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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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哥仨在营口学徒做生意,三年出师返家,父母高兴的为大儿子吉德张罗包办了一门婚事,风波涟涟,终成眷属。婚后,一个多月后,媳妇春芽有了身孕,吉德小哥仨不愿窝在家里吃“刨食”,迫不及待地要闯关东扑奔开皮货铺子的大舅讨生计,爹暗中帮衬怂恿,娘百般阻挠,媳妇不忍小俩口被窝还没焐热就一个人寡居。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哥仨的执拗坚持,终于踏上漫漫人生路。
渤海边儿上有个黄县,靠黄山临黄水,县因名。黄县从古至今家有名了。唐、宋、金、元、清,属登州府管辖,这民国了,归了胶东道(道治烟台)管治。跟掖县算是毗邻,专出买卖家生意人。俗话说,“掖县的腿,黄县的嘴。”掖县人,据《莱州府志》记载,“力无耕桑,不贱商贾(gu)。”《掖县志》上说,“凭负山海,民负鱼盐以自利。”《元史》上更更明确记载,“男通鱼盐之利,女有纺绩之业,士淳朴而好经术,矜功名近颇奢。”凭借脚力好,推着独轮车闯天下,负鱼贩盐,专干脚力贩卖,凭的是高超的推独轮车的技艺,靠一双铁脚板儿和牛一样健壮的身板儿吃饭。黄县人精明睿智,脑子灵活,心里会盘算个小九九,又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察颜观色的眼力见,又天生地就的长了一张又甜又会说话的鹦鹉学舌的嘴,会说。见啥人儿说啥话,从不打人的脸,死人都能说活了。民谚说的好,“好马出在腿上,好人出在嘴上。”天公造万物,黄县人专吃嘴头的饭,天生做生意的料儿。其也不尽然,掖县人一个“腿”和黄县人一个“嘴”,在做买卖上,掖县人耍比黄县人点子多些,也就是比靠嘴会说的黄县人嘎咕,有三个“黄县嘴子”不如一个“掖县鬼子”之典。
这是由一个买卖大葱而引发的故事,由此可以看出些端倪。
说的是,有个黄县人拉一车大葱到庙会上卖,遇见买大葱的掖县人。掖县人以葱白、葱叶分开来买的伎俩,结果以一斤一大子儿的价格买走了原定两大子儿一斤的大葱。黄县人事后发觉上当,慨叹:“掖县鬼子也!”
这个县的吉家镇有个芦后吉家村,离海边儿几十里的路,有一家吉姓庄户人,老公母俩,有仨个未婚小子,一个丫头已嫁。老大小名叫德儿,也是个学生意的买卖人,刚满二十,在父母包办下,也要趟那女人浑水河,迎娶新媳妇了。
大婚吉日这天,那排场搞的老大扯老风光了!
日头爷也捧场助兴,刚刚蹦出金色的海面就腾云驾雾了,老大老大的,金黄金黄的,就像个大金饼悬在霞光中喷发着金色的蜃景,祥云像似炼金炉上浮升的金焰,燎着火的金霭翻滚翻腾的煊赫着热闹,一派恢宏欢庆的景象。
“咚咚隆咚呛,嚓嚓唧嚓嚓,嘡、嘡、嘡嘡、嘡,唔哇唔哇哇、嘡!……”
从黄县县城请来的喜庆鼓乐班子,吹吹打打的簇拥着一顶大花轿,闹唔喧天的张狂。轿夫们抻开公鸭嗓门儿兴高采烈地喊着号子歌:“唔哇嘡哎——佳人二八,二八黄花大姑娘呐呼哎坐花轿吗头、头一回呀,血拉拉的嚎啊,嚎得娘啊那个哪心啊猫抓狗挠撕碎、碎成八瓣酱糊糊哟啊!丈母娘啊你不要哭来不要叫你听俺把嗑儿来唠呀,姑爷俺懂孝道,你姑娘把门过呀俺拿你当俺的亲娘待呀啊,唔哇哇当亲娘待呀哇哇唔哎。你姑娘生儿俺当爹呀,你老丈母娘就把大胖外孙子抱哇,唔哇嘡啊你就把大胖外孙子抱哇!大姑娘出门子头、头一回呀,……”逞能的跟海浪比高低,一浪比一浪高的呼暄开了大花轿。
新郎吉家老大,你别看他在外面闯荡几年,人五人六的,也不例外,也没逃脱父母包办的噩运。
三年学徒出师,和两个弟弟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乎呢,一个下巴上长个大黑瘊(hou)子的,瘊子上还长了几根儿长长黑毛的说媒婆,不请自来,飘然而至,一进门,******往炕头上一排,撇拉哧咧的㧟(kuai)个薄嘴皮,跟一根儿弹性特好的雀儿舌,几句花言巧语打动人的话,就说动心了吉老大的老娘老爹。老娘“呸”往黑泥地上吐口甜稀稀的口水,老爹往炕沿上搕打下烟袋锅,一言九鼎,叫来先生批了八字看了属相。老先生拿指头按天干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与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一掐算,“天干合化:甲已合化土;乙庚合化金;丙辛合化水;丁壬合化木;戊癸合化火。地支**:子丑合土;寅亥合木;戊癸合火;辰酉合金;已申合水;午未合日月。五行相生:金、木、水、火、土。相生就是相互孽生、促进。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相克就是相互克制、制约。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又克土……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十二生肖。大小子属金鼠,庚子年生,五行属壁上土命。为人尊重安稳,一生衣禄无缺。女孩家属白虎,壬寅年生,五行属沙中金命,过林之虎。为人心直口快,贤惠宽人,孝顺守铺,发福旺夫。五行上看,小子土命,土生金。女孩家金命,金藏于土。天干合化,庚子合金命;地支**,壬寅合木命。木生火,火克金,土又克火。虽说犯点儿克,地支暗藏水,水克火,无大碍。土金相合,扶夫荫妻之命相,可以换庚帖了。”又按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字选定了黄道吉日,一桩亲事儿就换了八字过了彩礼,管你当儿的咋想呢,这可是老天赐给当长辈的特权,一代接一代就这样传承的,神圣不容侵犯。
按旧习俗,当儿女的要是侵犯了那就是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不孝,那多大的罪名啊?百富孝为先,百福后为大,百祸淫为首,你当子女的有一丁点儿不乐意表现出来,轻者那都得挨爹娘的数落,七大姑八大姨的扒哧。重的那可就惨了,棍棒相加捆上小麻绳,被窝里摞摞,老婆婆给垫腰,生养不生养,生米煮成熟饭。
吉家老公母俩儿,可以说是绝好的搭配,大半辈子也打也闹,可对子女的栽培上那是没的说,左邻右舍的,没有不竖双大拇哥的。
爷们村里人都叫他吉烟袋。因为他那旱烟袋高兴也抽,不高兴也抽,犯愁也抽,不犯愁也抽,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嘴上老叼个烟袋锅,像租来的,不叼白不叼。时间一长了,人们倒忘了他的大号。
娘们家姓殷,嫁到吉家也没人知道她的大号,都叫她烟袋屋里的,有个啥正经场合就叫她吉殷氏。
这对老公母俩儿倒也丁卯的般配。娘们个高挑爷们个矮趴,爷们蔫巴娘们响快,爷们主事娘们说了算。家境过的温饱不富余,务农持家也赶个庙会啥的把家里种的东西捣哧点儿零花钱儿。
家里仨小子一个丫头片子,村上人就这仨小子性体,戏称是狐、彪、一只兔儿。老大奸活,老二唬性,老三胆小。闺女长的虽不如凤靓但比鸡俊,像跟娘一个模子刻出似的。
老大儿子,大号叫吉德,小名顺嘴就叫了德子,外人都叫他老大。人长得透亮是锛儿的帅气英俊,可与天下四大美男一比高下,貌如潘安,才胜宋玉,容过兰陵王,花娇粉嫩赛卫玠。大高个儿,膀膀实实的标直儿。佛家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五眼之说。吉德眼睛可能属于天眼。小到小不哪去,反正不大,很酷似而又有别于娘的一双眼睛,薄薄的单眼皮里镶嵌个炯炯有神透着无穷魅力的深遂;脸盘和眼睛往下长得跟女人似的俊秀,不像家里任何人,人见人爱,很是招人稀罕。三婶子二大娘都夸说,老大能娶一百个媳妇。尤其是姑娘家,白天偷瞅几眼,心猿意马的下晚黑儿躺在炕上直折大饼子,猫闹春。老大不仅人长的俊气,人品也是璞玉浑金,没说!脑子又特别的好使,聪明!啥事儿转的又快,灵犀!鬼心眼儿也不少,奸活!爹娘都另眼看待,可能是长子的原故,要不然就是另有说道,反正待敬的比亲儿子还亲儿子。打小搁月窠里开始,好吃的禁着他吃,好穿的调个样儿的往他身上划拉,重活不让他伸一把手,从没说过一句重话,伸一巴掌那事儿更不用说了。可他自个儿也长脸,从不让爹娘操一份心,打小就懂礼数,对弟妹有谦有让,可有大哥样儿了。对爹娘说啥可是百依百顺了,不惹爹娘生气。邻里街坊的没有不夸他仁义的,有德行,般大般的都尊崇他叫大哥。书也念得好,四书五经啥的背得滚瓜烂熟。听说当学徒生意也学得不错,算盘打得“噼哩叭啦”又准又快,尤其大扒皮小扒皮的除法,厘毫不错,还练就了一手“袖里吞金”,这耳听心算可是买卖家的绝活,平常人没有十年八年铁杵磨成绣花针的磨砺修炼甭想学会。他没出徒就当上了柜头,柜上马上就要提他当掌柜的了。可乡邻们心里老画个魂儿,尤其这个长相,不管从面相还是从个头,跟他那瘪瘪咕咕又蔫嘎厚道的爹比,那谁都不会相信德儿是吉烟袋的儿子,有的地方倒很像换常来吉家串门儿的大娘舅。般大般的跟吉烟袋拉呱扯犊子撩嘘吉烟袋说,你家大小子是你老婆从娘家带来的吧!吉烟袋会说,你才是你娘从娘家带来的呢,还是俺抱的呢?更引起街邻好奇的是,生完德儿的吉殷氏,乳子不膀没下过奶,还雇个说是生完了孩子,孩子死了的漂亮媳妇喂了一个来月的奶,谁谁又都不认识这俊俏的媳妇,完后这个媳妇又神秘的失踪了,像水蒸汽似的蒸发了,再也没回来过。
还有呢,猫啊狗啥的还有个猫三狗四的预产期呢,就能生的老母猪吧,也逮有个揣羔儿带崽儿的空,可吉殷氏生完德儿,小九个月就紧挨肩生下个丫头片子,起名叫蜡花。说是生她那会儿,点的蜡烛老是一个劲的爆花,公母俩猜想这肚子里的准是个丫头,吉殷氏说生个丫头就叫蜡花。果不其言,真就生个丫头。蜡花长得跟她娘吉殷氏似的,大竹筒的个儿,不太俊,能说能张罗,家里家外都是把好手,十六岁就早早出阁嫁给本村的外来户姜家大小子了,“生”个小闺女叫妮妮,三、四岁了都可地跑了。姑爷顺子也和老丈人一样的蔫嘎,不愿吭声,有把力气,是个好庄稼把式,就是好喝那一“小口”。
老二儿子,大号叫吉增,小名增子,矮趴趴的车轴汉子,跟他爹吉烟袋个头差不离。性格粗犷豪爽,不长脑袋,脾气臭,好打个抱不平啥的。在家里不得烟儿抽,在外好惹事生非,啥事儿不大守谱,没少挨娘的烧火棍和爹的鞋板子跟烟袋锅,爹娘这个愁。他书也念得不咋样儿,囫囵半片的,反正比不念强,认识个仨瓜俩枣儿的。学徒他也是学的一瓶不满半瓶乱晃当,还懂个一六八七五。可有一样学的不错,他喜好拳脚,会个三脚猫的功夫。听说在营口拜过武师,学得些雕虫小技,上来仨俩儿的还能舞挓一阵子。
小儿子,大号叫吉盛,小名盛子,苗条个儿,细皮嫩肉的比大闺女还白净,能说会道嘴皮子乖巧,有些尖嘴薄舌,好耍个小聪明。可天生胆小,不招猫不惹狗的,一到下黑儿就雀儿眯,连尿泼尿都得人陪着,要不就往灶坑里尿。不过很得吉烟袋和吉殷氏宠爱。他书念得呱精,好自吹自擂显摆,顺口就能整个诗了词了啥的,有点儿曹植七步吟诗出口成章的样子。他学生意入行入道,学啥都快得出奇,货品从价格、材质、产地都能一口清。
吉烟袋和吉殷氏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仨小子的名可起的挺有学问。德,仁德;增,添加;盛,兴旺。三个字叠起来就是“德增盛”。崇尚德行,以德增盛,显而易见,再明白不过反映出老公母俩心里装的啥心思了。可也是歪打正着,据阴阳先生用八仙龟跟蓍草[俗称‘蚰蜒草’或‘锯齿草’]棍儿,按周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卦象占卜,推演测出的字说,这三个字正好是个商号的名号。占天地之利,发祥地占“艮”卦象,方位东北。这是吉家发家的吉兆。后来发生的事情,也真叫阴阳先生言中了。
吉烟袋是个世俗又传统的庄稼人,也明白学而优则仕的道理,搁土垃嘎里是拨拉不出金瓜子(延袭清朝习称:零碎金子)的,倒没想望子成龙啥的,只想让儿子出人头第的有出息,不再像他似的当睁眼瞎,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冬八夏的汗珠掉地下摔八瓣的穷忙活,只供个嘴儿。那咋办?就得念书。因此,公母俩儿馑衣缩食,省吃俭用,打小就都把仨儿子先后送到村上私塾念书。吉家镇上有了洋学堂的公立学校后,又送到镇上读书。所以,吉家这仨个小子都受到了比同村的同龄人好的教育,在村子里也算得上小秀才了。正当小三儿盛子十三岁那年,正赶上关东山营口那边买卖家来村子里招收学徒的,吉烟袋坚信在关东山做买卖小舅子殷明喜说的话,‘做买卖,开门就进子儿’。其实吉烟袋心里还有另一个小算盘,他没说别人也无从猜起。他不顾“好男儿不当兵不作匪不经商”那老一套传统观念,一狠心把三个半大小子都叫上营口学徒去了。三个大小子三年学徒期满,标本溜直儿的,荣归故里,回家看望老爹老娘。这在庄稼院里人家都把老吉家高看一眼门槛,说别看吉烟袋蔫嘎的,心可嘎咕了,多有眼光,多有正事儿,这三个大儿子生意一做,那老吉家得发成啥样啊?曝晒的大酱缸,还不逮发得齐拉咕哧的。
有待嫁未聘闺女家的更是把脑袋削成尖儿,托媒拉纤儿的都想攀上这门子亲。说媒的穿了溜儿,没把吉家门坎子踩平也踩秃噜皮了。这就在吉殷氏放屁崩坑的做主之下,拗不过父母,又怕爹娘生气的德子,应允了这桩包办婚事儿。
听媒婆说,新娘是离吉村有十多里路靠海边儿的黄村的。家里人都叫她春芽儿,刚十八,就跟她名似的人长得水灵灵的,一汪水,嫩绰绰的,一掐都冒水那种,很是俊秀。女红活计,那要说起来,纺线织布赛过天上的织女,绣花赛过闻名遐迩的苏娘湘女。别看她三寸金莲儿不起眼儿,打鱼撒网大老爷们也得甘拜下风。那贤惠劲儿,十里八村也数一不数那个二,首屈一指,百里挑一的叫好。可人无十全十美,金无足赤,女人无才便是德,春芽儿也有一件遗撼事儿,大字不识一花筐,啃啃巴巴还能认识自个儿的名字——黄春芽。
出门子这天,新娘春芽儿和应用物件都扎咕得火红的。一块丝绸红盖头,一朵红绢扎成的红头花,一双红缎子绣的莲花鸳鸯鞋,一身儿的大红袄大红裤,连看不见的肚兜兜和小短裤都是通红通红的缎子做的。娘家陪送的四铺四盖嫁妆也是红缎面的。反正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红的。桃花粉脸儿镶嵌着鲜红鲜红的樱桃小红嘴儿,在加上一架四人抬的大红花轿,红红的日头,红红的迎亲人群,这都是华夏民族传统崇尚火的缘故,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之意。就在这红的烘托中,新娘肚兜兜的小兜儿里,却装着娘家娘亲,亲手装进去的洁白无瑕的唯一一块白绸布。这白绸布里可有讲究,有大文章。你别看是一块儿方方正正普普通通的白绸布,那是验明一个黄花大闺女洁身贞操的赌注,关乎女人一辈子幸福价值千金重万两的筹码,也是打不打娘家人脸面的遮羞布,更是一个爷们初夜夫权的证明。过门新婚之夜第二天一大早拜见公婆时,新娘要把白绸布当众呈给婆婆验看。如见喜了,婆婆要给儿媳见喜钱,婆娘两家皆大欢喜。如未见喜,婆家叫来娘家人,谝派奚落一番后,要回彩礼,一纸休书打发回家。这闺女在娘家就是一块儿癞头疮,在外人眼里就是一摊臭狗屎,一辈子大好年华就毁在这一块儿白绸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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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艳阳高照。迎亲送嫁的队伍,一路从碧波万顷的渤海之滨黄村,一溜烟儿的赶往吉村。两只雄狮随着喇叭锣鼓镲欢快的吹打,在轿子前面生龙活虎的舞耍。亲戚里道的婆家人、娘家人,在轿子后面拖成个好长好长的一条大尾巴,熙来攘去,说笑唱唱,闹闹哄哄。大汗淋漓的轿夫,颠着轿子喊着俏皮号子,更逗起人们的好兴致,一路上附合的喊号子声震撼着齐鲁大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十多里的黄土路腾云驾雾一般,扬起一路的尘土,花轿转眼就到了张灯结彩的吉家大门口落轿,土坯土墙灰黑瓦都冲着喜气儿。鞭炮炸响,轿帘掀起,押轿的娘家小舅拿到婆家给的押轿喜钱,摘下挂在轿头上的离娘肉,新娘放下怀里“抱福”的斧头,娘家舅婆从轿子里扶出新人,爬上了新郎官吉德宽厚踏实的脊背上,新郎新娘在一帮调皮的半大小子呼嚎声中,迎着打过来的簌簌冰雹般的五谷杂粮跨过院门槛儿,新郎在红烘烘的炭火盆前把新娘放在铺着红布的地上。捞头忙的支活人仰脖高喊:“跳火盆喽!”新娘在舅婆的搀扶下,红燕子一般跳过火盆。繁文缛节,拜天地、拜公婆、夫妻对拜,拜过堂后,新郎吉德抱起新娘进了西屋的洞房。
洞房里,红幔帐从中间分开拢挂在东西两墙上,一盘丈二炕铺着红被,上面洒满了核桃、栗子、落花生、大红枣儿,其意是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淘气,早生儿子。炕桌上摆着纸壳糊的荷花瓣盒子,里面浮浮溜溜装满了红豆子、花豆子、黄豆子、蚕豆子、大豆子五色豆子,意在五子登科。地上的八仙桌上,放了一瓶滴水观音瓶的烧锅,一绺绿绿的韭菜泡在瓶里,取意夫妻平平安安,天长地久。
迎亲这一路上,吉德心里都闷闷的乐不起来。本来吉德就对爹娘听媒婆瞎喔喔包办的婚姻不满,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就得忍气吞生地装得乐呵呵的,黄连再苦也得当蜂蜜水喝,他可不愿担不孝的坏名声,只要哄爹娘高兴。他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就是说个‘凹头深目,长胀大节,昂鼻结喉,肥顶少发’ 丑八怪的钟离春,‘丑妻近地家中宝’嘛,俺也得认喽!
从打定下这门亲,吉德就净往好处想啊,暗暗祈祷一切都像媒婆所说,可别真的弄来一个砢碜闺女摊到俺自个儿身上。一百个大枣儿里有几个劣枣儿,那么大雨星子就醢在俺头上,俺咋那么倒霉呢?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还真的出了点儿岔子,节外生枝。没有和吉家攀上亲的就在暗地里嚼烂舌头根子,风言风语就像不长腿的瘟疫在村里就传开了,说啥的都有,说的可埋汰了,把春芽儿说得一无是处。有的说,春芽儿这丫头长得如何如何的看不下去眼儿;也有的说,春芽儿这闺女不安分,跳墙爬狗洞钻杖子,扯七挂八的,早破了女儿身;更有甚者,坐在吉家炕头,颠着两半屁股跟吉殷氏瞪着眼瞎扒,说春芽儿早看上本村鱼窝棚里一个打鱼的了,经常夜里在一起鬼混,还找老郎中打过胎儿,好悬没折腾死了。说媒婆拿了老黄家老鼻子钱了,猪肉半子她能不净捡好处楦(xuan),癞蛤蟆说成金蟾,癞皮狗说成杨二郎的天狗,大鹅说成天鹅。对这玄之又玄,有鼻有眼的传闻,吉殷氏坐立不安,偷偷把媒婆叫到自家苞米地一顿审问,媒婆骂东家操李家的,拍着肉嘟嘟的胸脯打保票。吉殷氏这也没全托底,心就跟水缸里的葫芦瓢,漂漂浮浮的。吉增又跟着添乱,往吉殷氏心上捅刀子,当面逼着吉殷氏退婚不说,还把媒婆诓到村头沤大粪的大坑旁,往媒婆嘴里抹大粪汤,又把捡来的一双破鞋挂在媒婆的脖子上。吉盛可留有个心眼儿,对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不急不噪,有天他约了几个当年的光腚娃娃,一块堆儿去了趟黄村,回来后和吉殷氏背后嘀嘀咕咕好一阵子,吉殷氏抬头纹舒展得溜平,喂猪还哼着自个儿顺嘴遛哒的小曲儿,把吉烟袋当活鱼焖在锅里干翻白眼。
吉烟袋和吉德爷俩儿下地耪地头蒿草时,吉烟袋叼个短杆儿烟袋锅,心事重重的问吉德,“儿呀,爹是不做错啥事儿了,俺心里老咕咕的不淤作,你有啥不痛快的就跟爹说,爹去跟你娘说,大不了爹就不守信了,一辈子也就这一回,爹的老脸还能挂得住一张门帘子。”吉德听了爹的话,心里暖和多了。
这些传闻,对吉德来说是雪上加霜,还不如说是妓女接客不分生熟,把郁闷憋在心里,暗暗地把泪落在肚子里。吉盛把他偷摸相看的事儿又添油加醋对吉德学说,“春芽儿烂麻其糟的事儿没有,就是箩圈腿,豁子嘴,说话就漏水……”吉德再奸活再鬼道,也得信以为真,老弟能跟自个儿开这样弥天大谎的玩笑吗?心里的愁云又添了一层,脸上整个被喜事儿包裹得严严实,谁也看不透他心里咋想的。吉殷氏瞅吉德不吭不哈,还和往常人一样,该跟他爹下地干活该干活,有说有笑的,娘长娘短的问缺啥少啥,还赶家里毛驴车跑两趟黄县县城买结婚用的东西,把家里人扎咕得里外三新。吉殷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试探吉德,问吉德对这桩婚事满意不?吉德瞥一眼娘,高兴地说:“满意。娘做主的事儿准和儿的心意。这日子过的真慢,俺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媳妇说到家,娘您好早点儿抱孙子,当奶奶那滋味多美呀!”吉殷氏净任儿提醒说:“瞅俺这大儿子多会说。娘可丑话说在头里,不管娶个啥模样的回来都不许埋怨娘?好看赖看都得好好待人家,今天打明天吵的娘可不饶你?”吉德说:“娘,你这是水没来先叠坝,没有尿先脱裤子,你大儿子是那样人吗?”吉殷氏剜哧吉德两眼,留露出一丝诡诈的笑意。
吉烟袋看一旁耪草的吉德没吭声,又问大儿子对这门亲事咋想的啊,对心思不?还顺嘴骂几句,这帮瘟大灾烂舌头的,搅得你爹俺这心哪整天价都翻翻着。这大粪汤可劲的灌哪,都快没脖儿了他娘的。吉德铲下一棵长在道埂上趴趴的车轱辘菜,对吉烟袋说:“爹,这车轱辘菜平常喂猪,荒年人也可以吃,对庄稼来说可就是一害了。草一茬茬的长,人一代代的活,不都是这样吗?娶个天仙能当饭吃吗?只要能侍奉公婆,长的啥样俺不再乎,顺其自然吧!你们老辈人经的事儿多,会过日子才是真格的。谁愿崩豆放屁就让它嘣去吧,骡马没遛咋知好孬呢?”吉烟袋抬脚在脚底板儿搕掉烟灰,“你咋没气性呢俺说你啊?啥都听你娘的,这点像爹,不像你大舅?嗨,你娘这辈子,爹就没造过她?有理没理儿,都是爹当那瘪茄子?哎呀,你拿回这关东山漠河烟挺好抽的。你大舅叫人捎来的那蛤蟆头烟叶子太冲,不抽就往嗓子眼儿里钻?俺看哪,你大舅在关东山那噶达混的不错,买卖做的挺大的。你哥仨俺也撸哧大了,静心了。你知道爹为啥叫你们哥仨学做买卖吗?都是冲着你大舅啊!嗨,俺这辈子,土埋半截子了,指望不上了。”吉德领情的瞅着吉烟袋,眼睛酸酸的:爹的心思埋得深哪!吉烟袋杵个锄头,望望地头的桃树说:“你那个娘呵,爹……去前儿,给你大舅带点儿咱龙口粉丝,你大舅就好这一口。”吉德顺从的点点头:“俺听爹的。”爹的话虽没像挑灯那样挑明,暗示更有份量。指给你,俺就是这个想法,你自个掂量着办。不伤人,还具有更大的权威。爹的想法看来埋在心里很久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正中吉德下怀,他早有这个打算。从跨过渤海到营口学徒开始,就想到到处都铺满金子的关东山去,爹这一说更给了他鼓舞,坚定了他走大舅经商的路子——闯关东。
吉德迎亲才见到春芽儿的人影,就没见春芽儿立立铮铮自个儿站在哪噶达。是不是像吉盛说的“箩圈腿”,根本无从看到。至于最让吉德揪心的“豁子嘴”,更是白捞毛,难见尊容。红布盖头盖得密不透风,想看个脖颈都没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造次揭开盖头,就欠盖头个缝儿也无从下手,看来只有挨到软玉温香那一刻,疑团才能大白于天下了。吉德厌弃的一进洞房门,就没好气的把春芽儿往炕里一墩,一颗大核桃正好咯在春芽儿的屁股上,春芽儿情不自禁的柔声娇气的“哎哟”尖叫一声,吉德惊疑的纳闷,哈腰低头想问春芽儿咋回事儿,“嗖”一颗大核桃飞向吉德,“叭”砸在吉德的礼帽上,吉德惊吓得晕头转向的捂住头,还以为是哪个哥们藏在屋里取闹呢。一串儿串儿银铃般的“咯咯”笑声,随着红盖头颤颤的抖嗦,越发串儿串儿不可抑制,笑声竟然放肆得春芽儿扎巴个小脚儿一把抱住吉德,自个儿嘤嘤磨唧:“板凳腿,撅达嘴……咯咯……哪编派的呀吓死俺了?”吉德吃惊不小,这咋的啦,小娘们可够疯的,还没到那瓜熟蒂落那一刻就等不及了,真像传言所说坐过绞锥了?要不然咋说过水面条不禁泡,采过蜜的花早结妞儿呢,这不,见了男人就上劲了?还泥瓦盆一套一套的,把俺当成她那“板凳腿撅达嘴”,还翘翘尾巴呢?啊,把俺当成你家的狗了还是把俺当成你的那个他……吉德有些犯膈应春芽儿腌(a)臜(za)(不干净)的传言,可长这么大还没有尝试一个女人这么搂抱过,惊吓得他两手直往外支撑着春芽儿的热身子,尽力把自个儿身子往后仰仰。一股茉莉花香,伴着柔柔的咯咯声颤抖着软软的身子,还带有暄暄的顶着胸膛的感觉,诱惑得吉德浑身肌肉紧紧的发绷,心砰砰提溜到嗓子眼快跳出来了,脑子里疑惑的幻影离这个朦胧女人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么稀罕人的玉体咋能会“罗圈腿豁子嘴”呢?一层迷雾笼罩住吉德的一双聚光眼,困住八面玲珑的心廓,凝固的“罗圈腿豁子嘴”吉德咋样撵也不愿逝去。他刚鼓足勇气想掀开蒙在春芽儿头上在他心里像狗皮膏药似的盖头,突然一声吓得他缩回了手。“喂!大哥这就粘乎上了?啥好玩意儿的东西呀,待会揭开盖头你就傻啾啦,等着喝不完的含喇水吧?快走吧大哥,乡里乡亲都等你敬酒呢。嫂子,你先歇着,攒攒精神头,一宿呢,俺大哥会叫你受的。嘿嘿,走啊大哥?”吉德不知吉盛啥时辰进的屋,晕糊糊的让吉盛拉出洞房。
“哼?”进屋来叫吉德的说话声音,春芽儿一搭耳就隐约听出点儿啥来,叫嫂子的说话腔调咋这么耳熟呢,好像在哪听过这么刻骨铭心的音调,可又一时晕菜在那儿,“哪呢啊?”
迎亲时,春芽儿才在盖头后面,见到夜思梦想的虚飘飘幻觉觉的心中男人,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媒婆登门提亲那会儿,春芽儿就躲在隔壁门帘后面偷听,媒婆一言一语都刻在心里。当媒婆说男人家二十没零长得英俊帅气赛潘安,她眼前就浮现出个戏台上《西厢记》中的张生模样;当媒婆说男人家是个学做生意的,她就想起村里小卖铺儿老掌柜抠抠馊馊的样子,不禁压住笑;当媒婆说男人家孝顺仁义还会帖慰人,她就想起家里羊羔跪乳的样子,又浮现出她瞅见邻居黄大哥和黄大嫂作嘴的亲热情景,不禁嘿嘿一声又咬住嘴唇。当娘心满意足征寻她的想法时,她羞涩地低下头默许了,娘的一块心病也化解了。正当春芽儿如饥似渴的想入非非,憧憬甜美的婚后生活时,有一天晌午头,春芽儿和她娘在海边滩头补鱼网,来了几个讨水喝的大小子。春芽儿端起泥水罐子倒水,边问来人是哪村的人。来人痛快的说是吉村的。春芽儿娘就访听开吉德了。来人不客气的说他呀人还可以,就是长的有点儿那个‘板凳腿撅达嘴’。生得花一样娇粉一样嫩的春芽儿听了,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心,幻影变成了泡影。娘只有抹着眼泪劝慰春芽儿认命吧,摊上啥样是啥样,娘照你长的丑吗,和你爹这不也一辈,砢碜好赖的瞅着能当饭吃啊?春芽儿怔怔挨到迎亲,娘和家里人一瞅姑爷吉德,心里的疑窦一下炸开了,娘心里这个骂那几个讨水喝的坏小子,春芽儿临上花轿前,娘贴在春芽儿耳边说:“丫头,娘心老挂着,你比娘强,有福气啊!你是咱家的福星,掉进福地了。福地是啥呀,按道家说是神仙待的地方啊闺女?你随心了,娘就有指望了,媒婆没糊弄咱。俺在观上摇签也这么说,‘小人捣乱,小人也是贵人’。娘悟开了。”春芽儿从盖头里传给娘一串“咯咯”的笑声,娘疼爱的拍打一下春芽儿,春芽儿心里一酸,“呜呜呜”洒下离娘泪。
春芽儿坐回炕里,‘啊呀!’ 心里一下想起来那胡谄的说话声音了。‘该死的小叔子!’春芽儿破冰的透亮了。‘耍戏俺也没有这么耍戏的,拿没过门的嫂子当猴儿了,这不作孽吗?’春芽儿咬碎牙恨透了。‘为啥呀?闹?俺没听说有这风俗啊,小叔逗嘘嫂子?’春芽儿雾里看花没看透。‘婆家听说了啥,想打退堂鼓,下聘礼了不好开锣,开弓没有回头箭,逼俺娘家自个儿退婚,好拿回他们的彩礼?哼,八成?’春芽儿想,‘多玄啊?这小叔子损透了?吉德没相中俺,后悔了,才让小叔子整这一出?’春芽儿这可是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掉进冻窖里凉透了。春芽儿坐着没事儿,胡思乱想,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咋也解殆不开小叔子为啥这么做?她是大夏天戴棉手焖子,纳了闷了?
吉德心里苦涩涩地站在洞房门口青砖砌的台阶上,瞅着满大院一直扯到大院外来祝贺他新婚大礼的亲戚乡邻们,面上笑逐颜开,不露一丁点儿不快的郁闷而又忧心忡忡的蛛丝马迹,玩世不恭的侃侃而谈,卖弄博才识广的学问背后,掩盖着内心的疑虑跟疑惑。他如瀑布流水,妙语如珠,谈性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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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来的,除老亲少友和娘家客外,就是吉姓家里人。有长辈、同辈,晚辈,还有曾、玄辈的,都没出五服,不分亲疏。家里人不说外话,常言说人有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俺爹老实巴交,勤快能干。俺娘张张罗罗,忙里忙外,家道过得还说得过去,一顿三餐还吃得上溜。俺托爹娘的福,供俺上学,送俺学生意,又给俺说了一门好亲事。爹腰累弯了,娘背也累驼了,搕拉得脸上布满了老褶子,人也老了,含辛茹苦的把俺拉扯成人,俺心存感激,无以报答,俺今儿借俺的喜事儿,祝二老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爹、娘随意喝些,儿子干杯了。”吉德瞅着爹娘盈盈挂花的脸,走下台阶跟爹娘“叮咣”碰了杯,爹娘咕咚喝了一大口,吉德一饮而尽,抿抿嘴,接着说;“家人分五品:父、母、兄、弟、子。这里就要讲究个伦理道德,得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些年俺家做的咋样,大伙儿有目共睹。说说容易,要想做到这一点儿可不易。得经过五彩人生的青、黄、赤、白、黑,得品尝五味酸、甜、苦、辛、咸,还得经受五情喜、怒、哀、乐、怨,离不开五行金、木、水、火、土,遵从五常仁、义、礼、智、信,做到五知:知恩、知道、知命、知足、知幸,这才能换来家和万事兴。俺人活二十,狐兔不乳马,平常人一个。不比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五帝英明盖世有济世之才华,也不攀慕公、侯、伯、子、男五侯富贵功名,只要平庸不腐朽,平常不平凡,尽一个炎黄子孙应尽的义务,做好草民应该做的事情,奋发搏击,中兴家道,报效国家。狐白之裘,非一狐之腋,孤掌难鸣,孤雁难飞,可俺还有两个好弟弟。俺哥仨拧成一股绳,万事都有始。元者,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公即位者,一国之始。俺和两个弟弟学徒已成,羽翼丰满,翅膀朗硬,俺定不辜负父老乡亲的厚爱,准备闯荡江湖,经商做买卖,一展宏图,来回报爹娘养育之恩。”
众人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烧酒,抽着平日里很难抽到的洋烟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夹七夹八有人高声叫喊:“德哥说的好,有才呀!太长咱大老爷们的志气了。”老人相互点头赞叹夸奖:“这孩子,有志气,有出息,敢想敢为,敢为才发家,咱吉家家族有指望了。”娘家客更是对吉德这个姑爷赞不绝口,春芽儿算是找对婆家嫁对郎,无可无不可的啦!
吉德嬉笑的劝酒:
“俺家添人进口,家丁兴旺了。俺往后会有儿子,俺爹娘会有孙子。两个弟弟再说上两门子媳妇,还会有很多孩子,俺家顶门立户就算大户了。再把这老房子推倒重盖,像京城四合大院那样,高高的门楼,青砖大瓦的多气派呀!这些不是吹气打哈哈,可也不像上天揽月下海捉鳖那么难,一定会的。啊,俺爹娘辛苦预备了二十几桌喜酒答谢大伙儿,虽没有麋(mi)、鹿、龐、狼、兔五牲,可也是牛、羊、豕、犬、鸡肉齐全。有自家养的、有集市上买的。狗肉是二滑屁家看家狗现宰的。山珍蘑菇猴头, 是俺大舅前些年从关东山捎来的。搁过夏就生小虫子,俺娘蒸了,腌了,再放在日头爷下晒干了,用油纸包了,为的就是俺今儿个结婚用。海味鱼螺虾蟹贝美味佳肴,是俺丈人从海里打的,派人送来的。再配上茴香、花椒、大料、桂皮、丁香五香,啊还有葱、姜、蒜和辣椒,那味啊,大伙儿尝尝就知道了啥味了。说句大粗话,大块肉,大碗酒,请撑开腮帮子欻欻的可劲造。在此,俺敬大家伙一杯,以表谢意。”
大家伙对吉德一席别开生面,又妙趣横生的祝酒嗑是喜笑颜开,碗碰杯,杯碰碗,兴高采烈的干开了。
吉德乐颠颠的走一桌又一桌的敬酒,又乐呵呵的劝着大伙儿多喝,说着喜酒不醉人、好喝就多喝、不醉不归的劝酒话。
吉德脑子里,还老是缠绕着春芽儿的传闻,跟嗅到鼻子里那妙不可言的茉莉花香的体味。二滑屁和三嘎蛋几个啥的捣蛋鬼,苞米不扒皮就知瓤儿的竟任儿撩嘘吉德。问看没看到新媳妇长的啥样啊,是俊还是丑,是凤凰还是母鸡呀,嗡嗡的起哄。吉德心存苦涩,面上眉梢都在乐,嘴上讽嘲巧妙的应对说:“不咋样,鲜桃一个。‘罗圈腿豁子嘴,’不是凤是只鸡,乐得你大哥俺哪,直噗啦膀儿!”
“噗啦膀儿?鹐头蹬翅膀,采蛋儿吧!”
“嘿鲜桃!哈哈,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八成连桃子毛还没捞着吧,吹啥吹呀?”
“哈哈……”
“别咋咋扯扯的,都老虎妈子想开荤哪?德哥,嫂子到底长得咋样啊?盖那破红褯子玩意儿,俺哥们也没看着啥样啊?别真整回个‘罗圈腿豁子嘴’的砢碜玩意儿来,那咱们哥们可拿咱自个儿脸当屁股见人了?”
“迷人眼哪!怕你睁突眼珠子转圈儿看都看不见人影,哈哈,云里雾里的仙女呗!”
“比咱这的蓬莱八仙何仙姑如何?不行,不行,那逮是赛貂蝉。不不,西施、西施!”
“哥们,丑鸡婆彩凤凰当酒喝吗?”吉盛往身后扒拉下吉德,嗤嗤的冲哥们举起杯,“来咱们哥们喝了这杯大哥和大嫂的喜酒,完了俺告诉大伙儿大嫂长的丑俊,好不好?”
“好!”
“都干了吗,谁没干是拉拉蛄养的?”
“是你养的都行,小嘎豆子。快说?”
“这老话说呀,这啥玩意儿都是搭配来的。这男女吗,一俊一丑,能活九十九;一丑一俊,干啥啥都顺;俊丑俊丑,要啥啥都有;丑俊丑俊,必走大运;俊对俊,天仙配嘛!木匠活,讲究个卯眼对卯榫嘛!嗨,这就成双成对了。”
“你褶啥呀,这小嘎豆子逗咱们呢,等于啥屁也没放?”
“跟他扯啥呀,闹洞房不啥都看见了吗?”
“那玩意儿你能看见呀?”
“你小子驴吃肉还有狗心思?那玩意儿留给大哥一人儿看吧,俺怕闹眼睛?”
“二滑屁,你怕那玩意儿掴到你眼眶子上,驴蒙眼拉磨吧,!”
“三嘎蛋你别喝点马尿汤就满嘴喷粪,你抖哧啥呀你?”
“你好,做裤子不带屁股露多大的脸啊?你妹子还没过门那野崽子哪来的,不驴揍咋的呀?尻!”
“你、你……你娘的俺醢你那不养孩子的损嘴?”
“叭!”
“叭!”
两声嘎梆啷当脆响,二滑屁和三嘎蛋俩人脸上,一人挨了吉殷氏一个又疼爱又痛恨的大耳光子,“耍狗砣子咋的?你俩鸭嘴对鹅嘴显谁喙硬呢咋的?蒸不熟煮不烂的货,喝点马尿就都胡沁了呢?三嘎蛋,婶子问你,你俩出五服[五代]了吗?二滑屁他妹子你叫啥?叫啥?叫啊?不争气的玩意儿,喝酒也堵不上你们的臭嘴?都坐下老老实实喝酒,婶子就听不起你们说的熊话?啥过门不过门,不过门不也管你们叫舅啊,败家玩意儿?盛儿你也是,啥丑俊的,待会俺叫你们大嫂亮亮相,吓死你们这些没眼珠的玩意儿?盛儿,缺德的玩意儿净给娘惹事儿,去把你大嫂叫出来,堵堵他们的嘴,省他们乱起狗秧子?”吉盛瞄一眼吉德,面有难色地对吉殷氏说:“娘啊,这老礼儿,新媳妇三天不见外人的,得回了门儿才那啥呢?再说俺也……”吉殷氏不耐烦的扒哧吉盛,也是说给那些嚼舌头的听:“你咋那么多废话,娘让你咋你就咋?皇帝都被赶下台了,这民国换成大总统也好几年了,咱又不是啥官宦有钱人家,顺垅沟找豆包的小户人家,你小孩伢子咋还绷那些老礼儿呢?不开壳儿的死脑瓜骨,灌糨糊了?趁老邻街坊都在,咱也显摆显摆,省得大伙儿破闷儿猜灯谜似的说三道四,看看俺大儿媳妇是不黄花闺女俊气不?”二滑屁和三嘎蛋俩儿瞎犟咕完了,又挨掴两巴掌也没往心里去:“婶子开通,英明!”吉增对二滑屁和三嘎蛋俩人挨了吉殷氏的又打又骂幸灾乐祸,耍戏地撸哧着他俩的后脖溜子,他俩缩个脖儿端着膀儿,像被抹哧的小公鸡缕顺调扬的,听吉殷氏支使吉盛,看吉盛没动秤,拿出狐不二雄的二哥权威,直冲吉盛喊:“哎老三你磨唧啥玩意儿呢,娘叫你去你就痛快点儿去,有啥怕的,不就那点儿事儿吗?俺就不信你不露头,大哥和大嫂两眼一对光,早晚不逮知道啊?净耍小聪明,把自个逗了吧,还美呢?”吉盛不份儿的顶撞吉增:“刺谬!豨(xi:猪)啃豨莶(xian)草(茎有灰白毛,花黄色,可入药),懂啥灰白毛小黄花啊,别药着?哪哪都有你,属锡镴的,五十步笑百步,谁逼娘退婚的?没俺的小聪明听你的,大嫂早便宜别人了,哧!”吉殷氏制止地说:“你俩别犟咕瞎炝汤了?德儿,去给你大爷小叔敬酒去,别勒这些没出息的玩意儿?增儿你陪你大哥去。”
吉盛心里有鬼,愧见春芽儿嫂子,不敢去。他看见大姐蜡花,正抱着她闺女妮妮陪着她婆婆吃着饭闲聊,就凑过去,从马褂兜里拿块糖,哈腰嘻嘻的逗妮妮,蜡花瞥下吉盛:“老弟,惹完娄子啦?你有啥事儿求姐姐的就说,别玩啥花样儿啊,俺可不上你的当?”吉盛撩起长袍,蹲在蜡花身旁嘿嘿两声,摘下礼帽又往蜡花跟前凑凑,手搭在妮妮小腿上说:“姐呀,那啥不这么回事儿吗,娘想堵堵大伙儿的嘴,想请大嫂和亲戚里道的吃饭这会儿见见面,俺不寻思你去最合适,小姑子和嫂子不分彼此,还都是女的。俺一个小叔子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呀,大哥瞅了心里不逮那个呀?姐最疼俺了,你说是不是姐呀?”蜡花抿下嘴说:“就你嘴会说,哄你姐呢?你说你是不是怕露馅啊?相看就相看呗,还两头削橛子,人家哥嫂小两口下晚黑一对嘴,看你小脸儿往哪搁?你呀,就等完事儿挨醢吧?咱爹,那心里可窝着火呢?”吉盛长长眼睛地说:“谁跟爹说的呀,咋告诉他呢?准是娘,嘴窝浅,啥都往外嘚嘚,这不把俺卖了吗?”蜡花戳着吉盛的头说:“你呀,还怨娘呢?你这个一个劲儿的卖谝,还不到爹的耳朵里呀,他也不聋不瞎?”吉盛站起来犯愁地说:“ 好了,顾不了那些了,先把娘这一档子摚过去再说吧!大嫂要面子矮还不好整了呢?人家嫂子也是懂老礼数的人呀,她拿‘不回门不见外人’一摚,那不砸咱娘的脸了吗?咱娘这话,可是当着大伙儿面吹出去了?”蜡花省过腔来说:“娘要不咋让你去请呢,这里有这么多说道?你把姐当傻子架拢俺,你当老好人,俺不去?”吉盛急了:“姐,别拿嘬老弟啦,待会儿娘该急眼了?不知僦里的,娘还以为请不动大嫂呢?这刚过门就端架,往后婆媳俩还咋处啊?娘是啥人你不是不知道,啥事儿有过秃噜反帐的,啥不叫个真儿?这要拿大嫂刹上气,咱俩的孽可做大了?嫂子还不得怨恨咱俩一辈子呀,大哥也饶不了咱哪?”蜡花一听也急了:“俺的娘哟,老弟你呀这么一说,还挺严重的哈,俺去!嫂子要不出来,可怨不着咱了?”
蜡花把妮妮交给一旁的婆婆,沙楞的就进了西屋洞房,吉盛嘻嘻的拍拍妮妮,戴上礼帽,扭身来到吉殷氏身边。吉殷氏正边白话边劝二姑喝酒,一瞅吉盛站过来就猴急的说:“你没去叫你大嫂啊还是她不出来?”吉盛低头不说话,吉殷氏更急了:“这孩子,你没叫动你大嫂?你没说是娘叫她吗?她还敢端架子,又不啥金枝玉叶的千金,打鱼摸虾的,眼里还有没有俺这个婆婆了?你都急死娘了啊?真是的,俺去!”吉盛知道娘偏心儿子,故意拿不是当理说,不紧不慢的挑拨说:“娘说的话俺能不听,那不反了嚼了?俺是想去来着,俺姐显勤,她非要去?还说,‘小叔去像啥话,娘忙活糊涂了,俺去。’”吉殷氏和蜡花娘俩本来就因为不让蜡花念书的事儿有点儿膈阂,不满地说:“欠儿登!她这倒来明白的了?让她去她能整了吗?小叔子有啥,老嫂比母呢?咱村子还有嫂子嫁给小叔子的呢,蜡花说这话俺不赞成?”
二姑可是打小嫁给举人老爷的,跟二姑父喝了点儿墨水,先前儿的事儿知道得多,一张口就是棺材里装的人和事儿。今儿喝高兴了,也喝高了似的插嘴:“三侄子啊,三国里的关公多仁义呀,护嫂十二栽,罗贯中写到这哈,麻油灯‘晃门子’,抖抖的没晃灭喽?他浑身打个寒战,就见关公徐徐而至,下跪抱拳,‘求老夫子笔下留情’,说完潸然泪下。这是龌龊人,太远了?清朝孝庄皇太后,下嫁给小叔子多尔衮有没有这回事儿?慈禧老佛爷养没养鸭子扒瞎不?东太后是不死在慈禧太后这上的?她死前叫李莲英拿砒霜害死了光绪皇帝可是千真万确的。说了,谁写在纸上了,谁敢写在纸上,谁有几个脑袋敢写在纸上?白纸黑字都是胡扯?俺那个死鬼活着前儿就说,‘啥叫历史?全是后人刀摁脖子胡编乱造的。全是假的。假不假他娘的谁知道,过多少代全是真的了?这点俺信老头子的。你瞅瞅,绿豆蝇生豆杵子,一代不如一代。孙大总统费劲巴拉的,辛亥那年好不容易把宣统皇上从金樽上拉了下来,民国了。袁大头这损犊子不拉好屎,出卖了光绪,老佛爷一蹬腿,他就想当皇帝了。当了民国大总统还不知足,坐了金墩,叫真龙咬了,起了红线(洪宪)。娘的,皇帝屎还没拉完呢就瘪咕了。他瘪咕了,东洋鬼儿撵着德国西洋鬼儿臭屁,嗨,趁热乎,占领了胶澳(青岛),赖在胶洲湾和胶济铁道不走了他娘的,还想称霸咱山东啊?这下可好了,孙大总统驾不了辕,顾了南,顾不了北,军阀是今儿个你打我,明儿我揍你,这山东地界整得乌烟瘴气的,哪有咱老百姓好日子过啊?就说民国这都七八年了,这苛捐杂税吧,多如牛毛,搜刮手段了得,生孩子还要交人头税。那个大军阀呢,生活腐化,嗜赌如命,以骨牌为伍,成天价吃‘狗肉(玩牌九)’,不知有多少老婆,不知有多少兵,不知有多少钱,“三不知”。哈哈他娘的。嗨,他大舅母,你大儿媳妇今年怀上妞儿,明年就得交人头税。”吉殷氏听不懂,也没心思懒着听二姑说那些不相干的东西,就忙答道:“他二姑,你说的不就是关外好骂‘妈拉巴子’那个啥大帅的腿子吗,如今可是狗骑人脖子上啦?他当初不也穷馊馊,还走崴子(海参崴),人家抖了,有枪,叫你交税,俺也认了。是孙子,不是妞儿,他二姑你嘴可积点儿德吧啊?”吉盛整个心思都在洞房那边儿呢,二姑磨叨啥也没用心往里听,眼睛盯盯的瞅着房门,“娘!娘!呔!大嫂出来了!”
吉盛这一惊一乍的咋呼,把全院子人都给弄惊了。万籁无声,愀然变容,眼球儿刷的都瞅向西屋房门口。包括正在给叔叔婶子斟酒的吉德,也情不自禁的回头想看看自个儿媳妇个究竟,酒壶流儿没停,全浇到二婶子头上,全然不觉。二婶拍了吉德一巴掌,“自个儿媳妇啥时候瞅不行,还差这一功劲了,你瞅浇俺这一头?”
“啊、啊,啊?这扯的。”
二十年代初一个渔家女子,延用古法华丽文字形容其美,才能与人媲美。春芽儿一身的红袄红裤红绣鞋,阳光一照红光闪闪,喜气洋洋;青丝短发,乌黑发亮,银卡缀着一朵红花拢一缕黑发,刘海发鬓飘逸如燕;鸭蛋微圆,粉黛清秀,妙画通灵,笑脸盈盈微带羞色;双眼曝皮,眼波涟涟透着娇美;秀鼻樱口,唇红齿白;不高不矮,耸胸窄腰,恰到好处;不胖不瘦,浑身是肉;三寸金莲,一摇一摆,如风摆柳,婀娜多姿;话音清脆,柔而不燥;天生尤物,楚楚动人,不是天仙,胜似天仙。春芽儿婆娑起舞般的频频向全院子里人一屈一拜,悠然的道万福,悃(kun)愊(bi)无华。
春芽儿一个渔家女,气色非凡,大伙惊讶。惊诧之余,唧唧喳喳,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盈耳的褒语咵词,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吉德见春芽润水芙蓉的妍丽,想起《诗经》[蒹(jian)葭(jia)]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闺秀难得的怅惘,心中吟诵起汉代乐府《陌上桑》的歌辞: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瞅瞅,天仙!天仙下凡!”
“瞅你那砢碜,了脦样儿?瞅人家姑娘多带劲儿!真带劲呀!”
“看不够,越端详越那个,爱看!”
“谁烂眼边子的一哄哄扒瞎,这回自个儿打自家巴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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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里红窗帘透过的微弱的烛光下,吉德瞅见一张白脸呲着牙紧闭双眼,在默默承受着天上霡(mai)霂(mu)。吉德原以为是二滑屁跟三嘎蛋窗下听声瞎闹呗,嗤嗤着嚷嚷:“你个臭小子俺叫你偷听,先喝你哥俺的烧酒吧!”那人也不搭话,就想蹬靠西墙的鸡窝扒墙逃跑。吉德大声说:“俺叫你跑,嗤你个狗尿台!”那人刚蹬上鸡窝顶盖趴到墙上,被从靠墙边前院通往后院果菜园的过道里冲出的三个人影,饿狼扑食的拽了下来。
三人不是别人,是吉盛和二滑屁跟三嘎蛋。
沮丧的吉盛觉得没脸回屋,就拉上二滑屁跟三嘎蛋到后果菜园里唠扯闲嗑。无非唠些是吉盛担心从今往后在哥嫂面前抬不起头的破事儿。二滑屁跟三嘎蛋劝说的瞎扯。算啥多大呀**事儿,拉出的屎还能往回坐呀,请神不能送神的小样儿?挨两下打挨两声骂,也就脸皮一红就过去了。吉盛分辩的强调说,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这个玩笑开的太那个了,过火!仨人窝在老桃树下的地上摸黑,你一句俺一句的唠呢,听见吉德说的话,就顺毛道绕过后窗下秸秆垛儿,冲出过道抓住那个人。那人知道身陷险境,就向赤个上身儿提溜裤子的吉德求饶的乞求,“姑爷,俺是娘家人,叫黄天霸。俺就想凑凑热闹,没别的意思,俺不闹了行不?”吉德问:“娘家客俺都送走了,你咋刹下来了呢?再说了,咱这哈也没有娘家人闹洞房偷听声的风俗啊,那不糟烬你娘家人脸呢吗?俺看你就不是啥正装娘家人儿,准是个村里炕头的混混儿?快走吧,别在这哈丢人现眼了?老三,送他走!你们俩也回家该睡了?”
等吉德回屋,春芽已把自个儿裹在大红缎子被里了,捂得脸红润润的像带露的桃花,花蕊的眼神张扬的等待蜂蝶的觅食。吉德进门就说:“无赖!”春芽说:“黄天霸吧,他竟拉坏屎?全村人没有不膈应他的,狗东西!”吉德坐在炕沿上,不是心思地说:“林大啥鸟都有,还‘黄天霸’呢,那**早死了,这么个现世物?”春芽伸出白藕般的一条胳膊,拽拽吉德的裤子说:“管他呢,睡哦了。”吉德褪着裤子说:“这泼尿尿的,嗤那老小子一脸?哈哈,这叫天不报人报啊!”
吉德蟒蛇一样吱溜钻进春芽的被窝儿,春芽捂得湿润腻滑的身体,就势拱进吉德的怀里,两墩团团乎乎的雀鸽贴饼子似的黏在吉德厚实的胸膛,曲蛇(蚯蚓)一样滚扭着柳腰,嘤嘤的发出诱人的嘻吟;吉德怜香惜玉的紧紧搂住油面条般的春芽,呼吸急促的膨胀,爆裂得张大嘴巴裹住春芽柔热的带有三鲜馅饺子味的嘴唇,贪婪的吮着;春芽也跨过大姑娘的忸怩作态,勇敢地向做个女人的彼岸冲刺,小小的舌尖儿,试探着细细地进入吉德带有酒气的舌腔,吉德生疏的而又渴望的吮吸螺蛳肉一样的吮实,加力,收拢,裹紧,拉长,春芽略感痛痒地又愉悦地忍受着,渐浙的、渐渐的,春芽觉得舌头像似情惑傀儡似的要脱离自个儿的口腔,像一块汆肉要被饿狼吞噬掉了,就欻吉德换气那一刹间,急速将火哧火燎的舌头收缩回口腔,吉德不舍的想裹吸回春芽的口条,由于用力过猛,倒吸了一嘴的口水,呛了嗓子,抠抠的咳嗽两声,春芽春心大发,嚷囔地说:“俺要做女人!”两人只有爔(xi)燊(shen),没有胆却,怀着希奇,盲瞎,未知,冲动,沆(hang)瀣(xie)一气,甮(feng)谁引领,吉德儿马驹初上套,春芽小骒马刚驾辕,一同驾驭梦寐以求的这挂幻梦幻影的马车,一路陌生的颠狂,不免打焐,败道,南辕北辙,北辙南辕,儿马打响鼻,骒马眼流泪,丢盔卸甲地噗咚噗嗵达到彼岸,奔向巅峰.......
“蛤蟆背蛤蟆捣泡沫沫为孵卵,人捣蒜末为的啥呢?”
“哈哈……为的啥,蘸饺子吃呗!”
“你啊,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云里雾里的龙,俺是地上的黄花骨朵,你不下雨,花儿不开,你下雨了,花儿开,蕊红了。”
“哦,咦?”
春芽怩作地一笑,“瞅你累的,喘吁吁的。”说着扯出垫在身下的白绢布瞅着,殷红殷红的,如玫瑰花,吉德看了,“哎呀俺的娘啊,咋啦这?”春芽一脸的暮色,“瞅你那傻样儿,这叫见喜啦!是你把俺十八年的黄花骨朵,润开了。这要搁皇宫大内和高门大户人家,都有喜娘看验的。如果圆房没有见喜,在皇宫必杖死,在大户人家必休了。这喜,是搽在俺脸上的胭脂粉呀!假如没有这喜儿,你娘明儿一大早就得休了俺,从此俺就没脸在这个世上活了?”吉德头依偎在春芽的怀里说:“啊,才你死活不叫俺看的,就是这块白绢布啊?”春芽摸着吉德的脸说:“是啊,这喜绢,要人命的。俺这女儿身,叫你那啥了,俺女儿家的身子再也找不回来了,俺活是你吉家的人,死是你吉家的鬼,咱公母俩一根秧两个瓜,你敬俺一尺,俺还你一丈,你奔生活,俺持好家过好日子,白头到老。俺当好你吉家的贤妻良母,孝顺公婆,善待弟妹,全家和和睦睦,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叫谁瞅了都眼馋,竖大拇指。”
一个斗大字不认识的山东小脚儿女人,洞房花烛,坦胸**的拥着刚刚谋面就交欢的终身伴侣,带着固守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毛驴学撅嘴骡子叫的传统观念,说出做姑娘就形成的肺腑之言,着实叫人感动。
吉德手支着头,俯在春芽的脸前,脸对脸,慷慨激昂地说:“从今个儿起,俺就是你的山,俺就是你的墙,俺就是你的柁,俺就是你顶天立地的爷们!山不倒,墙不塌,柁不垮,爷们要苍鹰一样撑起一片天,为你遮风挡雨,有俺吃的就有你吃的,有俺喝的就有你喝的,有俺穿的就有你戴的,咱生一窝的孩子,叫咱爹娘抱完这个稀罕那个,叫姥爷姥姥一天跑断腿的来看外孙子外孙女。”春芽戳着吉德的热亮盖(脑门儿),嘻嘻地说:“你把俺当母猪了,一窝羔儿一窝羔儿的生啊?不累死你,没进账的?”吉德一嘻皮笑脸,“俺爷们,这铁打的体格子,能累死俺?俺要像楚霸王一样,做个真正的男人,爱江山,更爱美人。俺掏金赚银,做大买卖,对你这个大美人,动情而不滥性,享欲而不兽狂,坦坦荡荡,死便死,死也要死个明白。真叫你累死了,俺做鬼也风流。”春芽看吉德亢奋,一嗤笑,“哎,你这喧天舞地的,啥楚霸王这江山那美人的,俺也听不懂,反正你得对俺好,守俺一辈子。”吉德乐声道:“一辈子,那可不行?这辈子俺说你当俺媳妇,下辈子俺还娶你当俺老婆。”春芽喜爱地说:“这俺乐意听,俺老守着你。哎,俺咋叫你呀,总不能老哎哎的吧?”吉德瞅着天雕地琢的美人,手摸着春芽说:“叫孩儿他爹,啥不行啊?”春芽脸一红地说:“亏你说得出口,孩子呢?那么叫,不叫人笑话掉大牙才怪呢?”吉德抹哧一下春芽软缎子似的肚腹,轻风细雨地说:“不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开犁下种,开荒种地喽!”春芽就势搂过吉德,嗔笑,“打哑皮缠,俺叫你啥好呀?哎哎赖皮缠,逮着啦,咋好吃不撂筷?板凳腿!”吉德身子一动,“哎就叫这个,俺爱听。豁子嘴!”春芽说:“你别说老三他编排这玩意儿还挺对劲的呢……你跪趴的样子,不真像那四只腿的小板凳腿吗?”吉德呼哧哧地一乐,“俺叫堵不住你的豁子嘴?”墙上挂的烟台牌挂钟咔、咔的声音掩盖不住春芽的吟哦,俩人轻车熟路的耕耘到喈(jie)喈鸡叫头遍,才尽兴地眯盹一小会儿。
鸡鸣恨夜短,天明不等人,鸡叫二遍春芽身子一抖落的惊醒了,忙迭的穿上衣服,捋捋零乱的头发,又回手替吉德掖掖被子,笑眯眯的嘟囔句,“小懒猫!”春芽出了屋,向公婆的正房走去。这几步道儿,实在叫春芽受用,下身那㧟隐隐的疼痒,三寸金莲跩跩的真的婀娜多姿了。她吟吟的怪自个儿,得个得意郎君太贪了点儿。公婆屋虚掩个房门,这是有意留的。春芽提心吊胆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进了屋,瞄了一眼分别睡在炕头炕梢的公婆,看似睡得死死的。春芽觉得公婆有装睡的嫌疑,是等她这新过门的儿媳倒尿盆呢。春芽倒完尿盆,就抱柴火到西厦屋灶房生灶坑,㧟两瓤水倒在锅里,水温乎了,拿铜脸盆把水给公婆端过去,吉殷氏见了说:“放那哈吧!昨儿闹哄的泛了,起晚了。你爹到地里去了。德儿睡的可好啊?”春芽抿嘴一笑,脸就红到脖子根儿,羞达达地说:“叫娘惦记。他睡得赶上小懒猫了。俺咋叫他,他只管哼哼,就是不起来。娘,俺这就做饭去,是擀面条还是捞米饭,菜你老想吃啥,后园子的菜可新鲜了,俺薅些来做。”吉殷氏说:“擀面条吧!宽宽的浑汤面,吃着也顺溜,一大早的。那面就放在灶房借彼下屋里的排缸里,㧟两碗和好了,放会儿醒醒,那擀出的面条才筋道?”春芽爽爽地说:“娘,俺知道啦!”吉殷氏瞅春芽拧个小脚儿出去了,心说:多贤惠漂亮的儿媳妇呀,俺这眼光老厉害了!
擀好面,炝好汤,春芽回屋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叫起仰在炕上瞅春芽打扮的吉德,两个初尝男女之事的小俩口,美滋滋的并排挨肩的走进公婆屋里,双双跪下,规规矩矩给盘腿端坐在炕当间的吉殷氏跟吉烟袋公婆磕了三个头,春芽甜甜的又真挚的叫了声,“爹、娘”,就臊红着脸,双手托着见了喜的白绢布,递到吉殷氏手里,吉殷氏接到手里,认真地扫了两眼,喜眉一挑,“见喜了他爹!”又很庄重又很严厉地说:“大媳妇呀,娘认了你这个儿媳妇了。打今儿个起,你就是吉家的长房儿媳,你要恪守妇道,尊长敬幼,操持家务。娘呢,老也不算老,小也不算小,正是丫巴拉年纪,能帮你一把就帮你一把,能伸一手就伸一手,你不用事事都问俺。俺不是多事儿的事娘,不过嘴碎一点儿,好唠叨。你爹呢,一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好孬都装在心里,就是个泔水缸。你呢,要嘴勤点儿,问他愿吃点儿啥,就做点儿啥。下黑把烫脚水预备好,烫烫脚解乏。往后尿盆就不用你倒了,今儿个只是应个景。德儿呀,你得好好待敬你媳妇,不许打骂,三天两头的吵闹?你媳妇再不对有娘呢,用不着你伸手伸嘴的装欠登?明儿就要回门,德儿你去趟县城,操办一下四盒礼,要丰厚点儿,不要叫大媳妇娘家人小瞧了咱婆家。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闺女还是娘的心头肉、小棉袄,俺自个儿有闺女俺知道做娘的心。大媳妇,往后你要想你娘,你就跟娘吱一声,愿啥功劲儿回去就啥功劲儿回去,也不隔山片海的,就十拉里地,一胯子远?哎,三呢,打昨下黑俺就没摸着他个影儿?”吉增从门后探个头,“娘,他没脸回来了,昨下黑在三嘎蛋家厦屋住的。这都是自个儿找的这都,铡刀底下耍小聪明,还不吓破了胆?”吉殷氏下了炕,扶起吉德跟春芽,对吉增喊一嗓子,“二呀,你去把三儿叫回来,有啥躲的呀?你大哥和大嫂就是生米己煮成了熟饭,谁还怪罪他个小崽子呀?”
吉盛蔫头巴脑的回来了,说着噬脐莫及的片儿汤话:“俺也是好心,好心办了那么丁点点儿错事儿。村里那阵子流言蜚语一哄哄的。那家伙乌秧乌秧的。说啥砢碜话的都有。那嘴就跟那拉稀的驴屁股一样的臭。俺就想核实核实,诽闻不更好吗?俺就跟二滑屁和三嘎蛋装作口渴讨水喝的。不就是怕大嫂跟娘家人猜疑吗,好像咱家像那母犀牛似的一旁眼覗(si)视人家啥暇疵,是不是另有所谋?又怕媒婆知道了,抱怨咱家不相信她似的?这不就怕落话把,授人以柄吗?另外,也是想拿摸拿摸大哥对这门亲事咋个想法?如果大哥不露声色,就是认可了这门亲事儿,对爹娘脸上也好看;如果大哥言行露出不满,就说明大哥对爹娘包办的婚事不满,心存膈介,爹娘会伤心的。再一个也看看娘家有啥动静,图稀咱个啥,咋一提就成了呢?所以,俺才编排出这个两边蒙骗的假话,做下试探。你们都平淡如水,俺一琢磨完了?你们一凭天由命,就知棉花有淌包那天,心里惴惴不安,蹭一时,混一刻,再说呗?谁叫俺自个儿耍小聪明了,自作自受!大哥、大嫂对不起了!那咋整呢这个?说出去的话,放出去的屁,俺给你们磕个头吧?”说着,吉盛就屈身要跪下,春芽受宠若惊,忙拉扯住吉盛,“(他,省略。山东人习惯这么说。)三叔啊使不得,听大嫂说?俺派你不是有二:一吧,不该编瞎话;你整那个‘板凳腿撅达嘴’啥的,俺听了后,一瞅俺家那小板凳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小板凳腿儿,七寸不到一尺,那人得长成啥样子,没发瞅没发看,再长个撅达嘴?俺家邻居黄老八家的骡子,就撅达嘴,一天价驴不驴马不马的乱叫,烦的人心都闹挺慌?二呢,不该蒙骗;你该过五过六跟你大哥把你所看到的实情说了,不能开玩笑开到人死魂上吊的份上?俺一个闺女家,窝囊点儿就窝囊点儿了,大不了到婆家受点儿窝囊气呗?女人吗,生来就是给爷们垫身子的。这个不舒服再换一个,哪个舒服了也是对俺自个儿爷们的安慰。要不然,一个鞋垫垫着硌脚,老垫着还不起泡啊,那火上哪发去呀?俺不再乎俺咋咋的。过了门,你是俺小叔子,俺娘家不敢对你咋的。可这祸惹下了,总得有个人掰哧一下吧?这清不清混不混的淘米水,俺算咋回事儿呀,得坐清吧?你家人看见了,俺不是罗圈腿豁子嘴了。俺家人看是看见迎亲的姑爷了,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可嘴下有疮屎下蛆啊?人家会说武大郎不济还有个武松呢,会不会是蒜毫充大葱啊?”吉殷氏多好于世故啊,一听大儿媳妇说的话在情在理,也是有得理不让人,抓住里子要肉皮那种人?头一遭,绝不能一碗水偏着端,一个秤砣两下歪,吃亏占便宜,先显出婆婆的公正。媳妇是好媳妇,儿子是好儿子,经都叫外人念歪了?可苞米地一堆儿癞蛤蟆,你知是哪个在叫哪个不叫啊?她狠下心,大酱块子里有蛆,蛆也是在自家酱缸吧!吉殷氏虎下脸来说:“三儿呀,你嫂子都说了,娘就不说啥了,明儿你赶咱家的毛驴车,跟你大哥送你嫂子回门。你人去了,再多说都是没屁搁拉嗓子了?大儿媳妇,你三弟也是为了你们好?这是郎才女貌,塞子对面罗了。莱菔也是萝人,对上了。如果苹果对草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也不般配?大蒜对黑星星(草本,当年秋熟的野果。熟了黑黑的,比黄豆粒大点儿,酸甜。),一个辣一个酸,也是对不上味?谣传,就像螟蜅鲞(ming fu xiang墨鱼干)嘎嘎的,咋扎得破呀?这闷头,还不是三儿挑破的呀?在你们那哈怨屈他了,在俺这哈俺还得夸俺三儿聪明呢?这事儿呀,谁也不怨,星星就是星星,月亮就是月亮,乌云使足劲也遮不住老日头,都拉倒吧,老豆角别扯那拉不响的弦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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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回门这天一大早,吉盛比谁都起得早,天刚麻麻亮,就爬起来,先给小毛驴添料饮水,又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破东烂西的又归拢归拢。勤快的出奇,无非有点儿以功抵过的意思。都忙乎完了,上灶房打了一盆水秃噜了把脸,又㧟了盆水端进屋放在凳子上,回身轻轻推醒吉增。吉增迷迷登登的瞪着眼生气地问:“你干啥玩意儿这一大早,你不睡推俺干啥,找揍啊?”吉盛嬉皮笑脸的趴在吉增的枕头边儿说:“二哥,昨下晚睡觉前俺不跟你说好了吗,咋想变桄子啊?”吉增眯哈地问:“你说的啥事儿呀,俺早忘八百国去了?”吉盛嗨嗨的说:“你咋忘了呢,黄天霸呀?”吉增瞪大眼睛,“是啊!”勾筋起来身子拍着脑门儿说:“你瞅俺这猪脑子,睡一觉就忘了?三儿,不就黄天霸吗,交给二哥,你只管跟大哥大嫂回门去,俺在暗处盯着你们,一有风吹草动,俺就收拾那个黄、黄天霸,俺让他管俺叫爷爷?”吉盛将军地说:“别吹牛啊,整砸了俺可不饶你?”吉增“哐”拍下胸脯说:“大山不是堆的,大海不是挖的,火车不是推的,牛匹不是吹的,你二哥五花八门没有不通的,三教九流没有不晓的,咱那拳脚棍棒戟,那十八般武艺,啊,你二哥多暂说过瞎话呀?别说一个黄天霸啊,就是十个八个黄天霸也不在话下?三儿,二哥那两下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啊?胆小不得将军坐,怕事儿就别惹事儿,惹事就不要怕事儿,你不怕事儿,事儿就躲得你远远的。哼,小嘎豆子!”
