道:“灶眼有几口?”
“一口。”
“周围可有牛羊足迹么?”
“只有三匹马,没有牛羊足迹。”
这里已是狄人聚居之地。不过狄人是逐水草而居的,这里荒芜干旱,这里应该不太会有狄人。即使有的话,也应该是赶着牛羊路过。毕炜哼了一声,喝道:“商君广。”
毕炜的部队,最擅长远程攻击,弓术名手很多。不过弓箭队以前向来没有用于冲锋的,毕炜却别出心裁,训练了一支五百人的冲锋弓队。冲锋弓队是马弓手,远则弓射,近则枪刺。只是练成后天下已经太平,只有几年前平朗月省时用过一次。那一次战事,冲锋弓队起到了出其不意之效,战绩颇佳,是毕炜手下的王牌军。
商君广就是这支冲锋弓队的队长。他打马上前,在马上行了一礼,道:“末将在。”
“你带一百冲锋弓即刻追击,发现叛贼后立刻进攻,务必生擒。如欲违抗,格杀勿论。”
命令十分明确。如果是平时,商君广得到命令自然不折不扣地执行,可是今天他却有些犹豫,道:“毕将军,只是……”
“没有只是,遵命而行。”
毕炜长着一部虬髯。壮年时这部大胡子黑如漆染,此时却已花白了,让他的脸增添了几分慈祥。但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慈祥”之意,仍是当初那个手握重兵,厮杀疆场的勇将。商君广身子一颤,道:“遵命。”虽然回答得响亮,声音里却总是带着些不情愿。
毕炜不再理他,对边上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全军全速前进!”
当命令传下来时,中军参谋郑司楚正闷闷不乐地骑在马上,听着一边的同僚程迪文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程迪文口才很好,声音清亮,说的也是些奇闻趣事,可是郑司楚却觉得充耳不闻,顾自想着心事。
共和国,这个在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国家,已经有了十九个年头了。两年前,收复了一直有前朝帝国残军盘踞的朗月省后,共和军南九北十,一十九个行省终于归为一统。
共和国建立伊始,开国名将以三元帅、五上将为首。岁月荏苒,三元帅中次帅莫登符和第四上将军于谨都已因病离世,剩下的六大将领中,第一上将军魏仁图因为在战火中失去了右臂,早就不问军事了,三帅邓沧澜统率的则是水军,在大江南岸的东平城镇守,留守首都的将领中,便以大帅丁亨利为首。只是,在共和十九年的这个秋天,全国议员会议召开之际,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帅丁亨利突然抢夺了一艘飞艇逃离了首都雾云城,举家往西北而去,大统制下令,由镇守西北部重镇昌都省首府西靖城的第二上将军毕炜领军五千,一路追击。
丁亨利。这个共和军第一名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举动。毕炜固然也是百战百胜的名将,然而在共和国军人眼里,丁亨利这个几乎是神话中的名字一夜之间突然成为叛逆的代词,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商君广并没有做过丁亨利的直系下属,连他也这么想,不要说曾经当面受过丁亨利教诲的郑司楚了。
在郑司楚和程迪文指挥着士兵保持队型加速前进后,郑司楚也把坐骑轻轻一踢。他的马口很轻,名叫“飞羽”,是两年前用了重价,请高手相马人找来的,极是神骏,原本就有点不耐烦慢吞吞地走,此时一发力,立时冲到了前面。程迪文连忙加了一鞭赶上来,道:“司楚,你说,丁帅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司楚沉吟了一下,道:“老伯有没有来信跟你说过什么?”
程迪文的父亲名叫程敬唐,也是共和国的名将。郑司楚的父亲郑昭虽然是国务卿,但他父子二人平时话很少,何况郑司楚随军驻守西靖城,这一类消息反不如程迪文知道得更多。程迪文也略一沉吟,道:“阿爹也没说什么。”
一定是大统制严令不得泄漏吧,也许,雾云城的城民绝大多数还不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郑司楚有点不快地想着。很多事都是这样,往往事后人们才知道,而许多事的内情则恐怕永远都不会公开的。就像两年前他随毕炜远征朗月省,出发时只说那是一支叛军,到了交战时才知道原来那是前帝国地军团的残部,并不是一支乌合之众。共和国号称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可仍然这般遮遮掩掩,与喊得震天响的“一切权利归于民众”这句口号形成一种微妙的讽刺,总让郑司楚的心里像硌着什么一样。可是,作为一个军人,又该如何?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令行禁止,虽误亦行”这句话,在军校里就被灌得满耳都是,快要听出老茧来了。
所以,还是服从吧。郑司楚想着。可是不论如何说服自己,他总是无法相信,那个随和睿智的大元帅丁亨利会真的密谋叛反,想要颠覆新生的共和国。
昨天,追兵发现了荒漠上坠毁的飞艇残体。驾驶飞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丁亨利西逃时带的只是一些自己的忠实部下,虽然事发突然,他顺利夺下了飞艇,但要驾驭它飞行数千里,却是件不可能的事。而这一切,显然也在大统制算计之中。只是丁亨利逃遁,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人,要让一位上将军率军五千追击,实在有点小题大作的意思。在郑司楚心里,他其实盼着丁亨利能安全逃出,不管是什么地方。
“司楚,你说毕将军此番到底要做什么?”
程迪文在边上忽然耳语一般说道。郑司楚身子一震,道:“怎么?”
程迪文看了看周围正在加速前进的士兵,小声道:“我总觉得有点怪。就算大帅再厉害,他手下也没有兵,派一两百个骑兵追击那也足够,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出动五千人大军么?骑兵只占五分之二,行军速度也拖了下来。”
他顾自说着,却发现郑司楚眼里透出一丝阴寒,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我说得不对么?”
郑司楚小心地摇了摇头,在马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话你别说出去。”
郑司楚向来很小心,但现在未免有点小心过份了。程迪文也摇了摇头,道:“是啊是啊,反正我们只是参谋,决策的还是毕上将军。”
程迪文没再说什么,郑司楚心里却依然不能平静。程迪文也发现了这事的蹊跷,如果为了追击,派纯骑兵队要有效得多。虽说狄人当初也是边患,但现在天下承平已久,狄人在与共和国的交往中,发现用牛羊交易远远比当初烧杀抢掠来得划算,现在只怕是狄人更不希望与共和国发生战争。如果说派五千人出击是为了预防万一,那的确有点过份了。
五千人。如果只看这个数字,并不算如何惊人。事实上五千人的队伍已经相当庞大,辎重、补给,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用步骑混合的五千人去追击十来个逃窜之人,当真有种以神威炮轰击蚊蚋一类小虫子的意味了。也许,这件事背后,还有着另外的内幕吧。
队伍全速前进后,声势更是骇人,黄尘揭天而起。幸好这里周围荒无人烟,否则只怕要闹得鸡犬不宁。在队伍中默默地随众前行,郑司楚心里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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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当号角响起来的时候,郑司楚正半躺在榻上看着一部的《十七年战史》。共和国虽然成立已有十九年了,但这个国家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却一直没有详细而明确的记载。
他正翻着,程迪文忽然挑帘进来,叫道:“司楚,前锋回来了!”
郑司楚放下了手中的书,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道:“大帅呢?”
“冲锋弓队带回了他的首级。”他说得有些迟疑,眼里也有些哀伤,“毕将军正率队迎接,你不去么?”
“不去了。我只是个校尉,这些事就让他们那些大将做去吧。”
郑司楚现在的军衔是校尉。虽然军衔不算高,但军职是行军参谋,有权列席军机会议,也算中级将领了。前两年程迪文与他都参与了围剿盘踞在朗月省的叛军之战,在那一战中郑司楚曾大放异彩,战后得到二等共和勋章。可是也自从那一战后,郑司楚一下变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了。程迪文叹了口气,道:“那我也不去了,毕将军想必也不会来难为我们。”
大帅在军中威望极高,军中中高级将领有三分之一都曾是他的直系下属。程迪文当初随父亲拜会过他,对这个平易近人的大帅极是崇敬。现在大帅被斩首而归,纵然事不关己,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拿起郑司楚的书,道:“你看什么呢?”一见封皮上几个字,吃了一惊道:“这书不是还在修么?你哪里搞来的?”
“这是第一版。”
这部《十七年战史》是国史馆奉命撰写的《建国史》中的一卷。承平修史,这是历来的传统。国史馆虽然从共和十年就成立了,但八年后才算修成初稿。不过《建国史》一成,大统制审阅时发现书中有许多地方立场有误,责令毁版重修,初印的一千部《十七年战史》也付之一炬,使得《建国史》上市的时间推迟到了明年年初。听得是第一版的,程迪文笑了笑,道:“你是从老伯那里顺来的吧?”
郑司楚的父亲郑昭是共和国国务卿,主管政事。《建国史》修成,是共和国的一件大事,郑昭那里当然会第一时间得到。郑司楚从程迪文手里拿了过来放进怀里,道:“你可别传出去,父亲还不知道我拿了他的书呢。”
程迪文见了这书,心痒痒的想翻,只是被郑司楚拿了回去。他道:“书里有什么啊?以至于要毁版重修。”他和郑司楚同龄,今年也不过二十,正在年轻好事之时。如果不是出了这种毁版重修之事,他根本不会对这种书有兴趣。
郑司楚笑了笑,道:“我看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来,可能是当中有几处提到了前朝帝国与我军协同抗击蛇人的事。”
抗击蛇人,那是一件大事。虽然程迪文和郑司楚出生的时候蛇人就已经被消灭,但他们听长辈说起那种妖兽之可怖,也是心有余悸,却也因为没见过而更加好奇。只是一听郑司楚这般说,程迪文诧道:“帝国军抗击蛇人?帝国军不是投靠了蛇人么?”
“所以才叫立场有误吧。”郑司楚站起身,道:“毕将军在吹第二次集结号了,我们还是去吧。要是就我们不去,那也难看。”
他们的营帐也在中军,离毕炜的营帐很近。刚走过去,却见军中诸将已大多到齐,毕炜正与一个幕僚说着什么,面色凝重,也不知想些什么,他跟前却放着个小案。程迪文原本以为心伤大帅之死,很多他的旧部都不会来,没想到居然来得这般齐整,不出来的只怕没几个。而来的人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哀伤之意,他心中感慨,忖道:“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只是他看了看边上郑司楚,同样表情严肃,没有半点哀伤之意。
此时又传来了一声号响。这三声一声近似一声,显然追击的冲锋弓队马上就要到中军来了。毕炜高声道:“列队,迎接冲锋弓队的勇士们!”
冲锋弓队是毕炜的亲兵爱将,也是他手中的王牌。这支队伍立下这件功劳,自然要大大给一个面子。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军乐队登时擂鼓助威,鼓声中,一队人马齐齐上前。
前去追击的冲锋弓队有一百人,过来复命的当然不是全部,只是队中的正副队长以及五个百夫长。这七个人身背长弓,骑在马上,大有威势。
到了毕炜跟前,七个人滚鞍下马,当先一人双手捧着一个盒子,道:“毕将军,末将等受命追击叛贼丁亨利元帅,现将丁元帅首级带回复命。”他们一边口称“叛贼丁亨利”,却又称其为“元帅”,未免大为不伦。但丁亨利作为共和国三大元帅之首,这种称呼也没人觉得不合适。
毕炜接过木盒,打开了盖。里面那人须发皆是金黄色,一双眼睛却是碧色。丁亨利生具异相,极少有人长他这种样子的,自不可能是替身。他看了看,忽然放声大哭。
毕炜这一哭,一边的众将全都变了脸色。丁亨利背离大统制远遁,固然犯下了弥天大罪,但他毕竟声望极高,很多将领听到这消息后,纵然不明说,暗中却希望丁亨利能安然脱身。当初毕炜与丁亨利虽然不算太接近,但两人同为国家首将,私交也算不坏。当大统制从首都发下急命要他们追击丁亨利时,身边众将都有点不知所措,觉得毕炜只怕会阳奉阴违,可是毕炜却二话不说,发下五千兵,亲自日夜兼程地追赶。他们心中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愿,但军令如山,岂敢有违。待丁亨利的首级被带回,很多丁亨利的旧将心中黯然,有几个曾跟随丁亨利多年的将领险些要哭出来。只是毕炜这般放声大哭,他们却万万不曾想到。
毕炜已是老泪纵横,将装着丁亨利首级的盒子放在案下,双膝一屈,跪倒在地,高声道:“丁兄,魂兮归来。毕炜受命于大统制,以身许国。与丁兄交好数十载,不意丁兄为叛贼蛊惑,以至最后一面竟是如此相见。”
他越哭越是伤心,终于,身后的众将也都哭出声来,一时间尽是愁云惨雾。
真是假惺惺。郑司楚虽然随众跪倒在地,但他心中却这样想着。丁亨利在日,与他最为交好的是三帅邓沧澜与第一上将军魏仁图两人,何况毕炜镇守西靖城,一年都难得见到几次。但听毕炜这等哭法,几乎要让人以为丁亨利与他实是莫逆之交了。
毕炜,好用计而不善用计。他记得父亲这样说过,所以父亲也要他去跟随毕炜。毕炜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颇能礼贤下士,听从参谋意见,在毕炜军中应该更有发展的前途。现在毕炜这条收买人心之计虽然不能说不好,可未免也做得太过了,以至于有造作之嫌,不知道底细的人也许会被他瞒过,但知道丁亨利与他真实交情的人却一定明白真相。
他正在想着,毕炜忽然高声叫道:“丁兄,毕炜誓要为你报仇。不应此誓,有如此指。”他忽然拔出腰刀,一刀向自己的左手尾指斩去。毕炜的刀名叫镇岳刀,是一柄吹毛可断的宝刀,他出刀又极是突然,旁人还没回过神来,他一刀已过,尾指立时齐根削断,鲜血四溅,将他的左袖都染得红了。
毕炜这一举动将旁人都惊呆了。他的一个幕僚快步上前,掏出一块纱布来给他包上了,叫道:“毕将军!”
毕炜疼得脸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虽说战场之上受伤乃是常事,毕炜受过的伤远较此为重,但他到底已是个老人,而这些年承平日久,这疼痛他也有些受不了。他一边让那幕僚给自己包扎,一边高声道:“诸位将军,丁元帅是被西原叛贼妖人以妖术蛊惑,以至于叛国而逃。毕炜誓要扫平叛贼,为丁元帅报此大仇!”
他挥刀断指,所有人都已惊呆了,周围鸦雀无声,毕炜虽然说得也不是太响亮,但这话还是声声入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他说完,所有将领全都站起身,喝道:“誓为丁元帅报仇!”
毕炜的手已经包好了。他将断指放在木盒之上,道:“全军听命,麾师西进,荡平残寇!”
所谓“西原叛贼”,是一支前帝国的残军。那支残军原本割据共和国西疆的朗月省已有多年,几年前就是被毕炜与第三上将军方若水攻破,残部再次西逃出境,进入极西的西原,从此声息皆无,只怕已是在那里苟延残喘了。西原地广人稀,很久以前曾臣服于中原王朝,但此地毕竟离中原太远了,派军驻守实是得不偿失,所以早就已经脱离。此时众将心伤丁亨利之死,对这支死而不僵的叛军更是恨之切齿,群情激奋之下,齐声喝道:“遵命!”
他们这支部队有五千之众,西进至此,离西原已不足千里。行军一月,当能抵达。西原道虽然贫瘠偏僻,可是毕炜在西靖城经营多年,屯兵恳荒,沿途设堡,因此补给线畅通无阻,也完全有了西征的条件。这些将领中有很多都参与过两年前的朗月省之战,本来觉得那支残军已成疥癣之疾,不足为虑,听得丁亨利竟是因为中了这些人的妖术而死,却是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将那支残余的叛军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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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令已传下,拔营西进,那些点数运营之事,便是由郑司楚和程迪文这些参军负责了。虽然毕炜一军向来严整,但一时间也乱成一片。程迪文和郑司楚夹杂在另外几个行军参谋中,分派调度,忙得不可开交。
毕炜下令,向来雷厉风行,而那些行军参谋全都颇有能力,忙了一阵,全军拔营启程,已是井井有条。先锋营和工营在前开路,中军在中间,后军殿后,又要分派军使责令沿途屯军堡补充草料食水,这些事一丝不苟,分毫不乱。等全军进发,程迪文和郑司楚走在中军后方,程迪文叹了口气,道:“毕将军果然是要西征。”
出发时程迪文就有些怀疑,如此兴师动众地追杀丁亨利,未免有点异样。他隐隐就觉得毕炜真正目的是要继续向西,现在当真有点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郑司楚轻声道:“是啊,你猜对了。毕将军这条苦肉计也用得高明。”
“苦肉计?”程迪文一怔,“司楚,你也别太疑神疑鬼了,苦肉计不至于要削掉自己的手指。”
郑司楚点了点头,喃喃道:“也是。”
毕炜这条苦肉计未免太过了。削去尾指,固然并不如何严重,毕竟不是无关痛痒,所以众将纵然有对毕炜斩杀丁亨利不满的,却仍被毕炜说动,将愤怒指向那支帝国残军了。不过郑司楚心中洞若观火。毕炜断指之时,他也吃了一惊,但当那个幕僚马上掏出纱布来,他也立刻心头雪亮,这还是一条苦肉计。可是,毕炜的这些话,真的仅仅苦肉计么?他也有些茫然。也许,毕炜心中也已对征战有了厌倦之意吧,最大的可能就是此战结束,他要借着这个名头挂冠退伍了。
在毕炜这个一生都在厮杀的名将心里,也会有这等想法么?他摇了摇头,看着身前身后连绵不断的队伍。
不管怎么说,战争又要开始了。己方固然兵精粮足,准备充份,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郑司楚有些不安,毕炜此时也不见得坦然。他在中军大车之中,一边啜饮着一碗鸽肉汤,一边听着面前洪修光禀报追杀丁亨利的详情。
鸽肉性温,补血益气,受伤后喝一点,大益伤口愈合。虽然要激发士气并不是一定要用到断指这种极端举措,可是当他接到大统制的密令后,还是马上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战了。他想着,心里却没有半分欣慰。陈忠,你我命定将要做最后的交锋。
陈忠和曹闻道,是五德营的残存的两大统领。朗月省一战,曹闻道战死,陈忠的女儿陈星楚,五德营后起的统帅也被自己斩杀,可是陈忠却还是带着一些人逃了出去。陈忠的勇力固然名震遐迩,可是当初盛极一时的五德营五统领中,毕炜最不畏惧的就是这个五德营信字营的统领了。
假如没有旁人辅佐,没有五德营互相接应,信字营无非就是一些只会凭蛮力冲锋的乌合之众。可是在五德营里,这支本来不足为惧的军队却成为一支同样令人闻风丧胆的精兵,五德营统帅之才,当真是旁人所不能及。只是昔年五德营五大统领,帅才杨易,智将钱文义和廉百策早早就倒下了,勇猛而不乏精细的曹闻道也逃不过两年前朗月省一劫,偏生这个一勇之夫,没什么统领之才的陈忠成了漏网之鱼,恐怕天意也是真的存在吧。不管怎么说,陈忠那个颇具统率才能的女儿也已被杀,军中剩余的精英几乎在朗月省一战丧尽,就算陈忠再勇猛,他一人又能抵挡几人?何况西原地处两河之间,号称“河中沃土”,一马平川,连当初他们盘踞在朗月省的天炉关那种天险也不存在,以陈忠的性子,一定会狗急跳墙地出来硬拼了。更何况,在天炉关时他们还有两门巨炮,对守御极是有效,在西原连这点优势都没有,就算自己与陈忠易地而处,也唯有作死拼一途吧。
可是,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陈忠都是难逃败亡的结果,毕炜还是有些担心。他是个军人,也只知一刀一枪干起,只消上头能信任自己就行了。所以当初邓沧澜胁裹他叛离帝国,投归共和军时,他也并没有反抗。这些年来,大统制对自己不薄,虽然没有列名三帅之中,但任用之重,还在邓沧澜之上。不管此战得胜归来能不能拜帅,但自己共和第一名将之号,必将永垂史册。
以前行军,毕炜都是骑马,但这些年他也觉得自己的筋骨已远不及以前,经不起长时间的鞍马劳顿了,所以备下了这辆八马大车代步。这车十分宽大,足可以坐十来个人,在前线有紧急军机会议,这辆车也可以代替中军帐。不过,现在这车中只有洪修光笔挺地坐着。
“……丁亨利被我们追上,马匹尽被射杀,再也无法逃遁。末将要他归降,丁亨利见大势已去,只得自尽身亡。”
毕炜叹了口气,道:“自尽也好。丁元帅当世人杰,终不肯死于旁人之手。这些人,都是这样的。”
洪修光听毕炜在私底下仍然称丁亨利为“丁元帅”,不由一怔,有点迟疑地道:“丁元帅弄到了三匹马,有可能是沿途戍堡中得来,是不是……”
“算了,”毕炜摇了摇手,“丁元帅威望之重,受士兵爱戴,就算戍兵暗中放水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事已过去,此事就当不知道吧。”
洪修光心头一凛,站起来道:“毕将军仁厚。”
毕炜笑了笑,道:“坐下吧。就算商君广,跟了我那么久,从没跟过丁元帅,连他不也有放水之心么?”
洪修光本已坐下,此时又站了起来,道:“毕将军,商将军虽然微露此意,却并没有付诸实行,还请毕将军网开一面。”
“我不是要怪他,这也是他的一点仁心,不会责罚他的。只是,将来冲锋弓队就由你来统领了。”
洪修光忽地站直,道:“毕将军,商将军之才远在末将之上。虽然他犯了些小错,还望毕将军原谅这一次,末将仍愿行辅佐之职。”
毕炜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半晌道:“修光,你也不必小看了你自己,要统领冲锋弓队,你的才能绰绰有余。不过既然你坚持,这样吧,从今日起冲锋弓队队长不设正副,只设左右,你为左队长,商将军为右队长。”
共和国尚左。设左右职的,一般左职就是正职。像六部中的左右侍郎虽然职权完全一致,但一旦尚书有缺,由左侍郎递补接任,那是不成文的规定。毕炜这样说法,其实仍是将洪修光提拨为正职的意思。听毕炜这样说,洪修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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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喝了口鸽汤,忽然又轻声道:“丁夫人和丁公子的事都办妥了么?”
洪修光已坐了下来,他也压低了声音道:“末将已命心腹之人将丁夫人母子送往狄人处了。”
“那人靠得住么?”
“等如本将本人。”
毕炜点了点头,道:“要他转告丁夫人,丁公子长成后,不要习武,再不要从军了。”
洪修光面上一阵黯然,低低道:“是。”
毕炜忽然长叹了一声,“假如此战我有什么不测,丁夫人母子还要你照顾了。”
洪修光没想到毕炜会说出这等话来,他吃了一惊,正要说什么,毕炜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丁亨利生具异相,金发碧眼,十分引人注目。他成婚很晚,现在儿子也只有四岁。那孩子虽然头发是黑色的,但眼珠却与丁亨利一般为碧色。在雾云城,这副相貌仍然很让人注意,但狄人中有很多也是碧眼,在那里应该不太会走漏消息了。假如不出这种事,丁公子长大后纵然不能出人头顶,至少也在常人之上,可是将来却要泯然于狄人之中了。想到这些,丁亨利就觉得有些颓然。大统制密令,自丁亨利以下,跟随他出逃的随从统统斩杀,一个不留。毕炜也不知道一向不折不扣地执行大统制命令的自己为什么也动了恻隐之心。丁亨利威望极高,共和国众将对他全都仰慕之极,大统制让与丁亨利没什么交情的自己来追杀,也是基于这个考虑,所以大统制肯定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放了丁夫人母子一条生路吧。
不管怎么说,丁兄,将来九泉之下,我总也有面目可与你相见了。
他想着,把碗中的鸽汤一饮而尽。
西原,因为北有乌浒水,南有真珠河两条大河,因此在中原史书中被称河中。此地尽是草原,虽然地域也不过是中原三四个省的大小,却聚居了数十个部落,一向有河中三十六国之称。帝国初年,大帝西进开疆,河中诸国望风而降。大帝平定此地后,先是设了河中四都护府管辖。但这里离中原实在太远,调度中原军队前来驻防,开支实在太大,得不偿失,后来大帝纳谋士之策,改为设立羁糜州,分封诸王。随着帝国势力渐渐衰退,西疆也一退再退,渐渐与中原分离,现在已有近百年不相往来了。
陈忠能在这地方立稳脚跟,实在也有他的本事。说丁亨利中了他们派出的妖人的妖术,毕炜其实并不相信。丁亨利究竟为什么想逃到那里去,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这股势力虽小,却恐怕是大统制最终的噩梦。虽然五德营已被打击得几乎灭绝,但在彻底消灭他们之前,大统制大概一直都寝食难安。
他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连绵不断的队伍,正不可一世地向西行进。
这五千人虽是步骑混合,但现在军中休整多年,马匹车辆已十分充足,长时间行军步兵也有步兵车可坐了。照这个速度,二十天左右便可抵达西原。
冲锋弓队作为先锋,走在队伍最前。陆明夷走在队中,小心的控着马。他看了看身后,小声道:“阿亮,那叛军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
这五百人全部都是骑兵,也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要箭术出众,还要有娴熟的枪术,所以平均年龄在二十一岁以上。陆明夷今年十七,能从军校一毕业就进入冲锋弓队,算是相当难得了。也正因为他的年纪还小,同一队的队友大多比他要大上五六岁,只有齐明亮只比他大两岁,最为合得来。听得陆明夷的话,他笑了笑道:“是帝国的残军啊。你在军校没学过《共和国发展史么》?”
“那里只提了一句。”
《共和国发展史》是军校的一部教材。因为腐朽堕落,人民被压迫得挣扎在死亡线上,所以共和国一举推翻帝国,建立了光荣伟大的共和国。书上就是这样说的。毕竟,帝国灭亡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时陆明夷太小,根本没什么印像。齐明亮道:“帝国军很差,根本不会打仗,大概是被蛇人打得逃到那里去的。”
“帝国军也和蛇人打仗?”
《共和国发展史》里,共分上下两篇。上篇是共和国与蛇人的七年抗战史,下篇是消灭帝国的五年战史。如果加上共和国正式成立前的十二年酝酿期,和平到来之前的战争足足持续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里,倒是最后五年篇幅最大,详细写了大统制力排众议,坚决排除了各种阻碍势力,最终催生了这个伟大的国家。只是陆明夷从课本里读到的只是在蛇人战史章中帝国军协同蛇人想要消灭共和势力的记载,根本没有说过帝国和蛇人也发生过战争。
齐明亮哈哈一笑,道:“当然。那时蛇人可不管你是谁,只要是人就杀掉,所以一开始帝国也和蛇人打仗,后来被打败了才投降的。帝国军,没用极了。”
边上一个士兵哼了一声,道:“阿亮,两年前你在哪里?也敢乱说,帝国军的五德营哪是好惹的。”
“五德营?”
那士兵两年前曾参加过朗月省一战,听陆明夷问起来,更是得意,道:“这是那支叛军的名字,原先是帝国最强的部队。两年前,毕将军,还有方将军两人带了三万兵,打人家一万多,还险些血本无归,毕将军自己都差点把命丢在那里。你们还说得轻轻松松。”那一战中这士兵因为表现出众,被选入冲锋弓队,听齐明亮说五德营不成,那简直是在指责自己的功劳立得太容易,自然很不服气。齐明亮听他说得厉害,却也有点不服,道:“要真这么厉害,毕将军哪敢还只带五千人去?你也吹得太过头了。”
“那一战五德营也被打惨了,到底只过了两年,他们恢复不了什么。要是和朗月省一样的实力,我敢说,借毕将军一个胆,他都不敢只带五千人去。”
边上一个老兵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喝道:“老汪,少胡说八道,祸从口出。”
被那老兵一喝,这姓汪的士兵也闭了嘴。只是话未说完,实在心有不甘,他讪讪地道:“这一战也不是容易的,你们都小心点吧,别把小命丢在西原了。”
这五德营真这么厉害?陆明夷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雄心。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西疆的天空,看上去更是广阔无垠,让人看了便有种任我翱翔的豪气。
看我的吧。父亲,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他默默对着自己那个从没见过面,曾经名满天下,却无人再提的父亲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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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现在的五德营仍然分仁义信廉勇五营,只不过一营只有四百人。五德营以仁字营为首,仁字营统领名叫董长寿。他是从士兵一步步杀上来的,今年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听得薛庭轩发问,他率先站了起来,道:“薛帅,兵来将挡,方才我们也商议过了。虽然难了点,但趁他们后继未至,分而破之,不见得会输。”
说不见得会输,这意思也就是说赢面并不大。虽然不好听,但这是实话。薛庭轩沉吟了一下,道:“如果反贼步步为营,攻我楚都城,又该如何?”
毕炜不是等闲之辈。以寡之众,分而破之固然是上策,可是毕炜会轻易上这个当么?五千人并不是绝对优势,两分之下便与五德营相去无几,毕炜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董长寿道:“虽然不容易,终要一试。”他一说,另几个统领也随声附和。
五德营精英丧尽,现在五大统领都是从士兵中提拔上来,未免有点言不及义。当初的仁字营统领杨易被称为不下于楚帅的帅才,言必有中。现在的会议依稀有当年的影子,可听着董长寿这等言谈,陈忠不禁有些沮丧。董长寿在众将中已经算是精通兵法了,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薛庭轩脸上没什么异样,心中也不觉有些失望。楚帅的年代太远了,他的印像也已很淡,可是陈星楚在日,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无头苍蝇地说些空谈。五统领固然不是弱者,可是敌人却是更强的强者,这一战,究竟要如何应付?
他看了看一边一直不语的行军参谋道:“苑参谋,你可有什么看法?”
行军参谋苑可珍,今年四十出头。虽然年纪并不很大,但他的资格却与陈忠相同。陈忠从军时,他是帝国工部的一个年轻小吏。帝国灭亡后,苑可珍不愿留在共和国,一直在五德营中。虽然他以前从未从过军,但兵法颇为熟悉,也出过几次可行之策。听得薛庭轩叫他,他抬起头,道:“薛帅,如果就事论事,两军相接,你以为哪一方会赢?”
董长寿险些就要叫道:“我们!我们必胜!”可是看薛庭轩面色凝重,他终不是鲁莽之人,这话也吞了回去。
薛庭轩没有多想,道:“共和军会赢。”
苑可珍嘴角露出笑意,道:“薛帅既然如此想,那么我们眼下有两条保全之路可走。”
董长寿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条来,没想到苑可珍居然有两条。他心里暗骂:“苑先生,你这是要出我的丑么,怎么不早说?”他已忍耐不住,道:“哪两条?”
“第一条,全军放下武器,前去投降。”
“放屁!”
这是五统领同时在骂了。五统领虽然性情不同,有急躁有沉稳的,可是听苑可珍说了半天说出这么条万全之策来,简直都要气爆了肚皮。若不是在这会议上,脾气最暴的勇字营统领刘斩只怕要一把揪住这位苑先生,给他一个大耳刮子尝尝。只是听得他们破口大骂,苑可珍却又露出了笑意,道:“此路当然不勇,共和反贼是无义之辈,我们投降了,他们多半还是要斩草除根,所以只能走第二条路。”
旁人还好,廉字营统领文士成已隐约听出苑可珍话中之意了,他试探道:“苑先生之意,是想借助外援?”
廉字营当初的统领廉百策以足智多谋著称,文士成虽然远不及廉百策多谋,却也有他几分遗风。苑可珍点了点头,道:“孤掌难鸣,独力难支。可是若能借得兵来,就不必畏惧敌兵了。”
董长寿皱起了眉头道:“定义可汗肯借兵给我们么?一则他们不敢得罪共和反贼,二来他们对我们也向无好意,只怕会弄巧成拙。”
董长寿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五德营逃到此地,并不是一帆风顺。那些在西原游牧的部落见突然多了这一批异邦之人,并不全都很好客,势力最大的定义可汗甚至傲慢地要五德营甘心为奴,才许他们立足。初来的半年里,当真是一日数惊,亏得陈忠和薛庭轩会同诸将软硬兼施,以手头仅存的兵力支撑着渡过这难关。定义可汗被陈忠的勇力所震慑,又被薛庭轩说服,觉得把他们当盟友远好过把他们当敌人,在结下了五德营称臣,每年向定义可汗进贡三百匹好马的盟约后,总算放了他们一马。这也是五德营的奇耻大辱,可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只能忍气吞声。想要定义可汗出头挡灾,几乎不可能,所以董长寿听苑可珍说要借兵,借不借得来是一回事,借来了恐怕也未必是件好事。
苑可珍却笑了笑,道:“定义可汗关起门来做皇帝,他未必怕共和军。不过,我说的借兵,并不是指他。”
董长寿吃了一惊,喝道:“思然可汗?那更不行!”
思然可汗是河中仅次于定义可汗的第二大势力,有近三万兵。兵力只有定义可汗的一半,势力自然也小得多,只是离五德营要近一些。所以当五德营与定义可汗结盟后,思然可汗虽然对五德营一般虎视眈眈,却也不敢明着对五德营下手。也许思然可汗在打着拉拢五德营的主意,可是只消想想也知道他不会是善男信女,一旦五德营没了定义可汗做靠山,第一个对五德营下手肯定是思然可汗。他刚说出口,苑可珍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也不是他。”
董长寿急道:“苑先生,你说的到底是哪支兵?”
苑可珍看了薛庭轩一眼。文士成见他们打了个眼色,肚里雪亮,心知苑参谋定然是与薛帅已经定好了主意。薛庭轩接任大帅,只是两年的事。他几乎是在军中成长起来的,年纪轻,加上曾是陈星楚的未婚夫,旁人总有些觉得他是靠裙带关系才爬上去的。可是看样子,他们对这个左手已残的年轻大帅,其实都是小看了,薛庭轩一定是觉得自己资格尚且不够,所以故意定好了主意,却把功劳全归于这个资格很老的苑参谋,再故意先危言耸听,不至于让人大意。
明智,清醒,能忍。文士成是个老将了,在这个年轻大帅身上,他又依稀看到了当年楚帅的影子。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当即接口道:“苑先生,请不要再卖关子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您有良策,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能够更加完备。”
薛庭轩见文士成看了一眼,面上再无忧色,心知他已看破自己的用心。他定下此计不无行险,关键就是五德营五统领这执行者的能力。本来有点担心,但此时却暗中舒了口气。
以前,自己一直是个冲锋陷阵的将领,现在却是一个决策者了。陈星楚留给自己的那部《兵法心得》中就说过,为将者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善用精兵者不是名将,真正的名将就是扬长避短,用好每个人的能力。这几句话的意义,他现在才算真正理解。
薛庭轩听着苑可珍侃侃而谈,目光却仿佛透过了屋顶,看着远方。虽然文士成说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可是他不相信这些老行伍能对自己这条计做什么补充。势强用正兵,势弱出奇兵,《兵法心得》中的这句话倒是不易的真理。他不是个脑子一热,就脱光了膀子冲上去的莽夫,以现在这点兵力,想要从正面击败老于用兵的毕炜,那是绝无可能。可是毕炜将八千兵分为两队这一举措,却也让他看到这个平生大敌的一个小小破绽,那就是轻敌。在毕炜看来,五千兵要对付自己的两千兵便已足够,后面的三千兵作为补充,只是用来追击逃窜的五德营的。
郑司楚,多谢你,多谢你教给我冷静。他握了一下左手。左手已经变形,更似一把铁钩。两年前,自己就因为轻敌,结果败在那个年轻的共和军行军参谋枪下,若不是陈忠及时来救,连命都险些丢了。也是那一次失利,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枪法并不是天下无敌。可是两年后的今天,这笔帐一定要还给他。
毕炜,郑司楚,你们来吧,我等着。
***
郑司楚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出神地听着程迪文吹奏一支笛曲,忽然觉得一阵寒意突然其来。他打了个冷战,站起身打量了四周。程迪文把笛子从唇边拿了下来,道:“司楚,怎么了?”
“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程迪文听他说得郑重,吓了一跳,道:“有奸细么?”
郑司楚摇了摇头:“不是在我们身边,而是在很远的地方。”
程迪文笑了起来,骂道:“得了,你还真成了神棍。以前法统吹牛说能练成千里眼顺风耳,你难道也练成了?”
虽然被程迪文笑骂了两句,可是郑司楚仍然面色凝重,道:“迪文,你发现没有,我们离五德营的老巢越来越近了,这路你见过大群游牧的牧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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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西原沃土千里,尽是草原,那些部落逐水草而居,到处都是。计算行程,离五德营所建立的楚都城大约只有十天的路程了,在河中也已行进了十余日,可是这十多天里竟然没见到过几个牧人,难得见到的也只是赶了一两匹牛羊的贫人。虽说现在已是秋暮,此间水草也并不丰茂,牧人原本就少,可是如此少法,实在让郑司楚放心不下。
程迪文将笛子在手掌上拍了两下,道:“这个你担心什么,有大群牛羊的牧人远远地看见我们,自然逃个无影无踪了。”
郑司楚道:“是啊。可是,你说他们为什么要逃?”
“见了兵,还不逃么?”
郑司楚微微一颌首,道:“正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要对他们不利?中原军队有多少不入西原了,我读到此间的记载说,这里城邦林立,有三十六国之称,各国不论多少,都有些兵马,那些牧人应该也见惯了才对,为什么对我们会望风而逃?”
程迪文也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道:“你说为什么?”
“恐怕,”郑司楚慢慢地说着,手指轻轻扣着掌心,“五德营是在用心战。”
“心战?”
“不错。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所以早就放出风声,说我们会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以至于那些牧人都望风而遁。”
程迪文恍然大悟,道:“他们是想绝了我们的补给啊。是要拖垮我们么?”
如果共和军与牧人有接触,从当地购买补给的话,那么补给压力就会大大减轻,五德营的抵抗也更增一分难度。只是五德营在河中已有两年,而共和军却是初来乍到,这一点上是注定要落后手了。这也是毕炜把军队一分为二,以三千为后继的另一个原因吧,并不仅仅是轻敌。保证五千人的给养,当然比八千人的要容易得多,看来毕炜已料到了五德营会进行这种心战。郑司楚担心的却不仅仅是大战前的这一处斗智,而是对五德营的韧性咋舌。朗月省一战,他只道五德营已是精英丧尽,再无还手之力,没想到到了现在还是守御谨严,一丝不苟,看来这一场战斗不会是一面倒的。从这方面来看,毕炜纵然老于用兵,还是有点轻敌了。
要向毕炜报告么?郑司楚有些犹豫。虽然毕炜对自己还算照顾,可是自己初到军中时,就曾因代一个犯了军纪当处斩首的士兵求情而和毕炜闹了一番矛盾。好在毕炜并没有往心里去,朗月省一点他对自己也颇为器重,可是郑司楚心中总有些疙瘩,知道自己与毕炜不是一路人,所以后来一直非常低调,凡事能躲则躲,尽量不去多事。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去禀报这一点,毕炜也许会说自己庸人自扰吧。可是,这话又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假如毕炜万一真因此败北,自己这个行军参谋岂非也是失职?
还是应该上一封书。五德营已在河中这个大牧场经营两年,战马一定非常充足。如果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对方的攻势大约会在己方行军还有五日,而他们只有两三日的时候发起。也就是说,再过几天五德营就会派轻骑前来骚扰,采取的定是一击即走的战略。假如真是这样,就说明了对方准备与己方打持久战,事情恐怕不好办,毕炜想要捕捉对方主力一鼓歼灭的战略多半行不通。郑司楚想必,道:“迪文,我回营房一下。”
“现在就要上书么?”
毕炜领兵,颇有博采众议的长处,所以每次发兵前都要求行军参谋写一份策划,然后从中采纳最优综合而成。这一点是毕炜的长处,可是他毕竟是主将,采不采纳由他说了算。在出师之始,郑司楚已经上过一封了,当时却觉得时机还早,只能泛泛而谈。经过这几日,他觉得以前那封上书未免估计太过乐观,已有必要修正。
郑司楚回到自己营帐,点亮了灯,取出一张纸来,斟酌着辞句。他在军校里就有文武双全之名,书法很不错,文思也足,这封上书并没有多少字,很快就写成了。写完后,就立刻到中军。毕炜正在与几个亲近将领饮宴,他把上书交给了毕炜的亲兵便回去了。
上完了书,天也已不早。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睡了,只有一些放哨之人还围着火塘烤火,大概有人打着了野味正烤着吃,冰凉的夜风中远远地传来一股焦香,更显得祥和。
这些士兵会有多少战死在草原上?郑司楚不知道。每次战争,肯定要死人,他只希望死的不要是自己。
第二天天一亮,全军又要出发了。郑司楚刚收拾了营帐,一个传令兵骑马过来道:“郑参谋,郑参谋在么?”
郑司楚心知定是毕炜看到了昨天自己的上书,派人来叫自己过去商议了,忙过去道:“我在。”
那传令兵道走上前来,将一封信递过来道:“毕将军有信给你。”
郑司楚一怔,接过信来,在传令兵的腰牌上销了号,撕开信封看去。里面正是昨天自己的上书,不过毕炜在上面批了几句话。自己说五德营在实行心战,毕炜批道:“此言是。叛贼已无余力,唯作此跳梁之举。”在自己判断的五日后五德营可能会派轻骑劫营那一句下面也批道:“此言是。令各部加紧戒备,以防骚扰。”只是在自己建议防备五德营联同各个部落那一条下,毕炜写得最长,说的却是此事之不可行。在毕炜看来,河中各部如同一盘散沙,而且全对五德营不怀好意,又不敢得罪共和军,其中最大的两部更是与共和军已有约定,所以说五德营想说动各部联军抵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至于没见到大股牧人那一条,毕炜根本没理睬,大概觉得这根本不算是个问题。
全都不痛不痒。虽然毕炜大多赞同了自己的意见,可是却没有叫自己当面商议,只是在上书上批了两句。两年前的朗月省之战中自己也上过一封书,那一次毕炜十分郑重地将自己叫去,细细商议,现在却只是批两句后把上书退回来,可见他并没有真当一回事。只是从这一件事中,郑司楚已隐隐嗅到了毕炜的骄气和暮气。
所谓名将,也并不永远都是名将吧。即使是如天人一般的丁大帅,最终还是逃不脱毕炜的追杀,只能说这时代已经不是这些老人的时代了。郑司楚淡淡地想着。以毕炜现在这情形,唯有希望五德营正如毕炜所说,精英丧尽,再无能人。如果再有一个陈星楚,即使共和军的兵力占了上风,郑司楚还是觉得胜负之数顶多只三七开。而现在,毕炜这封回书,则把他心中共和军的胜算又降了一成。不过,假如没有陈星楚这样的人,那么即使毕炜已经犯下了好几个错误,这一场战事还是稳赢的。毕竟,毕炜没有把握错大局。
他把那封书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雪白的纸片,被车轮压进了泥里。虽然心里不高兴,可是郑司楚还是希望自己不要言中。
***
一只苍鹘在空中打了个盘旋,直落下来。薛庭轩伸出套着皮套的手臂让苍鹘落下来,从苍鹘脚上解开了一个束得紧紧的小皮囊。
里面是一张撕碎后又拼起来的纸。虽然并不完整,但基本上可以看得出来。苑可珍看薛庭轩脸色一变,再是展颜大笑,诧道:“薛帅,这是什么?”
“你看看吧。”
薛庭轩把那张破纸交给了他。苑可珍看了几个字,皱起眉道:“糟糕,他们居然料到了!”
“不,你看看下面的批文。”
苑可珍的面色却依然十分凝重,道:“薛帅,这未必不是共和军的骄兵之计。也许,他们故意把这消息透露给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没有防备。”
薛庭轩笑了起来,道:“苑先生,你未免太过虑了。这张纸是斥候从共和军拔营后的泥地里找出来的。如果他们真个故意让我们知道这消息,不该撕得如此碎法,也应该更易让我们发现才对。所以,这必定是共和军中有人向主将上书,结果被驳回了。”
苑可珍仍然没说话。拼起这张纸,一定也花了那斥候不少时间,薛庭轩说得固然没错。可是这也说明,共和军中已经有人生了疑心,特别是最后一条,上书之人说要防备五德营联合各部,几乎已经说中了薛庭轩此计的关键。不管怎样,对方仍然会有所准备。他轻声道:“薛帅,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他还要再说,薛庭轩已道:“苑先生,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在定义可汗与思然可汗处的斥候也飞书来报,共和军确有使者抵达两处。”
他正从腰间一个皮囊里摸出几根鲜肉条喂那苍鹘。那苍鹘啄了一根,仰头正吞着肉条。薛庭轩淡淡地道:“毕炜也算是深谋远虑了,只是此人毕竟已有暮气,使者颇为傲慢。定义可汗与思然可汗二人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却一定心怀不满。而毕炜也显然觉得,我只能从这两处求兵。《兵法心得》上说,兵者诡道,远者交,近者攻,示强以弱,示骄以谦。只消这一战得胜,阿史那史与仆固氏将来一定会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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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薛庭轩说得不响,但话语中却自信之极。苑可珍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一热。
这个青年人,已经从两年前的那一场大败中走出来了。此时薛庭轩说来,事无巨细,几乎都在他掌握之中。这两年来五德营休养生息,此间气候也不似朗月省般恶劣,营中又以妇孺居多,人口增长得很快。再过十年,当下一代长成之时,也许就是五德营的复兴之日了。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薛庭运筹帷幄,却也是“几乎”掌握了全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畏头缩尾固然是自取败亡,可太过自信却也不是取胜之道。薛庭轩现在,就有点稍嫌太过自信了。可要自己说出薛庭轩此计中还有什么破绽,却也说不上来,充其量不过泛泛提醒一句不要太大意而已。他想了想,道:“现在答应出兵的各部,是不是真靠得住?”