吉德结婚那晚上黄天霸起屁,叫吉德一泼尿嗤个正着。吉盛、二滑屁跟三嘎蛋闻讯逮住后,整到村头一顿胖揍。事后吉盛怕大哥大嫂回门时黄天霸找麻烦,就求吉增帮忙。吉增埋怨的挖苦吉盛:“不担事儿净惹事儿,一波未平又起大浪,那黄村可是黄天霸的地盘,大哥大嫂回门他肯定报复,你小子求俺算求对了?那臭小子敢奓刺儿,俺替你摆平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吗,俺还眼瞅着大哥大嫂挨欺负不管啊?俺帮你可不是冲着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俺就帮你这一次,下不为例?”吉盛趴在被窝里,千恩万谢的拿好话添活吉增,吉增也不含乎,叫吉盛少扯那扔艮扔,亲哥们别扯那没用的。吉盛还要说啥,吉增早呼呼过二道岭了。
吃过早饭,吉盛牵过吃饱喝足的小毛驴套上小板车,拿被花铺在车棚上,叫春芽跟吉德上车坐好,他自个儿一片腿坐在辕子上,“嘚嘚”两声一扬鞭子,小毛驴“哒哒”的走出院子,吉殷氏送到大门外还喊:“吃了晌午饭早早回来啊!头次回门,不要在娘家过夜啊?”吉盛回身说:“知道了娘。你都说多少遍了,这个磨唧不放心哪?人家能把你儿媳妇觅下咋地,瞅你罗嗦的?娘,告诉俺二哥一声,别忘事儿?”吉殷氏听了吉盛的话,磨头回院自语道:“这孩子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莫名其妙?”她走到东厦屋冲敞开的窗户里喊:“老二!三儿叫俺告诉你别忘事儿。”吉增嗯哪的答应:“知道了娘!”吉殷氏又丁上问一句:“啥事儿呀神神兮兮的?”吉增走出房门说:“没啥事儿,娘,俺出去了。”吉殷氏从窗下木架子上拿起簸箕说:“瞅你穿的这个肋脦,不会换一件呀?那才没颣(lei 毛病)呢,逮着一件是一件,就不下架了?没事儿别瞎逛,打仗升天的。有空跟你爹下地去,省得俺操闲心?”吉增边走边说:“就那两镐头地有啥干的,俺爹还闲半拉膀子呢?上地也是从地这头遛跶到地那头,没劲!”吉殷氏叮嘱着:“遛达一会儿就回来,晌午俺给你捞二米饭,酱茄子。”吉增答应一声,就急急的向村外走去。
吉增出了村子,没有走大道,直拐进庄稼地垅头窄窄的小毛道,这样到黄村比走大道近有二三里地,他就能比吉盛的毛驴车早赶到黄村。
徐徐的小风夹带着海气味,爽爽地拂摸着吉增略带有稚气的脸膛。他行走如飞,热亮盖上浸着细细的汗丝,后夹背也感觉有些湿汗。毛道两旁高出他有一头的苞米,一会就叫他甩在了身后,眼前是一片趴拉棵的白菜地,他眼敞亮了心也敞亮了,才苞米地高高的苞米秆子叫他心里有点儿压抑,不舒服。过了白菜地,是一片谢了果的桃园。这片桃园叫他想起到营口学徒前,跟一帮半大小子偷桃子吃,被园主撵的情景,他惬意的嘿嘿笑出了声,出了桃园,刺鼻的大葱味,使他鼻翅煽了煽。他受不了大葱又甜又辣的美味诱惑,哈腰薅了一棵盈尺葱白的大葱,边走边扒去外皮掰掉葱胡子,放到嘴里嘎嚓咬了一口咀嚼,又甜又辣的气味刺激得他从头到脚的浑身出了汗,这种感觉更加刺激他狼吞虎咽的大口吞食,一根一尺多长的葱白,转眼成了他腹中之物。他辣得哈哈的吐着葱气,眼角挤出了辣泪。前边大道两旁的杨树,一棵紧挨一棵的排成两大溜,直伸向黄村村头。杨树下面,长着没腰深的各种蒿草,人猫下去鬼都难发现。
吉增来到大道上,低头察看没有小毛驴车走过的车印蹄迹,他下了大道,隐在蒿草里慢慢移动靠近黄家村。在离黄家村有半里来地时,他发现前面的蒿草有异样的晃动。他猫下身躲在一棵杨树后,就见有颗脑袋,鬼鬼祟祟的探出蒿草丛,向通向黄村的大道张望。紧接着,又有五六个脑袋冒了出来,东张西望的瞅了一会儿,都缩回蒿草里。吉增蹲在树根儿下盘算,好个你黄天霸,你还真叫老三说着了?小人肚肠窄,坏人心胸小,你还真要下死手报复啊?擒贼有据,抓偷有赃,俺等你下手俺再动手,量小非君子吗?哈,你小子要敢动手,俺就好好过过瘾,不打你个长长记性,就不知啥叫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哒哒哒”清脆的驴蹄声由远而近,吉增已看到了毛驴车。他按事先约好的信号,平安无事吹一声长哨儿,有事发生就学猫叫,吉增发出猫叫的警报。吉盛一惊,学鸤鸠(布谷鸟)“臭咕臭咕”两声,又低声跟吉德和春芽咕囔几句,就下了毛驴车,牵着毛驴没事儿人似的朝前走。
“嘀嗒嘀嗒嘀嘀嗒……”
小喇叭凌空炸响,旷野寂寂,惊得树上的小雀儿撺箭儿的穿上空中,唼唼凄啼。
“娘的,挺能整哦,还会吹‘拜洞房’呢?”
吉盛冷笑说着,警戒地向四周挲摸着。
“呔!呔呔!此路是爷开,此树是爷栽,要想打此过,留下车上货!”
随着一声大喊,黄天霸鸢(yuan)眉豺目的一手拿个锁呐一手拎根六尺来长的木棒,气势汹汹地几步就蹦跶到大道当间儿,木桩子似的傻大黑粗拦住了毛驴车,“哈哈哈!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不是冤家不聚头,天底下就这么大,狭路道窄呀?新婚之乐,席枕之欢,春芽这是回门哪?来,好妹子,叫哥哥瞅瞅,哎呦俺的天呀,这叫你爷们梳理了更水灵了,浑身上下透着靓丽。哎!吉老大。你咋那么大的嗤劲呀,瞅俺的脸,叫你嗤的到现在还火哧燎的有你那尿味呢?俺用猪胰子洗了八遍,都洗秃噜皮了,也褪不掉那你尿气,败性!晦气啊,俺咋摊上你了呢臭狗屎?哎,吉老三,你那俩个哥们咋没跟你一块儿来呀?你们那下晚黑下手也忒狠点儿了,醢得俺爬着回的黄村。你再狠,也不该死命的踹俺那噶达呀,害得俺那些相好的都不愿勒俺了?春芽可是俺村的一枝花,香得村里村外爷们不回家,儿马蹬骒马压,这么好的人,人见人爱,插在牛粪上了,白瞎啦!要说呀,这人美,就美在脸上那一张皮上了?长个漂亮脸蛋儿,可值老鼻银子了?灯一吹黑,管它啥啥呢,老母猪也当花,俺在梦里早跟她睡了,可会煽情撩拨人了?可就是不实惠,摸不着看不见,毛毛虫狗尾巴草,干打梃!咋办吧?路有两条。这一呢,把春芽给俺留下。虽说过水面条吧,也解饿。俺玩够了,一同陪她回门,认俺的丈母娘跟老丈眼子,你们就不用费事儿了,把四盒礼留下,坐毛驴车回吧!二吧,你们哥俩,乖乖的给俺喝俺尿的尿,这也算一报还一报,咱们就算扯平了。两条道,随你们挑,俺哪条都行。挑吧,哥们?哈哈……”
吉德听黄天霸放的狗哧溜屁,鼻子没气歪了,眼球没气飞了,吉盛向吉德使个眼色,叫他压压气,保护好俺嫂子。他有吉增两声猫叫胆子壮,底气足。他扔下毛驴车大步向黄天霸跟前凑凑,挑逗地说:“黄皮子,就没有第三条路了吗?”黄天霸梗梗脖子吊吊眼说:“小子嗳哟,你想还会有吗?俺惦稀春芽也不是一天半天了,谁见天鹅肉不吃还想那癞蛤蟆哈巴皮呀?叫吉老大先得了手,俺捡个剩还不行啊,不够哥们?”吉德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紫了,浑身肌肉夹紧了汗毛,“噌”的蹿到黄天霸面前,气恨恨地又不想惹事儿,忍着气儿说:“俺忍你有一会儿了,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啊?俺告诉你,俺长这么大不是被欺负大的,阳关大道,咱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如果……”黄天霸抻抻脖子,咬牙哧哧地说:“如果(糕点),还桃酥呢?你不拿二两棉花纺纺,这哈有谁敢在俺太岁头上动土啊?”说着,黄天霸拿起小喇叭,仰脸,“嘀嗒……”吹出一帮拉拉蛄,呼啦啦从道旁蒿草里蹦出十多个手拿棍棒的人,个个如狼似虎的把吉德和吉盛围在当间儿,“哥们,俺今儿个叫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哈哈哈,傻眼了吧?如识相,俺放你一马。如想拿鸡蛋碰石头,那后果,他娘的俺全废了你们?”吉盛猝猝的凑到黄天霸身前,拽拽黄天霸的衣角,“哥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俺打你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狗不拦路,抬抬手俺就过去了。俺呢,不跟你计较?人吗,咋能跟狗一般见识呢?”黄天霸听吉盛头两句软乎话很受用,后面的话吉盛说完他还在咂滋磨味品巴呢,吉盛把积聚的仇火和怒气全集中在右手上,一鞭杆狠狠的抽打在黄天霸的脸上,绽开一道狗尾巴花似的血檩子。黄天霸被吉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猝不及防,打傻了,打晕了,撒开手里的木棒子捂向受伤的脸,紧接着吉盛抓住机会,飞起一脚踢在黄天霸胯裆上,这一脚正正当当踢在男人的要命处。
这一手,吉盛还是跟他二哥吉增学来的,叫黑虎掏裆,最要人命了。吉盛这一手,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派上了用场,拿黄天霜当了试验品。
这一脚疼得黄天霸是闭哈着双眼抽着脸,“嗷”的一声蹲下身子,捂着裤裆动弹不得。吉盛趁黄天霸首尾不能相顾之际,又飞身扬起左脚照准黄天霸的下巴子勾了一脚,这小子一个后仰叉就摔在地上。吉盛抓起黄天霸掉在地上的木棒就向黄天霸醢去,一棒子醢在黄天霸胸上,黄天霸“嗷”的拘啉一下身子,就可地驴打滚的嗷叫开了。吉盛这个连环动作太快了,也就转眼的功夫,根本不容空。
黄天霸在场的人,反过来沫沫,嗷嗷叫着齐刷刷冲向吉盛时,吉增雄鹰一般从天而降,在黄天霸那伙人后身儿,挨个拿飞脚点了腚门,一个个狗抢屎的拱了地。
吉德捞过一个人手里的木棒子,挨个屁股上敲开了软胎鼓,“噗鼟噗鼟”的打得那伙人,趴在地上,牛下蛋,马抱窝,骡子喊爹,驴叫娘。吉增从地上拎起晕头转向脱骨鸡似的黄天霸,灌嗓门的喊:“叫爷爷!不叫俺撕烂你的嘴?”黄天霸竹篮打水哪还有精神头跟吉家兄弟抗衡啊?三人成虎,神兵天将,俺这样的十个绑一块堆儿也不是个呀?他黄皮子断了脊梁骨似的,拎达拎达的从嗓眼儿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话,“爷爷!爷爷的爹你是俺太爷爷,太爷爷,老太爷爷,老老太爷爷!”吉盛在一旁问:“你往俺大嫂头上扣屎盆子,砢碜谁呢?你以为你是谁呀,后脑勺长眼睛,心眼儿套心眼儿,多贼性啊?俺不是吃屎的小孩,你小子一撅屁股拉几个粪蛋儿,俺早算出你会来这一手?你长不长记性,再不老实俺把你整出臭大粪,信不?往后还欺负不欺负你姑奶奶了?”黄天霸心说,俺这是咎由自取,夜狼自大,没打着狐狸惹一腚骚,那带刺儿的玫瑰俺还敢朝火呀,先留小命再说吧?他堆挂地说:“她求俺欺负她,俺也不敢了?这都啥**熊样儿了,还不长记性?俺拿八辈儿祖宗保证,你哥仨就是俺黄天霸的亲爹,春芽就是俺的亲娘,天王大老爷,饶了俺吧?”吉德对吉增、吉盛一使眼色,吉增把黄天霸往地一摔,那小子哎哟一声就死过去了。吉德冲趴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那十多个损玩意儿说:“哥们你们听好喽,俺这个人讲德行,你们不仁俺不能不义,明知你们背后捣俺的鬼,只要这层窗户纸互相都不挑破了,只要你们自个儿认为隐慝得住,俺还把你们当朋友。目的只有一个,感化你们,等你们的醒悟,痛改前非,俺等你们真正成为俺名符其实的讲义气的朋友的那一天?不过,像黄天霸这号人不行?明灯仗火的挑事儿,俺老弟教训他一下,不长记性,不识务,还记仇?一而再,再而三的,还想报复,唬巴熥!今儿个俺放你们一马,你们不要再跟这号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吃锅烙的。俺的话你们记住了没有?”那十多个损玩意儿哪还敢反驳呀,摸着踢断了的后尾巴根子,七口八舌地说:“俺没脑子搁心记着呢。你们就是俺们的亲爹,春芽就是俺们的亲娘。磕头!”
吉增拍拍身上的泥土,正正肋脦的衣服,对吉德跟吉盛说:“哼!仁不带兵,义不行贾,你们走吧,早点儿回来。”吉德上车,惊魂未定的春芽哭咧咧的扑到吉德怀里,抽抽达达哭泣。吉盛牵着毛驴绕过横七竖八的死兽们,赶上毛驴车惬意的走向黄村,大老远还听得见那帮损犊子玩意儿喊“跪送亲爹亲娘回门”的声音,吉盛夸海口地说:“大哥,老弟料事如神吧?黄皮子那坏小子,那天晚儿就没安好心?那是抓到了他,要不然不知作多大妖呢?这回剃他个六门清静,俺看他还敢支楞毛不?”春芽哭啼啼地说:“是狗能改不了吃屎?”吉德替春芽抹着脸上的眼泪,轻声轻语地哄着,“别哭了,叫你爹你娘瞅了多不好,还以为俺欺负你了呢?”春芽破涕而笑,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又拿绢帕擦了脸,吉德又对吉盛说:“老三,你二哥知道今儿个要出事儿吗?”吉盛赶着毛驴点点头:“俺求他的。”吉德说:“你惹完祸,叫你二哥揩屁股,太鬼了!”春芽惊魂未定地说:“黄天霸嗥啷那一嗓子,俺心冰凉,都吓傻了?”吉盛沾沾自喜地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足为奇?运筹帷卧,决胜于千里之外嘛!”吉德挖苦说:“你是心里有病,先请了郎中。你一总把握黄天霸以后不找麻烦,俺担心从此种下了祸根?”吉盛不以为然地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敢?”
年轻好胜惹祸端,难改吃鸡黄鼠狼;歹人记仇十余载,春芽命丧好色徒。这是后话。
回门回来后的几天里,春芽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房事也不太热衷,应酬吉德一下而已。
回门那天,村里的老亲少友坐了一当院子,吃啊喝啊,好不热闹,唯独不见老渔头到场,春芽牵挂的偷偷问她娘,她娘说,老渔头在她出门子当晚,就****烧死在海边的渔窝棚里了,等大伙儿赶到渔窝棚已烧落架了。春芽听后,泪水夺眶而下。她两眼擎着真挚的泪花,跑到海边岩石旁那个渔窝棚,望着一地烧焦的炭灰,泪如雨下,瘫软在地,嘶声痛哭,追思恩人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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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春芽九、十岁的光景,骄阳似火,天气特别的炎热。春芽娘,带着春芽在海滩上卧海石旁的网架补网,春芽水性不错,一个人就跑到海里乱噗噔凉快。突然,一条大鲨鱼露着帆一样的鱼鳍,慢慢朝春芽游了过来,春芽玩得高兴全然不知,眼瞅着春芽就有被鲨鱼吞噬的危险,走出窝棚的老渔头,见状操起渔钗,大步流星跑过去,跳进海里游到春芽身边,说时迟,那时快,老渔头一把把春芽推向岸边,这时惨剧发生了,他的一支胳膊被鲨鱼死死咬住,拖向大海深处。鲨鱼叼着老渔头扬起硕大的头颅,把老渔头像只叼鱼郎一样扬起老高拼命往水面上摔打,老渔头那支被鲨鱼咬住的胳膊,被在肩膀关节处撕断了吞进鲨鱼肚子里,人飞出老远,抛在半空中。鲨鱼快速游了过去,拿血盆大嘴接住老渔头的一条腿,同时老渔头手中的鱼钗,也****大鲨鱼张开的大嘴里,“嘎嚓嚓”老渔头的一条腿被从大腿根儿咬断了。闻讯赶来的渔民们,跑到满清巡防团留下的炮台,架好火铳,装上黑火药和铅子,瞄准后,照那条大鲨鱼勾了一火,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鲨鱼张大的大嘴巴里,立马从脊背上穿出一个大窟窿,大鲨鱼疼的穿出一丈多高重重的摔在水面上,噼啦噗咚垂死挣扎有半个多时辰,海面平静了,鱼血浸红一大片海水,大鲨鱼像一艘巨船漂在水面上,一命呜乎了。渔民们驾船下海,打捞起肢离破碎的老渔头已是个死人,血葫芦的就剩下嗓子眼儿呼哒那口气儿,抬到渔窝棚里放好,大伙七手八脚扯下棉被里子,拿海水里投了投,撕成布条捆扎好伤口,就等老渔头咽气了。吓得惊恐万状的春芽娘,死死把春芽搂在怀里哭泣。一旁的春芽爹,跺脚指手的痛骂春芽娘咋带的孩子?老渔头要有好歹,咱咋对得起老人家?春芽的命,是老渔头拿命换来的。说着,还要抻手揍春芽。大伙儿连拉带拽,才算捂支住春芽爹的愤怒。说来老渔头命不该绝,吉人自有天象,好人终有贵人相帮。
前几天,从龙口来了个洋人传教士到黄村布道。这个传教士是个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闻讯后,带着手术器械赶了过来,察看完伤口,对手术有了几分把握。嘴上念叨“感谢万能的主啊,把生命重新赐给这位好心人吧,……阿门!”传教士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他谈出了自个儿愿意拯救老渔头生命的想法。老渔头没儿没女,轱辘棒子一辈子,出了事儿,主意就得大伙儿拿。大伙儿虽然对西洋那玩意儿将信将疑,对传教士夸夸其谈心存戒蒂,但人已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抢救可能还有一丝希望,总比等死强?传教士取得了大伙儿的默许,随之传教士在大伙的配合下,对老渔头实施了手术,又挂上大吊瓶。经过传教士几天几夜的精心呵护,跟有时有晌的手持圣经的祈祷,老渔头奇迹般的苏醒过来,慢慢的睁开眼睛,能说话了,大伙儿欣喜若狂,传教士也被大伙儿视为神明,教民也在增加。
老渔头看春芽爹娘为他眼睛都熬红了,又看趴睡在她脚下的春芽,心疼地说:“俺这条老命不值啥钱,瞅把你们折腾成啥样子了?那年闹义和团杀洋鬼子,老佛爷一翻脸俺就被当作替死鬼押上了刑场,枪子儿不长眼,打偏了,俺就装着中弹倒下……。本来这条命,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俺从此隐姓埋名来到咱这黄村,没少麻烦你们大伙儿。春芽这孩儿不错,整天价爷爷长爷爷短的,有啥好吃多暂都叫俺尝一口,挺招人稀罕的。俺救了她,是正巧俺赶上了,也算是俺对你们大伙儿的一点儿报答吧!”打那以后,老渔头成了一支胳膊一条腿的残废,拄个拐能走,不能下海打鱼了。刚开始,照顾老渔头的事儿,全村谁有空都会帮一手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还是春芽家负起了照顾老人的责任。老渔头独居惯了,水了饭了,春芽娘做好了,叫春芽应时应响送过来。八年来,始终如一。春芽爹娘等一家人,把老渔头当家里老人待敬,春芽更是比别人多上一份心,伺候得老渔头无可无不可的。
春芽嫁人那天,老渔头拄个拐,含泪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花骄看不见了,锣鼓喇叭声听不见了,才恋恋不舍的望望大道尽头,万念俱灰的样子,老泪纵横的回到了海边的渔窝棚。
下晚黑儿,春芽爹亲自送的饭,陪老渔头喝的酒,唠了好一阵子才回的家。夜深人静,火也不知啥时候着的,等下网打渔的发现了,看到的只是趴架的废墟了。大伙儿清理废墟时,连老渔头的一点儿骨头渣子都没有发现,神龙见首不见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儿没有往好处估摸,起因是老渔头的小船也不见了。他一个缺胳膊缺腿的残废,是不会下海捕鱼的。那就是见一直照顾他的春芽远嫁他乡,怕再拖连春芽一家子跟大伙儿,自寻短见了。先烧着了渔窝棚,再划着他自个儿的小船跳海了。大伙儿的猜测是对的。下半晌儿,有人就在不远的海岸边儿,发现了被潮水送上岸的老渔头那么条小船。
婚前有人一哄声的编派造谣春芽,跟渔窝棚里有个打鱼的勾勾搭搭。这次回门,吉德一切真相大白了。吉德听老丈人的一段述诉,心起波澜,浪起云涌,多么感人,多么催人泪下的传奇故事啊!不!这是血淋淋的真事儿,那么活生生,那么摸得到看得见。而那些谣言惑众的小人是咋想的,还有人心,还有人味吗?良心安在?为春芽跟春芽一家人的感恩戴德,是无可厚非的,吉德感悟至深。他出了老丈人的家门,到村里的一个小杂货铺买了些黄茔纸、金元宝,还有两炷香、两支白蜡烛、一罐烧锅,还扯了两条白孝带跟麻布,来到渔窝棚。
春芽已哭得鬓飞惨面,泪人一般。吉德自个儿在头上绑上孝带,又拿麻布给春芽披在身上,头带上孝带。吉德用沙子堆了一个香案,点上蜡烛,拈上香,小俩口双双面向大海跪了下来,吉德沉重地说:“老人家,这哈没人知道你姓啥叫啥,可大伙儿深深记住有个从鲨鱼口里救过一个小女孩的老渔头,这就够了。俺跟春芽公母俩永远记住你——爷爷!”吉德跟春芽烧了纸钱儿,又朝大海磕了三个头。
回来后,春芽跟吉德,在村头空地遥拜了老渔头,烧了头七、三七,后来又烧了五七。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转眼吉德结婚一个多月了,吉德对新媳妇的新鲜劲儿,一天淡似一天,心里就长了毛毛草,盘算到关东闯荡。
海风掠过大地,透着咝咝的凉意,早上人们出门下地,单薄的褂子外都要套上件夹坎肩,天日渐要冷了。这天躺下后,吉德趴在被窝里,唉声叹气地跟春芽说:“坐吃山空啊!三个大小伙子,靠爹种那点儿地养活,也不是长久之计呀,俺可咋整呢?这叫驴刚搭槽……唉!”春芽揣摩出吉德的心思,是想走了,不免心酸,脸上没啥表示,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吉德说的,家里状况也是实情,都这么绷个饭碗干吃,啥家境也够呛?她一只胳膊搭在吉德背上,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远走高飞呀?”吉德瞅春芽小鸟依人的样子,心里也不落忍,就说:“是啊。不走又咋整?俺爹娘送俺哥仨学生意,就是想叫俺们有出息,奔个好的前程。你说咱这哈人多地少,风调雨顺还凑合,闹个灾荒年,一大家子人没吃没喝的,瞅着都闹心?那年俺才十拉岁,遇上大旱,一年也没下个透雨,种子搭上不说,颗粒无收,四个孩子端个空饭碗,眼巴巴的瞅着爹跟娘。爹闷头抽着树叶跟砸碎的烟梗子掺在一起的烟袋,一言不发。娘眼泪巴巴的搂着老三,盘算着把老三送人,换些粮食回来。哪个爹娘忍心把亲骨肉往不相干人家里送啊?正在一家人眼瞅着要饿死了,俺在关东山做生意的大舅拉了一把,汇来了钱,又托人捎来了救命的粮食,一家总算没饿死。种地不像你们打鱼的,旱涝保收,没粮下海打点儿破鱼烂虾的,也能维持。嗨!”
吉德说到这哈停了下来,大有欲言又止的味道。他瞅着如花似玉的媳妇,那眼神充溢着许多无奈,许多愁怅,许多忧伤,许多不舍。短短的一个多月厮守恩爱,从不识到相拥而眠,从婚前的风风雨雨到婚后的缠缠绵绵,虽然短暂,俩人已是心心相知、心心相通、心心相印、难舍难分,到了寸步不离的份上了。这要说走的话,还真难于启齿。这对彼此俩人,都是莫大的伤害和严酷的摧残,可爱切情深不能当饭吃,人生谁又能逃过吃喝拉撒这一劫呢?女娲补天造物,捏泥人时就把她的情感、困惑、磨难、坎坷、灵魂、旅程付与了有血有肉的人类了,使人类遵循她设定的轨迹生活、生育、生存。这个人生过程,充满着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吉德狠了狠心,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说出来:“俺想明后天就走,到关东山找俺大舅!”春芽啊的一声,撩开被子光出溜坐起来,两只白净净**挺挺的抖颤颤,“你这说走就要走啊?撅达钩逗嘘鲶鱼,你才吧嗒几下子呀?你这一走,就蹽那老远,得猴年马月才回来一趟呀?俺肚子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闲着身子守空房等你,那不守活寡吗?不行不行!你要走,咋的也得等俺怀上你的种,俺得有个指望才行啊?闺女不出门子嫁人,咋守都能守,到老还是黄花大闺女有都是,也没见哪朝哪代给立过贞节牌坊?可一个女人一旦开了封,就再难清身寡欲了?偷贼养野汉子的,偷小叔子勾搭老公公的,寻情觅死的,甚至有跟自个儿家养的狗的,真正树得起贞节牌坊的,那背后是多少不眠夜,多少心酸泪呀?俺不干,你得给俺揣上你的崽儿再走?到那时俺也不拦你,你愿回来不回来,在外头找个三妻四妾的,算你有能襶,俺管也不管?再咋说,俺是你的头房。头者为长,长者为尊,谁还敢骑在俺头上拉屎啊?娘会为俺做主的。俺不信你能翻了大天去,休了俺?俺有了一儿半女,你也得敢?”春芽的一席话,掏的是一个作女人的心里话,在情理之中。吉德心疼的起身搂住春芽,同情达理地说:“你家不是打鱼的吗,咋又成了泥瓦盆匠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春芽说:“理儿是不是这么个理儿,你也得替俺想一想?俺嫁到你们家,才个把个月,你炕头还没烀热乎呢,扔下俺就蹽竿子了,俺不揣上个你的孩子,在外人眼里咋个看俺?还以为俺是石女,盐碱地涝洼塘,生不出孩子呢?”吉德哄捧地说:“俺这就给你当儿子,……”嘿嘿的搂住吉德的头,俩人颠鸶倒凤,几天后,春芽的月信没有来,这是有喜的征兆。
吉德瞅脸上总挂着笑的春芽说:“你可整准喽,别记差日子,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了?俺一鼓作气,闷上劲,把你鼓捣成一个大肚蝈蝈,立马就生个大胖儿子!”春芽瞥眼吉德说:“嗯哪,一鸡二鸭,猫三狗四,猪五羊六,驴七马八,人九囝囝落家,哪有那么快的?你要走就走,猴急也没用?”吉德高兴地说:“俺告诉娘一声去!”春芽一抹吉德,说:“再等等。别是个谎花呢,那不叫娘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吗?等妞妞儿做实了,再说也不晚啊?”
春芽闹小病了,“呕呕哇啦……”吃点儿啥,老干哕。
吉殷氏乐了,穷抖瑟开了,逢人就说俺要抱孙子了。春芽心里却闷闷不乐,在吉殷氏面前装出的笑脸上面,总有一层时隐时现的愁云不经意的流露出来。吉殷氏眼多尖哪,横草不过,啥事儿能瞒过她的眼睛,不免老在心里打拨浪鼓老犯嘀咕。
这天一家人刚吃完晚饭,吉盛沉不住气先冒炮了,吵吵巴火地说:“娘,你的念想都满足了,大哥跟大嫂婚事也办了,大嫂又有了身孕,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样老窝在家里也不是事儿,俺们想到关东山找俺大舅去,咋样娘?”吉殷氏生气的一抿达吉盛,“你给俺闭上你那个黄嘴丫子?一家人,才团团圆圆聚在一起几天呀,你吵吵要走这不闪人呢吗?要走,你自个儿走?你大哥要想走,也得过了年,等孩子生下来再走?小孩子生下来不见爹的面哪成啊,德儿就没……”吉烟袋假咳嗽两声,拿眼剜着吉殷氏,褶绺子地说:“这烟晾的太干了,呛嗓子。”吉殷氏自觉自个儿说走了嘴,向吉烟袋投去感激的眼光,随之拿出家长派头蛮横地说:“反正俺不同意。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窝一步?”
靠墙坐在北炕吉德身边的春芽,推推吉德,又得意的笑笑,吉德不语的拿眼神瞭了春芽一眼,那意思是,你高兴了?
吉殷氏纳着吉烟袋的鞋底子,接着说:“趁这功劲儿,俺叫媒婆再费心踅摸踅摸,把增儿的婚事订下来,也好收收他的心?”吉盛一嗤溜,对吉殷氏说:“那媒婆,你打死她也不敢给俺二哥拉纤扯片儿的呀?”吉殷氏手掐鞋底子,瞪眼问吉盛,“咋啦?你又扯犊子,俺拿鞋底子醢你?”吉盛往吉殷氏跟前凑凑,嘻嘻哈哈地说:“娘,你脑子挺记事儿的呀,咋忘了呢,”吉殷氏瞥一眼吉盛,愣住的问:“俺忘了啥,猴崽子个你?”吉盛够够嘴的冲吉殷氏说:“大哥婚前,闹那出,二哥没把人家媒婆拿大粪汤子灌死,忘了没?”吉殷氏啊的一翻眼皮儿,“是有这么回事儿,俺倒忘了个溜干净?那有啥,狗记吃不记打,那媒婆冲的是钱,俺多给两钢嘣(铜钱儿)不就完了吗?”吉增从靠着的门框子走到南炕炕边儿,“娘,你省省你那心吧啊,俺可不要那夹板子的破玩意儿?俺这辈子,就打光棍儿。一个人,无拘无束的,多自在呀?挑个卖货挑子,周游四方,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四海为家。”吉盛加钢地说:“二哥,凭你那身武艺,当个游侠最适合你了?要想添饱肚子,当个游商也不错?掖县人推个独轮车,卖到哪,吃到哪,住到哪,一路逍遥,一路的情哥情妹,一路的小孩爪子,哈哈,到老了一回身,那么一划拉,一路捡寡妇,一路认儿子,儿孙满堂吗?”吉增抡起拳头吓唬吉盛,“你小子欠揍咋的?”吉盛躲闪地爬上炕,扑在吉殷氏怀里耍娇地嚷嚷,“娘,你瞅二哥又欺负俺了?”吉殷氏一手搂住吉盛,瞪眼吉增,又低头哄着吉盛,“三儿,有娘呢,他敢?”吉增哼的一声,一甩胳膊走回门口,“贱慝慝的玩意儿,等你再求俺的,臭美吧?”吉盛趴在吉殷氏腿上,吐着舌头,冲吉增做鬼脸儿。吉殷氏摸着吉盛娇嫩的脸蛋,“闯那关东啊,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三儿你了?年纪又小,胆子又不大,身子又太娇嫩,打你学徒走了那天起,娘这眼睛就没晴过,想想就掉几滴眼泪。那眼泪疙瘩才快呢,就赶上那伏天的雨了,说来就来。”吉殷氏说着说着,这眼睛就潮了,抽达两下鼻子,吉盛哄着吉殷氏说:“娘,三儿子往后挣钱,都孝敬你老,你愿吃啥买啥吃,愿穿啥买啥穿,禁你够!”吉殷氏抹下眼睛说:“俺三儿就是心疼娘啊!嗨,你们翅膀长硬了,都要离窝飞了,娘知道拦是拦不住的。孩大不由娘,早晚要出飞的。”吉烟袋吱的往地上来一个鸭穿稀,又往炕沿下搕搕烟灰:“瞅你娘烧搭的,孩子大了你还能老像老抱子似的老搂在窝里呀?老烧包,先睡了吧!”
月夜微风习习,吹得果树的叶子沙啦啦的响,星星满天,眨着透出凉气的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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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老酱缸,闷半晌儿了也不打耙?你不私下跟俺说,你不同意德儿去找他大舅吗,这咋说风就是雨,俺这白脸白当了?你洋拉子倒上树,理都叫你占啦?你老闷驴,啥事儿到裉结,你才撅屁股只拉驴粪蛋儿不放屁,能把人熏个倒仰?真应了那句话了,‘贵人语话迟’,你顺垅沟找大半辈子豆包了,穷圪垃还长个金口玉牙贵人嘴呢,俺看你就短踹?猪心思,不挨刀不叫唤?又想贪肥长膘,又舍不得去死,好事儿都叫你占了呢?德儿要走,像剜你心似的?瞅你里外蹿达,以为俺眼瞎是不?里外装好人的买好,叫俺当那汤卵子?不就……啊啊,你是祖宗,俺供着你行了吧?”
吉殷氏只管说的痛快,信口开河,瞅吉烟袋朝她一瞪眼,立马撒过尿的猪吹篷瘪了,忙改口认错的瞎说一气,吉德忙两边讨好地说:
“娘呢,是刀子嘴豆腐心。爹呢,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这叫快刀遇到滚刀肉——难拉!唱戏,总有开锣的。要不然,这戏咋开场呀?娘,咱家这啥事儿,不都是你先琢磨的?爹一搕打烟袋锅,这事儿就定了。你俩这辈子,这一台戏,不就这么唱的吗?”
吉烟袋狠了一眼吉殷氏冲吉德说:
“俺顺道给你大舅拍个电报,省得到了那现抓瞎?”
吉烟袋说完,叫吉盛到牛棚把小毛驴牵出来,又叫吉增装点儿草料,随后一扭身走出屋门。
吉殷氏想起点儿啥,忙趴到敞开的窗户喊:
“哎,你不带俩钱呀?猪啊你,拿嘴拱呀?”
吉烟袋冲窗户里的吉殷氏喊:
“不用了?俺卖到窑子里,还值俩子儿?……集上老倔头那噶达,还该俺烟叶子钱呢,足够用了?”
吉殷氏回身对吉德说:“肉了肉了的,可有老主腰子了你爹?啥事儿,不吭不哈的,净气人?”吉德说:“娘,啥人啥命。你也就碰着俺爹这样的啦,换个人你俩一天得凿八遍?”吉殷氏说:“去去!叫唤鸟没食吃?俺知道你们心里都向着你爹,老好像娘欺负你爹似的?哼,古董心儿古董心,蔫嘎古董!”吉德两腿倚在炕沿边儿,亲亲热热地跟吉殷氏唠嗑,逗吉殷氏高兴。就觉得有人偷偷拽他后大襟。他回头一看,春芽倒背个身子低头用手拽他,吉德转身问:“哎,啥事儿,捅捅咕咕的?”春芽本打算叫吉德回屋。叫吉德这一问,倒不好意思了。她来回晃晃身子,嗤嗤的笑,一甩头,拿温柔的眼神勾了下吉德,改主意地说:“俺想叫娘拿仓房的钥匙,㧟面包饺子?”吉德说:“夹咕啥呀?才刚那直爽劲哪去了,这倒装忸怩了?”吉殷氏最能兜老底儿,“你呀老大,说事儿是说事儿,萝卜白菜,一码是一码?你媳妇是有话要跟你偷着说?娘也打那时候过过,快去吧?和面还早呢,有蜡花就行了。你俩走时,把菜墩子给娘搬过来就行了,俺剁饺馅子?只有白菜萝卜了,有肉啥馅都好吃,凑合吧!没肉可不好吃,水拉巴叉的,不是味?”
正说着,就听外屋有“噗噔噗噔”的脚步声,吉增大步走进屋,手里拎着两只“咯咯”叫的芦花大公鸡,“娘!……”吉德怪罪的说:“屁大功夫又哧溜哪去了,娘还叫俺找你呢?喂,这两只大公鸡哪弄的?”吉增把“咯咯”叫的芦花大公鸡撂在地犄角里,回身说:“娘,俺出门送走俺爹,就到后果菜园上茅楼,老远就瞅见俺二婶,提溜这两只大公鸡在后道上朝家来。俺提溜裤子走到后院墙,问二婶干啥去?她说,俺听老疙瘩说你们哥仨要闯关东,你二叔就叫俺抓两只鸡过来?这公鸡也不下蛋,养着也是白养着,干吃食管打鸣,怪吵人的。杀了顿肉吃,就算俺们为你们三个小子送行了?还眼泪巴叉的说,你们这一走,可不知啥时候再回来了,怪想人的?说着叫俺拿回来,她急着回去喂猪,说下晚黑儿跟二叔一堆过来。”吉殷氏从春芽手里接过菜墩子,搁在炕里,下炕趿拉上鞋说:“这老三哪,就是腿快嘴欠,说风就是雨?啥事儿叫他这一喧腾啊,非得闹得鸡上房狗上墙?这下倒好,想消停全家吃个囫囵饭,也白想了?趁早,该叫的你二叔、大姑、二姑、老姑,还有你姐的公婆,待会叫老三去告诉一声。山东杂烩,一堆咕嘟吧!省得过后人家挑礼,俺还得费唾沫?二呀,你再抓两只鸡,一堆杀了。小鸡顿蘑茹,在搁上点儿粉条。俺再惦兑两个菜,哼,炸花生,再煎个春芽回门她爹给咱家拿的小黄花鱼儿,看还有啥,咋的也得整几个像样菜啊?哎,这转眼蜡花俩口子跟妮妮咋不见了?”吉增腿快,上了院子里,听吉殷氏这么问,就冲窗户说:“娘,俺姐回家有点儿事儿,过会就回来。娘,那杀猪刀放哪㧟了?”吉殷氏拐个小脚儿出了屋说:“你大哥结婚那会儿杀猪还用了呢,西厦屋瞅瞅,就知道直脖子喊?”春芽说:“娘,西厦屋锁着呢?”吉殷氏赶紧掀开大衣襟,从兜里掏出钥匙,“可不咋的,春芽你不提俺倒忘了?二呀,拿钥匙去。”吉增走回来拿钥匙,不高兴地说:“瞅你,那厦屋有啥呀,整天防贼似的?不拿钥匙好像你就不掌家了,多余?”吉殷氏指着吉增的背影,跺个小脚儿说:“你瞅瞅,这咋的话呀?俺把家虎的图个啥呀,你们不死回来这院子就俺一个人,不锁上那扒墙的还不都偷去?春芽,这回俺不管了,你今儿个就把钥匙接过去,俺还落个清静呢?”春芽蹲在院里墙根儿,扒着白菜帮子说:“钥匙还是娘拿着,俺用啥再管娘要。”吉增拿了杀猪刀跟一块大磨石,回手把钥匙撇给吉殷氏,一下打在吉殷氏的手上,掉在地上,吉殷氏指着吉增损达,“这死玩意儿啊,你㧐达谁呢?”吉增蹲在地上往磨石上洒着水,回头一笑说:“娘,俺这不急嘛,谁敢㧐达你呀?”吉德嘿嘿的笑着说:“娘,俺去蜡花家看看,这咋还不回来呢?”吉德头脚走,吉增磨着刀,就跟吉殷氏咕囔:“俺姐也太好强了,一天撑灯摸瞎的干,人都累得脱了相了?腆个大肚子,还拉扯个笨笨圪圪的妮妮,屋里地上的忙活,俺姐夫你回头得磕哒磕哒他,整天拎个烟袋子捏个小酒壶,家里活一手不伸,像啥话嘛?”吉殷氏削着萝卜根儿的须子,剜萝卜缨子的顶,不耐烦地说:“你个谎蛋,白抱窝的货?你姐咋啦,女人嘛,还能整天叫一个大老爷抱个孩子围着锅台转哪?扔笤扫就是刷刷的,那像啥话?别人瞅了还不呱呱地糟尽你姐呀,有娘养无娘教的,把俺都捎带上了?瞅你说的话,你呀娶了老婆忘了娘,一准是个怕老婆的熊货?”吉增拿手指盖划下刀刃,试试磨没磨快。
春芽洗着菜插嘴说:“二弟怕老婆,俺倒不信?你瞅他那耳朵那鼻梁硬的,跟铁似的。不过,眉宇间透着色气,能开大染坊了?嘿嘿,还有那眉梢一挑,透着拧劲,准好打报不平,有匪气。哈哈,嫂子瞎说,逗着玩儿呢?”吉殷氏洗着萝卜说:“啊?又色又匪的,那不成了二流子,更没人给他媳妇了?俺得替他早点儿张罗一个,免得打光棍?”春芽泼完洗菜水,到井沿儿,摇着轱辘把打着水,“二弟的媳妇不犯愁,保准娶个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吉殷氏端祥着吉增问:“大儿媳妇你咋看出来的?长得跟猪婆龙似的,俺二儿子还有那福分呢?”春芽拎着柳冠斗往盆里倒着水说:“娘,俺在家,跟俺村的黄半仙学过相面,看的一般,大估景?”
吉增站起来,“嗖嗖”的寒光闪闪,拿刀舞了几个武把操,“噌”的一阵风跑进屋,拎出大公鸡,“开杀戒啦!娘,拿个大碗来?”吉殷氏忙说:“等等!还没烧开水呢,杀完咋秃噜毛呀?”春芽颠个小脚儿,从灶房拿个大碗,快步走过来说:“灶里架着苞米核子,水早开了?”吉殷氏夸奖地说:“这大儿媳妇就是沙楞,又会虑虑事儿,不窝工?碗里放点儿水放点儿盐,得搅啊,要不就佗成血块子了?”春芽把碗放在案架上说;“娘,都放好啦!”吉增把刀咬在嘴上,一手拎着鸡膀子,大拇指跟二拇指掐着鸡冠子,一手薅鸡嗓脖儿上的毛,随着刀光一闪,鸡血“咕咕”的淌到碗里,空尽了血,随手把鸡扔到空地儿,割断喉咙倒空血的鸡,“噗啦啦”的垂死折腾,一会儿趴那不动了。吓得院里的鸡群,炸窝地嗷嗷的啼叫。吉增杀完第二只鸡,吉殷氏还吵吵巴火的虑虑这鸡都惊了魂儿,可咋抓呀?吉增随手一甩,光亮亮,一只黄老母鸡嗉子上,关了杀猪刀,就手窝那就地打磨磨,吉增“噌”的抓在手,拧过鸡脖子,薅掉了毛,从鸡身子上拔下刀,“唰”的一刀放了血。等第二只可开玩儿了,一刀飞过去,把一只乌鸡的鸡头刷了下来,乌鸡挺个脖茬子满院乱跑。
妮妮骑在吉盛的脖颈子上,刚巧进了院,妮妮眼尖,一眼看见没了鸡头的乌鸡,惊叫一声:“娘呀那鸡没头还跑呢?”妮妮的话声没落,那鸡已蹿到吉盛脚下,血啦啦的往吉盛腿上撞。吉盛被这突如其来的惨怪状吓得蹦了高儿高儿,丢了魂儿地往后仰,妮妮扯住吉盛的头发往后坠。这下可就有戏看了。一个人仰马翻的惨烈一幕就要上演。多亏走在后面正跟蜡花男人唠着嗑的吉德,手急眼快的反映,一个虎步上去,两手接住妮妮,又拿身子顶住吉盛,才有惊无险,化险为夷,避免了妮妮的挨甩吉盛挨跩。可那只无头鸡撞了吉盛,一个咧歇跩倒在地,“噗噗啦啦”在吉盛脚下转磨磨。吉德卷起一脚,踢飞了起来,一溜红雨点儿掉进了猪圈儿,惹来两只猪羔儿的哽哽的骚动。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吉殷氏跟春芽胆战心惊看得是瞠目结舌,呆如木鸡。吉增只是想玩儿,在娘跟嫂子面前显显本事,露一手。第一次飞刀命中乱飞乱蹿的小鸡儿,鱼儿得水,游韧有馀。第二次飞刀,险象赫人。飞刀削飞鸡头,一个没头鸡挺个直铤铤的咕咕穿血的脖茬子,行走如飞,又骇人听闻又奇奇怪怪,吉殷氏活了一把年龄也是闻所未闻见所为见哪?春芽更是蘑菇顶上长犄角,哪见过那巴掌事呀?更要命的是吉增了,这一刀飞出去原想跟第一刀差不离,刚想扑过去哈腰抓鸡好宰,眼前一根穿血的鸡脖茬儿直铤铤的冲他顶来,吓得他措手不及,一闪身坐在了地上。又瞅没头鸡穿着血花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儿,又直奔大门口冲去,这吉盛倒了大运,本来就胆小如鼠,这一个后仰,吉增脸都吓灰了。这要跩着妮妮,他爹回来不扒他的皮?
吉殷氏过阴似的“俺的娘呦”还了魂,喋喋的吵嚷埋怨吉增:“你个猪婆龙,没把娘吓死?作大妖的,俺生你倒血霉了你说?杀鸡就杀鸡呗,这跟玩命似的多吓人哪?这要是人,没头在院子里蹿达,俺的娘呦那不把全屯子人吓懵瞪喽?嗨!”她说着奔向妮妮,从吉德怀里抱过妮妮,在妮妮小脸蛋儿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亲怩地说:“这妮妮要出个一差二错,摔了跩个好歹的,你看姥姥不打折你二舅的狗腿?”妮妮白个脸问:“姥姥,那乌鸡原先有头的,那头哪去了?”吉殷氏指着搭拉头的吉增说:“叫你二舅拿刀削去了!”妮妮哧啦一声说:“那乌鸡多疼啊,它会不会死?”吉殷氏说:“那还能活?待会儿姥姥顿了给妮妮吃,可香啦!”妮妮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俺、俺……”
才心惊肉跳的一幕,还叫吉盛心存余悸在突突的跳,苦笑着白净净的稚脸,咧咧呱呱的走到吉增跟前儿,一只手搭在吉增的肩坎上,另一只手翘起大拇哥,“二哥,厉害!飞刀削鸡头,神刀!那要是人,你这一手,那就是一命呜乎!就你这绝活,咱哥们闯关东,啊,还怕谁呀?”吉增拿手扒拉掉吉盛搭在他肩上的手,“拉倒吧三儿?你瞅娘,还有大哥,都阴个脸子?”吉盛说:“你别看他们骟你那个样儿,谁见过你这一手?娘嘴上骂是骂,你得当夸你听?大哥那更是心里翻个的乐呢。不信,咱俩嘎个东?一块大洋的黄县县城大麻花?”吉增不耐烦的说:“去去!谁跟你嘎那破玩意儿啊?”
春芽端一大泥瓦盆开水走出灶房,吉盛见了忙跑过去接过来,“注意点儿嫂子?你这不成心吗?要抻着喽,再费二遍事儿,俺们还能走得成吗?”春芽猫腰试试水温,笑哼嗤地抬头丢去感激的眼神瞅瞅吉盛,“歪愣啥,不成心,俺能这么忙活?”又跟在一旁扒大葱的瞅着她的吉德和蜡花,抿嘴一笑,抬腿从地上捡起三只小鸡放在盆里,随口说:“猪圈还一只。”吉殷氏跟妮妮在扒落花生,听了春芽的话说:“老二,戳那干啥,还不把猪圈那只鸡糗回来?”吉盛说:“二哥俺去。”吉殷氏说:“可会显勤儿了,哪哪都有他?”蜡花男人撸起袖子蹲在泥瓦盆旁拾叨鸡说:“大嫂,这秃噜毛的活俺包了,你歇歇?”蜡花撇撇嘴说:“大嫂,你就叫他干?可勤快一回了,在家油瓶子倒了也不待扶一把的?”吉盛拎着乌鸡的一只翅膀,丢在泥瓦盆一旁,冲蜡花男人说:“姐夫,你瞅见没?你再手欠,小心你的脑袋?喝点儿小酒你……”蜡花在一旁替她男人争口袋,“你姐夫,打俺这怀了孩子好多了,整天盼儿子早出生呢?”吉盛掐个腰说:“姐,你别心慈了?俺不的和尚敲敲警钟,你再生个丫头呢?传宗接代是好事儿,你点的苞米能长出高粱来呀?男人就不是玩意儿,生不了小子打老婆,耍酒疯打老婆,在外被人欺负了回家打老婆,心里不顺气儿打老婆,老婆倒成了出气桶,啥啥都拿老婆出气?这种人,耗子杠枪——窝里横!这叫家中柰,没出息?一辈子都看不见后脑勺?”妮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老舅,你能看见后脑勺吗?”吉盛锛儿住了,举起拳头假装要打妮妮,“这孩伢子,倒会打岔护上她爹了啊?”妮妮说:“老舅你别举拳头呀,俺照镜子能看见后脑勺?”吉德说:“人小鬼大。老三,你说人家爹了?你姐护着,闺女帮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小嘎豆子,不懂公母俩的事儿,就待会儿吧,别乱放炮了?”吉盛哎呀呀地说:“大哥,你刚吃上饺子几天呀,就懂这馅儿咋包进去的啦?”吉增说:“你老三生荒蛋子,这馅儿还用包啊,打卤面的馅儿都在那面条上洒着呢?你的话,大哥不愿听?”春芽从屋里搬出菜墩儿,剁着白菜馅儿,“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俩口儿打仗不记仇,炕头打,炕尾合。你姐夫就能那样忍心下死手掴打你姐?挨打的锣,揉透的面,千年媳妇熬成婆。等你娶了媳妇,看你咋疼你媳妇?”吉殷氏说:“俺年轻那会儿,你爹那老倔驴因为……啊那啥……”吉殷氏瞅下吉德,又说走了嘴,“也掴打过,事后呀,他嘴硬,又笨,不会说软和话,就给你呀端洗脚水捂被窝的,献殷勤呗!那你还能咋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老二、老三呐,到了你大舅那哈,俺得嘱托你大舅一声,叫他挑个像你大嫂这样的好媳妇,就在那哈成家立业吧!嗨,娘离的远了,娘亲舅大吗,就听你大舅的吧啊?娘为你大哥的婚事做了主,你大舅也该为俺操操这份心了?”蜡花泡着蘑茹说:“娘,等俺大哥跟俺两弟混出人样了,俺也想去?”吉殷氏说:“你歇歇吧啊?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你就守着娘,哪也不能去?那荒山野岭的,你俩口子又没手艺去那能干啥?你哥你弟挣多了,还不添补点儿呀?娘肠子就一股,再扯就零碎了?这晌午就不做饭了,谁饿了,柁上挂筐里有饼子,就钳拉两口?你爹这个慢性子,可能磨蹭了?这集上一跨子远,这暂还不回来,出个门呀真叫人操心?”
日头偏西,该顿的鸡顿了,该炒的菜,就等肉了。包饺子,就差肉馅了。请的亲戚,也陆续到了,就等热热闹闹的开席了。
吉烟袋这才从集上慢悠悠回来,拉了十斤肉,还带回两只拾叨好的兔子,又买了些零七八碎吃的喝的。最叫吉烟袋落底的,是给小舅子殷明喜的电报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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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殷明喜是殷家唯一的一个儿子,是吉殷氏身下的弟弟。在家中,父母宠爱有佳,啥事儿都信他的任儿,最吃香了。打小就聪明灵利,勤奋好学,念了几年私塾,就到天津卫的一家大皮货行当学徒。出徒后,很得东家的赏识,提拔当了外柜。后因父母包办婚姻,跟家里闹翻了。捆绑鸳鸯,结婚那天就趁父母不注意,一竿子蹽到关东山。从此他爹娘日思夜想这个宝贝儿子,不两年就都相继过世了。虽殷明喜跟父母有书信往来,往家里汇款捎东西的,但到入土,他爹娘再也没见着他们的儿子。他那结发媳妇也不是善茬子,一个人撵到关东,找到殷明喜就过上了。如今生有五朵金花,没有一个带把的。这可能与祖上有关,殷家几代都是家丁不旺,代代单传。可能是坟茔地风水阴性太重,火克木,土藏金,发财不发家,就是续不上香火。殷明喜多年的打拼,他的皮货买卖是越做越大,关里关外都有他的生意。即是东家又是大掌柜,阔的不得了。殷明喜对吉殷氏这个姐姐,可是另眼相待。父母死后,那真是老姐比母啊!头些年回关内办货销货,不管绕多远的路,也要看看吉殷氏。钱了啥嘎麻的,没少添补他这个姐姐。这一晃不知咋的啦,十多年人没来一趟,汇钱捎物来,都是吉烟袋去集上糗,却不见有一封信一个电报来,吉殷氏心里惦记的直画魂?这事儿她没少跟吉烟袋磨叽,吉烟袋哼哈的一打岔就糊弄过去了。吉殷氏这个魂,叫内鬼吉烟袋给作贱了?
吉德一天天长成,吉烟袋心里这个鬼越闹腾,那真是矛盾重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老闹一个那个鬼?这个鬼,搁在他心里这个别扭,有难言之隐呐,老怕失去点儿啥?他老实憨厚,没有啥大智大勇,可心里也有个大吉大利的小九九:叫三个儿子识点儿字是他,叫三个儿子学生意是他,叫三个儿子去关外闯荡也是他,可又不想叫三个儿子去关外找他大舅?不去吧,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又别无它法?三个儿子这一闹腾,他也只有把鬼搁在心里,以三个儿子前程为重,当爹就别打自个儿的小算盘了,不管吉德咋样,还有吉增吉盛呢?吉德说了媳妇他也算吃了个定心丸,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喽吗?虽然他不懂兵法,可明白啥事儿都要有一个变数,固有一个解不开的结,那才叫榆树疙瘩的脑袋呢?这啥事儿不能钻一个牛角尖儿,走一个死胡同,吊在一个心思上,所以他才有了搕烟袋的决心,上集拉肉的勇气。
现抓瞎扎咕两大桌吃喝,摆在南北大炕上。虽说不是山珍海味,可也实惠丰盛。大人小孩儿团团围坐,鼻子撅的老高,嘴里直咝喽。吉烟袋坐在炕头上,左边二叔,右边大姑的依次坐开。吉烟袋干咳两声,清清发紧的好像有痰的嗓子,抖抖嗦嗦的端起小酒盅,嗑嗑吧吧地发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许是唯一的一次祝酒辞,“俺呢用老词说,土埋半截子了,没啥蹦达头了?在咱们这股呢俺是老大,也没当好这大哥大爷的。可咱弟跟妹也没挑,当哥的心里有数,总觉得愧得慌?今儿请你们来呢,俺想宣布一件事儿。从俺这三个小子,打营口徒满出师回来,俺就左思右想这三个小子的去处。想来想去,左右权衡,还是叫他们自个儿闯荡去吧!往哪闯呢?俺有个谱,也是咱山东人的老路子——闯关东!他大舅在吉林(老版图,松花江南吉林省,江北黑龙江省)的黑龙镇做皮货生意,有一个好大的买卖,就叫这仨小子扑奔他大舅去。他大舅愿帮呢就帮一把,不愿帮呢也有个照应,总比两眼一摸黑的好?那哈呢听他大舅说,是个大粮仓。那地黑油油的,就跟大烟膏子似的,不用上粪,点上种就打粮。俺笨寻思啊,在他大舅柜上当不上伙计,就开几垧荒地,也对付一口饭吃。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何况是仨大小子了?俺不指望他仨小子发不发家,能养活自个儿就行。来,咱几个老辈的,为这撒飞的仨小子,喝一盅祝福酒吧!”二叔等附合的说,平平安安就好的祝福嗑儿,喝了酒。
这边长辈们,唠着嗑,喝着酒,上道饺子下道面,热气腾腾的就上了桌,二姑说:“春芽,饺子上来了,叫你婆婆也来吃吧,她不上桌不热闹?”春芽答应一声出了门。
“这俩死鬼真会赶嘴,人家饺子刚上桌,你俩儿就闻着味了,狗鼻子?”
“滚蛋饺子缠脚面,嫂子,这下你可闪了一下子啊?俗话说的好,秤杆儿离不开秤砣,老爷们离不开老婆,你小俩口热乎劲还没咋样呢,就要天南地北两分离了,你舍得呀?”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一屁顶风十里地,摸不着个屁味?”
“哈哈……”
二滑屁跟三嘎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喊上了,“大哥,你真不够意思?这咱哥们好一场,临走了,也不告诉俺哥俩一声,怕吃你喝你的呀?”吉德忙从炕里站起来说:“忙乎忘了,你俩来的正好?要不然,还要找你俩去呢,俺有事要问你?”三嘎蛋把一个装有六、七斤酒的大绿玻璃瓶子,往桌上一放,“够不?”二滑屁从三嘎蛋身后一探身,“不够这还有?”又一大瓶子放在桌子上。
吉增嘴里嚼咕着鸡骨头,“逞晒?喝死你?”吉盛忙倒座,叫二滑蛋和三嘎蛋上了炕,挨蜡花男人坐下,“你俩也是的,俺找了一大圈儿,腿都跑细了,这敢情是烧锅打酒去了?”二滑屁一伸手拿过大酒瓶子,拔掉苞米瓤子的瓶塞,把原先大伙儿碗里的酒都溜了福根儿,倒进自个儿的嘴里,开始重新倒酒,“别扯那没用的你啊,雨后送蓑衣,冻僵送炭火,孩子死了来奶了你?找不找是你的事儿,来不来是俺的事儿,这两瓶酒,俺哥俩来回跑了二十多里路,到曹家烧锅买回来的。一瓶咱们哥几个喝了,一瓶三嘎蛋说,叫你们带上路上喝。那哈太冷了,能冻死个人?”三嘎蛋象似通情达理一本正地说:“大哥就少喝点儿,啊?下黑儿还有活,炸大果子晕晕乎乎的,别一头攮锅里去?那大头小尾的,嫂子再找不准,别又嗤一脸的尿?”吉德嗤溜一笑,碓下三嘎蛋的头,“你咋还记那茬儿呢?”三嘎蛋瞅着吉德,直嘿嘿。二滑屁装好人的一唱一合地说:“你别瞎扯了,沁点儿人嗑?大哥摸爬滚打的都练一个多月了,大头小头还不知道,那还能整错了?你以为大哥像你呢,酱块脑袋?前年俺跑趟关东山,把没过门老婆还弄丢了?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吉增端起酒碗说:“俺说你俩呀是花花肚子花花心,还有一根花花肠子,可就是癞蛤蟆撅屁股打哈哈,没屁找抽!来,俺跟你俩喝,把你俩的大头小头喝调个个?”三嘎蛋麻花上劲地说:“老二,你哥俺就得意你这样的。一把锄头,一杠子杵到底儿,走三个。”
几个回合下来,哥几个脸上都挂上了彩云,说话舌头都大了,啥话都敢咧咧掏囔,三嘎蛋拉耷个眼皮指着吉增说:“你们不知真情,俺那小杏那年才十六岁,一朵花呢。长的不比大嫂差,就是个大脚丫儿。那可不是烧火棍儿一头热,俩人投缘。两张狗皮膏药贴上了,黏糊糊的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她把俺当香饽饽,这就跟俺偷偷好上了。那家伙真狼啊,虎巴唧的,一碰到一块堆儿那家伙,气都不叫你喘均匀了,她那个啃哪,不吃了你那都瞎扯?有天,俺苦巴苦等的猫上她爹娘下地去了,就像狗似的溜了进去,抽冷子一见面那个邪乎,甭说了?俺俩一个见识,猫见腥狗见肉,她拽了俺,就上了她家的厦屋,这下以为妥靠,心揣在肚子里了。好嘛,脱个囫囵半片的,就那啥了。完事儿了,没把俺俩吓个半死?当时,俺真吓屁了!啥事都出在寸劲上,合该那天出事儿?她爹不知落下啥东西了,虎巴的转磨脚子回来了,到下屋来糗,也没凿动一声,蔫巴的杵进来了。这一拉开门,就都傻了眼?双方懵登一会儿,她爹豹子一样,那手才快呢,连声屁都没吭,随手操个镐头就朝俺砸过来,俺一闪身,拽起光一半漏一半的小杏,就跑出她家,躲进她们村头一个小树林里。小杏那主意正的邪乎,说咱们逃吧?俺说往哪跑啊?她说她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关东的三姓。那还有啥招啊,毛信就毛信,这不为红颜知己吗?不逼到那,寻思不到那?俺回家偷拿了俺娘攒的那缩**点儿钱,就闯了关东。这一道上走村过镇、爬大山钻老林子,那罪遭的,就甭提了,不值当啊?忍饥挨冻那是小菜一碟,家常便饭?那蟊贼胡子比牛毛还多,啥都干?打家劫舍,别梁子,杀人放火,劫财劫物劫女人。那女人要整到绺子里,那没好,两天就造巴零碎了,非得祸害死不可?俺跟小杏福大命大造化大,偷摸贼似的,跟一支开拔的大兵后面,一直到了三姓。就宋朝两个皇帝坐井观天那哈?古时叫五国城。坐啥井啊,还不淹死了?就是挖的大坑,棚个盖,叫地窨子。那鞑子也不会盖房子,住帐篷的玩意儿,那‘井’就是囤兵的大坑。俺到了三姓,那老大地界了,上哪噶达找她家那远房亲戚呀,不扯蛋呢吗?作践自个儿,又不知姓啥叫啥,闹呢吗?咋整?灰秃噜的。俺埋怨小杏吃剩饭长大的,一肚子馊主意,那有啥用了啊?说一千到一万,脚上的泡自个儿走的。俺俩找个大车店就住下了。那大车店掌柜的挺好,也是个闯关东的。怪可怜俺俩的,叫俺喂马,叫小杏打杂。这一来二去半年过去了。有天俺在马棚眯愣呢,掌柜的叫醒俺,问小杏呢?俺说不在上屋呢吗?掌柜的说,跑了?跟那卖香油的,跑的。那小子还该俺店钱呢,你去找吧?找不着,再回来?俺听了,这心拔凉拔凉的。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狗娘养的,这小杏,也坟茔地夜猫子作窝,也不是好鸟?眼浅眼俗,见异思迁,不守妇道,算俺眼瞎,认了。那掌柜还替俺撑口袋,叫俺报官。俺听了他的话,到警署去了。那哪是咱这种人说话的地场呀?俺还等说话呢,一棒子就打出来了。俺又气又恨,还不死心。一个死心眼儿,就遥哪找啊!上哪找啊,那地盘那么大?你们要去那个黑龙镇,俺也去了。紧挨着松花江,是个大码头,不错的地场。江水炖江鱼,啥佐料也不搁,那老好吃了?尤其那松花江大鲤子,乌秧乌秧的,赶上大猪羔子了,最上讲了。‘开江鲤子,秋晚儿胖头(花鲢),三花五罗,黑漆燎光大泥鳅够子’嘛!”吉德没等三嘎蛋说完,忙打岔问:“那黑龙镇买卖家咋样?有个姓殷开的大皮货行,你见过没有啊?”三嘎蛋又焖了一口酒,寻思一会儿说:“俺搁那镇子就一过,住了一宿,没注意?不过,俺也算开了眼。那大荒草甸子,一眼望不到头。一脚下去,咕咕的冒水,下不去脚?那庄稼地,一大片连一大片的。租一垧上好熟地,才一石的地租,一百二十斤(老计量法。现行一石,一百斤),便宜死了都?当地有句话叫‘棒打獐子、瓤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不缺吃、不缺穿、就是缺少大姑娘’。你想啊,闯关东那荒蛮地界,都想淘把金,谁还带个娘们呀,那不傻吗?那是个光棍汉的天地,抱秆子睡觉的地场,窑子比饭馆都多?俺是不知酱碟子深浅,费劲巴拉整个野老婆,给有心人预备了?养活孩子,叫猫叼去了?”蜡花男人通红个眼睛问:“那哈那么好,你咋跑回来了呢?这不瞪两只眼睛说瞎话呢吗,鬼才信呢?”三嘎蛋嗨声,拉长嗓子说:“俺、俺是那么想的,可老天不容俺呐?在兴山(今鹤岗)煤场子,叫一伙儿穿山甲的胡子抓了,叫俺下井挖煤,那是人干的活吗?下井得像狗似的往里爬,刨那煤得跪着。一个班下来,在井里没白没黑就是七八天,吃拉都在那兔子窝大小的掌子面里,谁能受得了呀,活要人命那活?要不说俺命好呢,那煤窝棚里就有大烟馆、大赌场跟‘瓦子’,青一色,专门给煤耗子预备的。挖煤不给工钱,钱都打到烟馆、赌场跟‘瓦子’账上了。上井后,谁要抽,要赌、要逛,就到煤把头那糗个片片。你说你不抽,不赌、不逛,这活不白干了吗?所以呀,这些放屁都带煤渣子的煤耗子,一腚沟子汗还没抽拉干呢,就上边抽完了,中间赌光了,下边再叫‘小嘴子’们掏个空。有啥法呀,那帮胡子可他娘的狼了?打人不喘气,杀人不眨眼,谁敢逃,谁又逃得出去呀?那天,俺去糗那片片,大把头跟个漂亮‘粉头’喝的挺多,正赶上酒没了,扔过两块大洋和一个出门签子,叫俺替他到附近的铺子去买酒,俺出了门,瞅瞅左右没人跟梢儿,还扯啥呀,再外道不跑,再扑腾几年不白扔吗?一溜烟,就跑进矿外大山的老林子里,一猫三天没敢挪窝,狼虫虎豹没把俺抹达了?哈,俺巴扎一年多,这就一竿子逃了回来。”吉增喝的眼睛发怔,嘴也打摽,哏嘎地问:“那小杏你就扔在关东那哈了,回来她爹娘没找你算账啊,多白瞎?”三嘎蛋撸撸个脖子说:“找俺?俺找谁去呀?小杏出了这事儿,她爹娘还有脸问这问那,打碎牙往肚子咽,就当没生这个闺女?老二,你仗义。哥求你一件事儿。等你到那哈,帮哥再访听访听,兴许个啥的。那个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啥事儿不是赶巧,预不预儿碰上个啥的。啊,再帮哥找找?”吉增问:“归终归了,张三(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惯的?你扎紧点儿,能出那事儿?上眼药!俺听你那话,你还是旧情难忘,还惦记着她呗?宽宽心,叫爷们该撂下就得撂下,合该你的跑不了?她姓啥叫啥,大估景长个啥样,俺帮你踅摸,就一尺远见了,也不认识呀?”三嘎蛋低头想想说:“姓曹,烧锅屯的。叫小杏呗,没大号,女人家家的哪有大号啊?长的可水灵灵了,梳两大辫儿,都啷当到屁蛋子了。这么说吧,圆脸儿,挺秀气,大眼睛,黑黪的。高鼻梁,很好看?嘴不大,两酒窝;高挑挑的大个,匀称。大脚儿,走路快着哪?就那前胸打眼的坨坨上,也不左边儿,再不就是右边儿,反正就那吧,有个红瘀的,也不黑,就痣吧!很明显,你一瞅就看见了?”吉盛哈哈地说:“扯啥呢呀三哥,你说说就不靠谱了?谁找人,还扒光人家身子瞅啊,那成何体统了?”吉增说:“老三,你别跟瞎喳喳,瞎掺和啥呢?这说正事儿呢,别打岔?”吉盛下了炕,“拉倒吧二哥,净扯?三哥说那种长相的人,一模一样的有的是?你就扒光人家大闺女衣服,找那块痣吧啊?都喝懵瞪了,不跟你们瞎扯了?”吉增唬个眼说:“你懂个屁?救人一命,胜过再造七级浮屠?”吉盛呛上一句,“哈哈还堆坟头呢,玩嘴皮子,顶个屁用啊?猫抓耗子狗看家,就你那眼力见儿,睁眼瞎,你还显啥那大瓣蒜呀,拿三嘎哥不识数呢吗?”吉增炮筒脾气也属牛的性格,死牙赖口地说:“这事儿俺定了,不用你瞎吵吵?等俺不拾垛你的,瞅着?俺说了就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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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炕吉烟袋一伙儿老辈人,喝的差不多了,抽着烟唠着闲嗑,二叔说:“咱那股子的大星子,不也在黑龙镇上吗?听说在松花江码头上干脚行,扛大个儿,混的不咋样儿?腰挂笊篱,捞不上干的,连个窝都没有?睡觉没铺盖,不用脱裤子,省了那二遍事儿了?媳妇也没混上,柳条去皮,光棍儿一条!”二婶子说:“你别糟尽人不花钱,混的不好是实情,也没有你说的那邪乎呀?她娘是气的。去了好几年了,一个大子儿也没给家捎来?”二姑说:“那哈自古就是兔子不拉屎的地界,要是好成啥似的,那满清皇帝还能死乞白咧的打破三海关,往咱这关里跑啊?”吉殷氏冲二姑说:“得得,得了?你坐庙堂,俺住草房,净说那些跟咱们不着边际的远边子话,谁能听得懂啊?天不早了,春芽拾叨喽,俺还要和面发上,明儿个一大早烙发面饼,给仨小子带着路上吃呢?”二姑品个烟袋说:“瞅你这火燎猫的脾气,说呛锅就呛锅?俺这不担心吗,别取卵杀鳖似的,就指望他仨搬个金山银山回来?那得秀才、举子、进士一步步的来,你看谁一下子连中解元、会元、状元的了?从隋唐两朝兴科举,到今儿个,满打满算,连中三元的,只有十三人。咱这仨小子,一准给你抱个金娃娃回来,俺看咱家祖坟得冒那个青烟喽?”大姑说:“二妹子,你也不用这么说,那啥事儿,是得一步一步来不是?那山海关,也不是满清打下来的呀,唱吕剧的不说了嘛,那不是吴三贵损玩意儿打开的关门吗?你也记混了,俺也就这么一说,你别跟俺掰哧,俺也掰哧不过你?俺说呀,大凡成大事者,往往出身贫寒,那可没准仨小子会抱回一个金娃娃呢?你别一碗水看到底,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这仨大小子,俺打小看就行。又学了做买卖的手艺,抱成团,拧一股绳,不出三年,这房子得推倒重盖?你不用咂巴嘴,俺信!”吉烟袋下了炕说:“别拿棒槌就当真[针],呛咕啥你俩,回吧?”
南炕老辈人这要走,北炕的吉德起身下地说:“别喝了,送送老辈人?”二滑蛋忙跟上一句,“咱也走吧!再不走,大哥就拿出孙悟空的绝活,抓耳挠腮了?明儿个就要走了,今下黑儿还不扒扒炕掏掏炕洞子?”吉德上去给二滑屁一个脖溜子,又摁摁脖梗子说:“你小子嘴就会放嗤溜屁,你留下和泥吧?”三嘠蛋一高下炕,蹦到地下的起哄,“嗷!二滑屁留下喝汤拉蜜吧!嗷!嗷!”