薛庭轩道:“是。我已将此事告知四部,四部受定义和思汗压榨已久,已是迫不得已,也唯有依靠我们一途了,否则迟早会被吃掉。有他们这两千人,毕炜的兵力就不占优势。”
西原种族极多,共有十余族。其中思然可汗是狄人西迁一族的后裔,定义可汗则是从极西东来的罗刹族。这两族都信奉西方景教,而薛庭轩招揽的四个小部却受中原影响,都信奉法统。信仰不同,种族不同,而这四个小部又人单力薄,在定义和思然两大部的压迫之下,只能委屈求全而已。当初五德营还在朗月省时,与他们就有过联系。陈忠和薛庭轩带五德营来到此间,得这四部引路之助不小。这两年五德营表面上向定义可汗称臣纳贡,极为恭顺,暗中与四部的联系却更为紧密。法统的医术甚精,五德营中医正肖虚明就是法统上清丹鼎派传人,由他与这四部中的法统法师联系,为四部修订因年久散失的法统典籍,教授医道,因此这四部早已与五德营定下攻守同盟,只不过为了瞒过思然可汗与定义可汗,表面上显得各不相干而已。连五德营的五统领都不知道,知道此事的只有薛庭轩、苑可珍,以及执行此事的肖虚明等寥寥数人而已。四部人数很少,加起来也不到六七千人,最大的一支有三千人,还能出数百之兵,另三部则只靠游牧为生,以前并无养兵。与五德营取得联系后,薛庭轩选派教官,这两年里为四部练兵,现在已能派出两千之众,可谓倾尽他们所有的力量。定义可汗和思然可汗能容忍五德营立足,其实这也是一大原因。苑可珍倒不担心那四部会反咬一口,只怕他们畏惧共和军势力,不敢出兵相助。可是毕炜派使者去招抚定义和思然可汗,等如斩断了这四部的退路,如果五德营败亡,他们没了靠山,定义和思然可汗也一定会马上吃掉他们了。薛庭轩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看来的确大有一战之力。可苑可珍毕竟还有些担心,兵力虽然并不占劣势,可毕竟有一半是异族之人,合兵一处的磨合仍然大成问题。他轻声道:“那么,薛帅,你觉得这一点的胜负有多少?”
“说五五开,你想必不太信吧。我想,应该在四六开左右。”
苑可珍皱起了眉头:“胜算有六成?”
“不,四成。”
薛庭轩见苑可珍眉头一扬,却又笑道:“不过,这是两军正面交锋的胜负之数,却没算到另外的变数。如果我策划中的几步全部实现,那我们的胜算当在八成以上。”
“八成?”
这个成数让苑可珍也吓了一跳。虽然他觉得薛庭轩有点过于自信,却也没料到他会自信到这等地步。他道:“真有那么大胜算?”
“现在当然还只是四成。”
这时,一骑快马突然从楚都城里疾驰而来。楚都城,是五德营到了西原后筑起来的,名虽为城,却并不太大,城墙也只有两丈高而已。这样的小城在中原实在不值一提,不过西原各部都游牧而居,像五德营这样筑城屯田的极少,所以在西原一带也算是大城了。只是要以之对抗擅于攻城的共和军,实在太过单薄了。苑可珍看着那匹马向他们过来,突然道:“薛帅,是不是让城中妇孺先行转移?”
薛庭轩摇了摇头,道:“毕炜不是等闲之辈,我们转移妇孺,也要分兵保护,正中了他各个击破之计。”他见苑可珍仍是忧心忡忡,笑道:“苑先生,先听听来者之报再说。”
那一骑马已飞奔到了他们跟前。马上骑者也不下马,在马上行了一礼道:“薛帅,苑参谋,廉字营骁骑周继祖有礼。”
“怎么样了?”
“文将军命我向薛帅禀报,已按将令布置停当。”
薛庭轩双眉一扬,眼里已露出一丝喜色,向那周继祖行了一礼道:“很好,替我多谢文将军。”
等他一走,苑可珍的眉头也舒展开了,道:“文将军的手脚真快。”
“是啊,提前了一天。”薛庭轩的兴致已高了许多。他手一抖,那苍鹘离臂破空直上。他看着苍鹘飞去,笑道:“苑先生,现在就算以后诸事不顺,胜负也在五五之数了。”
的确。苑可珍的心中阴霾也似散去了许多。没想到文士成的动作如此之快,看来毕炜这一次真遇上了劲敌。他道:“现在就要看四部的配合。薛帅,最坏的打算还是要做好。”
薛庭轩点了点头,道:“是。”他看着那苍鹘越飞越高,直入云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战,必将震动数千里之外的共和国。而对于西原的广袤土地而言,大概不下于一次天崩地裂了。五德营必将在血与火之中崛起,将来的五德营也必将走出楚帅的阴影。
***
离楚都城还有两天的路程时,远征军放慢了行军速度。
远道而来,敌人以逸待劳,过于急进,只是给敌人以破绽。毕炜老于用兵,这种错当然不会犯。一路斥候兵不断来报,五德营并没有弃城远遁的迹像,看来五德营也是无法割舍那座苦心经营起来的楚都城。这种小城,抵挡西原惯于冲锋野战的胡骑,大概还有些作用,可是在携带神威炮的共和军面前,挡得住骑兵的城墙定然难挡十余炮轰击。
胜利就在眼前了,而自己退伍,享受安闲的日期也已经很近了。
在大车中,毕炜拔出腰间的镇岳刀,用一块丝巾细细擦拭,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了他那部花白的胡须。这把古老的刀经过数百年居然还能如此锋利,大概连铸刀的大帝都没想到吧。可是再锋利的刀,也和人一样会衰老,会破碎。大帝开国所铸十三把名刀,现在留存于世的还有几把?李思进的百辟刀和陈开道的赤城刀都碎了,大帝所用定国刀在帝国破灭时不知下落,数百年帝国,代代传承不息的海靖省孙氏,到了共和军一般走上了末路,无法再割据一方,只能在雾云城里担当一个闲职而已,孙氏昆吾刀大概还在,可一定已满生红锈,不复昔年的锋锐。就算这把看上去锋利如昔的镇岳刀,在军圣那庭天手上,曾号令天下,风云为之变色,但经过几百年的磨洗,其实早已单薄脆弱得多了,还能保留多久?
他把刀身擦尽了,又细细涂上一层油膏。那是鷫鹴膏,一种十分少见的奇鸟身上所产的油膏。这种油膏细腻无比,号称永不干涸,每年都要涂一层,以护住刀锋。可鷫鹴膏再奇妙,毕竟还是会干的。
就像人生。
毕炜摇了摇头。现在我究竟是怎么了?戎马征战一生,出征也不知有多少次,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多愁善感。也许,是因为自己老了吧?此道那小子,也已经长大了。
毕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慈祥的笑意。这种笑意,大概从没有一个人见过,就算他的儿子毕此道也没见过……不,其实毕此道是见过的,只不过那时他还太小了。毕炜也已不记得儿子懂事以后自己有没有对他笑过。毕此道,将门之子,却转而学文,成为士人,现在已是方阳省流沙县的县令,还颇有政声。这个年轻的县令,即使不靠身为上将军的父亲的荫蔽,也是个颇有能力的官员了。
想到了儿子,毕炜的心里就流溢着少有的温情。经过了太多的厮杀,他比谁都更清楚军人的命运。毕此道不喜欢从军,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更高兴。自己的儿子不再掌军权,就算对什么人都不信任的大统制,也不会猜疑自己有不臣之心吧。等这一战结束,上将军毕炜光荣退役,以后就在雾云城养老。在小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鸡鸭,这把年纪再学点棋琴书画,就算学不出什么门道也不要紧。说不定,自己还来得及在史书中读到赞美自己的辞句,那倒是当真不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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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今天叛军真会发动进攻么?”
程迪文拎着件软甲撩开帐帘进来时,郑司楚又在灯下读着那部《十七年战史》。见程迪文风风火火地进来,他笑了笑道:“你盼着他们来?”
程迪文撇撇嘴道:“得了,你说什么笑话。毕将军现在让全军休息都不能卸甲,要是他们不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郑司楚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道:“不来的话,我们不过是休息得不太好而已。可真要来了,那穿上甲胄,就能多一分活命的希望。”他们是行军参谋,平时并不用身着战甲,不过战袍下总穿着贴身软甲。此时郑司楚已将软甲穿好了,程迪文却被突然告知不能卸甲,一肚子都是气。他脱下战袍,一边系着软甲,道:“司楚,你说,现在的胜负在几成?”
郑司楚沉吟了一下,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毕将军诸事合宜,起码也该有六成胜算。”
“才六成?”
郑司楚笑了起来:“你以为六成小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六成就是十成的胜算。现在那四成,只不过就是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
“如果猜得到的话,就不叫意外了。”郑司楚说着,却又皱皱眉道:“我还从没经历过这种草原上的战事……”
他没说完,程迪文已撇了撇嘴道:“得了,说得你已是身经百战一般。你还不与我一样,只是在朗月省打过一仗。”
郑司楚讪笑了一下,道:“不过这本《十七年战史》中说到的也少。约略有些相似的,只是对狄人之战而已,所以我也说不出五德营会有什么意外之举使出来。”
中原诸地,皆是平原丘陵,战争大多是攻城战,野战则大多依靠地形之利,只有与狄人所处的大漠与此间有些相似。只是共和军与狄人没发生过战事,帝国时狄人倒是多次入寇,但这本书里说到帝国军的战事少而又少。郑司楚熟读兵书,可到底经历过的实战并不多,何况书上记载也少,郑司楚再聪明也难脱纸上谈兵之讥。程迪文听他都没什么主意,有点担心地道:“那怎么办?”
“战事变化莫测,但行军之道,却是万变不离其宗。一般是出奇兵偷袭,如果有地形之利,也有可能借助水力、风力之类。像雨夜偷营可以事半功倍,一来可以掩去马蹄之声,二来雨夜敌方多半不备,像我军有许多火器,一旦下雨便不能使用。”
程迪文此时已把软甲穿上了,听郑司楚这般说,他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今天天气晴好,看来不会下雨。”
郑司楚笑了起来:“也没有这等说法。所谓兵法,原本就是势强用正,势弱用奇。而奇兵正是要料敌所不能料。十二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就是这个道理。”
程迪文叹了口气,道:“你说了半天,等如没说。那今天他们到底会不会来偷营?”
郑司楚也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他们肯定要来,结果他们没来,总比说他们肯定不来,结果却来了要好一些吧。迪文,多做准备不会有错,有备无患,毕将军这一点完全正确。”
程迪文咂了下嘴,道:“没想到你现在现在对毕将军如此信服。”
“毕将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现在,自然有他的本事,不然早被人干掉了。”郑司楚把书放回怀中,道:“走,我们再去查看一次。”
行军参谋之职,正是为主将出谋划策,分派调度。现在虽是扎营,事情不多,但还是要去看一下。程迪文在家时,他父亲程敬唐就曾对他说过,凡事多听郑司楚的建议,而事实也证明郑司楚所谋多半有中,更让程迪文信任。他道:“好,走吧。”
因为毕炜有令,马匹皆不下鞍,他们的坐骑也都拴在帐外,拉出来就行了。上马刚查看了一圈,忽然听得东边发出一阵喧哗。程迪文手搭凉篷,道:“出什么事了?”
毕炜整军甚严,扎营中不得喧哗。郑司楚道:“声音平和,不是来偷营。走,去看看。”
他们刚要到中军附近,已见一队人拥着几个身着胡人服饰的人向毕炜的大车走来。毕炜已闻报下了车,身边的亲兵高声道:“何事喧哗?”
有个军官上前道:“末将后军岳将军帐下。启禀上将军,这几位自称是思然可汗来使,携带粮草前来劳军。”
毕炜发兵之时便已派使者前往思然可汗处联系,取得思然可汗承诺不相助五德营,却也没想到他如此殷勤,居然会来劳军。他哼了一声,道:“请他过来。”
那几个胡服之人走上前来。到了毕炜跟前五六步远,他们齐齐跪下,当先一人道:“共和国毕上将军在上,小人思然可汗帐前沙黑那拜尔都有礼。”
这人高鼻深目,眼珠湛蓝,确是胡人,但中原话却十分流利。毕炜知道沙黑那是狄人官职,后来狄人受中原影响,此官改名为少监。思然可汗是狄人西迁一部后裔,官职保留原先称谓,看来不会有假。他点了点头,道:“拜尔都大人费心了,你们来了多少人?”
拜尔都手捧一封卷轴道:“小人先行,带来的是牛八十口,风干羊肉两千斤,新鲜蔬菜五千斤,煤一千斤。”
草原上不比中原,大多没有田地,肉食虽多,蔬菜却少。远征军至此,最让伙头军头痛的便是蔬菜供应。从中原运来的话,路途太远,到了这里多半烂光了,思然可汗送来这笔食物虽然不算很多,牛羊肉也罢了,那五千斤蔬菜却是雪中送炭,更及时的是煤。河中地带不比中原,没有那么多柴禾树木,很多地方都是马粪牛粪,也有烧煤的。毕炜也淡淡一笑,道:“请拜尔都大人回去后,代我多谢思然可汗。来人,设宴款待拜尔都大人诸位。”
拜尔都也是一笑,道:“大人好意,拜尔都不敢推辞。只是那八十口牛还在后面,我让这几位从人去赶来,将军之宴,唯有小人领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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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微微一颌首,转身让身边的一个幕僚随拜尔都的从人前去接收。思然可汗定然是怕了共和军军势,想要趁机前来讨好。当初大帝的势力曾伸入河中一带,虽然年深日久,中原大军的威名在草原各部中依稀还有流传。平了五德营以后,共和军的势力必然也趁势进入此地,这思然可汗一直屈居定义可汗之下,一定打着靠拢共和军,将来好与定义可汗争雄之意。他道:“拜尔都大人,请。”
郑司楚和程迪文在一边看得清楚。见是前来劳军的,程迪文松了口气,道:“思然可汗倒是会烧热灶。”他见郑司楚皱着眉,又是一怔,低声道:“司楚,怎么了?”
郑司楚道:“那些东西,若是下毒的话该怎么办?”
程迪文心中一沉,道:“是啊。毕将军会不会大意了?”
要是这些食物中有毒,诸军吃了的话,等如被解除了战斗力,仗不打就已败了。程迪文听郑司楚一提醒,马上也为之一凛。郑司楚道:“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转到辎重营处,那里正有几个士兵在几辆大车上卸货。两千斤风干羊肉,五千斤蔬菜,一千斤煤,着实不少,一扎扎地推了不少。他们刚进入辎重营,那辎重官叫王伏扬,也认得这两位行军参谋,招呼道:“郑将军,程将军,你们也过来了。”
郑司楚见一边有几个医营之人在忙碌,小声道:“王将军,医营在检查么?”
王伏扬也小声道:“是啊。毕将军交待的,严防有诈,万一下毒的话,岂不是中计?”
煤不会有异,就堆在一边。郑司楚见那些医官不时抽检,每一扎羊肉、每一捆蔬菜都拿来试验一下。这样子查法,看来是万无一失了。知道毕炜早有预料,他也终于放心。
查得如此之细,要查完大概得花好一阵。他道:“王将军,请忙吧,我们先走了。”
王伏扬忽然一笑,道:“等一会我叫人送点检查好的过来。羊肉菜汤,味道倒是挺美的。”
郑司楚见他误会自己是要来打秋风,脸不免有点红了。他和程迪文两人都是国家重臣之子,在家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只是出征在外,吃的尽是干粮,有羊肉菜汤喝固然是美事,可他自律甚严,到辎重营来打个秋风之类的事从来没做过。不过王伏扬也是一番美意,他淡淡一笑道:“多谢了。不过我不太吃得惯羊肉。”
程迪文倒是有点垂涎三尺。狄人并不精于饮食,不过那些肉干却是别有风味,他很想尝个新鲜。被郑司楚推着走了,他有些不情不愿,道:“司楚,你急什么,王将军也是好意。”
郑司楚道:“你想吃羊肉,回去后我请你大吃一顿吧,现在可不忙着这个。”
那拜尔都看来确是前来劳军的。可是,他们迟不来早不来,偏生是这时候来,未免让人生疑。程迪文见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道:“司楚,你还在担心什么?”
“看看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思然可汗大致是在乌浒水一带活动,也就是这儿的北边,而五德营在西南面。如果那些人不是从北边而来,那么此事仍然可疑。可是郑司楚此时的疑心已是若有若无,食物并没有下毒,那拜尔都也坦然赴宴,显然此事并没有什么异样。
也许,我也是太多疑了吧。当看到北边星星点点有些火把光,随风还隐隐传来牛铃之声,离这儿已是不远,定是拜尔都说的那八十口牛正在赶过来。活牛当然不可能下毒,医营也可以免了这一遭差事了。不然,再去检查几千斤牛肉有没有毒,医营的人非骂死不可。郑司楚终于放下心来,道:“迪文,走吧,回去歇息了。”
扎营时他们已忙了半天,这一阵又在营中穿行半日,确是有些倦意了。程迪文打了个哈欠,道:“好歹能睡半宿觉。”
他们刚转过头,程迪文眼角忽然看到那处地方有一点红光破空直上,无声无息。这一点红光并不大,但草原空旷无比,在暗蓝的天空里更显得显眼。他道:“司楚,你看,那是什么?”
程迪文也已看到了这一点红光了。他盯着那红光没入云霄,渐渐暗去,喃喃道:“是花炮!”
火药发明后,除了军用,民间也慢慢开始流传。硫、硝、炭这三种东西都不是难得之物,民间又多心灵手巧之人,他们在火药中加了种种秘药,做出了各色花炮焰火在节庆之日施放。眼前这点红光,明明就是最寻常的一种叫“钻天猴”的焰火。也许思然可汗的手下把今天当成一个节日么?可是郑司楚的双眉已然紧皱在一起。
不对,事情不妙了!
虽然不知道五德营到底会出什么奇计,可是这花炮明显是在施放信号。郑司楚心如风车一般在转着念头,没等他猜出敌人的用意,眼前忽地一亮,耳边也传来了一片炸裂之声。
是北边的牛群中,突然燃起了一片大片。暮色黯淡,原本看不清,但火光一起,便能看到一排惊牛正向这边奔突而来。蹄声如疾雨,尘土也飞扬而起,那一排牛群后面,火光连成一片。
火牛阵!
郑司楚的心底呻吟了一下。这计策他只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不过一直不当一回事。因为中原的牛十分宝贵,何况真要使用火牛阵,又要对手扎营不动才行,所以这种计策实是绝无仅有,只能当故事听听,听过也算数。可是他却没想到,河中之地多的就是牛羊,又是一马平川,这种计策的确是可行的。
居然没有算到!他狠狠地咬着嘴唇。只是一瞬间,他已经大致猜到了敌人的用意。先前拜尔都劳军,食物定然并无异样,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共和军而已。而拜尔都坦然赴宴,也是作为死间,抱了必死之心了。在共和军刚失去戒心之际,突然发动,这计策实在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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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鹿角是扎营时的一种器械。钉在地上后,可以代替围墙。敌人以火牛进攻,鹿角正好可以挡住惊牛的去势。岳良经验丰富,又受毕炜千叮咛万嘱咐,虽然事起突然,但马上就想到了应变之策。
后军足有一千五百人。此时已经纷纷涌上,将鹿角钉死在地上。程迪文却已慌了手脚,道:“司楚!司楚!”郑司楚已掉转马头,叫道:“快回中军,”
先手已失,但只要应变得当,还是不会有大碍。岳良的应对没有问题,只消全军不要自乱阵脚,纵然敌人用了这火牛计,还是不算什么。现在首要之事就是前去禀报毕炜后军有变,那个正与他饮宴的拜尔都是个死间。
郑司楚的马极快。可是他刚回到中军,却见中军处已是一片火光,到处都是挤来挤去的人群。他没想到居然会乱成一团。他见有个士兵正急急走过身边,喝道:“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已是心慌意乱,手里拿着枝长枪,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在问自己,顺口叫道:“上将军遇刺了!”
这话让郑司楚的心头又是重重一沉。毕炜遇刺!战事还没开始,主帅就已遇刺,这一仗还能如何打法?一时间他也乱了方寸。正在这时,却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刺客已经伏诛,全军妄动者,斩!”
这是毕炜的声音。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并没有受伤的意思。被他一喝,正在乱跑的士兵立时站住。郑司楚坐在马上,看得清楚,中军帐虽然起了火,但毕炜被几个亲兵簇拥着坐在帐前一把椅子上。
毕炜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军心镇定下来了。他还不知后军出了什么事,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低声道:“郭中军,你立即拿我的将令向诸营传令,全军上马,不得妄动!”
中军官名叫郭凯,就是毕炜现在最为接近的那个幕僚。他虽然没什么领兵才能,但因为跟着毕炜很久,最得毕炜信任。他行了一礼,道:“遵命。”
郭凯刚走,有个士兵的马已到了近前。毕炜的亲兵见一骑马疾驰而来,正待呼喝,那士兵已然滚鞍下马,高声道:“敌军用火牛冲击后军!”
这人是后军的传令兵,传的话简明扼要,没一个多余的字。毕炜所统一军,一直最擅长的就是远程武器,因此火器带了很多。这也是毕炜击败五德营的信心所在。虽然他也一直都没有看出拜尔都的破绽,却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拜尔都突然出手攻击,还是被毕炜一直严防的亲兵格毙,可是他也知道拜尔都只是一个死士,五德营真正的攻击还在其他地方。听得这话,他心头一沉,忖道:“原来是这样的攻法。”
以火牛攻击,毕炜同样不曾想到。不过,岳良跟随他已有多年,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手下颇为不俗,火牛这等奇计顶多只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旦立稳阵脚,除非五德营能放出上万条火牛,将此间变成一片火海,那是谁也没办法,否则岳良定有防守之道。哪知他刚要开口,后军处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声响极为惊人,地面都为之一颤。毕炜脸上登时变色,喝道:“快守住火器!”
共和军现在用的是白火药。与硫、硝、炭这三者混合而成的黑火药相比,白火药威力要大得多,但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危险性太大,容易走火,平时保存必须极为小心。白火药遇到一点火星都会炸开,所以平常总是以木匣封好,收藏在水桶之中,连铁器都不能见。一旦白火药被炸开,恐怕这一座大营都要被炸个底朝天不可。
此时全军都已开始行动。虽然遭到了奇袭,但远征军仍然未乱。冲锋弓队已上马在外围巡逻,防备五德营趁乱打击,中军开始紧急灭火,以防火势烧到火药。虽然混乱,但并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郑司楚骑着马站在边上空旷之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本想报告毕炜,没想到岳良的传令兵来得更快,此人果然名下无虚。飞羽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他抚了下马鬃,低声道:“别怕,乖乖的。”原先他的座骑也叫飞羽,在朗月省一战中被陈忠斩断了马腿。战后郑司楚不忍抛弃它,费尽心血将它运回了家中。眼下这匹是他花重价买来的,一般取名叫飞羽。原先那匹飞羽已经残废了,但那本是一匹牝马,以之为种马,这两匹飞羽已生了两匹小马,看来用不了几年亦是两匹神驹。因为已经损了一匹,所以郑司楚对这匹飞羽更为爱惜。
程迪文这时也已过来了。他勒住马,道:“司楚,我们怎么办?”
他的反应没有郑司楚快,马也没有郑司楚的好,此时才赶到。郑司楚道:“先不要下马,静观其变。”
现在那些火牛已被岳良钉死的鹿角挡住,而火车拖着的车上似乎并没有多少火药,爆炸声也已歇了下来,看下子危机已经过去。可是郑司楚心中还是极为不安,五德营此举,不惜动用了死士,还布置了火牛,难道真会雷声大,雨点小么?现在下马充其量就是多一个救火之人,但在马上,随时可以观察周围,以防突变。
肯定还会有第二波攻击。只是,第一次攻击他未能料到,还能料到第二次么?郑司楚一直对自己的智谋颇为自诩,此时却感到莫名的惊恐。
毕炜好用计而不善用计。现在的敌人,却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可以说正好击中了毕炜的要害。假如我是主帅的话……
郑司楚正想着,从后军的方向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对程迪文道:“走,再去看看。”
程迪文刚从后军赶过来,现在又要赶过去,着实有些不愿。可郑司楚已经走了,他也只好跟了上去。好在这回没有走多少路,前面已围了一群士兵,毕炜也正在其中。在他们中间,是一辆已翻倒在地的大车,一头牛倒在地上正不住挣扎。这火牛居然冲破鹿角到了这里,要是牛群再多一点,恐怕真能冲到贮放火药之地,把军营炸个精光都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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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真是可笑。郑司楚想着。可笑的不是毕炜,而是自己的自命不凡。自己在心里抨击毕炜的骄气与暮气,认为他轻敌,却没想到自己同样犯了轻敌的致命大错。五德营在楚都城岿然不动,本来还觉得那是他们走投无路,没有人会去想其实是诱敌之计。现在,不可一世的远征军,兵力战具各方面统统占上风,却连楚都城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已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乱了。当初想的六成赢面,现在是十成的输面了……
不,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他突然勒住了马。程迪文没想到郑司楚还要往回走,连忙也勒住马道:“司楚!”
郑司楚叫道:“你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往前冲,我马上就来。”他转身向中军冲去。行军参谋虽然没有领兵之权,可地位不低,现在又是混乱之中,军衔比他们低的同样要接受他们的号令。程迪文对郑司楚几乎有些迷信,就算现在这情形也是一般,叫道:“是。”拍马向前冲去。
飞行机已接二连三地向地面轰击。此时有七架飞行机落地,只有一架错过了路,坠到营帐以北数十步外,没有伤人,其它几架尽数落在了营中。如果现在检点战果,那么大概是一比一千吧,我方的战果仅仅是斩杀了一个死士,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为悬殊的比例。
郑司楚的心头都似在滴血。此时诸军全都乱成一团,中军有后退的,后军有向前的,挤在一处都难以分开,而空中还有三架飞行机在盘旋,随时都会落下。混乱中,有人高声叫道:“全军向北移动!”
那是毕炜的传令兵在高声吼叫。这传令兵倒是尽忠职守,此时喊得仍然清清楚楚。可是听得这个命令,郑司楚几乎要吐出血来。
楚都城是在西南边,毕炜一定觉得五德营的奇袭会从南边而来。的确,南方一定会有敌人,可是敌人算计得如此精准,肯定也算定了这一点,所以北方才是他们的主力所在。现在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向前冲锋,撕开一条血路,就算不行,也能及时转而向南。现在移向北边,却是落入了敌人算计之中,一旦在北方遭到迎头痛击,转掉头向南,那就大势已去了。
他一催马,飞羽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此时已能看到毕炜被一些亲兵簇拥着。他现在没有坐在那辆大车上,而是骑着一匹马。郑司楚冲到近前,高声道:“毕将军,向西去!”
他刚说出来,耳边又是一声巨响,却是一架飞行机正击中了火药帐。那些火药虽然是封在水桶中的,此时已被震破,纷纷引燃。这一声响方才的更要响亮数倍,一道火舌直冲云霄,那些奉命守卫火药的士兵连哭叫都来不及就被卷入火舌。
火药帐里存放的尽是远征军的火器。这一下爆炸,气浪将二十几步外的人都冲倒在地。郑司楚虽然离那里有五六十步,飞羽还是被震得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在地。他猛地一提疆绳把飞羽拉了起来,耳中仍然带着巨震后的嗡嗡声。抬头看去,却见毕炜被震得摔下马来,被一群亲兵拥着向北而去。
完了。最后一个机会也已失去。郑司楚没有再去理会毕炜的死活,转身向西冲去。他的马脚力极快,比寻常战马快得多,冲了几步,却听得前面程迪文正在叫道:“要向前去!大家向前!”
郑司楚打马到了近前,也叫道:“毕上将军有令,这里哪位是骑兵队最高指挥官?”
程迪文听得郑司楚的声音,又惊又喜,叫道:“司楚!”有个将领催马上前,应声道:“末将中军第一队队长,都尉沈扬翼。郑参谋,你可有上将军将令?”
这沈扬翼生得面如鹰隼,两眼极是明亮。中军共分十队,这里大概只是一队人马。直接统领中军的是两个下将军,都尉已是中级军官,沈扬翼领的又是第一队,当然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郑司楚在马上行了一礼,道:“沈将军,末将行军参谋,校尉郑司楚。毕上将军急令,命前队向前突围。”
沈扬翼道:“遵命。”
郑司楚曾得过共和国二等勋章,又是国务卿之子,他的名声在军中可以说不下于毕炜,沈扬翼不认得程迪文,却认得他,但军中有急事交接,必须报出自己的军职、军衔,这是纪律,郑司楚也一丝不苟地执行。只是沈扬翼却也想不到,这个行军参谋此时其实是自行下令了。
程迪文也不知郑司楚是自行其事,方才他好说歹说,沈扬翼总是不听,郑司楚一来他就听了,不免有点讪讪。他见郑司楚已打马向前,忙靠过来道:“司楚,我们要冲锋么?”
郑司楚道:“不是,突围。敌人定会有阻挡,但这里会是虚兵。”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实是忐忑。五德营这连番进攻实在太出人意料了,那个布局之人实在了得,郑司楚虽然算定对方在远征军西面会虚张声势,可也不能十分确定。
此时四周皆是火光,到处都传来厮杀之声,敌军竟似从天而降,自四面八方围住了远征军。火牛狂奔,飞行机轰击,这两波攻势已打乱了远征军的阵脚,此时突如其来的奇袭更是给了致命的一击。本来远征军虽然损失惨重,终究还能抵挡,可这时毕炜也被震晕过去,诸军失去了统一的号令,已乱作一团。程迪文扭头看了看身后,道:“司楚,毕将军恐怕被围了,要不要回去接应?”
郑司楚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中军一个队,满员是三百人。沈扬翼这个队是骑兵队,但并不满员,也就是在两百多人而已。前两波攻势,损兵大约在千人左右,现在那边起码还有三千人以上可以动用。无论如何,这三千人也是自保有余,可听声音却已成一面倒之势。
兵败如山倒。任你是千锤百炼的精兵也不例外,一旦败下阵来,同样不可收拾。对百战百胜的毕炜落得这么个下场,郑司楚虽然一直对他颇存看法,心中也不免黯然。现在这两百多人掉头杀回去,充其量也只是给败退下来的远征军阻挡片刻而已。就像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一盆水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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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沈扬翼这时打马靠过来,道:“郑参谋,上将军给你什么急令?”
郑司楚道:“一往无前,直取楚都城。”
做梦!程迪文简直要失声叫出来。当五千人整装待发,毕炜也以持重为上,不敢直取楚都城,现在这两百多人倒可以了么?沈扬翼脸上初时也有些惊愕,马上展颜道:“好计!不愧为上将军之策。”
应该是好计,这可能是现在唯一的反败为胜之机了。五德营大举奇袭,出动了这么多兵力,楚都城一定十分空虚。假如毕炜还和他年轻时那样惯于猛冲,那么五德营这条奇袭之计就会作法自毙,楚都城早已破了。敌人竟然敢如此大胆,设这个空城计,郑司楚也一直不曾料到,只有听到四面八方都遭受攻击了才算明白过来。现在虽然晚了点,却也并不太晚,可惜的是冲锋弓队在中军受攻之时已全数回援,否则这条反攻计的赢面要多好几成。
现在只有两百余人……要用这两百余人攻下楚都城,虽然是行险,却也并非不可行。假如毕炜能够咬住五德营的奇袭队,那么他们就失去了立足之本,那些跟随五德营的小部落必然树倒猢狲散,最终胜利还是属于共和军。就算毕炜被彻底打散,五德营遭到的损失也不会小,想要夺回楚都城也将付出极大的代价,后继的三千人赶到的时候,他们终究要难逃一劫,所以关键就在于能不能拿下楚都城了。
司楚,上将军真有这样的命令么?
程迪文看着沉思着在马上疾驰的郑司楚,心中不自觉地想着。他记得清楚,郑司楚让自己去传令向前冲,分明是在见毕炜之前。
显然,郑司楚是在自行其事了。可是程迪文并没有多嘴,不仅仅是和郑司楚的交情以及信任,而是同样有一条军令,若有紧急军情,主将不能过问行军参谋提议时,只消有两个以上行军参谋发令,效令等同主将所发,但后果亦将由行军参谋负责。郑司楚一定是用这条军令在自行调度军队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败迅雷不及掩耳,程迪文对毕炜的信心也一瞬间跌到了谷底,现在他更愿意相信郑司楚。反正已经败了,现在就是置诸死地而后生,就看郑司楚能不能扳回局面。
十月七日夜,远征军受叛军突袭大败,行军参谋校尉郑司楚、程迪文,会同中军第一队队长,都尉沈扬翼,突击叛军巢穴楚都城。
十月八日……
在程迪文心中,这一段战事的总结应该是这样写的。远征军扎营所在地距楚都城还有两天的行军路程,但这样快马狂奔比行军足足快得五六倍,明天天亮前能到赶到。这篇总结的重头和结尾,就要看明天了。
远征军刚休整过,而今天扎营时毕炜也下令全军马不解甲,人不下鞍,现在的速度可以说是最高速。刚冲出一程,前面已能见到密密麻麻的火把,不知有多少人在,约摸总在千人以上。沈扬翼看得有些发毛,叫道:“郑参谋,硬冲么?”
郑司楚头也没抬,道:“敌人正在突袭,此处火光虽多,却不移动,只是虚张声势,一支疑兵罢了。”
沈扬翼听他说得如此肯定,心里不觉得定了些。郑司楚神机妙算之名,自从朗月省一战后就在军中传开了。年轻,勇猛,足智多谋,加上是国务卿之子,简直天生就是一个传说。沈扬翼虽然有些担心这种传说只是言过其实,但郑司楚的态度如此坚决,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青年的确有几分本领。现在,该印证他的第一个判断了。如果前面并不是疑兵,而是一支重兵的话,那还是趁着没有全军覆没,立刻向两边突围算了。
前进速度极快,沈扬翼刚打定了主意,距前方已经只有几十步远了。现在看去,那些火把更是密密麻麻,耀人眼目,后面更是尘土飞扬。郑司楚摘下了枪,喝道:“小心脚下!”
是疑兵。当看到那些尘土和火光时郑司楚就已确定。倍则围之,五德营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从四面包围远征军,甚至只能主攻一面,最可能是从北而来,也有可能从南面进攻,而西边这表面上看来最要紧的方向,却最不可能是五德营主力。这个敌人既多智,又大胆,毕炜败在他手上也是不冤。可是这种近乎狂妄的大胆也让他留下了最大的破绽。
郑司楚盯着前方。虽然只是疑兵,但对方一定也会设下栅栏鹿角之类。陷阱倒不怕,要挖陷阱得花费很多人工,五德营的用意只在阻拦,应该不太会做这种事倍功半之事。他最怕的还是五德营在这边也会布下火牛阵。如果真有火牛,那么自己这两百来人就不知怎么死了。可到了现在,只能赌一赌。
他放慢了一点速度,一直保持着走在旁人的蹄印之上。这样做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可是他也没有多想。现在这种孤注一掷如果没有自己主持,那么程迪文、沈扬翼和这些人全都难逃一死。现在就算牺牲掉几个人,也是为了更多人的活命。
快马如风,蹄声如暴雨。那些在此间设疑兵的五德营士兵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从这边突围。他们原本都是在马后拖着树枝,做出千军万马的样子,一见有人杀来,登时向两边让开。薛帅说过,敌人往这边冲的可能性极小,就算冲过来,也不要恋战,闪开就是,后面的追兵马上就要到了。可是这支共和军却全是骑兵,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人数也少得异乎寻常,他们刚往两边一闪,那些人已尽数冲过,后面竟是空空荡荡,再无后继。
怎么回事?
这支疑兵的统领是五德营勇字营的半个百人队,领兵的是个百夫长,名叫罗兆玄。罗兆玄这一队人个个骑术精强,机动力极高,而他本人也颇有能力,很受薛庭轩器重,所以薛庭轩让他们担当这个重任。可是这几百个突围而去的共和军也让他们懵了,半晌摸不着头脑。事前薛庭轩分析过两种情形,一种是共和军根本不会向此间来,另一种是全军孤注一掷,都向西进发。可现在这情形,似乎已在薛庭轩估计之外了。说那些是被打散了的散兵游勇,那支共和军未免太过严整,人数也多了点。说他们是有意想要从此间突围,那他们人数也太少了点。
应该是一支在败势中失去指挥的残部。现在应该向薛帅汇报吧,可现在薛帅恐怕也在发动总攻。罗兆玄想了想,这一小股共和军此举,到底算不算已经看破了这条疑兵之计?薛帅有命,一旦共和军看破了,自己这一队人马便自行躲开,不必强行防守,因为防也是防不住的。可他们没看破的话,就不能擅离职守。现在,还是应该在原地保持不动,这支队伍很可能是想要夺路而逃的共和军派出来探路用的。他们不再回转,应该更让共和军觉得西方有重兵把守,这支探路的骑军已全军覆没,薛帅的策划也可以更好地实现。
就这样吧。罗兆玄打定了主意。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险些破坏了薛庭轩苦心布置的全盘计划,会差点让共和军来个大翻盘。可现在,共和远征军却的确已陷在了薛庭轩的重重包围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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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毕炜果然下令下北突围!
得到这个报告时,薛庭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他手头的兵力并不足以与共和军正面交锋,何况楚都城无论如何还要留下数百人留守,他能动用的兵力,只是一千七百五德营,以及四部的两千兵。这两千人是四部所有的力量,一旦失败,也可以说就是四部的末日到了,所以这一战他也已踏上了绝路。文士成的廉字营早已奉他之命,绕道赶着牛群到了共和军后方,其余一千三百余人他分了一半在共和军以南,由董长寿统领,其余人,还有四部的两千人,都已在共和军的北方了。四部原本就在楚都城与思然可汗之间活动,这里调度也要方便得多,薛庭轩知道火牛计与飞行机轰击之计定然会成功,最担心的还是毕炜最后下令向南突围。不论在火牛与飞行机双重攻击之下他们会损失多少,董长寿的实力还是不足以抵挡他们。可现在这样一来,位于北面的五德营绝对主力足以与共和军一战,董长寿一部从南面攻来,两方合流,像一把铁钳一样封住共和军西去之路,断了他们最后一个翻本的机会,现在的共和军只能向东逃去了。
而东面,正是文士成的火牛队。
苑可珍与他商讨这个计策时,对西面的只设疑兵不无忧虑。西边是楚都城大本营,却最为空虚。此番倾巢而出,一旦共和军向西突破,前面的一系列措施就尽成虚话。依苑可珍之意,四队火牛队,应该留一队在西面,可是薛庭轩反驳了他的意见。牛在西原一带是最宝贵的财富,这一次四队火牛队会损失八十头牛,对于五德营来说也是个大手笔。如果留一队在西边,假如共和军全军西进,也不过是阻挡一时而已,而共和军不来的话,这一队火牛就浪费了。不如索性只设疑兵,把火牛都交给廉字营来使用。第一波火牛的任务,只是把磁石带进共和军营中。当共和军觉得计仅于此,那就错了,因为火牛还有三队。他们在向东逃跑时,这三波火牛队的冲锋,足足抵得上数千精兵的战力,这就是《兵法心得》中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现在,南北两方已经合流。就像立下了一道坚不可破的闸门,共和军即使想要孤注一掷,来个反突袭也已没机会了。胜券在握,薛庭轩更是欣慰。
毕炜,愿你命大一点,别死在乱军中了。
他指挥着诸军掩杀,心里这样想着。与共和军不同,五德营和四部胡骑都是马比人多,因此人人都是骑兵,机动力在共和军之上。那四部胡骑先前还有顾虑,此时见敌人大势已去,再也不留手,一个个叫着“三清在上”,或者“老君护佑”,挥舞着长刀拼命冲杀。法统信仰的是三清,最高神是一个骑牛的老者,名叫“老君”。法统在中原十分平和,但传到西原一带后,因为常年巅沛流离,已变得大富攻击性。薛庭轩还希望共和军残部回去后能疑神疑鬼,觉得那是思然可汗与定义可汗发兵支援,迫使他们近期不能再度来犯,事先曾告诫过,要他们进攻时不要呼喊这等口号。但那些胡骑杀得性起,哪里还管,他也只能命五德营也呼喊同样口号。现在只能希望那些急着逃命的共和军在慌乱中没有发现其中异样,只道都是五德营喊的。其实五德营中虽然有不少是法统弟子,但信仰远不及四部那么坚定,法统弟子并不太多。而法统的密号咒语之类极多,什么“急急如律令”之类,十分拗口,五德营念来哪有四部胡骑那么上口?一时间声震四野,共和军其实已不知这些对手在念些什么东西。
乱军中,毕炜终于醒来了。
被那一声爆炸震得五脏移位,此时他仍然感到心口空落落的,而败北的痛楚却清晰地横亘于胸。
败了,败了。从还是在帝国为将开始,毕炜领兵数十年,虽然不是从无败绩,但败得也从无如此惨法。毕炜猛地坐起来,喝道:“诸将何在?”
他的大车移动不便,已经丢弃了,现在坐的只是一辆运兵车。几个亲兵见上将军昏迷至今,突然精神十足地坐了起来,也吃了一惊。其中一个道:“禀上将军,方才有人禀报,尹世通将军阵亡,岳良将军已受重伤。”
这次远征,毕炜以下就是三位下将军。三人中一死一伤,勉力支持的也只有中军的廖武一人了。毕炜扫视了四周一眼,喝道:“带马过来。传令兵,传令下去,全军不要妄动,结阵坚守!”
现在这种情况,败局已定。如果再令出多头,分批突围的话,只给对手以各个击破的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立稳阵脚,再作定夺。那些亲兵见上将军已经恢复,发令如山,心中为之一定,传令兵立时前去发号传令。
毕炜一军,向有共和军精锐之称。就算在这等情形,只不过片刻,全军登时已齐整了许多。现在共和军已被压到了一处,毕炜发令只不过片刻,几个传令兵便已回来。
中军损失一千以上。后军损失七百以上。只有冲锋弓队,因为全是骑兵,机动力强,又一直在外围抵御,五百人还剩下三百七十多人。
只剩下三千多人了。这个兵力,如果真要一战,还是有一战之力的。可是兵败如山倒,士气已经落到了谷底,想翻本已不可能,只能想办法突围。五德营已经将共和军四面包围,岳良的后军曾试图向东突围,结果被一阵火牛队冲击,损失惨重。报上来是损失七百,只怕没受伤的已剩不下几个,几乎已失去战斗力了。能一用的,可以说只剩下中军和冲锋弓队这不到三千人。
到底该怎么办?
毕炜皱起了眉头。他刚上了马,边上的中军官郭凯已急道:“上将军,叛贼又要突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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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骑射,本是毕炜一军的强项,冲锋弓队的骑射更是强中之强。可是他们的箭虽然不比五德营放出的慢,射在那些铁盾上却纷纷弹开,只有零星几人躲闪不够好被射中。只是这支共和军竟然在厢车的攻击之下还没有散乱,尚能反击,出乎意料的强悍也让薛庭轩有些吃惊。他将大枪一举,喝道:“再放!”