送走客人,吉德伸个长长的懒腰,仰望天上爬到半空的弯月和满天繁星,吉盛也跟着看,“大哥,你看那是天河。河那边最亮的是织女,河这边最亮的挑着两个小星星的是牛郎。俺听说王母娘娘是叫织女和牛郎七天一会面,传话的天使是个大舌头,给说成七夕了,这就苦了织女和牛郎了,得苦等一年才能夫妻圆聚一场。”吉德唉了一声说:“俺还不如牛郎呢,这一走,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一趟呢?”吉盛问:“大哥,这月亮跟星星不是跟人走吗?”吉德说:“人走月亮走,人头一颗星。”吉盛孩子气的说:“啊,俺只要想娘了,俺就瞅瞅月亮,娘就知道了。大哥,你要想嫂子,也瞅瞅月亮,她也会知道的。”吉增叫三嘎蛋拽出去,唠了一会儿,回来赶上吉盛的话茬,“大哥瞅月亮,还不跟月宫里的嫦娥对上眼啊,还能想嫂子啦,魂早叫嫦娥勾去了?”吉德刚要抢白吉增,就听春芽站在房门口,哎哎的轻声招呼他,“快来。俺给你拾叨的东西你看行不,还有这盘缠放到哪哈好啊?”吉增念秧,“大哥是有人疼喽!老三有娘疼。咱是秃尾巴老李,不着娘稀罕哟?”吉盛推着吉德说:“大嫂等不及了,快去吧?小俩口好好亲热亲热,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吉德被吉盛推着,扭扭达达来到门口,装模作样,又怨又怪地申斥说:“你喳喳啥,馋嘴猫似的,叫爹娘听见了,你不臊得慌啊?俺还有事儿商量呢,你进屋去吧?”春芽瞟一眼两个傻愣愣的小叔子,拿手偷偷拽一下吉德的衣襟,羞达达地低头进了屋,带上了门。吉德俨然地又煞有介事的回身对两个弟弟说:“你俩把娘赶做出来的棉袄、棉裤,还有棉鞋、皮帽子、棉手闷子分开捆扎好,弄利索点儿,要不然路上累赘?盘缠俺带着了,才你嫂说藏掖好了,俺进屋瞅瞅,路上歹人多,弄丢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吉盛又推了吉德一把,老人似的吧吧,“屋去。你可别褶了哥,俺没吃过肥猪肘子,还没见过猪跑啊?哪个爷们闯关东,娘们不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哭啼啼的。牵肠挂肚,就像生离死别似的。你也别嘴硬,个顶个?别说你小俩口,才钻进蜂蜜罐,刚咂巴点儿甜味,又要扯黏花糖了,搁俺是受不了啊?”吉增轻轻撸了吉盛一脖溜子说:“贫嘴!”就又推吉德进屋。
门“呼达”一下,“ 唧吜”一声,一抹灯光射出,春芽一闪笑脸儿,把吉德用门扇子裹进了屋。吉增吉盛小哥俩嘻嘻的佝偻个腰,惬慊的垫着个脚儿,回了上屋,一进外屋门,就听爹娘再悄悄地绊嘴。
“你个蔫老屎,比螃蟹都横?俺算看透你啦,欺瞒到俺的头上了啊?俺弟弟这些年来信来电报,你凭啥不叫俺知道,二上给觅下了?你以为俺喇喇呼呢,好糊弄是不是?你心里那小心眼儿,别以为俺不知道?不就怕俺弟弟要回……”吉盛一听吉殷氏说的话,就长个心眼儿,按住吉增,猫声雀动的,猫腰蹲在里屋门口旁,就听吉烟袋咬着牙,使狠地说:“俺的活祖宗哪,你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小点儿声?你不怕包子不漏馅儿是吧?你再胡咧咧瞎嗙嗙,俺撕烂你的嘴?俺不是怕你知道了,又哭天抹泪的吗?这都瞒了二十年了,这回你弟弟认不认俺也豁出去了?养都养了,俺也不怕那一天?你老殷家就这一个后,俺再心疼,再舍不得,俺也得对得起明喜呀?他对俺不薄,俺能丧那良心?”
“凭良心说话,俺老殷家是欠你的,可你也不能断了俺的念想啊,叫俺误会俺弟呀?俺心里骂了多少年俺弟狼心狗肺呀,俺那苦跟谁说去?瞒着俺爹俺娘,他们临咽气都没闭上眼,就认为俺老殷家从此绝后了,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啦?还叫俺劝劝你,过继给俺老殷家一个,这话俺咋跟俺爹俺娘说啊?”
“那你不早说,那不就……”
“早说,俺能二上做主啊?你不觅下这信这电报,俺不早问俺弟了呀?你说你蔫嘎的误了多大事儿,俺记你一辈的大疙瘩?好人歹人都你当了,你得活活气死俺哪,护犊子玩意儿?”
“这回肉包打狗,有去无回了?俺一想到这哈,这心拉拉的疼,像猫挠狗刨似的。嗨!这就是命啊,该遭这养猫养狗的罪?”
“俺舍得呀,你说?一口米汤一口馍的,俺易呀?呜呜……”
“就知嚎嗓子,破老娘们?神龛供的肉,谁供上的还不是谁得呀?这臭小子,面善,不像那丧良心的?”
“文静她……”
“你小点儿声吧,别提名道姓的了?俺到外瞅瞅,你再看看别落下啥?”
吉盛和吉增听见吉烟袋下炕的声音,就猫雀的退出外屋,回到东厦屋,俩人坐在灶沿上哈哈的喘粗气,吉盛自语地说:“憋死俺了?这没头没尾的,老俩口说的啥呀?神神兮兮的,叫人犯猜疑?啥大舅,又老殷家绝后的,蹊跷?哎二哥,咱们这回闯关东,大舅是不是想从咱哥仨中过继个谁呀?”吉增铺好被褥,躺在炕上说:“你呗!”吉盛轱辘辘地躺下问:“俺?不会。听爹那口气,像似大哥?那还说,瞒啥的干啥玩意儿?啊,大舅跟爹早商量定是谁了,就瞒娘一个人呢。要不然,爹压下那些电报和信干啥呢?哼,准是这么回事儿。”吉增不愿费心地说:“别瞎猜了,困死俺了,睡觉!”吉盛嘟囔一句,“猪!不长脑袋的玩意儿,就知道吃了睡?”
灰暗暗的屋里,传来吉烟袋轻轻的招呼声:“老二老三,起来。跟爹上祖坟,烧点儿纸磕个头,告诉先人一声。这要不,该挑礼了?”吉烟袋听没动静,就凑到炕前,拨拉吉盛,又推推吉增。吉增迷登登的翻个身,“你瞎折腾啥你,该死的玩意儿?”吉烟袋拿烟袋锅,磕磕吉增的脑壳儿说:“你小子还懒啊,给俺死起来?”吉盛霍地爬起来,揉着惺忪忪的眼睛,叫声“爹”,又拿脚蹬吉增,吉增火火的撅达两下,吼道:“小崽子你找死啊?”吉烟袋撩起吉增盖的棉被,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吼啥你,就知道瞎吼?快爬起来,跟俺上坟去。”吉增爬起来说:“爹呀,这天刚灰矇矇的,就……”吉盛穿好衣服,下了炕说:“别磨唧了二哥,爹都急了?”
爷仨拿了祭品等物出了村,在地埂的毛道上,七拐八绕的到了吉家坟茔地,在小山似的大坟头前,摆下又白又暄的馒头和适节气水果,吉增拿三张纸压了坟头,吉盛到靠后的一排坟头,给自家一股的祖辈坟上压了纸,又一一磕了头。吉烟袋点上一炷香,虔诚的插在香炉里,念叨,“请老祖宗保佑俺儿一路平安,事事顺溜,大业有成。”然后,又叫吉增和吉盛点着纸钱烧了,爷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
回来的路上,吉增撅个嘴嘟囔,“爹就是偏心眼儿,一大早就把俺薅起来了,上坟咋不叫上大哥呢?”吉烟袋拿眼睛狠狠的剜哧吉增一眼,哼哼撅达两步,背个手,竟直朝前走去。吉盛扯扯吉增的衣角说:“二哥,你别不懂事儿,大哥他不还有大……”吉增攮气地一句一扽地说;“你多懂事儿?你多会来事儿?你又多善处事儿?净装好人!”
爷仨拉拉尾似的,来到吉家祠堂。戏台对个的祠堂,三间青砖大瓦房,被青砖大围墙,围得严严实实。门楼檐下挂着,“吉家祠堂”匾额。据说是清朝宰相大学士刘庸书写的。苍劲有力的金粉墨宝,金光闪闪,灿烂夺目。两扇厚墩的大门紧闭,两只石狮忠实守护在大门两侧。吉氏家族子孙,路过时都肃然起敬,板着脸走过。
吉烟袋踌躇不前的看看刚刚烧红的东边天,又沉吟一会儿,才走上台阶,扣响铜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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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龙口码头的跨海海船停航了,吉德他们哥仨行程打焐了,吉烟袋拖门弄戗的托熟人,改走旱路,坐汽车扒火车,一路风险,一路颠簸,跨出三海关,到了做黄金梦的东北地界。
二十年代初,正值“绿林”出身的奉系军阀张作霖,春风得意,飞皇腾达。一九一八年他出兵秦皇岛,制造了震惊北平的“秦皇岛劫械案”。同年七月,出任东三省巡阅使,统辖三省、十三个道、九十八个县,从此以北洋军阀段祺瑞为首的皖系、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以张作霖为首的奉系,形成了三足鼎力的三大派系。为张作霖从此直接涉足入关混战,参与直皖军阀分争,奠定了基础。奉系军阀势力逐步从东北伸展到热河、察哈尔、绥远三大地区,通过爪牙还染指山东,使张作霖不仅成了张大帅,而且成了东北王、满蒙王,是名符其实的双肩王,还是北平政府的实权大人物。
这镶嵌在渤海边上的龙口,自古是个天然渔港,一九一四年开埠,一九一九建成能停泊大海船码头,是跨越渤海到天津卫、辽东滨城(旧名:达里尼、青泥洼。现名:大连)老铁山码头的重要港口,通衢便利。除陆路三海关、喜峰通往关东通道外,是海上的主要航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港。
天到后半晌刮起了大风,吹来一大块儿一大块的黑云,黑压压地滚滚压向海浪滔天汹涌澎湃的海面,四五尺、五六尺高的巨浪,一浪紧似一浪,像小山似的浩浩荡荡冲向海岸,撞击起一丈多高的遮天瀑浪,浩如烟海,停靠在港口里的船舶尤如一叶叶小舟,荡起荡落,苦苦的在咆啸的恐怖中挣扎,承受被撕成碎片的折磨。
吉烟袋看看骤变的老天,唉了一声,叫吉增把毛驴车,停在码头旁一家客栈门前,把毛驴拴好喂上草料,无可奈何地说:“赶上闹海天了,得耽搁几天了。住下吧!”吉德跟他爹吉烟袋说声到码头上看看,就拽上吉盛,顶着嗷嗷大风,一溜烟小跑来到码头。
简陋不堪的船站票房门口,搅着沙尘夹带着飞舞的草屑废纸片,在熙来攘往人群里,漫天犯滥,给脸上挂着焦虑神情的人们,又增添很多烦恼;站着荷枪实弹的大兵,又给出行人们心头,笼罩上弥漫战火的恐惧;票房里乌烟瘴气,拥挤不堪,人满为患,几个港警,耀武扬威的吆五喝六。
售票口,挂着写着歪歪扭扭大黑字的“全部停售”的破牌子,吉盛拿眼睛盯盯吉德,“咋办?”吉德问蹲在墙根儿头顶人屁股的一个抽着喇叭桶的老头儿,“大爷,去营口的票船停几天了?”老头撩起眼皮说:“俺等七八天了,火轮啥的叫军队征用了,别指望了?这七月份儿,直皖军阀大战也打完了,咱山东这原是老段的地盘,如今换了主,姓了曹、张。这好骂妈拉巴子的关东大帅也是的,人心不古啊,这山望那山高,坐着展望号(张作霖专列)座驾,也到关内插一腿搅和泥?啥助直倒皖,他是想称王称霸当皇帝啊?这不山东地界遥哪拉丁当兵,怕伤虎反扑呢吗?”吉盛紧追一句:“那大帆船呢,不可拉客吗?”老头抬脖儿瞅瞅吉盛,“你小孩伢子,就一个心眼儿,那枪炮弹药不得搁船运呀?哧,还等你呀?天灾**,这又闹海了,一时半会儿别想挪窝喽!”吉德拽着吉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票房,举目望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海合一的远天,叹着气,向班车站走去。
班车站,在码头铁刺蒺藜围墙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风沙裹住人影,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吉德和吉盛从狭窄的房门挤进屋里,惨不忍睹的人挨人,挤得一点儿缝儿都没有,吉德在门口里颠起脚尖儿抻长脖子,张嘴抻眼的踅摸售票口。昏暗的光线被浓浓的烟雾包裹得更加扑朔迷离,根本看不到售票口在哪哈藏猫猫,吉盛嘴对嘴的,大声问紧挨着的一个老哥,“还卖票吗?”老哥喷着一口的大葱臭味,嘎巴两下嘴巴,才嗑嗑巴巴地说:“你说卖票?卖、卖、卖他娘个腿吧?黑市有、有、有捯饬的,死拉拉的他娘的贵?你、你上哪啊?”吉盛扭着头说:“北。”老哥绷紧嘴皮子,鼓个腮,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随着一股嗤脸的臭气,崩出一句,“甭、甭去!”吉盛疑惑地问:“咋啦?”老哥这回倒顺溜,唱着说:“还没过劲儿,闹兵灾呗!”吉盛捅咕下吉德,使个眼色,两人就挤出臭气熏天喘不过气来的票房,又吸进拉嗓子的带有海腥咸味的沙尘土灰,他俩找个背风的旮旯,你瞅我,我瞅你,“这咱回来时还跑船呢,这就......”俩人大眼儿瞪小眼的,显出黔驴技穷的无奈和愁肠百结的无望,“茅草垛着火——没救了!”
两人黯然神伤的回到拥挤的客栈。客栈里散发着浓烈的脚臭、汗泥、辣旱烟气味,熏得人肺子都膈应,不愿呼达。吉增七仰八歪的躺在人挤人的大土炕上,眯噔两眼。吉盛没顾吉德,就一人欻着人缝的空,挤到炕前找到吉增,推了推吉增,“爹呢?”吉增仰起头,梗梗个脖筋,没好气地说:“他长两条腿,你又没叫俺看着,俺知他上哪去了?”
海船停运班车没票,这窝心事儿,叫吉盛心吊个秤砣直往下沉,困兽一般窝着一肚子的火,又听吉增活脱脱近乎攮丧不近人情的话,如同火上浇油的气恼,他怨气冲天,直想要宣泄。他冲着吉增握紧拳头,眼中烈火焰焰,愤怒扫荡着他幼稚的神经,冲动的情绪终于达到顶点,他已彻底失去理智。一个胆小脆弱的刚满十六岁的他,对美好憧憬充满着一心一意的扑奔,他无法承受离娘的小苗儿刚破土,就遭霜打的噩运,面对又敬佩又畏惧的二哥吉增,他束手无策对付只有选择一种方法——哭!悲痛欲绝、寻死觅活地哭,直至演变成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天籁之声传遍了整个客栈,惊动了客栈所有耳不聋眼不瞎的客人。
有好奇围拢探询究竟的,也有心烦意乱支楞耳朵听骂杂的。吉增呆呆的、傻傻的瞅着无缘无故嚎哭的吉盛,也可用束手无策来形容他的模样。他纵然憨直,诚然不痴,想破脑袋想不出吉盛哭的原由。
他近乎哄着问:“老弟,找不着爹,想娘了?趁爹没走,你跟爹回去吧?想找娘吃咂儿,你还大了点儿?别哭了,有谁惹乎你了,二哥找他去,非打折他的狗腿掐碎它的肾子儿?”吉盛更加委屈,耍起小孩脾气,执缪地说:“你?就是你!”吉增困惑不解地问:“哎呀,你吃错药了,还是感冒发烧了,老三?俺,你二哥?”
吉德在客栈门口旁老树趟里,寻见喂毛驴的吉烟袋,就把访听到的情行跟吉烟袋学说了一遍。吉烟袋听后,犯愁地挖空心思,寻思能帮上忙的人。苦思冥想的抽了几袋烟,突然眼前一亮,顶着风口刚要张口,客栈账房急三火四跑出来说:“烟袋锅,不好了,你家二小子惹祸一个大小子,哭嚎要对命呢?”吉德腿快先进去,听见惊天动地吉盛的哭声,他扒开密不透风的人墙,一瞅吉增蹲在炕上,小心赔罪的样子,吉盛蹬腿仰脸的干嚎,不住拍打大腿,哭得很是伤心。吉德一看就明白了,上去抱起吉盛,一把把吉增推坐在炕上,“就这转眼屁大点儿功夫,娘掐耳根子告诉你的话就叫风吹散了?老二,你老大不小了,出门在外得拢人,咋还不懂事儿欺负老三呢,你这二哥是咋当的?老三,别哭了,大哥一会儿替你揍他?”吉盛见有人替他撑腰,更是悲从心中生,扑在吉德怀里真的唔唔大哭。哭声,一根丝儿一样直插云霄,又悲又切,好像真的受了多大委屈。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主意,蠢人有蠢人的办法,吉烟袋在管教二儿子时,历来从不当吝啬鬼,不管谁是谁非,青红皂白,张口就会赏赐最污秽的恶语,举手就会恩赐撸锄杠大力神的拳脚,这偏心眼儿的愚蠢,使他气喘嘘嘘的不由分说,扬起手中掐的烟袋就给了吉增一锅子,削得吉增脑壳儿“嘭”的一下起了个大包,疼得吉增“哎呀”一声,狠狠地一咬牙挺住,一高儿,蹦下炕,回手就狠狠的给了吉盛一杵子,“就知尿唧唧的,哭死吧?”他扒开人群,味同嚼蜡的丢了一句:“不可理喻!”吉烟袋余气未消,拿话追着吉增的屁股骂,“不长进的败家玩意儿,你还来劲了呢,等俺擗了你的腿?”
吉烟袋对吉增这爷俩的父子感情,是提溜棒子打狗,越打越远!
吉盛一贯好把简单做成不简单,漳州八宝印泥也治疯狗咬,看大哥护着他,爹又给他拿了二哥的邪火气,风吹茅草一边倒,他也算找回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哭啼啼丢人的面子。苫房摆顺坡草的,破啼而笑,心中郁闷的大疙瘩,转眼化为乌云飘散,归于笑靥。
吉烟袋心疼又纳闷地问:“你咋啦吗,三儿?”吉盛抹着眼泪疙瘩,悖开心赌的郁闷,以情感遮人耳目,大言不愧地说:“俺想娘了!”余音绕耳,吉烟袋听了啼笑皆非,“瞅你这点儿出息,俺还寻思老二咋的你啦?哪都有冤大头,真是的。”吉德嘻嘻地刮吉盛的鼻子,“断奶断不了奶气的孩伢子,刚出家门就想娘了?三年学徒你也没这样啊,这咋越活越回楦了呢?准你二哥惹乎你啥了,要不然这么寸,你嚎淘大哭?”吉盛打掩护地说:“没有。俺心焦呗!大哥,这没车没船的,俺们咋走啊?离娘泪俺也哭了,乡里乡亲的也道了别,这二踢脚窝回去,多臊面子啊?”吉烟袋又叼上烟说:“小人不大,还懂面子?面子多钱一斤,虚荣?管它兵荒马乱不兵荒马乱的呢,啥时能消停了?走,是一定要走的。拉弓没有回头箭,出言没有驷马追,你们等着,俺认识这哈一个开油驴子(汽车)的,看他在不在,能不能开个面,捎你们一程?到了济南府就好办了,有火轮车(火车),一竿子就出了关。”
吉烟袋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坐在炕沿上,一锅烟一口就抽成了灰,喜气洋洋地一嘴的酒气,“放屁砸脚面上,偏得!芝麻掉针眼儿里,巧了!举头三尺有神灵,这回不用抓瞎了,好了,应承下来了。咱们不用那旗牌令箭那玩意儿,明儿一大早就开车,他捎你们到交滦河,到那哈他再找他哥们帮忙,也是开车的,一直把你们送到济南府。坐油驴子,再坐火轮车,走旱路,绕点儿道就绕点儿道,总比在这哈蹲着干等,没年没月的耽搁强?”
“姜还是老的辣,盐还得大粒盐,别看爹平常烟不出火不进的,一到真章,李鬼他哥李逵,还真有两下子啊?”吉盛白话地说:“那火轮车,吞煤炭,吐黑烟,吭哧吭哧的,跑的赶上哪吒的风火轮了?俺可听说,修建唐山到胥各庄,这中国第一条铁路那会儿,可把慈禧老佛爷吓屁儿了?等修建京城到奉天的铁路,那乐子更大了?说是怕火轮车跑起来惊了埋在地下皇陵的老祖宗,只许叫骡马曳引车辆,人称‘马车铁路’。哈哈......爹,你可是五指山的灵芝,不管紫芝、青芝、黄芝、黑芝、赤芝,可是治了病喽!”
“捋杆爬,溜屁精!你不说话,谁把你当哑巴卖了?”吉增说着吉盛,摸着头上被吉烟袋打的咝咝啦疼的大包,拿眼睛溜着吉烟袋的脸,小心翼翼地说,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
吉烟袋叫吉盛这一忽悠,一种成就感顶着,瞅吉增也有些顺眼了,对吉增说的不大上溜的话,也不挑剔,还开口说了几句叫吉增感激涕淋的暖心窝的话,“老二呀,爹对你总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总想一锹挖个井的,叫你像你大哥一样成材?可你体性不是那样的,好打好斗,憨直耿率,脑子不转弯,一条胡同跑到黑?你三弟呢,十三岁一个小圪瘩,就受苦受累跟你俩出门学徒,那么点儿,多可怜人哪?三儿呢,人是聪明,也是小脑筋的小聪明。他又过于滑膛好耍嘴皮子,胆子又小的要命,还有些老儿子自来娇的毛病。老二呀,啥事儿你让着点儿他,别老动不动就撸胳膊挽袖子拿拳头吓唬?你多跟你大哥学着点儿,别老毛楞毛躁的?”吉增像顿时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诚恳地说:“俺就是那核桃,挨砸惯了?爹,你把心消停地放进肚子里吧?在家从父,在外从兄,俺听大哥的,护着点儿老三。”吉烟袋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风小了许多,乌云布满了天空,像个大黑锅底儿,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点缝儿,压抑得人心情郁郁闷闷的。吉烟袋老道的望望天说:“恐怕要有一场大雨呀!这滥天?”拐进车站后院,就见黑压压的人群,较劲地围住一辆破烂不堪的用卡车改装的拉人客车。吉烟袋找到跐在车门踏板上那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挥挥手,那个鸭舌帽司机拱出人群,热情地说:“来了大叔!啊,就这三位老弟呀?”吉烟袋哈哈的往鸭舌帽司机手里塞了一块大洋,鸭舌帽司机瞬间笑容僵在脸上,转而又婉言谢绝地说:“大叔,多大的事儿啊,这是干啥呀?就是给钱,你这点儿钱还不够俺塞牙缝的呢?大叔,俺要帮你不在乎这钱?你看,这都壮豆包了,不看你老面子,俺没那金刚钻儿,能揽这瓷器活吗?你要那么小家子气,就是瞧不起你这大侄子,俺就白在道上混了?江湖就讲究个义字,不拿秤约钱?”吉烟袋千恩万谢地说:“大恩不言谢,咱爷们往后处,啊?来,见过你李大哥。”吉德哥仨见过李大哥后,吉烟袋叮嘱哥仨,“啥事儿想开点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哥仨就忙三迭四的别了吉烟袋,从驾驶室的车门钻进车箱,仨人坐下后,乘客才像战场冲锋陷阵的勇士,转眼就满满登登的挤封了喉。车子缓缓开动了,哥仨挤在一个小窗户向外张望。吉烟袋盲目的瞅着汽车挥着烟袋,眼眶里的老泪珠儿,扑嗒扑嗒的落下。吉盛撕心裂肺的压扁脸喊着“爹”,哥仨同时哭了。车像拉风匣的老牛,慢慢驶出龙口,向交滦河开去。
一路上,道路崎岖不平,半道儿上,不鸣雷,不打闪,瓢泼勺子㧟的,又下起了大雨,车子颠簸得厉害,直打焐,只好走走停停。车上的人,全觉得肠子都快颠断拧折了,翻江倒海的。有很多人晕车呕吐不止,吉盛也没能幸免,吐得一塌糊涂,人都像抽了筋扒了皮的骷髅,丢拉当的,都脱了相。掐黑儿,车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人们稀里哗啦下了车,顶雨钻进一间房,在一个大通屋子里熬了一宿。李大哥热心肠地,管房东要了一大碗热汤面,叫吉盛喝了几口,像似缓过来许多精神来。
一大早,乌云滚棉花套一般,一大片、一大片撕开了缝儿,老天开始拔登,黑云乌泱乌泱的扯啦啦尾儿似的,随风向东天边聚去,日头爷的光线,时而从指头缝般的云里,射出一两道强光,昭示着它的存在,给人快见晴天的盼头。
泥泞的烂道,车轮挤碾着污浊的黄沙泥水,像鸭子一样,一扭一跩的。车屁股东甩一下,西甩一下,甩得叫人提心吊胆,随时都有滑进山沟沟里的危险。车子过个坑坑坎坎就打滑,车上的人就得泥鳅拐杖的下去推车。这样折腾,己是家常便饭。三天的路程跑了四天。到了交滦河,车上的人,像镀了一层黄金的泥巴人一样。
吉德搀扶着吉盛,吉增背抱摞伞的扛着背着东西,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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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长叹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到了一站。”李大哥造得小鬼似的,主动找上刚下车的吉德哥仨,拽上就朝家“小店”走去,进了门,店主迎上来,招呼并开着李大哥的玩笑,“李老板子来了。唉,这天要没有当王八的心,谁还跑车啊?哎,家里给弟妹腾好地界了?”李大哥上去就给店主一杵子,哈哈地说:“你今儿下黑儿,到厦屋睡去,俺给嫂娘娘焐被窝!”店主拿嘎牙的话赶槽,“那敢情好,俺正烦她呢,一宿没八遍的瞎折腾,累得俺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你替俺一宿,老嫂比娘嘛,哈哈,俺白捡个大儿子!啊,只这三位客人?”李大哥拍拍打打地说:“你还怕愁没客人,身后一大溜呢,没头苍蝇,一会儿,瞎眯的就撞进来了。这仨兄弟,是俺本家,你瞧着办吧!”店主亮着眼说:“这可是大姑娘开脸上花轿头一回呀,往常净你给俺揽生意了,这回俺也孝敬你一回。客人雅间单灶,泡澡烫脚,分文不取,还包你满意。你老板子吗,还是老地界,再叫上一个漂亮姐,还是小翠红呗!”
住下后,李大哥一再嘱咐吉德哥仨,出门在外,一切听他的,不许见外掰生?哥仨从李大哥不可逆转的必须仰仗他的态度上看,也就承情心安理得了。店小二烧好了水,哥仨在大木桶里沐浴一番,身爽人也爽,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人更是爽上加爽。吉盛年少恢复得快,一眨眼又活蹦乱跳的了。脱下的脏衣服,叫洗衣娘抢夺拿去洗了。哥仨回屋刚坐下,店小二招呼吃饭。哥仨进了饭堂,单间雅座。虽不富丽堂皇,但也古朴典雅。水墨壁画,古董瓷器,蜡烛辉煌。还有一位浓装艳抹貌美小姐,喜盈盈地端茶倒水,很是殷勤备至,阔佬一样待敬,小哥仨一脸的惊讶。一会儿,四碟八碗,大鱼大肉,摆了一桌子。小姐斟上了滚烫的烧酒,娇滴滴地说:“客官,请用!”然后退立一旁,眼里流波粼粼,左顾右盼。呼煽呼煽的一双大眼睛,溜溜的有活,不时拿眼瞄上吉盛一眼。吉盛瞅着小姐一点儿不眼生,好像曾相识。他摆摆架子,装大地问:“李大哥呢?”小姐苍翠欲滴地说:“啊,李大哥在另一间屋里,由小翠红姑娘陪着,跟一个客人喝酒呢。他吩咐过了,客官可尽情的享用,缺啥少啥,尽管吩咐,不用客气?”吉增又饿又馋的直咽口水,瞅了眼吉德,“咱们吃吧大哥,俺肚子都咕咕叫了?这几天,净垫扑干巴大饼了,还装啥斯文啊?”吉德也不是菩萨只食香火,瞅一桌好嚼裹,早也是舌底出汗,嗓子眼儿伸小巴掌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吃!”一声令下,饿狼扑食,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噎得吉增直打嗝,吉盛直瞪眼,吉德直抻脖。
小姐一杯杯的倒酒,好心的劝着说:“客官慢点儿?饿过劲了,吃急了要肚子疼的。”吉增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到嘴里自嘲地说:“小姐,你看俺像不像戏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猛张飞傻李逵呀?”小姐抿个小嘴儿,窃窃地笑,忍不住地说:“那倒不像?倒像……卖炊饼的武大郎?”说完,忍俊不止。
吉盛听了大笑,一块刚放到嘴里的滑熘里脊,就滑进嗓子眼儿,“咔咔”的似笑似呕,眼泪挤渗的眼毛都湿了。
吉增说话没走心,放屁没过大脑,一哧溜,叫小姐乐得两排白牙合不拢,“那你就是潘金莲!”小姐一指吉盛,说:“那位就是倜傥风流的西门庆!”吉盛觉得不对劲,一句顶上去,“你是偷嘴啊?”一屋的大男少女说着疯话,逗闷子取乐。
李大哥带个跟他差不离装束的大哥进了屋,“没吃好吧,搁嘴当饱呢?”吉增不谦不让的徕玄,“李大哥,还吃啥呀这个?还能拿月亮来当火烧(烧饼)吃、拿星星来当爆米花嘎牙、拿云彩来当棉花糖缠舌、拿雷来当鼓敲、拿闪电来当电棒用、拿人放的屁当泡泡踩呀?这好嚼裹,这辈子俺吃的是头一回,没吃过?”
李大哥一脸的光彩,百倍的主人,让小姐叫来店主嫂子。
店主嫂子,一款一颦乐死个人。肥猪脑袋,短脖颈儿,宽膀、猿臀、鸡心腚,鹰爪、狼腿、大哧楞,只有娃娃脸儿,妩媚的大眼睛招人稀罕又撩人,一笑百媚生,一哭怜人爱。这人身材不敢恭维,长的脸可叫个俊。一进门,先笑后开口,“大兄弟,还有啥吩咐,是叫姐儿呢还是叫雏儿?”李大哥笑笑说:“嫂子,俺这仨小兄弟道行浅,脸皮儿嫩,还是个生瓜蛋,没拉瓤呢?你再上三碗擀面条,再打上两个荷包蛋,吃完了,戏园子听戏去。”店主嫂子眼睛才毒呢,瞥了两眼说:“那位帅老弟,可是刚拉瓤的甜香瓜?这两位吗,拉瓤囫囵身。”说完,回手拽过那位小姐,扯闲片儿逗闹地说:“俺妹子,这才叫雏儿呢?人长的粉嘟噜的白,又俊又俏,咱这噶达狼多肉少,俺瞅那位帅哥,又有才气又大度,金鱼岂池中之物,一下雨就翻身,准有大出息,必成大器,叫俺这妹子陪一宿咋样?别小气巴拉的,不取分文。伺候好了,带去当大当小都成?”李大哥佩服地说:“嫂子,好眼力,火眼金睛!不愧做过‘神女’的人?”店主嫂子抹搭的对李大哥说:“你别嫌风不小火不大啊,煽阴风点鬼火的,那多暂的事儿了,俺都从良几年了,还提那陈糠烂谷子的干啥玩意儿呢?”跟李大哥来的那位大哥说:“嫂子,一轮明月挂脊檐,一颗俏心牵金钱哪!这铺面多火爆啊,不无你的功劳吧?《大西厢》戏文里不有那么一句唱词吗,‘风吹花影动,疑似玉人来’,你还是美目盼兮,俏丽靓兮,不减当年,李大哥的话还有错吗?”店主嫂子被恭维得很受用,眉开眼笑的拍下李大哥,“瞧你,瞅蔺老弟就是会哄人,不愧跟蔺相如沾亲带故的,瞅你揭疤带血的直楞,叫人听了心里不淤作?杜鹃,好好招呼着。这李大哥的本家,咱可得罪不起,还指他拉客吃饭呢?”叫杜鹃的小姐哎声,朝吉德一笑说:“客官听见了吧,李大哥可是俺这铺头的贵人?”李大哥不好意思的忙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俺好交朋好友,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吗?啊,俺就不用介绍了?你蔺大哥跟俺一样,也是个赶‘牲灵’的‘老板子’。你们去济南府,就坐他开的车。”吉德双手抱拳,叫了声蔺大哥,就叫杜鹃倒上酒,举杯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俺吉德不才,承蒙厚爱,感谢李大哥、蔺大哥的慷慨帮衬,老弟永生难忘。俺借花献佛,敬两位大哥三杯!”李大哥了得,识多见广,圆润深邃,一看吉德的架子,大有豪风爽气,仗义可交,“啊哈,强中更有强中手,口气不小啊,三杯?豪爽,大气!你这朋友俺交定了,三杯就三杯,来!”
推斛(hu)把盏,夜阑人静,哥几个都喝高了,蔺大哥推脱明早出车,先走一步。“不还看戏去呢吗,这才喝到哪噶达呀,你小子就脚底板儿抹油妥滑啦?”李大哥不依不饶的嚷嚷还要一醉方休,烂醉如泥的,被相好的小翠红,苦劝扶回房炸尸去了。吉德跟吉增也是初试宰牛刀,成了酒桌上的败将,醉矄矄的自顾自的摸回房,过了二道岭,睡得跟死狗似的。
吉盛妥了滑,别人喝酒他劝酒,顶替了杜鹃的活计。可他也没少喝,都是杜鹃后尾儿灌的。杜鹃在劝吉盛时,也偷喝了一些,芳心萌动,情窦初放,搭开了话,“小哥哥,你多大啦,倒像大人似的?”吉盛酒气攻心,侧身花着脸说:“不瞒你说,俺十三黄嘴丫子还没褪尽,就学徒做生意,十六了。你妙龄几岁?”杜鹃有酒盖脸,又带几分羞色,胳膊肘倚着吉盛坐椅靠背上,手拄着下腮,“俺也不瞒你,同庚。杜鹃花开时生的。”吉盛喜巴滋的说:“杜鹃花开红艳艳,好听的名字。俺叫吉盛,吉利昌盛的意思。家里排行老三。”杜鹃戏闹地问:“你说俺名字好听,那人呢?”吉盛笑模哧咧的,掐下杜鹃白嫩的小脸蛋儿,杜鹃花一样的也没躲闪,还竟任儿向吉盛脸前靠了一靠,张着小嘴儿喷着香味,天真烂漫的追问:“你说,你说嘛!”吉盛他的看家独门绝技——嘴甜!他说:“人比花美,跟名字一样美。”杜鹃假装生气的样子,拧个嘴说:“你别甜言蜜语的添活人了,瞎掰?”吉盛抻长长颈鹿一样的脖子,把嘴凑到杜鹃的嘴前,“你尝尝俺有蜜吗,看甜不甜?”杜鹃拿女儿口(樱桃)的小嘴儿拱一下吉盛的嘴,“你别没羞没臊的想占俺便宜?大娘跟大爷就这样亲过,嗯嗯叽叽的好难受啊?”吉盛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说:“俺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啊,爽心酒,好喝。噢呕!俺头有些晕,喝多了。”说着,就要站起来险些喀跩。杜鹃眼快手灵一把扶住,随手把吉盛胳膊挎在自个儿脖子上,扶回个个儿房间。
到了床前,不管杜鹃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是一脚绊倒了,啥事儿都有该然,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吉盛压在了杜鹃的身上,一股扑鼻香气,熏得吉盛热血澎湃,再也没有从杜鹃身上爬起来。
吉盛酒醒后,天刚见亮,睡眼惺忪,朦朦胧胧地扫了屋子一圈儿,咋瞅咋觉得不对劲,装饰得咋像似小姐的闺房,香草的幽香无处不在。
梳妆台水银镜子里,反射出他光溜溜的身子,他身边儿,还躺个跟他一样的雪白肌肤的姑娘。他、他惊得魂飞魄散,吓了一脑袋瓜子的头发。‘得瑟吧,捅大娄子啦!’他痴痴呆呆停了一小会儿,猛扭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看到如花似玉的姑娘——杜鹃。
她甜睡如猫的脸上,还挂着恬静的笑,两朵大白牡丹似的花骨朵,团团溜溜的点缀着两颗宝石样红樱桃,诱人的璀璨夺目。一泻千里白软缎似的肚腹,糊得吉盛睁不开眼。微微岔开的双腿,如娇嫩白藕般的秀美。莲藕的小脚儿,佛手一样,虔诚的面向脚心够够着。
吉盛如梦如痴瞅着蟠桃,越欲想品咂。先头酒醉前,是猪八戒吃蟠桃囫囵吞,似是而非,如幻如梦,没品出啥点儿滋味来。可又觉得这雨露沐浴后的杜鹃是烫手的山芋,放不下,拿不起,越瞅越肝颤得历害,心中像有千只兔子在敲鼓,“咚咚”的敲乱了点儿,他后怕起来。可这心越怕越想瞅,又越觉得杜鹃像个张牙舞爪的刺猬,近前不得,又会随时伤着自个儿,恐惧占胜**,吉盛忙扒火的套上衣裤,那可不是跟谁比谁穿的麻利,手把快,为了一个目的——逃!尽快逃出这魔窟,远离这个招人迷,妲己变的狐狸精。但小生瓜蛋儿,终归没熟透,他临走了,出于好奇,也没忘了,寻觅他未知的秘密。他瞅白净净的姑娘家,哎,怪了啊,跟俺比,咋少点儿啥玩意儿呢?
哎哟,杜鹃手里常攥的白绢,咋一眨巴眼,就绣上一枚红红的花骨朵了呢?苏州绣娘,也没这神手啊?
大凡做小偷,是要偷人家点啥东西的。那行规叫图吉利,不走空。吉盛你这个小偷,不偷东西,偷的是人。更确切点儿说,人也没偷去,活鲜鲜的躺在那哈,他舍不得,是想拿走,可他又不敢拿走,怕露馅儿?他唉了一声,俺这是造的哪份孽呀?蟠桃虽好,没有孙悟空的命啊?顾惜归顾惜,你吉盛是大偷。偷人不是偷人,偷的是情啊!他离开舍不得,又恋不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杜鹃姑娘房间里捎捎摸回自个儿的屋里,自个儿的床上,踏踏实实躺下了。
吉增还鼾睡如猪,没有任何察觉。吉盛有些逃出魔窟般的幸灾乐祸了。胆小如鼠的他,干的事儿却是惊心动魄,天地震撼。吉盛瞪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杜鹃会咋样呢?大哭大闹,不依不饶,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唉,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一张脸不就一张皮吗?脸皮薄,脸皮厚,最坏也就是厚颜无耻呗!俺不要脸了,干的本来就是不要脸的埋汰事儿,纸能包住火吗?爹死娘嫁人,随它去吧!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三媒六聘,她要跟俺就跟俺,顶多是不孝?一时失足千古恨,天塌下不得顶着,谁叫你好奇,占人家姑娘的便宜了呢?杜鹃小姑娘崽子的音容笑貌,老在吉盛眼前晃来晃去,呼煽呼煽的大眼睛,会说话。哼,撩骚吧你,祸是咱俩做下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孤掌难鸣吗?你想赖俺一个人,俺又没脱你裤子,俺裤子还是你拽下来的呢,赖谁?死心眼儿,有啥想不开的,大男儿宁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吉盛虽说鬼点子多,难斗,可在这越轨的事情上,没了主意了。太突然,太不可思议,把柄在杜鹃手心攥着,你孙猴子翻跟头有十万八千里天大的能耐,还能逃出如来佛手心呀?圆了,扁了,凭天由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吉盛跟吉德、吉增没精打彩的去饭堂吃饭,杜鹃早候在那哈没事人一样,该咋样儿还咋样儿,见了吉盛,只是粉白的脸红了一下,眼神多瞟他两眼。吉盛心怀鬼胎不敢正眼看杜鹃,偷偷拿眼神斜视着杜鹃的一举一动。
杜鹃花衣裳高领口下挂着一枚观世音菩萨玉坠,荡来晃去最显眼。这个吉盛太熟悉了。那是娘打小就为保他的小命儿,上观音庙求得的,始终没离开他的身,这一晃咋挂在杜鹃的身上了呢?明白的纳闷,那才叫傻呢?一溜十三招,是她偷偷拿去当信物了啊?吃个小亏儿,占个大便宜,不闹出啥事儿就阿弥陀佛了,还能往回要吗?俺那丹参,她吃了没恶心,就不幸中的万幸了?这可咋整,天底下最难的事儿,咋叫俺摊上呢?逼人到旮旯了,哪还有路啊?鸡门狗道的,偷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人,那也不是人干的事呀,缺大德了?肠子悔青了也与事无补啊,还是有个交待才够人字两撇?那么好的黄花大姑娘,俺不能白糟尽了,嫁给谁不嫌乎,俺还心疼呢?
吃过饭,吉盛竟意落在后面,杜鹃拽住了他的胳膊肘,亲妮地说:“小哥哥就这么走了啊,不想说点儿啥?往后俺,咋找你呀?”杜鹃绵言细语的,一句看似不打紧的话,吉盛听了心里一翻个儿,如雷灌顶,霹雳击身,好一个功于心计的小蹄子,这是要找后茬啊?吉盛因好奇,一时冲动,深深种下情种,终究初次谙熟男女之事,他拿不起,放不下的,眼含热泪,搂过杜鹃,俩人拥抱在一起,嘴唇压扁成红柿子饼,伴着口水恰似面片汤,舌头搅成了一锅糊涂,狠狠的亲吻着。
滔滔东流水,潺潺不了情,绵绵眷恋意,凄凄离别心 。
“麻溜的啊老三!”
吉增不经意随便嗷啷一嗓子,叫两人心抖胆颤,中间隔了一堵墙,心中像削了根橛子,两人忙撒了手,松开了怀。吉盛愁云密布的脸孔,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说:“俺稀罕你杜鹃,到关东吉林黑龙镇殷氏皮货行找俺?你是俺的人,别走道(嫁人)!”杜鹃像嗷嗷待哺的孩子,听了吉盛丢下的好似口是心非、假心假意、云山雾罩的话,虽有指山为磨的感觉,但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舒坦和托底的安慰。她没有捶胸顿足,嚎淘大哭,而是镇定自若,一声没吭,带着疑惑和憧憬的神情,目不转睛盯着放屁就是响、说话就是钉的吉盛背影,笑容可掬的点下头儿,随着点头,在眼眶里打转转的泪水,簌簌的掉落在衣襟上。
这是一个纯洁女孩儿,偷吃供果,初试雨露,唯一能表述的方式。
吉盛与杜鹃做出那种风流又风情的媾和,虽是酒后两小孩儿觉得新奇,胆却与狂放的玩耍,吉盛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实在也是不忍心放下,更确切地说压根儿就不想放下。不放下又能怎么着,海誓山盟了吗?不海枯石烂,也心心相印了,还用得着歃血盟誓吗?人都给了你,还容得旁人来玷污圣洁和个个儿的亵渎吗?杜鹃就是俺的。俺的就是杜鹃的。吉盛忧心忡忡饮泣的离开杜鹃,老担心杜鹃有个三长两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车。
当他惊讶的从车窗里往外望,看见不知啥时才能再见着面心里惦记的杜鹃时,心里别说多高兴,又多几分愁云惨雾了。
杜鹃喜盈盈的,擎个手,举过头的一块白绢,上面像似绣的一样,有朵红杜鹃花,飘来飘去的向吉盛挥舞。
吉盛见人情切,又胆怯,感到“倒春寒”的乍冷。
“倒春寒”,是民间对气象的一种俗语。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突然间,用东北话说,冷不丁的回到天寒地冻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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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这时出现在两个哥哥面前,吉盛尤如鲠刺在喉,咽也咽不下,吐又吐不出来,心里这个叫苦这个骂,你个小蹄子,臭屎撅子!他闻又闻不起,捂又哪捂得住,不熏死你,这也是要往你脸上抹啊?人为难时,啥事儿都好往窄里想,往地缝儿里钻,往针鼻儿里认,吉盛也不是圣人,当然也不例外。他瞅见杜鹃那一刹,就没往好里寻思。她是不是找上门来,要跟俺去呀?豁出来了,俺是砧板上的一块烂肉,杜鹃你愿咋剁就咋剁,你愿咋砍就咋砍,是包馅儿还是红烧,随你的便了?嗨,上瞒父母,下蒙弟兄,偷偷地偷人,那可不是丢人现眼那么简单,那可是捅破一包水的鲜花,惹来捅破天的大祸啊?就俺那二哥,一个俺就搪不住,非废了俺不可?杜鹃啊杜鹃哪,俺是个窝囊废,俺求你了啊,过五过六,等俺消停了,俺来糗你还不行吗?
两少男少女,酒后乱性,也是两厢情愿,你好我奇,我贪你爱,跟小孩儿过家家,淘气好玩似的。吉盛胆小归胆小,色胆能包天,一次不了情,一夜情未了,情孽前世缘,现世情债还。
杜鹃初承雨露,吉盛初试**,杜鹃花开,杜鹃鸟噗啦膀儿,露水鸳鸯,暗结珠鬟。
吉增也瞅见了杜鹃在车外,夸奖地说:“这小姑娘啊,怪有情有意的呢,伺候那大会儿,还来送送咱,不是看上谁啦?”吉盛装作局外人似的,“看不看上谁,咱也不能冷落人家姑娘的一份好心,来二哥打开窗户,道个别,下回来也方便?”窗户打开了,吉盛激情地喊:“杜鹃!杜鹃!回吧啊?”吉增也跟着喊:“送啥送啊,回去吧!”杜鹃靠近车子窗户,把一个蜡花蓝包袱扔进窗里,违心地说:“俺大娘叫送的,路上吃。哎,到地方好歹回个信儿,别忘啦?”车子开动了,吉盛挥着手,巧妙而又揪心地说:“等着啊!”杜鹃没有追赶,没有滔滔不绝的泪水,隐忍不发,以无奈又留恋的眼神,向吉盛挥手告别。
杜鹃花芽儿,刚发芽儿,还体会不到风寒的冷酷。吉盛脑袋一团糨糊,盲人瞎马的,掉进冰冷的大窟窿里。
这对小嘎儿的荒唐情事儿,算得上恋爱吗?一夜少男少女相惜,春风的盲动,啥叫爱情只不过朦朦胧胧,没有达到春蚕吐丝丝方尽,蜡烛灰灭泪屎干的生死相许程度,可也是一片处女地,叫初试犁铧开垦者,一生不可磨灭的种下一份情。
车子徐徐驶出交滦河,也撕裂了两颗少男少女的心,毛毛草草的一次**情,从此天涯海角,各在一方。何时再相聚,成了陌路人。
车子开进了山道,上坡比牛慢,下坡比豹快,傍黑出了山口,一片山坳地,车上的人都松了一口。
“叭!”
一声枪响,一伙蟊贼拦住车头,蔺大哥朝车内喊:“有别道的。大伙藏好钱财啊!”
一个满脸大胡茬子的壮汉扒上车,拿枪抵住蔺大哥的头,随后“嗖嗖”上来十来个夹枪带棍的土匪。那个大胡茬子的壮汉,破锣般地喊:“大伙儿行个方便,俺黑花豹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大伙儿乖乖留下买路钱,俺不会难为大家伙的。都是出门在外混口饭吃,家有老炕有小的,别叫弟兄们太费事了?谁也别跟俺哭穷,敞亮亮的,痛快点儿,听见没有?”
一片胆怯的沉默。一双双厌恶的眼神。
“都懵里懵懂个啥呀跟俺?属驴的啊,牵着不走打还倒退咋的?弟兄们,你看家里家外的,还都客气啥呀,动手吧,不识抬举的玩意儿?”
一场浩劫开始了,人人过堂,个个遭殃,扭夺厮打、咒骂恐吓、动刀动枪,一块块光洋从包袱里、衣兜里、大襟裤裆里、疙瘩鬏里、疙疙瘩瘩,真是行家里手的惯匪,没有翻不到的。吉德裤腿脚儿那二十块光洋和临时偷偷放在鞋底下脚踩着的三块光洋没被发现,鞋窠(ke)里的一块光洋八个铜板儿,也通通装进了土匪的腰包里。一个阔佬可就惨了,哗哗的上百块光洋,一子儿不落的全部搜刮殆尽。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个吃奶的孩子,被一个独眼龙搜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的屎尿褯子包也不放过,啥也没捞着的独眼龙,动起了歪脑筋,成心找茬儿,他夺过孩子,拎起那个可怜的女人,“刷”的扯开斜大襟抿身衣服,年轻女人翻了脸,夺过孩子,发了疯的搧了独眼龙一巴掌,忿忿地骂,“想吃老娘的奶呀,王八羔子!无父无母的鳖犊子玩意儿你,想咋的?”独眼龙恼羞成怒,一巴掌搧过去掴在那女人脸上,紧接着抓掐住大面团子使劲捏咕,那女人疼的嗷嗷的破口大骂,两人扭打在一起。
吉增沾火就着的火爆脾气,实在看不下去眼儿了,脱口而出骂句“王八蛋”,就一个盘马弯弓,飞身跳过去,扯住独眼龙的后衣领子,猴子抓小鸡似的提溜起来,随手一个通天炮,碓在独眼龙的后脑颈上,立时造后撅的屁股鞧(qiu)子“哐哐”踹了几脚,不容缓乏的,又扭转过独眼龙,照脸上就一拳,打得独眼龙鼻歪嘴斜穿出血来,随即对着独眼龙血葫芦的脸上,左右开弓,荡鞦韆(秋千)的,来个盗墓贼对付僵尸的“阳九绝魂掌”。
这“阳九绝魂掌”,那还了得啊!取意《易经》中的乾卦上定的阳九之数,两边各狠狠打九个耳光。意思是九巴掌打得你魄散魂飞,七窍生烟,老子就是那阴曹地府的索命判官。吉增这二九一十八掌下去,打得独眼龙堆成一团烂肉倒在过道里,吉增虎犊子气性大,还没善罢甘休,骑上右手高高起,一巴掌打在独眼龙的右颊脸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一巴掌比一巴掌狠,独眼龙像杀猪似的大嗥大叫,脸苍得如马蜂蜇后一样红肿,抠陷的瞎眼像只红李子凸现,那只好眼睛也封了喉,一条缝儿往外沁着黑红的血水。
这一顿毒打,大胡茬子一愣一横的瞪直眼儿,脸上的横肉丝一下一扽的抽搐,“日他奶奶的,今儿个遇着吃生米的单崩了啊呀?想撬行,刚煮锅里的饭就整夹生了,破了俺的规矩?灶王爷上锅台,俺自家的地盘,你算哪根葱,装啥独头蒜啊?这一亩三分地,俺兄弟借路发个财,你是哪路神仙下错了凡,搅俺兄弟的局子?你没长眼睛啊,这是啥地场,黑豹崖!兽有兽道,鸟有鸟路,这江湖道上的规矩,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充啥豪杰侠客?弟兄操家伙,吃肉剔骨头,咔哧了他!叫他倒嘎伢子呢?”匣子、手撸子、洋炮、鸟枪、大刀、匕首、杀猪刀,一齐“刷刷”对准了吉增的后脊梁骨,看了都叫人胆颤心寒。
那位不畏强暴的年轻女人,咧搭个孩子,更是不让份,挺身而出,大叫一嗓子,“事儿因俺而起,不要难为这个小兄弟,反正俺就这一圪儿一块,你们要杀要剐冲俺来?要奸要日俺都认了,放了他!”大胡茬子拿阴森森的枪口,顶住那个年轻女人的胸脯,“啊哈,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哪来的瞎猫野狗?娘们充硬汉,你有那打人的家巴什吗,不搬块豆饼照照你自个儿啥损色?哼,真是个山东地场的娘们,敢换命,敞亮!水泊梁山的孙二娘,仗义!弟兄们,咱虽不干绑‘红票’那损犊子生意,今儿个咱认栽了,破破例,他杨大郎乔装皇帝自取其祸,带上这个刚烈娘们跟这个吃生米的,回山寨再拾垛他俩个?”那个年轻女人,把臂一横,绝不是螳臂当车那回事儿,大有天崩地裂之势,山啸海咆之力,她震怒的叫道:“熊色样儿?狗头哨脑的,几斤八两自个儿也不拿秤约约,撒泼尿照照你个个儿啥德行?你放了这个小兄弟,俺跟你走,做你们山寨的老娘!崽子们,走啊?”大胡茬子一仰颏,斜哧下眼皮瞪起眼,狠狠的拿枪口顶顶那年轻女人的胸脯子,陷进一个大窝窝,“娘的你横?你尿性?你钢条?俺就看在那位好汉的面子上,就放你一马。不过,你得叫俺一声爷爷?”那年轻女人搂好衣服,抱正孩子,端坐好,横楞横楞地说:“你要觉得不够脸儿,走不下这个车,你姑奶奶就管你叫声爷爷?”大胡茬子阴笑阳不笑的“嘿嘿”两声,买账的抹了那个年轻女人一眼,拿枪管往上推了推卷沿帽儿,又把枪****宽皮腰带里,“还算你识相?”然后对吉增双手抱个腕儿,“好汉,够人揍!俺黑花豹也是道上的人,对好汉的侠肝义胆俺佩服!好汉行个方便,抬抬手,咱不打不相识,报个名号,您再路过这哈好有个照应?”
吉增撒开独眼龙直起腰,独眼龙里倒歪斜的从地上爬起来,蹽到大胡茬子背后,吉增按道上的礼数,抱下拳说:“山水不同路,鸟兽不同道,俺哪是啥豪杰侠客呀,只是个过路客。俺不是你这林子里的鸟,不必留名号?不过,俺劝大哥一声,凭你这帮人手,大马勺掏耳朵,大材小用了,往后少干这伤天害理的埋汰活?江湖多险恶,杀富济贫才是正道。这欺软凌弱、欺男霸女、欺老掳小的勾当,不是人干的。顺风顺水,干点正当营生吧!”大胡茬子又抱下拳:“好汉,山有山道,水有水路,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掏扰了,后会有期。弟兄们,‘滑 [撒] ’!”
蔺大哥从车前走过来倒地就拜,“小弟,受哥哥一拜!”吉增被蔺大哥这一拜,弄得手足无措,脸红得跟猪肝儿,忙扶起蔺大哥,“这是干啥玩意儿呢蔺大哥,这不折杀小弟呢吗?同是天涯沦落人,岂有见牲口欺负人不伸手相帮的,那妄活于世还叫个人吗?”蔺大哥又抱抱拳说:“啊呀呀大饱眼福,翻云覆雨,身手不凡哪,小弟是个堂堂正正的爷们!俺愧为爷们没骨气,他娘的潲色!俺干这行当,竟受蟊贼的气了,人活的窝囊!这位大嫂,对不住了!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了!这伙蟊贼没人敢惹,猖獗得很哪啊?俺一个开车的,惹不起,躲不起,成天在这道上跑,哪敢得罪他们哪?一有不慎,脑袋就搬家了?嗨,对不住大家伙了!”那个阔佬晃着猪头说:“俺是熊包蛋,一见这伙人俺就塞糠了。对付蟊贼,就得用蟊贼的手段对付,以牙还牙。那位大侠下的笊篱下的是时候,要不然那位大妹子,就得成没捏边的饺子,耍片汤大露馅了?大侠,二齿钩挠痒痒,硬手啊!嗨,俺这替财东收的租子,可咋交待呀,算倒了大血霉了?”那年轻女人说:“那位大哥你也别唉声叹气的了,破财免灾吧?你犯愁愁死,能愁回钱来呀,想开点儿?俺男人,在济南府郊外一家庄户里扛活。从打俺过门,一个来月他就熬活去了,两年多没回家一趟?这孩子都快两岁了,也没见他爹的一面,这时候一长,俺咋能说得清?乡邻们看俺可怜,凑了些钱,帮衬俺买了车票,寻找俺男人去。这碰到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损犊子玩意儿,俺个娘们家还拖个死孩崽子,哪还有闲钱添活这些狗娘养的土匪呀?那个独眼龙,一开头就没安啥好心,叫俺蒙屈?俺谢谢那位大兄弟了,等俺狗剩子长大了,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吧!”吉德赞佩地说:“男儿学关云长,女儿家学王宝钏,大嫂,你了不起!强匪面前不软弱,不屈服,还大仁大义挺身而出,相助救你的人,很叫俺们这些老爷们汗颜哪!”那个年轻女人说:“俺这也是鸭子上锅台,逼出的劲儿!俺胆都吓破了,这人要没了胆,也就豁出去了?人家大兄弟跟俺萍水相逢,不沾亲又不带故的,路见不平,咋好叫人家受俺的牵连,出个好歹的,人家爹娘多遭心哪?”蔺大哥坐回驾驶室,感叹地说:“大嫂不仅性子刚烈,还有一个菩萨心,叫人佩服啊!谁还有钱啊,可藏好了,前边还不知搁哪冒出劫道的呢?”初生牛犊不怕死,吉增自报奋勇地说:“大伙儿不用怕,再碰上劫道的,俺站在车门口,蔺大哥你刹下车,晃土匪一下子,就猛开,看他两条腿的,能追上你的四个轮子?哪吒踩风火轮,还差不多?”蔺大哥开着车说:“他们的枪子儿,可比风火轮快呀啊俺的小老弟?你说那招,俺也用过。那枪子儿不长眼睛,白搭上几条人命啊?劫点儿盘缠事小,出人命事儿可就大了,俺吃不了得兜着走?这道上的事儿,事事难料啊!谁家死人能白死,打油的得管提溜瓶子的要钱?那俺这个大好人,就成了好心办错事儿的冤大头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就得卷行李卷儿走人,弄不好还得蹲笆篱子,小命都得搭上?小老弟,好人难做呀!你才遇见这伙蟊贼,是讲究的,还算客气,懂得点儿道上的规矩。你砸人家的窑,他要强别梁子,你可吃大亏了,咱车上的人都得吃锅烙?他们那是不托你的底,不知你是哪个山头的来路,才见好就收。这道上的事儿,水深着呢?他们一看这趟活也就这么大油水,卸磨下驴,就梯下房,送你个顺水人情而已?这道上的讳疾忌医,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最忌讳怕外人插一杠子,谁要敢插这一杠子,谁就是老大?他们一看你那身手,知道练过,误认为你是哪个绺子‘插签[暗探]’的呢,先入为主嘛!这一带是乱麻地,烂泥坑,没有个边边界界,谁愿趟一脚就趟一脚,还有官兵经常出没,才叫你得了手。”吉增赞许的“嗯哪”一声:“备不住吧!”
吉盛死死抱住杜鹃送的包袱,怯怯的瞅着吉德,窝在座位上不敢动弹。吉德疼爱的搂着吉盛,拿一个莱阳梨,哄着安慰地说:“老三,别怕啊?吃吧,有你二哥呢。”吉盛接了梨,努个嘴,畏惧的撩下吉增,“他?俺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脑袋石头做的,胆大的手能遮天?哼,惹祸的苗子,招风的根,哪都好显摆?”吉增说:“俺显摆,你上啊?嗯,准又尿裤子?”吉盛说:“尿裤子俺自个儿溻着,用你晾啊?你崩人家一身的血,就不那么简单了?打伤人治病,打死人偿命,咱们干啥去,陪你游山玩水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世上不平事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惹一身骚毛,你咋抖落?啥事都得先忍着,小不忍则乱大谋,压住火,沉住气,都像你草爬子似的,啥草通通往自个儿肚囊里划拉,自个儿先蝈蝈了,还咋去黑龙镇找大舅啊?猛虎下山,虎匹朝天,你瞅瞅大哥,多有城府啊?”吉增说:“你不用说话吧吧的,尿炕哗哗的,张口说俺?当矮子不说短话,当疯子不说狂话,俺干啥事光明磊落,从不偷偷摸摸干那损耗子的事儿?你呢,桌面上笑面虎,桌下面花脸猫,阴一套,阳一套,俺顶看不上你这一手了?”吉盛耍贱儿的往吉德怀里靠靠,“大哥,你瞅二哥呀,他又欺负俺啦?”
车子穿山过林还算顺利,偶尔有蟊贼骚扰,一看煓过的油羧子(肥油靠油后的肉渣儿),没油腥,也就骂咧咧的“垫屁股的活咱不干”,自认倒霉的不欢而散。
车子到了也不啥城外,高城墙大城门的,散兵游勇多了起来,向城里拥去。逃难的人,仨一堆儿,两一块儿的,推着独轮车的,赶着毛驴车的,还有一挂一挂的三匹马的大车,漓漓啦啦的漫了道,向城外逃去。车子在两股相背的人流中蜗牛爬一样,按着喇叭擗开人群前行,遭来路人的咒骂跟冷眼。
一个拄着树杈做的拐的残兵,站在道中间儿,像螃蟹一样横行,赖着不让开不说,还指着车头骂,“狗娘养的王八蛋,你咋开的车,不给老子让个道,还‘嘀嘀’的嚎丧,俺看你是找作死?”说着,拎起快枪,朝车子搂了一枪,蹭车棚皮擦过,哧溜溜磨出一溜火花。
蔺大哥忙刹住车,探出头喊:“兵爷,你干啥玩意儿,打着人咋办?”那个伤兵挑衅的拐扯到车前,拿枪指着蔺大哥的鼻子,“你再嚷嚷,老子拿枪毙了你信不信?”蔺大哥点头说:“俺信兵爷。”那伤兵撂下枪,骂咧咧的嚷嚷:“娘个腿的,捎俺们进城?”蔺大哥好言好语地说:“兵爷,车上人挨人,满满登登的装不下了,请行个方便吧?”那伤兵一支手拎起快枪,支着蔺大哥脖颈子威胁地说:“娘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拉还是不拉,说个痛快话?”其余几个伤兵胁肩谄笑,一哄哄的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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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闲的呀,瞎嘎达啥牙?老三,扶大哥起来。嗨,俺刚说个头,一迷糊,又忽悠睡过去了。”
吉盛扶起吉德,关心地说:“大哥,你伤的不轻啊,不行俺背你去看一下郎中吧?”吉德嗤下牙说:“俺没那么金贵?脑袋瓜儿没磕碎,找那锔缸锔碗的干啥?老二,你咋样,跩的重不重?”吉增不再乎地说:“跩晕了。后腰可能咔个大口子,浑身酸疼酸疼的。没啥,老三都包扎好了。”吉德问:“你俩对爬火车咋想,说说?”吉盛说:“俺是丫鬟带钥匙——当家不做主!听大哥的。”吉增眼神带锥子的戳了吉盛一眼,“俺早说赞成了,还废啥话?就怕有的人嘴上说的好,真章就尿裤子?大哥,你伸鼻子闻闻,谁尿裤裆的味?”吉盛顶一句,“俺才是吓尿裤子了。那枪一响,不挂记你们吗?爬火车,你瞧好吧,准不比谁差?”吉增冲吉盛说:“你嘴赶上牛子了,说硬就硬,说软就软,等你拉熊的?”吉德喝斥吉增,果断地说:“老二,当哥的咋说话呢?都先睡吧!明儿个,踅摸踅摸,爬火车。”
晚秋的山东季节,是晌午炎热早晚凉,夜晚小寒冬,小哥仨熬过一宿,刺眼的阳光,扒开他们困盹盹的眼皮。吉德睁开眼,咬着牙,支起身子,扒开高高的薅草朝月台望去。
灰乎乎的一大片,壮满了月台。
吉盛也爬起来见状说:“俺的娘哟,咋又来这么多灰狗子呀?大哥,咱咋办呀?”吉增扒着吉盛肩头说:“一列票车也没有,这可咋整?哎,大哥,月台大东头停了几列货车,俺去碰碰运气?”吉德叮嘱说:“你俩好好在这哈待着,不许乱跑,出去又惹事生非?先吃点儿干粮,垫补垫补。俺去看看。”说着,打开包袱,拿个大饼揣在夹袄兜里起了身,感觉天旋地转两眼冒金花,刚迈步,两条腿面条一样软活,栽歪两下,就里倒歪斜的走了。
吉增和吉盛,揪着心的瞅着吉德远去。
吉德躲躲闪闪的费了好大劲儿,绕到一列货车旁,走到咝咝冒气的火车头前,看见一个黑黢燎光二烧模样的人,倚在车门蹬梯下,大口抽着自卷的喇叭桶,吉德凑上前搭讪的问:“大叔,你们这车往哪开呀?”二烧一脸唱戏包公的样子,黑里胡哨的,移动下白眼球儿撩了下吉德,一腔奉天卫口音的反问:“小爷们,你问这干么?”吉德知道求人低人一等矮三分的理儿,虽说没低三下四也是客客气气的,坦率地说:“俺想搭您的车。”二烧老于事故的问:“去关外,哪噶达?”吉德听出似乎有门,直言说:“吉林的黑龙镇,就在松花江下江那哈。”二烧饶有兴趣的抽口烟说:“那可远去了我说?过了东省特区哈尔滨,还老远呢?那噶达没火车,得坐洋轮。那㧟死冷寒天的,洋轮不知还通不通,到时候了。要不通,可惨了?拿步量,那得啥年月了,过年也到不了?咱看你小爷们要没啥大事儿急事儿,兵荒马乱的,明年开春再说吧?”吉德可怜兮兮地说:“大叔说得对,要没大事儿俺也不会张嘴儿求您老的。俺爹在兴山煤场子挖煤,冒顶子了,砸的不轻,去晚了怕见不着一口活气了?俺爹就俺这一个儿,不见一面,俺回去咋向俺娘交待呀?大叔,票车拉的都是大兵,俺也靠不上前,这等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愁死俺了?大叔,你瞅俺这头叫路警打的,你就开开恩,捎带俺一程吧!你的大恩大德,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吉德说着说着,捂着脸,竟唔淘大哭起来,哭得二烧也心酸,扔掉烟头说:“瞅你也不像似是蒙事儿的,又那么孝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咱这车正好到哈尔滨拉黄豆啥的,就捎上你。小爷们,别哭了?这么着,前边路有段炸断了,不知啥工劲儿能修好,你到前边路岔那噶达等着,车开到那噶达比老牛还慢,你看见了吧,抓住那车的铁把手,登爬上去就行了。不过,这是玩命啊,掉下来不是滚到车轱辘底下碾成肉末,就是摔个残废,要叫路警发现了,不打死你也揍你个半死,还得抓起来蹲笆篱子,弄不好就瘪咕了?咱看你怪可怜见的,才出这一招,这就看你的造化了?”二烧说完,往车后瞅瞅嘱咐,“快走吧,路警巡路的来了。哎,记住要带够吃的喝的。”吉德心花怒放的道谢,二烧爬上火车头,还一再叮嘱,“听咱拉三声汽笛响,你再上啊?”吉德跑过几道铁轨回头答应,“记住了大叔!”
吉德“嗖”的猫腰钻进路边的薅草里,山跳(兔子)似的蹿蹿停停,回到那块大石头旁,一屁股墩在地上,吉盛瞅见了,察言观色地说:“大哥,俺一瞅你那高兴的样儿,准知你捡着个大元宝了!”吉德比划着向上爬的动作,“爬火车!拉货的。”吉增捅下吉盛说:“老三,你别太得意喽,那是爬火车呀不是老牛车,你敢吗?”吉盛一翘下巴壳儿哼着说:“二哥,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斜镜子里看人把人瞅窄了?俺也上过咱家的小偏厦子,爬过咱家门前的小榆雀儿树,多好玩呀?省了车票钱,还快溜。大哥,还是你‘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比二搭郎就是强一百套泥瓦盆,可劲摔也不碎?”吉增说:“你端尿盆闻臊腥味吧啊,再舔一舔,瞅有没有硌牙的尿嘎渣儿?”吉盛有些酸醋的刚要唧歪,吉德说:“你们俩儿别闹了?咱们还得弄些吃喝的,道上吃。听那二烧说话的口气,道上不太平,说不定要坐多少天才能到了东省。那往下,要没有洋轮,还有四五百里的山路要走呢。要松花江不封江,那可好了。要赶上船,几天几夜就能到了黑龙镇。唉,做梦娶媳妇,能有那好事儿就好喽?”