厢车利守不利攻,箭带得也不多,主要还是用来作为防御工事。薛庭轩见共和军攻势丝毫不慢,心知先前设想的迭次射击已不能成立,索性将箭全部放出,省得混战后无法再用。
箭如雨下,又有近百个共和军落马。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的也尽是鲜血的味道,耳边响着未死之人的惨叫。
用厢车挡住敌军攻势,敌人势弱后,骑军再度出击,这正是薛庭轩的构想。当这一波进攻结束,战鼓忽然擂响,总攻开始了。
共和军被厢车拦住,已无法前进,而五德营却可能随时冲出,伤者也能及时回来医治休养,所以两军的损失实在不成比例。共和军的战意仍然颇盛,在这等攻势下还是无法抵挡。在挡住了两次进攻后,五德营的第三波攻势直如雷霆万钧。不论是五德营还是胡骑,全都一往无前,共和军连退却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看着士兵一层层倒下,五德营的战旗越来越近,耳边那种“三清在上”、“急急如律令”的吼叫也越来越响,毕炜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这支勇猛的精兵,失败来临时竟也如此惨不忍睹么?五德营竟然真如传说中一般,就算斩去头颅,四肢仍能奋战。只道他们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可是强弩毕竟是强弩,现在还会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地军团天下至强,信不虚也。
这话是丁亨利曾经说过的。在共和军,谈论前帝国本是件犯忌的事,但丁亨利作为共和军第一战将,与地军团交战多年,当时谁也不会认为他说这话是为地军团张目,只是心有同感。毕炜虽然对这话一直不服气,可这时却也想说出同样的字句来了。
地军团五德营,不愧是天下至强。可是,你们别以为胜利就已经唾手可得。
他举起长枪,喝道:“共和国的勇士们,随我来最后一战!”
年轻时,他也曾身先士卒,可后来就一直没有过这种机会。此时少年时的热血却像再一次沸腾起来。上将军毕炜,纵然有过“三姓家奴”的骂名,死也要死得像个共和国的勇士,让此道不会因为自己而抬不起头来。
上将军冲锋陷阵!这个消息让已在崩溃边缘的共和军精神为之一振。现在已走投无路,唯一的希望就是杀开一条血路。共和军的“毕”字大旗依然未倒,跟着毕炜向南转战而去。
东、西、北都已有重兵把守,只有南方相对较弱,这一条生路也只能在南方。共和军这最后一击却也让董长寿有些难以应付。此时已是短兵相接,共和军此时残余的兵力还有两千余人,以他这七百人实在有点难以抵挡。好在共和军虽众,却是腹背受敌,能与他交战的不过只有七八百人,一时间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乱军中,商君广带着几个人抢到了毕炜跟前。他向来是毕炜心腹,此时更是紧紧靠在毕炜周围。他击退了两个拦路的胡骑,叫道:“上将军,你快走,末将在后掩护!”
毕炜手握长枪,身边也围着几个亲兵。见商君广过来,高声道:“商将军,冲锋弓队还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洪将军正在抵御。”
洪修光与一些冲锋弓队正在与一些追杀过来的敌军交战,其中有五德营士兵,也有一些胡骑。这些胡骑出手极狠,冲锋弓队已无睱用箭,只能以刀枪厮杀。毕炜喝道:“商将军,你速与洪将军开路,会同廖将军带领诸军向南突围,我在此断后。诸事由廖将军决断。”
商君广面色一黯,道:“上将军,廖将军与岳将军都已战死。”
岳良本已受了重伤,方才一波狂奔中落马被乱军踩死。廖武原本在指挥中军作战,却也中了敌方冷箭身死。听得远征军的三个下将军都已阵亡,毕炜心头不由一沉,喝道:“就由你与洪将军指挥,带诸军突围,与后继大队合流,以图再举!”
后继三千人,原本准备用来追击败逃的五德营,以及押送粮草,因此一直保留着三日行程的间距。没想到楚都城还没到,远征军主力竟已一败涂地,已有全军覆没之势。毕炜话语虽然平稳,但声音里已有悲伤之意。
商君广道:“末将遵命。”
毕炜见他冲到洪修光跟前,洪修光领着一拨人向南而去,他自己去且战肯退,又退到毕炜边上。毕炜喝道:“商君广,你为何不走?”
商君广此时已摘下长弓,高声道:“末将愿与上将军共存亡!中!”
他一声断喝,一支箭疾射而来,正中一个追来的五德营士兵咽候。边上有几十个冲锋弓队也齐声喝道:“愿与上将军共存亡!”
冲锋弓队正擅长的还是箭术。他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在乱军中箭不虚发,不时有五德营与胡骑士兵被射中落马。只是这样子只是杯水车薪,虽然射倒了几个敌兵,敌人却更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毕炜身前已没有多少士兵了,再过得片刻,他们就再无余暇射箭。
毕炜心如火焚,却也有种异样的豪情。他仰天大笑了两声,喝道:“反贼,住手!毕炜头颅在此,有胆的就来取!”一打马便冲了上去。
他的声音极是响亮,而“毕”字大旗跟着他冲上,五德营也向他聚拢,旁人压力登时减轻,已有十余个骑兵杀出董长寿一军的包团,落荒而走。可是毕炜迎上,当中的共和军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依命向南突围还是跟前毕炜而去。毕炜此时已顾不得这一切了,刺倒了一个胡骑,大笑道:“反贼,你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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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得更响,忽然一支箭疾射而至。边上一个亲兵见势不妙,催马抢上,这一箭正中那亲兵面门,将他射落马来。毕炜喝道:“有胆的就来一刀一枪搏个真章,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那亲兵为毕炜舍身挡箭,所有人都为之一惊。不论是五德营还是胡骑,对这个忠勇的士兵都起了几分敬意。却听得五德营中有人高声道:“毕炜,你算是英豪么?”
这人声音清亮,听来极是年轻。随着声音,有个将领从五德营阵中催马而出,到了毕炜跟前。一见这人,五德营和胡骑全都欢呼起来:“薛帅!薛帅!”
这是五德营现在的统帅么?姓薛?毕炜并不认得薛庭轩,见薛庭轩顶盔贯甲,一手已残,肩头还立着只苍鹘,冷笑道:“五德营真是无人,不是女子为帅,就是残疾称尊。”
薛庭轩听他说起陈星楚,心头怒火更盛,脸上却仍是平静如常,在马上举枪行了一礼,道:“在下五德营元帅薛庭轩,家父帝国工部尚书薛文亦。”
薛文亦是旧帝国的工部尚书,有“巧手”之号,帝国风军团飞行机便是他发明,铁甲车原先也是他主持建造的。毕炜是从帝国过来的,薛文亦他也认识。只是薛文亦人胖胖的,又是半身不遂,只坐在轮椅上,生个儿子竟然会是如此英武的战将,他当真没想到。毕炜突然有些意兴索然,道:“原来是故人之子……”
薛庭轩举起了长枪,指着他,喝道:“呸!三姓家奴,谁与你是故人!薛庭轩一手已废,你敢与我一战么?”
薛庭轩看着毕炜的目光里,似乎有怒火要喷出。毕炜掂了掂手中枪,道:“不意毕炜临死之前,还要手刃故人之子,真是造化弄人。”
薛庭轩虽然恨他,但见毕炜舌枪唇剑,仍是不落下风,心中也不由有些折服,心道:“这毕胡子果然能与义父交手多年。虽是小人,自有他的气度。”薛庭轩向来自诩枪法出众,若是毕炜畏畏缩缩,他也无心与毕炜斗枪了,此时却起了好胜之心。若是陈忠在此,定不许他在这占尽上风时行此不智之举。胜亦无益,若是败北却让五德营士气大受影响。可现在陈忠留守楚都城,他已动了争胜之心,谁都拦不住他。
两军主帅将要比枪!一时间战场上鸦雀无声。故事里虽然常有双方大将会斗之举,其实真正战场上极少有这等事发生。一人勇力再强,又能抵过几人?陈忠做地军团信字营统领多年,他勇力绝伦,冠绝天下,战场上与敌方大将一对一比试的机会却是少而又少。见两人竟要比枪,双方都不由得各退数步,厮杀也停了下来。
毕炜胜了,共和军突围就有望。若败了,原本能逃出去的,这回也走不成了。可是共和军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些,只是围在一片方阵,静观毕炜与薛庭轩两人。
薛庭轩将头还停着那苍鹘。他伸指在苍鹘脚上轻轻一弹,道:“风刀,去吧。”苍鹘忽地直直飞起,在空中不住盘旋。他扣上护面,高声道:“毕炜,五德营大帅,独臂枪薛庭轩有礼。”
毕炜领兵这么多年,却也没什么外号。他看了看天空,暮色正暗,星月在天,草原上吹来的风也有寒意。他沉声道:“火将毕炜,见过薛帅。”
很久以前,毕炜还是军校生时,他与同期三个最受期许的同学合称为“地火水风”四将。排名第一的地将名叫劳国基,死得最早,死时也仅仅是个百夫长,另三人虽然际遇各有不同,后来却成为帝国地、火、水、风四相军团中的三大都督。“火将”这个名号,还是他刚离开军校时所得,后来就一直没有这样被人称过。此时毕炜知道已是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些遥远的记忆一时间都回到了心头。虽然他因为多次改换门庭,被人称为“墙头草”、“三姓家奴”,可是他的心底也珍视着许久以前那一段时光。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以天下为己任,誓要掌握天下兵权,为万世开太平。这些年来,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多少?
草原上的风轻轻地从护面缝隙间吹进来,带着些青草的芳香,却也带着血腥气。谁也看不到,护面下,毕炜的眼里已闪烁着一点泪光。
他也是枪法好手。虽然薛庭轩只有一只手可用,但他看得出这人持枪沉稳,出枪有力,是个极强的好手。纵是自己盛年,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不要说现在这风烛残年了。可现在残余共和军的存亡可谓系于自己一身,他还从来没有过一身担当这许多人安危的感觉。以前的他看来,兵力只是一个数字,随着胜负而变化,可现在,这些士兵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份,每个人的目光都像是给他以力量。
我已经活得够了,他们能逃出去,就逃吧。
他想着。这种念头,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当洪修光先前说起商君广要放丁亨利一马时,他心里还有些愤怒,现在却觉得很能理解商君广的感受。
丁帅,报应不爽,来得可真快,我只不过比你多活了几天而已。
他想着,双腿一用力,战马立时冲了出去。
两马一个交错,两柄枪电光石火间相交,“当”一声响。这第一枪还是试探性的,但毕炜仍然觉得浑身一震,虎口也在发麻。薛庭轩第一次与毕炜交手,一般不敢出尽全力,但两枪相交,却也让他暗自吃惊。毕炜已是个六旬左右的老人,没想到臂力居然还如此之大。不过想来也难怪,陈忠与他年纪相仿,论臂力,毕炜比陈忠还是差得远。薛庭轩平时就常与陈忠练枪,这点力量也不算什么,吃惊的只是毕炜养尊处优,但枪法与力量并不下于年轻人。
他带转了马,此时五德营一方已在欢呼起来。虽然刚才这个照面并没有分出胜负,可是士气却是五德营占了绝对上风。薛庭轩也知道自己放弃了一股作气地全军总攻,却来与对方主将单挑实属不智,可他实在无法抵御心底的诱惑。
仅仅过了一招,薛庭轩已对毕炜的本领有了数。眼前这个老头子到底不是易与之辈,自己要赢他只怕很难。但薛庭轩却没有半点悔意。能与毕炜一对一地交战,将这大敌挑与马下,这是薛庭轩一直埋在心底的愿望。
星楚,你的灵魂还在么?附到我枪上来吧。他右手轻轻一晃,长枪在他右掌中像活了般滚动了半圈,掌心沁出的些微汗水让皮肤与木柄贴得更紧。这把轻巧而坚韧的长枪还是父亲亲手制成的,用不了多久,毕炜的首级必将挂在枪杆上了。
他的双腿一夹马腹,座骑四蹄翻飞,立时又冲了出去。不论毕炜的枪法和力量有多强,他到底是一个老人,体力和反应定没自己好,薛庭轩此时就已发现毕炜将马带转的速度比自己要慢一些。
胜机就在于此!
他的马冲出了数尺,毕炜才发动冲锋。单挑时,马匹疾驰时发出的力道远远大过立定时发出的,因此一半斗人力,一半斗的是马力。
到底是年轻人。看到薛庭轩极快地冲过来,毕炜不由暗自赞叹了一声。薛庭轩虽然一臂已废,但这等枪术在共和军里也是屈指可数,何况此人足智多谋,布置得如此丝丝入扣。毕炜向不服人,但对这年轻人却也有了三分佩服。对方趁自己立足未定极快地冲来,的确是对的……假如不是要对付自己的话。
护面下,毕炜的嘴角已露出了一丝笑意。先发制人,在通常情形下都是对的,但并非绝对的真理。很久以前,毕炜还在帝国军校学习时,枪术老师,号称帝国第一枪的武昭老师就这般说过,如果能先发制人,就尽量抢到先手。如果对方实在太快,却也并非就是死路一条,仍然有取胜之机,只是胜机极微,要赌一下了。
现在,也正是要赌一下的时候。毕炜还记得武昭老师教这一手蟠蛇枪时说过,这种枪法其实是孤注一掷,是在弱势危急时刻才能一用,占上风时并不值得用这等危险的枪法。毕炜这么多年来,与人单挑的机会极少,这路蟠蛇枪更是从未用过,而这一次,不论胜负,多半也是平生最后一次了。
他左手抓住马缰,枪杆靠在了左手的手背,握枪的右手却向身后伸了伸,让枪退后一点。这与二段寸手枪十分类似,但二段寸手枪是抢攻的招式,蟠蛇枪却是防御的枪法,定然不能先攻,要的正是对方先攻击。
坐在马背上,纵然战马狂奔时颠簸不定,但毕炜的目光却如利针一般盯住了薛庭轩的枪尖。蟠蛇枪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因为蟠蛇枪一击不中,说明对方的本领与自己相差实在太远,已根本没有胜机了,所以也只需要一击。这路蟠蛇枪在大多数时候都毫无用处,武昭老师对一般人并不传授,唯有那些学有余力的学生,武昭老师才会讲一讲。毕炜在军校时是以名列前十位毕业,号称“金刀十杰”中的佼佼者,武昭老师当初也是因为自己问起,万一对方枪术太强,而且定要杀死自己时该怎么办,才讲了这蟠蛇枪的。而武昭老师死时这薛庭轩还太小,知道蟠蛇枪的机会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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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枪快如闪电,直若天雷下击。五德营一边的人见大帅发出这一枪,同时暴雷也似地一声好,而共和军一边却有不少人都惊呼了一声。他们都觉得这一枪如此凶猛,想要躲过的可能性已然极小,不少共和军的士兵心里已在不由自主地庆幸不是自己在对抗薛庭轩了。虽然毕炜死了,共和军还是会全军覆没,可毕竟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也就在欢呼和惊呼声响起的同一刻,毕炜忽地一抬头。护面下,他的双眼湛然发亮,而他的长枪忽地直刺出来。
薛庭轩一枪刺得快,毕炜这一枪回得也快。甚至,旁人还不曾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听“啪”一声响,却是薛庭轩的枪头直弹了起来。那阵欢呼还不曾煞尾,许多五德营士兵便惊呼起来,而共和军那边的士兵正在惊呼,见此情形却欢呼了起来。
懂点枪法的,便知这是败枪势。
枪是长兵,与刀剑之类的短兵不同,枪不能让对方进门。一旦枪势过老,再想刺中对手就必须抽回来再刺。可是交战时对方正在向自己冲来,除非是两人相距实在太远,冲过来的速度足足慢了一倍,那才有可能做到收枪再刺。像现在这种情形,毕炜与薛庭轩的枪术在伯仲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优势,薛庭轩的长枪被荡开,已是中门大开,这个照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闪和求上天保佑了。
不论是谁,也不清楚刚才这电光石火间发生了什么事,薛庭轩为什么在大占上风之时枪尖突然被荡开,成了败枪势,但薛庭轩自己却很清楚。刚才这一枪,他刚刺出去,毕炜忽地将右手向前一送,长枪以毕炜的左手背为支架,猛地向薛庭轩的枪尖刺来。毕炜是后手,而这一枪又是有支点的,准确度远远超过随手一刺。薛庭轩出枪虽快,却还是被毕炜一枪刺中。两把长枪的枪尖一交,毕炜的右手忽然向下压去。他的长枪以左手为支点,靠枪尖部份只有后面部份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一压之力等如大了三倍有余。薛庭轩这一枪力量虽大,却也抵不过三个毕炜的力量,登时被毕炜挑了起来。
这正是蟠蛇枪的精髓。如果毕炜这一枪挑不中,那现在他前心就已多了个洞了。此时将薛庭轩的枪挑开,他再不留手,这一枪趁势便向前刺去。
只消将薛庭轩刺于马下,五德营定然大乱。然后麾军全部冲锋掩杀,这最后一线胜机就算抓住了。毕炜的一枪刺出时,心中也在暗叫侥幸。薛庭轩布置谨严,但此人敢倾巢而出,定是个敢于冒险之人,所以毕炜猜他是受不住言辞相激的。这条计策果然兑现,而蟠蛇枪也没有落空,看来上天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长枪再进得少许,便能将薛庭轩刺个对穿了。他心中正自暗笑,却听耳边极短又极尖的一声哨响,眼前忽地一暗。一瞬间,像有一根钉子刺进了他的右眼,他疼得惨叫一声,心道:“是什么暗器?”
那并不是暗器,却是那只薛庭轩驯养的名叫“风刀”的苍鹘。本来他有一把手弩,可是左手残废后,薛庭轩心知单靠一臂使枪,终究不利。到了西原,偶然得到了一只幼小的苍鹘,养到现在,驯养得极其听话。与毕炜交战时,薛庭轩将风刀放到空中,它一直盘旋。听得薛庭轩的哨响,它猛地向毕炜扑来。苍鹘号称看得到草间滚豆,跑得极快的田鼠、兔子之类也躲不开这一扑,而风刀比寻常苍鹘更为神俊,这一扑比毕炜的出枪更快。毕炜好在脸上戴有护甲,风刀这一扑只啄中了他的右眼,爪子只是在铁面上抓了几道白印。可是一眼瞎了,出枪登时失了准头,他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右腰里一疼,却是薛庭轩的长枪横扫过来,将他从马背上扫了下来。
这一个照面很快。也就在这片刻之间,薛庭轩的心已是一起一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知若无风刀这路奇兵,星楚的仇别想报,自己却已被毕炜一枪挑死了。他又惊又怒,带转马来,举枪便要向正在地上滚动的毕炜刺去。刚带得马,耳边却听得有人厉声喝道:“住手!”一道厉风已当胸刺来。
那是一个共和军士兵从众人中扑了出来。这人来势之快,竟然较毕炜和薛庭轩犹有过之。薛庭轩也没想到共和军中居然还有这等好手,他举枪一挡,拉着马连退了几步,口中却又是一个忽哨。风刀啄瞎了毕炜一只右眼,此时正停在空中不住扑打双翅,只得薛庭轩的哨声,又忽地向来人扑去。那人看来也对风刀极有忌惮,右手长枪舞了个花,护住面门,风刀怎么都扑不进去,正在外围盘旋,那人却已到了毕炜身边,人在马鞍上一侧,几乎要倒下来,左手却是一把捞住了毕炜,将他拎在马鞍前,转身落荒而逃。
薛庭轩见此人枪术大为高明,只道会斗个半日,谁知此人一击不中,便已远飏,他反倒一怔,正待去追,却见那些共和军已是大乱,他猛地带住马,喝道:“下马者免死,否则格杀勿论!”
他刚喊出,身后的五德营士兵亦是高声应道:“下马免死!”这许多汉子同时呼喝,声势甚为惊人,有不少共和军士兵被这一声呼喝惊得呆住了,不自觉地将手中武器都扔往地上。
商君广见毕炜与敌方主将比枪落败坠马,却又被自己队中一人救走,一些冲锋弓队跟着那人遁去。他一时也不知救走毕炜的是何许人也,见五德营已要前去追击,他喝道:“冲锋弓队,随我来!”
这里的冲锋弓队只有二十几人。箭在方才的恶战中都已用完,但冲锋弓队原本就是弓马枪术皆精,不用箭也是精兵。这二十几人原本就是自愿留下来保护毕炜的,见商队长冲了出去,他们齐齐冲上。
商君广的主意,就是将敌方的主帅擒住。虽然这个目标九成九要失败,但只消挡得片刻,五德营就无暇去追击逃跑的毕炜。只是薛庭轩敢和毕炜比枪,只是因为好胜,哪会不防着这一手。商君广刚冲过来,他长枪一指,喝道:“放!”厢车中,一排利箭激射而出。
这些箭手埋伏已久,方才那个共和军士兵抢走毕炜时,薛庭轩亦是措手不及,两人全在一处,乱箭有可能会伤了薛庭轩,因此那些箭手未敢放箭。但此时薛庭轩已退到了厢车边上,商君广冲得虽急,却正好正在箭手的活靶。这一排箭来得极猛,冲锋弓队虽然在长于弓箭,却谁也没有接箭的本事,连人带马立时被射得浑身都是箭。
薛庭轩射死了这群人,但见先前那人带着毕炜已跑得远了。他哪肯让毕炜逃跑,正待呼喝士兵随自己追杀,却又有十几个共和军扑了出来。这些共和军见商君广这批冲锋弓队死得如此壮烈,一时间也都毫不怕死地冲了上来。等五德营将这十几个共和军也射倒在地,共和军的阵营终于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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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草原上,凌晨来得早。太阳虽然未升出地面,但东边已有隐隐的曙色,西边却仍然漆黑一片。在一片昏暗之中,能看到前面有一座城池。那座城不大,在中原只能算是排不上名号的小城,然而在一马平川的河中西原一带,却显得如此突兀。
这就是楚都城?程迪文正想着,郑司楚忽然喝道:“全军暂停,砍些树技,后队用树枝拖地,再行出发。”
这一路狂奔而来,二百多人都已是筋疲力竭。草原上大树虽然不多,小树却也不少,这里稀稀落落长着十几棵小树。沈扬翼带着十几人下马砍了十几根树枝,过来道:“郑参谋,是要布疑兵?”
他们冲出来时,那些五德营的疑兵也正是用树枝拖地,大造声势,郑司楚现在定然效法敌军故智。郑司楚点了点头,道:“沈将军,让这些人等我们走出一里以后再追上来。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请你问一下诸军,如果有谁不愿冒险,让他们自行逃走。”
沈扬翼笑了笑,道:“百里之行,已到了九十九里,这里哪有打退堂鼓的。”郑司楚想趁虚夺下楚都城,沈扬翼也猜到了。可是五德营纵然倾巢而出,楚都城仍然不会是座空城,一定还有一些士兵防守。共和军只有两百多人,一旦打起来,敌人以逸待劳,胜算还是不大。若要攻城,城中就算只有十几人也能守得住,更不可能了。他吩咐了几个留下的士兵依计行事,又追到郑司楚身边,低声道:“郑参谋,就算诈开了楚都城,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司楚低声道:“擒贼擒首。五德营留下的人,充其量也不过不过两三百人,所以要让十几人在后面故布疑阵,引他们出来。”
沈扬翼脑中一亮,道:“反客为主?”