小哥仨总算摸着有盼头的锅底儿了,见点儿热乎了。他们绕出道岔子,到车站附近卖吃的地场,吉德跟小摊贩讨了半天价,花了十个半大铜子儿买了三十个大火勺儿,吉盛拿包缡皮儿包好,就硬挎在吉增的肩上,吉增横愣两眼说:“吃货!”吉盛美滋滋地说:“木墩子,你不背呀?”吃的有了,喝的水咋整呢?没啥像样儿家巴什盛水的,小哥仨可犯了头疼。
这工劲儿,一个推独轮车卖大葱的,擦吉盛身边儿路过,吉盛顺手牵羊,拽了十拉多根儿大葱,回手拽过吉增一条胳膊,把大葱掖在吉增夹肢窝里,吉增愣神儿地说:“你作贼,当好人呀老三?打酒不管提溜瓶子的要钱,你销赃呢老三啊?”吉盛笑眯眯的损达说:“你不楦呐?比谁都能撑,叫你拿点儿东西还挑三捡四的?你还能干啥,俺问你?咱武大郎弹棉花,人穷,货还囊?还炊饼呢,那叫馒头!”吉增气的伸起巴掌就想揍吉盛,吉盛嘿嘿的一指,吉增放下手,也顺着吉盛指的方向瞅,“二哥,那是啥?”吉增饶哪瞅会儿,也没见着啥,“老三,你瞎喳喳啥你?”吉盛指着说:“那摊上,不有大绿玻璃酒瓶子吗?能装三斤多水,咱仨禁着点儿喝,也凑付到地场了?”吉增说:“老三,你闭上你的屁嘴,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那玻璃玩意儿,爬火车一碰还不碰碎了?亏你想得出,拉屎攥拳头的拉货?”吉盛不服地说:“那比你坐屎堆儿上,放屁没拉强?你倒说,用啥玩意儿装水吧?”吉增被吉盛问的一时语塞打锛儿,噎的干嘎巴嘴儿抻脖子,憋得脸像猴腚儿,唉了一声,低头不说话了。吉盛摆出一副得理不让人的架式,火上浇油地说:“小老样儿,瘪茄子了吧?”吉增气得冲吉盛喊:“你再嗙哧,俺醢你?”吉盛讥讽的说:“就你,你敢吗?你学那点儿武把操吧,抓抓小鸡拿拿耗子还行?你醢俺,手指丫儿长齐了吗?醢俺的人,还不知在哪狗肚子里攥筋呢,你歇歇吧啊?”吉增气的脸发紫,唔啦嚎疯的干噔巴不敢伸手。
吉德没心思管两个弟弟嘎达牙,小孩爪子打耙粑腻的原地打磨磨,眼巴巴四处挲摸,突然他眼前一亮,一个头发毵毵(san)的老农家模样的人,牵的老毛驴儿驮夹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湿漉漉的羊皮囊,足足装有十三四斤的水,随着毛驴脚步的移动,颤颤的一蠕一蠕的咣当。吉德心中一喜,乐呵呵的跑上前,捏咕那皮囊,跟那个老头打招呼,“老爷子,这是啥玩意儿,里边咕囊咕囊的装的啥呀?”老头笑呵呵的说:“毛头小子,这玩意儿都不懂,装水的羊皮囊?出门闯大沙漠地,非逮这玩意儿,没它呀渴死你?”吉德好奇的明知顾问:“老爷子,上哪噶达能弄到这玩意儿呀,金贵不?”老头搭憨的说:“这咋说呢?用时金贵,没地场淘换去?不用,金贵人啥呀,膻哄哄的,给人当尿壶都嫌它太大,那得攒多少尿才能尿满啊?俺这是刚从内蒙老鞑子那贩羊带回来,羊卖了,俺这要回家了,扔了怪可惜了的,就带着了。”吉德穷追不舍的问:“老爷子,你家在哪㧟住呀?”老头有些警觉,上下打量下吉德,“哎,毛小子,问这干啥,想打劫呀?”吉德也觉得唐突,忙解释说:“不不!老爷子,您老误会了?俺是黄县吉家镇的人,去闯关东,路上正愁没啥带水的,瞅你这玩意儿咣咣当当的,装水正好,就好奇来问问,看哪㧟有卖的,也想淘换一个,好装水带上。”老头噗哧一笑,“你一问,吓俺一跳?俺咋瞅巴你也不像响马贼嘛,溜光水滑的。这一路上劫道的多了,结‘梁子’俺也不怕,俺就吃这碗饭的。你闯关东,就一个人儿?”吉德说:“俺还有两个兄弟,一块堆儿。”老头问:“做生意,还是投亲?”吉德说:“投奔俺大舅,想做点儿生意啥的。这不等了好几天了,赶上没票车了,想爬火车去关东,没水咋行啊?几天几夜的,渴也渴好歹的?这不碰上您老,想问一下哪㧟能买到这羊皮囊嘛!”老头爽朗的哈哈大笑,“好小子,太瓷实了!俺是这济南府,匡山的。这眼瞅着,快到家了。”吉德一听就高兴了,忙说:“您老眼瞅着快到家了,能不能把这羊皮囊卖给俺?”老头说:“毛头小子,这玩意儿不值大钱儿,俺家还有,卖是不卖?俺走南闯北的,就愿交个朋友啥的,送个人情啥的俺倒是乐意?俺瞅你小爷们不错,就白送给你吧!”吉德感动的攥住老头粗糙的大手,上下左右晃动地说:“哎呀呀老天爷呀,老爷子,你就是那救命的活菩萨心肠,俺咋报答你老呢?”人都怕恭维又怕敬,老头也被吉德感染的大小便失禁似的傻嘻嘻,老半天才说:“你可别那么夸酱碟的那么夸俺,忽悠得俺山摇地转的晕悬?黄县人的嘴厉害,不吃饭也能送你二里地去?俺只是听说,百闻不如一见,俺今儿个算领教了?这掖县鬼子一大帮啊,推那独轮车往内蒙贩盐的,俺这道上也见过不少,嘴笨的赶老娘们裤腰了,不赶你这黄县嘴?你这嘴呀,真是胶皮刀子又软又硬,攮人的心哪!不见血,不见腥的,舒舒服服。俺姓黄,贩羊的。俺有大号没人叫,这一溜认识俺的人,都叫俺黄山羊。”黄山羊说着话,已把羊皮囊从老毛驴儿背上摘下来,递到吉德手里,“毛小子,你贵姓几庚了呀?”吉德说:“啊啊,不好意思,俺光顾高兴了,忘了通报姓氏名谁了,叫您老见笑了?俺姓吉名德,年少二十,刚出土的秧芽子,不懂事儿?”黄山羊抹着老毛驴身上褪下的毛说:“说啥呢?人就像毛驴到秋晚儿褪老毛,在长新毛一样,一茬一茬的。老的不去,新的不来,后生可畏啊!老话说的好,‘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两山碰不到一块儿,两人碰到一块儿就跟秃噜面条子一样容易,说不准咱们爷俩啥时候就又见面了呢。出门在外,相互不有个照应不是?”老头赶毛驴刚走几步,回头叮嘱着,“小爷们,找个有深梃的水井把水换了。换前好好咣当咣当,把里面涮净。那水是在一个小水沟子灌的,小水虱啥都有,怪埋汰的。再说了,那水在囊里捂了好几天,羊膻味太大,喝到嘴里那膻味,顶风也能闻三里地去?嗨,出门万事难,跟‘赶脚[要饭]’的活一样,吃山珍海味也不香,不如在家啃口窝头就口咸菜疙瘩好吃啊!俺是啊,跑达够够的啦?”吉德挥手说:“老爷子,走好啊!俺回来,有空去看您老啊!”他望着黄山羊和老毛驴的背影,叹息的眼里爆出泪花,“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吉德兴高采烈地拎着倒掉水的羊皮囊,找到两个弟弟,吉盛又是一顿的摊煎饼,拍着吉德的马屁。吉增打心眼里佩服吉德的能耐,脸却是木板似的。他恨恨的膈应吉盛那一套,冲吉盛嚷嚷:“马屁精!啥样儿师傅,带啥徒弟,认猪八戒当师傅,天生会拱地。你都是跟你那溜屁蛋儿,曾蔫屁师傅学的。一脸的溜须相,没一点韧性刚条,净瞅人家脸色,吃人家下眼食?俺最烦恶(wu)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溜须舔腚挣大洋这号人了?”吉盛也不让份,抢掰地说:“你好,你多好?比你师傅犟驴鲁,更卤蛮虾臭的?咬屎橛子喊香,给麻花都不换?见人,杵橛横丧的,嘴连哇啦哇啦的哑巴都不如,就会一样活,攮饭!”吉德喝斥道:“你俩属公鸡的,一凑到一块堆儿就掐起个没完没了啊?牙痒痒了,闲嘎哒个啥劲呢?走,先灌水,再守株待兔,爬火车!”吉盛高兴地喊:“爬火车喽!爬火车喽!”
吉德按二烧的指点,找到站东头的岔路口,隐蔽在铁道旁老高的蒿草丛里。
吉增用脚踩倒一小块儿刚够仨人容身的蒿草,做了一个草窝,吉盛瞅了说句风凉话,“孵小鸡崽儿呢二哥?啥时采蛋儿的学会抱窝啦啊,屁功劲就得刮目相看呐?这人,出息一时啊!”说的话音没落地,人像一条毛毛虫躺在地上了,还打个大哈嚏抻个长长的懒腰,“又挡风又隐蔽,还有浓浓的香草气息,真舒服啊!嗳哟,好多天没享这个福啦!二哥,你自个儿再整个去,俺和大哥躺这儿。”吉增拿吉盛也没法,气得直个劲儿的嘟嘟囔囔,就地身子一滚,碾子一样,又压出一块儿地场,“不劳而获的懒牤子,等找个厉害的母夜叉整治你这懒虫?”
吉德躺在草窝窝里,仰望淡淡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微风习习,吹拂得黄草叶梢儿,小雀儿一样的唼唼的低鸣,不绝于耳。这悠然自得的境况,不时被远处传来老牛般的火车笛声打乱,显得那么不协调。“窟哧窟哧”,一列列通过的火车,震动更使吉德心焦魔乱,骚动不已,恐怕错过等待的那列货车开过。他不得不丢掉丰富多彩的梦呓的幻觉,浮躁的起身察看每过一列火车的动向。难熬的时光,漫长而又难奈,两个弟弟没心没肺的甜甜的鼾声,叫吉德这个当大哥的充满自豪和责任。
日头慢慢的西沉,光线越来越微弱,倒映出的蒿草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拉得朦朦胧胧,扑进了黑暗的怀抱。见不得日头,而和玉兔为伴的黑蛐蛐,啾啾的呼唤着星星。星星崩豆的,一闪一闪的眨巴着亮,粼粼光光,璀璨夺目。一弯勾月,徐徐淹入云海星空中的险巇(xi),斑斑鳞甲,皎洁潏(yu)滴,白净皑皑,寒光适时节。
笼罩在黄昏昏月台灯里的那列货车,像长长的黑龙悄无声息,沉静的沉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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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习的小风也嗖嗖的掺进凉意,侵吞人仅存的热量,吉盛好似从广寒宫中被嫦娥推下,哆嗦个嘴喊:“杜鹃!杜鹃拉俺一把!”吉德曲蜷个身子推了吉盛一下,“做啥大春梦呢老三?啥杜鹃、杜鹃的,布谷鸟,还臭姑呢?醒醒,别冻着,风凉了。”迷登的吉盛,扯着梦幻,也没忘了岔开话头,“大哥,你说咱娘这会儿干啥呢?早炖好一锅热腾腾的土豆熬白菜,贴的大饼子焦黄焦黄的嘎渣儿,咬一口甜滋滋香喷喷的。啊,多逮呀!……爹吱吱的坐在炕沿上,吧唧他那杆不知疲倦的旱烟袋,咕唧一个鸭穿稀,射出老远,那才叫绝呢,指哪打哪。那回俺眼见咱爹,把落在地上的一只苍蝇,拿一赶儿唾沫掀个大仰巴叉。”吉增哈哧打掌地说:“别徕玄了老三?俺还看见咱爹,一个鸭子穿稀,射穿牛肚子了呢,谁信呐?”吉盛不搭拢吉增,大声的问吉德,“大哥,你说嫂子躺在炕头上想啥呢,俺猜你看准不准?她一定在想,一个人!”吉增说:“老三,那也没想你呀,你美个啥劲呀你?”吉盛损达地说:“骟不骟你呀,上一边拉去?哪哪都有你,察八街似的,老实地咬草根儿眯着得了你?”吉德说:“老三,你猜的跟俺猜的一样。你嫂子想俺是正常的,想旁人就麻烦了?”吉盛大彻大悟地说:“大哥,不管啥样的姑娘,一贴上爷们的身子,訫訫就拘拘束束,一心烀在这个爷们心上,不会再朝三暮四的招惹别的爷们了吧?如果腰里别了茄子,还惦稀辣椒,挂记大蒜,勾着大葱,想着芥末,那不成了辣茄子,撑死不怕辣的吗?”吉增不爱听地说;“啥辣椒茄子胡萝卜葱,还咚咚咙咚呛,你打鼓呢?闭会儿嘴得了,嘚嘚嘚咕的,你那嘴租来的呀?”吉盛羡慕吉德的没勒吉增,顺着挂念杜鹃的心思一路滑下去,“大哥多好,出门有人想着,被窝有人焐着,睡下有人搂着,耳屎有人掏着,太美了!你瞅大嫂那个劲儿,走时那眼泪疙瘩一串一串的,快赶上葡萄了。叫日头爷一照,直金光闪闪的,掉的都是金豆子呀!大嫂怕掉到地上可惜了,都叫大襟接住了,瞅大襟湿的好大一片,俺瞅着都心疼?”吉增气急败坏地叫,“老三,你别猫哭耗子整景了?说那些隔靴挠痒痒的废话干啥?心疼?心疼就不走了,都回家搂老婆去?你倒儿女情长的,这话你搁哪说起呀,奇怪得很?莫非你小子另有花心,才借大哥的由头,恕恕柔肠?”吉盛说:“大哥咋啦,也不是无心无肺的木头人,也是有血有肉有骨节的大活人?柔肠,总比铁石心肠的好?离开爹娘,一走那么老远,又不知猴年马月啥时候回家,你心咋那么硬呢?临走,连一声爹一声娘都没叫,眼泪疙瘩更是吝啬得甭想,比放屁还金贵?啥人呢,叫人吗?没人味!”
吉盛说这话,戳到吉增的心上了。捅得他,心拉拉的疼。他不是不想当面叫声爹娘再哭两声,显得浑和不说,也显出一份孝心。他这人嘴怒,也不是嘴怒,最不愿当面奉侍人,把啥话有啥泪都搁在心头咽到肚子里,默默的叫,默默的流泪。他面子硬,心肠比谁都软,不愿喜形于色,表露自个儿。硬汉子,软心肠,有泪不轻弹而已。
这回他忍无可忍了,急头甩脸地冲吉盛压着嗓子嚷:“老三,你有人味,十足的娘们味,难闻死了?爷们,爷们那玩意儿叫你长都白瞎了,还不如楦下来当灯点呢,还照个亮?给你摁上一个骡子那玩意儿得了,只管饶哪嗤尿?”吉盛装作不勒吉增,沉静了好一会儿,他拽过一根粗薅杆儿,欠起上半个身子,照着吉增脸上大估景打了一下。
吉增以为吉盛叫他震唬住了,正闭目养神,没抵防吉盛来这一手,冷不丁挨这一下子,他猛然爬起,向黑咕隆咚的四周踅摸一圈儿,踹了吉盛一脚,“小人!净偷着下手?你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这咋你犯唬啦?要动手,你小土垃圪子还是个呀,一拳不打出你稀屎来,还得瑟呢?”
小风呼啦啦的越来越冷,弯弯的月亮已爬上半空,小星星眨巴着眼睛,天地灰蒙蒙的,一切万物精灵都被浑沌沌吞噬。遥遥无期的等待,绞心的期盼,偶尔几声汽笛撕破寂静的无奈,吉德冷瑟瑟的抱膀说:“你俩要是冷了,就把娘新做的棉袄穿上,省得遭凉?”吉盛逞强地哆哆嗦嗦,“不冷!冷啥呀冷,俺舌头根儿底下还出汗呢?人在衣,马在鞍,留着新鲜的到大舅那噶达再穿。破衣篓馊的,咋见大舅啊?那还不叫大舅家的表姐妹,笑话呀?整一帮穷鬼来,跟赶脚似的,还不给哄出来呀?冷点儿精神,要不然又早过二道岭了?”吉增打着牙帮鼓,“就……就你能,猪悟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人不可,以冠取人?穿的好,穿的坏,能咋的呀?有大姑娘等你呀?臭美!冻死你活该,俺可要穿喽!”吉盛这回可不和吉增斗嘴了,服软地央求,“二哥,千万别穿?真的。穿埋汰了,刮破了,多寒碜人呐?穷酸穷酸,叫大舅瞅着多酸心呐?仨标板溜直的大外甥,整成这熊小样儿,不给大舅丢人现眼吗?大舅谁人也呀,风风光光,大阔佬!交结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一瞅咱小爷仨,窝窝囊囊、破破烂烂、埋埋汰汰,多那啥,没面子呀,潲色?叫人说说呱呱的。瞅啊殷明喜殷大掌柜的,自个儿富的流油,仨外甥穷得****儿挂铃铛,咋就不帮衬帮衬呢,太抠门!这人瞅上去人五人六,自个儿姐姐家也不拉扯一把,人品不咋的?不是善辈,往后少扯他吧?二哥,你听听,多难听啊?”吉盛扒着吉增解包缡皮的手,哀求,“二哥!俺求求你了?俺替爹娘求你啦,好不?”吉增瞅吉盛那可怜相,心里好笑,人也就软了,“你呀老三,爱面子!面子,几块大洋一斤呐?爱虚荣,虚荣心太强,你将来吃亏就吃在这上头?还爱嘚咕人,嘴上逞强,抬高自个儿,贬低别人,你这毛病大了?最可怕的还胆小,倒不怕事儿大,请神不能送神。也成,你能抓垫背的?还有一样,欻尖儿卖快,好显摆,从不当无名英雄,有气就喘,有尖就露,有露头的不抠地里的,最要命了你?你脑袋瓜子精灵,耍的是小聪明,叫人一看就是漏底儿的筐,不用提溜?老三,咋样儿,俺这一套戏袍,也够得上孔老二弟子了吧?哎哎老三,俺倒忘了。咱不还有杜鹃送的一件蓝棉袍吗,你不穿,俺那个了?”吉盛唬眼白脸地说:“那可更不行,也不是送给你的?”吉增追问:“那送给谁的?”吉盛心虚的煮烂鸭子嘴还硬,“反正不能穿!”吉增拧上说:“那俺要穿呢?”吉盛梗梗脖儿,搂过包袱,盯盯看着吉增,吉增一嗤溜,“瞅你那损色样儿,小心眼儿?俺也就逗逗你,你咋怕成那样儿呢,还有啥猫腻呀?”
吉德听两个弟弟着说话,琢磨想,老三岁数小,但老于世故,啥事儿都走心,想的事儿比老二老道,也都说在理儿上,更能拿事儿。就穿不穿棉袄这件小事儿上,老三考虑的长远,想的周到,做的也对头。老二头脑简单,直炮筒子,遇事不会拐弯,好拿拳头说话。就拿穿棉袄吧,说冷就穿,只顾眼前,现得利儿。至于往后的事儿,连想都没想过,也不去想,就没那个脑袋瓜子?
吉德瞅两个弟弟冷得咝咝哈哈,又不能跑又不能蹽的,干冻着,于心不忍。蓦(mo)然间,他想起春芽临走那天下晚黑儿,在包袱里放了一瓶酒,说是冷了能抵抵寒。他捞过包袱打开,在软乎乎的棉衣服里摸挲,“好了,有酒喝啦!”吉增一骨碌坐起来,摸黑两眼瞅着瓶子闪的暗光,抱怨地说:“大哥你别瞎扯了?俺说把二屁蛋那瓶酒带上,你们说怕道上打喽,这可倒好了,哪来的酒啊?”吉盛惊诧的问:“大哥,哪来的酒呀?真是雪中送炭,下雨送蓑衣斗笠,大哥快起开!”吉德拿牙咬住木塞一薅,“嘭”的一声,酒香四溢,吉德拿鼻子闻一闻,递给了老三,“喝吧!你嫂子娘们心,细致。还真料事如神,派上大用场了。”吉盛推让的说:“大哥先喝,尊长爱幼嘛!”吉增抻着鼻子凑上前,一把夺过酒瓶子,“手心手背的,谦让个屁呀?推来推去的,显得浑和呀?俺不长,也不幼,当中间儿,先来!”咕咕酎了两大口,辣得哈哈的眼泪都挤出来,把酒瓶子向老三怀里一碓,“他娘的,这酒真冲!”说完,就立马下髂的翻巴包袱,“大葱呢,火烧火燎的这个?哈哈再咬两口大葱,辣对辣,寒气一个子就顶窝老了?”吉盛抿了一小口酒,直冲脑门子,“二哥,那大葱是俺顺来的,掱(pa)手!你还吃啊,别沾上贼气?”吉增扒着大葱,掰掉葱蒂胡子,闶嗤就是一口,呱呱的巴唧得那么香甜脆生。吉盛一把夺过来,呱呱几口塞满了嘴,鼓着腮帮子不倒沫的嚼开了,辣得他,直筋鼻子,眯瞪眼,带哈哈气,脑门子沁出了细汗。吉德忙掏出火勺,递给吉增和吉盛,“你俩快来嘎火勺,嚼点儿,待会儿还得辣心呢,逞赛!”吉盛噎咽着火勺,自嘲又指搡骂槐,“小时晚儿,俺跟咱爹在地里栽葱。爹说,‘老三,不能蹲着栽葱,那栽出的葱不辣,都成了甜杆儿了?栽葱,得撅着屁股栽,那栽出的葱才辣腚眼儿呢?’哈哈,哈哈……哏喽!”吉增哈哈的喷着火勺面渣儿,“眼珠子没撑冒,倒噎脖儿了?自作自受,还含沙射影不了?噎的好,这叫报应!”吉德捞过羊皮囊,拔掉苞米瓤子塞,“老三,喝点儿水,顺溜顺溜,瞅噎的?吃干粮时,不能乱笑乱说话,多大了,还是欻空就贫嘴?”吉盛拍着胸脯,就着吉德的手,咕咕喝了两大口。喝完咽下去,紧接着“呸呸”的呸两声,“埋咕汰的,啥破水呀,膻得哄的?哪赶上咱家的井水好喝呀,又甜、又清爽、还凉瓦的。”吉增也不知咋摸搜到一根儿空心柳,撅掉枝杈那上边一截,****羊皮囊嘴口,也吸喝了两口的水,咧咧嘴,“别嚼性了,有口水喝就不善了?娘的,是不咋对味,马尿骚!嗯呐,羊趴子[公羊]的那个味?”
一瓶酒下肚,发晕!几根儿大葱咽下,开胃!几张火勺吃下,造饱!几口水喝下,溜缝!小哥仨筋活血流,伴着一股股青春的冲动,小草窝儿有些容不下小雀儿了,吉增撑得肚子鼓鼓溜圆,起身想遛遛去,突听月台那边枪声和警笛响个不停,吉德忙摁倒吉增,他自个儿探出半个身子,跪在草地上,向月台方向张望。眨眼儿,就有五、六个黑影,扛着半大麻袋东西,朝吉德他们藏匿这个方向跑过来,呼呼的从眼前闪过。有个人,好像鞋跑丢了,想回身去捡,被身边儿的人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二傻?”那个叫二傻的,还挣歪死犟,“那鞋,是俺娘给俺新做的。弄丢了,俺娘非揍俺不可?”不大会儿,几个像是路警的人,追了过去。吉增从地上拱起来,坐着说:“吃道线的,真玩命啊!”吉盛吓得嘚嘚瑟瑟的,缩在草棵儿里问:“二哥,道线咋吃呀?”吉增碓一句,“眯着你的吧啊?鸡毛软蛋!”吉德搂过吉盛,“老三,吃道线,就是扒货车,逮啥偷啥。除自个儿能用能吃的外,再卖了换钱。这些人,也是拿命糊口。”吉盛点头说:“俺听俺曾师傅对俺说过,飞车贼呀,胆大的,比吃豹子胆还大?追火车,如兔子一样飞快!爬火车,身轻如燕,能在火车上奔跑如飞!成火车皮成火车皮的东西,转眼间就被洗劫一空。俺看眼目前儿这些人,不像传闻的那么邪唬,像似这铁道后边儿官扎营的穷爷们?你瞅那小气劲儿,还有点儿撑大胆,舍命不舍财,一只鞋呗,比命值钱?搭条命,还鞋呢?没命,啥都完完他娘的了?”吉增挪个窝说:“俺吃饱就犯困。那二烧说的驴子(火车),没唔嘎,还躺在那哈没挪窝,咱们先眯盹一会儿吧!”吉德对吉盛说,打个盹吧!有大哥在,别怕?他瞅吉盛躺下了,也挨着躺下了。吉增觉来得快,先就呼噜上了。吉德控制会儿,瞌睡虫就缠上了,胳膊搭在吉盛身上,就回到春芽身边了。吉盛有吉德搂着,心静人安,想着杜鹃就进入了梦乡。
吉增睡得正香,就觉得哗哗像似下雨,如注的浇在脸上,似梦似幻,他抹达几下嘴,一赶水嗤进了嘴里,咋觉得热嘟嘟的一股尿骚味呢?凡是刚入睡,那是最缠绵不愿醒的。吉增挣脱瞌睡虫的纠缠,一掬淋,躬身坐起,撸把脸,睁眼一瞅,一个人影,“哎哟俺的娘哟有鬼呀?”那人提溜裤子就跑。
吉增心说,好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嗤拉尿啊?娘的,老子非给你点颜色看看,要你不知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你别看吉增短粗胖,可灵俅了,一个黑鱼打铤,脚下生风,撵上那个露着半拉白屁股的人影,照后屁股“鼟”就是一脚,那小子,松手一挓挲胳膊肘,裤子秃噜到腿腕子,再一跑,绊个狗吃屎,吉增一个猛张飞跨马,墩墩实实骑坐在那小子的后背上,一顿灌耳擂,打得那小子娘呀娘呀直求饶。
吉德和吉盛也听见动静冲上来,借着月台上射过来的探照灯亮光一看,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路警!
吉德头皮发炸,心田紧缩,咋办?
吉德脑子快速转动,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一不作,二不休,绑了!挨过爬车,万事大吉。
吉德拽下吉增,摸到路警的裤腰带,反剪手臂捆上,又扯下路警服的大衣襟,堵住嘴巴,小哥仨心中呼号,哈腰一使劲,把路警抬到草棵里。吉德叫吉增拿草腰子把脚脖子捆上,省得他跑了。再给路警提上裤子,省冻个好歹的。提裤子前,吉增也没忘了那一泼骚尿的耻辱,抓把湿泥,糅合在路警那惹祸的根苗上。他一提裤子,冷不丁碰到一个硬东西,一摸是把挎在腰里的手枪,随手摘下来给吉德看,吉德拿手里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吉增,“不错!王八匣子,会用吗?带上,好防身。再摸摸,看还有子弹没有?”吉增摸搜一遍,又从枪套上摸下五粒子弹,揣到兜里。
路警呜呜老猫似的还乱蹬乱踹,吉德看路警不知趣,叫吉增整晕他。吉增又是一顿灌耳锤。吉盛从吉增手里扯过王八匣子,照那路警后脑海就是狠狠的一下,那老小子老实多了,面条一样,咋捋呱咋是。吉盛又薅些蒿子,盖在路警身上,掩人耳目。吉德满意的拍拍吉盛肩膀头,“好样儿的!”
“喾喾(ku)、喾、喾嚓嚓喾,……”憨气憋懑的火车头,冒着一赶儿一赶儿浓烟,呼啸的冲出月台,由远而近,驶到了岔路口,明显的放慢了速度,缓缓驶过来,喷着咝咝的弥重的蒸汽,掩盖了火车头,像翻滚的云雾拉开长龙,把一列火车包裹得雾里看花一样的时隐时现。
一声长笛,二烧抓着把手,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吉德一瞅,忙招呼:“老二、老三,快!火车来了。”
小哥仨急三火四的拿上东西,顺着铁道,迎着火车头刺眼的灯光奔去。吉德跑到火车头灯光后,朝二烧打着手势,二烧喊:“后面第四节车箱,拉的是康家大兴公花行打包厂大包棉花,记着!”吉德脖子爆着青筋回应,“记住了大叔!”车头擦身驶过。
一、二、三,第四节是苫布苫的车箱。
吉德心存感激,二烧大叔这是怕俺们冻着啊!
他这时,回头左右一瞅,俺的娘哟,铁道旁的蒿草丛中,蹿出很多鬼魅似的人影,疯狂的扑向火车。坏了!这么多人一旦被发现,难逃噩运呀?
这时,他只发现吉增已抓着车箱的把手,跃身攀爬,却不见了吉盛,他脑子嗡的一下子炸开了瓢儿,爆发出困兽般绝望的撕裂吼叫:“老三!老三!……”吉德崩溃的跟着列车老牛似的慢行,不停的张望,不停的喊。
吉增爬上了车顶,心急如焚的朝吉德喊:“大哥,快上啊!老三呢?”吉德焦虑的仰脸向吉增喊:“不见啦!你在上边踅摸踅摸。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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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跺脚儿捶头的借着火车头的灯光余光,往下四处挲摸,冷眼瞅见吉盛,从草丛中,斜插奔第四节车箱跑过来了,他挥舞着双手朝吉盛喊:“老三——!”看老三没啥发映,就两手做成喇叭状继续喊老三。吉盛听见了,向吉增挥着手:“二哥!二哥!”吉德听见吉盛的呼喊,缓下脚步,顺声眼睛就搭住了吉盛,朝后跑了几步,勾住吉盛的手,大马拉小马,狂奔的撵上四节车箱。吉德叫吉盛先上,吉盛犹豫一下,吉增在上面骂街,“你他娘的老三快上啊?”吉盛转面踟(chi)蹰(chu)看下吉德,吉德鼓励的目光坚定的说:“大哥在下面托着你,你能行!”吉盛咬着嘴唇,两手抓住了把手,身子就腾空了,打开了提溜。吉德边颠儿边托住吉盛一只脚:“踩住把手!”吉盛够够叉叉,总算一只脚搭上了把手,吉德用力一送,吉盛另一只脚也踩到了另一个把手,一个一个把手捯上去,腾出容身空儿,吉德一蹿抓住吉盛腰间部位的把手,拿胸脯顶着吉盛的臀部,慢慢捯到车顶。吉增抓住吉盛的衣领,单臂一较力,把吉盛拖上车顶,又回手拽住吉德伸过的一只手,吉德身子往上一纵,吉增用力一拉,轻巧的上了车顶。
列车在提速,刮得苫布猎猎作响,小哥仨心悸气喘,东倒西歪,回眸那一刹,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又险象环生,还是心有后怕,余音绕梁。
呼呼的风,“咔嚓咔嚓”的车轮声,小哥仨心中还是充满着第一次征服奔跑的列车,胜利的喜悦和临近踏上彼岸的望门寡,有了盼头了。
气喘平息过后,小哥仨解开靠前车箱板儿的一角苫布扣,撩开苫布,挪开两包松软的大棉花包,再盖上苫布,就成了一个软乎乎暖哄哄安乐窝了。
吉增挪着棉花包说:“娘的,狗舔獠子,个儿顾个儿!一个不让一个,好像抢孝帽子似的,都玩了命啦!俺不先抢上槽的吗,蹬上两个把手,又叫后面的那个想扒俺上去的人,给拽了下来。俺来气了,腾的一股火。俺回手一搡巴,那老小子像似没吃饭似的,‘妈亲’的,吧唧,跩那儿了姥姥屎的了?听那人‘妈亲’的,像似关外臭糜子(东北原住民,也就是此地人。好吃拿糜子磨的水磨面,发酵后做的汤子,酸拉唧的味。发大劲儿了,好臭。关里人,拿此贬斥东北人),谁知上来没上来那老小子,那裉劲儿谁能顾了谁呀?一心扒火的,上啊!”吉德撂好一个棉花包说:“俺酎了他一把,脓歪歪的,上后车了。”
消停下来,吉德噗哧一笑,“这二烧大叔真实交,好人呐!几句话的事儿,咱们一路就不用遭那挨冻受饿的罪了。”吉盛说:“善人有善行,好人有好报,这二烧大叔积大德了,能活一百岁开外。”吉增哧的一声,漦(tai)液四溅,拿嘴撇撇吉盛,“还开外呢?你少缺乱,少找麻烦,俺俩个当哥的就给你磕头,阿弥陀佛了?你爬车前干啥玩意儿去了,一见龙虎生风的火车吓尿裤子了吧?”吉增这马后炮,没忘了他跟吉德急出火愣症那个茬儿,这才找出茬口发难。
吉盛并没太对吉增的话感冒,心中还对自个儿的举动沾沾自喜呢。
火车一搭影,风驰电掣,蹴(cu)鞠(踢球)而过的千钧一发之际,吉盛激凌一闪念,没忘了给那个路警松开捆绑的腰带。
“俺跑去给那路警松绑去了。咋的,不行啊?”吉增嘚嘚的抢哧,“镜花水月,弥天大谎!你跟他沾亲带故呀,还是溜须舔腚啊?谁管这闲事儿,也犯不着你显这大包呀?那路警的死活,挨你缸啊挨你的碴儿?干啥咋得图稀点啥吧,无利不起早,你图稀个啥?”
吉盛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是啊,你凭啥扯这个卵弦子,能弹出个啥音儿啥响来?那路警还死的一样,他咋知道你的善心善意呀?又有谁证明你,出于农夫可怜冻僵的毒蛇那个寓言故事的忠告,而又能干出那样的大傻子好事儿来呢?这好人做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浑沌得一塌糊涂。先前一个惩恶,后来一个扬善,前后矛盾得太离谱了?这直接打的是吉增不是恶人也是恶人的脸了,呛的不是吉增的支气管而是在肺气肿上撒盐,更扒皮似的显露出了吉增惩恶心毒手黑的“恶行”不是吗?谁是谁非,孰能无情?路警是可恨,但他不至于死罪?给他一点儿逃生的机会,也是做人的本份。
吉盛想到,匠心独具地说:“二哥,你别鸭子似的瞎跩,跩大劲了,小心跩掉胯胯?圣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路警也够冤的,没想招谁惹谁,就瞎蒙的一泼尿,一脚踢出个屁,赶当当,无意中叫你逮着了?教训教训,出出气,也就得了。这小子,下晚黑儿睡觉没做好梦,运气不好,赶咱们爬火车这档子的事儿。放,怕他坏了咱们的事儿。那只有大哥这一招,先绑了,整脓歪喽,留他一条小狗命。咱们要爬火车了,他碍不着咱们啥事儿了,给他松了绑,叫他自个儿自认倒霉,溜之大吉吧!咱们这不也算有节有度,先惩后善吗?有一点,俺欻这空儿,想知一声,可呼拉的,又来不及,叫两个哥哥揪心了,俺赔个不是,下次不再蔫嘎干这事儿了。”吉德掖掖苫布角,“这不蒙严点儿,风还是不小呢。嗖嗖的,亏逮这玩意儿挡风了?老三,你做的没错,也占理。人行事儿各有各的体性,都能想到一块堆儿去,那得是长一个脑袋?就拿咱哥仨说吧,一奶同胞,一个血脉的亲骨肉,体性一样吗?不一样,各有千秋?可有一样儿,是一样的……”吉增哈哈地说:“都长个打人家巴什!”小哥仨苦中作乐,嘻嘻哈哈笑闹一阵子。
火车停下了。
小哥仨迷迷登登的撩起苫布,刺眼的阳光扎得睁不开眼。吉德耨(nou)耨起眼皮,打个手篷,抬眼踅摸,看见月台上的牌子写着“山海关”三个大黑字。
“山海关到啦!”吉德兴奋的喊。
“出了关,就是关东,咱们闯关东了啊!”吉盛哈哈着说。
“‘地形者,兵之助也。’古代有六大雄关,‘两京锁钥无双地’的山海关;‘九边重镇三关(雁门关、宁武关、偏关)首’的雁门关;‘潼关固则全秦固’的潼关;‘四州水陆中枢地’的襄阳;‘南国重镇,北门锁钥’的徐州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汉中。山海关,是明长城东端起点。明太祖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大将徐达在此筑城设关。因其背负燕山,西临渤海,故名山海关。这山海关地处辽西走廊,控制着出入关口咽喉要道,号称‘天下第一关’。这关隘,事关一个朝代的存亡,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宋有降将吕文焕打开襄阳城关,元灭南宋。明有吴三桂献山海关,才有清兵八旗入关,横扫华夏,建立大清王朝。当下呢,大炮成了关隘的克星,无险可守了,东北军撒了欢,一胯子跨进关内,这个掐呀?……”吉德因地感慨,谈古论今,正说在兴头上。
“叭!”
“啾啾”从月台炮楼里射来一枪,把小哥仨搭在肩上一旁的苫布,噗哧一赶儿烟儿,锥了个小洞,吓得小哥仨急速乌龟缩脖儿,堆缩进车箱里,蒙上苫布。
“叭叭!”
又是两声枪响,就听有人大喊:“跳车的,打死啦!”小哥仨暗自吐着舌头,心说:真打呀?
吉盛瞅着透亮的枪眼,一边白哧个脸,一边瞟着吉德和吉德,压着嗓子说:“娘呀,多悬呐?就差两拃。这要再准一点儿,咱们哥仨,说不准谁就‘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了?真的,回老家了!咱们被发现了,能不能上车搜啊?”吉增虎个脸,冷冷地说:“咋咋唬唬的,瞎咋唬啥玩意儿呢?不许瞎说!这枪子可不长眼,可邪性了,说不好谁真摊上了?”吉德弯腰曲背,把苫布揭开一个小缝缝,拿两只眼睛往外瞅,这才看清月台上满地的大兵,坐着的,躺着的,歪着的,全血乎拉的扎着绷带,“全是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三海关这个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的虎狼之地。虎踞龙盘,犬牙交错,看样子,那一枪是震唬震唬,不会上车来搜的。咱们咬草根儿先眯着吧,哪也别动,火车开走了就好了。”吉盛害怕的不托底的还问:“不能上车搜咱们呀,这都来一枪了?”吉增从怀里掏出王八匣子,比量着说:“这有啥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咱手里有这家伙呢,怕个**呀?”吉盛打量一眼手枪,撇撇嘴,“就那破铁疙瘩,哧!还不如杨家将里烧火丫头杨排风的烧火棍呢,能不能打响,还两说着呢?显摆啥呀,破玩意儿?”吉增咔噔把子弹顶上膛,把苫布撩开个缝儿,枪口对着炮楼,“这是王八盒子,俺打个给你看看,准不准不知道,整个响儿吓唬吓唬还可以?”吉盛忙拽回吉增的胳膊肘,“俺的娘哟,你别没郎当找黄瓜提溜了,省省事儿吧俺的活祖宗?你还怕臭屎招不来苍蝇呀,这就够叫人提心吊胆的了?”吉增上来了犟劲儿了,也是闹,非要显摆显摆,动真格的。吉德喝呼一声,“老二,痒痒啥,别闹了?这要真走了火,咱哥仨非得叫逮去当兵,谁也猱不了?功亏一篑,啥做生意都付之东流了?把枪搁起来,得把的时候再用。”吉增嘿嘿两声,“大哥你以为俺那么傻,真打呀?俺那是猫逗嘘小耗子,逗嘘老三玩儿呢?这要真打出去,老三得吓拉那裆里了?”
火车停了好一会儿,加水又加煤炭,又开动了。
出了三海关车站,小哥仨掀开苫布,起身长长的透口气。
“长城,关外了!清朝皇帝老儿龙的潜氐之地,咱们这回是真正的出了天下第一关,闯了关东山,踏进了做梦都想的卧龙藏虎之地,再也不是梦幻的泡影了?咱小哥仨联手,倚上大舅这棵大树好乘凉,鲲鹏展翅,开创宏图伟业吧!”吉盛伸展双臂,兴奋的迎着凛凛的寒风,抒发着雄心勃勃的呐喊。
吉德举目眺望着以近由远雄伟浑宏的破损长城,感慨的吟诵:“残垣断臂,山河破碎,孟姜女哭倒长城女娲难补,谁人主宰乾坤沉浮,生意救人救得国吗?打仗、流血、死亡,造孽者谁也?百姓,吃喝拉撒睡。百姓,油盐酱醋柴,穿衣吃饭。事小,民生国本!买卖,一手出,一手进,易手换钱!看似简单做起难,难于玄机奥妙不可测。度量衡,平天下,一杆秤买卖公平,一把尺子衡量诚信,一个提溜装载商德。猫有猫道,鼠有鼠洞,讲公平、守诚信、遵商德,就是商道,人间正道。一统江山,江山一统,谁的江山?盘古能开天地,我辈英雄辈出,壮志胸怀天下,实业兴邦富民,还我大好河山,关东一展鸿鹄!”
“哈哈,都成了花脸猫了,还骚人墨客抒怀忧国忧民发羊赶疯呢?你俩瞅瞅吧,哈哈,黑脸包公!牙白的瘮人,黑面獠牙,赶上妖怪了,比魔鬼还吓人?”吉增指着吉德和吉盛两人,笑弯了腰。
“哈哈,你还笑俺俩,你自个儿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像人,一脸的花豹子腚,没个瞅啦?”吉盛张着一口白牙,嘻哈笑傻地指着吉增大笑。
小哥仨嘻嘻哈哈,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老鸹落在木炭堆儿,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那就咧开大嘴,敞开心扉,捧腹大笑吧!
那笑,笑得橙黄大地,一片金茫茫;笑得万座山峦,姹紫嫣红;笑得天高云淡,南归大雁斑斑点点;笑得火车浓烟,更加喧嚣猖狂。笑开了“蜀地天国”的辉煌灿烂,笑把美好人间天堂,奉献给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晖。笑,使三个不知天高地厚楞头小子,豁达开朗,勃勃生机。笑,叫背负伟大抱负刚跨殿门的三个苦行僧,抛弃烦恼,丢弃痛苦,舍弃愁畅,积极博发,奋勇向上,一心奔往极乐世界。
火车在飞奔,万物倒向一边,远处大地一片黄色一片绿色,放倒的苞米秆子旁,堆着一堆堆扒下的金黄色苞米棒子;割下的高粱戳成一架架“撮罗子(鄂伦春人的窝棚)”,晾晒着火红火红的高粱穗儿;金灿灿的谷子,一梱梱像士兵一样列队整齐;成片成片的黄豆,像似摇铃的花马鞭,迎风抖擞;绿郁葱葱的大秋白菜、矮趴趴露着红肩头的大萝卜、亭亭玉立的大葱、油绿的芥菜缨子下面袒露着白绿脸的疙瘩,一派北国田园喜人景象。
隐隐约约的山脉笼罩在淡淡的浮云下,山连山,起伏叠嶂,给人一种迷茫的遐想。
“北大荒,,大粮仓,大粮商啊!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呀,俺算是真正开了大眼了!俺一定开个大粮栈,秋收粮,开春卖,准能赚大钱。”吉德有慨而发。吉增扒眼儿望着眼前的景色,满脸的新奇,“这一年得打多少粮啊?那要开个大粮栈,咱们可就金窝里掏金蛋掏上了,一本万利呀!”
吉盛眼尖,指着远处的土道喊:“大哥、二哥,快看!那道上走的全是大兵,没头没尾的,还有大炮呢。”吉德和吉增顺着吉盛指的方向一瞅,可不咋的,像蚂蚁搬家一样两大溜,朝三海关方向移动。吉盛寻思着说:“你说,这关外地界多好啊,这关外胡子兵咋还往关里抢地盘呢?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东北虎称王,还想当皇上?没了吴三桂,没了八旗兵,还能整出啥响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一个土掉渣儿的老土帽儿,还想穿靰鞡进紫禁城,坐金銮殿呐?哧!门朝哪开,摸着了吗?”吉增顶着吉盛的话说:“你懂屁戴不戴皇冠,就瞎嗤?那啥、那啥……”吉盛顶上一句:“吭哧不出来就别吭哧,比拉屎都费劲?”
吉德听两个老弟唧咯浪,听出点儿事儿来。虽然哥仨都在营口学徒三年,各有个的个性,各有个的喜好,各有个的短长。那年二弟才十五,粗心寡闻,除给鲁师傅家劈柴挑水,烧火喂猪,就是跟鲁师傅起早贪黑,伸胳膊,蹬腿脚,练些武把操,关东这噶达的事儿,知之甚少。知道的也是些市井街巷混混们的污泥浊水的流里流气玩意儿,正儿八经的人文学问,一瓶不满,半瓶还桄当;三弟当年只有十三岁,小嘎儿豆一个。人长的白嫩水亮又顺溜,个性又调皮又乖巧,又会捧臭脚,又会泼尿盆。大掌柜慧眼识珠,就给找了一个能说会道,满嘴跑舌头,又有眉眼高低的老曾师傅带他。曾师傅倒也疼他,手艺以外的事儿就跟他闲嘎达牙,讲些不见经传、道听途说的嘎咕玩意儿,一来二去,练就了油腔滑调的嘴上功夫,跟买家一唠一搭,咯咯的,是又投缘又投机,回头客乌秧乌秧的揽生意。对正装玩意儿,也就全凭脑子灵心眼活东拼西凑学了些。也是一瓶本来就不满,还好显摆桄当,闹出不少张冠李戴的笑话。孩子小,也就一笑了之,没人再乎。可到了新地场,小哥俩再这样下去,带着‘娘家’惯的毛病,那就有损形象了?当大哥的,就得挑起当兄长的责任,呵护有佳,还要循序渐进用心开导,把知道的东西讲给两个弟弟听,教点儿生意以外的实在玩意儿。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吉德扯肠子说:
“咱们来到关外这㧟,就得了解这㧟风土人情,人史人俗。不知道这些,啥也是枉然?咱们去那噶达,黑龙镇是松花江下游那㧟的一个古城小镇,可是个大码头,商贾云集,也鱼目混珠,良莠不齐。啥叫入乡随俗,就是融合。咱们的先民,在那㧟不断和此地人融合,演化成那㧟各族人的祖先。”吉盛啊呀,“这俺可不知道?俺以为闯关东是这几十年的事儿呢。原来,俺关里家早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俺原以为,就俺曾师傅说的,‘出了三海关,大葱蘸大酱,火烤四不像,烟酒不分家,吃喝不拉桌;公媳一个炕,喊号一齐上,爷们抽大烟,娘们徕大飙;过年吃饺子,下奶送鸡子儿,尼姑生孩子,小叔娶嫂子’。听大哥这么一说,脑子像似缺点儿啥,俺得好好听听。这要说错了啥,还不叫人笑掉大牙?”吉增说:“老三,支着耳朵听,别老插嘴嘚咕?”
吉德说书似的说开了。俺听家在黑龙县的俺仇师傅说的。那人可有学门,年轻时当过私塾先生,后才改行当伙计。关东这噶达,人杰地灵,出了五位皇帝。北魏,知道不?是住在大兴安岭嘎仙洞的鲜卑人,打入中原建立的王朝。辽国,雄居一方,是女真人建立的王朝。金国,是肃慎人打败北宋建立的王朝。元朝,是大兴安岭嘎仙洞,另一支鲜卑人后裔蒙古人,建立的一统王朝。清朝,知道吧。是满人八旗入关,打败李闯王,又拾叨了明朝的零碎,建立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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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听后说:“仇师傅蔫儿嘎的真有才,从古到今,讲的头头是道。黑龙镇,不是江南,胜似江南喽!”吉增抻悠而涩滞的说:“不是仇师傅讲的好,是鹦鹉学舌有底粪……”吉盛纠正的说:“你以为种苞米还要上底肥呢?那不是底粪,那是底蕴!啥也不懂,大老粗一个?”吉增说:“别高兴太早了。俺听鲁师傅说,关东这噶达可是雁过拔毛,苛政猛于虎,苛捐杂税多如毛,杀鸡取卵。官场盛行‘卖官鬻(yu)缺,贿赂公行’。要想升官发财得有三子,银子、门子、妹子。这噶达谁最趁?谁是最大买卖家?东北王——妈拉巴子[张大帅骂人口头啴]呀!有银号,有公司,有矿场子,有大量田产。仗着啥?仗着手中有枪有炮,还仗着有日本人撑腰呗?听说妈拉巴子跟一个日本人叫大仓喜八郎的,好的穿一条裤子差个姓,俩人嘎伙,妈拉巴子拿田亩四万万作投资,那个啥巴喇也拿那么多钱,开个啥公司,赚大鼻子他爹老鼻子钱了?妈拉巴子有个哥们叫于冲汉的,帮日本人霸占鞍山铁矿场子,发了一大笔横都不能再横的横财?你说,这买卖还叫买卖吗,官僚军痞一掺和,大酱没蛆也生蚱,要说好人不当买卖家,不奸也无商?咱们三个秃蛋穷小子,这没权没势又没钱的,人生地不熟的,要混个人模狗样的,上天入地,挣不着钱赚个吆喝,图稀好玩儿糊弄个浑和?小狗朝天嗤尿逗人乐,自个儿澡也洗了,够‘尿性’!这噶达也有尿性的绿林好汉,杀富济贫,除暴安良。这伙人不太好惹,也不太得烟抽,娘不亲,舅不爱的;还有尿性过了头的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胡子,更是了不得,大帅都得让三分。民谣唱得的,‘好汉来了财主遭殃,胡子来了乡民吃饭不香’。”吉盛说:“张三不吃死孩子,活人惯的!妈拉巴子,胡子起家,那还有好?有奶便是娘,有枪草头王,当官就有粮,光蛋靠泥墙。”吉增舞挓着手枪说:“俺也有枪,拉一竿子人马,也能当草头王!”吉盛说:“拉倒吧,就你那两下子,别得瑟啦?要当大舵把子也得大哥当,你弄个二当家的,俺当个军师啥的,准称职够格?”吉增说:“你当军师,整个空城计,司马懿没吓跑,你倒得自个儿先吓尿裤子了?”
吉德对吉盛说的妈拉巴子,不存好感也无歹意,谁有能耐谁使,你能做一笔赚个金山的大买卖俺不眼热,你能做生意一锹挖个金井银池俺也不眼馋,做买卖各有个的道行,赚大赚小总是要赚,不赚谁还做买卖?商祖范蠡做买卖图稀个乐,三千金散尽,得个美誉。俺做买卖是一生志好,空手套白狼也好,滚雪球越滚越大也好,集绒成裘也好,先开个杂货铺子扎下根,一步一个脚窝儿,再图扩展。先养家糊口,才能安邦固国。吉德对关东胡子是早有耳闻。在营口那三年,商家一提胡子两字儿,那是谈虎色变,立马堆缩。铺子里长年顾的马帮驮队,带有武装往奉天、库仑鼓捣的丝稠锦缎,三天两头,就叫胡子给别了“梁子”,还绑马帮大把头跟铺子柜头的“肉票”。不赎票,就隔三差五叫花舌子[外大梁],不是今儿个送个割下的人耳朵,就是后儿个送个剁下来的小手指头,整得是铺子里人心慌慌。大掌柜的出血割肉,破财免灾,真是赔了老婆又搭钱呀!做生意这玩意儿,哪有不东跑西颠儿风里来雨里去的。净在道上遛达,还能跨过胡子这个坎儿去?躲,初一没碰上,十五碰个正遭,还不劫个人财两空、一贫如洗?惹,那是刀尖儿上拿大脖筋耍能襶,不知死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诚惶诚恐的恭服,还是宠辱不惊的应对,再就是侠肝义胆,结交金兰,何去何从,真着实叫人头痛?
吉盛见吉德凝目沉思,怕是又想嫂子了,自个儿也是想杜鹃。杜鹃的笑样儿倩影老是晃来晃去的,若有若无,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看得见,摸不着,闹心巴拉的,火车到站还早不趔子呢,就拿咸嗑淡话找乐子。他说:“过去‘边里’,也就是满清宫廷,用柳条编的类似长城那玩意儿,阻挡汉人进入龙氐的篱笆墙。咱汉人管那玩意儿叫杖子,满清叫‘边禁’,有重兵看守。杖子里叫边里,杖子外叫边外。那杖子里有都是好荷,大山沟里,河沟江汊子里,全他娘的是砂金儿狗头金啥的。要不咋说,满清不叫人挖人采呢,攫的是人家大清龙脉啊!金色金麟的,把龙鳞龙骨都给挖的淘的遍体鳞伤,开膛剖肚,破了天象,坏了风水,满清那还有不倒台的?这到底,叫咱汉人给掐了龙筋断了血脉,一下子大清就鳖犊子了。咱汉人有那想发财想疯了的,挖金客淘金人,撑个大胆,欻空掏开杖子就闯进去,挖那满清皇帝的金骨金髓,死了不老少的人,没死的都发了大财。很久以前,那㧟的门龙镇,有个‘老员外’,八成也是女真的后人八旗的子民吧!家私万贯,田亩无数。可有一样,无后为大,没续香火的。老公母俩从完婚初夜打见喜,一直没黑没夜的劳作,活到七十有三了,连孩子个脚趾丫儿老没弄出来一个。这下可愁坏了一把白胡子的老员外,跟一头银发的老太婆。咱就不信了呢,咋就鼓捣出一个带把的或侉瓢呢?咱老公母再接再励,非弄出个歪瓜咧枣来。这一天下晚黑儿,老员外就着老太婆给搁锅蒸的新杀梅花鹿的鹿鞭,喝了一壶烧酒泡鹿鞭泡虎獠子的药酒,这一宿啊,老太婆告饶了,噗咚就给老员外跪下了,‘老爷,我给你讨个小吧!这辈子你把我折磨得够一说了,我服了,再不絮絮叨叨不叫你找小了’。原来老员外,惧内!关东这噶达,大都信奉胡[狐狸]黄[黄鼠狼]二仙,心目中的图腾,有钱有势的家里都当保家仙来供奉,遇上啥嘎牙子挠头事儿,就烧香磕头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乞求。老太婆遇上百年未解的难题,她乞求的不是生个一男半女,而是求二仙保佑她自个儿,别吃老员外风花柳月喜新厌旧的冷锅灶。老员外要讨个小还不容易,谁谁家的千金,谁谁家的小姐,上赶着给老棺材瓤子殉情,垫棺材底儿。父母图的是老员外的家财,你以为老丈母娘图给自个儿找个爹呀?好模好样的,老太婆一概挡驾,拿着给劳金做饭蒸窝头的大盖帘,指着跟媒婆说,‘******墩生小子,就照这个找。要大得能铺半铺炕,圆溜萱得噜的。瞅着好看当屁用啊,生孩子还不得夹死?******宽绰绰的,生孩子也顺溜。’又指着猪圈里揣过羔儿的老母猪说,‘腰要粗,怀孩子才壮实。你看这老母猪下的猪羔儿,个个滚瓜溜圆的,可壮实了。杨柳细腰的,玩行,能揣下那么大孩子吗’?接着,指着挂在门庭上摇摇欲坠的大葫芦说,‘喂孩子的玩意儿长的要像这大葫芦一样大,奶性才足,才能喂饱孩子。秀溜雪花馒头似的,爷们当饿吃了,生的孩子上哪找奶去呀?’。我的妈亲呀,媒婆犯老大的愁了。这摊活接的,十里八村的上哪找那样儿的呀?你别说,天无绝人之路,还就有这天配良缘。镇东头,有一户杀猪的人家。家里就有个三十好几,长得很中老太婆意的老姑娘,烂在了家里嫁不出去。这老姑娘胸前挂两大肉坨、******、大腰板儿,还有三大出人意料,除人高马大有力气外,大脚板儿,赶上扬场的大木锨;大手,赶上小簸箕;大脑袋瓜子,赶上打水的柳冠斗子了。百丑还有一俊呢,一俊遮百丑吗?这老姑娘那脸长得没说的,桃花粉黛的漂亮。还有一件打人家伙,特会浪,勾人儿!说妥了,就过门,也不算啥明媒正娶,从后门抬进来的。老姑娘当晚抬进家门,老太婆叫来两个跳大神的驱邪打鬼。关东这噶达,就兴这个嘎拉古奇儿的,也是受满人萨满教的影响。大神跳马神[缝纫机]似的满嘴吐白沫,时而振振有词,时而像掉大牙似的嗯叽类似二人转的调门,招兵买马,网络各路神仙。二神执鼓击打劈拉嘭扔的鼓调,还配合大神也嗯呀上那么几句。大神又烧纸又喷火的,忙活一通臭溜够,好顿收拾老姑娘。老姑娘苦熬甘休这些年,哪还管棺材瓤子苞米瓤子,饿不摘食,一钻进被窝,抓过老员外,就放在自个儿这大身板儿上了,三下五除二,就把老员外整出火楞了,居然秤砣虽小拨千斤,把个老姑娘开奓就有了身孕。老员外采阴补阳,越活越壮实。要不咋说,大老婆香,二老婆浪,三老婆香瓜汤,好娘们能改变爷们的一生。老员外有后可继承香火了,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废,付之东流。从老姑娘有了身孕,老姑娘家就阔了,翻盖了房子,置办红木家什,还杀个啥**猪呀?老姑娘十月怀胎,十二斤大胖小子,呱呱落地。儿子五岁一场大病,精精的儿子变傻了。老太婆跟老员外打仗升天的,埋怨老姑娘没看好儿子,说要把老姑娘卖到‘瓦子’里去。老姑娘一听就火了,拧过老太婆,就要扔进猪圈去垫圈,老员外好说歹说,老姑娘才把老太婆放下。打那以后,爷们一统天下的霸主地位震撼了。老姑娘的彪悍,那可就在家里称王称霸了。捏软柿子,骑脖梗拉屎,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儿子十拉多岁了,老员外从‘边外’弄来个‘赶脚的[要饭的]先生,只要一个月教会他儿子一个字,就赏一两银子。这先生知道老员外儿子傻拉巴唧,就琢磨咋样才能教会老员外的傻儿子一个字呢?歪人有歪理,就教平日里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再傻也没傻透腔了吧?先生看这小孩儿老好拿老员外的假牙玩,这下先生乐了,就教这个‘牙’字。一个月下来,傻儿子居然认字了。老员外格外高兴,杀猪宰羊,大办酒席,招集有头有脸儿的显摆。高朋满座后,先生堂前一坐,叫过傻儿子,拿过桌案上早已写好的白纸黑字。先生指着‘牙’字问傻儿子,‘这字念啥?’傻儿子摇头,先生一看要砸他的饭碗呐,急了!就谆谆善诱的问,‘看看你爹嘴是啥?’傻儿子走到老员外跟前,扒开老员外的嘴,这顿瞅啊,答道:‘舌头啊!’先生一寻思也对,再说不就是牙了吗?又问,‘舌头上下左右是啥?’傻儿子嘻嘻两声没打锛儿,‘嘴唇子呀!’这下满堂宾朋嗡嗡的赶上马蜂起窝了,造得老员外挂不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气得叫家人把先生打出去。先生不慌不忙,手拿扇子往下一压老员外,那意思你老消消气儿,还没到山穷水尽疑无路呢。傻儿子既然知道舌头、舌头上下是嘴唇了,那嘴里还剩啥了,不就剩下牙了吗?这就顺理成章了,一定答是‘牙’字。先生想到这㧟,成竹在胸,十拿九稳地问,‘你爹嘴里还有的是啥?是啥?是啥?快答!’傻儿子不紧不慢答出一句,立马把先生气个倒仰,背过气去了。要知下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吉增听得津津有味,哈喇子都淌了一下巴子,“寸劲上,你还真卖上关子了你呀?”吉盛一伸手,“倒茶收铜子儿啦!”吉增打吉盛一个大手掌,“俺给你个大头鬼吧?”吉德捞过羊皮囊薅下塞子,对吉盛说:“说评话的老哥,喝吧!这关子里无非有一种解释。老员外嘴里没牙,忘带假牙了。”吉盛拿空心柳杆儿歠(chuo)水还没咽下去,含在嗓子眼儿,哈哈乐着竖起大拇指,“假牙在傻儿子手里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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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小哥仨一路风尘的到了哈尔滨,在一个小馆子吃完饭,出门偶遇俄罗斯漂亮少女艾丽莎来寻找父亲,店伙计大蒜头心怀邪念调戏艾丽莎,吉德出手相救,艾丽莎感激中对吉德产生了爱慕的火花,叫吉德终身未得解脱。住店吉德结识了满人遗贵金掌柜,成了莫逆之交,从中受益非浅。
火车经过几天几夜,换了好几次车头,驶进了小山小丘的疙里疙瘩的地场,就钻进一个不知名的山里。火车发着憨憨闷闷而又低沉的轰鸣,绕着山麓吃力的爬着弯曲的山坡,迎面一道劈开的大山口,天然屏障陡立高耸,把火车这种庞然巨龙,嵌压得如同一条小曲蛇在蠕动。过了山口又爬进一个黑洞洞的山洞,烟雾呛死个人。出了山洞吉盛仰八叉,长长吐了气,噗啦头发上煤渣,呸呸吐着好似嘴里也灌进了煤渣儿,又抖抖盖着的、单薄的、娘亲手织的、兰地白花土布的小被花,冷缩个脸,哈哧嗒掌地问:“大哥,这过了宽城子板凳短腿的东洋人满铁地界,再过这片老丘秃岭,是不是就到了东省了?东方巴黎,俄国人叫圣彼得堡的哈尔滨了?”吉德两个胳膊肘向后支着,仰颏翻着白眼珠儿,瞍似的朝着灰蒙蒙的天,唉了一声,“快到了。那是黄毛白皮儿人的天堂,国人的地狱。美、俄、英、法、日等国人,都在哈尔滨摆大谱,耍大威风呢。”
吉增跪在棉花包上,胳膊肘倚着车箱板上,下巴搭在手背上,看着车箱外荒丘野岭的苍凉,凋黄的灌木丛中,榛棵子暴露着累累的榛子,几只不知名或者叫‘榛鸟’的小雀儿,喳吒的急切地啄着榛子,几乎个顶个的掉到树棵下面,一粒也吃不到嘴里。几只像似刚出窝儿,毛茸茸的灰色小山跳[兔子],警觉地时不时的瞪着圆圆的红眼睛,抬头瞅瞅,再低头捡食小雀儿啄掉在地上的榛子;远外凸显的山崖旁,几棵斑驳的白桦树,扭着单细的树干,抖落沙沙作响的残留的黄白叶子。偶尔有几个叶子,随风忽悠悠飘落在荒草丛中;掠过几棵挤聚在一起的红松树,老绿的针叶里,包裹着金黄的松塔,风吹得摆晃着,大有摇摇欲坠的危险;几只,或者是五只小松鼠,上蹿下跳的撒着欢。有个小松鼠,拱着前爪儿,翘首向着火车好奇的张望。还有个小松鼠,前爪儿捧着比它小不了多少的松塔,嗑着松仁壳儿,吃着香甜松仁。
火车拉着长笛,吃力地冒着浓浓的黑烟,拖着长长的尾巴,速度明显的见慢,吉增饶有兴趣的摸出怀里的手枪,偷偷打开保险,顶上子弹,比量瞄着,瞄着,冷不丁的,在菑(zi)榛秽聚的草丛中,隐藏着十几个人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吃道线的蟊贼!就见一个长毛奓挲胡子拉煞的大老爷们,飞身蹿出半腰高的草丛,一挥手,十几个飞人,早已猛虎下山的跃向火车后边的几节车箱,猴子一样爬上车箱顶,大包小溜的往车外飞石般扔开了。车过物现,被尾车押车的路警发现了。路警爬上尾车窗顶,朝天架上机关枪,“哒哒”一梭子。飞车蟊贼也不恋摊儿,枪响后,人如马踏飞燕一样快,飞进草丛中全不见了。尾车窗顶,大盖帽儿不见了,车箱窗口,几杆黑黑枪口,比量的往荒野里放了几个屁崩的响动,再就把一切响动,送给 “咔嚓咔嚓” 轰隆隆的渐渐快速开出丘陵地场的火车了。
“这是他娘演的哪出啊,怪吓人的?”
“敲山震虎,还是拍猫吓唬耗子?”
“虎跟猫嘎亲,耗子还扛逗嘘?”
“碰上吃线饭的啦!火车没见飞贼,先吓叫唤了,哞——,老牛叫犊子呢,这不扯呢吗?”
“这过了宽城子日本人满铁地界,就进了东省地界,蟊贼欻这空当,就下手了呀?”
“……”
眼前豁亮,开阔宽敞,平展展大地,花花达达还有没收割完的庄稼,一望无垠。
小村屯大圩子,单崩个庄稼院,星星点点,飘着缕缕炊烟,弥散在夕阳的余辉下,一派生机的田园风光景象。
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像龙卷风一样撞击开一道坦途,直朝渐渐黑下来的天际驶去。
夜有星为伴,人有月为邻,晨曦不甘寂寞,驱散夜黑的恐惧,在厚厚的黑云山峦上,喷射出数道红红的火焰,撑开一夜颠簸而沉睡惺松的双眼。
掀开苫布,嗖嗖针儿扎的冷风,袭击小哥仨的脸颊,一个哆嗦,一个冷战,小哥仨叫喊着,齐刷刷并排顺风对向车箱外,痛快淋漓的嗤着污浊的黄汤。车速的疾风,使小水柱弯曲一边,吃花炮仗一样雾化在风里。小哥仨紧绷的脸庞,松弛得像绽开花样儿的鲜活。吉盛搂扎着宽腰抿裆夹裤,喳喳山燕子似的叫喊:“哧的痛快,都叫风卷到裤子上了,湿乎乎的。”吉德和吉增也是嘻嘻的嚷囔,“哈哈自作自受!”
火车过了明朝永乐年间开通的交通驿道(始于汉代张骞出使年间)“海西东水陆城站”头站,底失卜站的双城堡,又过了王岗,一座若大城郭铺天盖地撞进小哥仨的眼眶里,冲破城边街子的草棚子、地窝子,直面而来的是成栋成栋的草坯房掺杂着破旧的青砖瓦房,远处氲(yun)气里,洋房、洋楼影影绰绰的呈现着梦幻,铁路由一个道岔分出一、二、三……很多道岔,车速在慢,慢得有些如同牛车。
“啊,这就是纵横总跨东北丅形东清路(中东路)枢纽哈尔滨,到啦!东省特区啊!”
“啥破哈尔滨,不就是满语说的晒网场嘛!”
“还等啥,还等进站啊?跳吧!”
小哥仨还犹豫个啥,扯起行李卷,挎上包袱,顺着车皮把手爬下。吉德和吉增先后跳下了车。吉盛下到剩下最后一扶把手时,胆怯了。他望着滚滚的枕木像排山倒海的浪尖儿,不敢往下跳。吉增逼喊着,“快跳!跳啊你倒是?”追赶了几步,一把把吉盛拽下车,俩人栽栽歪歪就要被车速带倒。吉德手急眼快瘰(luo)了一把,扯到一旁,有惊无险,多悬没被车轮绞成饺子馅,作了车下鬼。
火车开过去了,护送小哥仨一路的几个路警,也疲惫的在尾车敞棚板下抻着懒腰,哈哈撑圆大嘴巴,盯瞅着白眼儿黑花脸儿、呲白牙儿小鬼似的小哥仨。心说:瞅这仨傻小子的德行,准是刚刚跳下这列火车的小山东棒子,瞅那绗扦针线抿裆裤的,那是准准的。吉德瞅出路警的心思,打趣逗壳子的,双手抱拳作了三个揖。路警警长模样的人,举枪对吉德瞄了瞄,吓得吉盛忙躲到吉增身后。那个路警警长然后收枪,也哈哈地朝小哥仨拱拱爪儿。
火车吐着浓浓黑烟,喷着白雾,腾龙一般,打弯儿地开进弯道
“呜、呜、呜!”
汽笛惊醒了小哥仨三双睁大的眼睛,“二烧,二烧!”一条擦抹得黢黑的手巾在雾腾中挥舞着,小哥仨向那绽开的黑脸膛奔跑着,叫泪水打湿的花脸颊上点缀了一层煤渣儿,“大叔……”
轰隆隆,嘎嚓嘎嚓……
小哥仨兜在烟雾中,望着火车甩下的两道铁轨,心里酸酸的,木偶似的凝眸着无尽的感激。
小哥仨沉闷地离开了铁道线,盲目的走着。
吉盛心悸未消,战兢兢的埋怨吉增,不该往下拽他。吉增一肚子的委屈,“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不拽你,你敢跳啊?车子进了站里,你咋整?”吉盛还嘴硬的不让理,拍拍打打的赌气,“咋整,就知道咋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俺……”吉德打公平的说:“老三,不是哥说你,抓猴儿要命的事儿,胆再小也得豁出去,犹犹豫豫的,到时候你就抓瞎了?老二,你心急吃热豆腐。好心也得悠着来,冷不丁的,也不吱会一声,吓人道怪的,太粗蛮了?行了,别呛呛了?”吉盛说:“大哥,你这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嘛!清官是那么好当的吗,得一碗水端平了?”吉增努兜个嘴,狠狠地剜了吉盛一眼。
小哥仨找个背旮旯子,先打个站。吉增觉得身上渣拉巴沙的,就解开裤腰带,通体的抖抖,围两脚周围掉下两小圈儿黑煤灰渣子,提上裤子,脱下上夹褂,两手撑开铺煽抖落几个,一地的灰渣儿,又抠抠耳朵眼儿,灰煤渣子都快塞满了。吉德和吉盛看吉增这样儿,也一一效法。吉德抖落着衣褂说:“咱得先找个地场洗洗,这埋咕汰的,够得上灰土驴了。然后呢,找个小吃铺,正装的添饱肚子。再后,找个客栈睡个囫囵觉,馇咕馇咕打这往下咋个走法。”吉盛忙不迭的褪下裤子蹲在一边,吭哧吭哧上了,“憋死俺了!”嗯嗯得都带颤音儿,风趣地说:“这憋的,狗都不乐意了,耽误它们好几顿美餐?”又憋了好半天,随着很大的“吭哧”声坠着长长的哈喇子,吉盛才鬯(g)快嘘出一口长气,脸红脖子粗地说:“这粑粑屎,赶驴马滥那啥玩意儿了,木头橛子直往起顶俺?啊呵,舒服极了!”吉增捂着鼻子憋着气,绕圈跑着,“真他娘的臭!啥叫臭气熏天,这就叫臭气熏天!”吉增说着说着,也感觉肚子一阵阵顶着疼,“大哥,你也一就手吧!这都憋好几天了,以毒攻毒,臭对臭!”吉德苦笑地说:“山东杂烩,一勺烩!哈哈,三个臭屎匠,熏死卖臭豆腐的。”
小哥仨拉着黄金柱,闻着黄金臭,作着黄金梦,想着黄金塔。
“你们几个臭小子啊,花脸豹似的,蹲着干啥呢?哎呀我的妈亲呀,咋这么臭啊,烂肚子了啦?”
两个巡察的巡警,纳闷的查问,一瞅是拉屎的小叫花子,自认霉气的捏着鼻子跑开了,还回头骂咧咧的,“妈拉巴子的,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臭的味?”
小哥仨倒完肠子,肚子舒服了,在一家遭掌柜白眼儿又非常简陋的澡堂子里洗个澡。吉盛瞅着清水的池子里,水面上漂了一层黑沫沫,对吉德和吉增自我讥笑地说:“这赶褪猪皮了,整整扒了一层。”
小哥仨出了澡堂子,一身轻松的觅见个叫“大块肉”的小酒馆,啥价不价的,对不对胃口的,倒空的肠子空捞捞的。三斤筋饼,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肉丝炒豆芽,一盘尖椒干豆腐丝,一盘豆角丝。
“没有?”
跑堂的伙计,拿叉开的食指、中指,向上推一下大蒜头鼻子,冷嘲的哼声,“玛雅人用长历,五千二百一十六年一轮回。西洋人用西洋历(公历),有开原年,没轮回,只要脚下站的土球球不崩苞米花,亚当、夏娃不断根,一直扯下去,扯到哪算哪。周朝人用周历,冬至就数咱农历的大年了。咱这噶达用黄历,也叫阴历,六十年一甲子,回轮一次。王八折饼子,周而复始。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这是咱庄户人家的农历二十四节气。当下这往后功劲,白露下雾不是霜,秋分风吹地皮干;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立冬不出手,小雪大雪冰上走;冬至不算年,小寒大寒又一年了。这都啥节气了,西靡谷(植物)不用水焯蘸酱,都成烧火秆儿了,还豆角丝呢?豆角丝儿,早变粪喂狗了?豆角秧,都烧火变小灰,垫猪圈了?甜唏嘘的黄县人,不懂节气,就知省鞋底儿磨脚丫子,抠!拿咱这噶达,当你们那㧟呢?瞅你们点的菜,这丝,那丝儿的,吃过冷咝咝这道菜没?抱膀、嘴得瑟、直打牙崩鼓、拘背、弯腿骨、直剁脚、色熊样儿,大头不涮小头涮,抠不抠啊?都像你们这样抠门,咱开饭馆的都得喝西北风去呗?出门在外,该造就得造,亏谁也别亏了肚子?肚子是自个儿的,给谁省啊?说不准,这会儿老婆都是人家的了?咱这最上讲是江水炖大鲤子,你们也吃不起,这会儿都杀冷了,我也没场淘换去,拉屁倒吧?我做主,吃完了算,来一大海碗,猪肉炖粉条子吧!这是咱这噶达的看家菜,也是招牌菜,盖帽了!这要不吃,得后悔一辈子带拐弯,连孙子都跟后悔?”