两军都只有这么点人,硬拼的话胜负还很难说。如果能反客为主,拼着布疑阵的十几人牺牲,剩下的人突入城中,倚城坚守,敌人这两三百人想要攻破城池同样不可能。若能擒住敌方首将,就可以说是必胜无疑了。沈扬翼沉吟了一下,道:“可是,要怎么诱他们出来?天马上就要亮了,他们应该能看得出我们的衣甲不同,想要冒充恐怕不易。”
“不要冒充,坦承是毕将军麾下。”
沈扬翼吃了一惊,道:“这么说,他们会信么?”
郑司楚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毕将军当初曾是旧帝国的战将,沈将军想必也清楚?”
毕炜曾是帝国反正将领,这一点倒是都知道。沈扬翼道:“那又怎么样?”
“毕将军在旧帝国,统率的名叫‘火军团’,当初与五德营的地军团齐名,都是帝国四相军团之一。我们便说是甘隆将军旧部,要来投诚,被毕将军派军追杀,五德营仓促之间多半会相信。”
甘隆本是毕炜部将,一直是毕炜的副手,在共和军里也算是宿将了。但甘隆几年前被人告发,说他与五德营残军暗中有往来。甘隆被告发后向大统制申辩,后来查无实据,告发之人被定为诬告,但甘隆还是被大统制责令退伍回家。这是两年前朗月省之战前夕的事了,在共和国也不是件小事,很多人都知道。沈扬翼皱了皱眉道:“为什么说我们是甘隆将军旧部,叛军就会相信?”
“还在火军团时,甘隆将军与五德营的交情就很不错,五德营向来将他看成自己人。”
沈扬翼一怔,道:“郑参谋,你怎会知道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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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共和军成立后,旧帝国的一切都被刻意抹杀,连雾云城这个帝都的街道都被大举改名,这种陈年旧事已经少有人知晓了。沈扬翼是共和国成立后才当的兵,他都不知道甘隆还有这种旧事,郑司楚比他年纪还小,真不明白他怎么知道。郑司楚也没有回答,只是道:“应该没有错,但也不能太过大意。沈将军,五德营也未必就会轻信,所以我们要这样赌一赌。”
沈扬翼心头一颤。不过现在也正如郑司楚所言,好坏都要赌一把。反正远征军已经崩溃,大不了仍是逃跑而已,在这里逃总比在前线逃要好一些。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一向随和低调的年轻参谋原来也会如此大胆,也敢如此豪赌。他的手在马鞍上一拍,道:“好,我们就赌这一把。”
此时他们这一拨人马已经赶出了一里以外,后面拖着树枝的十几个士兵也追上来了。远远望去,尘烟滚滚。郑司楚呆了呆,道:“糟糕,过份了点。”
沈扬翼也回头看了看,笑道:“这样搞法,少说也该有上千人,不过谅五德营的人也不会多想。”
郑司楚摇了摇头。这条计策想得太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望这个破绽不会被五德营看破就好了,好在五德营精英尽丧,应该不用太过虑。可是,假如这条计策真的实现了,接下来又该怎么样?真要痛下杀手,把不服的五德营杀尽么?两年前朗月一战后,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更希望五德营能有一个好点的结局。在那一战中,陈忠曾经可以将他斩杀,却又放过了他,所以当方若水要伏击遁走的五德营时,郑司楚不惜为五德营求情,让方若水放走了一半的残军。难道今天倒要把五德营彻底摧毁么?
他正在犹豫不安,楚都城里的陈忠同样心神恍惚,极为忐忑。
陈忠一生,几乎都是在军营中渡过。与旁人不同,陈忠并不是军校出身,从十五从军开始到今天,数十年的军旅生涯里,不知经过了多少大战恶战。虽然祖上是号称帝国十二名将的陈开道,可到了陈忠这一代,祖上的余荫早已不存在了,他靠的也只是手中的刀枪。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心神不定过。
薛庭轩的计策可谓天衣无缝,应该不会有错,可是陈忠却还是不安。他虽然不是个智将,可那么多年的征战教过他,战场上瞬息万变,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而薛庭轩缺少的正是这一点。
万一奇袭失败,毕炜的大军杀到了城下,该如何应付?抵抗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算逃,拖家带口也逃不脱共和军的铁骑。所以从薛庭轩的角度来看,这样以不变应万变实是最好的办法。
天还没亮,但这两天陈忠枕席难安,一合眼,想到的就是以前的事。过去的朋友,过去的敌人,现在他们都已成为深埋在泥土中的枯骨,而自己却还活在世上。陈忠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用不了几年,自己也将到那个永恒的地方去了吧。
“陈将军,您休息去吧。”
说话的是站在一边的副将尚明封。尚明封今年只有二十一岁,虽然年轻,却颇有能力,一直就作为陈忠的副将跟随他左右。陈忠看了看黑暗中的尚明封,笑了笑道:“没事。明封,你先去睡吧,我老了,睡不着。”
尚明封还要说什么,箭楼上忽然有人叫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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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楚都城太小,箭楼也只能呆两三个人,真有战事,弓箭手在上面起不了太多的作用,所以实际上起的也只是了望的作用。听到那哨兵的声音,尚明封抬起头,高声道:“是什么人?”
“看不清,似乎有很多人,总有五六百。”
望远镜虽能看远,却并不清楚,何况现在天还没亮。陈忠皱起眉头,喝道:“不要慌,加紧戒备。”
城中一共只有两百多士兵,其余的尽是老弱。定名为楚国的五德营,现在实行的是全民皆兵制,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要入伍,留守的两百多人里,一大半便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兵。这些少年兵在两年前还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子,从没经过战阵,听得有人来了,一时间都有些慌了手脚。听得陈忠的话,他们才定了定神,想道:“怕什么,陈老将军也在这里。”
陈忠现在主要就是教授少年兵的刀法骑术。在这些少年人所见所闻里,陈老将军的勇力实可谓天下无双,有他在这里坐镇,的确用不着害怕什么。
尚明封已在望远镜前看了看,道:“陈将军,是有很多人,似乎前面一些人在逃,后面有很多人正在追赶。”
是薛庭轩失败了,要逃回来么?陈忠心里一沉,道:“前面那些人是什么人?”
“现在还看不出来。”尚明封又看了看,道:“要不要派人出去查看?”
陈忠摇了摇头,道:“先不要出去。”
城中这点兵力,坚守还能抵挡一阵,要是野战的话,真要砸了五德营的牌子。陈忠的兵法并没什么心得,不过仗打得多了,这点却是清楚的。尚明封犹豫了一下,道:“陈将军,兵法有云,击其未济。如果来的是敌人,我们以逸待劳,还能一举破之。要是让他们立稳脚跟后再攻城,那就麻烦了。”
陈忠苦笑了一下,道:“明封,如果连薛帅都已经被打败了,你觉得能打得过那些人么?”
尚明封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却没再说话了。此时那拨人马已渐行渐近,看得出他们走得极为仓促。正在这时,箭楼上那个士兵惊叫道:“不是我们的人!”
是共和军!
城上所有人,包括陈忠在内,都吃了一惊。薛庭轩的奇袭把握很大,他们也都觉得定然成功,没想到共和军还是这么快就到了城下。陈忠一把抓起自己的大刀,喝道:“搭箭!”
这时箭楼上那士兵忽然又叫道:“等等,他们打的是白旗!”
白旗是求降乞和时打的旗。听得这支人马居然打的是白旗,陈忠又呆了呆,喃喃道:“这些人要做什么?”
如果共和军败了,要投降,那么在前线就该向薛庭轩投降了,哪会狂奔到楚都城下投降的道理。尚明封也莫名其妙,不知这些人要干什么。
那些人在离城只有三四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尚明封高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黎明前最后的夜色中,只见有个打着白旗的人打马上前,嘶声道:“我们是火军团甘隆将军麾下。因为要倒戈,受毕炜派兵追杀,请五德营的兄弟援助。”
尚明封嗤之以鼻,哼了一声道:“鬼话说成这样,当真骗鬼!”他话音刚落,边上一个老兵忽然惊道:“是甘隆!陈将军,他们是甘将军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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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尚明封大喜过望,叫道:“下面的弟兄们,快靠拢城门,立刻让你们进来。”那拨杀来的人马已经在与这些人接战了,城下这些人且战且退,一时间还难解难分,但只消共和军的大股赶过来,他们自然死无噍类。听得尚明封的话,这些人齐声欢呼,那个打白旗的人高声道:“多谢五德营的弟兄们。”
就像当年与甘隆合作时一样。陈忠想着。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像是有个人猛地在叫着:“不对!”
这个人的声音,竟是如此熟悉。难道他是从帝国火军团时期过来的老兵么?可这人分明年纪不算大,不可能当过火军团的士兵。他见几个士兵已去开城了,心头忽地一凛,大喝道:“不要开城!”
这一声吼突如其来,正要开城的那几个士兵一惊,全都住了手。尚明封也吃了一惊,道:“陈将军,您发现有什么不对?”
陈忠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这人不是甘隆的手下!”
尚明封呆了呆,也不知这个有点木讷的老将为什么会如此确认。他道:“您认识他?”
“我认识他的声音。”
陈忠已向城墙边走去。他的额头仍然带着些冷汗,又伸手抹了一把,高声道:“郑司楚!”
这声音很响亮,尚明封见那个打着白旗的士兵在马上一晃,白旗也抖了一下,却不回答。陈忠厉声道:“郑司楚,你难道忘了我的声音么?”
陈忠的声音苍老浑厚,很好辨认,军中像他这把年纪的已没几个了,但郑司楚做梦都想不到陈忠居然记得自己的声音。两年前的朗月省一战,他曾与陈忠交谈过两句,可到底两年都过了,他还刻意把声音压住,没想到这老人的记忆力竟然如此惊人。他只怕陈忠是要诈自己,高声道:“陈将军,我不姓……”刚说完,立时省得失言。陈忠并没有说过自己是什么人,自己一个“陈将军”就已露了馅了。
陈忠冷笑道:“郑司楚,你的声音,我可忘不了。”
尚明封不知陈忠和这个共和军的年轻将领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把他的声音死死记着。可是听陈忠的语气,却并不像有什么恨意,倒似有种说不出的关切。可也幸亏陈忠记得这郑司楚的声音,否则险些就中了他的计。他在一边高声道:“原来是郑将军,你这计谋可够阴险,看来你们并没有什么兵了,否则也不用如此行险。”
郑司楚没想到功亏一篑,弄巧成拙,心中悔恨莫及。他将白旗一扔,对边上道:“走吧。”这计策破产,五德营也已知道了自己并没有多少实力,再想诈是诈不下去了。陈忠这个五德营五统领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向来以一勇之夫出名,没想到自己自负足智多谋,偏生被陈忠看破,与这计策不成功相比,这更让他不好受。
这时,一只苍鹘忽地飞落城头。一个寻常给薛庭轩放鹰的士兵叫道:“是风刀!”
这士兵从苍鹘脚下取下布卷,递给了陈忠。陈忠展开看了看,舒了口气,道:“是庭轩提醒我们,共和军会来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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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说到共和军,向来是说“反贼”,此时却变了口吻。尚明封也不以为意,笑道:“薛帅却是慢了一步。”
可惜陈将军没有沉住气。如果将计就计,方才那些共和军并不知道已被看破,将他们引进来然后突然发难,多半可以将这些人斩尽杀绝。陈忠说得早了点,让他们全身而退。不管怎么说,这场大难总算躲过去了,仓促间陈忠也不会想那么多。虽说有些可惜,但这个有惊无险的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陈忠也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天边已透出一点微明的曙色,方才来到城下的那些人此时只剩了远远的几点影子。他看着那些背影,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
“太可惜了!”
走了一程,程迪文不禁又回头望了望楚都城的影子,长叹了一声。
已经到了楚都城下,而且城门就在被诈开的那一刻,居然被人认出了郑司楚的声音,冥冥中只怕真有天意在。程迪文想着方才险些就能一举成功,直到现在还在可惜。郑司楚淡淡道:“没什么可惜的,时也命也,胜负总是寻常事。”他定下这条计策时也没有多想,只盼能一举成功。但真正实行时,却忍不住又犹豫起来,心中竟隐隐盼着五德营能够看破。现在这样全身而退,倒让他松了口气。
程迪文道:“司楚,我可没你那样看得开。唉,真想不到,他们的记性如此之好。”
陈忠的记性真这么好么?郑司楚却知道并不是这一回事。在朗月省,陈忠就曾对自己手下留情,他一直不知道他为了什么。父亲不是从旧帝国过来的人,应该和五德营的旧军官没什么交情,陈忠不会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下留情,何况他未必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那么陈忠到底在想什么?他知道关于自己的什么事?
郑司楚不禁也回头望了望楚都城的影子。这时沈扬翼打马过来,朗声道:“郑参谋,我们的运气可真是不好,不知毕将军现在如何了。”
郑司楚淡淡道:“只怕,毕将军已是凶多吉少,但愿我们能赶上后继部队。”
五德营的进攻一丝不苟,极有章法,远征军能逃出一半,也算是上天保佑了。可是这一败,让后继的三千人就难办了。如果毕炜真能和自己现编的那样,让一支奇兵突击到楚都城下,就算这场大败仍有翻本的余地,可现在大势已去,正好落入了五德营各个击破的圈套。可是五德营算计得如此精细,又倾巢而出,击破了毕炜后定不会耽搁,马上挟大胜的余势会去突击后继部队。只盼后继部队的主将能够顶住,别像远征军败得那么惨。
想归这么想,但他们不能沿来路回去,只能向南绕道而归。突击楚都城耗尽了马匹之力,向南转道而归就更加困难。好几天后,他们才回到来时的路上,却发现地面折枪断戟,旗帜也撕成碎片,正是后继军的旗号,尸首不少,活人却没有一个。看到这情形,郑司楚的心沉了下去,心知那三千后继部队定然也遭到了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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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具体情形他们并不知晓。等到他们辗转回到西靖城,已是十一月三日。从败逃回城的残兵口中才算得到确切消息。十月八日晚远征军被五德营奇袭攻破后,五德营立刻整编士卒,发动了对后继军的奇袭。
当时后继军正衔尾而至,做梦也想不到前方的五千主力已然全军覆没。运气更不好的是,远征军虽有逃走的士兵,却没和他们碰上,以至于后继军根本没有得到这消息,全然不备,而五德营以逸待劳,又挟大胜一场的余威,士气极盛,兵力更已超过了后继军的兵力。这一仗,后继军败得比远征军更惨,几乎没能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反击。好在虽然败得难看,但损失却远没有远征军大,三千人中只损失了五百余,大多数都逃了回来,只是押送的辎重粮草全部失去。
他们回到西靖城时,让不少人都大为意外。让他们更意外的是,毕炜居然逃过了那一场大败,只是丢了一只眼睛。
拜见过毕炜后,他们被打发了回去。一离开毕炜的官邸,程迪文就不由小声骂了几句:“他娘的,这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我们是什么了!”
毕炜还没说什么,但那些登记的军官看着这两百多个身上无伤,只是一脸疲惫的军官士兵,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这一场败仗太惨了,逃回来的人身上无伤的已是极少数。偏生这两百多人身上连块油皮都没破,纵然面有菜色,疲惫不堪,那也是一路赶回来时累的。程迪文在那些军官登记时不住转弯抹角地追问他们脱身经过,就有点想要发作。那些军官根本不相信他们曾组织起一次突袭楚都城的行动,只觉这些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逃回来后又怕受责,因此对好了口供,编出这个离奇的故事。的确,毕上将军的五千人被打残了,后继的三千人也被打跑了,两百多个人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刻脱离战场,差点拿下叛军的大本营,这种故事实在难以置信,至少那个登记的军官不相信。
郑司楚淡淡道:“当我们是逃兵啊。”他看了看跟他们一同走出来的沈扬翼,叹道:“沈将军,真对不起,是我害死你了。”
沈扬翼却只是笑了笑,道:“郑参谋,你说笑了。沈扬翼是靠你才逃得一命,还差点立下不世之功,别人信不信也由他,理他作甚。”
郑司楚见他不往心里去,更是难受,道:“沈将军,只怕你以后无法再得升迁了。”
沈扬翼又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道:“郑参谋,你没听说过么?爬得早,跌得重。我已经是都尉,还真有点嫌高了,降我一级倒让我更安心一点。哈哈,命中注定,不是我的功劳,终究还是拿不到的,你别往心里去了。”
他越是大度,郑司楚就越是难受。这一场大败,自己和程迪文定然要承担起责任。但自己二人都是高官之子,沈扬翼却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军官,真正背黑锅的多半也就是他。郑司楚听沈扬翼说什么“别往心里去”,鼻子就有点酸酸的,更觉对不起他,道:“沈将军……”
他还要说两句抱歉的话,沈扬翼忽然在他肩头一拍,道:“郑参谋,你不要做这等小儿女之态。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沈扬翼能结识郑参谋这等当世英雄,是我的荣幸。”
郑司楚苦笑道:“我算什么英雄,沈将军你真会说笑。”
沈扬翼正色道:“我不是说笑。我也算当了十多年的兵,见的人多了,但沉着镇定,足智善断者,唯有郑参谋你一个。陈忠是何许人也,他都能把你的声音死死记着,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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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澡堂的水汽中,瞎子那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郑司楚突然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正要小睡一会,耳边忽然有个人叫道:“娘的,毕胡子也是老了,打仗都不行了。”
西靖城是毕炜的驻地,他对民间言论倒管得不严,在雾云城,如果有人这样说大统制,巡兵大概会请他去拘押所住一两天,不过在别的地方这人大概也不会如此大胆,澡堂却几乎是个化外之地,人人都赤条条的,拘束也少了许多,这汉子肚里憋得慌,便叫了一声。他边上的同伴道:“你别说,毕上将军也算尽力了,他的一只眼睛都丢在这一战中。”
共和国是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军人的地位很高。事实上,共和军的军力也相当强盛,边上诸国,包括向来不太老实的西北狄人,在共和国里也很安份。毕炜身为共和国五上将中第二位,威望甚高,虽然现在吃了这个大败仗,旁人也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敬。那汉子倒也赞同,点了点头道:“上将军也是轻敌了。”
西靖原本有两万驻军,经此一役,已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多年积蓄起来的粮草战具也大多丧失,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败。郑司楚刚回来时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平心而论,毕炜并没有犯多大的错误,但五德营就是抓住了他的几个小错,毫不留情地下了手,而运气这回也离共和军而去,几个可以转折的机会全都阴差阳错地失去了,可以说,这一场大败是任谁都改变不了的,就算郑司楚是远征军主帅也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天下英雄。这几个字现在他比谁都更能体会。郑司楚记得自己的老师曾说过,五德营是一支无法估量的强兵,永远都不可低估,即使他们只剩下一兵一卒。可是在出发时,谁都觉得五德营已经精英丧尽,战力尽失。这种成为公论的轻敌之念才是真正的致命失误吧,就算自己,总是将这个定论加在五德营头上。那汉子说毕炜轻敌,倒是深中肯綮。
那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对了,你听说没有,今天有一支逃兵回来了。他们临阵脱逃,居然一点伤都没有,真是丢尽了上将军的脸面。”
程迪文一听便知说的是自己。他也没想到这消息这么快就传到澡堂里来了,脸登时有点红。好在澡堂里热气腾腾,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也没人注意。那汉子说得兴起,口沫横飞地道:“听说带那支兵的,是两位大少爷。毕将军一世英名,就是让这些大少爷毁光了。”他那同伴也叹了口气,道:“人家大少年命生得好,来军中是镀镀金的,性命比一般人金贵,那也难怪。”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程迪文已有些受不了。他和郑司楚的父亲虽然都是共和国高官,但他们从来没有过倚仗父亲权势的念头。不过他们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成为行军参谋,也不能说和出身毫无关系。他越听越不好受,郑司楚见他有点坐立不安,站起来道:“洗好了吧?我们走吧。”
穿好衣服出了澡堂,程迪文的脸还是红通通的。一出门,他小声道:“司楚,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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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他们又不知实在情形,嘴长在他们身上,说什么也由他。”郑司楚看了看天色,道:“走,去喝一杯吧。”
他们找了个小酒店坐下。叫了几个菜和一壶酒,程迪文端起来就喝了一杯,骂道:“真是憋气。”他父亲从不喝酒,程迪文自己也没这个嗜好,这一口喝得猛,一张脸涨得更红。
郑司楚啜饮了一口,道:“接下来,不知还会有什么举措。过几天,大统制的问责书就该下来了。”
程迪文压低了声音道:“司楚,你说我们会不会遭斥?”