吉增听大蒜头劈啦叭啦一顿呱啦,也是饿了,抵住气,横叨地说:“大眼贼,臭白!谁抠啥了,你粪门哧挠,别没屁搁拉嗓子?快上!再来两壶烫热乎的烧锅,捎带三棵大葱。”
大蒜头点头哈腰,呲个大黄牙,满意地说:“嗯哪,得了您呐!还是这位大哥上讲究人儿,一看就是大排场混过的,够江湖。牛叉儿不叫牛叉儿,牛气呀!”吉德也喜逗他玩儿,笑说:“还带坠儿的。”大蒜头嗬嗬地说:“棉袄棉裤,有一套啊!你们仨小爷儿,最牛气!嗯,大葱,就算小的咱孝敬三位小爷的,不要钱!咱再外,奉送几头白杆儿大蒜头,白搭,管够造!哈哈,咱爷们,够意思吧?”大蒜头一扭身,高嗓门,连吆喝带唱的,向后堂报出了菜名。紧接着,就听后灶火呼呼的,大马勺掂得劈叭叮当山响。
吉德瞅着大蒜头后身儿,点着头,“够一说。货真价实的,地道买卖人儿一个。嘴不露甜,冷酸热醋呛嗓子,啥人啥对待,激将法!知你是路过,再穷酸腰里也别两子儿,一捣哧,沉不下脸儿,就大叫驴听喝,噌噌上道儿挎磨杆儿,宰你个大头没商量?又欲擒故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得罪你,再拍你个马屁,叫你心里顺溜不犯赌?人精百怪啊!这要站个栏柜(柜台)啥的,准丁壳儿。”
“哈拉少(俄语,你好),小伙子们!大蒜头,嘴臭心不臭,人大大的好。我的,顶顶喜欢!关东菜,好吃。烧刀子(酒),比我们的窝得嘎有劲,烈性!秋林公司的格瓦斯,就马尿!喝、喝酒,没羌贴[俄币]了。闹工潮,霍尔瓦特局长完蛋了,谢米诺夫光杆儿了,中东路垮台了,沙俄贵族统统咔嚓了,我的高级职位丢了。俄罗斯谚语说,‘一个洞里装不下两只黑熊’,那么多黑熊、白熊、灰熊要进去,打呗!霍尔瓦特不行,谢米诺夫不行。因为没有了沙皇,红鬼(苏联红军)的厉害。一有中东路我就来了,闯了关东,干了那么多年,一丁点儿我就干,饭碗砸了,俄罗斯回不去,咋办呢?我该咋办呢,喝酒的好,一醉解千愁,妈拉巴子的,愁更愁!瞅瞅,我手里这东西。这是中东路通车时的纪念铜牌牌。上面还刻有‘五爪团龙’和‘双头鹰’图案呢。坐在中东路火车高档的头等车厢里,吃着香肠面包的西餐,喝着矿泉水和啤酒,唱着俄罗斯国歌,还有那美丽漂亮的俄罗斯姑娘相伴……嗨,哪还有金箍罩、铁布衫哪?我的指向,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正在奥克萨可夫斯基夫人的学校里读高中,很快就要上大学了。她要吃面包,要喝牛奶,要穿布拉吉,艾丽莎,我的艾莉莎!朋友,来,把酒当歌,今天有酒今天醉,喝吧!”
临桌一个老毛子,醉眼朦胧的,半醉不醉,似醉非醉,似笑非笑,手掐酒嗉子,举个杯,跟小哥仨一口东北腔的混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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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友好地笑笑,大蒜头过来解了围,劝住老毛子,他说:“这人,叫列奇诺夫。人不坏。今天有酒今天醉,不管它日瓦上霜,醉生梦死。他家原先是个俄罗斯贵族,破落了。他懂得火车那玩意儿,跑到咱这噶达造铁路,当个大工程师,跟那中东路局长霍尔瓦特是一伙的。可又不是一路人,早裤兜放屁分两岔了。今年夏天晚儿,霍尔瓦特叫咱们的大官老鲍,摘了乌纱帽,弄到北平当个闲差。官也不小,不啥部里的顾问。这都是中东铁路大罢工,给闹腾的。可邪唬了。红党是穷人党,反对沙皇的富人党,老白党。这都是老毛子那红党,叫列宁的捅咕的。老毛子把那列宁当活佛、福星、救世主供着。这老闹,咱北平官府一看,趁机派鲍督办一接管,大权再握,解除了白俄军警武装。霍尔瓦特这土皇帝,在中东路干了十七、八年,一下鳖咕了。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列奇诺夫老小子又瓷诚,跟鲍督办一犟咕,丢了饭碗。闲着,又回不了国,成了无国藉又无业的游民,心里别扭,整天东游西逛,大凡是酒馆他都进去弄两壶,净是干拉,啥也不吃,烦死人了,咱又惹不起,人家不赊账不赖账,一色的羌贴。你仨小子刚来,不懂。这羌帖,是华俄道胜银行、帝俄国家银行和中东铁道局发行的金卢布、银卢布,在中东路沿线一带流通,老值钱了。一块羌帖以前可换永衡官银钱号(一九一一年推翻满清后继续沿用到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关闭,并入满洲国中央银行。)官帖(奉天一**四年光绪二十年华丰官帖局、吉林一**八年永衡官帖局、黑龙江一九零四年广信公司发行的纸币。一吊至一百吊多种。一吊至十吊称“小帖”,五十吊至一百吊称“整帖”。后发行过滥,日跌废纸。后又发行制钱票,“明代官炉所铸的铜钱为制钱。清代官炉所铸的小平钱为制钱。一面铸文字,故称钱一枚为一文。一吊千文,北平后又有百文之说。清代一八五四年咸丰三年发行的纸币制钱,分百文千文多种。一八六二年同治六年废止。”大银元票,“大洋票一元十角、一角十分”、小银元票,“小洋票一元合一元一二角、一角合一角一二分)四千吊。一块大洋(银元,俗称“洋钱”、“洋钿”、“花边钱”、“大洋”。始于欧洲十五世纪。在明隆庆年间1821——1850由西班牙殖民者流入中国。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在广州开铸“龙洋”,各省仿造。1912年开铸孙中山半身侧面像开国纪念币。1914年铸造袁世凯头像银元。1933年国民党政府铸造帆船图案“船洋”。1935年实行法币政策,禁止银元流通。抗战后,银元又在市场流通。解放后,中国人民银行收兑,禁止流通。)换官帖一百二十三吊。这一块羌帖,就可换大洋三十二块半。这行情,也时起时落。在宽城子满铁那噶达,羌帖就不行了,干不过日本金票(一九零七年由横滨正金银行开始发行。一九一七年日本政府指定朝鲜银行发行金圆纸币,为南满一带流通。)。日本金票,随着中东铁道局被面乎羌帖败市,在咱噶达也逐渐叫人看好。列奇诺夫这人,还好说话,从不吱吱扭扭叽叽咕咕的,要多少给多少,手大着呢。咱也不能忒黑了,趁人之危,拿土鳖呢,这也不是咱这噶达人的传统啊?再者说了,谁知这乱麻坑,都沤的啥**麻呀?骆驼倒下了,骨架也大呀?他那小姑娘,十五六吧。老毛子人长的大,就像十七八的。人可长的老俊了,没见过那么俊的。一瞅都淌水,掉眼珠子。她隔三差五遥哪翻腾,老找她这个醉鬼的爹。他没老婆,有个相好,净骗他的钱花。家花不如野花香,轱辘棒子捣酱缸,就得意这一口。明知那回事儿,不花俩子儿,人家那玩意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啥法呀?哎哟别呱哒板子咱,掌勺的叫勺了。”
屁大点儿功夫,酒菜上齐,小哥仨狼吞虎咽造个沟满壕平,抹巴下巴子油嘴没等付账,大蒜头又端来三碗大碴子米汤溜缝,前卯后抹,小哥仨心满意足叫大蒜头逗嘘去一块现大洋找回银角(小洋)两枚两角钱。起身要走,列奇诺夫“哈拉少、哈拉少”的端膀挓手,直着舌头打招呼。吉德呵呵的招手,应答地“哈拉少”。
大蒜头送到门口,“好心”的客气,哈哈地套近乎,口蜜腹剑地说:“吃好了三位小爷?咱们一回生,两回熟,出门靠朋友嘛!你们要不惜外,三位小爷,要住店的话,借彼有个叫恒来顺的客栈。啥也不差,价格公道,掌柜的人也好,跟咱又混得熟门熟路,瓜熟蒂落的丁点儿小事儿。拐过这胡同就是了,还近掰。熟不拘礼,到那㧟,小爷一提大蒜头,掌柜的一准乐掉牙欢迎小爷。下晚黑儿,那还有娘们的火锅招呼着,涮小头那玩意儿,手拿把掐的,可老道了。哈哈,咱不送了。明儿早再过来,吃烙盒子,老油星了,也不贵。一斤白面才三分二,吃一顿烙盒子,一人也就三五分的事儿。”
大蒜头话音刚落,一个满头金色披肩发、体态秀美修长的俄罗斯少女,像似从天鹅湖飞来的小天鹅,飘然而至,楚楚动人。急促的呼吸,使挺秀的鼻翅儿,一收一奓的显露着娇美。丰满高挺的胸脯,一波一浪起伏,不停的颤巍。俊气的鹅蛋脸颊,白皙细腻,由于焦灼变得粉红诱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呼煽着长长的睫毛,显出焦虑的眼神。透过碧莹的蓝宝石,扑捉着一种企望。微翘的红润嘴唇,一张嘴,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虽是情急烦躁,吐出的话也像串串银铃,没有雕琢,流利好听。
“哈拉少大蒜头,我爸在你这里吗?”
大蒜头仰脖儿眯哧眼儿的,得瑟地似乎飘飘欲仙,“嗯,带刺儿的玫瑰花,也有求人的时候了?艾莉莎,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那艾丽莎,哼声,一甩头。
大蒜头像发情疯狗似的,挠头梢尾,淫邪两眼,往艾莉莎身前凑,那熊样儿,叫人干哕。
艾莉莎愠怒得胸脯起伏凸起着,严肃的脸庞像个冷美人,也掩盖不住她充满青春活力的美丽,“大蒜头,小人!你不配?”艾莉莎说这话时,拿鄙视的眼神盯着大蒜头。
大蒜头死皮赖脸的抓挠,“不亲是不?那你爸你就永远白扯!”
吉德不错眼珠儿的两眼,没有离开光彩照人的艾莉莎,他完全魂不附体了,深深叫艾丽莎西方艳冶女性的魅力所摄拿。
艾莉莎此时全部心思,全神贯注地都在和大蒜头打听父亲下落上,这时她余光一闪,发现一双炯炯有神的、看似小一点儿的眼睛,在死死的窥视着她。她特有的女性警觉,叫她不得不分神观察一下这双是鉴赏秀美还是亵渎的小眼睛。艾莉莎眸子一移,惊觉了,着迷了。啊,多英俊的东方大男孩儿!
大蒜头见艾莉莎神情移向他人,眼里喷出酸雾,就威势地说:“艾莉莎,不找你爸了?叫我亲亲你吧宝贝!”大蒜头推推大蒜头鼻子,就贴脸要亲艾莉莎。
吉德一手掌捂住大蒜头的脸上,食指和中指抠进大蒜头两鼻孔里,肘臂一叫力,大蒜头被撬拎起脚后跟儿,翘立着。大蒜头掉下巴的张开大嘴巴,“啊啊”怪叫,眼斜的乞怜。吉德往旁一推大蒜头,问艾莉莎:“你爸是叫列奇诺夫吧?他在屋里独自喝酒呢,快去吧!”吉德这一义举,这温馨暖人的短短一句话,叫一见钟情的艾莉莎激动不已,噗嗤“咯咯”开来,莞尔一笑百媚生,尤如沉鱼落雁,百花羞色。又脉脉秋波,柔婉似水,神韵姽婳,投给吉德一个纯真少女少有的火辣辣的温情飞眼儿,娇嗔的丢一句,“谁叫你管闲事儿,讨厌鬼!”艾莉莎羞答答的拂面,跑进大块肉酒馆,馥郁香味弥散不退。
吉德跟艾莉莎这一初次邂逅,铺展了一幅幽婉的、绚丽多彩的、异国风月油彩,也演义了一出春江花月夜美好意境外的、莲藕两分离、可歌可泣、华赡爱情佳话。
大蒜头自个儿索然寡味,不高兴的走进屋,甩了句,“你冲啥好汉你,救美呀?”
小哥仨畅议着偶遇佳丽又仗义救美的余韵,大骂大蒜头忒好起骒,不是玩意儿了,没走几步,一拐弯儿到了客栈。
客栈没有楼台亭阁水榭花簇锦绣,关东特有的简朴厚重老式房子,草坯青瓦,前后两栋正房,东厦西厢;拉哈辫子[茅草辫子和泥垒砌]抹羊角黄泥的围墙,墙顶起脊,苫着防雨草,依外房山垒砌;围墙四旮旯,是牲口棚和草料棚;在东南角的牲口棚前,有一口大井和一溜的饮水槽。临街这栋,前脸儿青砖照面,女儿墙错落有致,镶着雕刻精美的砖花。小门楼门柱漆红,已斑驳脱落。黑瓦起脊的房盖,瓦片零碎残缺。房内室外倒不埋汰,简朴干净。
掌柜的是个已过花甲的和蔼不俗的老头儿,鼻下吹着一边儿一撇的八字髭须,下巴掇个拉里拉煞的山羊胡子,大眼泡子黑长眉,眼珠儿不大炯炯有神;一身马蹄袖的棉布青长袍,罩对襟青马褂;齐脖梗的断辫花白头发,戴个黑色马虎皮帽;穿着挤脸儿千层底青布靴,扎青腿带。举首投足,骨子里透着抖神儿,山西老陈醋拌腐乳臭豆腐——乳[儒]酸臭!
吉德和老掌柜彼此瞭了几眼,不别扭,倒像似曾相识,也没互问姓氏名谁,反正是张王李赵遍地刘,孔孟颜曾不郝[好]仇[求],跟老头儿一提大蒜头,老头儿笑笑,“这小子才油嘴滑舌呢,挣俩花仨儿,三铜板儿赚到手,就该扯暗门子,添活得起吗你说?小爷们大老远的,住个三人间吧!包间收十个铜板儿,我就收小爷们三个铜板儿一位,还省点儿?”小哥仨瞅老头儿说话处事儿怪厚道的,也没还价,住下了。
吉增一进房间门,脱得不剩一个布丝儿,在炕梢搂过被花,倒头便睡,跟猪一样鼾声如雷。吉盛也是又累又乏,脱下衣服往凳子上一扔,躺在炕中间儿,驴似的翻身打滚的,咋说就是眯盹不着,思前想后,就拉开洋片儿了。
吉德压根儿就没躺下,喝了两口酒的缘故,浑身轻飘飘的不感觉疲倦,拿着两个弟弟脱下的埋汰衣服和自个儿换洗衣服,到水房洗涮干净,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回屋坐在那哈和老掌柜闲聊。
老掌柜姓金,一口臭糜子味,坐地炮,此地人,对吉德问啥答啥,没有不知道的,万事通!
吉德问老爷子,俺想上黑龙镇咋个走法啊,离这东省哈尔滨还有多远,不通火车是坐船还是汽车呀?拉脚的也行,拿步量,那得猴年事马月才到呀?老掌柜倚在柜台上,巴哒着旱烟袋说:“小爷们,你问黑龙镇,那可远去了?老边街子,千八百里的。不走咋整啊?俄罗斯改朝换代叫苏维埃了。金饰金鳞的皇冠,换成一个秃顶的大脑袋了。这的老毛子,北极熊掐架,群龙无首,不知听谁的了。原场松花江上的火轮儿、拉货的耢子啥的,都是老毛子把持着。前些日子,老毛子跟咱们这的人,一起闹腾罢工,要长薪俸帑(tang)银,大腰轮子啥的全泊了岸。往黑龙江、松花江下边去的,江上看不见冒烟的了。这会儿,中东路咱们的人收了,小日本的满铁,说啥要往里边掺和,这不秃老亮的虱子明摆着吗?往老毛子那噶达运送啥,不得那冒烟的玩意儿,顶多少帆船、木划子呀?打不打仗,谁打谁咱管不着,也赖着打听,可那玩意儿一夏天下来多少的银子呀,搁谁不眼红呀?全熄火成摆饰了,卡在那了。咱们那叫啥屎[使]的,人臭,这回拉屎可硬梆了,成橛子了!小日本来软的来硬的,这个屎橛子不吃屎壳郎那一套,扛上了。要不啥,也快不行了,眼瞅着要封江了,跑哪就得扔在哪块儿?你说汽车吧,往下边去就那么几台破车,喝油的玩意儿,三天两头就抛锚。这不也赶上浪尖了,油罐叫日本人给耗下了。叫啥玩意儿公司了,不叫日本人掺钱,日本人就拿油卡你。没油那轮子也不转呐,就搁那了。再说了,那疙瘩汤道,净打坞。今年秋天晚儿,净下连套雨了,闹道!倒短的马车,左邻右舍的,十里八里的,拉脚的倒有。水涨船高,车船啥啥玩意儿没有,出门就指着它了,那车脚钱,要的太离谱了,比宰人都邪唬?小爷们,你说,不搁腿量搁啥,还能像飞机长翅膀飞去呀?”吉德问:“这有飞机吗,俺可听说没见过?”老掌柜拨拉算盘打着账,吹着眼说:“这大地场,啥没有啊?你花多少钱,不是给你我这样人坐的。那啥屎(使)了,倒找两钱儿他都不敢坐,宁可坐马车,怕摔下来。”
吉德也是想讨好老掌距的,也想露一手,就说:“来,老爷子,俺给你打账,你老歇着抽袋烟。”老掌柜的摘下掉了一块碴儿的老花镜,拿将信将疑的眼神瞅了吉德一眼,把算盘一推,账本一递,“我老头儿就不愿打这烂账,从月初打到月尾,没有打对过,老是不合牙?”吉德瞅着老掌柜笑笑,“你老这是缸俺呢。从你老打算盘的指法上看,你老是个行家里手,娴熟老道!”吉德挪过算盘,劈开蚌壳般将珍珠样算珠上下分列,左手翻着账页,右手大、食、中三指,尤如采珠三头鹬(yu),翙(hui)颈钳珠,盘珠上下穿梭,读数瞬变,千变万化,最后“叭”一珠弹出指头,合盘乾坤。吉德这一手浪里翻珠,瞅得老掌柜的眼花缭乱,一劲眨巴眼皮不错眼珠,“哎呀,小爷们,妙手生花,好活计呀!听口音我没好意思问你,黄县人,做买卖的?”老掌柜的一袋烟没抽完,一本流水账,锛儿巴儿地道,跟老掌柜的耳听心算的绝活,一本账不差分厘。“好啊,绝世盖顶!我活这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头一回,算是开了大眼了。小爷们,你贵庚名号?”吉德合拢好账本,“哗”一举算盘,归好位放在柜台上,“献丑了。老爷子,你的耳听心算了得,叫晚生自愧不如啊!”老掌柜遇见知音的哈哈:”彼此彼此。”吉德惺惺惜惺惺地看看老掌柜,“俺山东黄县人氏,姓吉名德。那两个是俺胞弟,一块儿在营口学徒三年。这是去黑龙镇找俺大舅,人地两生,大树底下好乘凉,混个地场,做点儿生意,图个前程,养家糊口。哈哈,看你老打算盘,手痒痒了,没有班门弄斧显摆的意思,叫你老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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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五岳,清朝的曹寅在《舟中望惠山举酒调培山》一诗中赞美,“三山五岳渺何许?云烟汗漫空竛(ling)竮(ping)(孤单)。” 三山:传说中的“三山”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格外受到古人的神往。《史记》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然而它只是传说,并不存在。后人为了延续三山五岳的美丽神话,就在五岳之外的名山中间选择新的三山。广流传的三山是:安徽黄山、江西庐山、浙江雁荡山。黄山,安徽省南部, 号称五百里黄山;庐山,又名匡山,或匡庐。位于江西省北部,北临中国第一大河长江,东濒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一山独峙,群峰峥嵘,素有“匡庐奇秀甲天下”的美誉,以“奇、秀、险、雄”闻名于世;雁荡山,又称北雁荡山,位于浙江温州乐清境内,以山水奇秀闻名,号称“东南第一山”。山顶有湖,秋雁来栖,故称雁荡。五岳:“五岳归来不看山”。五岳称华夏名山之首。五岳是远古山神崇拜、五行观念和帝王封禅相结合的产物,它们以象征中华民族的高大形象而名闻天下。以中原为中心,按东、西、南、北、中方位命名。东岳泰山之雄,巍峨陡峻,气势磅礴,被尊为五岳之首,号称“天下第一山”,被视为崇高、神圣的象征,故有“五岳独尊”之说。“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千载流传。西岳华山之险,五帝时称“太华”,夏商时称“西岳”,雅称“华岳”。据清代著名学者章太炎先生考证,“华夏”、“中华”皆藉华山而得名。“自古华山一条路”, 险居五岳之首; 北岳恒山之奇,山势陡峭,沟谷深邃。深山藏宝,如著名的“悬空寺”便隐匿其中。相传四千年前舜帝巡狩至此,因见其山势雄伟,遂封为北岳。中岳嵩山之峻,嵩山不同于其他四山者,似乎突出在一个“奥”字上:自然景色奇丽,奥妙无穷。太室如龙眠,少室似凤舞,三十六峰雄浑奇秀;南岳衡山之秀,唯独衡山雄踞南方。《述异记》称南岳系盘古左臂变成的。南岳称为衡山,因它位处星度二十八宿的轸(zhen)星之翼,“度应玑衡”,像衡器一样,可以称量天地的轻重,能够“铨德钧物”,所以定名叫“衡山”。又因轸星旁有一小星,曰“长沙星”,这颗星主管人间寿命。而衡山古属长沙。借名伸义,所以衡山有“寿岳”之称。后人祝寿,时常称颂为“寿比南山”,其来源就是从这儿借喻的。南岳衡山地临湘水之滨,林木苍郁,景色幽秀,享有“五岳独秀”之称,早已闻名于世界。
小兴安岭没有三山五岳那么早流芳百世,美誉天下。在过去世上众山名流中,小兴安岭岁月蹉跎,尘封苍俊,睡沉亘古。可从咸丰皇帝部分开禁关东,才展露峥嵘岁月,世人刮目相看,在关东这噶达赫赫有名,当当的响!
小兴安岭,西与大兴安岭对峙,像似俩儿哥们或俩儿姊妹,亦名“布伦山”。纵贯黑省中北部,西北接伊勒呼里山,东南到松花江畔,绵延起伏,长约一千多里。茂密的大森林郁郁葱葱,层峦叠翠。这里,冬长夏短,日温差大,气候变化悬殊。老林子里,四季分明。春天的雪中花、夏季的清凉地、秋日的五花山色、隆冬洁白的世界。不同的景象,就是每一天、每一时都是气象万千,令人心潮起伏:晨观拱北云海、夕望卧虎日暮、晴日朗空万里、雨中山色空蒙。雨后天晴,整个大山都淹没在滚滚雾海之中,露出的山顶像巨大的鲸鱼背,又像海中仙岛,更像雪域神山,显示着大自然强悍不可抗拒的魅力。
小兴安岭不仅山清水秀,而且物产丰富,宝藏粼粼种种。老森林场子里有红松、白松、黄花松、落叶松、樟子松、云杉、冷杉、水曲柳、黄菠萝、胡桃楸、白椴、黑柞、紫椴、红心柳、白杨、大青杨、槐树、黄菠萝、水曲柳、东郭、山榆、刨马子、色树、山梨树、山丁子树、山杏树、山核桃树、山里红树、榛子树、杓树、枫树、橡树,藤条灌木遍布整山沟壑。栖息着东北虎、马鹿、驼鹿、黑熊、野猪、猞猁、野兔、松鼠、黄鼬等猛兽野牲口;飞禽鸟类有榛鸡、雷鸟、中华秋沙鸭、金雕、啄木鸟、猫头鹰、杜鹃等二百多种。山林内有野生药材三百多种,其中鹿茸、鹿鞭、熊胆、麝香、林蛙油、人参、刺五加、五味子、三颗针、党参、黄芪、兴安杜鹃等十分名贵。还盛产山野果、山野菜。有松籽、平榛、山核桃、山梨、山葡萄、猕猴桃、都柿、蓝靛果、草莓等多种;有蘑菇、木耳、猴头菌、刺嫩芽、金针菜、猴腿、蕨菜等多种;那矿藏,有金、银、铁、铅、锌、铝、锡等多种金属;还有石灰石、大理石、玛瑙石、燧石、紫砂陶土、泥炭、珍珠岩、水晶石、褐煤等非金属多种。
“小兴安岭这座神奇的山脉,相传是女娲补天时掉落的一块天石,透着灵光仙气,蕴藏着天然宝藏。山珍奇兽,荫蔽森林,地下瑰宝。脚踩着金鼎,眼见着金鐾,顺手拈来金镯,多好的地界呀!当你望着这千年几人抱不拢向着你倾斜的松树,你会感叹,人寿不如不老松,人福不如长流水,人路不如山峦狂,人生不如日月星。这山山水水,都有灵气。浮夸的外壳,保裹着地下的宝藏精灵。日本人鬼道,厚颜无耻的比咱们人先知先觉呀?对这巍然屹立的兴安岭,早垂涎已久。林木碧涛万顷,野禽猛兽岙(ao)壑,山珍野蔬无数,深秘宝藏奥博,天庇地藏财富,谁忍掠美天胗?我驾云曾鸟瞰,一片寂寥人间!谁也,我也,叹为观止!”
老掌柜讲述完大好河山,还发着忧国忧民的感慨,似有浏涟忘返,意犹未尽的诧然。吉德也像受了老掌柜的传染,对小兴安岭存有美好的向往,“俺听说那㧟的老林场子、煤场子和金场子啥的,咱们的人早开干了。那个兴山煤场子,张少帅的夫人还投资一股,一下子就是五十万,大手笔啊?在黑龙县的西街东兴镇,还设了个经管这笔投资的衙门呢?那㧟也没开埠签约,日本人是不能涉足的,想也白想,白毛也捞不着一丁点儿?”老掌柜的叹了口气,“逮捞谁不捞啊,钱多也不咬手?一人当官,鸡犬升天,张家的产业大了去了?投那点儿**钱,也就蘸个芝麻油捻子,燎燎火,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边呢?日本人,鬼魔哈哧眼儿的,借出兵打击苏俄的西伯力亚红党,早偷偷假手于人,鸠占鹊巢,下蛋生子了?你不起内讧,忙着抢地盘吗?缺枪短炮的吧,投其所好,卖你枪,卖你炮,炙手可热,支你一竿子进关坐皇帝,你还不投桃报李呀?拿啥打人家巴什啊,老祖宗的家底多厚瓷呀,大手一挥,还用点头,一蹴而就,多容易呀?咱不管那些狗咬吕洞宾的破事儿,你搁啥管吧?学生崽子们喊喊口号,流血牺牲的,人家当官的,不该咋干还咋干呀,当个屁听了?”吉德说:“嗯,日本人跟妈拉巴子是小巫见大巫,一丘之貉!池子里不管有水怪还是有虾米,咱的买卖还得做不是?有钱打有钱的算盘,没钱想没钱的辙,冬天晚儿江里也能打鱼,大山里有现成的山货,山里缺鱼,城里缺山货,这一串换,把山货弄到城里一倒腾,不换来了钱了?钱再买些洋瓷盆子啥日用品,倒腾到山里边街旮旯子,那不滚大了雪球,钱生钱了吗?”老掌柜的脸上赫然开朗,伸出大拇指,“聪明绝顶!脑子灵,一点拨就透。你以为我在跟你谈天说地游览大山大河呢?我是以世间万物点化你的脑袋瓜子,看榆木疙瘩劈一下,开不开奓?看金箍脑袋放进草籽儿生芽涨一下,开不开窍儿?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有商人的慧眼独具,雕刻家的独具匠心?大侄子,你不用有棵大树好乘凉了,用不了一年半载,一准能空手抱个金娃娃!”吉德不显欣喜若狂,沉稳地说:“借大爷吉言,不干出个人样儿来,都没脸见你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天就要杀冷了,赶早不赶晚儿,松花江的冬鲤子在向俺招手了。没车没船,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俺明儿一早就动身,去黑龙镇!”老掌柜的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眼神,“去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月有圆缺,人有离合,我是一打拢就不愿叫你走啊!不走,留这㧟没这个说?我担心路上不跟在家里,你又人生地不熟,道上除山牲口啥的,最可恶的是胡子了?这大粮细米的刚下来,庄户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捏点土鳖钱儿,胡子们早眼红了?大门大户的,有炮台,有炮手,也不敢得罪恶煞煞的胡子。那帮玩意儿六亲不认,得不得罪那也照样抢啊?小门小户的,也擖嗤。像撸那玩意儿似的,撸哧个囊尽蛋空,还踹你几脚?我去大车店那㧟看看,熟头熟脑的搭个脚儿,倒一截算一截呗!”吉德客套的说:“大爷,素昧平生,多谢了!”
“这孩子,猪皮抹嘴唇——外光里滑的,客套啥呀?带着套包子(马套前夹板儿垫的圆圈儿软东西)走得了,不用谢[卸]!你搁这给我盯着,待会儿我就回来。”然后又笑哞嗤的提醒,“哎,小黄县,我可是提溜耳朵擤鼻涕,傍黑喽哪也别去,别好门,有人叫门千万别开,这噶达野鸡头可多了?不有那么一句话吗,‘野鸡飞进饭锅里’嘛,这城里‘野鸡’,净往你被窝里钻啊?你们还小,一黏乎上,那点儿盘缠都刮拉光了可咋办?记住啦孩子!”
“大爷,‘野鸡’不都在这个‘堂’那个‘院’里吗,咋还会出飞呀?”吉德好奇的问。
“少见多怪了吧?这个‘堂’那个‘院’是正儿八经的花业。姑娘把身子卖给老鸨,管老鸨叫妈妈。老鸨呢,管姑娘们的吃穿住行,表面像自家姑娘那么待敬,背地里刮的是姑娘们的油。挣的钱全归老鸨子,姑娘是一分钱也别想得。姑娘要想挣外快,就得在‘包婆’身上打主意,伺候好了,‘包婆’给你个金山银山,老鸨子也是白瞅着?也有傻拉巴唧的,叫老鸨几声好姑娘哭天抹泪哄骗,就把辛苦挣来的俩钱拿出来的。老鸨子翻脸不认人,说你不孝敬,叫大茶炉一顿胖揍,再穷掉底儿也得孝敬老鸨妈妈了。名媛杜十娘,那是奸活的。太有名气了,敬若神明,你不掷地有声的笑洒千金,别妄想温香一宿?那位‘阔’公子烧包,有眼不识金镶玉,十娘卖身不卖志,怒沉百宝箱。那金银珠宝都哪来的,屈身奉迎换来的,嫖客所赐。陈圆圆也是丰韵姣美的名媛,你占我夺的一貂婵,三姓家奴吕布似的人物吴三桂,惺惺惜惺惺,为一美人,葬送了李自成的皇帝梦,打开三海关迎八旗进关。继金至元外族之后,又一个一两拨千斤,称雄华夏。这花业姐妹,也有像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卖归卖,喜欢归喜欢,土豆萝卜,一码是一码。我说的野鸡,都是‘暗门子’,跑帮的。这㧟的‘小嘴子’呢,油头粉面的,大都是水性杨花在家不安份的小野娘们,专打过路野食吃,由外来帮会占码头,斧头三爷脚跐两帮,撑着这伙人。挣多挣少,除掉帮会抽油头的,剩多剩少揣自个儿腰包,家里还养着爷们跟孩子。斧头三爷这伙人,私贩大烟,贩卖人口,无所不为。贩男孩儿叫‘报石头’,女孩儿叫‘摘桑叶’,女人叫‘开石头条子’,男人叫‘贩猪仔’。占地为霸、庇护私商、包揽事件、绑票勒索、开码头、包做人,形形色色,无恶不作,不好惹,也惹不起咱?‘小嘴子’家里爷们,都得睁一眼闭一眼听那闲言碎语,孩子都不知谁的种?你看好你家那粗箍囵墩的老二,**成熟的生瓜蛋子,这心焦火热的年龄,别沾花惹草的叫他?鸡毛掸子沾驴粪蛋子,不好抖落?我去大车店看看了。”
老掌柜的走后,吉德冷静的思考。巧遇老掌柜的,这得谢谢大蒜头歪打正着。老掌柜指的明路虽好,也是老掌柜的一面之词,有偏听偏信之嫌。要是破茧而出,蹬歪还得靠自个儿。话好说,事儿难办。你要饭的算命,有说的没吃的。首先是路途遥远,地界复杂。这些不是吃苦的事儿,恐怕得拿命来抵。两个弟弟还小,又不太懂事儿,要是出个一差二错,爹娘那㧟咋个交待?另外,大舅打小就见那几面,如今早已面目全非。虽说有骨血关系,人非草木,岂袖手旁观?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待敬不待敬还得两说着?吉德陷进僵局,骑虎难下,欲退不能,欲进也难?回,半途而废,前功尽弃;进,前途未卜。嗨,箭在弦上,只有硬着头皮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闯过七营八寨,俺有儿子全叫龙崽儿。努尔哈赤蕞(zhui)尔小国的后人,能率寥寥可数的八旗兵马打进关内,称霸天下三百年,俺非它的贵胄(zhou),就不能在他的老巢沾点儿龙气吗?大舅能孤身一人站住脚跟儿,俺仨鲰(zou)生(小子)可互为脊肘,撑一片小天地不可能吗?俺非仓鼠之辈,乃顶天立地大老爷们也。吉德不困惑了,想通了,兴奋的哼着吕剧谱调,收拾柜台零乱的东西,又抹又擦,拾掇得利利索索。
掌灯时分,老掌柜的乐呵呵地抱着拎着一大堆油纸包的东西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哎,大侄子,你们的事儿办好了,明儿一大早我领你们去大车店。来,去把那两小子叫来,一块堆儿吃点儿,忘年交吗,终归齐是个大喜事儿。老了老了,还交上三个小朋友。”说着话,老掌柜的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柜台上,“就在这儿将就吧?本想请你们到家去,不巧家里老太婆正闹不淤作,又赶上大小子领儿媳妇回娘家给老泰山过六十大寿,家里头的老儿媳妇么么不会做,炖个大锅菜像馇猪食似的,不好吃,难咽呐?下次吧!哈,朱三铺子的熟食很有名气,你不闻都香你个嘴里能跑船?猪头肉、酱猪爪儿、烀肘子、炝肚丝儿,四样。嘿嘿,我还特意管人家朱掌柜要了几棵大葱一洋瓷缸的大酱,你们关里家人得意这一口。看,这是啥玩意儿,黑龙镇的烧锅,狗撵鸭子呱呱叫,老山炮!哎,还杵着啊,去叫人呐?”吉德腼腆的直嘿嘿,“金大爷,这、这,与理不通啊?本应该俺孝敬你老人家,哪有叫你老破费的道理,俺过意不去呀?你老的大恩大德,叫俺当小的咋还你老的人情啊?”老掌柜的脸一撸噜,装作不乐意的样子,“这话叫你说的,啥玩意儿?你是客居他乡,我老头儿是主人,弄点儿小菜儿,喝点儿小酒,寒碜你了吗?大馆子谁不想去呀,富丽堂皇的,多款式啊?七个碟八个碗的,吆五喝六的,摆摆阔气阔气,拿拿身价,端端派头,多绅士呀?咱呢,不是请不起,吃一顿管十年,那谁都能豁出去了?谁家没点儿过年的钱呢,不就一顿吗,吃呗!那好么,咱呐,是哭穷的主吗,真事儿的?吃了这顿,不管下顿,下顿不知饿谁去呢?反正我是撑饱了管十年,这,你吃得起吗?谁有金子不知往脸上贴呀,多长脸呐,人不都好个脸儿不是?没看见谁把金子贴在屁蛋上显摆的,那可长大脸了嗬?小黄县,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动秤哦,不给脸是不?”吉德忙赔礼道不是,“这咋说的,俺不是那个意思金大爷?俺、俺是觉得你老对俺太好了,不好承待,将来咋报答你老的恩德呀?”老掌柜的说:“君子不言谢,图报不君子。千里送鹅毛,礼薄情意重,万里茉莉花,一杯清茶足矣!还磨啥牙呀,快去你姥娘屎的。”
老掌柜这一噍沫子,吉德黄县包子乐颠馅了,忙迭捡回晾在院里半湿不干的衣服,跑回房叫起吉增、吉盛两兄弟,䞍请的以自家人礼节见过老掌柜的,改口叫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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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柜的喜孜孜的端着茶碗当酒盅,倚着柜台,瞅着三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眉毛眼睛一起乐,“我一见你们仨小子呀,像似早就曾相识,兴许是梦里或许是前世,反正就觉得投脾气,近掰的不能再近掰了,喜欢的不得了。粗俗的说,小丫头屁股,美大脸了!今下晚黑儿,薄酒素菜,寒酸归寒酸,也算是我老头儿的一片心思。有朋从远方来,不已乐乎!咱们爷们虽萍水相逢,不期巧遇,又这么投缘,这就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杯酒呢也算我给你们小哥仨接风洗尘,又是饯行酒。‘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咱这㧟不同于柳镇莲乡雅士墨客的南边儿,整那虚景?这死冷寒天的鬼呲牙,就兴大碗酒大碗肉,粗犷豪爽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实惠!两山难聚首,人脑袋瓜子碰在一起,就容易多了是不?我不求鸿雁传书鱼龙送信儿啥的,报个平安道个万福的,那都是虚景?说别的都是瞎扯,就这么屁大功夫,一转眼你们就要猱杆子了,我还没处够呢,真有点儿舍不得叫你们走啊,闪人呐!不说了,好聚好散,细水长流,说多了叫人发心酸,眼睛发潮了,怪叫人难受的。啊,这就是你们的家,别忘了这有个金大爷。往后来来往往的呢,打个站,住一宿,咱们唠唠、扯扯。哈,磨豆腐了。来,喝酒吃菜,一醉方休!”爷们老少四个,喝着唠着,说笑着,老掌柜的像似享受天伦之乐那样开心,那样惬意。小哥仨好像有老人作靠头那样托底的的放松,也真像似在家里陪老父亲喝酒一样,温馨快乐。进进出出的住店客人,羡慕的都要瞅瞅笑笑,跟老掌柜开个玩笑,打声招呼。
大蒜头惦记娘们的事儿,心急火燎的欻空,想到客栈老掌柜这来拿吉德小哥仨住宿的拉纤儿钱,就一头汗的跑了来。闯进门一见,老掌柜正请吉德小哥仨喝酒,这场面,叫大蒜头丈二和尚了,造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的事儿,不可思议?心里画魂儿:咋的,这不沾亲不带故的,一见面搭搭搁搁的,就好成炭火盆了?就咱东北这噶达过去,荒山僻壤,人烟稀少,年八辈的见不到一个人影,留下了一个‘病根儿’,好自来熟。来的不管啥人,都是客。见面两生人,屁股一挨炕头就热乎。大鱼、大肉净挑好嚼裹上,大哥大爷亲热的叫,像家里人似的。这、也不能够?客栈是生意场,不花钱想住店,门都没有?就老掌柜的那精细劲儿,他请谁喝过一盅啊,别说仨个闯关东的楞头青小黄县了?
大蒜头划不过腔来,觉得个个儿太冒失,太唐突了?这要是先开个门缝儿,把眼神挤进来,也不会造得这样难堪呐?他利用跑堂接触外来人多的便利,拉勾扯纤儿的挣点儿外快,都是以不经意顺水推舟,当好心把客引荐上勾的。这些都是背着掌柜干的,当人情送给客栈的。又巧妙地把无力不起早的回报多少,传递给客栈,烧麺捏褶不数数,哪有不一拍即合的,蒸熟了都能闻着香味。这高明的一手,就在于人不知鬼不觉中,才有点儿意思。这要在仨小黄县面前整漏馅了,多没面子啊,也不好玩了,显不出自个儿精明的独到之处了?
由于予之必得的心理,他有些骑虎之势了?碍于吉德哥仨生人的面子,没敢跟老掌柜的提那拉纤儿的茬儿,急得嘿嘿的直红脸,猴挠腮狗跳墙,嘿嘿的发着尴尬的癔症。装得人模狗样儿的,犹犹豫豫的想开口又徘徊。
老掌柜的心知肚明,是观人看事儿的老鬼头,早明白大蒜头的心事,存心要跟大蒜头过不去,丢丢大蒜头的人,揭穿大蒜头欺世盗名的把戏?也想在小哥仨面前显摆显摆,露一手,告诫小哥仨,人脸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装聋卖傻,糊涂虫迷昏,不捋大蒜头那个鼠窃狗偷又装正人君子的癞蛤蟆毛,大呼小叫的还显好客的,劝大蒜头过来整两口。更叫大蒜头不好张口打牙往肚里咽的是,老掌柜的还指着小哥仨说,这是我关里家来的三个大侄子,多年不见了,叫你给指个道,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这小店,找到我了。
大蒜头心说:这不明显要人情,想赖账吗?你赖账,我那**毛谁捋呱呀?老灯台,编的瞎话是真是假呀?是不这老灯拿豆包不当干粮,开涮呐?土豆地拨拉人参,这哪跟哪呀?仨儿小黄县一晃,咋就成了他的侄子呢?不是老灯台的侄子,咋又像一家人似的近乎呢?天下事儿,真是琢磨不透啊!真是老灯台的侄子,还咋好张口要拉纤儿钱了,娘们那事儿不泡汤了吗?饭可以不吃,娘们不可不摽,不睡娘们那还叫啥爷们吗?要不咋说色邪性呢,那劲头上来十头老牛也拉不住,还管面子啥天王老爷了,阎王来了也挡不住,还叫它给垫钱呢备不住?俗话说,劝赌不劝嫖。
大蒜头不管不顾的半明半挑地说:“老掌柜的,咱们明人不算暗账,今儿这事儿呢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一把一利索,省得拖捞长了不好算?当家的叫我来的,你痛快的我得回去,店里还忙着呢?”老掌柜的不急不忙,很客气的说:“大蒜头,我知道了。不就那点儿回头账吗,你个跑堂的先回去,鹅蛋对鸭蛋不成比啊?嗯,我有事儿正好要跟你家掌柜的碰个面,啥事儿老捂着长毛,买卖更是互利互惠,如果丧心病狂连交情都不讲,那就该一是一,不能老拿小二当大王,有买卖我跟你家掌柜的做。”大蒜头两手一支捂的往后退,“得,你是大爷!算你狠,我服!”老掌柜瞅着大蒜头贼一样溜了,“对这号人,哪都好,就是不能惯着?蝇头小利就忘义,都是好放那口造的。”吉德会意的一笑,不废一枪一炮,几句话就打发了,叫大蒜头有口说不出,吃个大哑巴亏,真是搓咕事情的高手。吉盛嬉笑怒骂,“这人太眼虚了。要面子矮的,戳脊梁骨,这么臊人,找个地缝儿早钻进去当拉拉蛄了?”
小哥仨吃饱喝得了,老掌柜告诉小哥仨说,下晌儿他去了一个大车店,明儿一早,有两个山里拉脚儿的老板子,返回得莫利。二三百里的山道,四五天五六天的事儿。正好顺道,叫你们小哥仨搭他们的车。讲好价钱一百二十三吊,也就一块大洋。贵是贵点儿,死穷死横的,还熟头巴脑的,不好再呛咕了。道上老板子吃啥喝啥,叫你们小哥仨就跟着吃啥喝啥,脚钱就送个人情,不用小哥仨管了。到那㧟,已交待老板子了,再给撮合撮合,找个拉下脚儿的,接骨上,一步一步的捯蹭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小哥仨谢过老掌柜的盛情款待,回屋睡觉了。
吉增躺在炕上,有点儿睡够了闹炕,就扯咸淡,“大哥,你咋搭搁上这金大爷的?又请吃又请喝的,弄得挺混合呀?”吉盛捧臭脚地说:“大哥谁呀?铁匠炉的锤子,磨盘上的碾子,油坊的夯头,啥八箍四扁的脑袋,不给你修理圆溜了,那叫本事儿!就那金大爷,别看是前清的遗老,做过大买卖的,见过大世面的,谁见了咱大哥这一堆儿一块儿也是卑服的。你就拿大哥对待咱哥俩吧,老妈似的,你渴了㧟水,你饿了反嚼,你要尿拿尿盆,你衣裳埋汰拿去洗,嘦(jiao只要)你想要的,没有照顾不到的。这关怀备至你不服,这叫德性。大哥俺就服你大有大样儿,小弟这厢有礼了。啊哈哈,恕俺已脱了衣服,光着身子施礼不雅,说一声,多谢了大哥!”
吉增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亮,委在被窝里没事儿叠着衣裤,气得咕咕噜噜,“马屁精!哈巴狗!”吉盛哈哈的打趣,“跟爹一样,说话一个屁一个豆。不说能憋成一个大鹅蛋,屙不下来,憋得慌,就动拳动脚的挣巴,跟谁赌气?好人凭嘴,好马凭腿,叫人攮伤两句就受不了,憋屈半天,崩出一句话能呛人十万八千里去,那还咋做生意了?要不咱们在营口,大掌柜的说你掏茅楼最合适呢,能憋!一喘气,臭死人?”吉增摆摆手,“得得,拿谁不识数啊?俺说不过你,行了吧?人都说,挨嗤没够夜壶的嘴,挨搓没够的洗衣板儿,你看你属哪个?”吉增乜眼瞅吉盛仰倚在窗台墙那㧟,蛤蟆似的鼓个眼珠子,干嘎巴嘴的样子很是可笑,“嘿嘿”两声对吉德说:“金大爷人倒挺热情的。咱不能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俺觉得那老头儿,有点儿夸夸其谈那伙的?满人的特性,好吹唔溜潲的,不实成?那啥……”吉增说到这儿不说了。
吉德插好门,把三个包袱归拢到墙旮旯,回到炕上,脱鞋这工劲儿瞟了一眼吉增,“老二,你咋就知道那啥呢?多暂说话不说囫囵了,说一半留一半,像嚼不烂似的,不会想全棵了再说吗?金大爷是个话篓子,好扯!可人家肚子里不仅有墨水,还真有干嗬呀!谈古论今,天文地理,人间世态,在商言商,见多识广。这老爷子也是个混世魔王,老油条,滑魔鬼道的。瞅着实成的,那是对咱。咱们自个儿还没沾酱碟子边儿,学徒瞅那点儿皮毛玩意儿,哪知那酱碟子有多深浅呐?老爷子在商界这行当,打拼这么多年,没有得,还有失吧?虽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但谁也不想摊事儿掉进旁人设的陷阱,还得自个儿往里跳的噩运吧?他的洪仁堂没了,跟谁说去?他一点也不吝啬的跟咱说了。这是他的一大块心病,一辈子都不能化解的心病,时时都在折磨他,摧残他?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可又时运不济,人也老了,无力回天了!他看视厚重的外表,嘿嘿的背后,隐藏着最为痛苦的**,就是他不能再在商界立根棍儿了?只有开个小客栈度日,了此一生,他心甘吗?他一肚子的才华,一肚子的经商之道,嗨,他空有一腹经纶,怀才不能自个儿一展宏图伟业,那心多憋闷呐?他现在梦寐以求的就是想把他平生积攒在脑子里的道行跟念想,寄托给他相中的人。人都势利,这㧟知根知底的,谁会听一个败家子儿糟老头子唠叨那没影的事儿呢?正巧天赐良缘,碰见咱们哥仨,初出茅庐,上道没入门,涉世不深,乞求人家帮助,把他奉为神明。咱又不傻不苶,还露了一手‘浪里翻珠’的绝活。在他眼里,这就是他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异乡故知。咱又是可造之才,他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展露他的才华谋略。就算是他一种玩世不恭的喧泄吧,可咱们从中吸取了不老少的精邃呀?他这一点拨,俺是大开眼界,不觑觑(pu)了。脑袋瓜子开窍了,路数就多了。原先俺脑袋瓜子一点儿缝都没有,就指着大舅这一棵树吊死呢?这回俺装一回不露齿专闻味的猎犬,先偷摸不显山不露水的叨一口再说?叨正道了,嗨,就有日子过喽啰!就这‘赊’字,俺还没有想出啥好道道来?空手道,咋把旁人的东西,又叫人家高高兴兴的上咱的道,这里的学问啊,大了去了?咱们脑瓜子都别闲着,好好琢磨琢磨,谁先琢磨出来了,就拿淘的第一捧金瓜子,给你俩谁先说媳妇?”
“大哥,那你先琢磨出来了,俺跟二哥不得打一辈光棍儿呀?这招好是好,就是太馊了?赶你捷足先登了,老道行粘牙时俺也没听全呐?啥赊不赊的,跟谁赊去呀,两眼一抹黑的?”吉盛反驳的话里有话,旁敲侧击的给吉增听的。吉增也不傻,啥三七疙瘩话儿听不出来呀,“琢磨啥呀,谁能琢磨谁琢磨去?反正聪明又没长在俺的脑袋瓜子里,谁先提的道道谁琢磨?琢磨出来,顶多再多说一个媳妇呗,找啥借口呀?俺打光棍儿有啥呀,谁愿急谁急,䞍等俺还不一定愿意呢?”吉盛听吉增这么说话,怕吉德生气,就耍贫嘴褶绺子,“那可不行?灌汤包不能可大哥一个人吃,噎着齁着的,别撑个好歹的?在整回一个‘豁子嘴儿,板凳腿’啥的,那还叫大哥咋活呀?”吉德听了噗哧一笑,拿巴掌够够嚓嚓的拍了吉盛一巴掌,笑着说:“分岔的两股钗,这回拧到一块堆儿去了啊?瞅把你俩吓的熊色样儿,爹娘不在跟前儿,俺这当大哥的,在你们婚娶这件事儿上,可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准叫你俩说上比你嫂子还称心如意的漂亮媳妇?不过,听你俩儿的意思,猪八戒摔耙子了哦?俺不是孙猴子,没有七十二变的道行?就孙猴子的七十二变化,叫杨二狼天狗吃的那堆屎,俺都不如啊?咱哥仨是捆在一块儿的三个臭皮匠,得顶一个诸葛亮。说真格的,咱们往后走到哪㧟勤打听,不耻下问吗?当三孙子能咋的你,还能掉块肉啊咋的,总比冒蒙强?往后别黑瞎子似的,捅马蜂窝不忌惮,只顾蜂蜜甜了,忘了蜂子还会蜇人的?往后遇事儿,都得先琢磨琢磨。孙子兵法为啥奇妙,关键在一个‘变’字上?咱们不求大智大勇吧,也得图个大吉大利,不许冒冒宣宣的?老二,韩信胯下受辱咋的了,还不是称王拜侯?人家忍的是一时,图的是一世。接人处事儿要仁义一些,听人劝吃饱饭?三国里的大将马稷,咋丢的街亭?又咋断送的性命?还不是逞能不听劝,一意孤行!”吉增听吉德有意损达他,忿忿地扛上一句,“啥叫仁义?仁不带兵,义不行贾呢,咱们这是干啥?讲仁义,回家种地抱孩子得了?这大老远的,扯这干啥嘛?”
小哥仨扯着掐着,眼皮就打仗了,夜静了,人息了,瞌睡虫都过了二道岭。
冷不丁,“咚!咚!咚!” 响起轻击轻点有节奏的敲门声。
吉盛朦朦胧胧中听见了,忙压低嗓子悄声喊:“大哥、二哥,听!”吉德也早听到了,忙说:“别咋呼老三?睡!”
紧接着又轻柔的“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静下来,静得耳空无声,人汗毛倒立。
“哎!小爷们,闲着也是闲着,玩儿玩好嘛!”
“哎,我知道你们听见了,别装了,装啥装呀?这大长夜的,孤男寡女的都够可怜见儿的,玩儿玩吧!价钱好说,伺候好了爷们就赏俩个。伺候不舒坦,我们‘姐儿们’分文不取,再叫小爷们白玩儿两宿。怀了鳖犊子,蝈蝈了,算我们的,又赖不上你们根毛的,卖了还值几个子儿呢。小爷们,咋样儿?”
“小爷们,我们可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姑娘,嫩的不能再嫩,一掐就滴拉水。嗯呐,开开门吧!你们也不心疼,外边儿怪冷的,小爷,咱姐儿们处处呗!这常来常往的,有窝就是家,多好啊?”
吉增听了低声骂道:“不害臊的烂货,撩啥撩?刺挠你拿茄子出溜拿墙角子蹭,上这儿没事儿找事儿的,俺他娘的……”吉德“嘘”的一声,不叫吉增吭气,心里噗咚噗嗵的跳得厉害,吉盛骂句,“俺的娘啊,要血命了,真邪了呐……”
门外不贱儿了,唧唧喳喳的馇咕一会儿,“嘭!嘭!嘭!”踹了几脚房门,撒泼妇的大骂也带有轻薄,“土鳖犊子,稀罕人的玩意儿!小黄县最他妈的抠门,抠出大肠子稀屎都能造两口?姐儿们,咱们走,上吊的破玩意儿,抠到家了?”
“妹子啊,看样儿今晚黑儿没戏了?哼,还没挣着钱。”
“这挣不挣,钱不钱的小事儿,那大点儿的,那眉眼长的啊,多叫人稀罕呐!”
“哎,咱俩空着手回去,三爷收钱咋整啊,能让吗?”
“不让咋整,叫他来顶牛呗!”
两‘暗门子’,呛咕几句,又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小哥仨长长的松了口气,紧绷的恐惧神经松弛了,哥仨谁也没再吭声,各有所思,各有所得,进入了贾宝玉的梦虚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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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邪风呃雨欻至,咣咣”的砸门,老掌柜的扯着嗓子喊:“砸啥门呐?几个逃荒的孩崽子,穷的****儿挂铃铛——叮当响!三爷你就高抬抬手得了,哪不弄俩子儿,何必在这几个穷棒子身上刮油水呢?我是发善心,可怜他们才叫住下的,房钱都没处收。可怜巴巴的,三爷,你看在咱们往日的情份上,就放他们一马吧?”一个公鸭嗓儿,梃着舌头吵吵,“金掌柜的,你虽‘里大兴[门外汉]’不在道,咱们爷们都是在‘码头[地盘]’上混的人,‘靠牌头[黑帮切口话:借助别人力量]’,不是三爷我不给你面子,咱爷们‘碰到钉子[遇见对头]’了?这仨小子忒壳物了,‘找皮绊[寻事生非]’,不叫个玩意儿,连门都不开,叫三爷我的人‘丢拖[丢点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啊?癞蛤蟆带肚兜兜儿,装童子啊?我三爷倒要看看这林子大是个啥鸟,还敢撑三爷我的脸?金掌柜开门,别叫我费事儿,‘花起来[捆绑人]’?”
门咣当开了,老掌柜的迎着,三爷‘树上火[身上衣服阔绰]’,身穿‘蓑衣大蓬[皮袍]’,外套‘穿心子[马甲]’,双眉上翘,吹胡子乜瞪眼,气势汹汹地叉个腰,嘴上‘开花[骂人]’,“他奶奶个**熊的,小刁猴儿、二马脸、三麻子,‘站拢(叫人集在一堆儿)’了,‘报赤壁[复仇]’,把那仨小子给我先‘霸[欧打]’后骟了!这要不收拾收拾,往后还不翻天呐?这帮‘小嘴子’就得趴窝当老抱子,谁养谁呀,三爷我还吃啥喝啥?动手!”老掌柜的不慌不忙,谔谔地说:“慢!三爷,我摆个平。这都啥时辰了这都?店铺里的男客,都叫你的人哄着睡下了。这三更半夜的,你大呼小叫的闹大了不好,客啥的没玩儿好,倒吓出一身毛病来,往后这生意还咋做?我的生意砸了,你养这帮‘小嘴子’,还不咕咕的干挓挲翅膀叫你采蛋儿呀?干养着你忙活得过来吗你?咱俩儿,虽两股道跑的车,但做的都是生意。你是两手攥空拳,铁公鸡一毛不拔,挣的是胳膊粗力气大使横的钱?一手是你归拢咯咯叫的‘小嘴子’,一手是借我这块宝地当鸡窝,你呢是啥也不费就来钱?咱们不敢惹你,给足你的面子,搅和就搅和呗,你也不能老拿软柿子捏,互相得有个体量吧?商不同,不成谋,谁叫人就长那么一个窟窿,还得拿棍儿搁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才是没拨离盖遭那跪的罪呢?挨骂不讨好,还叫你整治着,一天吓个好歹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警察、大兵啥的,一来砸蛤蟆油,还得我出嘴搭钱?崩豆大家吃,砸锅我一个人兜着,那我还不够江湖?三爷,今晚黑儿这事儿呢,不愿客不拉瓤,也不愿你那‘小嘴子’不趴窝,事出有因,那仨小子实在太穷了,晚饭还跟我蹭的呢?看这样好不,大冷天儿,你三爷来一趟也不易,还气的够呛,我破费五块大洋,给弟兄们打酒暖暖身子,咋样儿?”三爷斜愣斜愣地说:“你金掌柜的‘叫粉子[解释误会]’,咱能咋样儿?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还得金掌柜的开恩,要我上哪找这不花钱又挣钱的地界呀?看你‘叫梁子[调和息争]’和咱们的交情,先饶了那三个小黄县,下不为例啊?”老掌柜的䞍情地说:“谢三爷了。”
“哗啦啦”,够买几袋子洋白面的五块大洋,带走了吉德哥仨的噩运,店里也恢复了平静,只有断断续继地传来的鼾声和馇咕声。
小哥仨叫黑帮问罪的吵闹声惊醒后,听见发生的事情,着实出了一身冷汗。
吉盛像煮熟大虾米一样,佝偻在被窝里,大气儿不敢喘一口,还憋了一吹蓬(膀胱)的尿水,胀得横痃(xuan)一阵阵的疼痛,“小二哥”筋淋筋淋的老想打开尿道闸门,眼瞅着就有决堤的危险。他筋着鼻子,紧锁眉头,对着黑魆魆(xu)中的吉德哑嗓子问:“大哥,咋样了?”吉德耳贴门缝儿,嘴朝吉盛小声说:“拿钱走了!”吉增打个没亮的灯笼,“嗵”的把个破铜脸盆子摔在炕里的被花上,“这是没进屋门,这要进来,俺一铜盆子,照他头上醢下去,就叫铜盆子变成套包,拴上这畜生当驴骑……”吉增气冲冲地坐在炕沿上,吉盛惨头骟脸的嚷嚷:“俺有一吓就憋不住的毛病,要尿炕啦俺!”吉增摸睁瞎的摸回铜盆儿,踮着光脚丫子,够着吉盛堆缩的黑影一杵,吉盛“哎哟娘啊”的说:“二哥,你服侍俺别赌气呀,照哪杵呀你,杵得俺鼻子酸疼酸疼的。做好心人,也别先伤人哪?这给人家地瓜,还不扒皮儿?二哥,接准点儿,俺不敢挪动,一挪动尿就会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了?”吉增觉得吉盛又好气又好笑,净耍老疙瘩自来娇脾气,无奈又可怜,“尿!要饭还嫌馊?”吉盛跪在被窝里,眼瞅吉增粗墩的黑影,梗脖儿挺肚的对准铜盆儿,矜持的越急越尿不出来,吉增追催得如害闭癃病的吉盛苦个脸直想哭,他一较劲,“吱”一声嗤出体外,嗤在吉增手上,吉增一惊,又不敢挪动,只有忍辱负重的硬挺,“哗哗”嗤铜盆子声,赶上大铜瓮响了,“老三,你尿性,也别拿铜盆子撒气呀,它也没招没惹你?”吉盛呲个牙,“还没招没惹俺呢?瞅憋啥小样儿了,你再不拿来盆子,俺就尿被窝了?哎呀,谁要得尿憋病,这一惊一乍的,准能治愈喽!”吉增说:“哎呀你别嘚咕了,快尿吧!这个臊,都打鼻子。憋的死样儿,不血呼打掌的啦?就那样,你咋没搁嗓葫芦喷出来呢?这要等那俩玩意儿一进门,你还不嗤他个倒仰啊,还至于吓成那熊色样儿,熊蛋包?”吉盛脸色平和地说:“二哥,别催呀,这俺都过意不去了叫你这个?你越催俺越急,越急尿的越细,越尿慢了。啊,啥叫尿憋、尿急呀,真是不差救火呀这个?哎呀二哥,真舒服!俺尿急你送盆,多谢了!嘻嘻,小弟叫小二哥给你鞠躬了!一鞠躬……”吉增光个上身冻得浑身直哆嗦,“呱”照吉盛屁股来一巴掌,“你有完没完了,破草帽晒脸?人家对你咋样儿,你嘴也不积点儿德?”吉盛贫嘴的叫好,“二哥,亏你这一熊掌,打住了,停流了,端走吧!”
吉德听外面老掌柜长吁短叹的默骂,一切全消停了。
他从门口走过来,摸着衣裳套上,听吉盛春风和煦的奚落吉增,吉增也不揎拳捋袖的急眼,还心甘情愿侍候着胆小的老弟,酸唧归酸唧,还挺有耐心烦的。别看他俩平常叽咯浪叽咯浪的,像公鸡似的老掐架,到动真章还得亲兄弟。兄弟没有隔夜仇,父子没有隔日恨,一点儿不假。
他幽默地说:“你俩站在锅台呛汤,满屋的尿臊味,赶上爆葱花儿香了啊?俺出去看看老掌柜的咋样儿了,你俩老老实实待着,人家这可是舍财舍命给咱们当挡箭牌了?这要不老掌柜的搪塞着,咱们仨不逮咋样了呢,说不准真叫人家给骟了呢?”吉增咝咝哈哈地一头钻进被窝,哆嗦嘴唇说:“大哥,顺手把尿盆倒了,明儿一大早还拿它洗脸呢。你去吧,这古怪老头儿挺够揍!三说两说,就把那帮犊子玩意儿,碓回去了。”吉盛捂上大被花说:“这女人就是祸水,洫(xu)里埋咕汰的腌渍人。人家不乐意你就拉倒呗,还非得拿个个儿当盘菜强买强卖?人家不勒吧,她还来劲了,不长牙的破玩意儿,还嚼舌头搬弄是非,拿顶门杠啥**三爷找老道的邪唬气,气死人不偿命咋的?消停的,谁愿玩儿找谁去,整人家半宿睡不着觉?”吉增踹吉盛一脚,“别孩子死了来奶了,才刚也没人拦你,干啥去了?拉屎攥拳,往哪使横啊?待着吧!”吉德穿好鞋,“咱祖上有德啊,这一道上,不认不识的净遇好人了。嗨,咱爹吧,辞宗拜祖也不叫俺去,这啥意思呢,犯点儿啥说道?平常逢年过节,打俺记事儿起,就叫俺站祖宗牌旁,掌灯秉烛。爹还老念叨那句,‘老大掌灯’,咋咋的,俺就纳了闷了?”吉盛挠挠头说:“大哥,当老大好啊,在祖宗板儿面前都能挺直腰板儿,响当当的爷们。不像俺,是谁都得屈背跪膝,一副软骨头相,可怜呐!要说有说道,备不住真有说道?你想啊,都说爷们膝下有黄金。这一跪,把黄金跪跑了呢?”吉增又轻经给吉盛一脖溜子,“老三,唠正嗑呢,别打岔?大哥,你去跟老金头儿好好谢谢人家,咱得知恩图报啊?”吉德说:“俺在这儿磨蹭啥呢,这不知咋整呢?俺给金大爷下跪、磕头?”吉盛惊地说:“大哥!你可得想好喽,黄金别跪跑……”吉德说:“别扯蛋了你?俺眼目前儿唯一拿得出手的,这下跪磕头是最珍贵的了,还有啥呀咱?瞅着事儿不大,出了呢,那就是大事儿?三条人命,还不值吗?俺要发达了,一定给金大爷养老送终,披麻戴孝,立个好人碑!俺觉得关东爷们活的仗义,顶天立地!活的洒脱,无怨无悔!活的叫人景仰,五体投地!你瞅人家金大爷横的,抓住邪不压正,对邪魔外道的气势汹汹横得有礼有节?他棉里藏针,字字掷地有声,诲淫诲盗,委婉严词,恢弘有余?他又不亢不卑退一步,海阔天空!施以买卖人花钱免灾的小恩小惠,给势在必行的强盗悍匪一个台阶下,转个面子,使剑拔弩张的态势,息事宁人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就峰回路转,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呀?真的。你这越揣咕,越有味道?这事儿处理得都绝了!”吉盛看窗户纸抹达了,就说:“大哥,天快亮了,折腾一宿了,也叫金大爷眯缝儿一会儿吧!你就等都起来,再给金大爷道谢磕头吧?”吉德觉得也是,有恩报恩,也不差这一会儿,就上炕和衣躺下了。
这一眯盹,可睡死了,天就大亮了。
“咚咚!”
小哥仨迷迷糊糊梦中,惊慌失措的把事和事连在一起,又以为‘小嘴子’、恶霸啥的来骚扰滋事呢?惶惶如惊弓之鸟,忧忧如草木皆兵,吉增这回快速的把枕头底下压的手枪,拽出来,倚着枕头当掩体,枪口对着房门,一旦有人闯进来“当”的就发射。吉盛这回也不知哪来的豹子胆,头晕目眩的下地,把半铜盆子尿端起来对着房门,谁撞开房门,就泼个落汤鸡。吉德这会儿倒沉得住气,起身坐在炕沿上,用手压压吉增跟吉盛,刚张嘴要问是谁,就听老掌柜的说话。
“开门小爷们,日头爷照屁蛋子了,该晾褯(jie)子啦!”
小哥仨六只眼对直了,“老掌柜的!”心说:真俏皮,还逗嘘呢?吓毛兔子了,虚惊一场。“哎!这就来。”吉盛应着放下铜盆儿,就去拽下门闩,打开房门,一股凉气扑身而来,打个寒战。“风凉吧,一宿还没折腾够啊,小嘎豆子?”老掌柜的一脸的和气,似乎啥也没发生,风平浪静,不失关东人遇事不惊特有的诙谐幽默,调侃着。
一宿的闹腾,生死攸关,小哥仨好似乱箭穿心,伤痕累累,见老掌柜的这样关怀呵护,那种远离父母孤独无助的游子心情,对老掌柜的产生了像似子对父的那种感觉,有了依靠。又看老掌柜的还如此的豁达轻松,油然而生一种感激,一种敬意,一种尊重,一种依赖。吉德从炕沿儿上秃噜跪下,匍匐跪行,抱住老掌柜的双腿,泪如雨下,嚎啕大哭,“大爷!大爷!俺给你老磕头了!”吉增光膀提溜没扎裤腰带的裤子,吉盛手里拎个裤子,刷刷跪下,“咣咣”磕着响头。老掌柜的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像似孝子认父,闹得手足无措,措手不及,又惊恐无状的莫明其妙,瞠目结舌,“哎、哎,这、这,咋的了吗一大清早的?啥事体,过一宿叫小爷们行这么大礼呀,咱这噶达可不兴这个?爷们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再就跪祖宗跟父母,咱算啥呀,干亲不算干亲,八杆子拨拉不着的烧火棍吗?叫大爷,就那么一说,江湖上扯着玩的,忘年交!”老掌柜转而一想,又意外惊喜,喜洋洋的哈腰扶着吉德的头,揉搓摸擦,吉德哭诉得泣不成声,“大爷之义举,胜过再造父母,赛似父母恩德。恩重如山,情深如海。俺感激涕淋,无以为报,惭愧之至,请受侄儿一拜!”
小哥仨从地上爬起,整装穿衣,把老掌柜的让到炕沿上坐好,郑重地以孔孟之礼,磕头答谢。
老掌柜的哈哈地说:“折腾够了吧,区区小事儿,何足挂齿?咱们爷们谁跟谁呀,不好见外呀?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朋友三个帮,出门在外,谁用不着谁呀?好了,快起来。头也磕了,情也还了,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该吃饭了。吃完饭,该土豆搬家,滚球子了!”老掌柜的说着,下炕扶起三兄弟,乐呵呵的叫拿好东西,领到柜头,“看看,早饭早叫人送来了。我先吃过了。一大柳条篮子又白又暄大发面馒头,吃两个就成猪了?一大海碗五花三层大肉片儿炖雪里红大豆腐,又不腻又拉馋。一大瓦盆,稠稠的小米绿豆粥,又解渴又溜缝。咋样?狗撵猪,哼哼的!闻着,就诱人胃口。豁牙子啃气球,嗑 [客] 啥气儿呀,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在哪吃呢?大小伙子,饭量大,撒欢儿,开造吧!”
小哥仨折腾一宿,早是饥肠辘辘,也不管啥猪不猪了,狼吞虎咽,稀的干的一起造。
老掌柜的目睹了一顿风卷残云,盆碗见底吃的惨相,心里乐开了花:多好的孩子啊,跟咱那大孙子一样,唬里唬哧的能造?
小哥仨,撑的是放屁直打嗝,不住的叫饱。
老掌柜的从柜台下,捞出香喷喷、黄秧秧三根大麻花,嘿嘿地说:“这还有干荷呢,咱没啥送的,也拿不出手,别争别抢,一人一根儿,带在路上,饿了垫巴垫巴?这可是远近闻名的‘一尺半’,香酥崩脆!”吉增瞅了说:“你老天拔地的,留着自个儿造吧!”吉德一看,没发客气了,就说:“大爷,俺就石头砸碾子,实打实了!路窄人宽,不客气了啊?”说着,就对吉盛说:“老弟,揣包里,别凉了大爷的一片好心啊咱?”吉盛哪还再客气,稀罕巴嚓的装进包袱里。
一切收拾停当,老掌柜的叫打杂的看门,自个儿领着仨小爷们出了客栈大门,上了去大车店的道上,老掌柜说:“僰(bo)人(古代西南少数民族)迁徙,从闯氐羌人(北方人)的地界跋山涉水,这一步千难万险啊!你们啊,从齐鲁大地奔这噶达的松花江下江,也难啊!”
日头爷在秋末冬初东北这噶达,一露头儿还垂死的显示出些往日的娇娃脸儿,晒得背上暖融融的。迎面“嗖嗖”的小西北风,鸡争鹅斗的吹得阴冷,使人身前背后负阳抱阴两重天,很是不舒服。
爷们几个边走边唠,吉盛遗憾地在哈埠没遛达上,就问些城里的一些事儿,哪繁华哪好玩儿。老掌柜的一顿白话,这㧟是道里道外当间儿,杂巴凑。啥叫道里,啥叫道外,就像分头中间擗的缝儿,是由铁路穿过的地场分的。道里是富人跟洋人居住的地界,道外是穷人跟苦巴力住的地场。热闹繁华要属南岗。老毛子的秋林洋行啊,电影院、花业、烟馆、酒馆、宾馆哪,一扯,肠肚子扯出了不老少。
到了大车店门口,敞门道子,没有门,榛树棵子夹的院,杖子已是七扭八挣,还豁牙露齿的。院里一溜的茅草坯房,窗户纸破损得七零八落的净窟窿眼子,小风一刮,“唔唔”的直吹喇叭。两侧的马厩,年久失修,稀淌哗漏的。满地的牛马粪,臭哄哄的。脚印蹄窝里,积着黄褐色的尿水。几辆花轱辘车,横七竖八的停放在院子里。两挂胶**马车,新亮整装,很是扎眼。店伙计已套完了车,正往车上装草料袋子和烧锅一些啥破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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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柜飘飘的花白胡子模糊了,艾莉莎黄浦浦的头发黄雾一样弥散了,吉德小哥仨坐上关青山的拉脚儿马车,向朦朦胧胧中的老掌柜和艾丽莎告别,撒泪离开哈城,走山跨水,结识了很多穷哥们。
灰土爆场的马路边儿上,几株老杨树枝儿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晃晃悠悠的黄黄的叶子,随风打着秋千,不时有的叶子被刮落下来,任凭风儿送往它们不知的归宿;花茬子有棵老榆树,扭着苍老的光秃树干,戳着一旁历尽沧桑的青砖瓦房的屋檐下的砖墙,抵命的随风撼动地磨蹭着露出白骨般的枝干;路旁污泥浊水的壕沟里,躺有死猫烂狗,散发着熏人的臭味;渐渐的车水马龙了,熙来攘往。洋包车、人力车、架子车、独轮车、毛驴车、马篷车、大马车、花轱辘车、两个轮儿能骑的自行车,偶尔有一辆两辆响着刺耳喇叭、后屁股冒烟儿的小轿车,急驶而过,掀起一溜烟尘。
关青山骂着,扬鞭抽着小轿车的后屁股,“嘎”的灰尘卷起一个小旋窝儿。
“这油驴子(汽车)该死玩意儿,都是嗓眼儿塞金条****儿流油大块头坐的。自打袁世凯溜须慈禧太后,从香港买回来头一辆爱德华汽车,就兴开了。咱这噶达这晒网场啊,从洋历一九零三就兴这玩意儿了。”
“等俺有钱了,也买台猴屁股冒烟玩意儿坐坐。”
走了好长一段扬灰马路,拐个大胳膊肘子弯儿,路面换成了石板儿,马蹄儿踏上去“嘎嘎”叫响。啥哥德式、文艺复兴式多种建筑,五花八门的洋楼洋房多了起来,好似进入了异国它乡;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的红柱绿窗金顶的风土建筑,倒也点缀的很是风雅别致,与洋楼、洋房争奇斗艳,毫不逊色,比翼齐飞。小哥仨有点儿眼花缭乱,接应不暇。
吉盛指着一座戴“红顶子”翡翠般的大楼问关青山,“青山大哥,这洋楼干啥的,这么气派?”关青山谨慎的搂着打里儿大青骡马的缰绳,摇着鞭子,“啊,这条大街叫中国大街(一九二八年改为中央大街),房子跟人都是洋玩意儿。你说前边儿那座大洋楼啊,叫秋林公司,也就商行,老毛子开的。”
“啊!这就是老掌柜的讲的秋林呐,大买卖家,这得摆放多少货呀?俺看俺是鞭长莫及喽!”吉盛感慨叹然。
关青山扬扬鞭子,吹嘘炫耀又谝哧讥讽地说:“你看那秋林借彼斜对过,那栋皇宫似的亭台楼阁了吧,金碧辉煌的,多阔气,多款式!那就是金大掌柜过去的洪仁堂,叫东洋人活拉拉的给弄去了,开个啥**株式会社,乌其巴糟的。你看大门楼廊下,晃荡那两个穿和服拿日本武士刀的人,明面是浪人打扮,实际干他妈啥的,谁也摸不准?你再看出来那几个背上背个要饭包的,脸刷白的日本娘们,说是艺伎,谁知只是卖笑不卖身呐?那咋前边鼓的大肚子,比后边背的包还鼓溜呢?都他妈的鬼话!你再看看那些出出进进的东洋人,提溜个板凳狗的腿儿,扬棒扬棒的,什么他妈东西?”吉增说:“俺们在营口,那一㧟小东洋老鼻子了,圪拉贩蛋的,净些肥头大耳猪似的阔佬和东洋浪人,啥屎都拉,啥坑人事都干,就是一群牲口!俺柜上鲁师傅的姑娘,就是叫东洋人给糟蹋了,寻死觅活的都疯了。”关青山说:“这也快了。小日本腿短,伸的手倒挺长?我们那㧟大山里,伐木砍山的把头是咱们人,打手是高勾丽人,背后拿钱搂钱的是日本人。两三搂粗的大木头,都偷偷捣腾到日本人叫关东洲码头,运到雀儿都不拉屎的小岛国去了。”吉盛说:“那是你那噶达还没开埠,不许小日本干,地方官就不管?”关青山说:“管个屁?小日本使上钱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啥这个那个的啦?管那些呢,有钱就是大爷!”吉盛说:“等俺也开个像秋林这样的大商铺,挣好多的大洋,也盖洋楼吃洋饭拉洋屎。”吉增说:“吹牛不上税,八字没一撇呢,你就铆足劲儿吹吧?”关青山说:“吹啥呀?有志向!啥事儿不怕你不敢干,就怕你不敢想。只有想了,才能去干。这秋林商行吧,人家老毛子想了,干了,成啦,嘿!咱们人,想了吗,不知道?秋林那里边儿卖啥的都有,应有尽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炕上铺的,身上穿的,毛子姑娘穿的布拉吉,就像你家老大相好穿的似的,不带裤腿,敞门道子半拉门帘似的,啥也兜不住,要不穿个裤头啊,风一刮,哈哈……全晒太阳了他妈的?那的老毛子大咧巴,个头可大了,能当枕头。我吃过,没咱暄腾腾大馒头甜丝丝的好吃,酸拉巴唧的倒牙,还渣拉巴沙的呛嗓子。你说,这里还有个乐子。就大老孙这小子,抖馊的,那年买回两大咧巴,两个半打小子,一人绷一个当枕头睡觉去了。他老婆大豆角子第二早上,寻思有大咧巴,就馇点儿小米粥吃一口,可到孩子屋里一看傻眼了,两孩子脑袋底下枕的大咧巴不见了,孩子光溜的,肚子撑的赶上大蝈蝈了,都发亮光,这撑的?”
“青山大哥,谁撑的呀?俺可过来听你白话白话吧!那孙大哥,牙口不欠,太闷得慌了。”吉德趁停车功夫,爬上了关青山的大马车。关青山抽着烟,操起鞭子说:“那玩意儿,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人家是金口玉牙,不愿开尊口?不像咱,长一张老太太臭巴子嘴,没收胍,胡嘞嘞,瞎咧咧,啥都往外掏丧?大老孙,走嘞!吁我,嘚驾!”
关青山乐着跟后车的大老孙打着招呼,赶着马车饶有兴致的打开话匣子,徕开了,“你说老毛子那酒,叫窝得嘎,一点儿不够口,马尿似的,太难喝了?哪赶上咱的老山炮、老白干、老烧锅好喝?那喝上一口,刷的热火燎的。反正这秋林里,啥稀奇古怪的都有。那裘皮货,更是好的不得了,手屈一指啊!那貂皮大氅,女人穿上那叫个哏!你们知道吗,那老达姆,就是毛子娘们,怪不怪,大冬天的,咱们捂得严严实实还嫌冻得慌,咝咝哈哈的,人家老达姆,脚上穿双像小高跷似的带毛皮靴,身上穿个貂皮大氅,哈哈,真有乐子!露着两白呲拉白骨的大腿,愣是美哧白咧的不冷?癞蛤蟆不长毛,随根儿!那北冰洋的白熊,怕冷吗?你们看,那边儿那两个老达姆,白煞煞的脸上长个大鹰勾鼻子,蓝眼睛,像猴子往里抠搂着。这些玩意儿,净出入那些咱的人想都想不出来的电影院、俱乐部、朴次茅斯歌剧院,唬人吓道的。就身上那味,呛死你都?”吉增说:“青山大哥鼻子真长,大象啊,这大老远的就闻着啥味啦?”关青山说:“老二,你要不信,我把车停下,你去闻闻,那香水味都打鼻子?听说老毛子不管男女,或多或少都有那臭夹肢窝?那味,赶上狐狸放屁了,难闻?你说,不掸香水能行?哎呀捎枣打核桃,我咋把老大的相好给忘了呢?”吉德听了,想解释,关青山又忙说:“那毛子女孩儿,可不像咱刚看见那俩儿?人家白俄姑娘,长的水仙似的,水灵漂亮!”吉盛忙指着道旁另外两个洋女人褶开说:“青山大哥,你咋净挑那难瞅的看呢,怕俺眼馋呐?瞅这俩儿,高挑挑的个儿,穿的一身啥服装啊,上衣两排扣,衣领还翻那老大,裙子高跟鞋,皮肤有红似白,双眼爆皮儿的,胸脯鼓溜溜的,屁蛋儿又圆溜又好看,走道那架式,柔摆的赶上柳条了,多好看?你看那一笑,无拘无束的,像芙蓉出水百媚百态的,还有两酒窝,多撩人呐!俺大哥那毛子妹子,在老毛子人堆儿里,也得算上百里挑一的,顶呱呱!”关青山一抖鞭子,“哈哈老三,不懂了吧?那叫列宁装。在咱这噶达的城里,像你这岁数的念洋学堂的丫头小子都爱穿这个,撵时兴,可时髦啦!”
吉德一门心思地拿鼻子闻着红玫瑰的花香,花朵里好似映出艾莉莎甜甜的笑脸儿,情意绵绵,他听关青山说的话看是误会了,再加吉盛逗壳子的直溜缝儿,忙说:“青山大哥你真能逗壳子,你也看那毛子女孩儿挺喜欢人的啊?她跟俺,昨儿下午晌儿才认识的。就打一个照面,今儿一大早就撵上来了,俺有啥法呀?其实俺也没咋着了她,就在旁人嘎巴她时说了两句话,她就当多大事儿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似的?俺看她那架门,都恨不得以身相许了?老毛子女孩儿感情就是丰富,还那么多情,还有点儿江湖义气那种?你说,俺能咋整吧?俺跟她说俺是有老婆的人,刚刚结婚两个多月,俺身上还带着俺老婆她的体味,咋容得下另一个不同宗不同族的外布啷啊?俺心里没那个意思,也没往那上想,倒挺稀罕她漂亮跟那种外国女孩儿的大方开朗劲儿?她叫你一声,就被那种劲儿吸引住了。陷在泥里,不能自拔?你们也看到了,她不单单是来谢俺,那是托词,那是借口?她是想挤进俺心里,叫俺想着她,惦记她,可俺往哪搁呀?俺又不能祸祸那姑娘的感情,那样做了,这上夹板子的酷刑得啥时是个尽头?”关青山说:“啊,这风骚的事儿呀,老毛子那玩意儿野性,放得起拿得下,要是叫它嘎巴上,粘巴沾儿甩都甩不掉?以我的眼力看,那毛子姑娘是相中你了。有点儿,一见钟情的意思。我活三十多了,只在《大西厢》戏文里看过,还头一回看见真人真事儿的呢?也不怪那毛子姑娘,也不能怪你,怪就怪你父母?俗话说,‘好模子脱好坯’,你父母脱的坯脱得太好了,你长的太帅气,我这大老爷们都想多瞅你两眼,别说一个拉瓤儿的洋毛孩儿了?你呀老大,招蜂惹蝶的胚子啊!老毛子那玩意儿,傻拉巴唧的,跟傻狍子似的,好捣哧,不像咱们的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它不懂孔大圣人那一套,啥事儿都收着点儿?它是大白熊体性,彪得哄的,逮一口造一口,吃饱了谁也不管谁了?不像咱们,啥事儿都讲究个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别出大格,招惹上唾沫星子淹死你?它们的人都那熊**样儿,谁也别说谁,老鸹落在猪身上,别说谁黑?”吉盛对吉德说:“大哥,这回你可招上贴树皮,拉拉了?”吉增说:“俺看是哞牙老太太撑腮帮子,撑上褶子了?”吉德说:“瞅瞅,你俩幸灾乐祸的?俺孙悟空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了,她上哪找去呀?从今个儿,俺石沉大海,泥牛下水,杳无消息!”关青山说:“那就看毛子姑娘对你心诚不诚,肯不肯下功夫了?滴水石穿,铁杵成针,世上无难事儿啊!大凡一个姑娘家,情窦初开,头一次相中一个有情的男人,那就是一心不二,从一而终了。就像榫卯,严实合缝,夹不进一个楔子。你看这驾辕马背上烙的号码标志没有,至死也抹不去蹭不掉了,海枯石烂。就是没遂愿,嫁给了谁,那心里也老是硌硌殃殃的烦恶,老想着那第一个撞开她心房的人。要不信,你们还年少,你们往后品去?爷们差点儿劲,也大致差不离?”
沉默了。
关青山说了这些有人生体味和感悟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吉盛心一扽,想到了杜鹃。虽和她没有海誓山盟,可也有“找俺”的约定。
吉德小心翼翼的把红玫瑰,拿春芽绣有小树枝芽儿站两雀儿的白绸布手帕儿,包裹起来,很珍惜地揣进褻(xie)衣兜儿里。他这一举动,说明的啥呢?他也是朦朦胧胧的说不清。是男女恋慕之爱,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婚外的感情收获,还是怕伤了艾莉莎一个少女的一片痴情的心?总的来说,还是对突来的天鹅飞到怀里,割舍不下。她像带刺儿的玫瑰,宝丽奇,太美了!她像一条从天而泻的春天的爱河,流畅舒展,太奔放了!她,对雄性的荷尔蒙,太有冲击力了!
走出热闹喧嚣的中国大街,马车又上了沙土道,吉盛说:“青山大哥,这道要都是石板儿路,就好了?”关青山悠着马鞭说:“小爷们,想呗!这道还算好的,出了城,那才叫烂泥道呢。我这是绕了一大截子道,叫你们开开眼。我听金大掌柜的说,你们是做买卖的。我这才想,叫你们看看外国人,在咱这噶达是咋样做生意的。学学,撵过他们!瞅见了吧,啥叫东方的巴黎?啥叫苏俄的圣彼得堡?这哈尔滨咋繁荣的,就是从这㧟开始建这中东铁路。老毛子人乌秧乌秧的,赶上羊粑粑蛋儿多了?从海参崴,就沙皇流放犯人的地场,来了不老少老犯,可祸害人了?咱们的人那更不用说,做苦巴力的最多。反正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全棵了。有很多早年‘走崴子(海参崴)’做生意的咱们人,也都把钱拿来在这㧟开买卖,可赚了大钱了?你看中国大街老毛子的洋房,折腾卖给英国佬、美国佬和东洋人啥的不老少了?沙俄那㧟前两三年一闹红,沙皇倒台子了,这㧟的老毛子没了国藉,没人管的孩子,在这儿不太得烟儿抽了?西洋人、东洋人跟白俄贵族,借中东铁路,从满洲里啊绥芬河呀,往西伯力亚那噶达运去不少的洋兵,说是打苏俄,谁他妈知道咋回事儿?哈尔滨这块儿,也赶上八国联军进北平了。这个司令部,那个领事馆的,多如牛毛,拿咱这㧟当它们自个儿家了,横冲直撞的,一点儿不客气。你说,不咋的啦,土豆稆出土豆崽子,一代不如一代?豹子下瞎猫,一窝不如一窝?东北这㧟啊,净出皇帝了。大兴安岭嘎仙洞的鲜卑人,一路人马杀进关里,建立北魏王朝,出了皇帝;另一路呢,开进呼伦贝尔大草原,后代出了一个成吉思汗,把老毛子西边儿那大块地盘搂进怀里。后又进关里灭了南宋,整个大元朝出来,也坐了天下,当上了皇帝。那金国,才多点儿人马呀,从松花江下头江北部落打进关里,灭了北宋,还把两个皇帝整到五国城坐井观天,自个儿当了皇帝。这里说书的说,宋徽宗在元旦祭祀上天时,在抄写祭表时,把‘玉’一点写在‘大’字上了,成了‘王皇犬帝’。玉皇大帝看了大怒,就派天上的赤须龙下界,降生在金国,成为金太祖四太子金兀术,那就是搅乱宋朝的天下。西天佛祖恐怕赤须龙下界以后没人能降伏,生灵涂炭,就派佛教护法天神,专门吃龙的,双翅展开有三百三十六万里大鹏鸟下界。这大鹏鸟头上长有一个大瘤子,叫如意珠。这种鸟叫声悲苦,一天要吃一条大龙和五百小龙。大鹏鸟转世为岳飞,保全中原生灵。啥佛法无天,远来和尚会念经,最后大鹏鸟叫当朝皇帝和秦桧合伙祸祸了,不也魂飞故里了,还不是老天爷胜了吗?啥也大,也大不过天去!易经八卦,周文王早演算过了。那八卦的头一卦乾卦,就是天。盖帽的事儿!啥祸福的事儿都有定数,老天早安排好了?挣啥挣不过命,八字照旧。就说咱这㧟的满人,那更不用说了。只有八旗兵马,先灭了进京的李闯王大顺,又就灭了明朝残余,一统了天下,当了皇帝,坐了二百多年的天下。你说,你一看,咱这㧟的人,这不净欺负别人了吗?咋这暂这噶达,叫人家外鬼欺负上了呢?也不在人家欺负,忠心报国的忠臣不得好死?像岳飞多尿性的人,十二道金牌令,叫你回朝,就是要杀你的头。没秦桧、吴三桂这两个败类汉奸,能吗?你再看看眼目前啊,胡子头称王,当道!脚底下踩着的是肥肉般的土地都流油,还人心不足,不当一回事儿,还挖空心思的老惦记进关里,瞅那金墩眼馋?那也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关东这噶达本来就是风水宝地,出了好几朝皇帝了,还不兴再出一个妈拉巴子的皇帝?那你倒把自个儿家后院这噶达,整得太太平平、平平安安的也行,不起火?这可倒好,今儿个,招来狼上炕,装人!明儿个,整只虎上殿,坐堂!这不扯呢吗?狼赶羊,哪往好草赶哪?不说你汉奸吧,那也是个败家子儿!好好一块肥肉,谁有能耐谁就扯一块儿,七零八碎的。牲口那还有够,香了谁不吃啊,不吃白不吃?这㧟呀,早晚得在这妈拉巴子手里剔当了?乱世出胡子,盛世玩宝物,你们仨小爷们这个时候要经商,就这道上的胡子你都受不了,虎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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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大厦,渐渐地缩身模糊不清的成了轮廓,矮得跟眼前土道边儿上稀稀拉拉的茅草房一样不差上下,又随着轻风湮没在天际阔野里,成为人脑海中的记忆。
出了城,丘岗道,干爽许多,关青山扬起大鞭子,呼呼甩得山响,三匹马撒了欢,拉个空马车和几个人,玩似的,起了小风,颠簸的肚肠子疼。大老孙也不甘示弱,大鞭子抡圆了,紧随其后,时不时的还压过关青山马车半个马头。大青骡子天生逞强好斗,又是打里儿的材料,“咴儿咴儿”的几步领跑,就把大老孙的马车甩到后面。两挂马车,你追我赶,不仅加快了行程的速度,而且又给枯燥的旅途增加了情趣。
吉德眼望着蓝洼洼的远山和蜿蜒一条白黄飘带似的松花江水,引经据典的赞美道:“关东这㧟,真是‘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啊!商海桑田,不分晨夕,没有先后,人人有份。群雄逐鹿,鹿死谁手?俺‘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关青山赞许的说:“老大,喝过墨水,挺有文采吗?听着好是好,云山雾罩的,没听懂?”吉盛显摆地说:“俺大哥读过私塾念过洋学堂,还偷偷看过不老少古书。这是唐朝大文豪王勃,写的骈文《滕王阁序》中的几句话。‘物华’这句话里有个典故。意思是说啊,在晋朝时有个叫张华的人,会看天象,就发现牛王星和北斗星之间常有紫气照射。他听人说呀,这是地下不知哪块儿地界埋藏有宝剑,是宝剑的精光照到了天上,才有的这紫光。张华他就找来人四处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在江西的丰城地下挖得龙泉、太阿两只剑。这两只宝剑,后来掉入水中化作了两条龙。‘徐孺’这句呢,也有个说道,是说啊在东汉时有个名士叫陈蕃,在豫章郡当太守时,从来不接待到他家的客人,只有著名隐士徐孺来了,才给他一张床留他住下。徐孺走了,在把这张床搁置起来,谁也别用。这明白了吧,形容关东这噶达地大物博,藏有宝物;卧虎藏龙,人才济济。俺大哥明志,不管咋样儿风云变化,天塌地陷,你争我夺,也要在这㧟的买卖上干一番大事儿。”吉增哼哼的,没气成双鳍鲸的眼睛,拉开十尺八丈的,没好话的搕打吉盛,“光屁股打狼,胆大不知害臊!就你懂?青山大哥那是老头儿捋胡子,谦[牵]虚[须]!你就蹬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了,一个劲的捣蒜缸子,装烂蒜呢?这地界,你是条虫眯着,是条龙趴着,是只虎卧着,是个爷们蹲着,你知哪个毛嗑[瓜子]里嗑出个啥来啊?小孩伢子几天不归拢你,你嘴就短欠!”关青山扭头瞅着吉增说:“这老二也挺横横啊?属螃蟹的,横着走道!我关青山你们还不熟悉,走南闯北,打猎拉脚儿,也做点儿小买卖,在这撇子,也是腰里别个扁担,横晃的手!打过山神爷的小舅子,砸过财主家的锅,揭过恶霸家的房盖儿,揍过胡乱抓人的警察狗子,醢过仗势欺人的镇长,你说老二,这‘毛嗑’敢嗑吗?瞅你面上不透棱,憨憨乎乎的,也有个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睃摸,看不透亮人?敲打盆搕打勺呢,我又不苶又不傻,还听不出来吗?对我,你们大可不必,把心该放哪还放哪,不用提溜个心防着我?可是说了,老二这个心眼儿也对,那得分对谁?这就靠眼力和脑袋瓜子啦!你们虽是在营口混了几年,还是涉世不深啊?一个地界有一个地界的门道,你们两眼一抹黑,知道这水里有多深呐?深一脚浅一脚的,还是小心为妙,别掉进锅里才想拿笊亮了?这黑龙镇那老远,哪不能做买卖,咋非到那噶达做买卖呢,那有投靠的人呐?”
吉德见吉增对吉盛的显摆,气不过发邪火,说话不着边儿不摸沿儿的,蹬跐溜了火盆,叫关青山挑理儿扒哧一顿,炉圈挨炉盖,脸也发烧,心里不是滋味,倒也品出关青山说话的咸淡,还是出于好心,不惜外才这么说?要搁外人心里系个大疙瘩,啥时不蔫声不蔫语的,逗你一壳子,你都不知咋被逗的?
吉德见关青山问,就忙说:“俺有个大舅好多年了,在那㧟开个皮货行,还混得过去。俺们家穷,又是个庄户人家,没啥奔头,学了三年徒,才出道,上哪去呀?娘亲舅大,这才扑奔俺大舅的。俺也知道,亲戚咋啦,远了亲,近了臭,走勤了烦,不走动还想,亲戚来往也有个张弛。舅行,有骨血。舅妈呢,还不一定咋样呢?俺也不一定就指俺大舅,人都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一双眼睛一张嘴,喘气鼻子两个孔,俺也不差啥,别人能白手起家,盖房子买地,开商铺赚大钱,俺也不笨,差啥呀?”关青山竖竖大拇指:“有种,是个爷们!这噶达,就是此地人,也不是坐地户,也是从偏野远荒地界迁过来的,手里有啥呀?外来户,哪个来时不是山穷水尽,两手空空啊?落下脚,穷帮穷,吃苦耐劳,互相拉扯,哪个不是一步一个脚窝儿,一个脚窝儿,一个脚窝儿走过来的?不也都成家立业了?小门小户的,奔出个能下去眼儿的生路就行了?也有发际大的,一屁仨响,须子上拴钱串子,遥哪买地,遥哪开分号,老趁啦!人家先头就趁个金山银山的,谁上这地界遭罪来呀,早跑大都市享大福去了?哎,你大舅叫啥名号,在那㧟开的皮铺子,叫啥号头,兴许我见过还认识呢?”吉盛属狗的,记吃不记打,嘴欠,“俺大舅叫殷明喜。皮货行叫殷氏皮货行。在那㧟老有名了。”关青山思量会儿,抻吟地说:“黑龙镇,姓殷?殷氏……啊,头十拉年前,黑龙镇有个叫二掌柜的,丁把来咱这山里买皮子,我没少跟他打交道。那人也是你们黄县人,虽不坐头把交椅可说了算。后来不咋的啦,一趟也没来。他是哪家皮铺子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见着人我还能认识。二掌柜的那人老黄县,嘴会说,赶上你家老三了,挺奸滑的。老牛尾巴郎(像似鲶鱼的一种鱼),一抓一跐溜。但不耍刁钻,很诚信那么个人。人家那人,眼睛没白长,可识货了?啥季节啥皮质,眼一睄,手一摸,说的你五好六服的。人家啥货啥价,从不往死里杀价,很是公道。不像有些买家,明明值这么些吊钱,楞是欺行霸市的压价,气得你悱悱的。等钱使,弄得你憋气又窝火?卖给它也不舒服,心里老犯堵?那回为了二十几张狼崽子皮的价钱,我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正好那阵子时兴狼崽儿皮做的大衣,狼崽儿皮可火了,谁都想多卖俩铜子儿?那些达官显贵的太太、小姐,还有那些戏子优伶、头牌、大牌窑女,都喜欢穿。咱没让劲儿,二掌柜的也没再坚持,按咱的价收了。后来我寻思,我那三窝狼崽子掏窝早了五天,皮太嫩,毛太软。人家好的狼崽儿皮,皮薄皮实有弹性,毛又绒又靭又挺又油亮,咋搓巴,不掉毛能复原。咱也实诚人,又老打交道,出了这事儿后老悔了,肠子都悔变色了?我叫我屋里的(老婆)弄了一锅的野猪肉炖粉条子,又炒了几个小菜,那天把二掌柜的跟五个伙计请到家,喝的五迷三道的。打那往后,我就和二掌柜的成了哥们。”吉德问:“青山大哥,那二掌柜的姓啥叫啥?”关青山说:“那我可没问?人家都叫他二掌柜的,没人知道他姓啥叫啥?”
到了大山沟子前面的低洼地段,道是泥泞呱唧,大车辙大车跩洼洼的净是水,干松地也是圪垯溜丘,马蹄踩在烂泥里,像喝醉了似的,一跐一滑的,弄不好还大擗胯,劈拉巴啦地溅人一身的泥浆。马车左摇右晃的,时不时的遇着大跩,把辕马一拐就打了横,车子也随之打了横。前边儿拉套的两匹马,叫跩横的车辕拐得套往后挣,稀里糊涂不自觉的打着倒退。又本能的往前挣,艰难的腾起四蹄猛拉套,把辕马前蹄别悬空了,前夹拚子抢地,车辕也跟前倾斜,车上的人也跟着往前出溜,还没等人反过沫来,辕马前蹄奋力后腿猛蹬,一倒哧一撅达仰起,向前死挣,车子反向后倾斜,人又向后出溜,不防备就自动卸车了,掉进泥洼里。
前边儿水汪汪的一片,车轴陷进水里的泥里,马肚皮挨水,车棚也在水面上像漂着似的,还没过水。突然赶上一个单车辙大跩,车辕一甩,一个车轱辘跩进陷坑里,车棚斜向一边儿抢地,吉增没防备好,就手出溜下去,横着栽进冷冰冰的水洼里,稀泥桄汤的没缨了。吉增人蹬歪爬起来没呛着水,成了落汤鸡了,一身的泥湫。咋整吧?吉增晾在了一边儿,车子还打上了焐,周围全是水,人咋下去,谁都是干瞪眼儿?关青山使出浑身解数,大鞭子摇的嗖嗖叫响,抽在马背上的鞭梢儿,都把马皮咧出血檩子,自己个白忙活出一身的汗,车轱辘哈油哈油原窝没动。
吉增看了,踩着脚底下的稀泥,荒荒的蹚着没胯的泥汤子,大喊道:“俺来也!”喊着,两手叨住后面车棚帮底儿,一咬牙,关青山鼓着青脖筋,嗷啷一嗓子,“嘎”一鞭子,把大青骡子耳后根儿叨个血拉拉的口子,三匹马一个人,十四条腿,九牛上坡各各使劲,马车一个箭儿,就穿出了大跩,车后留下一波一波的碎浪,翻着发花的黑泥浆,跑出水洼子停下了。
冲力把吉增带个大前趴子,肉墩墩实夯夯,砸进翻花的黑泥水大跩里,噗登噗登,脚下发滑站不稳,又跌了几个趔趄,才泥头拐杖的挣扎爬起来,人身又挂上一层泥浆,俨然变成了泥塑。
他扑扑拉拉的也睁不实眼,荒唧咣唧的蹚出水洼。吉德和吉盛站在烂泥边儿,拽住吉增,拉出水面,帮吉增脱掉泥衣服,又掏出布巾浑身擦个遍。
吉盛蹲着,擦试到吉增胯裆,竟任儿撩拔两下灯笼挂,一语双关,笑眯眯的挑逗说:“‘小二哥’,无处不英雄?你自个儿都成了落汤鸡了,还冲回好汉,救俺哥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真乃骨肉亲情啊!”吉增见吉盛拿话奚落他,冻得哆哆嗦嗦的,不经意的一扒拉吉盛,吉盛一屁墩,“噗哧”坐在地上。吉盛没防吉增这一手,苦着脸说:“东郭先生,自食其果呀!”吉德绷着新鲜的棉裤棉袄,递给吉增,“等不到黑龙镇了,快穿上吧,看冻着。”吉增穿好衣服,蹬上棉鞋,冻得又来尿了,忙又解裤子撒尿。
吉德和吉盛又上了车,关青山一扬鞭子,大青骡子通人气儿似的,蔫嘎的抬蹄儿就颠儿。
吉盛急切地忙喊:“哎哎,俺二哥还没上车呢?二哥,快点儿呀?”又自个儿嘟囔,“懒驴上套,屎尿多!跑两步吧,还热乎。”吉增看马车走了,漓漓拉拉的也不知尿没尿完,提溜裤子,边系裤腰带边喊边追撵,关青山回头瞅下吉增,嘿嘿直乐,“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哈哈,你小子不是横吗,遛遛你?”吉盛听关青山的话里有话,心怀叵测。又瞅吉增跟马赛跑很不落忍,心里抓心挠肝的犯急,鞭杆儿掐在人家手里,气不恭地说:“又嘎咕又古董!俺二哥说对了,真他娘的嗑毛嗑嗑出一只白眼狼来?没俺二哥落水忍冻拔刀相助,这破车不知得焐多暂呢?这会儿拿人当牲口耍着玩儿,没好心眼子?”吉德心领神会关青山的用意,偷着默默的乐,‘冻着了,跑一跑,出点儿汗,啥病都没有了。当玩儿似的,真绝啦这人?’
吉盛见大老孙的后车过了大水洼子,就直着脖子喊:“二哥,别傻跑了,后车上来了,坐后车?”吉增冻得紧绷的肌筋,一跑热乎松弛了,置气地晃着头,脚下步伐加快了。关青山也有意地搂搂打里儿的大青骡子缰绳,放慢了车速,两下一将就,拉下一里来地,转眼就撵上了。吉增两手一搭车帮,一个老鸹斜翅,屁股就稳稳坐在车棚上,绷个脸,喘着粗气,淌着汗,横愣着关青山的后背,骂杂,“得罪狗,也别得罪小人?狗挺多汪汪两声,人净下死口!”
关青山念个秧,“你算说对了老二?人心隔肚皮,知面不知心,要想调离谁,那还不手掐把拿,太容易了?”说着,竟任儿跟吉增作对似的,把马车拢到道边儿长有两棵黑楸树的水沟旁,停靠好,跳下马车,拎着喂得箩,从水沟里拎水饮马,说:“该打尖(吃饭)了。马也该喂料饮水了。”吉增窝的一肚火气没处消化,正找茬儿口,听关青山不阴不阳的念三七圪垃话,冲着关青山嚷开了,“你成心呐,调离人也没你这么干的?俺刚上车,不午不晌的,你就打尖,太熊人了?”吉德按按吉增说:“青山大哥是好心,怕你受凉作病,遛达遛达出点儿汗。”吉增一甩髻子,指着吉德又指着关青山吵吵,“老大,你算哪棵葱啊,装啥装,你给俺少和稀泥你?俺就不服你个车老板子,阴阳怪气的,你觉得你就是地头蛇了你,天老大你老二了你?俺就不得意看瓜的,生熟显你的大包?有能耐来点儿真章的,拿手中鞭子整人算啥撅达**啊?”
关青山一看吉增这人狗屎不知香臭,四六不懂,卤颟(man)虾臭,就有意想教训教训。他把草料袋一个一个从车上解下来,套在马头上,“老二,俗话说,‘光练不说是傻把式,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会说会练才是好把式’,咱拉个场子,比试比试?”吉增“噌”地从车上跳下来,“俺不是‘臭春[说相声]’,谁是‘嘴把式’?你别以大卖大,比就比,俺怕你不成?”说着,就亮个雄鹰展翅的架式,接着翻个空头斤斗,回身通天拳,扫裆腿。
关青山瞅了,“哦哈,花拳绣腿?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中看不用吧?”吉增收拢拳脚说:“俺亮这几招吓住你了吧,没尿啦?”关青山俨然像一个“打把式卖艺的”,先向吉增一抱拳,又向大老孙、吉德和吉盛作一个罗圈揖,“我关青山,今日借这块宝地,承二壮士抬举。我初学是跟黑瞎子[黑熊]摔跤,乍练是跟老虎比大个儿,成手是跟花斑豹比爬树,有经师不到、学艺不精的地方,请二壮士多包涵!各位看官,看我练的是那么回事儿,请您高抬贵手,待会儿就赏我一口吃的。如果哪位出门没带盘缠,白瞅白看我也不再乎,只求你脚下留德,站脚助威,我也感恩不尽。待会儿,不管我跟二壮士谁赢谁输,都不要计较?不打不相识吗,玩玩而已!”
吉增猴急恼腚的,“行了!别整打把式卖艺的破玩意儿,操笊亮,来干的?”说着,双臂一展,两腿一蜷,腾空而起,一个老鹞子叼小鸡儿,直奔关青山的脖颈掐去。关青山也不含乎,一个老虎反剪身腾空,两脚蹬在黑楸树高高的树干上,对着刚刚落地没站稳的吉增,迅雷不及掩耳,一个饿虎扑食,迎面将吉增重重压在身下,急速收腿跨骑,骑在吉增身上。再瞅关青山,面不改色心不跳,哈哈地对着眼睛直勾的三个看官。
吉德缓腔快,忙上前拉起关青山,“好身手!”又扶起吉增,“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雄州雾列,俊采星弛’,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回识得庐山真面目了吧?人家青山大哥是草垛里的绞锥,有尖不露,哪像你毛葱充大蒜,不知有瓣没瓣?向青山大哥赔个不是吧!”吉增横横的脱掉棉袄,“赔啥不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儿。威武不能屈,大丈夫也。俺背手尿尿,不服你!既然过招,就得三招两胜。小鸡掉胯骨,鸭子扭膀子,那才能定柁立棍儿?!”关青山稀拉马哈地说:“随二壮士的意,老哥我愿意奉陪到底!”
出其不意,攻击不备,吉增也疯了,求胜心切,也不讲个练场的规矩,还是上招败北的招数,先入为主,先下手为强,一头撞向**二啷当的关青山屁股。
这是看在关青山拉他们的面子上留一手,才撞的屁股,怕伤着关青山,也就教训教训,叫关青山别太得意忘形,挽回一个脸面。
这招叫铁头功,可是少林和尚练了几代人的看家本事。先是模仿山羊创架,老牛顶哞,后才逐步摸索成为铁头功。那一撞,是撞山山摇,撞墙墙倒,撞人不死也伤。
其实啊,别看关青山表面稀拉马哈掉以轻心的样子,那眼睛的余光早扫着吉增的一举一动呢。
大凡道行深的武林之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叫障眼法。瞒天过海,欲盖弥彰,欲擒故纵,迷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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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吉增一头撞来,一个旱地拔葱腾空了,借吉增的蛮力,在背后助一臂之力,顺手牵羊,反客为主,蹬了一脚。那吉增还有好了啊?一头攮到小水沟儿边上,头扎进水里,饮上驴了。
还有啥说,有再一再二的,没有再三再四的,该服就服,不服就得自讨苦吃。
关青山这人也是拎个篮子想做个盆的主,想叫吉增别再耍能逞赛,长长记性。仗着会几招花架子,就目中无人。武林之中,峰峦叠嶂,渊深潭遂,高手林立。
他想到这儿,几步蹿到水沟边儿,把刚抬头的吉增,又按进水里,“叫你不服,还偷着下手?”就想呛呛吉增。水对吉增来说,那是如鱼得水,打小就在渤海边儿长大,还能呛着。
就关青山替人教子这一手的好心,反招来骨肉兄弟吉盛的愤恨,‘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不往死里整人吗?’他蹑手轻脚走到关青山背后,抬脚重重踹向关青山的后胛胯上。关青山哪承想啊,一个蟾蜍扑虫,四腿撂胯栽进沟里。这一奇奇怪怪突发而至的袭击,谁也防不胜防啊?就连聪敏的吉德,原本想是吉盛去拉掰开关青山他俩呗,谁也不会想到吉盛会突然间来这一手?
吉增听水叭啦一声,掐头的手一闪劲不按了。他把脖子一挺,头抬出水面,一睁眼,瞅见关青山自个儿,像个大王八似的,趴在水沟里鲴鲴拥拥。他臆想以为是关青山不小心,自个儿出溜进沟的呢?‘这回王八可找到下酒菜了,乐极生悲,咎由自取,老天也整治你,王八蛋!’他水淋淋张开大嘴,乌龟乐王八,哈哈大笑。
吉盛拉着,拽吉增起来,悄声说:“真是的,还乐得出来,亏得俺吧?要不那兽,逮呛死你?”吉德嘴里骂吵吵的也不知是损达谁,跟大老孙忙跌的绕到小水沟对岸,站在沟沿儿,忙碌的捞扯着关青山爬出水沟儿。关青山爬出水沟儿,坐在沟沿上,瞅着搂水清洗前胸抢的泥巴头发水淋淋的吉增,又看看自个儿弄了一身湿呱呱的,对吉德和大老孙打哈哈地说:“这小子还会后勾脚啊?我没防备,不会水,旱鸭子,叫这小子给暗算了?黄皮子没打成,还惹一腚臊,这不扯呢吗?”
吉盛见关青山这么说,很觉侥幸,没发觉是自个儿暗下的毒手。忙丢下吉增,到车上拎起自个儿包棉衣棉袄的包袱,绕过对岸,帮着关青山脱衣解扣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打溜须,“青山大哥,这湿呱呱的咋整啊,快把俺的新棉袄棉裤穿上吧!”他说这话时,拿眼睛观察关青山的反映,确实违心说的。
那套,俺娘千针万线点灯熬油亲手做的新鲜衣裳,俺冻得那样都没舍得上身儿,给你穿了,俺到黑龙镇穿啥呀?但这套衣裳,比起能掩盖事情真相还是划算的。
他看关青山木夯的只顾往下拧衣服里的水,没勒他那茬儿,“青山大哥,你还是穿上吧?这是俺娘亲手做的,俺还一身儿没上呢。俺二哥也是的,都赌输了,干啥还下死手啊,整得青山大哥你落水狗似的?俺心里过不去,看不下眼,青山大哥你心里要有火,就打俺俩下解解气,别再拿俺二哥再砸筏子了?兄有过,弟承之,也不为过吗?谁叫俺跟二哥是一母同胞了呢?”关青山心说:‘你小子啥好鸟啊?阴狠歹毒,背后下黑手,当面装好人阿臾奉承,竟挑拜年嗑说。我是感动你见你二哥落难,敢抓住机会,不显山,不露水的舍命相救的情意上,让你一壶,挑破了就没有意思了,大家脸都不好看。本来一场闹剧整成动真格的了,那我关青山可就真成了不懂事儿的三岁小孩儿了?你小子就怀揣侥幸,以为我不知你干的好事儿,拿俺的汤卵子舔脸,属猴子的,捋杆儿爬?比猴儿奸的猴崽子,做了歹事儿还真装得像似那么回事儿,没事儿似的局外人,这小子有点儿城府,是块可雕之材呀!那我也得叫你小子心里有数,我是咋样儿做人的。’
“老疙瘩,你聪明伶俐,郑板桥你知道这个人吗?”吉盛在水沟里拿把草当刷子,刷着关青山的二棉鞋,“知道!不就‘难得糊涂’吗?那人可明白人,明白不糊涂!”关青山说:“这就好。你也是明白装糊涂?我呢,也是装糊涂的明白。窗户纸,还是不捅破的好?老大,是吧?”吉德羞涩的一笑,没吭声。吉盛心里一震,这人道行挺深啊,吃这么魇的哑巴亏,竟然还能沉得住气,不得不佩服这种顾全大家面子的涵养性。他扒眼瞅下吉德,起身甩甩鞋的水,看关青山穿上大老孙,从关青山车上包裹里糗过来的二棉袄二棉裤,又披上羊皮大氅,“青山大哥,你还备套衣服呀?”关青山向马车走过去,“出门,你嫂子怕天没准性,说变就变,多带上一套。这不,叫你给派上用场了?”吉盛听关青山这话里话外,是明显的搕打自个儿呀?他红着脸,低下头,跟在关青山屁后,又找话问:“青山大哥,你这一身好武艺在哪学的呀,俺从来没见识过?”关青山回头,“你问这个呀?我在贝勒府当包衣那会儿,看家护院,得到高人名师的真传。”
关青山回到车旁儿,见吉增绷个脸,只顾自个儿吃着大麻花,就凑过去说:“你二壮士心挺宽的吗,造上粑粑橛子了?窝着气,也能咽得下去?你呀,老太太煮窝瓜——太面啦!不行,不再来一招了?”吉盛见吉增对关青山不理不采,还挂个脸儿,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麻花,打圆场说:“俺二哥就这么耿啾个人,心宽体壮,心服面不服,咬屎橛子,认死理儿,啥事儿不走心。来,青山大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吃亏就算占便宜,你饿了吧,俺这有根儿老掌柜给的一尺半的大麻花,你吃!”关青山说:“大麻花,吃就吃的那股劲儿!你二哥还拧着劲呢,吃了劲就成了一嘴的糨糊了,还是不吃的好?”说着,从车上拿过一个面布袋子,“看,这袋子里,净是好吃的。都是那老板娘白送的,都带你们仨的份了。有熏烤的狍子大腿,没落雪,不太受吃,发柴。还有酱的大雁、山跳啥些玩意儿,可劲造吧!”吉德翻出大煎饼,跟剥好的大葱白,“嗨,还有这好吃玩意儿呢。俺寻思,到这㧟吃不到了呢?”大老孙眨巴眨巴眼的,比放屁还费劲说句,“咱这㧟,他妈的放山伐木倒套子,还非逮这大煎饼,离这玩意儿还就玩不转转了?冰天雪地的,啥**玩意儿不给你冻硬了?”吉增属一刚就上道,点火就着的火性脾气,过事儿啥**事儿都没了,不颟,“那母夜叉似的老板娘,对青山大哥不错呀!煎饼卷大葱,干啥不拉松,上劲的事儿呀?”关青山看吉增也是高空不见云的爽朗性格,也搭讪的两好嘎一好,不计前嫌,“嗯哪!老二算说对了。”说着,打开二十斤的大酒坛子,拿洋瓷缸子㧟了大半缸酒,咕咚喝一口,递给大老孙,“那娘们可不好扎咕,野的狠,浪得出奇,可会拢人了?来来往往的,手头还大方,不管好赖,多暂都给你带上路上吃的喝的。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你心里也淤作不是?可有一样,摸脸抠腚沟儿咋闹都行,想上槽吃谷草,山墙上挂帘子——没门!她属啥样儿人呢,我讲个故事,你们就明白了。古时候,有个叫澄子的人,丢了一件黑衣服,就沿路寻找,看见一个妇人穿着一件黑衣服,便拉住不放,想扒下她的衣服,还说,‘今天我丢了一件黑衣服。’妇人说,‘但我穿的衣服是我自个儿做的呀。’澄子说,‘你不如赶紧把衣服给我!我原先丢的是纺丝的黑衣服,现在你的衣服是麻葛制成的单面黑衣服。用禅缁(zi)抵禅缁,你难道还不占便宜吗?’哈哈,荒谬绝伦的无赖,就这手,你谁朝乎得起?斧头三爷,都得让她三分。那野鸡到大车店打尖,都得交过夜钱。斧头三爷没少找茬儿想收拾她,可拿她没办法。她不尿那帮会的,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她有靠头。你看她人长的不打人,心里会美,整死个人?警察署里有人,跟那署长有一腿?你们仨,昨下晚儿黑没叫野鸡鹐啦?”吉盛嘴快,“你别说了,没吓死俺们?嗲声嗲气的,没麻应死人?后半夜,那斧头三爷找上门来,要骟了俺们,多亏了老掌柜的,这才化险为夷?”大老孙吭哧瘪肚地说:“这有啥呀,‘禅缁抵禅缁’,不便宜你们了?烟、酒、财、色,大老爷们不好,那有病?不骟你们,骟谁呀?”
关青山仗着酒劲,徕开大膘了,“不瞒你们说,昨晚儿那野娘们,真他妈的够味!这种事儿,出门在外,别太较真了?咱掏兜儿,图乐呵。也不是抛儿踹妻,弄得家破人亡的败家子儿,也就是打哈哈凑趣罢了?哎,仨小爷们,这是底线。那不是蜂蜜罐子,那是咸盐篓子,齁着就不好玩儿了?有多少赖上这一口的。整天泡在窑子里,弄得家不像家,没了日子?有多少抽大烟的,弄得砸锅卖铁,卖房卖地,卖儿卖女,抵当老婆的?还有多少钻钱眼儿的,豁出命去挣钱,淘金挖矿的,身首异处,人财两空啊?那贪的,占的,抢的,偷的,到最后,也是弄个鸡飞蛋打?嗨,这世上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再说这酒,好玩意儿不?好玩意儿!冷了,喝点儿活血,暖身子。咱这㧟,有没有下酒菜,吃窝头也能酎二两,人都好喝一口?有个应酬啥的,混合,无酒不成席嘛!可别酗酒成性,成了瘾君子,五马长枪的,那人就废了?张飞不替兄报仇心切,借酒消仇,无辜打骂兵士,不喝得烂醉如泥,能叫手下的给杀了吗?这愿谁,愿杜康吗?酒乱性,也害人。可说好说,哥几个一喝上,那都海量,眼睛长长了?”吉增撕着狍腿肉,大口嚼着,又有几分酒仗脸,“青山大哥,你这人挺对俺的脾气,也是说打就捞那伙的。俺敬大哥一口,咱们就算扯平了。”关青山哈哈的接过洋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说:“你小子还够个爷们,俺交你啦!”吉增也喝了一大口说:“俺就是这**人,处长了就好了。”
吉德投完关青山和吉增的湿衣服,抖了抖,搭控在车棚上,端起洋瓷缸子喝了一口,“青山大哥,俺哥仨结识你跟孙大哥,很幸运的事儿。这噶达人气旺,好人多,斜不压正。你说话敞亮,也邪性,竟是些明理哲言。你咋咂磨,红烧肉啥味?就是这个味!有些人的话,冠冕堂皇,闻着香,不顶饱哇!屋与屋有墙隔着,心与心有皮隔着。俺看呐,俺和青山大哥一见如故,不隔墙,不隔皮。响巴屁,听而不防。蔫巴屁,不鸣难防啊?俺就稀罕青山大哥这种体性。心不搁尘,眼不揉沙,爽爽亮亮的,俺交大哥你啦!”大老孙听了吉德的话,不调味,吭哧一句,没噎死人,“这话说的。蔫巴屁,那才是屁呢?响屁,那是没牙吹气,没味!”大家听了,愣了一下。
关青山摘下马头上挂的草料袋,瞅着走过去的大老孙说:“他外号叫蔫巴屁!他老婆给他起的,大伙就叫开了。”哈哈大笑。大老孙操起鞭子,撩了下关青山,“你那外号好听,嗤毛虎!”
“嘎嘎”的几声鞭响,两挂马车,顶着灰红的日头,矇矇的云,“叮当咚啷”响着铜铃,走进大山深沟里。过了山麓与丘岜地间的一条不太宽很浅的“楚汉鸿沟”,就是两山夹一沟的山道。
山道,叫山水冲刷出深浅不一宽窄不同的沟壑,无声无息默默地淌着涓涓流水,斑斑点点的小坑儿小洼儿里,窝满了清澈见底连小黄小白砂粒儿都清晰可见。偶尔有奇异的小林蛙,卧在马蹄窝或车辙水里,马车轱辘刚浸进水边儿,就惊慌地跳向道旁枯黄的草丛里,调过头来,警觉地鼓着凸起的大眼睛注视着。
顺山坡望去,地衣菌菌,苔藓茵茵。毛毛虫、艾薅、柳薅牙、野刺玫等杂草纵横。胡枝子、毛榛、杜香、越橘灌木丛生。经过风吹霜打的洗礼,都已干枯萎黄,枝蔫梢儿秃,剩下的叶子,黄绿相间,瑟瑟作响;高耸挺拔的落叶松、红皮云松、鱼鳞云松,体态轻盈修长的白桦、山杨,紫椴,憨拙黢容的春榆、蒙古砾、水曲柳、胡桃楸等林木,叫风霜摘去了蓬头垢面的伪装,展露出丰满茁壮的身姿,遮云蔽日,阻挡着冷风,不住的左右晃动摇摆,婆娑起舞。枝丫彼此亲密的磨擦,拥抱亲热的接吻,相互友好的告别一春一夏一秋的争奇斗艳,祈祷来年天穹地德风调雨顺,蓄发迎接严寒冰雪的挑战。树干枝丫间,对望厮守的猴头,长得毛茸茸的,早已涅槃。
老鹞子自由自在的在似云似雾、似霓似霞的空中翱翔盘旋,鸟瞰觅寻林中的生灵,捕食体弱灾病的禽兽,解脱它们免受严冬的煎熬,毁灭畸形滋生的可能,还大自然一个优生劣汰的生机勃勃。
天色雀眯后,两挂马车,车轻熟路的,在一个疏疏散散、遮遮掩掩叫狐狸沟的小山坳里,歇脚。这个小圩子,前前后后,离离拉拉,看上总共有七八户十拉户人家。吉德等人,住进紧挨道边儿,一个叫傻哥的猎户家。
傻哥家,用桦树棵子夹的一人多的大院子,有能过车的大门。正房子是用红松圆木,坎裆的木头房。两层的墙,墙中间儿是用铡刀铡碎的谷草和小灰(柴草灰)填充夯实的。既防风,又保暖。两厢厦屋,东厢又住人又贮物,西厢又是马厩又贮草料,也是木头滚儿垒建的。
关青山人缘好,自来熟儿。一进院,两条大黑狗,摇晃着尾巴,围着关青山转。随之,就跟敞门迎出来看似憨厚壮实的傻哥和端模端样儿的傻嫂,打着哈哈,把鞭子往车棚上一扔,就领吉德小哥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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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夹肢窝里夹着,怀里抱着木墩,跨进屋,“他爸爸腿的,叫俩小兔崽子抓劳工了这个?”说着,把木墩往炕上一放,递给大伙。大毛跟在后面卖谝,“不给你找点儿活干,想白吃白喝,你咋进这屋啊?”二毛把个矮趴的松木墩儿递给关青山问:“关大爷,这回不烙屁股了吧?这怨不着我妈,是三叔烧的火,没死拉活的攮,像似不花钱似的?”关青山笑说:“你三叔这么攮,你妈也不吭一声?”大毛说:“我妈只管笑了。”傻嫂叫大熊上炕,“大毛二毛,别跟你关大爷一样的闹人,哄着你关大爷点儿啊,你们都小毛孩子嘛!”大熊笑说:“瞅瞅你妈,不省事儿,这两天我没来,你爸掴打你妈没有?”大毛往嘴里攮一块炉果(点心)说:“掴打了!”二毛帮腔,“没闲时候。”傻哥斜瞪下大毛和二毛,“臭小子,瞎扒!是不是皮子紧了,想熟皮子?叫你妈盛碗肉,北炕吃去。吃完了,瞅瞅牲口还有料没料了,没料加点儿。”大毛和二毛溜溜的上了北炕,冲吉盛说:“三叔,吃完了,我俩拿我俩用箩筐扣的苏雀给你看,可好玩了呢。”吉盛唉唉的答应。
傻嫂给大熊拿个碗筷,大熊接过来,夹块狍子肉,闷头“叭嚓叭嗒”的造得缸香。傻嫂看了说:“大熊,你傻哥没你都不想吃饭了?”大熊嘴里油汤喇水茫然的问:“咋啦?”傻嫂说:“没熊掌舔呗!”大熊任凭风浪起,我有一定之规,装没听懂傻嫂说的风凉话,大大咧咧的从炕里抻出特大脚丫子,“不嫌臭,你公母俩,谁来,舔呗!”傻嫂对吉增说:“大兄弟,你听见了看见了吧?你说,就这臭无赖,不懂规矩方圆,一个傻玩意儿加上一个熊玩意儿,一对……”吉增迷登又非常爽亮的问:“啥一对?”吉增这虎头没脑的一问,傻嫂乐得笑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二毛在北炕喊:“又出个二傻子,这可咋整?这都不知道,一对傻瓜笨蛋!”吉增悟个瞪眼,一拍大腿,“嗐!俺咋撬这门缝儿呢,傻熊傻呀俺,真成了二傻子?傻哥、熊哥,俺是直巴筒子,不会拐弯儿,得罪!得罪!”
大熊壳郎吞大枣,满不再乎(核),“没啥,穷闹呗!大傻哥呢,老毛子稆生的玩意儿,狍子听响动直楞脖儿,发傻!猪悟能会拱地,随根儿!我呢,那年也是青瓜蛋子,我和那一帮外来的猎户嘎东(打赌),叫号,谁敢和黑瞎子摔跤,赢了,他们给我五十块吉大洋。我输了,从他们一个人一个人的裤裆下爬过去……”吉德笑说:“汉有韩信胯下受辱,唐有李隆基拜倒在杨玉环石榴裙下,你这是争强好胜呗!这跟韩信不一样儿,他那是挨熊得忍?李隆基呢,为爱恋,取杨玉环芳心,才……”大熊一拍大腿,“我也不为忍,也不为那爱啥的,我这就是斗个气?你们瞅见了吧,五大三粗,就这堆儿,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怕个鸟球**蛋啊?那天,我们在西山头撵上个大公熊,一千多斤吧,七八尺高,比我高出一头还多,围住当间儿了。我唬啦唬唧的,赤手空拳,光膀子横着就上去了。嗬!大黑熊傻里傻气的瞅着我直愣神,心说,‘哪来个傻大个,这么冲,不要命了?哎呀,来者不善呐,这么多人,准带啥家伙了,我活二十几年了,老婆一大群呢,我可不跟你一样傻,命是自己个儿的。想对命,老婆孩子不便宜别人了吗?’吓得那黑熊小眼睛直溜神儿,耷拉眼皮,却场,就想蹽?我是嘎东的,你跑了,五十块大洋谁给呀?再加上你这熊大哥,何止啊?我搂头就给黑熊一拳。这一拳太快了,黑熊想都没想到,有人敢和它动武把操,一个眼珠子就鼓泡了,血就下来了。这下黑熊懵了,‘天下只有虎大哥敢和我嘲活嘲活,你算哪根儿葱啊?’火了!唔嗥的,前掌呼的一巴掌,就奔我头盖骨下来了。那颟劲老大了,要是醢上,这脑袋瓜子就得成了肉饼了?我一侧身,紧接着又一掌就勺上来了。这一下要是勺上一丁点儿,就得把我搧出十多尺远,摔悬崖底下咔死。我一蹲一躲,跑到黑熊的后身儿,就黑熊往前蹿的劲儿,我一膀就把黑熊撞个大前趴子,一头撞在大松木树干上。我飞身跨上黑熊背上,一顿擂鼓,开了拳了,噼啦啪啦像雨点儿似的。黑熊那大家伙,就你武松来也白扯,没两下子照样舔了你?啥叫舔呐,黑熊嘴小,张不大,那牙不像老虎牙那样锋利,咬啥咔嚓咔嚓的。它吃肉啥的拿小细牙啃,就像人啃冻梨似的,一点儿一层的啃。那啃人,慢抽筋。啃一口,嚼巴嚼巴,再张望张望,舔舔嘴唇上血渍跟肉渣儿,再啃,那不赶上千刀万剐的酷刑了吗,那还不爨(灶)烧哧燎的疼呵上啊?我那拳头再有力,对黑熊来说,也就是挠痒痒捶捶背,算啥呀?这老熊大个,晕厥一会儿,呼的站起来了,我两手搭它的肩胛,悬挂它后背上了。这老黑小子,转开磨磨找我。我趁机会,一手拔出腰上的尖刀,照准它脖子的大血管,一刀下去一挑,血就穿出来了,疼的这老傻小子,嗷嗷的就地打开滚,从我身上压过去,没把我碾死?我撒了手,朝黑熊相反方向,就地十八滚。这时候,你不能再靠前惹乎它了?啥叫垂死挣扎啊,这时候就是?要叫黑熊逮着,坐也坐死你?我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观望,看黑熊起来倒下的折腾,血甩的满天飞血点儿,把小树都连根拔下来,发疯了。半个多时辰,躺那噶达一动不动了,呼呼的喘气。再后来就像人要咽气那会儿,一口一口的捯气儿。黑熊咽了最后一口气,我也连累带吓,棉花套子,堆挂了!打那起,我的大号刘大奎没人叫了,大熊叫出了名。这家伙,山里山外这噶达,叫的这个响啊!”
傻哥挨关青山就炕沿坐下,“你上嘴唇顶天,下嘴唇耷拉地,舌头上托个七星砬子山,吹吧啊?别把咱家房盖鼓飞了,吹嘘六潲的。也就是瞎耗子遇上病猫了,叫你捡个大便宜?那黑熊站起来那会儿,我要不在背地削它脑袋一棒子,你早叫黑熊抡到树上摔死了?”傻嫂掐把水拉拉的大葱进屋放在桌上,又把焦黄的大酱碟放好,随手掐傻哥一下,“别咧咧了,吓人怪道的,大傻喝酒吧!”傻哥疼的咧咧嘴剜下傻嫂,又瞅眼关青山说:“大哥,别听大熊瞎白话了,咱就整呗!说啥说,没啥说的,上炕就是一家人了,我先闷一个。”傻嫂站一旁见傻哥只顾自个儿一扬脖儿咕噜喝了,啪打一下傻哥,“瞅你实在的,自个儿先喝了,敬敬啊,头一回?”傻哥咧嘴眨巴下眼,“不说先饮为敬吗,咋不行啊?你老娘们家家的,懂熊球毛多钱一斤哪?咱这不怕客寻思咱下蒙汗药吗,先引个道,揍孩子还要先探探道呢不是?哈哈我这又上那虎劲了,你说咋整,净冒虎嗑?”
大伙儿端着酒杯刚想喝,听傻哥这自嘲的话,乐得杯里的酒都晃荡洒了。
傻嫂就傻哥的杯,在坛子里灌了一杯,举着劝着说:“三位小兄弟,大老远的,咱这噶达不靠江,没有那江水炖大鲤子,要吃,青山大哥那靠松啊察里乌拉(满语:松花江),大鲤子管你们够?咱这噶达,山里有啥咱就吃啥,将就点儿,嫂子敬你们一杯。”吉盛怯怯的露着恐吓的眼神,嚅(lu)嗫(ne)地说:“嫂子,俺不太会喝酒,这一下……”傻哥说:“老三不能喝呀?”吉德说:“俺老三还小,从来不喝酒。”傻哥挠下头,瞅下傻嫂,“老三,瞅你嘴甜心苦空心胆儿吧?酒是啥呀,是爷们的魂儿,是爷们的胆。那天大熊嘎东,跟黑眼子打架,要不喝二斤多马尿,他多大胆敢跟黑瞎子叫板儿,那不跟阎老五过不去吗?你嫂子敬这杯酒你就咕咚了吧?待会儿,叫你嫂子上厦屋,㧟一瓢咱自个儿酿的野葡萄酒,一大缸呢。喝那个,发甜,劲小,大毛二毛没事儿净偷着当红糖水解渴了?喝完了,脸红扑扑的直打晃那个?那啥,实在不行,要不我替你喝半杯?”傻嫂一碓傻哥,“那不行,啥事儿没有头一回呀?等你娶了媳妇睡觉,说我没睡过,就不睡了,叫你傻哥替你啊?哈哈,瞅你傻哥这美的,鼻子都鼓大葱泡了?这杯咋的你也得喝下去,待会儿叫你喝甜酒?来老三,咱这噶达也有个穷礼儿,敬酒不吃就吃罚酒,你看小爷们,赏嫂子一个脸吧?”吉盛鼓鼓劲儿,站起来,甯(ling)着鼻子,“嫂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爷们嘛,来碰了干!”吉盛白煞个脸,“咣”的跟傻嫂碰了杯,“咕咚咕咚”喝了,脸从里往外冒火,刷的飞红,脖子也不干落后,红水萝卜一样。傻嫂又从坛子里灌了一杯,劝吉德、吉增。吉德不好推托,喝了。吉增馋酒,也喝了。
大伙儿有第一杯酒垫上底,盖上脸,兴头大增,争着抢着拼酒。酒壮英雄胆,话就多了,没收没管了,胡嘞乱沁,净逗乐子,笑声一浪一浪地在屋里膨胀,从缝隙中挤出,传的很远,在山坳里回荡。
吉德跟傻嫂摽上了,喝高了,喧宾夺主,调侃地说:“俺看嫂子家供着太上老君,信奉道家。这个‘道’那个‘教’的,就是教你做哪种人?大姑娘坐花轿,还得有人领道呢?”吉德冲傻嫂施了个‘手抱乾坤’的道家见面礼,“道家对男道士敬称‘爷’,女道士俺就不知咋称呼了?武当山金顶(天柱山)供奉着龟蛇合体的玄武。金殿‘神灯’,六百年不灭。这道家信奉,‘天人和一’,入山就成仙。有‘三清’、‘四御’天神,还有天仙、地仙、散仙。自古炼丹占卜,崇尚神仙,不为而不为,‘抱残守缺’是最高境界。不追求完美极至,飘逸洒脱,桃源世外。入道、信道,出俗世间的拖累,解脱世间的烦恼,渴望长生不老,就图稀个乐呵。佛家跟道家大有区别。佛家神灵阵容庞大。有佛、菩萨、罗汉、天神。讲的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生死轮回,涅槃再生。讲究天堂、地狱,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因果报应。教人善行,苦修扼行,从善如流,积德好施,普渡众生。出家人,绝大身心受到尘世的伤害或伤害了世人,无力抗争或修心养性,都认为自个儿有罪孽,乞求一块净土,养心赎罪,去恶成佛。佛、道庙宇轩昂,多在峻险山林,远离人市,都有‘出家’、‘在家’的很多弟子。还有很多不出家,带发修行的居士。而儒家孔教呢,虽有文庙,也供奉‘四配’、‘十二哲’啥的,但没有‘出家人’,庙宇都建在人邻近舍。它的信徒之众,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对孔子偶像崇拜渗透到每个家里,叟童老少都浸进骨子里了。小孩子在娘肚子就学会了忠孝仁义了。儒家讲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和仁、义、礼、智、信的五常伦理道德,规范人的操守。归拢齐,这教这道,都是叫你做好人、善人、完人。不作恶人、歹人、奸人、小人。俺胡言乱语,就拿儒家尊为经祖的《易经》阴阳五行八卦来说,还不是天高地厚,阳主阴次,老天就这么安排的。西汉大儒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称‘水为冬,金为秋,土为季夏,火为夏,木为春’。还说,‘喜气当春,怒气当秋,乐气为夏,哀气为冬’。把天神化,天之大,乃神圣无比。皇帝多大呀,才胆怯的称谓天子。谶语玄妙,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伏義氏一画开天,推演八卦。乾、坤两个主卦,乾之阳,坤之阴;乾之天,坤之地;乾之父,坤之母;乾之刚,坤之柔;乾之虹,坤之霓,其中变化无穷,交融同流,彼此依托,互相依赖。历来,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傻嫂,俺听青山大哥夸你说,真的敬佩你。俺冷眼旁观,你俩口子的体性,正好翻船调个个儿,本末倒置,阴盛阳衰,女权大于男权,违背了天意,人家就会说三道四的。”
吉德口若悬河,听得傻嫂如醉如痴,细一咂磨,觉得吉德绕一大圈子,有意讽喻自个儿霸道,不讲三从四德了?
她说:“大兄弟,你学问大呀,整得你傻嫂直懵懂?你是说我,不尊自个儿爷们了呗?你傻哥可是咱家的天,他一塌,我扑奔谁去呀?不过,表皮儿看,我耍些能襶,大事小情的,里外主持着。你傻哥发唬,我不硬梆点儿,那还不叫人踩到脚下受欺负呀?再说了,女人得出得厅堂下得灶房,在外人面前要拿得出手,不窝囊。又不能爷们挣一个门,咱在家丢一块板,那日子还咋过呀?啥叫过家,家过谁呢,就过女人呢。爷们抽不抽,赌不赌,逛不逛,全靠娘们一汪水柔情的本事?他抽你劝,他赌你说,他花你浪,还有贴乎不住爷们的?爷们要学坏,全在娘们身上,拢不住人?贤妻首先要强势,该硬的时候一定硬,该软的时候一定要软,蔫拉巴唧又杵橛横丧,不懂爷们心思,那爷们先恼后厌,还不貌合神不合,留住人,留不住心哪?另外,女人要满足爷们的需求,懂得男贪女爱,糅他的心?爷们啥最厉害,不吃不喝,那玩意儿满足了,还有啥花心外心了?我们这个家,外头大咧,内里敛俭,要的就是这个脸儿?我家能过这样,全仗你傻哥听话,知道自个儿半斤八两?他家祖上是白城子大家,后来败落了,还不是放荡的?他妈黄花一朵前儿可野了,就看上海参崴跑买卖的老毛子了,就跟人家跑了。他长大了,自个儿跑回白城子老家,给人家挑水。我父母早没了,给人家当使唤丫头。他老到主家送水,一来二去,我就看上他的憨傻劲了。我俩也不懂啥礼教不礼教,没用媒人,我就自个儿跑到他家过上日子了。后来叫主家发现了,我俩就跑这噶达落草了。大兄弟,我跟你傻哥是不大逆不道啊?”吉德听了,赞叹的说:“嫂子你慧眼识珠,天成地合,现在时兴,这叫自由恋爱自主婚姻,乃风雨彩虹,你公母俩,不管谁谁,后嗣繁衍多多为善,多子多孙才多福嘛!金玉满堂,前屋后院的,各路神仙百怪,还不得请二位哥嫂当公婆、当丈人丈母娘!”
关青山闻鸡起舞,红着双眼说:“老大有文采,妹子有道理,说的好啊!拔毛才见皮底儿,醍醐灌顶!虽有些奇谈怪论,玄乎,也合情合理,真真儿是那么回事儿。做人你干啥非假模假式的,故弄玄虚呢?相好就相好,不就那点儿事儿吗?‘狼见愁’,就那大车店老板娘,瘦的缸缸的,没爱人肉,可人家会来呀,懂得爷们心思,抹嘘你爷们舒服。你说,这叫搞破鞋。鞋破不破管你啥破事儿呀,冻着晾着人家自个儿的事儿吗?这世道啊,说真话,换来祸害。说假话,换来荣华。君子小心,小人胆大,谎言说一百遍成了真经,你君子还得跟着念?你不念,咋成伪君子啊?偷,偷东西?那有不是东西的呢,那也是偷?这一偷,偷出万古口传,人人羡慕。请问偷为何物?又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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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嫂咂咂舌说:“哎呀妈呀,看不出来呀青山大哥,真是贝勒府出来的包衣啊,还会咬文嚼字的呢?我当使唤丫头那家,就是书香门第,也做买卖。那家就是乱糟,小叔偷嫂子、小老婆偷柜头、老头子偷丫鬟、老太太还养个小白脸儿,这算哪个道哪个教教的呀?人家还装没事儿人似的,相互井水不犯河水,不吵也不闹,和和气气,相安无事。当面嫂子叫得可甜了,背后爬狗洞,这叫啥事儿呢?我瞅了都恶心,可是你不能说?瞅见了,也得搁肚子里烂了,还互相得给瞒着掖着,要不你就挨揍挨骂,关柴房挨冻挨饿去?那我就是正人君子了,还是葱皮儿蘸蜡油,面光心空的小人呢?咱打跟你傻哥偷着过上后,跟爷们打情骂俏有过。道家讲逍遥乐呵吗,别太当真?佛家我可知道,出家人,就讲不许近女色。猪八戒名上八戒,实际见女色就馋,六根不净,老想偷?孔圣人也没说不许婚嫁呀,只不过要明媒正娶,偷就不贞节了,不守妇道?我活这么大,还不知咋样叫偷呢,可没想过?那我算哪个道上的人呢?”傻哥说:“哈哈,你哪道都不算,你算我这尿道上的人呗!”傻嫂亲昵的骂句,“没好话掏丧,王八不喝西北风烂你嘴呀?”吉增说:“傻哥,大实话。啥偷啊抢的,闲的?俺生荒子,不懂!那玩意儿就那么回事儿,看能不能降住,相中谁就和谁过呗,像傻哥傻嫂似的,多好!烦了,腻了,找谁不解嘎渣,非得一棵树吊死啊?偷,就是背人呗!背人没好事儿,好事儿不背人?传不传,说不说,多砢碜哪?你瞅谁好,娶回家嫁过去,光明正大,扯那损犊子干啥?”大熊棱锥个眼睛说:“那不对呀?偷,你是偷人家的?人家的人,你看好了,你能光明正大的抢回人家的一个大活人?那咋办,只有偷呗!你不懂老二,刚脱胎的小屁孩子,还没尝着奶呢?你听着得了,别胡诌瞎编的?”吉增上虎劲了,“没吃过肥猪肘子,还没见过肥猪煽乎啊?你偷过呀咋的,像懂行似的?偷,得两厢情愿,互相约好了,你贪我爱,相互互相的偷,那叫偷情,不是偷人?《大西厢》听过没有,崔莺莺跟那张生,红娘拉勾扯纤儿的,就风花雪月了,偷上了。啥叫两厢情愿,就搁《大西厢》这来的。先有情有意,后偷,才不能张脚?你个大土鳖子,跟俺还装大蒜头呢?哎,是不青山大哥?”关青山一嗤溜,“是吧!”大熊说:“瞅这大屁叫你嗤拉的,赶白毛风[大山里刮的一种大风]了,不叫人张嘴?偷就得图稀点儿啥呀,那不跟偷东西小偷一样了吗?没有啥也不图稀的,纯偷情的?”吉增直嗓子,“没有。咋的还图稀个两人乐呵呢吧?”
大熊听了,眨巴眼儿,嘎巴嘴儿,那点儿油性,鲶鱼炖茄子,涮汤了!