“多半逃不过。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顶多被骂几句贪生怕死。”
程迪文的脸像喷上了血一般,道:“要真是因为贪生怕死被斥,那也不冤。可我们哪里贪生怕死了,差一点反败为胜,只是运气不好,结果屁的功劳没有,还要被冤枉。”
郑司楚笑了起来:“英雄,只能以成败论。胜了是英雄,败了,就是草包。你看毕将军,百战百胜,都被编进唱词里传唱,打了一次败仗别人就说他老了,不行了,我们这点事又算什么。”
程迪文又喝了一口,道:“我可没你这么好性子。唉,司楚,我们可差一点就成为英雄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郑司楚还是慢慢啜饮着。这一次虽然是一场大败,但也不能说一无是处,五德营的实力还是远远不能与共和国相比,接下来一定会有第二次远征。而经过这场失败,对五德营的虚实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一无所知了,下一次五德营会如何应付?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现在要考虑的是下一次攻势。只要稳打稳扎,五德营的灭亡只是个时间问题。
郑司楚在心中盘算着下一次进攻的大纲。保证补给,斩断五德营与可能结盟的部落之间的联系,随时派斥候侦察,就算五德营的统帅有通天之能,恐怕也翻不了盘。得胜后,将俘虏分而治之。共和国那么大,让他们之间失去联系,从此翻不起什么浪来了,对共和国就不存在威胁,这样也可以少造杀孽。而郑司楚最想做的,就是细细盘问陈忠,为什么他会对自己如此看重,究竟他知道自己的什么事。
回到营房后,日子还是这样过。伤兵接受治疗,新兵入伍训练,这一些事还是很多,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这一天,郑司楚和程迪文正在营中盘点一批新来的辎重,一个传令兵忽然传下毕炜将令,要他们前去开会,大统制派来的使者到了。
大统制的处分到了。郑司楚和程迪文都心照不宣,把手头的事交给了旁人后,连忙赶到议事厅。在那里,毕炜以降,驻军的各级将领都在陆续聚齐。等人都到了,那个使者开始宣读大统制对此事的处分。第一个处分的就是毕炜,大统制在处分文中斥责毕炜轻敌妄动,以致此败,因此罚俸三月,追夺军功一级。不过,对于战死的三个下将军,却下了追恤令,追封为偏将军,并得到国葬。以下参与战斗的各级将领中,死者全都有不同程度的追封,生还者也并没有什么处罚。
看来大统制也不想让毕炜这一军一蹶不振。郑司楚想着,正在这时,却听那使者宣读道:“行军参谋郑司楚、程迪文听令。”
郑司楚和程迪文没想到大统制的文中还专门提到了自己,连忙站起来行了一礼,道:“末将在。”
“查第二军团行军参谋郑司楚、程迪文,妄传军令临阵脱逃,罪不容赦。为儆效尤,责令即令起夺去军衔,开革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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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听到这样的处分,郑司楚和程迪文都不由得目瞪口呆。本来觉得顶多背个处罚,戴罪立功,没想到这处罚居然如此之重,竟然被开革退伍。程迪文张了张嘴,却也没说话。大统制在共和军具有无尚的权威,即使是毕炜的命令,终有挽回的余地,现在却是大统制亲自下令,可以说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
会议结束后,郑司楚和程迪文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一些与他们交好的军官过来安慰几句,但不安慰还好,越安慰他们心里就越是难受。程迪文更是觉得冤屈难言,明明已是置生死于度外,竭尽全力地去战斗了,最终的结果却是这样。他父亲是共和国的名将,一直希望这个儿子也能成为名将,可从此以后此路不通,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成为名将了。如果不是在大厅广众之下,只怕会痛哭失声。他也没理郑司楚,一出议事厅就打马而去,虽然嘴上没说,只怕心里也在怪郑司楚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害了自己。
那封策划书也没用了。郑司楚想着。他正要上马,有个人忽然过来轻声道:“郑先生,上将军有请。”
那是毕炜的亲兵。平时他们见到郑司楚,不是说“郑参谋”,就是说“郑将军”,现在却一下改了口。郑司楚看了看他,道:“上将军有什么吩咐么?”
“上将军有话对你说。”
郑司楚跟着他回去。此时众将都已散去,议事厅里空空荡荡。穿过大厅到了后院,是毕炜私人会客的小厅,一进去,便见毕炜半躺在躺椅上。他那只受伤的眼睛蒙着,脸色甚是苍白。见到郑司楚,毕炜站了起来,道:“郑参谋,请坐。”
郑司楚行了一礼,道:“上将军,我已不是军人了。”
毕炜摆了摆手,把旁人遣退了,道:“郑参谋,以后你准备如何?”
郑司楚怔了怔,道:“上将军,我已经被开革,当然只有回雾云城去了。”
毕炜叹了口气,道:“大统制其实并不知道前线的底细,你们奇袭楚都城,原本也是条好计,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成功?”
郑司楚也叹了口气,将此事首尾原原本本地说了。毕炜听得不胜唏嘘,等他说完了,道:“真是天意啊。真没想到陈忠这个浑人,居然也会聪明一时。”
郑司楚心中一动。也许,毕炜叫自己来,也是爱惜自己的才华,说不定他向使者说明情形,对自己和程迪文的这个处分会撤销吧?他抬起头,却见毕炜拍了拍自己的肩头,道:“郑先生,此路不通,还有他路。你才学过人,一定不会埋没的。”
郑司楚满怀希望,却想不到毕炜说出这等不痛不痒的话来。他大失所望,又行了一礼,道:“上将军,小人走了。”
等郑司楚走出门去,毕炜一下跌坐在躺椅中,默然不语,仿佛一下子又老了许多。
一定是。陈忠饶了他两次,一定也是看出来了。他想着。他一直觉得郑司楚有点像记忆中的某个人,但又不敢肯定,但听郑司楚说了此番详情,他几乎敢确定,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并不是全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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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地火明夷 第六章 纪念堂1
虽然远征军吃了个大败仗,但对于共和国子民来说,这只是一个发生在遥远边疆的小战事而已。共和二十年伊始,依然是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好年份。过了年的正月十五,便是上元日,首都雾云城的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郑司楚一大早起身,在院子里练了趟拳,正准备去吃早点,看门的老吴忽然急匆匆地过来,一边叫道:“少爷!少爷!”
老爷少爷之类的称谓,在共和国早就废除了,郑司楚便跟他说过好多次,只是老吴年纪大了,总也改不了。郑司楚叹了口气,道:“老吴,什么事?”
“程家少爷来了,请你出去。”
“迪文?”
郑司楚怔了怔,心里却有一阵欣慰。程迪文原本三天两头便要过来一次,但自从自己和程迪文受到处分开革出伍后他就从没来过。他顾不得和老吴多说,急忙向门口走去。一到大门口,却见程迪文穿着一身便装,正站在门口,有点百无聊赖地吹着口哨,一边停了辆两人座的马车。他又惊又喜,迎上前去道:“迪文!”
程迪文抬起头来,笑了笑道:“司楚,你今天有空么?”
“有空有空。上哪儿去玩?”
以前程迪文去酒楼喝酒,或者去郊外跑个马打个猎,总会来叫自己。这两个月一直不来,郑司楚心知他是责怪自己连累了他,有心去赔个礼,却也觉得拉不下这个脸。没想到今天程迪文来了,说明他已不怪自己,当真让他喜出望外。
程迪文道:“听说城西新开了个酒楼,有个厨子是句罗来的,做得一手绝好的烤肉,酒也很不错,一块儿去吧,你请客。”
郑司楚没口子道:“好,好,我去换一下衣服,你先进去坐。”
“不了,你换好衣服就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程迪文受处分,绝粹是受自己牵连,郑司楚一直觉得过意不去。他终于原谅了自己,郑司楚实在比什么都高兴。他连忙换了身衣服,又抓了些钱。再出来时,见程迪文已坐在车上了,他上了车道:“迪文,你不怪我了吧?”
程迪文笑了笑道:“我爹也说了,其实这一仗是你救了我。要是那回我们不走,只怕也要死在乱军中,何况我们差点还赢了,那也是运气不好。走吧,好久没一块儿喝酒了,那酒楼里唱曲的姑娘也都不错呢,嘿嘿。”
郑司楚知道程迪文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人,又因为喜欢一个少女,这两年来更是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越轨。现在居然说什么酒楼的唱曲姑娘,多半是在信口胡吹。不过程迪文好不容易原谅了自己,他也不敢去拆穿,只是道:“走吧。”
现在快要过年,酒楼里生意很是红火,程迪文和郑司楚在一个雅座里坐了一阵。程迪文其实并不爱喝酒,因为郑司楚酒量甚宏,他这才提议来酒楼。他的酒量远没郑司楚好,只是上来的酒是新酒,上口甜甜的好喝,郑司楚吃得口滑,与程迪文一杯干一杯,程迪文要撑面子,也只得杯到即干。唱曲的姑娘倒是有一个,不过隔壁有人在喝酒,那个姑娘正弹着琵琶唱曲,也没空过来。虽然只是隔壁,但那女子唱得不响,听不清唱的什么,听典调只隐隐约约听得是一支《一萼红》。郑司楚一边喝着,心里不由想笑,正要夹一块酱肉吃,却听得隔壁有个人高声唱道:“嗨,姑娘,你这歌太不够意思了,我来唱个给你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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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地火明夷 第六章 纪念堂2
这人想必是喝得有几分醉意了,那唱曲的姑娘轻声惊叫了一声,却听那人道:“怕什么,我唱完了就把这琵琶还你,又不会抢你的。”想必是夺过了那姑娘手里的琵琶。
弹琵琶的多半是女子。传说以前有穆曹两善才是琵琶圣手,都是男子,但郑司楚所见,也只有女子才弹琵琶。他听得隔壁那人声音粗豪,居然夺过琵琶来,心道:“这人也当真不知好歹,不知会如何难听法。”
正这样想着,却听铮铮两声,却如刀枪突出。郑司楚嚼着酱肉,正要把杯中酒都喝下去,一听这两声,不由一怔。对面的程迪文本已醉态可掬,听得此声却是眼中一亮,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赞道:“好手法!此人是正宗的曹氏三才手!”
程迪文擅吹笛,而笛子的指法与琵琶指法颇有相通。郑司楚也不知有什么曹氏三才手的说法,但听得此人指下琵琶声立时响了许多,一声声直如打上屋瓦的暴雨,却又一声不乱,心道:“没想到这人倒是个琵琶好手。”
这时听得那人弹了几个调子,忽然放声唱道:“快哉风!把红尘扫尽,放出一天空。银汉崩流,惊涛壁立,洗出明月如弓。会当挽、轰雷掣电,向沧海、披浪射蛟龙。扳倒逆鳞,劈残螭角,碧水殷红。”
琵琶本以柔媚见长,弹的也仍是那支《一萼红》的曲子,可是在这人指下却如天风海雨逼人,隐隐竟有金戈之声,而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越发显得歌声慷慨激昂。程迪文只觉浑身都有些热,他的酒量并不算大,却一口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笑道:“这人倒是唱得好曲子。”
郑司楚也暗暗心惊。此人唱的这曲子虽然只有小半支,也算不得什么佳作,但其中豪气却直如旭日朝阳,喷礴而出。他平时待人温文尔雅,其实自视极高,心中总隐藏了一个自己远超侪辈的念头,可是听得这人的歌声,却不由大为心折,忖道:“人说英雄辈出,如大江之水,后浪推前浪,果然不错,听这人弹唱,风度大为不凡,不知是何许人也。”
此时听得隔壁那人接着唱道:“记得纵横万里,仗金戈铁马,谁与争雄。战血流干,钢刀折尽,赢得身似飘蓬。抚长剑、登楼一望,指星斗、依旧贯长虹。”
听到这里,郑司楚大觉诧异。听那人的嗓音,似乎年纪并不大,但歌声却似饱经沧桑,直如阅尽世事。他知道这《一萼红》还有最后一小段,却不知会是什么。可在屏息凝神静听,隔壁却是“哗啦”一声响,有个人叫道:“宣先生,宣先生你怎么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夹杂着瓷器碎裂之声。
郑司楚呆了呆,程迪文叫道:“怎么回事?”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程迪文一站起来,脚下便是一踉跄,郑司楚连忙扶住他道:“迪文,你坐着,我去看看。”
他一走出门口,却见一个酒保扶着一个人从隔壁出来。那人年轻甚轻,口角流涎,满脸通红,嘴里尽是酒气。他道:“小二哥,这位先生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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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地火明夷 第六章 纪念堂3
那酒保愤愤道:“这小子喝醉了。”
这人想必就是方才唱那支《一萼红》之人了。郑司楚没想到此人的歌唱得如此豪迈,却是个醉鬼。他道:“小二哥,你要带他去哪里?”
“扔到门外。”
郑司楚吓了一跳,道:“他喝醉了啊。”
“喝醉了就有理么?把一桌子细瓷器都砸个稀巴烂不说,还要动手打手,没把他扔到茅厕去醒酒就算对得住他了。”
郑司楚这才看到那酒保额上还有块瘀青,定是这宣先生撒酒疯时打的。他道:“他现在是在醉中,等醒了当然会赔给你的,把他扔到门外总不好吧。”
酒保方才也是为了阻挡那人乱砸东西,结果额头被打了一拳,气头上才要把他扔出去。听得郑司楚这般说,他冷笑道:“这小子哪有那么多钱赔。以前撒撒酒疯,顶多也是胡乱吼几声,现在居然还要动手,我就算命贱,也服侍不起这种贵人。”
郑司楚看那人醉得人事不支,酒保却是一脸恼怒。开店的讲究和气生财,若不是真个恼了,也不会把客人扔出去。他忙从怀里掏出几个金币,道:“小二哥,你看这点够么?”
酒保没想到郑司楚会替那人赔钱,连忙堆下笑来道:“不用那么多,两个金币就够了。”
郑司楚数出两个金币给他,那酒保道:“那我去结帐,把找头给您。先生,你是他的朋友么?”
郑司楚代那人赔钱,这酒保的脾气登时也好了起来。郑司楚摇了摇头道:“不用找了。他叫什么?”
“他啊,好像是叫宣鸣雷。”
听得这名字,郑司楚不由皱了皱眉。这名字似乎很熟,宣姓也并不多见,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了。他道:“那让这位宣先生找个地方坐吧,给他沏壶酽茶,帐都算我身上好了。”
宣鸣雷砸坏的东西有人赔,还有点小帐,那酒保的心情大佳,笑道:“好嘞。大堂里有个空位,我给他找个地方坐着就是。打扰了先生喝酒,当真过意不去。先生贵姓?”
郑司楚淡淡一笑道:“我姓郑。”
他回到房里,却见程迪文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程迪文酒量本来就不及他,又喝得急,几杯下去便已受不了了。一人喝闷酒不免无趣,郑司楚把壶里残酒喝尽了,已觉意兴索然,便叫了壶茶慢慢喝着。刚喝了几口,却听得程迪文嘟囔了两句,也听不清是什么,只听得似乎在说“舜华”二字,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郑司楚一边呷着热茶,一边梳理着自己的记忆。
他是国务卿公子,认识他的人远远多过他认识的人。“宣鸣雷”这名字印像不深,自然只是偶尔听到的。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人?
他正自想着,程迪文忽地站了起来,叫道:“你别走!”他吓了一跳,忙道:“迪文,我还没走呢。”
程迪文怔了怔,忽然脸上一红,干笑道:“司楚,是你啊,我还以为你赖帐走了呢。”
程迪文的父亲程敬唐,也是共和国名将,而且家中豪富。郑司楚的父亲郑昭虽然是主管政事的国务卿,论家底还不及程家富,说赖帐云云自是玩笑。郑司楚心思机敏,察颜观色,知道程迪文自是做了个梦,那“舜华”要走了,他一急之下才醒过来。那“舜华”多半就是他现在爱慕的的一个女子,不过看样子也是一头热。郑司楚也不去拆穿他,道:“我喝得差不多了,你还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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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路上人并不多,郑司楚虽然赶得不快,但也已到了。纪念堂向来人很少,今天门口却停了不少大车,看车上号牌,却是一些幼学的公车。共和国有个口号是开启民智,所以大力发展教育,儿童满七岁便要入幼学学习,到了十三岁再择优进入文武二校。这是共和国大力宣扬的一个政绩,而参观纪念堂也是开启民智的一个重要举措,郑司楚就经常能在《共和日报》上,读到那些孩子参观纪念堂后写的千篇一律的文章。
“今天我参观了纪念堂,回来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文章大抵是这样开头的,然后是想到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创造了这个幸福美满的共和国云云,或者说“这种精神激励着我”之类。尽管文字并不完全相同,可是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样就算是开启民智?郑司楚不禁有些想要苦笑。程迪文似乎也并不需要去受这种激励了,他实在想不通程迪文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要来纪念堂。他停下车,拍了拍在边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程迪文道:“迪文,到了。”可是程迪文却只是低低嘟哝了两句,转到另一个方向又打起了鼾。郑司楚实在没办法,便向纪念堂边的门房走去。门房里有个老者坐着,正看着一份新出的《共和日报》,郑司楚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道:“老伯,能讨口热水喝么?”
这老者抬头看了看郑司楚,道:“有,有,那边炉子上烧着呢。嫌烫的话,边上的瓦罐里有凉开水,兑着喝好了。”
郑司楚倒了杯热开水,又兑了些凉开水,试试水温不烫了,端到了马车边,道:“迪文,喝口水吧。”程迪文迷迷糊糊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喉咙口忽地“咕噜噜”乱响,猛地扭向一边,“哇”一声吐了出来。总算他还有点神智,是吐向车外的,没把郑司楚吐了一身。郑司楚也只觉胸口一阵难受,隐隐有些作呕,心道:“迪文真是害人,别把我也弄得吐出来。”他见那门房的老头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多半是听得有人在纪念堂门口吐了,要出来干预。他忙跳下车,把杯子递给那门房道:“老伯,真对不住,请借我把扫帚吧,我马上打扫。”
他说得诚恳,加上衣著体面,那门房被他几声“老伯”一叫,倒也不好发作,哼了一声道:“要用柴草灰盖一盖再扫。门房里有把竹丝扫帚,我再去灶间拿点灰来。”
郑司楚见这门房不发作了,这才松了口气,忙道:“我去拿吧,老伯你请去坐着好了,我会收拾干净的。”
郑司楚从灶间拿了点灰来,盖在程迪文的呕吐物上,再慢慢地开始扫。虽然盖了些草木灰后气味也淡了,但那种酸酸的气味依然还在,让他眼里都有些湿润。他停下来抹了抹眼,却惊愕地发现,原来那真的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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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自己哭过么?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忘了哭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现在居然还真的会哭。想到自己原来也会哭,这比想到自己业已彻底葬送了的军人生涯更为难受。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在为被开革出伍而伤心吧?郑司楚一阵茫然。他是军校出身,武功高强,兵法精熟,年纪也轻,又是国务卿之子,原本前程远大,谁都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名将——包括自己也这么想。可是这条开革令却将这一切都毁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自己将永远与军人生涯告别了。
只是,会有意外么?他不知道。此时的郑司楚心里,却只是茫然。即使上阵冲杀,他也从未如此茫然过,现在却有种无比的惶惑,仿佛不知该怎么是好。
“叔叔,你不要哭了。”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小孩子清脆的声音。郑司楚扭过头,却见一队五六岁的小孩子正由几个老师带着从纪念堂出来,其中一个胖胖的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前,正仰起头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他不觉有些尴尬,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了过来微笑着拍拍那孩子的头道:“叔叔是在扫地,被灰迷了眼。”
郑司楚他勉强笑了笑,装着没事的样子道:“是啊,叔叔眼里进了灰。”
那小男孩“啊”了一声,抬头向那女老师道:“舜华老师,你给叔叔吹吹眼吧,我上回眼里进了沙子,你就这样给我吹的。”
小男孩天真的话让郑司楚有些想笑,那女老师也笑了,却没有给郑司楚吹眼,而是摸出一块丝巾递过来道:“先生,你擦一下眼吧,手上也沾了灰,别用手去揉。”
这个女子其实比郑司楚大概还小一些,但举止甚是大方,好像郑司楚也是她的学生一般。郑司楚接过来,见这丝巾极是干净,便拿过来擦了擦眼后还给她道:“谢谢了。”
那女子抿嘴一笑,正要走,那小男孩忽然看见了一边马车上的程迪文,惊叫道:“程叔叔!舜华老师,那不是程叔叔么?”
女子看着车上的程迪文,显然也有些吃惊,似乎要走上前去,但还是没有动。郑司楚道:“小姐,你认识他么?”
“你和他是一块儿来的吧?他怎么了?生病了?”
程迪文吐了一阵,脸色大是不好,现在又在睡觉,神情十分恍惚,真如生了场大病一般。郑司楚道:“不是,他喝醉了。”
“喝醉了?”这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她的鼻翼很薄,皱眉时小巧的鼻子也微微一动,却甚是好看。郑司楚也觉心里有些异样,觉得让她生气实是最为不好之事,忙道:“都怪我,我陪他多喝了两杯,忘了他酒量不好。我叫醒他吧。”
那女子见郑司楚要去叫醒程迪文,急忙伸手按住郑司楚的手臂道:“不要了。”她展颜一笑,轻声道:“没什么。我叫萧舜华,先生你呢?”
舜华?郑司楚蓦地想起程迪文醉中念叨着的这个名字了。程迪文念念不忘的,原来就是这个萧舜华?他打量了一下萧舜华,她也并不是那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却生得清雅秀丽,仿佛春日的柳枝梢头那一抹新发的绿意。他淡淡一笑,道:“萧小姐好,我叫郑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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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却轮到萧舜华吃了一惊。她指着郑司楚道:“你……你就是那个在朗月省一战中获得二等勋章的郑司楚将军?你……你怎么这么年轻!”
郑司楚苦笑道:“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
萧舜华更吃了一惊:“怎么,难道你升了元帅了?”
共和国有三元帅,五上将,但现在三元帅中大帅丁亨利已然被斩,次帅莫登符早已亡故,只剩下三帅邓沧澜硕果仅存,郑司楚爬得再快,也不可能越过五上将成为元帅。何况郑司楚不过二十来岁,这种年纪成为元帅,那只有说书人的故事里才有可能。郑司楚又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现在连军人都不是了。”
萧舜华没再问什么。郑司楚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说明了一切,何况方才他眼里确实有泪水,并不是被灰迷了眼。她道:“程迪文呢?”
郑司楚迟疑了一下,道:“和我一样,也退伍了。”
萧舜华不再说了。她看了看程迪文,喃喃道:“他从小就说想当个将军,看来这愿望也要落空了。”
郑司楚只觉鼻子有些酸。想当个将军,这愿望自己何尝没有?不过对自己来说,这愿望也已经破灭了吧。萧舜华应该也看出了郑司楚心中所想,却抿嘴一笑道:“郑先生,其实有个故事你听过没有?”
郑司楚怔了怔:“什么?”