吉德仰在脚底窗台下,扒着关青山嘁咕嚓的神诎诎,还哏儿哏的直乐。
傻哥扒两兔子眼儿,直勾地盯着吉盛跟傻嫂唠的热乎,大毛和二毛也跟着赶混,扳手抢吉盛碗里的酒喝。
傻嫂一碗一碗跟吉盛喝着野葡萄酒,“老三,你知道这甜咝咝的酒谁最先发现的吗?”吉盛摇晃个浑晕的头,“不知道。”傻嫂手搭在吉盛的肩上,“那你说,谁逮着蜂窝偷蜜吃,好吃不撂筷?”吉盛拨楞脑袋,“不知道。”傻嫂推了吉盛一把,急了,“你这孩子咋一问三不知呢?黑瞎子!黑瞎子你别瞅像你傻哥似的,笨拉笨拉的,脑子可奸了,不比人傻?这甜酒,山里人都知道,是黑瞎子最先发现的,喝醉了。”大毛和二毛歪个小脑袋,“黑大个?”吉德听了,哈起身儿醉哞哈地说:“嫂子喝多了吧,冒啥虎嗑呀?”傻嫂说:“我扒那瞎干啥呀?不信,你们问青山大哥。”
关青山呷口酒,噗嗤开了。
很久以前,有个赶山的老头儿,在山里转悠有一个来月了,又饥又渴,他盲人瞎马的,走到一个长满野葡萄的树林里,冷丁瞅见一只大黑瞎子,在一个大石洼旁,拿前掌扒拉上面浮着的烂咕瞎的野葡萄,舔那底下的红瞎瞎的水喝。老头儿是个老山客了,大凡山牲口能吃能喝的,人也可以吃可以喝。他没敢惊动黑瞎子,绕到下风口,怕黑瞎子嗅出人味来。老头儿顺风就闻到一缕缕的香咝咝甜巴嗍的味道,可不知是哪噶达传过来的。他一踅摸,野葡萄都趴架了,满地都是干巴瞎的烂葡萄,捡了几串,也没法吃啊?心说,等黑瞎子喝完水喝两口再说吧,人不能缺水,有水不吃也能挺个三天五日的。像黑瞎子这种玩意儿,一般蠃瞎食,造饱了喝足了,就挪窝了。不像花斑豹啥的,弄点儿吃的,看着守着,吃完了再挪窝觅食去。要不说黑瞎子傻呢,它不虑虑下顿饥饱。反正那玩意儿皮实,饿个十天半拉月的,就舔掌。那掌有没有那么顶饿,解心疑呗,闲嘎嗒嘴。那只黑瞎子喝够了,东倒西咧的走了。老头儿刚要上去,等的心绞魔乱的了?可不好了,又来了两只一大一小的黑瞎子,也爬上大石洼舔起来,一会儿也东倒西歪的走了。老头儿心里画魂,黑瞎子来时溜溜的,咋喝完那发红的水就东倒西歪的了呢?老头儿也顾不了那些了,三步并作两步,撺儿几撺儿,蹿到大石洼上。哇!一大潭清澈透底红洼洼的水,底下是一层厚厚的野葡萄。再一闻,香咝咝甜巴嗍的味道。老头儿拿手指蘸一下,放到嘴里咂咂,还略微有点儿辣味。老头儿是啥人呐,一年四季在山里滚打摸爬也没发现这好玩意儿呀?他学着黑瞎子的样子,撅屁股喝个够。一起身坏了,头重脚轻,晕了!脚下一滑,跐溜咔到大石洼下边儿,拿屁股当滑板,顺草坡出溜出好远。等停下来,老头儿一想,酒,野葡萄酒!天酿地就的美酒,琼浆玉液!正当老头胡思乱想的瞎琢磨,这美酒没有烧锅咋烧出来的呢?不好了,呼呼的,五、六个大黑瞎子成帮结队的奔大石洼来了,经过老头儿身边儿瞭了两眼也没停,争先恐后爬上大石洼,呱唧呱唧一顿喝。老头儿还有啥想啊,啥美酒不美酒的,这一帮黑瞎子平常你碰上不招不惹它还好混过去,这喝完了,还不像人耍酒疯啊?欻空快撒鸭子,猱冈吧!老头儿没敢多想,爬着就想站起来,谁知头比脚沉,一个个子就撂那儿。妈的,这啥破玩意儿呀,后反劲,赶上苞米瓤子烧的酒了,上头。爬吧,这㧟是不能待呀,要人血命了!不得了,两腿打摽,挪不窝了。黑瞎子喝够了,斜腿拉胯的奔老头儿就过来了。老头儿只有抱头的份,像野鸡见人扎雪堆似的,撅个屁股扎进草棵子里。心说:黑爷爷瞎奶奶啊,你们要舔就舔屁股吧,那肉厚!一个母黑瞎子在他屁股上拱嗤拱嗤,咧咧歪歪带着那帮黑瞎子走了。老头儿想,八成黑瞎子嫌乎他屁股太臭,没舔!那要洗干净的,还不当下酒菜了?老头儿磕头作揖地拜山神祈土地的,感谢山神爷土地佬的庇护保佑。人都贪,不贪不叫人。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也别把命搭上啊?老头儿这功劲得了便宜卖了乖,不走了。他觉得这红洼洼的葡萄水好喝,神了!老头儿拿尿憋子[猪膀胱]灌满满一下子,山也不赶了,脚底生风的赶回家。回家后,这个显摆,叫来左邻右舍的品尝,那点儿玩意儿,够谁喝呀,你一口,我一口,没了!乡里乡亲觉得是好玩意儿,就嚷嚷叫老头儿领着去。老头儿拧不过大伙儿,就一骨脑带着盛酒的家伙上了山。大伙是先喝个够,刚想灌些带回家去。好嘛,坏菜了?大石洼四周,挤满了黑茬茬一地的黑瞎子。黑瞎子嘴上挂着白沫子,吭吭哧哧地仰着头,瞪着小黑眼睛,瞅着这帮不速之客,僵持了。大石洼的人下不去,黑瞎子又不敢上,麻杆打狼——两头害怕!老头急中生智,豁出去了,敲着喂得罗,冲下大石洼,撕开了一个口子,冲出黑瞎子的围攻。说也怪,黑瞎子并没有追赶,反尔一窝蜂的爬上大石洼,闷头舔食那红水。老头儿跟大伙纳了闷了,怪了,黑瞎子也贪酒啊?
大毛听得津津有味,哈喇子都淌出来了。二毛指着大伙儿抽冷子喊:“你们喝酒,都是黑瞎子!”大毛嚷道:“二毛,别打岔,提溜耳朵听得了?”吉盛晕乎乎的问:“青山大哥,俺喝的是不是你说的那野葡萄酒啊?”关青山说:“对!”吉盛又问:“说了半天,那大石洼的酒是谁造的,咋烧出来的呀?”关青山脱掉外套夹袄,抹把脸上的汗,“这坑头太热了,还没过劲儿?老三,你不打破砂锅璺(问)到底吗?那我再费点唾沫星子,给你解开这裤腰带,看看究竟?”二毛栖在关青山的背上,捏着鼻子说:“关大爷,有屁就放,费那事儿干啥,我不怕崩着?”关青山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解裤腰带就放屁啊,我还拉屎呢?”傻嫂说:“青山大哥,吃饭呢,多埋汰,客还咋吃啦?”
关青山说:“这扯的,可不咋的,吃饭呢这不?老天爷在天堂看见咱们人,吃野葡萄时酸的呀,矜持个鼻子,咧着嘴巴,就觉得蹊跷。他心想一定有人捣鬼,违背圣意,竟敢捉弄我愚盹的臣民?他叫侍者,找来掌管果蔬真人,问其原委。真人不敢违拗圣旨,就如实说,你老婆王母娘娘吃你的醋,给在下发了懿旨。为惩罚你的无德,叫在下作个手脚,把甜葡萄变酸了。让天下男人一吃野葡萄,就知道女人是吃醋的。老天爷一听,自知理亏,和嫦娥偷情的事儿,东窗事发了。老天爷心想,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显出圣意叫天下男人吃野葡萄,不倒牙,又不惹怒吃醋的女人?真人看老天爷闷声不响,猜出老天爷的意思,就献媚的出招。天下男人好酒,才好色。没酒壮色胆,女人就得守活寡,还吃啥醋了?可杜康整那老烧又太冲,好乱性,男人喝了作祸,把别人的女人当自个儿的老婆,自个儿老婆哪能不吃醋?你老婆叫在下弄酸葡萄这招,是告诫你和天下男人。如果派人把野葡萄酿成美酒,男人喝葡萄酒,女人还吃她的酸葡萄,她们爱咋酸就酸呗?这不就不违背圣意又不惹祸你老婆了,各得其所,两全其美吗?老天爷一听大喜,可派谁去酿这种酒呢,老天爷又犯了难。杜康显然不行,他整那玩意儿,烟通火道的,冒烟咕咚的。我老婆那鼻子可奸了,一闻着又坏事儿了?真人眼珠子一转,对老天爷说,吴刚不是会酿造桂花这种酒吗?他酿造酒,不用火,雨淋日晒,靠自然发酵,派他去。老天爷一皱眉问,吴刚会酿酒,朕咋没听说?真人说,你忘了,吴刚羡慕嫦娥的美色,为迷乎嫦娥,每晚必献上一樽他亲手酿的桂花酒,喜欢得嫦娥有时和你切磋都忘了时辰?老天爷啊的恍然大悟,我说嫦娥有时心不在蔫呢,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儿?好,就叫吴刚去,搬掉这个眼中钉。真人恭维的说,圣上就是高明,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可有一样,那吴刚一定对你心生嫉恨,要是他动点儿手脚,下毒咋办?老天爷寻思一会儿,可也是啊,好心办成坏事儿,反成类犬?那就对吴刚酿出的酒,叫最傻的玩意儿先尝了,没事儿再叫我的臣民喝?老天爷又犯了难,问真人谁最傻?真人说,除了傻狍子,黑瞎子呗!老天爷一拍天灵盖,喜出望外,傻玩意儿有傻用场啊!果蔬真人听令,令吴刚为酿造大师,酿造野葡萄酒;令黑瞎子为品酒大师,品尝野葡萄酒;令山东黄县人氏吉老三,第一个男人喝第一碗野葡萄酒,不得有误。”
吉盛正聚精会神听得出神,忽听有人呼叫他的排号,当啷一嗓子:“吉老三,得令啊!”吉盛这一嗓子,太突然,太意外,冷丁吓得大家伙掬淋一下子,怔喝喝,傻憎憎的。大家伙又一瞅躬身跪卧在炕上的吉盛,转瞬间仰脸捧腹大笑。二毛委在关青山怀里一竖大拇指,“三叔,真棒!”大毛骑上吉盛的后背,“三叔,你就是个棒槌!关大爷看你咧嘴眯眼,听得迷哒哈的样儿,逗你哏儿?”吉盛很尴尬的念叨,“这葡萄酒后反劲,果蔬真人没出好道?”二毛从关青山怀里站起来,搂着裤子嚷嚷,“我棒得尿尿去了。”关青山照二毛胯裆掐掐,“还真棒啦小家伙?”大伙儿叫这俩小家伙屁哄逗得乐上加乐,开了花了。
酒这东西,是越喝越想喝,越喝越能喝,越喝越没头。有的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有的喝得晕晕忽忽,荡气回肠,飘然欲仙;有的喝得愁云惨雾,唔拉嗷风,大耍酒疯;有的喝醒了,跟没喝一样。东北这噶达人能喝,贪酒恋杯,也是长期生活在寒冷天气里慢慢养成的习惯,形成了地方习俗,待人接物的礼节,逢人便喝,逢喝必喝透,不醉不归。反之,就不够朋友,不够哥们。
吉德小哥们虽初出茅庐,不善饮酒,也遇到了茬口了,三个酒鬼,一个酒仙姑,两个酒神童,不喝倒几个能善罢甘休吗?他们血气方刚,能干那撅面子的事儿吗?入乡随俗,舍命陪君子吧!热炕头,热汗出,热心人,热情人,频频碰杯。大熊更显酒的海量,碗底清,喝完把碗底一空,拿舌头接住滴下的酒滴,一滴不剩。有打样儿的就得跟,谁不跟就罚酒。
吉德想起仇师傅说的话,关外这噶达人情厚重,尤如乌拉草看似不起眼儿,可捶打好了,焐脚暖人心。平头百姓就像那乌拉草,最好处。处好了,能把心掏给你当酒肴,咱做生意的人,一个脑袋一张嘴,靠的就是天缘、地缘、人缘。一买一卖,买是蛇头,得下口。卖是蛇尾,得叫响;买者都会挑挑捡捡不信任,卖者要诚实,才会使买者愿者上钩;人性在买,人脉在卖。众人拾柴火燃高,众星捧月月更明,眼皮向上,眼睛要向下,盯住不起眼的乌拉草,多交人,少结怨,善待人,不坑人。吉德琢磨仇师傅的话,句句中的呀!想这一路过来,不竟是接触的乌拉草吗?没有这乌拉草,还不早扎脚了?想到这㧟,他大着舌头说:“俺耳闻咱这噶达人豪爽,好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果不其然,名不虚传。俺敬重各位大哥,啊嫂子……”
“看不起人,还有我们俩呢?”大毛二毛不让份的提醒。
吉德哈哈地说:“哦哈,还有两个小侄子,咱们俩儿好嘎一好,处个天长地久。来,俺先喝为敬。”众人也跟着干个底朝天,不免酒糟生潮气,横躺竖卧的嚼唾沫子,吹泡泡,埋汰人玩?
傻嫂喝完把酒碗往炕上一淋哒,“咯咯......兄弟,我不是吹呀,喝酒这玩意儿一般大老爷们造不过我,喝上一斤二斤的,你傻哥耍颟顸,叫我一下子给甩鸡架上去了。哈哈打那往后,我一撸胳膊,他吓得跑老远,耗子见猫似的。”吉增虎哧地说:“要不俺咋听说这噶达女人厉害呢,男人抱鹿鞭上炕,女人气得架脚踹;男人蔫脑拿头撞,窟咚一声掉下炕。”大熊扯嗓子喊:“编!编瞎!老二,这噶达女人是厉害,是见着爷们就得怀里拽,不脱裤子就上炕,自家爷们脚下踹,你说这娘们坏不坏?”傻嫂“呸呸”的啐大熊,剜着眼说:“没好嘎碎的玩意儿,沁不出好嗑,仨兄弟非叫你们给拐带坏了?”傻哥瞅着吉德说:“兄弟,有驴马的地场屎尿多,有爷们的地场砢碜嗑多,用不了几天,你们比大熊还要坏?咱们再坏也就坏坏嘴,能坏哪去?咱这大山沟里狐狸多,还能弄个狐狸精当小老婆,叫媳妇吃野葡萄啊?笑话!”大熊说:“你还别说,那回你把一条公狼打死了,那母狼不是上门找你来了吗?傻嫂气的啥似的,没要和你对命?说傻哥你,‘你咋不把母狼打死呢,好让公狼来……’啊,你说怎么着,还没等傻嫂说完,傻哥你就说,‘那不便宜你了吗’?”傻哥、傻嫂一听,两口子一齐上来咯唧大熊,大毛、二毛也趁机报复,嘴上还嚷嚷,“我们才不要狼做爸爸呢?老狼喜欢妈妈,还不把我俩儿当下酒菜嚼巴吃了呀?”大熊啼笑皆非的连连求饶,“傻姑奶奶、傻爷爷,啊哈小祖宗……”大伙乐着,笑着,一锅粥的瞎搅和,大熊是干吃眼前亏,乐得掬淋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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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青山看时候不早了,喝的闹的也差不多了,妥滑的对大老孙说到外面瞅瞅牲口,添点儿草料。大老孙跌跌撞撞跟了出去。大毛、二毛拽起昏昏沉沉的吉盛,缠着要他跟他俩到西屋去睡。吉盛搭着两小家伙肩头去了西屋,衣服也没脱,一边儿一个,搂着大毛和二毛做起了大春梦。
吉德和吉增,一脚高一脚低的出门到院外解手,大熊跟傻哥膀摽膀的出了屋,咧咧呱呱的出了大门,傻嫂拎个洋炮撵出来,喊着,“孩儿他爸,你送大熊把洋炮带上啊,回来一个人,遇着点儿啥咋整你说?”傻哥哈拉个嗓子叫叫,“你这老娘们咋那么多事儿呢?怕啥怕,有啥好怕的。我这酒气能熏死一头野猪,你信不老婆?”傻嫂把洋炮挎在傻哥肩上,嘱咐着,“枪药下晌装的,潮不了?小心别走了火,搂上大熊的‘小媳妇’?”傻哥推着傻嫂说:“别婆婆妈妈的,进屋去吧外头多冷啊?我要、我要搂火,大熊能干吗?任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我懂!甭吃醋了啊,回吧你?”傻嫂叮上一句,“回来睡呀!不行死在那噶达又喝上了啊?”吉德和吉增站在木杖子旮旯里,提着裤子,看见傻哥回手搂着大熊大声唠叨,“大熊咱走。妈的,不是我吹着唠,你傻嫂对我十个头的,我做梦她都看着我,恐怕有娘们在梦里勾引我?那回我梦里,正和前头儿丁猎头小老婆亲热呢,你傻嫂‘啪’的照我脸就一巴掌,把美梦给打飞了,嘴巴肿了好几天?我一激眼,你傻嫂说的话,没把我乐死,哈……说打蚊子。这扯的多圆乎,赶牛叉拿楦头楦的圆了?有天我在去前边儿的毛道上,碰见丁猎头那个小老婆,她还觍脸问我脸是叫黑瞎子拍花子了?我气哼哼的说,都怨你?那小老婆真是狐狸精脱生的嗳,不仅没生气,还冲我笑哧咧的说,怨我就对了?你说,恬不知耻吧!”大熊咧着嗓子说:“你别惹乎她?丧门星!我上回就捏她一下脸蛋儿,叫丁猎头多熊我两张狐狸皮的捐税?”傻哥唬操地说:“我尻!那你不给他一枪?”
……
后半夜,天快亮了,窗外面特别黑,傻嫂一摸被窝,空的。傻哥没回来?她心激淋一下,心里骂句,‘又死在那喝大酒了?’她从褥子底下摸根白头火柴,往炕墙一划,哧溜点着墙洞上的生玻璃花瓶油灯,披上夹袄,给灯罩上玻璃罩,端着灯出了门,四下照照,除了风吹树木呼呼的动静外,再就是马嚼草料的声音。傻嫂不见狗出来,心里就画魂儿。她轻声叫着,“大黑!二黑!”没有狗的动静。她在院里遥哪找个遍,也不见狗的踪影。心想,备不住跟傻哥去了?她到马棚转一圈儿,一瞅没了大青骡子跟大老孙驾辕的枣红马。这下子,她心揪到嗓子眼儿头发丝儿都竖起来了,来蟊贼了!她慌里慌张的往屋里返,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两条大黑狗睡得呼呼的,“吃蒙害药了这个是啊!”她慌手慌脚的跑回屋,在外屋灶间手按心口,定定神,蹑手蹑脚进了西屋,轻轻拨拉起关青山跟大老孙,没有惊动吉德和吉盛哥俩,到了外屋,傻嫂轻声说:“来‘砸窑[打劫]的了!偷了大青[骡子]和大枣[红马],别的啥也没动?”
关青山跟大老孙一对眼色,回西屋拎起老毛子双筒洋炮,上了子弹,跟傻嫂到了马棚,四下一挲摸,有把尖刀关在马槽木柱上,关青山拔下来,展开黄草纸一看,夹着一根老鹞子尾毛,上面写了八个扭其八歪大字,“顺道借两匹马一用。”落款画个老鹞子,旁边写个“爷”字 。关青山看了抬头说:“鹞子岭绺子人干的。看样儿,是顺手牵羊,没有打眼儿?看这槽子里的草料,都吃的差不多了,再看这两条狗睡得这个死性,走没多大功夫。傻哥呢?”傻嫂说:“送大熊没回来。八成留下又喝上了。换常就这样儿?我说他多少回了,就是不当耳旁风?”关青山一拍大腿,“坏了!大熊捡的那小娘们准是绺子逃出来的‘肉票’,叫胡子码踪了?大老孙走,看看去!”大老孙为难地说:“就咱俩儿,破财免灾吧?去能咋的,还不眼瞅着?”关青山说:“老哥,救人要紧。妹子,你去前后院,招呼下在家的猎手,都摸到大熊家,见机行事。”傻嫂点头应承。关青山拉起大老孙就走。
关青山对这噶达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大熊家在北边儿靠山坡上。走到半道儿,就觉得背后有两个人影跟着。他想准是傻嫂招呼的猎户跟上来了,来的好快呀?到了大熊家杖子外,屋里灯还亮着,大青和大枣两匹马还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关青山对大老孙点下头儿,鸟悄地摸到窗下,就听有个人说话,“哥们,差不离就行了,还没稀罕够?”又有一个人嘘嘘喘着大气搭话,“够啥够,老子憋两来月了?”另一个说:“天快亮了,该走了?”那个说:“你别催呀哥们?我偷马,才回来多大会儿呀?敢情你……”这时就听傻哥喊:“****妈的,你俩是人不?那么个小娘们,就你家妹子,你们也这么的啊?”
“叭叭”两大耳光又“当”的一脚,“你他妈的,‘窝得嘎[俄罗斯人喝的一种酒]’揍的熊玩意儿,叫你不花钱看西洋景,不便宜你了,你个臭傻子?你再张嘴,我叫你跟那哥俩儿一样,胸口开天窗,傻玩意儿?留你,就是想叫你入伙,你别不识抬举啊,消停的?”傻哥大骂,“去你妈的,滚犊子!我有家有业的,干那缺德事儿呢,伤天害理!你们死都不得好死,都得下十八层地狱,剁成肉馅喂狗?”那人嘻笑,“哈哈,喂狗?全圩子的狗都叫我们蒙汗倒了,喂你啊?”
关青山用舌头洇开窗户纸,拿一只眼睛往里看,北炕一个胡子,压着小女人。另一个胡子,手里拎着十响镜面匣子,一脚蹬在炕沿上,端着酒碗一会儿吱啦一口。南炕绑着大熊跟二熊,身上净是血。炕墙旮旯地下,坐着的傻哥一脸的血,被从后面反绑着胳膊。关青山刚要起身,大老孙拽拽关青山。关青山看有两个人影摸进外屋门里,随着“咣当”一声创开门,“叭”的一声枪响,关青山冲进屋,才看清两个人。
啊,吉老大、吉老二?
这时关青山看到刚才站在地上那个胡子,胸口冒着血倒在地上。北炕另一个胡子,已被吉德从小女人身上拽下来,摔在地上。吉增嘿嘿的一声冷笑,看两眼炕上的小女人,他愤怒的眼都没眨,照那胡子就是一枪,打得一蹦达,蹬哧抻巍几下,就鳖咕了。
这一切,惊心动魄,不容人遐想,快得叫身经百战的猎手关青山和大老孙,都看傻了眼。
几个陆续到来的猎户,冲进屋里,拿洋炮筒顶着吉德和吉增。看着眼前的场景,惊吓又惊诧,一脑袋的雾水,七嘴八舌的问。
“咋回事儿这是啊,谁跟谁呀?”
“这俩个兄弟是哪个绺子的?”
傻嫂风一样扑进屋里,扒开众人,眼前的惨况,吓得她啊一声,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全身抽绷得跟木头人一样,傻那了。
“屋里的,你犯啥傻呀?把我放开,快救大熊、二熊啊?”傻哥拿脚够够的踹下傻嫂,咆哮如雷地喊。
傻嫂半呆半傻,“啊啊”的给傻哥解绳子。
关青山拿事儿地说:“傻嫂,把小女人背你家去,好好照看着。”傻嫂手里拿着解开的绳子,“啊啊”的答应,“叫傻哥快去观上,请老道长治伤救命!”傻哥解着绑在大熊手上的绳子,又试着大熊的鼻子喊:“大熊!大熊!大熊还有气儿,我去!”关青山喊:“快去!外面有马。”傻哥跑出去请老道长。
吉增把枪插在腰带上,伸手帮傻嫂拿被子,把奄奄一息的小女人包裹起来,放在一个猎手的背上,送走了。吉德后怕的腿直哆嗦,“青山大哥,俺们太莽撞了,来不及多想,就……给这圩子埋下祸根,惹下了大祸,你看这……”
这时,大块头的丁猎头也来了,进门就和关青山抱拳寒喧,关青山还礼的叫声,“丁猎头丁大哥。”丁猎头紧接着说:“啊,关老弟,咱圩子都是猎户,不在道上也在道上混,手上猎枪是不吃素的,比挑杆儿的绺子也不差啥,各绺子上的胡子也惧咱三分。咱跟前后绺子当家的都说好了,你走你的独木桥,咱走咱的阳关道,纳税交捐,与官府与道上两不犯。这两个该死的‘崽子(黑话)’,破了道上规矩。一是越坎子追‘红票(女人)’,没拜老大。没把咱放在眼里,目中无人呐!二是色迷心窍,在咱地界就玷辱‘红票’,不讲‘赎票’的道义,就跟糟踏咱家的娘们一样,自个儿砸饭碗。在道上,就是点天灯的死罪。关老弟,不瞒你说,我来好一会儿了。这事儿,你是清楚的,事儿不小啊?按理说,应将你捎脚的那两个‘空子’,送到鹞子岭鹞爷那㧟,听凭他的发落。如果不这样儿,咱圩子就得遭灭顶之灾呀?”关青山一抱拳说:“丁大哥,这事儿出于突然,与我那两个兄弟无关。他们也是出于江湖义气,两肋插刀,拔刀助我一臂,大哥要想拿人顶罪,拿我!叫讲义气的兄弟顶罪,你知道我关青山,不是那种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人?另外,大哥也说了,这两个败类,在咱家门,在咱哥们的炕上奸污娘们,就是糟踏咱的女人。大哥你说,对为咱除害的义士,咱能以怨报德吗?那传出去,会遭世人唾骂的。大哥,请三思?”丁猎头理亏词穷地说:“那、那咋办?人死了,咱咋说也无法交待啊?鸡鸣狗盗的,拿银子,拜坎子,我还不干呢?这圩子上百口人,都是七灾八难逃这儿落脚的兄弟,我不忍心?要当胡子,我早挑杆子了,扯老鹞子那熊玩意儿门下,他才几个尻人呐,侮蔑我一辈子的名声?”关青山据理力争,“咱大熊和二熊哥俩还死在炕上,生死未卜,这账找谁算啊?”丁猎头哼哼地说:“你说的好听,他祸祸人家娘们,还有理了?祸大熊惹的,死有余辜!他一天骚得哄的,谁的娘们都撩骚,为这事儿我也整治过他,可他抱着个鸟逑直点头不长记性?我得替这㧟上百口人着想,你青山老弟过路神仙,拍拍屁股猱杠子了,鹞爷鼻子赶上大象那么长,这要他嗅着味,那后果会咋样儿,你青山老弟混这些年江湖不清楚吗?”关青山说:“我不和你呛咕咸淡,你非要屈人,下跪我也不管?”
吉增瞅丁猎头这人艮头,咬死理儿,气不打一处来,亮着手枪说:“青山大哥,别跟这种不明事理又吃软怕硬的玩意儿犟咕了,他要敢耍大牌装拿总的,俺先剐了他?啥狗猎头,俺看就是个猪头!自个儿的人遭劫难,不争口袋就算了,还他娘的不心疼倒来说风凉话,还想讨好胡子,把俺交给胡子,那不是拿俺哥们的小命当儿戏吗?草菅人命,如果那样,俺先和他对了命!”说着,拽住丁猎头的脖领子,拿枪口顶住丁猎头的头上,“你再横,俺就崩了你?你拔啥横横你,家中奈!”吉德喝道:“老二,别胡来!”
傻哥从屋外领老道长闯进屋,瞅见这种场面,就明白咋回事儿了,上来掰开吉增跟丁猎头,疯疯傻傻的咆哮如雷,“丁猎头,别窝里掐了?你一贯欺负自个儿人,拿我们的钱,跟胡子称兄道弟的。一到裉劲儿,就龈(yen)牙,熊我们的钱,买好胡子,你还有啥能襶?要不吉大兄弟哥们豁出命来搭救,我早成胡子刀下鬼了?这功劲儿,早走在去阎王殿的道上了?哧!”
十几个猎户也替吉增喊冤叫屈,愤愤不平,纷纷拿话敲打丁猎头。
丁猎头拿出烟袋锅,装了一袋烟抽上说:“我也恨胡子。咱有家有业,就这几条破洋炮,他们来无踪去无影的,拿命当泡踩,咱能惹乎起他们吗?嗨呀!这好人难作呀?”
吉德心里琢磨,这事儿,对丁猎头来说,谁马革裹尸他都不再乎,只要对自个儿有利。他有意起地埂儿,无非勒掯钱财。僵着很不利,夜长梦多,得有个息事宁人的万全良策。那就是消声没迹,众人一心,众口一词。丁猎头的眼神告诉他,送人谢罪,就像下注的筹码,低劣的讹人伎俩,拿俺们外来人的大头,以众乡民性命安危相要挟,要逗俩钱儿是丁猎头真正意图。
他说:“丁猎头,你是大伙儿公推的大哥,这地场你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咱得抱团取暖啊!俺一个逃荒的小命,在你眼里虽如草芥,不值啥钱。但也不能无缘无故的白送死吧?虽然俺们越俎代庖了,但当时你死我活千钧一发的档口,不容你多想,你一眨眼小命就没了?不管咋说,俺也是为搭救傻哥、大熊才冒一死的。不求有功,但也无过吧?按你的说法,谁要虎口救人,把老虎打死了,还要为虎陪葬呗?俺救人一命,不当恩人求报吧,还救出孽来了?天底下,哪有救这样僵死毒蛇的逻辑?不通人气!俺问你,两个绺子上的小啰喽,再色胆包天吧,他敢明目张胆的在别人地界奸污‘红票’吗?这不拿爹娘给的小命开玩笑嘛?天下有这么傻的人吗?这是其一。其二,这小女人是绑架的肉票,还是要做压寨夫人,不得而知。如果是这样,他俩还敢回绺子吗?这不明明回去送死吗?搁你会咋办?其三,绺子虽说是胡子,对外可以胡作非为,在绺子里那是有清规戒律的。他们敢在你的地界有恃无恐的践踏盟约,这是点天灯的罪,你还熟视无睹的扒瞎话,你能自圆其说吗?啥叫盟约,那是江湖上维系生存的相互妥协。为的都是保自个儿地盘,不叫旁人侵占。老虎嗤尿划定地盘,一个大山牲口如此。何况你,一个地场的猎头手里还掐着盟约,你的怕,没门子,叫人费解?这两个曾是鹞子岭绺子上的小啰喽,如今是不是还两说?你看他俩的手指,剁掉的小指头伤口还结着疤。这说明啥,犯山规,叫绺子上整治过。结仇了,拆伙的,没准是耍单帮的蟊贼!敢打鹞子岭绺子名号,说明他们清楚内情,无非是转移视线,栽赃陷害,叫你们找鹞子岭的人算账。依俺看,挖个坑,把这两个浑蛋埋了,保你丁猎头啥事儿没有。完了,你拿那把尖刀跟那个纸条,去鹞子岭绺子,找大舵把子鹞爷,找后账。就说你这两个啰喽‘砸窑’,抢了主家钱财就跑了,给大熊讨回个娶媳妇和看病的钱。丁猎头,明方孝孺在《春秋诸君子赞公子友》中说,‘龙骧虎峙,蛇豕屏窜,’你还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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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马车一拐弯,道两边是刀削笔陡的峭崖立壁,稀稀疏疏、错错落落的岩松苍榆,盘龙委蛇般的悬在薄云雾霭里。一个大陡下坡,掉眼神的出现在眼前,关青山快速从吉盛手里夺过鞭子,兜兜辕马的马嚼子,两镳勒紧,“吁、吁”的,辕马秃噜四蹄,吃力地坐着坡。走进了狭窄叫老虎钳子的崖口,“臭咕、臭咕”的臭姑鸟[杜鹃鸟]叫声,两只受惊的老鹞子,尖声叫着从崖上腾空飞起,踅来踅去,盘旋在悬崖上空。吉盛仰脸看着,问:“青山大哥,老鹞子是不就是‘海东青’啊?”关青山笑笑,“不是。‘海东青’,满人的话叫‘松昆罗’。意思是,从亨滚河飞来的天雕。你说,流放的囚徒,可拿‘海东青’换命,珍贵不?太很少见了。哎老三,你小子知道不少啊,谁跟你说的?”吉德说:“老三听俺说的。俺也是听俺仇师傅说的,没见过?”关青山嘿嘿地说:“这可叫你们说着了,等到咱家,叫你们开开眼。可惜了了,是个死的。”吉盛惊讶地瞪着的眼里流露出惋喜,“咋死了呢?”关青山瞥眼吉盛,“这老鹞子和‘海东青’都是鹰的一脉,叔伯兄弟。‘海东青’,旗人的祖先肃慎人,管它叫‘雄库鲁’。意思是,世上飞得最高飞得最快的鸟,万鹰之神。这种猎鹰,十万只神鹰中,才出一只‘海东青’。‘海东青’是满人的最高图腾,跟咱汉人崇拜龙啊凤凰啥的图腾一个**样儿?海东青那熊玩意儿,可利害了。像人,勇敢、智慧、正直、强大、永远向上,永不放弃那劲儿,跟满达子打天下那会儿一个尿性。‘海东青’栖身在如今是老毛子地界的东边儿岩石海岸。开阔岩石地,河谷森林和苔原也有,少啊!‘海东青’,堪称北边儿的空中霸主。以野鸡、鸥、雷鸟、松鸡等鸟类为食。饿了,啥都吃,兔子啦,啥的。这败家玩意儿,在空中一见着猎物,迅速把膀子一收,俯冲而下,就像射出的一支飞镖,快的没边儿了,闪电雷鸣,扑向猎物。‘海东青’有两尺来长,四五斤沉,羽毛有黢黑、嘎嘎白、灰土撸和天蓝色。纯黑,玉爪儿,为上品。”吉德说:“书中有介绍,俺看过。康熙老皇帝曾夸奖说,‘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情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显。’”吉盛插话,“唐朝大诗人李白老小子曰,‘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说的是不是就是‘海东青’啊关大哥?”关青山咔巴着眼说:“还有人说,‘海东青’浑身着火,热得烤人,发光刺眼,挥舞着老大老大翅膀,永不停歇。这都是瞎白话。巴子上长大葱,没那巴掌事儿?”吉德说:“仇师傅说,辽金衅起海东青。”关青山横下眼,“那可不咋的。那可不是瞎扯?辽国最末尾皇帝,叫他妈巴子啥了,啊天祚!这**人,娇奢得很。年年派出银牌使官,向女真人‘达敏包(鹰家)’索要‘海东青’。使官谱可大了,到谁家不仅酒肉伺候,还得女人陪睡。也不管男人在不在眼前,拉过就那个。这往后更整大扯了,恃大国命,别人的娘们不要,非得要没出阁漂亮的格格(小姐)陪睡。这事儿,激起了女真人的怒愤。在完颜部落首领阿骨打率领下,招呼其它部落人马,擒辽降鹰宫。这不‘海东青’惹的祸吗?”吉德说:“玩偶丧志啊!”关青山咳一声,“这看出‘海东青’值老鼻子钱了吧?三十两银子也就买一根毛吧!当时可汗贝勒和王公贵戚都疯了,九死一生,必得一鸟。辽、金、元、清各朝,为了享乐消遣,都有‘鹰坊’,专干捕取和饲养。‘海东青’性子烈,最机警,不好逮。用鹰网逮住后,要拜鹰神格格的恩赐。然后,带回家,放在熬鹰房的鹰上架,加上脚绊儿。这玩意儿不好调教驯化,出飞三、四月的雏,就得熬鹰了。啥叫熬鹰啊?就是熬性子,治服它,就跟驯马差不多。黑夜白天不吃不喝,不错眼珠儿的跟鹰叫劲。月八的,把鹰熬得打蔫犯困了,吃上食儿就算服了。再‘过拳’、‘跑绳’啥的,就好驯了。我听科尔沁大草原的一个鞑靼人熬鹰把式说,熬鹰后,得刮肠败火,叫‘勒膘’。这样使鹰强健,再‘放鹰’。到山野放鹰时,放鹰人站在高处观望,让人用棒子敲打树丛,把野物轰出,叫‘赶仗’。这时架鹰人,把罩在鹰头上的绣花锦帽摘下,鹰尖叫着俯冲去捕捉猎物。飞回架鹰人胳膊上后,架鹰人要麻溜把猎物取下,只给鹰猎物内脏吃,不可喂饱。‘鹰饱不拿兔’。来年开春儿,把鹰喂饱,去掉玲铛和绊子,放飞,去找相好的了。”吉盛嘿嘿乐了,“怪有意思的。有了相好的,还能回来吗?”关青山也笑了,“找着相好的,像鸡采蛋儿,放个屁就回来了。要不咋说‘海东青’那玩意儿邪性呢?这老鹞子不行,驯不了。它凶残,多疑,气性大,还自残。我试过,你不用熬鹰啊,不几天不吃不喝,就气死了。老鹞子,咱这㧟人都害怕它。叼‘钱串子[蛇]’,叼山鸡,叼猪羔子,还叼小孩呢。”吉盛立立眼珠子,“那么壳物?”关青山一脸严峻地说:“那可不!”吉德说:“鹞子岭,就拥护老鹞子多,而得名呗?”关青山说:“那是呗!这㧟,就是鹞子岭的钳子山口。咱都机灵点儿,胡子老‘别道’。哦,老鹞子的叫声,透着惊悸。臭姑也叫个不停,嗅着火药味啦?”
正说着,一块圆拉巴箍大青石头咕隆隆滚到道当间儿,惊得大青骡子竖起前蹄儿,尥蹶子的咴儿咴儿直败道,“瞅我这乌鸦嘴,说啥就来啥?”关青山说着,急速跳下马车,“吁吁”的搂住马头,四处踅摸。突然,一只老鹞子翙翙(hui)俯冲掠过一片阴影,从关青山、吉德和吉盛头顶滑翔过,形成一股冷嗖嗖踅风,翱扎下山道一旁山砬子,两只利爪向前一叨,拖着一条长长灰色大‘钱串子(蛇)’,飞腾冲向天空。鳞片龟甲的‘钱串子’,在利爪中,盘卷躯干挣扎。时而尤如‘龙挂[雨中浓云形成龙尾垂挂似的海市蜃楼景观]’,时而又似蟠龙凌空腾云驾雾,昂头张着红腭,吐着舌信儿,喷着毒液,恰似蟠龙泉涌布雨。随即,老鹞子在空中盘旋一圈,滑翔落到悬崖顶石上,瞪着犀利圆目撒眸刹那,锋利倒勾的喙,叨向‘钱串子’七寸颈项,叨下一小块儿血肉衔在喙上,一赶儿箭儿似的细细血丝,从‘钱串子’颈椎嗤向空中。‘钱串子’响尾,翘翘直立空中抖颤。这一刹间,猛禽擒拿蟒蛇,今古奇观,叫人惊呆了,忘怯了危险就在眼前。
关青山愣过神儿来,意料有人搬动大青石,惊吓了‘钱串子’跟老鹞子,才会呈现这一出鹞鹰鏖战‘小龙[蛇的卦象别称]’的惊心动魄场面。他肯定的意识到,是胡子‘别梁子’。撒眸几眼,先入为主的喊道:“哎!‘上托[望风的]海达[老兄弟]’,是‘上线挂牌儿[什么绺子?啥字号]’的还是‘单搓[劫道]’?咋‘亮口子[堵门],留客住[断路]’?”这时,从崖下树丛中,走出十来个端枪的胡子,为首的胡子回说“鹞子岭绺子”,左手握住右掌一翻,大拇指朝外施个问讯礼。关青山右腿向前半步,左手拍拍前胸行个坎子礼。为首的胡子干哈哈两声:“‘海达’,‘亮个万儿[报个身分]’吧?”关青山行个抱拳礼,“‘海达’,‘天眼蔓[姓关]’。绺子上二当家的‘断子蔓[姓孙]’,是我的娘家亲戚。”为首的胡子抱抱拳,“啊,‘海字[自己人]’。”说着,拿眼神问车上的吉德和吉盛。关青山说:“‘外哈海字[外来的朋友]’。”吉盛捅捅吉德,跳下车,扒开草料袋子,绷出两坛老山炮,走到关青山身旁打个眼儿,关青山一使眼色,吉德和吉盛走向前,将两坛子老山炮,嘻嘻哈哈的绷给为首的胡子。为首的胡子,“太‘仰脸[客气]’啦!‘门清[懂规矩]’。”回头叫‘崽子[手下]’的小啰喽收下。关青山说:“‘花子烤火,各扒各的堆[是朋友不用外道]’。”为首的胡子向前凑凑,低声悄语跟关青山嘀嘀咕咕的咬耳朵,关青山也捅耳朵眼儿的吹耳风,一时双方抱拳哈哈的分开。为首的胡子回身向小啰喽一努嘴,上来几个小啰喽,把道当间儿的大青石头,骨碌到道边儿上,让出了道。
关青山一搭手,一提臀,坐上车辕,扬起大鞭子,“驾驾”的大声吆喝,马车疾速走出了崖口。吉盛捂着胸口,“哎哟俺的娘啊”,刹白脸说:“吓死俺了?骨软筋酥的,心都提溜到嗓子眼儿了。鹞子岭的胡子,这不撞枪口上吗?俺原以为走漏了啥风声,来找老道会气的呢?娘的,闹了半天是劫道的。”吉德说:“青山大哥,你真有两下子,黑话说的锛儿清贼溜?那二当家的真是嫂子家的亲戚呀,还是打冒支?”关青山说:“那撒啥谎,真的。你这次撒谎,这帮玩意儿回去一学,下次你还敢打这过呀?咱老在这道上混,学了点儿黑话,懂点儿道上的规矩,遇上胡子能混一阵子。要不然敢在这道上混呐,早砸锅啦?小爷们,这碗饭不好吃啊!”吉德疑虑的问:“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胡子跟你嘀咕啥了,鬼鬼祟祟的?”关青山眼闪神光,飞到吉德脸上一过,大言地说:“你说能嘀咕啥,还不是看没看见那两个拆伙的死鬼跟那小娘们秋芬嘛!我矢口否认,压根儿没见着,咱沾那鱼腥味呢?这帮玩意儿都属猫的,摸须子能上树,嗅着气味能上天,那还有好啊?”吉盛紧闭双眼,双手合掌的念佛,“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大慈大悲,菩萨保佑,……”
说着话,天就黑下来了。又走了一段路,四邻不靠,马车在关青山熟悉的一户人家借了宿。三、四天,都是天黑过了宿头,碰哪就在窝棚、地窨子啥的将就一宿。
这天下半晌儿,几块黑云无休止的缠着日头爷,冷风也跟疯似的作祟,卷着黑云,若近若离,不离不弃的,像讨人嫌的孩子,一会儿抹拭日头爷红白的脸蛋儿,一会儿爬上日头爷的头骑在上面耍娇撒泼,又一会儿扯门帘儿拉幔子似的把日头爷掩盖得无影无踪,黑云倒镶上了光芒四射的金边儿,再一会儿日头爷撑破黑云露出风火轮般的笑脸儿,沉入绵绵山巅山峦中滚动的云峰云海里,弄得灰蓝的天空,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搅得人心惶惶不安,烦躁难奈,飘忽不定。
马车走下一个大墁坡,走进一片枝叶稀疏而又遮天蔽日茂密的桦树林,银蜡烛般的修长树干,姿态优美,毗邻连接,鳞次栉比,手拉手的密不透风,人眼无缝地看不见林子外面世界。
马车悠悠地,在晃晃闪闪如同蜡烛火苗的桦树枝丫的婆娑倩影中,机杼穿梭,疾速颠簸在曲曲弯弯又细又长仅能过一挂马车窄巴车道上。
塞满桦树林间的低矮灌木,毛榛、五加、刺五加、卫矛、忍冬、接骨木、悬钩子、刺玫、蔷薇、笃斯越桔、松毛翠、大白花地榆、圆叶柳等,都秃头光身的竟显着裸露的俏枝百昧。只有牛皮杜鹃,还常绿不衰,独树一帜的显哧着蒸蒸向荣的绿宝石的风采。在这密实灌木枝杈下,充填着满地的山茄子、棉马、木贼、掌叶铁线蕨等干枯植木,枝杆儿出类拔萃的穿台、穿堂,比榜过灌木。脱裤的叶子,无依无靠地改嫁,贴附向还荫荫的阴地苔藓上。
在这其隙里,不时有灰的、绿的、花的‘钱串子’,横穿过布满黑了梢儿苔藓的车道。关青山行得二怔的瞄准一条绿色‘钱串子’,跳下车抓住‘钱串子’的尾巴,提溜起来划圈儿的抡搭。然后,蹦上马车,呱哒往吉盛面前车棚一摔,吓得吉盛嗷猱一声,瑟瑟缩成一团。关青山瞅见了,呵呵地说:“这种‘草串子’,无毒,也不伤人,吃些小雀儿、蚂莲(青蜓)和蜢蚱啥的小玩意儿。我这一抡搭,脊椎脱臼了,有气也挺不起来了,拿回去给我儿子和丫头玩儿。”关青山这么说,吉盛也没松口气,眼珠子凸起的还死死盯着。吉德怯生生的弹弄一下草串子,拎着尾巴,打开草料袋口,扔了进去,又卷紧袋口,心壮理直的瞅眼吉盛。
半个多时辰,林子撕开一片蓝天,黑云被林子挡在了身后。走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扩明亮,出现了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一小块刬(zhan)刬平地。
在紧挨松花江岸边上,有个难得的村落,看去有二三百户人家,包围在被撂倒的庄稼秸秆堆儿,和花花搭搭遭霜的大白菜地,跟星星点点露着红肩头的大红萝卜地当间儿。一色的茅草房中,点缀着几幢青砖黑瓦房,显得格外乍眼。街道呈井字形,错落有致。家家门前,垛着白花花新劈巴堆得老高的木半子垛。房后,垛着青黄的秋板子(秋天割的大叶樟)茅草垛。院内,苞米楼子敞着盖,起踅子的装满了黄澄澄的苞米穗子。楼子外面的楼帮上,挂满了红鲜鲜的高粱穗子。房屋南墙上,挂着一串串大白珍珠般的大蒜辫子和火红的翘角的尖辣椒。偶尔间隔着几串已晾晒得黄秧的家雀蛋儿、大红袍啥抽巴的豆角子。
坐在下山坡的马车上,居高临下望去,很是好看。蓝天,白云,黄山,黑土,白水,山庄,院落,一派北国秋末初冬的村野风光。
“人参、貂皮、乌拉草,东北三件宝;还有家里三件宝贝,老婆、孩子、热炕头,哪也没有家里好啊!倦鸟归巢,疲兽回窝,前边儿就是清朝驿站大罗密,到家了。”关青山高兴的扬扬鞭子,喜悦的回头说。
大老孙听关青山说的话,木夯绷紧的脸,也粲然一笑,露出一丝叫人难以捉摸的诡谲。他悄悄对吉增说:“老二,假关满子一到家,准在大门口‘嘎嘎嘎’甩三声鞭子响,就像上朝,这叫‘响门报信’。到时候,准有个疙瘩鬏儿梳头顶上、戴鬓花、衣襟绣有海东青图案的在旗女人,登门造访。假关满子一准,乐呵呵笑嘻嘻的叫声小太太。小太太那水洼洼的眼神,能淹死个人?她不是哪个贝勒府贝勒爷,在吉林城这㧟的外宅。清朝一倒世,怕被**害,家人逃的逃,躲的躲,这个小太太,就跟假关满子蹽到咱这圩子。她自个儿掏银子,盖的青砖瓦房,垒的高门大院,还雇了丫鬟跟老妈子。谁能论断,这里边儿都有啥事儿?小太太跟前儿那七、八岁的小丫头,可像假关满子了。儿子像妈,丫头像爸,老早就有这个说道。”吉增“哈哈”笑两声,说:“看不出来,这关满子熊玩意儿倒挺花哨,啥娘们都能划拉一腿?”大老孙阴沉地说:“那可不是一天半天了?人家就有那道行,前世鸳鸯戏水修来的缘木求鱼情份,搁眼谁也干瞅着?假关满子的媳妇,人长的可好了。性子敞亮利索,跟傻嫂那泼辣能干和当使唤丫头养成的干净劲儿,正两拧。待会儿,你见着就知道了?”吉增调皮地问:“孙大哥,家嫂子长的也不赖吧?”大老孙说:“人嫌狗不戴敬,耿啾啾的凶神恶煞,瞅眼不打怵就得烂眼边子?啥花入啥人眼,咱就得意她那熊拉色样儿的味。嗨,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那口子跟人家假关满子那口子,没法比?她那嘴才能煽惑,嘴就把人添活饱了。”吉增说:“亲嘴呀?”大老孙一抹眼皮说:“去你的。亲嘴,美死你?老二,你那嘴比我也强不哪去,太直,也太臭。”吉增嘿嘿地说:“俺是烂泥扶不上墙。像俺爹,那才橛子呢?”
大青骡子也像人似的奔家,笼头上铜铃铛甩得荒荒响,撒欢的颠踬,透着到家的喜气。关青山指着一小块儿大红萝卜地说:“那块儿是咱家的。下霜雪,白菜砍,刷大缸,腌酸菜。车轱辘响,萝卜长,上冰茬,刨红娃。冬天到,土豆滚球子,全下窖。哈哈,咱这㧟,冰天雪地的,就指这几样儿新鲜菜了。”吉德说:“能接骨到开春吧?”关青山说:“接骨不上,再添补点咸菜、山野干菜啥的,也就将就了。咱打猎的,肉倒不缺。咱这人煮贱,老吃肉不行,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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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跑起颠得很厉害,吉盛两手撑着身子,嘟嘟哝哝地说:“这大青骡子,到家门口还颠儿上了,墩得俺肚肠子都快折了?一个骡子,没子没老婆的绝户头,这么奔家干啥,还有啥想咋的?”关青山说:“老三,你别卸磨杀驴啊?这大青骡子,跟拉外套的大白儿马,可是‘重山[两爹一个妈]’弟兄。这驾辕的大白骒马,是它俩的妈。”吉盛惊呼,“它们是一家呀?驴爹,马妈,生骡子。那马爹,驴妈,生的叫啥呀?”关青山说刨根问底呀,“马爹,驴妈生的,叫駃騠。一般没那么配的。偶尔马驴偷情,也有稆生的。駃騠矮小,寿命比人还长。骡子、駃騠,都是杂交,不能生育。可骡子耐性好,也灵性。有一回,我骑这匹大青骡子,打黑瞎子,也没带狗。狗叫狼咬瘸了腿。哎呀撵了好几天了,我不知咋整的还麻达山[迷路]了,又抖落着了,浑身火炭似的,昏昏沉沉,就睡在大青骡子身上了。后半夜听见狗叫,我醒来时,已到了家门了。你说,这大青骡子,救了我一条命。要不然,不是冻死,就是喂狼喽?”
说着话,马车进了圩子。
灰堆、粪堆、垃圾堆,灌满壕沟,等着上冻刨粪上地。壕沟被走人的过道截成一段一段的,通向成排并肩的房子,门楣上,屋檐下,挂着各种招牌、幌子的酒肆、剃头棚、小卖铺、估衣店、杂货铺、鱼具行、草药铺、火药铺、修枪行、铁匠炉、豆腐坊、碾房、火烧店、小馆子、寿材铺、烟馆,比比皆是。这山荒土野地场,竟然还有仨仨俩俩,涂脂抹粉,花枝招展,都市烟花柳巷的青楼女子,跟‘半掩门’,站在街道上门槛外,胡羼(zhan)放荡的,勾眉弄俏的勾引路人,招揽生意。
大青骡子昂着头,打着响鼻儿,拐弯抹角的,自个儿往家里走。
关青山松口气,放下鞭子,抻抻懒腰,打个大哈欠,夸赞地说:“晗黼(fu)菡萏(han dan 荷花别称)观不见,闬(han)处花香闻得鲜,咱这噶达住家,像羊粑粑蛋似的,离离拉拉的。地在哪,家就安在哪。这圩子,这片属大圩子了。这圩子瞅着不大,实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初一、十五还有庙会,商贾云集,倒有一番野趣热闹啊!”
“哗!”
一个三十多岁,穿大花袄的娘们,端个泥瓦盆出来倒水,瞅见了关青山,“哎,到哪噶达浪去了,撇下屋里的,不怕张三钻空子啊?”关青山嘻皮笑脸地说:“老八屋里的,半大老蒯了,你还怕张三给你看孩子啊?”老八屋里的,咯咯乐两声,咬舌头,“听说又上哈城鼓捣皮子去了,挣了不老少吧?”关青山说:“挣多挣少,还不得添活你呀?今儿下黑儿,把被窝焐热乎点儿,别抖落着我啊!”老八屋里的骂俏,“呸,去你妈的。你添活哪个还不知道呢?咂咂,咋还捎回几个脚儿,没准是拉帮套的吧?”关青山说:“你跟老八合计合计,给你对付一个呀?省得你偷偷摸摸的,老钻高粱地,那玩意儿草圪郎唧的怪扎人的。这,黑点灯,明燃蜡的,多好啊?老八小酒壶一捏,你大肠头一秃拉,多逮呀!”老八屋里的骂着,撵着马车,泼扬泥瓦盆剩下的残水,歪头梗脖儿地吵喳,“狗嘴里吐不出大葱白,你留着给你老婆用吧?”然后,嘿嘿的掩面跑回院里。
吉盛纳闷的问:“青山大哥,那娘们说张三,张三是谁呀?”吉德觉得吉盛多事儿,说:“老弟,咋啥都问呢?张三就是张三呗!”关青山跟熟悉的人打着招呼,扯两句咸淡嗑,回头笑笑说:“张三,就是狼!”吉德和吉盛都成了焖肘子了,脱皮抽骨棒儿。关青山接着说:“咱们这噶达犯忌讳,管狼都叫张三。元代这㧟是蒙古达子地盘,达子信奉狼,视为图腾,当神供着。跟咱这㧟人,信奉狐仙黄仙似的。管狐狸,叫胡三太爷、胡三太奶。管黄鼠狼叫黄三太爷、黄三太奶。咱山里人,把老虎视为山神,叫山神爷。开山伐木、采参挖宝、狩猎掏金,都要拜山神。在这南边山里,还有个山神庙呢。水有水神,就是龙王。也有把龙王的子孙乌龟王八当神的,叫龟神。咱这㧟打鱼的,打上王八,脸都吓白了,磕头作揖,忙迭放生。只有我这样的,不信它,才开膛破肚,喝血熬汤,补身子。谁要得了肺痨,喝王八血,最治了。千年王八万年龟,都是神物,有灵气。听老辈人讲,咱这㧟有个打鱼的下挂网,一天也没打上几条小鱼崽子。起第二个挂网时,更是一条鱼也没挂上。捞到最后,挂上一只大王八,足足有百八十斤。捞到船上后,打鱼的傻了眼。那大王八的王八盖子,一层一层的,老厚了,像页岩石似的。王八遇到麻烦,都把爪子和****缩到龟壳里。这个大王八,却把爪子和头伸在外面,一支前爪儿还拉拉的淌血。打鱼儿的,吓堆缩了,忙跪下,头如捣蒜。可磕了半天头,大王八一动不动的盯着打鱼的,眼里劈里啪啦的掉眼泪。打鱼的心说:‘这老王八是哭了。爪子坏了,是疼的吧?还是求我,救它呀?’打鱼的明白了,二话没说,拿过来网,刚散开,老王八竟然自个儿爬进去了。打鱼的,背起来就往家里跑。”吉盛放屁搧扇子,横穿杠子插一句,“嘿嘿,这是给他老婆上眼药呢。”关青山咧咧嘴,接着说:“回家后,打鱼的叫他老婆给老王八清洗伤口,自个儿旮旯胡同的找开‘马粪包(菌类)’了。‘马粪包’,一般长在陈年马粪堆儿的干燥背阴地场,很少。拉个口子啥的,止血止疼最上讲。有小馒头大小,黄隅的,皮像灶坑炭火烧烤的土豆皮似的,扒开薄薄的硬皮儿,里面是黄秧的干粉,一捏就起一赶儿黄秧的烟粉末,没啥味。打鱼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使出吃奶的劲儿,找到马粪包,回家就给老王八爪子上上了,眨眼功夫血止住了。老王八也不哭了,好似还露出点儿笑脸儿。打鱼的鱼也不打了,在家护理着。屋里的也不敢说啥,怕招灾惹祸。小孩子摸些小鱼崽子,拿回来喂老王八。一来二去,老王八伤好了,打鱼的和小孩子乐颠颠把老王八弄到江边儿,放生了。老王八凫水一丈多远,回身向打鱼的点了三个头,转逝不见了。打鱼的见了,望着松花江水面,噗嗵跪在沙滩上,‘噗嚓噗嚓’磕了三个头,弄了一脑门子的沙子,抹了一把,就回家拿打鱼的家巴什,下江打鱼。嚯,好家伙!撒网就有鱼,网网不空。人家都说,这是老王八感恩呢。你说,老王八在水里,把鱼都赶到打鱼的网里,能空网打不上鱼吗?又过了很多年,打鱼的都成了白胡子老头了。有天傍黑,打鱼的坐在院子的木墩上醒酒,孙子们围在他身旁浑打混闹的呢,就听当院门‘嘎吱’推开了,打鱼的抬起耷拉发沉的老眼皮一瞅,眼前一亮,咦,老王八!打鱼儿的喊声,‘神龟,你咋找上家门的?’,就蹒跚地起身迈两步,老王八就到了眼前。孩子们蹦蹦跳跳的凑过来嚷嚷,‘爷爷,老王八!’又喊:‘爹、妈,快来看老王八上咱家门啦!’打鱼的蹲下身子,雀蒙眼的仔细端详着老王八,摸着老王八的背,‘这是我当年救过那个老王八吗,还活着?稀罕啊,还记道儿,能找着家门,没忘了我?’打鱼屋里的拄个拐棍颠着小脚儿来看,忽拉想起来了,‘老头子,今儿个是五月初八,正是这个日子,你救的它。现今儿个算,整整四十年了。’打鱼的点点头,拍着老王八的盖子问:‘有啥求我帮忙的?’老王八摇摇头。打鱼的又问:‘想必是老没见我,想我了,来看看我?’老王八点点头。打鱼的说:‘住些日子吧?’老王八摇摇头。打鱼的又说:‘那看看就走哇?’老王八点点头,绕院子里爬了一圈到门口,一阵风就不见了。哎呀呀,扯的太远了,马车咋不走了?”
“你都不如大青骡子,咋不走了,到家了呗!半人半鬼的,你那疯劲儿还没过去咋的呀?自家门儿都不认得啦,是不叫哪的臊气燻迷登了?快下车!”一个穿戴整齐很标致的女人,一手拢住大青骡子的头,另一只腕上戴着蕶苓念珠的手,习惯的捋着梳得一根一根利落的头发丝儿,又摸拢盘在后脑海的疙瘩鬏,扯着嗓子说。
关青山忙迭的下车,嘻哈点头地说:“山子他妈,这是干啥玩意儿呢扯脖子嚷嚷啥,可嗓子灌,噎着呢?这还、还......别吓着客这?”山子妈突噜一笑,马上换个嘴脸,瞥眼吉德和吉盛,嗔嗔地说:“给你棒槌,你就当针了?我就这么一说,你还真的有那事儿呀,不打自招?”说着,双眼爆皮的眼里飘出朵朵柔云,随着咯咯的笑声送给车上的吉德和吉盛。
关青山从车棚上拿起鞭子,对吉德挤挤眼,说:“小爷们,金龟婿呀,娘家人都来迎接了,下车吧?”随手扬起鞭子,“嘎嘎嘎”甩了三鞭子,又拉拉山子妈,对下车的吉德和吉盛介绍说:“这咱那口子,糟糠。你们叫关嫂吧!”
吉德和吉盛听才那几句话,又仔细一瞅,心里明白这个丰腴俊气女人是个场面人,又是个厉害茬子的刹楞人,忙双双躬躬腰,恭敬叫声“关嫂”,客气地说:“淘扰了!”吉盛顽皮的捧臭脚,补充说句,“关嫂瞅着就叫人舒服!哈哈,眉清目秀,真是芬芳馥郁,无处不芳草啊!”关嫂噗煽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载戢(ji)干戈的妩媚一笑,嘘寒问暖,“啊啊,那啥还有客呀,我这大嗓门,没吓着你们吧?这噶达地场荒野空旷,说话嗓门都大。啊,道上野餐露宿的,辛苦你们了。听口音,你俩像是关里黄县人,做买卖的?咱山子他爹,也是个半拉子生意人,又打猎,又打鱼,还种地,样样通,样样松,马尾毛穿豆腐——提不起来!”吉德说:“青山大哥是个全面手,无所不精啊!”关嫂说:“过奖了。他呀,给点儿风就飘起来了。你要给把钐刀,能把满山老林子搁根儿刷了!啊哈,尽管顾唠了,快进屋!”
“嘎嘎嘎”鞭响,关嫂回头见是大老孙,“死鬼!你也不像咱那当家的沾点儿满人满风,你扬鞭自奋蹄呀,叱咤风云显的,整得三舍四邻的不消停?有那劲儿,留下黑儿给你媳妇使吧!半拉来月憋着啦,谁信呐?卸完牲口回来陪客,省得你媳妇大豆角儿还得忙乎,一块堆儿吃热闹。”大老孙点着头,嗯哈的吵吵,“嗯哪!关嫂,做啥好吃的呀?”关嫂抻直嗓子说:“馋鬼!这不来客了吗,杀两只养的大雁,炖锅土豆,撑冒你眼珠子!”大老孙说:“那可敢情。江北水草洼子网的大雁,还养着呢,真能留?大雁不叫大雁,叫天鹅!咱家那帮癞蛤蟆眼的,早吃肚子里变粪了?这日子叫你过的,你真是个贤内助啊,过日子的好把式!”关嫂夸口的说:“那是啊!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装钱的匣子,咱抠着紧着为的啥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呀?你家大豆角儿哪样都好,就是手松爪子大,要不你那么能捯饬,早成财主了?”大老孙拿鞭杆儿搕搕大枣红辕马的后鞧,马车移动,“你这话算说对了。关嫂,回来扯啊!”吉增忙跳下车,走两步,又飑(biao)风般跑到关嫂跟前,叫声“关嫂”,憨嘿嘿地说:“在车上,孙大哥没少夸你呀!百闻不如一见啊,是靓!哈哈,俺叫吉增。关嫂,你叫俺老二就行。俺跟他俩,是一个娘肚儿爬出来的亲兄弟。”关嫂眉开眼笑的拉着吉增的手说:“哦,你跟这俩小兄弟是一母同胞?”吉增问:“不像吗?”关嫂瞅瞅说:“龙生九子,各有个别。虎生九崽儿,必有一彪。像!像!”说着,“噗哧”弯腰一笑,抬头滑稽地说:“差点儿!”关嫂幽默的诙谐,逗得众人大笑。吉增突噜造得脸通红,使坏的,狠命捏捏关嫂的手。关嫂“哎唷”的“啪”打下吉增的手,挣开说:“也是个坏种。”吉增装成没事儿人的样子,傻咧咧的傻笑。
“爸!爸,咋整的去了这些天?”一个十来岁小子,蠕蠕拎达个小丫头跑来。后面跟着两条大黑狗,直奔牵马进院的关青山耍贱。小子学话的责怪说:“妈说,‘你叫母张三腿压住了’,是吗?害得咱妈,天天到门口等你,才还嘟囔骂你死爸咋还不回来呢?”关嫂说:“去去!傻小子,多嘴?”关青山从小子怀里抱过小丫头,小丫头问,“爸爸,给咱带好吃的了吗?”关青山亲了亲小丫头,“有大咧巴。”又拍拍小子的头,从草料袋里拎出草串子,递给小子。小子握着草串子头,当马鞭子玩耍。小丫头瞅见了,也吵吵抓抓的够着小子要。
吉盛从车上的包袱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小丫头。小丫头嘻嘻的,不敢拿。小子也眼馋的跟小丫头皱皱眉,愣眼的瞅瞅关青山跟关嫂,关嫂说:“山子、小丽,接着吧!叫三叔。”小子跟小丫头乐呵的叫声,“三叔!”抢夺的接过糖果,扒去糖纸,互相塞进对方嘴里,两小孩儿哞囊嘴的看着吉盛,笑了。
吉德在包袱里,又拿出在狐狸沟小铺买的几块虞美人牌花市布,递给关嫂说:“这是随便扯的几块市布,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就这点儿意思,请笑纳。”关嫂笑盈盈的接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说:“这、这,青山?”关青山放下小丫头,拍着大青骡子说:“山子他妈,拿着吧!买都买了,小爷们也不是外人,好心买的,你就收着吧!”关嫂礼节的唏嘘说:“多好的布料啊,细密摆纹的,花样也素淡。那咱就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愧领了。”
吉德跟着关嫂,走在拿松花江鹅卵石铺成的虎豹皮甬道上,边走边端详小院子。
五间正房,青砖罩面,黑瓦铺顶,起的泥鳅脊。大掀盖的窗户,四边窗棂糊一圈的窗户纸,中间镶嵌块透明的玻璃。东厦屋是仓房,西厦屋是马厩和草料房,旁边猪圈里养着几口大肥猪,鸡鸭鹅也都圈在杖子圈成的栏子里,各种杂物摆放有序,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给人一种家的舒适感。
吉德赞誉地说:“关嫂,你真是操持家务的好手,这家拾缀得赶上城里人家了。俺进圩子这一道,瞅着大都鸡刨狗盗的,疙囊草碎的,埋埋汰汰,顶属你家干净利落。这过日子真在人呀!”关嫂说:“过日子就过个脸面。爷们和娘们两口子,必须里外应手。王八拉车似的,七扭八挣,那日子还有过好?合手可不意呀,你青山大哥该咋是咋的,该花的花,手爪子可大方了。该挣的挣,不该得的连眼皮都不夹一下?要不是他这些年里外的噗噔,我一个女人家再能,是能挣回一块砖呐还是能挣回一片瓦,还得说你青山大哥能!”关青山卸完牲口,从马厩里出来,提溜个喂得罗,到大井里打水饮牲口,话赶话地说:“我能!要不我老犯气管炎[妻管严]的毛病,粘弦子老牵着,早猱杆子了?丑妻近地家中宝,一点儿不假。你爷们再能,摊上那败家怂娘们,也得砸锅卖铁,当个**蛋精光?有儿子得打光棍儿,有姑娘也得卖了?别瞎扯了,山子他妈,快给仨小爷们安顿歇着吧!”关嫂一笑在前边引道:“这才扯呢。住东屋。这原来是公婆住的,伺服死了,就一直空着,有个人啥的来,就住这屋。”
吉德小哥仨一进屋门,就闻到一股细细奇特的清香,不觉眼饧骨软,情不自禁的抽搭鼻翅。吉德问:“关嫂,啥味这么好闻?”吉盛忘情地说:“杜鹃的香荷包……”吉盛他自觉失口,忙捂嘴打住,拿眼神溜下吉德和吉增,看他俩神情都在关嫂身上,关嫂也嘴快岔开说:“香草!”小丽倚在关嫂大腿上,仰脸问:“妈妈,你咋自个儿喊自个儿名字啊?”吉德说:“啊,怪不得关嫂这么喜爱香草呢,你名字叫香草啊!这名字好听,跟关嫂的人一样清香亲切。青山大哥咋不叫你名字,还拐弯绕嘴叫山子他妈,多麻烦?”关嫂拿笤帚扫着炕,笑笑说:“叫咱名字,那要叫老辈人笑话的。咱这噶达的女人,一迈进婆家门坎儿,有了孩子那一天,就没了自个儿的名字了。可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反正是老辈传下来的,也没人介意这根儿蔓儿的。咱个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奴打奴揍的,洗衣做饭,侍夫生子,男人跟孩子就是咱女人的天,叫啥也是人家的人了,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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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瞅见屋地八仙桌上摆放着一盆,枝桠横卧,呈垫状的,又叶大光亮的花卉,跟路过桦树林子时野地里长得一样,就问:“关嫂,这景泰蓝花盆里栽的啥花呀?”关嫂说:“啥花?贫贱不富贵,可皮实了?咱这㧟的满山遍野都有,冻死迎风站,耐寒。叶子,在寒冬里也不黄也不落,叫牛皮杜鹃。开花儿才好看呢,就像姑娘家插头花似的,都集聚在枝顶。更奇的是,花初开时是米黄色,开后逐渐变成了白色。这牛皮杜鹃,只有咱这关东长白山这一溜子才有,你们关里山东家那㧟没有。有那杜鹃花也太娇惯,太暖和气了,不爱长,白扯?”
吉盛一听关嫂说这花也叫啥啥杜鹃,心就澎湃得乱跳,关爱的抚摸着翠油油碧澄澄的大叶子,木木的遐想,心说:多叫人疼爱的杜鹃呀!俺好想你身上那杜鹃花蕊的醇香。杜鹃,杜鹃,俺好想你啊,你还好吗?
关青山进屋说:“山子他妈,今儿个你得露一小手,叫远道而来的仨小爷们尝尝你的手艺?”关嫂谦顺的说:“露不好,还不成了漏勺了?嗯,水孕天赐,就江水炖江鱼,红烧个大鲤子。再刹个生鱼。这可是咱这儿的拿手菜。嗯,再弄个大雁炖土豆,炒几个菜,焖一顿粳米[大米]饭吧!山东地界净吃面食,换换口味。”关青山惺惺惜惺惺的瞟眼关嫂,逗趣地说:“你真舍得了啊,那粳米可金贵呀?”关嫂一抿嘴说:“膏药啊,尽贴疖子,谁有粉儿不往脸上搽呀?金贵的东西,得给金贵的人吃。你个土包子,就吃窝窝头吧啊?小兄弟,你们跟你青山大哥唠吧,我生火做饭去。”关嫂叮咛山子照看妹妹几句,就扭身子出了屋。
关青山坐在炕沿捞过了烟笸箩,装着烟袋说:“缸里有水,北炕那搪瓷盆是洗脸盆,㧟水洗洗吧!”吉盛点着头,拿盆㧟水去了。关青山抽着烟说:“咱这噶达,依山傍水有肥田,你说能不是风水宝地吗?即种地,又打鱼,还狩猎,只要肯吃苦,活泛着呢。可啥事儿,没有尽善尽美的。就拿伺弄这水稻吧,咱就不如高丽人。近两年,珲春老荒山宁沽塔那㧟,来了一伙儿高丽人。据说是‘忠烈队’的。反日,遭人追捕,才逃咱这噶达躲了起来。在低洼沼泽地里,修沟挖壕的,平整土地,引松花江水,种上了水稻。这水稻,先在暖棚里育秧,等雪融冰消开化了,打上土埂,一池子一池子的灌上没脚面子的水,把秧子****泥水里。平常看看水,薅薅稗草,比大田好伺弄多了?等扬花灌浆,水一撤,拉了,舀出的粳米,雪白雪白的,肉头的可好吃了。咱们吃点儿粳米,赶上淘换药引子了?跟高丽人撺掇点儿,可费老死劲了?咱家那袋粳米,是我拿山里采的野蜂蜜,串换的。他们人,愿喝蜂蜜水。这水稻啊,咱们是干眼红不会伺弄呃?这帮高丽人可栖堆儿了,大裤裆兜水挡风,一点儿音儿也不透给你?前院李老四,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从一个姓朴的高丽人手里弄点儿稻种,开荒一块八亩多地的水田,满心到秋吃上一顿粳米饭吧,没等到秋,不得了啥稻瘟病,全瞎他姥姥屎的了?高丽人这个乐呀,琢磨不透,可古董了?哎,不说了。我得找几个拉脚摆船的哥们,琢磨琢磨你们咋个走法。到黑龙镇,离这还有好几百里路呢。那段路更厌恶,绺子多不说,他们多年相互打打杀杀,结仇积怨太深,你想吃了我,我想吞掉你,像狗似的,见面就分外眼红,谁也不让谁。你这个绺子疏通了,那个绺子肯定收拾你?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就你是脱皮虫有千层皮,也得给撸出肉来?”吉增突噜着头,洗着脸,听关青山说的话,太长别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甩个水淋淋的头,空手攥拳头,穷横地说:“怕啥?咱有枪!不行,就放倒它两个,奶奶个孙子的?”关青山走过来掐住吉增的脖子往下一按,开着玩笑说:“你就知道龟杆儿硬戳,我沁死你?哈哈,狐狸沟打死那俩,我还担着心,捏着汗呢,你消停的吧,别再惹祸了?你们全须全尾到了黑龙镇,我这当大哥,也就去了一份悬着的心了?”说完,蹙眉长叹。
吉盛说:“青山大哥,不用犯愁?车到山前摸路走,船到桥头欻空过,俺心都长翅膀了,恨不得一下子像‘海东青’一样,飞到大舅身边儿。”吉盛说到这㧟,突然想起啥,忙冲关青山嚷嚷:“哎,青山大哥,你不说你家有‘海东青’吗,快拿出来叫俺见识见识?”关青山前倨后恭的刚要吹嘘显摆,听见窗外传来熟悉女人说话声,忙推诿地说:“等会儿,有你看的。来贵客了,我得看看去。”说完,就忙迭的一阵风地走出去。
山子和小丽也跟了出去。
吉盛疑惑地顺窗户朝外望去,吉增抹着头,挤噄(kai)的爬到炕上,脸贴在玻璃上,朝身后摆着手,低声喊:“快!快!快来看。”又自言自语的念叨,“真叫大老孙说着了啊,小太太真来了?还领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儿像青山大哥呀!”他又左瞅右看的,对凑过来的吉德和吉盛说:“你们看,看见那疙瘩鬏盘在头顶上、插龙凤金簪子,穿着镶边对襟、绣着海东青、翠绿夹旗装的娘们没有?那就是贝勒爷外宅的小太太。瞅青山大哥那犯贱样儿,相好的。”吉盛瞥眼吉增问:“你别瞎掰啊,蒙啥呀?”接着又惊讶的小声喊:“娘哟!哎哎,快看,从车棚麻袋里掏出一大包东西。哎哎,打开盒子了?女皇牌香水香粉,俄罗斯披肩,广东香云纱套装,都够贵重啊!还有小女孩儿穿的洋毛子样式的迷你裙……云锦缎绣玫瑰棉旗袍,还有小马夹。啊?貂皮裘衣!”吉德说:“管看,别吵吧!哎,关嫂过来了。”吉盛说:“关嫂那样儿,也不像啊,嘻唔的,没一点儿醋味?你瞅,那娘们递给关嫂一个红包,沉甸甸的。大洋,买东西的钱。关嫂还谦让呢,收了。”
吉德“嘘嘘”的制止着,拿食指,指着说:“关嫂伸手向青山大哥要啥呢?哎,青山大哥拿尖刀,撬开一块车棚板儿,啊?”窗户玻璃面积太小,视线够不着,看不清。吉德猴儿的蹿下地,飞样儿的到外屋门口,就着门缝看,关青山拎着个小铜环儿,拽起镶嵌在车辕里的一块小木板儿,槽牙口里装着满登登白花花的一下大洋。吉德心里叫响:哦囔!俺说呢,卖了一车的皮货,咋没见钱呢,原来猫腻在这呀?他提提裤腿,抖抖,不细听,听不出来,有微小银元碰撞的响动。心说:春芽呀,你藏钱觉得你鬼道,也就是小打小闹的小把戏,小巫见大巫了?哦,马车那么颠簸,咋没听见大洋有啥响动呢?是俺没往那块儿上想,才没注意听?不对!那哗啦哗啦的,咋的也能听见啊?荒啷荒啷,啊?铜铃铛!荒啷荒啷,弥盖迷彰,妙!真乃茅庐藏卧龙,山野有凤雏,实践出真智,没路显才俊!啥胡子蟊贼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青山大哥这一手,哪个不得甘拜下风啊?