“有个猎人出去打猎,捕到了一头刚出壳的小鹰。于是他把这小鹰带回家中,和家里的鸡养在一起。”萧舜华的声音轻柔而清脆,忽然笑道:“真是失礼,我这样说,好像把郑先生当成我的学生一样了。”
她的学生就是那些胖乎乎的小孩子吧。郑司楚也笑了:“挺好啊,我想听。”
“这小鹰慢慢地长大了。因为它在生活在鸡群里,就以为自己也是一只鸡,永远飞不出院子。开始时大家都一样,都是毛绒绒的,直到有一天,这小鹰发现自己和那些兄弟姊妹太不一样了。它有着钢一样的羽毛,铁一样的利爪和喙,当风雨来时,那些兄弟姊妹只会尖叫着乱窜,而它却听着风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会沸腾。”
尽管知道这个故事会怎么样,但郑司楚还是听得入迷了。不仅仅是故事,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她的声音。他道:“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后来的事,只要后来才能知道。你只要记住,未来永远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她挥了挥手,向那辆大车走去。郑司楚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耳朵却仿佛还在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的确,未来永远都属于我自己。
这个年轻女子的话仿佛点燃了他心底的一根引线,让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开始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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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与大统制相知,已经有很多年了。当初他还是属于五羊城主的属下,大统制也只是个跟随义父前来避难的年轻人。第一次看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他就有种奇异的感觉,仰慕,崇拜,惊叹,恐惧,兼而有之。以后,他背离了五羊城主,成为大统制最为信任的班底。这么多年来,他亲眼看着大统制从几乎一无所有到掌控整个国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越来越深,其中最为鲜明的,便是……恐惧。郑昭身怀异术,能够读出别人的心思,还有控制别人的思想,更能无声无息让一个人死去。可即使他有如此厉害的异术,仍然对大统制感到恐惧。因为,他无法读到大统制的心思。
有些人的心思,他读不懂,但那是些异类。作为同类,他无法读到的,有生以来只碰到过两个,而这两个人都让他感到恐惧,也都与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其中一个死了有十几年了,结果就是他平生最爱的妻子离开了自己,可是现在想到那个人,郑昭只感到同情,甚至还有几分悔恨。然而想到大统制,他就只有恐惧。
大统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郑昭想不通,有时几乎要怀疑他也是个异类。然而异类的心思只是读不懂,而不是读不到,就算那另一个他无法施读心术的人,也是因为自己中了那人控制心神的摄心术而已,就是对大统制,读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就同他去读一个初生婴儿的心一般。大统制当然不是初生婴儿,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几十年来郑昭都想不明白。而大统制明明知道自己有读心术,仍能如此信任自己,大概也正是知道自己无法对他施展读心术吧。这样看来,大统制说不定还真是一种异类了,只不过和人类长得完全一样。
一个异类,掌握了这个庞大国家的最高权力,也许这是一件更加可怕的事吧。郑昭想着,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然而不管自己有多么害怕,这一次还是要去告诫大统制,现在用兵实属不智,因为……
郑昭的心更沉了。共和国虽然已经进入二十一个年头,但如果以前朝的灭亡算起,至今不过十五年而已。这十五年来,尽管显得风平浪静,但底下仍然有着无数暗流,随时会卷起惊涛骇浪。
前面的街头走过一个杂耍班,跟着一些看热闹的小孩,路被堵住了,车子一时过不去。鲁立远敲了敲车厢的前窗,道:“郑国务卿,是等等还是另找一条路过去?”
“已经开始起浪了。”
这个回答让鲁立远怔了怔,他想不出郑国务卿为什么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这么句话,他们坐的是马车,又不是船。他犹豫着是不是再问一下,车厢里又传来一句:“就在这里等一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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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又是一年了。
西山已是一片荒芫,不过已透出些绿意。西山遍是红树,但那种红树并不是枫树,只是到了秋天叶子一样会变红,因此“西山红叶”向来是雾云城十八景之一。现在一年已过,漫山红树尽已凋落,只有零星几片绿叶。今天天气很好,天空一片碧蓝,白云软软地在山头露出一半,又被风一点点吹散。天气虽冷,但阳光和熙,照在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在山头的最高处,那座俗称“叫天塔”的高塔也显得清瘦秀美。
“叫天塔”当然是俗名。郑司楚小时候因为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匪夷所思,塔又不是什么鸟兽,怎么会叫?查过旧书才知道这塔本名“郊天塔”,是以前的帝君祭天所用,塔下那两座纪念碑原来也一名国殇碑,一名忠国碑,本是纪念前朝阵亡将士所用。共和国成立后,一是拆毁所费人工太大,二来那也是古迹,毁去可惜,所以当时把两碑洗平后,一块刻上“永垂”,另一块刻上“不朽”二字。这两个字大得在山脚下都能看到,只是远远望去,下半被树掩去了,只能见到“永不”二字,倒似有人在赌气一般。所以在俗传中,这两块碑也叫“永不倒碑”。共和国永远存在,巨碑也永远不倒,算是个吉祥之意。
在山腰的一个潭边,是老师住的无想水阁。老师离群索居,郑司楚记得自己在七岁那年,母亲带着自己来到这里去行拜师礼。当时老师也还年轻,但十几年过去,当时看起来比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老师,也已长出了一嘴胡子了。他不禁有些想笑。以后每年,自己逢年过节都要过来看看老师,送点时鲜果品之类,不过全是母亲准备好的。现在母亲虽然回老家五羊城了,但仍然会让人带些五羊城特产来,一半给自己,一半让自己给老师送去。
上得山来,路已越来越窄。这条路大概还是老师开出来的,他在无想水阁自耕自种,养些鸡鸭鱼兔,除了偶尔买点油盐衣服要进城一趟,其他时候都是在无想水阁渡日了。不过奇怪的是,老师的名声在军中很是响亮,毕炜、方若水都认得他,但他们从来也不来看老师,大概也没交情,说不定还有点仇吧。有时郑司楚也怀疑老师会不会在旧帝国军队中任过职,但算算年纪,旧帝国灭亡时老师顶多二十五六岁,毕炜方若水他们那时却已是一军统帅,似乎不该认识他的。虽然郑司楚有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但老师每回都顾左右而言他,从来没有回答过,渐渐地郑司楚也就死了心,不再去问了。
这次母亲带来的是一些五羊城特产的腌腊海味。大概因为有股腥味,飞羽闻着不舒服,一路不时打个响鼻。转过山嘴,小径越发狭窄,已不能骑马行进了,郑司楚便跳下马下牵着走。走了一程,已能见到无想水阁的屋顶,却听不到瀑布的声音,想必是入冬以来雨水稀少,山溪断流,瀑布也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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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瀑布下有一片水潭。这水潭不大,因为水浅了些,也要小许多。有时老师会戴了顶大草帽坐着钓鱼,但今天却不见人影。郑司楚拴好马,从马鞍旁把一大袋腌鱼风肉拿下来,走到门边,正要敲门,却听得老师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司楚,你来了啊。”
老师竟然爬在屋顶上,露出了半个身子。郑司楚提起腌鱼道:“老师,我带了些这个。”
“哈,五羊城的腌鱼啊,好东西,蒸肉饼吃很鲜美。”老师从屋顶一跃而下,接过腌鱼道:“正好,昨天我把一口猪杀了,又打了点新米,早点做饭,你吃完了再走吧。”
这房子名字很好听,叫无想水阁,其实就是幢临潭而建的砖房罢了。老师拿了个铜盆出来,从水缸里舀了些水洗手,一边道:“这房子十多年未修,前些天刮风把瓦片都吹乱了,我去整整,省得下雨又漏。司楚,你现在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老师的枪法最为出名,郑司楚记得方若水听自己说起老师时,便说了一句“楚先生枪法绝伦”。不过也仅此而已,老师现在顶多也只是四十出头,但方若水似乎从来没有起心要把这位枪法绝伦的楚先生请作枪法教官过,不光是他,毕炜也是一般。当然老师也不会愿意出来,但这些人在对老师有某种尊敬的同时,又是在有意地疏远。这让郑司楚更为好奇,更想知道这个其实年纪还不算大的老师到底有个怎样的过去。他听老师问起自己的枪法,心底忽地一疼,低声道:“老师,我已经不是军人了。”
老师转过头,双眉一扬:“你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郑司楚的父亲是国务卿,自己也得过共和国二等勋章,本来是个在军中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突然退伍,只能是犯了大罪了,连父亲都保不住他。可是一向谨慎的郑司楚会犯这等大罪,老师同样感到不可思议。郑司楚嗫嚅地道:“是因为这次的西原之战……”
他将这次远征西原的事约略说了。听得丁亨利居然会举家叛逃,老师的双眉突然皱到了一块。而说起远征军与五德营终于交锋,老师的眼里更是如同燃起了火焰。在郑司楚记忆中,老师向来沉稳无比,喜怒不形于色,他从来没见过老师有过这么多表情。当他讲到自己功亏一篑,被陈忠看破时,老师竟然长吁一口气,似乎庆幸自己计划失败一般。他没敢多问,只是平平说去。说到最后,老师忽然道:“就因为这样,大统制亲自下诏,把你革职,勒令退伍了?”
郑司楚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用“下诏”这个词,不过意思是一样的。他道:“是啊,大统制的手令中说我此举动摇军心,念在过往有功,而且事在紧急,因此不再问罪,只是开革出伍。”
老师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却带着嘲弄。他喃喃道:“不再问罪?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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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在办公时郑昭并不喜欢被打扰,不过鲁立远过来定然是另有要事。他把手头的资料放下,道:“立远,是什么事?”
门开了,鲁立远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人要见您,他说有这东西要交给你。”
鲁立远张开手,他掌中赫然是半片金币。郑昭怔了怔,从怀里掏出了半片金币对了一下,缺口处恰好能对上。他道:“请他进来吧。”
是那个影忍!郑昭默默想着。他没想到那个影忍来得如此之快,难道已经查出头绪来了?这时有个人已从鲁立远背后走了进来。这个戴了顶帽子,一进门,便摘了帽子放在胸前向郑昭鞠了一躬,道:“郑国务卿,你好。”待鲁立远退了出去,这人掩上门,却向前走了一步,又行了一礼,低声道:“国务卿大人,您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郑昭把半片金币还给他,道:“是。”
传说中影忍能够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甚至有这些人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的传说,但眼前这人长相却平常之极,衣著也极是普通,简直就是个在街头一眼就能看到的过路人。那人将半块金币收好,又微微一笑道:“国务卿大人,在下名叫南斗。”
南斗是天上一组星的名字,但这种名字当然不会是真名,可能影忍是以天上星座命名的。郑昭道:“我已知道了。你想要什么?”
南斗的脸上仍是带着点微微的笑容,道:“请大人让我在府中担任一个端茶送水的差事。”
他是要用这个身份去查探吧。郑昭点了点头:“可以,我让负责总务的人安排。”
南斗的声音却更低了些:“还有一件事,大人。”
“什么?”
“若有人暴毙,在下会事先向大人通报。”
这话郑昭一时间回不过味来。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是要在这里杀人?”
南斗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寒气,低声道:“大统制有命,此人不可留。”
郑昭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
影忍是大统制直属的秘密机构,官职虽小,但这种人还是不要得罪为好。他小声道:“南斗先生,这个人是谁?”
“眼下尚无证据,因此要国务卿大人安排。”
要在千余个官吏中找出一个怀有二心之人,的确大为不易。南斗多半要以这个身份为掩饰,翻检所有人的物品吧。他心头不由一寒,但脸上仍然毫无异样,只是道:“这个自然。不过南斗先生若怀疑什么人,请先告知。”
南斗的脸上又浮起一丝近乎谄媚的笑容:“不劳国务卿大人费心,这个当然。”
不过,也仅仅是一个“告知”罢了。南斗要杀什么人,那个人就必定是死路一条。郑昭心头一阵烦乱,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影忍这个机构浮出水面并不很久,然而肯定不是新近成立的。曾几何时,暗处也许同样有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吧。当初自己想像的共和国,是个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国度,人人平等,可现在却仿佛与自己的想像离得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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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让总务过来安排南斗的事宜后,郑昭只觉身上说不出的乏力。国务卿府是个庞大的机构,招个杂役那是常事,虽然由国务卿亲自安排有点古怪,不过那个总务也许会觉得此人与国务卿沾亲带故,想来谋个差事。郑昭律己甚严,从不援引私人,杂役当然也算不得私人,定不会猜疑。可是,他知道,从今天起,国务卿府里就有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了。
假如,南斗并不是第一个呢?
郑昭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大统制当然不是神仙,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就已经认定国务卿府里有内奸。会不会早就有人在暗中看着一切?想到这里,他身上更觉得一阵寒冷。
不会吧。大统制不至于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郑昭这样对自己说着,可是总无法来说服自己,心底隐隐觉得,自己面临的也许同样是一道万丈深渊。
虽然南斗的到来让郑昭一阵不舒服,可是这毕竟是细枝末节,繁忙的公务让他马上忘掉了这件小事。接下来两天南斗一直没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人居然有一手自来熟的本事,而且手脚麻利,抹桌子扫地十分勤快,才两天时间就与那些吏员混得很熟,那些不太勤快的吏员动不动要他做些收拾桌子、倒掉垃圾之类的活,南斗也从不推三阻四,更得到他们的欢心,觉得这个新来的杂役很是得力。郑昭知道,南斗一定会在一个隐密的地方一样样查过那些扔掉的垃圾,也许那个内奸最终死掉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新来的杂役。
第三天快要下班时,郑昭正要收拾点东西回去,门外响起了敲叩。郑昭刚说了一句“进来”,却见南斗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点谄媚的笑容,掩上门走上前低声道:“国务卿大人。”
郑昭心头一动,也低低道:“查出来了?”
“陈大化。”
郑昭怔了怔:“这是什么人?”
“此人是第五课的抄手,已婚,无不良嗜好。”
抄手是负责誊写文书的小吏,对郑昭来说这些人实在微不足道。他道:“有证据了?”
“是。请国务卿大人给第五课发下这份文书。”
南斗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片,郑昭接过来看了看,却是一份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文照批复。他怔了怔,道:“这有什么用?”
“此人看到这份文书,定会想办法交给接头之人,到时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五德营眼下就在西原。因为西原铁器很少,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可以说多半会与他们有联系。这是个公开的秘密,因此对西原商人文照批复一直管理极为严格。这份商人名单只怕另有玄机,因此那个陈大化定会将它传递给与他接头之人。郑昭点了点头,在上面批了个“交第五课签发”的答复,道:“一定要杀了他么?”
“此人只是被匪军收买,并不知道底细。与他接头之人被擒后,定不会有人与他再行联系。但此人既然能做出过一次这等事,定然也会做第二次,不能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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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郑昭心头又是一沉。这个陈大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证据确凿后将他开革,或者关上一阵子也就算了,就算不理他,他也未必还敢再贪这种小便宜。可是南斗居然仍然要将此人灭口,只能说是嗜血成性。但郑昭不想多说什么,为这种小人物与大统制发生冲突也不值得。他点了点头道:“不过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南斗笑了笑:“国务卿大人放心,他是暴病身亡,不会有人怀疑的。”
等南斗走出去时,空气里仿佛依然留着一点淡淡的腥味。郑昭微微叹了口气,再不去多想。
***
尽管现在不是军人,但在行伍中养着的每天出操的习惯仍然不改。郑司楚每天一早起床,就去院子里练一趟拳脚,有时就骑着飞羽出去跑一趟。
新的一年开始了。虽然说未来属于自己,可是在军中时未来是实实在在的,根本不用多想,现在却让人觉得茫然。踏上仕途,成为官吏么?作为国务卿公子,这条路当然也应该相当平坦,可是郑司楚总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走这条路。尽管父亲是共和国最大的官吏,可他继承得最多的,大概是外公段海若的血脉吧。尽管军中的生活要单调得多,可是他却更觉自在。
只是,此路大概永远都走不通了。他苦笑着。虽然知道此路不通,可是读兵书、练枪马的习惯却怎么都放不下。当成是个爱好也不错,或者去军校做个教官么?只是军校教官同样属于军人,自己被开革出伍,永不录用后应该同样不行了,只能去文校当教席。不过想到自己一生都要去教一些孩子“一人口刀手”之类,郑司楚同样无法想像。
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自己的未来究竟会是如何?不过能和萧舜华成为同僚,当文校教习其实也不是不可忍受吧……只是想到萧舜华,他就又想到了程迪文。程迪文对萧舜华一定怀有爱慕之心,那天在纪念堂遇到萧舜华,恐怕就是他与萧舜华约好的。那天程迪文喝得烂醉,后来不知如何了,多半会涎着脸去赔礼吧。
别去想了。郑司楚心头突然一阵烦乱,轻轻拍了拍飞羽的脖子,凑到马耳边小声道:“飞羽,现在能打个大滚么?”
大滚就是快跑的意思。飞羽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回答。郑司楚笑了笑,这匹爱马深通人性,跟随自己上过阵,那次奇袭楚都城时就跑在最前,把身后的军马拉下好一段。那次为了照顾到别人,也没有全力奔跑,现在没事,倒可以让它尽性奔驰一番。
他双腿一夹马腹,喝道:“快跑!”飞羽也不作势,一个箭步便直冲出去。一般的马疾驰时总要先小跑一段,但飞羽这等神驹却几无停顿,说跑就跑。此时已在城外,甚是偏僻,昨晚起过一阵风,路上的积土也已吹净,显得白而平坦,飞羽翻蹄亮掌,跑发了性,身边的树木一棵棵直往后退去,耳边亦是风声大作。虽然风寒似刀,但他胸中却有说不出的痛快,仿佛又回到了战云密布的西原,神出鬼没的敌人即将发动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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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萧舜华抿嘴一笑:“郑先生,我才该谢你呢,幸好遇到你。”
郑司楚看了看周围道:“萧小姐要去哪里?这里很偏僻了。”
“放年假了,我要回家呢。”萧舜华把丝巾折了折放好。她的衣著并不华美,料子也不算高档,而听她说要回家,郑司楚不由一怔,道:“萧小姐家不在雾云城?”
萧舜华又是抿嘴一笑:“我家在猿山镇,离这里足有四五十里呢。”
共和国成立初始,为了防止异动,国务卿府就大力推行保甲制,限制居民流动,如果要外出,必须要地保开具文书,十分麻烦。现在虽然承平已久,但保甲制仍然未变,这样的好处是使得各处百姓安定下来,坏处也就是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迁居了。不过这坏处在国务卿府的吏员看来,实是件好事,因为土地有肥瘠之分,战后土地分给流亡,如果任由他们迁居,往往后来的会与先来的发生矛盾,斗殴之类也层出不穷。推行保甲制后,那些人安心侍弄自己分得的地,上等田赋税重一些,贫瘠地赋税轻,还能有开荒补助,得到一个相对的公平,谁都没话可说。猿山集是雾云城外的诸多小镇的一个,也算是其中比较富庶的一个了,萧舜华想必是考上了文校后留在雾云城当老师,父母就留在猿山集务农。郑司楚道:“是么,那怎么现在才去啊?”
“学校里一直没空。反正每年回去两次呢,也不在乎过年晚几天。”
萧舜华微笑着,颊边突然浮起了一丝红晕。这里放眼望去看不到人,她一个人大概还真有点怕,所以一直躲在车里。现在有郑司楚在身边,她却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些羞怯。
郑司楚把飞羽从车上解下来。他解得很慢,可是仍然已经解开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但他实在不愿这般就走,便道:“萧小姐,你那车夫还没来吧?”
车夫当然没来,这话实是没话找话了。萧舜华道:“是啊,真慢。”只是她说时根本没半点心急的意思,倒像盼着那车夫来晚点。郑司楚顿了顿,道:“那好吧,我陪你一会儿吧。”
刀枪并举的战场他已经历过两次了,可这话说出来却用了他好大的勇气,几乎比那一次决定突袭楚都城时更为艰难。萧舜华脸上又是一红,道:“真谢谢你了,郑先生。”
虽说陪一会儿,可是这两个青年男女站在车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风不时吹来,尚带料峭寒意,郑司楚还不怎么觉得,见萧舜华立在风中有些畏寒之意,突然道:“萧小姐,你回车里去吧,外面很冷。”
萧舜华脸却又红了一下。她是个老师,平常对着那些孩子嘴里说个不停,可是在郑司楚跟前却像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了。她道:“不要紧。郑先生,对了,上次你说你不是军人了吧?”
郑司楚点了点头:“是啊。都怪我不好,害迪文也陪我被开革出伍,都一年了。”
“因为什么?”
如果是旁人问起,郑司楚根本不想说,但这是萧舜华在问。他将随毕炜出征的事约略说了,开始还说得简短,后来却越说越多,当时种种情形越说越是详细,连最后陈忠看破了他的行藏之事都说了。萧舜华听得目驰神移,等听到陈忠听出了他的声音,惊道:“他认识你么?”
“四年前这支叛军还在朗月省,我也曾随毕上将军与他们交过手,和这个陈忠曾经面对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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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书吧-www.69shu.com】 萧舜华皱起了眉头:“两年前的声音他还记得,这陈忠倒是个细心的人。”
陈忠并不是细心的人,不过郑司楚也不知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声音记得这么牢。其实当时已是最后关头了,如果当时让别人去答话的话,这条计说不定确有成功的可能,可那时自己担心旁人回答得不对,被人看出破绽来,谁想到偏偏就是因为自己答复就被陈忠看破,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道:“也许,陈忠是高看我了。”
五德营无愧于天下第一强兵之称。与他们交战两次,两次自己都在他们手下死里逃生,郑司楚却奇怪自己为什么对他们恨不起来。朗月省那次自己杀了他们不少人,这一战自己却一人未杀,也许在心底,自己就藏了一个不愿再杀五德营的私心吧,连自己都没发觉。他最希望的,还是五德营能够全军投降,这支坚持到现在的部队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尊敬的,他更希望五德营能成为共和军的一员。也许,陈忠对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萧舜华沉思了一下,道:“也许还有另外不为人知的原因。也许,陈忠认识令尊大人。”
“大概吧。”
父亲的确认识陈忠,但郑司楚看不出父亲和陈忠有私交的痕迹,在父亲嘴里,五德营仍是一支叛军,消灭也是应该的。当然父亲也可能瞒着他,但这些内情他都无法知道了。他道:“萧小姐,你们几时开学啊?”
萧舜华展颜一笑:“要下个月三号了。”
“到时迪文来接你么?”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实在无话可说吧,一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如果程迪文到时真会去接她,那他只会觉得难受。萧舜华却是笑了笑道:“程先生只是以前普通朋友,他忙着呢,才不会。”
那我来接你!郑司楚险些就要说出这句话来了,可还是没有说。在战场上他可以不畏刀剑,但在萧舜华面前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缺乏勇气。而萧舜华说她与程迪文只是普通朋友更让他如释重负,他笑道:“那你可要小心点,到时雇车让他走道看仔细些。”
这时那车夫骑着无鞍马过来了。这车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必是找不到帮忙的人,到得近前却见车子已经拉上来了,不由大喜过望,向郑司楚千恩万谢。上好了马,萧舜华坐回车里,却伸出手来向郑司楚招了招,高声道:“郑先生,谢谢你了。”
郑司楚也扬了扬手,看着这辆车绝尘而去,心里不禁有些空落落的。他出身既高,人也生得俊秀潇洒,许多共和国高官的掌珠都以结识自己为荣,可是他却是第一次与一个女子分别时有这种感觉。
难道自己爱上了萧舜华么?他有些茫然。与萧舜华只见了两次,可这个出身平民之家的清秀女子却让他感到如此亲切。程迪文对她定然也有这样的感情,真的发展下去的话,该怎么向程迪文说?
他跳上马时不由失笑。仅仅偶然遇到了两次,就想这些实在有点多余,可是他实在盼着能够第三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