吉德揭开了满心疑窦,背身倚在门框子遐想。
“吱嘎”房门拉开,关嫂两手蹭着花围裙,笑得一团花的走进屋。吉德赶紧抓起靠身边儿水缸上水瓢,装作㧟水,“啊,关嫂!”就跟关嫂身后,往里屋走。“大兄弟呀,瞅我这臭脑子,净忘事儿,闲身别闲嘴呀?咱这还有嘎嗒牙的,你们先占嘴儿。”关嫂回头说着,迈腿进了里屋,瞅见吉增和吉盛,卧躺在炕上,“这咋都撂倒了呢?”说着,揭起万炕的帘子,从里面掏出个精巧的柳条编的簸箕,往地上八仙桌一放,“这有咱上山采的榛子和松籽儿,可香了,尝尝新。就是咯牙,得有好牙口。”吉德扒拉几下装睡的吉增跟吉盛,“懒骨头!”伸手在簸箕里挑颗榛子,放进嘴里,用力合颌一咬,“咔嘣”一声,咬碎榛壳儿,吐在手掌心里,挑出黄秧饱满的榛仁儿,放回嘴里,咀嚼几下,喷着香气说:“酥脆油香,好吃!”关嫂笑眼瞅瞅懒洋洋爬起的吉增和吉盛,冲吉德舞眉弄眼的说:“你们吃着,山子他爸,送前身主家贝勒府的小太太去了,捉溜找人搓咕搓哝你们的事儿,饭好也就回来了。我就不多嘴了,锅里还炖着菜呢。”吉德嘴里嗑着松籽儿说:“那你忙吧,关嫂!”说着,把关嫂送到门口,关嫂回身明人透亮似的扔个鬼魅魅的眼神,又朝吉德笑笑。关嫂这一表态,造得吉德狐疑鬼惑的进了屋,冲吉增吉盛一吐舌头,“多玄!没漏啊,关嫂咋那样个情愫瞅俺呢?她是不没事儿找事儿,借茬儿,来察看咱们看没见才外面发生的事儿呢?”
吉盛装成大咧咧的样子说:“大哥,你别疑神疑鬼的?看出来能咋的,人家压根儿也没想背着咱啥?是咱们偷窥,作贼心虚。不就那点儿咱认为是秘密的吗,敞明了,谁还再乎啦?”说完,看山子跟小丽进屋来了,拉过一起嗑榛子和松籽。
吉盛问:“山子,你几岁了?”山子张着长得酷似妈妈的嫩白俊脸儿,腼腆地说:“我十岁。小妹不到四岁,还差五个月。”吉盛问山子,“你跟小妹不搭肩,咋差那么多呢?”小丽楞瞪酷似爸爸的大眼睛,翘翘着小嘴,咿咿呀呀的指着天棚说:“我、我上边还有两个哥哥,生病死了。我、我没见过。”山子一翻双眼皮,嗙哧小丽,“小人儿!你见过,你见过你就是我姐姐啦?”小丽自觉矮一头,带有陪礼的表情,软声软语地说:“我、我可没说上、上你头上去?哥,别老生气了,那会长粗脖根儿的?你是我的保护……嗯,神!”山子显露天真,呵呵地说:“这还差不多。”吉增懒在炕上说吉盛,“老三,都累稀汤了,你还有闲心和孩子粘牙,真有精神头?”吉德觉得两个小孩很好玩儿,嗑几颗松仁,分别喂到山子和小丽嘴里。
小丽嚼着松仁,眨着亮晶晶的眼波,幼稚又可爱地说:“叔叔乖!”山子扒着小丽爱耍乖巧的短,“给你松仁吃你就说谁乖,那我和妈呢?”转而神神的夸耀,“大叔、三叔,我告诉你俩一个大秘密。这松籽儿是我和妈妈,上西山采的。妈说,这松子,也叫海松子。顶好吃。滋润皮肤,延年益寿,还治骨节风、头眩。散水气、润五脏、补少气、湿肠胃,逐风痹寒气呢。”吉盛点着山子的头,“这小嘎豆子!”山子美滋滋地接着说:“打松塔,可好玩儿了。妈妈拿根大竹竿子,打那高高大松树上的松塔,一个都有二大碗那么大。我呢,在树下捡妈妈打下的松搭,然后装进袋子里。一大群松鼠,围着我和妈妈,粘乎乎的团团转。一会儿爬上树,一会儿蹿到地上,没闲的时辰。趁你不注意,绷起一个大松塔,就跑到一边儿,坐在那儿,用嘴嗑,又用前爪扒的,露出松籽儿后,举得高高的往地上一墩,松籽儿嘣得一地,它俩前爪儿,就飞快地,一粒儿一粒儿,捡起来放进嘴里,嗑掉壳儿,吐出。那快的啊,人不行?吃的,可香了。一个大松塔,好几百颗松籽儿,不大一会儿,地上全是松壳皮了。围着一堆儿松壳皮转悠一圈儿,看有没落下的,可仔细了。然后呢,又蹦跳窜回来。你说,把我气的呢,撵了这个,那个又来。忙得我是,东一头,西一头。后来我也奸了,盯住一个,撵出屎的撵。松鼠一着慌,哇,绷的松塔掉到地上了,我紧跑两步,想夺回那个松塔。嗬,那松鼠可奸滑了,它用前爪儿,顺坡扒拉。一扒拉,那松塔就滚出老远。它还边扒拉,边回头回脑瞅你,像耍你玩似的。气得我使足劲,眼看到了近前儿,我一扑,把松鼠扑到怀里,没压着松鼠,松塔硌了我的胸脯,疼得我直呲牙咧嘴。它在我身底下直顾拥,我两手一拢一掐,肉乎乎、毛茸茸的。我抓起搂在怀里,稀罕的亲它一下。妈呀,它爪子一挠,张嘴,拿前边的板牙咬了我一口。一疼,我就撒开了手,它侥幸的跑了,爬上树,还爬一爬,停一停,老瞅我。我气的爬上树,撵它。脚一滑,吧唧咔(摔)下来,墩墩实实的,把裤子挣开个大口。我妈妈见了,乐得跟小丽似的,还埋汰我说,‘我儿子真能,还穿上活裆裤啦,凉快吧!’”吉德、吉盛听了,抚掌大笑。
吉增也“哏哏”乐得从炕上爬起来,搂着山子的脖子,“凉快!”小丽撑着小红脸说:“还有脸说呢,丢人!”山子绷着脸,没有乐,吹嘘着说:“我气打心中生,一顿拳脚,打得那帮松鼠啊是遥哪逃命,都爬到树上,当起孙猴子了!”小丽顶上一句,“哥,你说错了,不是孙猴子,是孙悟空!”大伙又乐了一阵。
吉盛夸奖地说:“这小嘴儿,八哥似的,真能白话?”吉德喜爱地问:“山子,念书没有?”山子说:“在前院张先生那㧟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还有《弟子规》啥的。一年得交好几斗苞米呢。我爸打着啥好嚼裹的,都是我颠颠的送去孝敬先生。那老头儿都‘退’牙了,狍子腿啥的能啃动吗?爸就说我,‘你管啃动啃不动呢,就是撕着吃,咱当弟子的,该孝敬还得孝敬?那是你先生,比父母都尊贵,小孩伢子啥也不懂?’我说我知道,儿身子受之父母,儿学问授之先生,要像孝顺父母一样孝顺先生。”吉德很有感触地说:“这孩子啊,念书和不念书就是不一样。你瞅傻哥家的大毛和二毛,就知道屁哄哄的,那嗑唠的贼溜。‘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教之与不教,雪里蕻炖豆腐,就是两路。士、农、工、商,干哪一行,都得识字念书。士为官,农为耕,工为业,商为利,读书必为启迪。读书就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人的心灵。水归一脉,火走一经,各入一道,要不咋说青山大哥俩口子有正事儿呢?”吉盛摸着山子的头问:“《千家诗》你会背哪首?”山子嗯嗯的,骨碌骨碌好看的一双大眼睛,鬼鬼道道的一笑,“我背一首诗圣李白的《静夜思》吧!”说着,朗朗的眯缝个眼,摇头晃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小丽也搅混,绊绊嗑嗑的跟着山子抢着背诵。背完,小丽扑闪大眼睛问:“三叔,你想家了吗?妈妈肯定会想你的。”吉盛心头一热,眼圈儿润湿了。山子说:“奶奶说,‘儿行千里母担扰,母行千里儿不愁;夫行千里妻牵挂,妻行千里夫不念。’”
“谁又浑扯呢?鹦鹉学舌!小孩伢子就这点儿能耐,学舌!奶奶叫你别缠磨人,你咋还嘎巴叔叔呢?”
关青山拎着扭尾掬头十多斤重的两条大鲤子跨进屋,嘴上接着山子的话尾儿,损着山子。山子鷿鷉(pi ti 比鸭小的黄褐色水鸟)似的耷拉下眼神,溜溜的搂过小丽,怗(tie)显出怯懦,葳(wei)葳蕤(rui)蕤的样子。
关青山提溜起大鲤子,冲吉德哥仨说:“你们看这大鱼,活鲜鲜的。我刚从江沿儿大柳条围囤里捞的,还有十多条呢。咱这噶达的大鲤子鱼,老有名了,比你们那㧟的海鲜都强百套?一会儿,叫你关嫂炖一条,再刹个生鱼,拉拉馋,尝尝鲜。再弄两口咱的陈年老窖,那锛儿巴的,齐活了!”关嫂跟腚儿颠踬(zhi) 的样子,过来说:“我瞅你拎鱼进这屋了,就熬摸你是来显摆了的。来,快给我,趁活着杀了,放了血,再抽了脊上腥筋,腥兴差多了。”关青山嘿嘿的把鱼递给关嫂,夸口的说:“你关嫂刹生鱼可拿手了,这圩子就属她了。贝勒府那小太太,想吃这口,都找她去。”关嫂呵呵地媚眼乱桄的扒哧关青山说:“别替我吹了,三吹六潲的,房盖都快叫你鼓飞了?待会儿,仨兄弟吃了,就知道咱手艺咋样了。”关嫂说完,走到门口,关青山朝关嫂身后喊句,“哎山子他妈,老把式他爹那老头儿,看我捞鱼,说他馋了,我给他捞了一条。”关嫂大嗓子“嗳”了一声,说:“知道了。”关青山坐下说:“我在圩子里转了一圈儿,找了几个哥们,一会儿就到,咱们坐一块儿商议商议。门坎再高也得迈,路在疙瘩也得走。没事儿,小鸡不尿尿,准有个道?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吉德不客气地说:“青山大哥,俺们两眼一抹黑,全仗你啦!”
屋里几个人唠着嗑儿,院里吵吵闹闹的来了几个人,关青山迎了出去。吉德、吉增和吉盛也跟了出来。
大老孙搡推着一个胡子拉挲的膀阔腰圆大侉个子,瞅瞅身旁像个大豆角子的高挑女人说:“大侉,咱家大豆角子,跟你家麻土豆,正好一盘菜。土豆块儿炖豆角,谁也别说谁,你谝哧谁呀谝哧?”大侉不让份儿的篙肩膀撞下大老孙,“咱家两膀前那玩意儿跟大老爷们‘平板车’似的,哪赶上大豆角子那玩意儿几子豆似的,瞅着都淌哈喇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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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关嫂款款斟酒,众人互相彬彬敬饮,渐次说笑兴浓,不觉面烧耳赤,纷纷飞觥(gong)献斝(jia)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吉德哥仨上路的事情。大侉有几碗酒盖脸,撒欢脱了,薄唇油舌的大话连天。说这算啥屁大事儿呀,说他拿划子送他们到小罗密,再捯短呗,咋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了?这段水路,咱平趟!土老财忧虑的反驳,咱说这不是拿把的话,这快封江了,那老远,你逆水顶流啥时候能划回来呀?划子扔半道上,你家那破老娘们,婆婆妈妈的,不吃了你?老把式晃着头,皱着眉,说咱不是撕青山兄弟脸皮,不讲交情,不帮忙,旱路是没门了。这下边下了一个多月的涝套雨,山里几个守道的大山坳里成了大水洼,淹得有一人多深,马车是没辙了。关青山说:“是啊。要不拥护这个,我就赶车送他们了,不犯这个愁了?”通天炮攥着铁锤的拳头说:“拿步量,走呗!”关青山咯吱咯吱嚼着大雁胸脯脆骨,对通天炮说的话嗤之以鼻,“废话!拿步量,我这陈年老窖你是白喝了?”通天炮激头涮脸的狡辩,“那你说咋整,坐你那‘海东青’飞去呀?”大豆角子红煞个脸,冲通天炮说:“你还激楞子啦你?飞,飞你娘个腿?拿死年八辈的老鹰说活人的事儿,你存心呐?依我说,搁人送一段路是正事儿。送人送千里,送万里,也就是送个人情,还能顶替他们仨小兄弟走到底儿吗?”关嫂拍拍打打着大豆角子,笑咪咪地说:“哎呀妈呀,大豆角子活了二三十年,这倒是说句人话。我也琢磨了,只有这一条路了。靠运气,兴许再碰上啥顺道的脚力,捎个道,捯腾呗!我顾虑是胡子,山高皇帝远,越往下江胡子多如牛毛,说着话,不知搁哪噶达就冒出一伙子来。我这也是瞎说,没亲眼见过。不过,咱说了,小兄弟们跟胡子,前世无怨,今世无仇的,没财没物的,吓唬吓唬,也就放了。”大豆角子抿口酒说:“那是啊,胡子也是人,都是被逼的。三个大小伙子,怕啥怕,有啥怕的。人吓人,吓不死人?人都是自己个儿吓唬个个儿,才吓死的。我大豆角子,就不怕那个,谁劫了我,我还乐不得的呢?”大老孙横眉愣眼的对着大豆角子嗤达,“你胡嘞嘞啥呀,长个丑八怪的样儿,瞅着都恶心人,也就我瞎了眼,谁祸害你呀?你搁关嫂呢,两眼瞪成四只眼都瞅不够,那稀罕稀罕像天鹅肉似的,也有个吃头,你拉倒吧?”大豆角子似笑非笑的恬静地说:“我丑,我是丑。丑咋啦,有爱人肉,是不大侉?”说着,就贴乎凑近大侉,“叭”的在大侉脸腮上亲了一口,造得大侉磨磨丢丢的一眼一眼的直瞅大老孙。大老孙哭脸的嗤笑,假装生气,“这不要脸的臭娘们,啥玩意儿呢,这不埋汰大侉兄弟吗?”关嫂嗔斥地说:“你俩别狗咬狗的呛呛了,看不出平常蔫嘎的,这会儿舌头倒搁拉上嘴皮子了,看客笑话?”吉增搂着酒碗,大着舌头说:“关嫂,笑话啥呀笑话,谁笑话谁呀?人吧,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凑在一起,瞎闹闹,多乐呵啊!孙嫂,你要不嫌弃兄弟俺,亲俺一口,俺还巴不得呢?”吉增这一敞亮,造得大豆角子躲躲藏藏的蹽到关嫂身后,掩脸护面的不好意思。吉增抹煞下大老孙,笑笑说:“啥丑俊的,点灯说话,吹灯作伴,咋的不划拉一辈子?诸葛亮一表人材不,怎奈茅草房拴叫驴,怀雄才大略,声再高也乃一介村夫?他想出人头地,不也想方设法舍其美,呕心沥血娶其丑吗?否则的话,能栖身权贵宦官上流,以结交贵胄势力吗?才,俊,就像鱼跟熊掌,不能兼得一样,必缺其一,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孙嫂虽丑些,但也不失风流爽气,哄得蔫嘎的孙大哥团团转,绷个醋坛子还喝不够呢?女人有没有女人味,不再长相,是不青山大哥?”关青山狐猴眼儿的瞅眼关嫂,“这小子,喝多了你拿我涮脚丫子呀?”吉增向关青山一挤眼儿,“爷们啊,都长个偏心眼儿,美,才俏丽对心思。丑,就木头疙瘩,当了柴火?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女人长得美无罪,有罪的是长犬牙咬舌头根儿的玷污。都说西施漂亮,就有东施效颦,还不是耕云播雨想水杏扬花啊,讨男人喜欢吗?俺,要讨老婆,就讨像关嫂这样的。”众人灵性飘飘悠悠,叫吉增装神弄鬼牵着牛魔王鼻子跑了一圈,才恍恍忽忽的方恍然大悟,这是拿砢碜当好说,还不是谝嗤大豆角子长的丑,夸耀关嫂长的俊嘛!须臾,回过味来,解怠****米糊糊的关嫂跟大豆角子俩人,双双扭扭捏捏,羞涩苦笑,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吉德也叫吉增绕唬得云山雾罩,缓过神来,忽然想起哪本书里的一副对联,酷似道家的,因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老二,你这是真真假假说出心思啊,当哥的明白了。”吉盛藏奸耍滑也没少喝,通红个脸,硬个舌头说:“二、二哥,你、你闹春了?”大老孙眨巴单单薄薄的小红眼睛,嗑嗑巴巴的接住吉盛的话茬,“老三,别、别瞅、瞅你二、二哥楞头青的楞憎,心劲不小啊,也会耍个啥鬼心眼的,咱不、不都叫他给当、当猴耍了吗?拿我唬糙丑八怪老婆当傻子,揣咕成大酱了,还自个儿打酱缸呢?这不看人下菜碟,叫、叫关嫂苞米面糊糊,稀溜得美滋滋的!这真不假,吃谁向着谁,好个洋毛子哈巴狗!”
关嫂拿汤勺㧟来酒,给大老孙斟满,攮斥着说:“挑斜理呢?你不也端我家的饭碗了吗,你咋还昧心说这没良心的话呢?”关嫂一句话,碓得大老孙这个闷葫芦,成了干嘎巴嘴的鲶鱼了,关青山打圆场地说:“这话扯远了。我也想了,仨小爷们还有正事儿,执意要走,没有不散的筵席,留是留不住的。我看这样,咱有几匹马,骑上送一程,再指指道,就叫小爷们仨自个儿走吧!山子他妈,今晚黑儿,把道上该预备的东西预备预备,也别太多,整多了呢也是累赘,怪沉的。好歹咱这噶达人风好,不欺生,有难有灾的,求到头上,都能帮衬一把,遇着哪噶达人家都能给点儿水喝,给口饭吃的,留上一宿。遇上胡子嘛,就得见机行事了,小爷们仨也不傻?运气好呢,捎上个脚儿,也省省力气。不行呢,就花上两个,插花雇个拉脚的。也不会要的太多,仨钱俩钱的。这也不用仨小爷们操心,叫你们关嫂掂对,等你们抓挠着了,谁花谁的不行啊?倒运呢,也别急戗的上火,多动动脑子,上上心眼儿,也就过去了。小爷们,看这样行不?大伙儿看看,这陈年烧锅可不能白喝?”众人也再拿不出啥好主意了,也就哄哄附和着。大老孙吭哧瘪肚的说一句,“关满子,咱走这一道也算跟仨小爷们有了交情,处得蛮不赖的呢?我呢,那大枣马,也算是小爷们从胡子手里帮着咱夺回来的吧,你马不够,就牵上,送小爷们一程,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吧!”关青山摆手,提着大老孙外号说:“不用了蔫巴头?马不够,我槽上还拴一匹乌头驴呢,爬山上岭脚力最好,不比马差?”吉增醉眼惺忪地说:“孙大哥,别扯那个?俺那也是逞一时义气,不值得你感恩戴德老挂在嘴上?其实,俺那点儿事儿,跟你和青山大哥一道的照顾,草莲子穿鸡蛋羹,提不起来!话又说回来了,就那两头烂蒜,囊囊膪(chuai)似的,杀鸡焉用牛刀,俺都后悔俺那两发子弹了,上哪淘换去呀?再者说了,俺还跟青山大哥造场不愉快,凿巴起来了。要不是青山大哥手下留情,跟俺一样的,那今儿个还不一定凑到一块堆儿,坐热炕头喝酒吃菜呢?俺愧对青山大哥一片苦心,叫俺知道了啥叫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上有人的道理。俺会那点儿三脚猫的皮毛,就觉得天低地薄,妄尊自大,石矻窝里的蛤蟆,见不了大天?俺诚诚恳恳的,向青山大哥道歉!诚心诚意,谢谢青山大哥了!”说着施了一恭。貌相魁伟的关青山,倒觉得脸红心跳了,忙迭的打恭,“二弟,使不得……”
土老财听着稀罕,不知前因后果的,打了一岔过去,“啥两发金贵弹子呀,叫老二眉愁眼堰的啊?我那火药铺子,咱自个儿家的,没嘎伙掺钱的,不就洋炮筒弹子吗,要多少拿多少,还犯愁啦?咱喝过酒,就是朋友,我也不计较啥钱不钱的了,管够!”吉增一听,从腰里拽出瓦亮的王八匣子,往桌子前一亮,高兴地说:“你那铺子有这子弹,弄十发!这道上有了它,还怕谁呀娘个腿的?”土老财几个猎手,眼睛一乍。关嫂跟大豆角子,瞪嗤眼,咧张大嘴,白吓个脸,“喔啊”的惊嗔。众人异口同声的长吁,“洋玩意儿?快枪!”惊诧过后,土老财摇头晃脑地说:“这可管大姑娘要孩子,难为了?咱铺子,也就几个大炒锅炒炒火药,装装洋炮筒子铁砂,这带锥子头的,咱可哑巴干张口,没戏?”山子爬上炕,贴贴乎乎的凑到吉增身旁,回头回脑的,又看枪,又瞅吉增发亮的脸膛,新奇地问:“二叔,你也是胡子吗,还是黑狗子(警察)呢?再就是灰皮(大兵)了?坏人,才拿这种铁家伙呢?像我爸这样的好人,拿的都是一打‘啪’,一扇面子的砂砾子,糊的满脸花那炮筒子。”吉德听了,对山子说:“拿啥枪不代表好人坏人,你说你二叔是好人坏人呐?”山子骨碌一双大眼睛,眨巴着双眼皮,咕囔个小嘴儿,犹犹豫豫的不好判断。趴在山子背上的小丽,毫不犹豫地说:“二叔是大好人!你们这些人,除了大侉叔外,都是好人。”大侉惊奇的捏捏小丽胖乎乎的小脸蛋儿,又刮下鼻子,唬脸问:“大侉叔咋不是好人?”小丽白眼的“啪”打下大侉的手,诚实地说:“你坏!净扒我哥裤子。”大侉哈哈的,“我还要扒你的呢?”说着就要动手,小丽倒着拨离盖[膝盖骨],溜到吉盛怀里,“你胡子,净欺负娘们!”众人听了,对小丽小人儿说大人话,又是轰然一笑。
吉德看时候不早了,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就欻空说出感激话,“各位大哥、关嫂、孙嫂,你们才刚的一片好心好心意,俺领了。俺看就不用送了,明早俺们就上路。客走主人安。这一道够麻烦的了。”吉盛眼泪汪汪的,动情地说:“俺大哥说的是,就够麻烦的了,再送也得走。月圆月缺,人离人合,尘世间一大憾事,怪折磨人的。这说要分手,俺这心酸溜溜的怪不是滋味。俺们哥仨跟你们一见如故,亲人似的。虽没拜过把子,那也是过命的交情,还没嘎咕处够呢,总觉得难舍难掰分的。嗯,俺们会想着你们的好,会来看你们的……”吉盛撇撇嘴,说不下去了,引得众人心里也是酸楚楚的。关嫂擎着泪花,绷着酒碗,抽达两下说:“兄弟,啥也别说了。这就是你们的家,别惜外。将来飞黄腾达了,别跟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大禹似的,路过啥的,进屋坐坐,哪怕喝口水,也就算嫂子咱们没白认识一场。”吉德说:“哪能啊关嫂,这个家俺认准了。俺们哥仨,一定不辜负关嫂跟众人的期盼,用大禹治水的劲头来做好生意,不混个人模人样的,咋对得起关嫂跟大伙呀?”关嫂抹把脸,笑着说:“来,接风酒也算是饯行酒吧,咱们干喽!”众人附和的喊:“干!”
夜阑人静,众人散去。关青山在马厩里给马添着草料,关嫂在灶房里刷锅洗碗,两个小孩子困了躺下了。吉德小哥仨心里有事儿睡不着,头昏脑胀的坐在院里的木墩上醒着酒。
吉盛仰脸望着天空,被一种惹人注目奇特的天象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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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不圆,浑黄晕月,悬在咝咝啦啦的五彩云里。周围出现一圈的七彩似虹似霓的光环。他怀疑自个儿喝惛(hun)了眼,揉搓溷(hun)浊的眼球,那光环更加光芒四射的斑斓炫耀了。他惟恐吓跑了这一今古奇观似的,“哎哎”轻声拿胳膊肘碰碰吉德,指着天,“大哥,你看。”吉德抬眼观看,不觉惊愕,叹为观止。“啊,好一幅描绘一样的金光环月图呀!石青天空,煌煌星火,金丝浮云似发丝,绕月飘逸,斑斑粼粼云片,金饰金鳞的安详,烧红烫黄的天境,恬淡清爽,金环闪烁变化,璘嶂替换。哎,月亮又变成哪吒飞火轮了,金环挂上云缕,真像哪吒生风的金刚圈,旁侧那朵云朵,多像嫦娥舒展袖啊!”吉盛听吉德触景拟人的话,看着那朵人形的云朵,又多像杜鹃在《天女撒花》年画中啊!他感叹的说:“真像《天女撒花》年画上的图景,还栩栩如生的飘动呢。大哥,十三的月亮十四阙,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十八少半边。你是不想嫂子了?嫂子要像神话中的《画中人》该有多好,走哪随身带哪。想了,一招手,一招唤,就从画里走下来。嫂子说过,‘人要想谁,就冲月亮说话,对方也在月下的话,就能听见’。”吉增毋庸置喙的插嘴,“凡胎俗子,净想梦中娶媳妇的美事儿?你们再看,那嫦娥变成啥样了?撕扯抡着光环,拍打着月亮,赶上狰狞面目的疯魔婆子了。”吉盛看着月亮说:“好景不长,花开花凋,是丑是俊,全在识美心态上。情人眼里出西施,西葫芦(角瓜)跟角瓜一个味,你看哪个东施剩下了?般配就好。青山大哥跟关嫂,就般配。孙大哥跟孙嫂,也般配。你把他俩对调个个儿,移花接木,那才是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潘安娶了苏小妹,不般配呢?这是貌相。以貌取人,不取心。心配不配呀,这谁能揣摩透啊?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移情别恋的还少吗?这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各有各的命相,杀情冤缘,大有人在。从古至今,无媒不成聘。门当户对、亲上加亲、郎才女貌,三道一坎,有几桩随心随意般配的?就像贾宝玉和林黛玉,多好一对,还是不叫月下老人贾母乱点了鸳鸯谱?月老,就是掌管男女婚姻的神。囊中红绳抛向谁,不管恩不管怨,便成了两口子。嫁鸡嫁狗,全凭媒婆一张嘴。随心随意,全凭红娘暗中撮合。二哥,你平常眼大手大的粗溜,今儿个你冒的酒嗑透溜,挺有性格,还挺有品味,眼光不错吗?转着弯儿拿关嫂照镜子,衡量孙嫂,把孙嫂整得紫茄子白萝卜似的。到后来还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还是个丑八怪。你嘎咕抓挠的鼓煽,那瞅关嫂的眼神,像两把火烧的锥子,自个儿也不搬镜子照照,关嫂那样模样,头份!秀外慧中,又嘴一份手一份的,你搁哪找去啊?你别心气儿太高,命薄如纸的拿花心砸了个个儿脚面子?”吉增被吉盛揭短,怕羞地说:“俺不行,只是说说,逗一个乐子。俺先天不足,实责于父母偏心。瞅你跟大哥长的,有眉有眼的,赶木匠上梃挂线了。俺又后天亏损,是俺不争气,长窳(yu)咧了。”吉盛又顶上一句,“你别包子,净褶褶了?那你是前世没做好事儿,判官叫黑无常、白无常俩小鬼,锁你到地狱牲口司,投胎咱家,就长成粗箍囵墩的样子了,别埋三怨四的找原因了,还嘎拉上爹娘了呢?”吉增郁郁不乐,吉盛嘎然而止。吉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沾的灰尘,呵呵的乐着说:“二弟呀,你长成了,有心事儿了。等到地程,你相中谁了,哥跟爹娘说。可别跟哥似的,三媒六婆的,整得玄之又玄。哥开通,咱不整那虚景,实实惠惠的,该咋的就咋的。老疙瘩还小,不喑世事儿,待长长,也自个儿婚娶,顺心顺肠的。”
关青山扑拉手上的草屑,从马厩里走过来,撒眸下老天说:“这种天象叫风火圈,不是要刮大风,就是哪噶达起了山火,地上反光映照的。哎,我听你们呛呛老二的婚事儿呢。你关嫂姨家有个妹子,刚过十六岁生日,比你关嫂长的水灵多了?那叫个七仙女下凡,有才有貌,天上无双,地下无对,美啊!老二,我当回月下老人,拉拉纤儿?”吉增心头乱糟,怏怏不乐,没搭拢关青山的好意,闷声不响的回屋睡下。吉德跟吉盛,向关青山挓挓手,也回屋睡下。
大公鸡叫了三遍,东方边儿,已放出了红红的霞光。
吉增觉睡得不好,净做艳遇美梦了,他迷登登的,先爬起了。
吉增脑子里,老是回映梦中的太虚幻境,茫云、阔海、荒野、森林、山峦,追着,撵着,酃(ling)嘴起火……
吉增怔怔的遐想杂遝(ta),叫吉盛一嗓子,吓得波澜投石击得支离破碎,嗒然若失。“二哥,这一宿‘关嫂关嫂’叫你叫的,搅得俺一宿没睡好,弄得俺起了两次夜?”吉增懵懂地说:“说啥呢老三?哎,你睡够了就起来,别没话逗话的找不自在?短挨削啊,俺削死你?”说着,举起拳头,怒眼瞪着吉盛,不难打折,透着亏心事。吉盛装成服服帖帖的懦夫相,恭顺得猫咪样儿,“二哥,干啥眼珠子瞪得鸡蛋那么大,俺说秃噜嘴了,算俺没说,成了吧?”吉德态度很自然的爬起来,“老三,别一清早扒眼儿就逗壳子?起来拾掇拾掇,这一上路不知咋样呢,单打独揍的。”
小哥仨闲言碎语的扯着,洗漱完了,也归拢完了行李包袱,山子跟小丽蹦蹦跳跳跑来,招呼吃饭。
香喷喷的小米粥,黄腻脆生的葱花油饼,芥菜缨子炖大豆腐、干炸红尖椒、鲫瓜子熬的鲜汤,还有腌渍的蒜茄子、酱小黄瓜,置办一桌。
吉德小哥仨,吃得汗巴流水的。关嫂还一再添粥夹菜,和悦的谦让多吃。吉盛吃得直打嗝,拍着肚子说:“不能再吃了关嫂,一打嗝都漾粥了。真的吃好了。”关嫂眼神辣辣的夹个鱼头,搁在吉增放饼的盘子里,“老二,你壮实,多吃?这鱼脑,柔嫩不腻,最补了。”吉增羞怯地满脸通红,眼神老溜号,躲着不敢正眼看关嫂一眼,“关嫂、关嫂,俺整不动了,真的。”关青山明知关嫂这一出的良苦用心,竟任儿的将刺儿,“山子他妈,人家老二,除四条腿的板凳,两条腿的人没吃过,啥没吃过,那鱼脑儿能把猪脑补成人脑子?”关嫂乜斜关青山两眼,頠(wei)然谤哧的说:“渍菜缸断不了酸气儿,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走道儿抓虱子,就你趁?橡子树、玻璃哄、老柞树,你就一个木头!”她妩媚的笑笑,跟吉增耕云播雨地说:“你瞅着,不像老三那么顺溜,那么灵奋乖巧,你青山大哥说你人直,心眼好,讲义气,还会点儿武把操,我瞅挺顺眼的。”吉增只顾缩眉睃眼的闷头提噜秃拉的嗦啦着鱼头里的鱼脑,对关嫂的话,点头不答。关嫂瞅着乐,站起身拿来手巾递给吉增,“瞅你吃的,慢点儿老二?”吉增抬眼正面撞见关嫂,马上臆想到睡梦中的关嫂,羞得脸像涂上一层红辣椒齑粉,抹头“咔嘣咔嘣”亡命的咬着鱼头盖骨,关嫂瞅了,攀亲道故地说:“老二这咋啦,睡一宿觉变腼腆了?昨儿黑儿那劲哪去了,把关嫂我夸得直脸红?你不相看好关嫂这样的人了吗,咱还真有个跟咱一模一样的妹子。女红针黹比咱强百倍,能说会道懂礼数,又识俩字念的洋学堂,手巧又会剪窗花,虽说家里不缺钱,赶上庙会啥的,还能抓挠俩钱儿添补家用。我那老姨周家也挺殷实,在三姓古城那地场开个皮货铺子,做的皮靴、皮靰鞡可有名了。我那老姨父就单单稀罕这个姑娘,当掌上明珠似的,就想找个会做买卖的,又有出息的,硬梆小伙子做女婿。你们到黑龙镇,准得在那噶达路过,一就手相看相看。相中了,咱们不就嘎上姨表亲了吗?”关青山看吉增胀红个大花脸的窘态,吱溜喝一口酒,哈哈地说:“拼命三郎怕软刀子,说的真不假?瞅老二憨包上了,这可是上门的好事儿,打灯笼你上哪找去?要貌相有貌相,要德行有德行,那也是高门楼子的大家闺秀,好赖也个千金小姐,你要娶进门,那是你的福分,可攀上了高枝儿,掉进福堆儿里了?老二,咱话说到这儿,搁这儿,错不错,主意你自个儿拿,等想明白了,捎个信儿,你关嫂再撮合好不?成了呢,请你青山大哥喝一盅,给你关嫂置办一身行头。哈哈,这臭小子,一提这事儿,就孬头了。”吉盛趴头瞅着吉增,“点头不算摇头算,不吭声就是默许。”说完抬起头,嘻嘻地冲关嫂说:“红娘嫂子,等有好的,给俺递登一个,俺准打两套手饰答谢你?”关嫂点着吉盛说:“就冲你说的话,等再长两年,嫂子一准给你挲摸上一个。”吉增拿毛巾擦擦嘴,焖出一句,“俺听大哥的。”吉德起身说:“有缘终成眷属。关嫂,你的话,俺记住了,一准带老二相看。青山大哥,咱们……”
“啊哈呀,日头一竿子了,该上路了。马鞍子我借了两个,乌头驴嘛没合适的,我用麻袋啥的垫巴一下,谁骑那头驴,就将就点吧,别骣了屁股沟子?”关青山说完,吉增“噌”站起来,“驴好哇,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阿胶更是好玩意儿。八仙过海的张果老,倒骑驴,俺来骑!”吉盛说:“二哥,你想媳妇不要媳妇,原来是想当神仙呐?青山大哥,那乌头驴,是比俺家小毛驴又大又壮,它能禁住俺二哥那碾子似的身板子压吗?”关青山说:“能!”吉德惭愧说:“青山大哥,汗颜的说,俺仨都没骑过马,那玩意儿噗咚噗噜的,俺怕摆弄不了?”吉盛说:“是啊?俺仨在家就骑过毛驴。啊?好啊二哥,你耍小心眼儿,俺骑乌头驴,你骑马?”吉增为自个儿耍的小聪明,占了小便宜,而沾沾自喜,抿嘴嘿嘿的直乐。
吉盛看自个儿少算,吃了吉增的亏,撅嘴的聍(ning)达,拽住吉德的胳膊,耍老疙瘩的磨磨丢,使小性子,“大哥,你管不管,瞅二哥欺负俺?”吉德知道吉盛啥事儿都要欻个尖儿,卖个快的体性,也没咋嘞嘞。关青山瞅了,乐着说:“瞅你们仨这熊样儿,猫屎狗尿的?我这两匹马,駹(mang)色(黑白)辕马和外套大白骖()马(车前两侧的马),都是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纯种的三河马。高大健壮,都当坐骑驯过。又听话,又好驱使,山子都能骑。就大青骡子,他爹就是咱那头乌头驴,跟辕马这骒马配的。乌头驴,也是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的纯种,温顺得跟大姑娘似的。你们仨大小伙子怕啥呀,吃灯儿拉熊的货,髢髢(di)假毛?走,备鞍,先遛遛蹄儿。行了,再上路。”
来到院里,关青山从马厩里牵出大青骡子,手把手一一教授,示范着说:“搭鞍辔(pei),不能太靠前,也又不能捞后,马坐前,牛坐后。马前稳,后蹄颠。牛皮活,后臀皮紧柽。骑马,要搭在马前腿后夹襻,脊椎骨塌腽(wa)儿这噶达。骑前,先勒紧马肚带,不能松又不能太紧。松了,马颠儿起来就会耍鞍,坠到肚下,马一受惊,人不是甩出去,就是叫马镫拖爬犁,捞雪橇了。那就危险了?不是捞秃噜皮,叫石子撕成肉葫芦,就是拖成人苲苲,瘪咕了,那就杆儿细了?咱这,可不是吓唬人哪?老把式年轻时。就叫马拖过。后脑皮,拖掉小碗般大块疤瘌。要不,他能留个‘民国头[剪掉辫子后的髮形]’吗?”吉德、吉盛学着关青山的手法,搭好马鞍。关青山指点着,又检验一番,嘿嘿的夸赞,“人灵,学啥都快?行了!这上马呀,胆子要壮,身手要麻利。一手先捋住一绺马鬃,再搭上马嚼缰绳,脚认镫,不要认得太满,留点儿余富。一手拽住鬃毛缰绳,另一手搭住马鞍鋬(pan),身子一纵,轻如黑燕。跨过时,身子要前倾贴住马鞍,不要把后腿扬的太高。驾驭时,要蹬实马镫,两腿夹紧,就着马颠簸的劲儿,屁股若坐若离,不要坐得死死的。防备骣了屁股。来,把马牵到院外道上,野地遛遛去。”
到了院外,关青山先叫吉德上了大白马。吉德按关青山教的要领,稳稳骑在马上。大白马认生的刨着前蹄,又斑蝥[长腿虫]跶跶的尥了几下蹶子,昂头“咴儿咴儿”的打着响鼻儿,在地上转了几圈消停了。
吉盛怯生生的,捋捋駹色大辕马的脖颈儿,小心翼翼的把左脚认上马镫,掐死地拽住马鬃,纵身上马,用力过猛,右脚没等认上镫,身子就秃噜到马的另一侧。这边的腿搭在马鞍上,脚带着马镫扬到天上,人栽栽的。他手要不死死抓住马鬃,就大擗胯,咔(摔)到地上了。吉盛造的这一下,吓得关青山“妈呀”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从马肚下钻过去,用肩头顶起吉盛,扶着坐稳。又帮着把脚****马镫,拽着马笼头,“多险呐,你吓死个人你?我不说了吗,胆子要壮,身子要轻。你这胆怯怯的,又猛得咧的,要马不老实,早拖你捞爬犁了?”关青山瞅吉盛脸色缓了过来,松了一口气,嘱咐说:“放步时,扽扽缰绳,马就走了。袭步时,缰绳要放开,不要搂着。停下时,先扽扽缰绳,给马一个知会,然后再拢住缰绳,兜住马头停稳。”
吉增心不落忍的,又没好气的说:“老三,别逞能了,你骑乌头驴吧?”吉盛眼睛盯着马头,堵气的回敬地说:“你别孩子死了才来奶,俺跳也吓了,魂也回来了,不用你假惺惺的了,你‘倒骑驴’去吧?”吉增顶上一句,“狗咬吕洞宾,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关青山跨上大青骡子,“驾驾”的走向圩子外,吉盛、吉德跟在身后,吉增骑在乌头驴上,殿后。
野外庄稼地间歇未开垦的荒甸子,长着糊腚的趴地的毛毛草,松松软软的。关青山抽大青骡子后屁股两鞭子,大青骡子搂开四蹄,撒欢的奔跑起来。吉增抽打着乌头驴,使出吃奶劲,颠颠的追赶着关青山,越拉越远。他看关青山已圈回马头,也圈回驴头,拼命吆喝着,最后还是叫关青山落个马身,气得吉增骂杂,“驴玩意儿,还当爹呢,跑不过杂种儿子。”关青山嘿嘿地滴水不露的开吉增的玩笑,“哎老二,你这是骂咱呢啊连桥(襟)?骡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再好也是个绝后。”接着说:“老大、老三,遛几圈吧!”吉德、吉盛策马由慢步渐袭步,遛了几圈,已驾驭自如了。
打马回到家门口,下马进院,关嫂已预备好了道上应用之物,一样一样的交待。
“这是些捣碎的虎须草、元宝草,一样一包,划破口流血啥的,嚼嚼涂抹在伤口上,血就止住了,愈合的快。山上有,你们不认识,还是带现成的吧。这小药丸,叫‘万病解毒丸’,也叫‘太乙紫金丹’,是一个过路江湖郎中,在咱家找宿头,酬谢给的方子,我叫你青山大哥抓的,专治疮毒,蛇虫毒,饮食毒,瘴气。用焙干的鹿蹄草、川五倍子研末,又配上千金子、红牙大戟、麝香等药材,用浓糯米汤加蜂蜜调和,细捣齑粉捏搓糅合的。又用戥(deng)子一秤一秤戥的。一丸三钱,一次一丸,一天三次。这种药,居家远出,行兵动众啥的,预备点儿好。毒虫子、毒钱串子啥咬了,吃上就能好了。这还有一包中药粉,老百姓都叫它九死还魂草。真名叫板卷。产在大南头的山里,耐旱,遇水则活。舒筋活血,对烫伤和刀伤,特有疗效。”关嫂又指一个包袱说:“这里都是道上带的吃的。水袋子也灌上新打冰凉的井水了。”她又拿出两盒马头牌(营口产的国货)白头火柴,递给吉德,絮絮叨叨不厌其烦的说:“带上。一则,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了,拢个火啥的,也暖和;另外,遇见狼跟大牲口啥的,拢上火,它就不敢靠前了,天生怕火!这野兽中,狼是最讨厌的。山旮旯,野荒沟子,都有。眼下时,还不是大雪封山,狼造得唔饱溜饱的,你不招惹它,它也躲着你,啥都怵人!这仨根玻璃哄(小棵榛树)棒子,一头叫我缠上了棉花脑子了,又蘸上了煤油,贪黑了,遇见啥兽了,点上,又照亮又驱兽。你们遛马那功会儿,我找半仙‘何仙姑’掐算了,今儿就是黄道吉日,放心上路。她说了,你们都是大福大贵的人,有灾有难,有贵人帮衬,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呢。还会有个人被女家相中,过后有婚聘之约呢?备不住,应了我说的那桩婚事上。你们这一道犯点儿克,我叫半仙给破了破,无啥大碍了。”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这里是十块大洋,穷家富路,带着道上花。”吉德忙推说:“关嫂,这、这可不行?青山大哥挣俩钱儿不容易,俺不能拿?”关嫂生气地说:“瞧不起你嫂子,谦巴啥呀,瘦驴拉硬屎,别逞强了?听嫂子的,没亏吃?往后有了,嫂子再花你们的,还不一样吗?拿着!”关嫂嗤拉刳哂的谂达。吉盛一看,再强持僵下去不好,就笑眸眸的把钱接过来,揣在怀里,“谢谢关嫂,你们的大恩大德,俺会报答的。”关嫂乐了,“还是老三懂嫂子的心思。”
这时,大老孙骑马过来了,通天炮骑个老黄牛也来了,大侉拎一包子煲好的咸鱼干咧哈哈的也来了,老把式跟土老财笑咧咧的拎包炮杖也来了。大伙亲热的闹哄一会儿,关青山嚎嚎的嚷嚷,“大蔫巴,你那大枣红马也该打马掌了,牵回去吧!老二骑那乌头驴,挺合适的,就不麻烦你了。相逢难,别亦难,送君千里,也有一别。老大,咱们上路吧!山子他妈,我送到偏脸沟咱远房亲戚病秧子那噶达,就回来。上马,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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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日头叫叠嶂起伏的山峦险峰吞掉半拉脸时,关青山、吉德他们四个人,跃马骎(qin)骎,拔山涉水的,到了偏脸子沟。
一个不大的小山村,三十几户人家,离离拉拉的散在沟里朝阳山坡上。
关青山远房哥哥,外号叫病秧子,家在北坡矮趴的灌木丛中,三间茅草土坯房,像个瘦死骆驼,快塌架的恹(yan)恹残喘。房盖上,茅草秃老鸹似的长满像癞头疮痜一样干瘪的苔藓。墙皮泥,脱落得斑驳不堪,露着像肋骨一样的拉坷辫子和支梁柱子。千疮百孔的破烂窗户纸,被风吹得“呜呜啦啦”作响。垮垮散散的房门,像把破扇子咧歪。夹的玻璃哄杖子,已朽败得豁牙露齿的歪斜倒伏。院子里,猪粪鸡屎和草末子湿呱呱的踹咕在一起。两头半大猪羔子,拱哧戳在杖子上晾晒的苞米秆子,给人一种颓败荒废的破落感觉。
一进外屋,塌了半个角的土坯垒的锅台上,脏脏兮兮的。一只老花袍子母鸡,站在锅盖上,优雅悠哉的啄食掉在锅台上的米粒儿残渣儿,一见人来,“喀喀哒哒”的昂起头,大红着脸,踱来踱去的,屁股后竟然掉下一摊灰白鸡屎。关青山见了,一挥手,才“咯咯哒哒”扑腾膀子,蹦下锅台,从人腿缝儿里窜出,溜之大吉。
推开东屋房门,南北的大炕。炕席已不见了本色,破破烂烂的露出了炕泥。脏兮兮的被褥,随便堆在炕梢儿。四壁黢黑的东墙上,贴着一幅,一个光身儿胖娃娃怀里抱一条大鲤鱼的年画,已陈旧不堪了,不知贴了多少年。《年年有余》字迹,悉盺(xin)可见。这幅吉祥年画,并没给这个过不上流的家庭带来福音。瞅这境况,关青山这个远房哥哥,家里日子过得够生计艰难的。
关青山怜悯的叫声“大哥”,忙哈腰伸手搀扶着,从一团褶绉棉被窝里爬起身,蓬头垢面老头模样的哥哥,介绍说:“大哥,我给你带来客了,闯关东的。”老头似的哥哥,抖着鸡骨嶙峋的黑黢黢的手,颤颤巍巍地说:“啊,好啊!青山,款待好客呀?叫客抽烟。烟笸箩在北炕头里。”关青山伤情痛楚地问:“大哥,还不见好啊?”老头似的哥哥,嘴唇紫的发黑,有气无力地说:“撞上阎王爷裤裆里的肾籽儿了,带死不拉活的,好不了?我呀病病歪歪的,啥也不能干了,待会儿你嫂子回来再做饭。我呀一动弹,这心呐就像猫挠的难受,蹦跳得直翻个儿。嗨,真愁死了,咋得这魔人病,死不死的,活遭罪,拖拉人呐。”关青山哀声叹气的对吉德哥仨说:“我这哥呀,命苦啊!这病,在财主姜老牙家顶债出工打更,叫胡子活活给吓的,都四五年了。才三十多岁靠四十岁的人,团缩的跟小老头似的。你瞅这家造的,家不像家的。”
关青山愁眉不展的说他这个哥,叫关海山,打小爹娘死的早,身子骨又弱,还得拉扯三个小弟弟,给财主当半拉子,总算把弟弟们拉扯大了,都上兴山(鹤岗)煤窑挖煤去了。十三、四年了,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家里租种姜老牙三垧多山巴地,丘丘洼洼的。这姜老牙有个叔伯哥哥叫姜板牙,很有势力,就住在你们要去的黑龙镇的姜家圩子,是个大地主,有上千垧的良田沃地。两个儿子都在队伍上吃饷,一个小末咂儿丫崽子,十五、六了,长得千灵百怪的,掌上明珠。姜老牙是前山屯的,也是一个地主。有几百垧的地,全出租。这几年,家里租的地,全靠嫂子跟仨半大丫头侍弄。一垧一石(担。老制,一百二十市斤)的地租,年景好还有个落头。赶上今年这年景,连雨天,庄稼差不多全瞎了,吃喝都得跟姜老牙串换,驴打滚的利,越累越多,压得一家人抬不起头,累弯了腰也是还不起了。硬挨着吧,咋整?
他长吁短叹地说:“我呢,救急救不了贫呐!眼瞅着,干着急,时不时的接骨点儿,也是杯水车薪,添不满这太深的坑啊?古话说的好,不怕家贫,就怕病灾呀!谁摊上了,也够呛。”说完,起身叫吉德哥仨跟他一起搬驮在马上的东西,三个大布袋子扛进屋,放在了北炕。关青山走回南炕,对海山哥哥说:“我也没带啥,山子他妈,拿了些腌肉腌鱼,还有点儿粳米(大米)、白面。我去东省哈埠那场,给你跟嫂子、三个侄女扯了几身花达呢、花市布,还有棉花啥的。天要凉了,做几套棉衣服穿上,大冷天别冻着喽。”老头似的哥哥抹着眼睛,咽噎地说:“你净惦记我了,老夸连你。我……”关青山心情沉重地从内衣兜里掏出十块大洋,放在老头似的哥哥手里,“大哥,拿这点儿钱找个好郎中,瞧瞧病。这么老拖着会越拖越重,你要有个好歹,叫嫂子娘几个咋整啊?”老头似的哥哥推让的嘎巴嘴,关青山说:“啥也别说了,养好身子是正事儿。”
“妈,快点儿走,像似我青山叔来了。你看,那几匹骡马跟那头驴?”随着院里的说话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青山叔!”关青山听见招呼他,知道嫂子跟侄女回来了,几步跨出屋,见三个侄女跟嫂子扛着成梱的芥菜回来了。吉德哥仨也逶迤的,随关青山迎了出来。海山嫂子放下芥菜疙瘩,疲惫不堪的拿胳膊肘抹着额头上的汗,“青山,你来了。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彩云、彩霞、彩红你们陪着你青山叔跟客,妈上东院你李婶家借点儿白面,咱们擀面条吃。嗨,青山呐,家穷的锅脐眼儿都朝天了。来个客啥的,都拿不出啥像样嘎麻招待,别说好嚼裹了?”关青山拉着三个侄女说:“嫂子,咱不挑,有啥吃啥。咱呐啊,二拇指卷煎饼——自吃自!啥都带了,不用借面了,还有一条大鲤子和粳米呢。”嫂子扭动噗噗大身,窘涩地说:“那敢情了。人穷就顾不了脸了?那好,彩云抱柴火,生火做饭;彩霞,打水饮牲口;彩红,到山坡里拉点儿青荒草,喂马。”关青山跟海山嫂子进了屋。吉德瞅三个丫头麻溜的答应,就各忙个的了。
那叫彩云的看去十六、七岁,长得大姑娘模样了。穿一身补丁打补丁的对襟花夹袄黑布裤子,一根粗黑大辫子甩在头后;黑骖骖的圆脸儿,叫汗渍划弄得魂画的,也掩盖不住透出青春的娟丽;单薄眼皮里镶嵌一双水灵灵的黑宝石,瞅人时如流水的灵泛,很是有神;柳眉直鼻小嘴儿,颧骨略高,显得饱满充实;不胖不瘦的身段,高高的胸脯撑得不称身的衣服紧巴巴的,浑身上下透着壮实的健美。十四、五岁模样的彩霞,挑着木水桶,打吉德身边走过,蓦然回头冲吉德妩媚一笑,恰好和吉德眼神相撞,羞得彩霞跟姐姐彩云长得一个模子黑骖骖脸颊,涂上一层红晕,羞答答的小颠儿跑出院子。十二、三岁的彩红,一手拿着闪闪的镰刀,一手拿根儿卷着的麻绳,落落大方走到吉盛面前,没说话先笑笑,“小哥,陪我去拉草咋样?”说完,羞怯的低下头,又补充一句,“我怕狼。”吉盛听彩红叫他跟她去拉草,宠然的一笑的点头。又听彩红说她怕狼,唬吓得瞪眼说:“你怕狼,叫俺去?”彩红抿嘴的点点头。吉盛侷蹙的两难。不去,在漂亮女孩子面前显出懦怯,有失男子汉‘大豆腐’尊严。去,狼张牙舞爪的多可怕,咬了伤了多犯不上啊?“狼长的啥样?”彩红平淡地说:“见了你不就知道了。”吉盛还是不想去,就借口推脱的说:“俺、俺不会拉草?”彩红固执地说:“你不会拉草,我拉,你背。”吉盛心说:这小丫头片子挺难缠呀?笑笑说:“咱赶驴去,连放、连驮草,咋样啊?”彩红说:“驴跑一天了,还没饮呢。等饮完了,天就黑了,还拉啥草了,妈会骂的。我求你了,别磨蹭了,我拉我背,这行了吧?”吉盛无奈的说好吧,回身拿那根放在门后蘸了煤油的榛柯子攥在手,胆子壮了些,很不情愿的跟彩红去了。
吉增看着吉盛远去的背影,暗自觉得好笑,“胆小鬼,丫头片子都不如?”接着回手招呼吉德,“咱把苞米秆子垛垛吧,扬天翻海的。”吉德说:“垛呗!这是好事儿呀?老二,你也有眼里见了,学得会来事儿了啊?”吉增说:“这一家多难啊,有个爷们跟没有一样。四个女人顶个家,还得伺候个瘫歪歪的病包子,太叫人看不下眼儿去了。嗨,仨丫头,三朵花似的。个个脸挂凤的,鸡窝孵出的凤凰,生在这个家,都屈巴那个长相了?”吉德说:“老二,你变了,也会怜香惜玉了。”吉增捆着苞米秆子,码着垛,白眼一下吉德,“大哥,你别臊白俺?啥怜香惜玉的,别瞎子吹笛箫,没谱!俺就是可怜人这命,咋就没场说去呢?一灾一难的,就可一家祸祸,这要有个小子,撑起这个家,也不至于这样?”
彩云手里绷个泥瓦盆出来,到地窖,拿打卤的豆角。看见吉德和吉增帮垛着苞米秆子,羞涩的辩说:“哎呀太那个了,叫你们客帮忙垛苞米秆子,真过意不去?我们也是起早摸瞎的,整天累得腰酸背痛的,顾地里顾不了家,造的破烂破虎的。仨大丫头,多臊脸,叫你们笑话了?”吉德向前凑凑说:“彩云,话不能这么说,谁家没个难过的坎呀,坷垃一阵也就过去了。你这是捞上的豆角啊,还这么青鲜!”彩云拿一把豆角够着给吉德,卖觍的说:“这是老秋最后一茬摘的‘老来少’。这种豆角子,可耐秋了。这老土窖,又冬暖夏凉,放了半拉月了,还这样。我妈说,咱家也没啥,留些豆角,来个人啥的也算个菜。我折些,切了,用大酱炸锅,打卤可好吃了。”吉德好奇的问:“咱这关东山,豆角种类叫人眼花缭乱的,俺都认不全?”彩云说:“别说你啦,我整天在土坷垃里滚也没认全过?你看啊,这家雀蛋儿。这里还分紫家雀蛋儿、红家雀蛋儿;还有早豆、江豆、几豆、油豆、肉豆、紫花架、压趴架、一枝树、八月忙、黄金钩、一套红,老鼻子了,我也说不来。啥季节吃啥豆角,管你吃不腻,吃这顿想下顿。”
“彩云,你折豆角折哪去了,妈要炸锅了?”屋里传来海山嫂子高调门,彩云也高声喊着,“来啦!”就飞速跑进了屋。
煞黑,掌上灯,马饮了,也喂上了。一大泥瓦盆过水面条、一大海碗香喷喷大酱豆角卤也摆上了桌。大伙也饿了,洗洗手,就围成一桌,秃噜噜吃上了面条。不到一袋烟功夫,盆空碗净,造饱了。海山嫂子叫彩云把面条汤喂了猪羔子,彩霞跟彩红又刷了碗筷。一家人坐下来喘气,关青山从袋子里掏出布料,一一饰巴。彩云、彩霞、彩红乐得咯咯的笑。关青山也满足的笑,“丫头,等你们出门子,青山叔再好好扎咕扎咕你们。送你们个银簪子、金耳环、金镏子,四铺四盖的红缎子被褥,再裁缝一身大红袄大红裤子,那咱侄女可是一朵花了。”海山嫂子啼拉秃拉的抹着眼泪水说:“那可托青山的福了。我是生起姑娘,扎咕不起呀?出聘都出聘不起,说了都叫人伤心。”关青山劝慰的说:“嫂子,愁啥呀,疖子总有鼓出头的时候,仨水灵活仙的大姑娘,出落得多叫人心疼啊!你怕啥呀,瘸子拄拐棍儿,不还多条腿呢吗?秃子拍脑门儿,差毛?有我呢。婚聘的事儿,我不说了嘛,包在我身上。咱管保叫仨侄女,满意的跨出这门坎儿。”关海山听了,舚(tian)唇咂嘴,感动得哑巴说话干哇啦,说不成句了。关青山拍着关海山的手,安慰着。
“这苞米楼子都空的,都交租了?”关青山揣摩到了,憋不住还是要问。海山嫂子红着眼圈说:“将够交租的。在地里刚扒了穗儿,就叫姜老牙管家拉走了。忙活一春到八夏,还剩些谷子和高粱,搁西屋北炕了。吃野菜逛‘瓦子’,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就那点儿粮,紧巴到过年就得扎嘴儿。我还没辙呢,姜老牙那噶达还咋张嘴呀?那还欠一****子饥荒呢,猴年马月也还不起了?我寻思,指啥呀,等彩云找个好人家,多要点儿彩礼,缓缓气。”关青山问:“有人家了吗?”海山嫂子说:“有上门的。一看咱家这样,媒人就沤了,还撮合啥呀?门当户对的,跟咱一样揭不开锅的,我也不能把姑娘往火坑里送啊?我娘家远亲倒有一个,家境也殷实,除老年景跑马占荒有几十垧地外,在城里还开个洋货铺子,也提过。娘们早年得大骨节病没了,老爷们也没续弦,带几个大小子过日子,家里也没个吱呼的女人。家里大小子二十好几了,人也挺好的,彩云提溜裤子进门就当家。只是那大小子当警察狗子,还是个啥警长。那不净敲诈勒索的掳拿人,名声不好,我没看好?门不当户不对的,倒有。姜老牙叫媒人跑好多趟了,答应欠他的饥荒全抹,还翻盖这个房舍,再把租种的地白送,还拿十根金条当彩礼。作小,我心里不落忍。姜老牙靠五十了,比她爹岁数都大,这不睁眼说瞎话呢嘛?委屈了孩子。再说了,彩云也不是喜金挂银爱虚荣的孩子,她也不干。这事儿,就这么摚着呢。姜老牙是相中咱家彩云了,盯着不放。一边叫媒人来花言巧语的鼓噪,一边叫狗腿子凶神恶煞的逼还饥荒,还叫喊要抓人抵债。嗨,我是坐在锅沿上了,脸前边是沸滚的开水,背后面是茬子荆棘,我咋办呀?青山你来了,给拿拿谱吧!”关青山沉吟半会儿,慎之又慎的说:“咱彩云长的拿得出手,在这㧟也数得数。做小,做不得?老家伙年纪大小不说,他一蹬腿,还不是受那帮如狼似虎崽子们的气呀?那当警察的,也算知根儿知底儿,好坏都不一样。麦子韭菜难分辨,你们再猜度猜度?咱彩云还小,不着急。有姑娘不愁嫁,挑挑再说。”海山嫂子“唉”的点点头。关青山又说:“粮不够,我那倒有,太远了,犯不上?明儿个是前山屯庙会,我去惦兑。九钱两分的,整它一车回来,也就接骨到上秋了。咋的,也不能饿着呀?”
吉德眼神一直回荡在彩云与关青山和海山嫂子的脸上,从对话里观察面相表情,揣摸内心反映。他从彩云的脸上看出,对于她自个儿的婚嫁终身大事儿,唯有俯首贴耳,听从老辈人的摆布,唯唯诺诺的一点主见都没见表现,静心听着好像旁人的事儿,木纳得叫人心痛,惋惜美人坯子外壳里到底包裹啥样思絮?
突然,彩云说话了。石破天惊,山崩地裂,语惊四座,叫吉德魂魄飞到了糟朽芦苇的房扒上。
“我嫁给姜老牙那个老死鬼!”
声音虽轻如鸿毛细如雨丝,却字字掷地有声。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能从一个憧憬梦想妙龄少女红润秀美的嘴里说出来,冷丁叫人匪夷所思?后一回想,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这得需要多大勇气。
“你为了这个家吗?”海山嫂子平静如水的问。
“是!也不是?老死头子!”矛盾的彩云,沉稳的回答。
空气凝固了,静得瘆人,掉块棉花都能听见响声。
吉德心中悲怆默吟: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能使人成鬼。自古女儿都命薄,一束梨花压海棠。多好的姑娘呀,生活所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白瞎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都叫钱逼的。
这时,沉默半天的关青山,愁云惨雾的说:“彩云呐,死胡同,回回头吧?为了这个家,搭上你自个儿一辈子值吗?都说了,人死有轮回,谁见着了?人活这一辈,一眨眼就没了,就不能为自个儿活活吗?大哥、大嫂,咬咬牙就过去了,别叫彩云跳那火坑了?”海山嫂子哭了,哭得无声,只有眼泪断了线,刷刷的落。关海山干噎的说:“听青山的,再往后熥熥。”
一夜过去,彩云姐仨音容笑貌,晃晃荡荡梦臆似的,纠缠了吉德一夜,又瞅彩云姐仨,殷殷勤勤的端饭盛菜的,不免心里隐隐作痛,趁吃完窝瓜小米粥早饭的空当,把关嫂送的十块大洋,压在了关海山枕的枕头下,心里好受多了。然后,背上行李,对送出门的海山嫂子,说几句道谢道别的暖人心的话。随即,慈心善意的对彩云说:“姑娘,听你青山叔的话。”彩云知情明理的点点头,羞答答的躲开了吉德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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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坐得远远的岩石上,担扰地问:“咱们这闹哄的,能不能招来狼呀?”吉增蹲在火堆旁,被火烤得撅嘴搂眼的,不停转动着木棍烤着兔子说:“闭上你那乌鸦嘴,你再说中了,俺看你咋吃兔子肉?”吉德加着干枝说:“老三,别担心,狼是怕火的。”吉盛瞅着黑森森的山林,还是心有疑虑的说:“但愿吧。俺连狗都怕,这狼比狗可厉害十倍百倍。”吉德说:“狼也没啥可怕的,蒙古人还把狼当图腾一样崇拜呢?要按理说,狼吃羊,他们该最恨狼了。这就像那窦尔敦。窦尔敦实则是个色魔,专门夜黑头子里撬门入室奸污妇女,是个人渣狗屎!人们敢怒不敢言,受辱也不敢声张,还得埋好。要不然,就奸后连人也劫走了。可戏文里,却把他当成除暴安良的英雄。任何东西都有两面的说法,好、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坏,你得坏到骨子里,坏得叫人谈虎变色,心颤胆寒,那就会叫人畏惧得心服口服。由惧怕产生佩服,由佩服产生崇拜,由崇拜产生忠顺,由忠顺产生为其死。小鬼可恶不,还怕恶人呢?狼吃羊,好像自古以来天经地意了。其实也是狼的可恶,人没法征服和抗拒,把人折磨得心虑憔悴,才由恨,转而服服帖帖的崇拜。这种崇拜,得有蒙古人的心气儿。他们也打狼,那为啥呀?就是崇拜的东西,不一定非得屈服。在抗争邪恶中,崇拜它的顽强精神,争强人的斗志,时时提醒人们,狼是要吃羊的。狼要吃人,万物之灵,那它也打怵的。啥都怕人,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的脆弱。古语说得好,‘人熊被人欺,马熊被人骑’,就是这个道理。”吉增说:“大哥,你别长篇大论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狗改不了吃屎,老三那胆小的毛病娘胎就有,不是几句壮胆话就能把人胆说大的。青山大哥的大哥,不是吓破了胆儿,拐带了心脏,才病的那个色样儿?兔子烤好了,胆大胆小,兔子肉还敢吃吧?”吉盛说:“风高放火,夜高杀人,俺怕啥?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兔子肉焦黄的,多香啊,俺就吃啦!”说完,也不管热不热,就扯下一个兔大腿,烫得吉盛鼓着个吊蛤蟆的眼儿,直鼓腮唏嘘,两手来回掂着,搁不下,又吃不到嘴。吉增哈哈的喊:“傻瓜”!吉德拿块手巾替吉盛包在爪子骨上,递给吉盛,“兔子胆,猫馋嘴,老鼠心,愣抢啥,烫坏咋整?”吉盛一口下去,酥酥的脆皮里面,包裹着嫩嫩的一咬直冒油的兔肉,香得他撕下一口,嚼嚼就狼吞虎咽的一抻脖儿噎下嗓眼儿,哏喽一声,又旁若无人的咬着撕下一口,满嘴撑腮油拉拉的嚼巴着,嘿嘿的瞅着吉德和吉增说:“吃吧,真香,香出屁了!嗯,要是有点儿咸盐末,更好了。”吉增骨碌着嗓葫芦,撕下另一只后腿递给了吉德,吉德推让着撕下一只前腿,又巧妙的说:“俺愿吃前腿,干净!那后腿离那噶达太近了,俺嫌臭!”说着,拿眼睛溜下吉盛,咯咯的乐着,撕咬下口肉嚼着。吉盛咕囔着嘴巴扒扯,“俗话说,就像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猪的大肠头臭不臭,咱爹说,‘那噶达又肉头又喷香,谁不吃谁傻子’。俺也喜欢吃那大肠头。吃着有点儿臭哄哄,嚼着肉肉的。你一寻思猪拉粑粑那架式,‘咕嗤、咕嗤的’,哎哟俺的娘啊这还咋吃啊?”
你瞅着吉增那个色拉样儿,拉拉撒撒的埋埋汰汰,可是心里最怕脏了。听吉盛这么细致摆纹的一说,心里呕呕的发紧,瞅着后大腿下不口了,就碓给吉盛,“吃着香玩意儿,拉下的更臭。老三,你还小,二哥让着你,多吃点儿肉多的。 俺呢,都长成这样了,粗箍囵墩的,就啃兔头,吃兔脑子,那离哪都远,还补俺这傻脑袋瓜子,好开开壳儿。”吉德诡笑地说:“老三,存心呐你这啊?这不逼上轿的大姑娘改嫁吗?你知道你二哥心脏,搁不下埋汰的玩意儿,你还往他心上抹屙渣,这不成心叫你二哥那啥吗?”吉增拧下兔头,啃着缸缸直打滑的头盖骨说:“大哥,最坏就是你?你知道老三一敲锣就爬杆儿,缸他,叫他多吃。然后,你又正话反说,牛倒嚼,又恶心人的倒粪。假心假意的损达老三,实则是杵咕老三那啥……”吉盛随手拿块石头递给吉增,“二哥,你也不狼不狗的,这又不像关嫂炖的鱼头,哪啃得动啊,拿这个砸?”吉增拿眼睛瞅下吉盛,接过石块儿,把兔头硌在石头上,用力一砸,兔头骨裂开了缝儿,一扒,白净如核桃仁的兔脑露了出来,吉盛央求的说:“二哥,叫俺尝一口兔脑呗。俺听老辈人说,兔脑不能一人吃囫囵个全吃了,那人就真变成兔子了?”吉德也咯咯地说:“对对!俺也听有这么一说。”吉增双手绷着兔脑壳儿,装作奇异的样子问:“是吗?那俺可不吃了。来,老三给你吃。”说着就递过去,吉盛刚一接,吉增一收手,大张嘴巴一秃噜,抿巴抿巴,一个兔脑全麻达了。他哈哈的张开大嘴巴,冲着吉盛脸直一哈气,又学着兔子在石地上蹦达一圈。吉盛又好气又好乐地说:“咋样?俺咋说的,真变成了兔子了。”说着,又随手薅棵儿枯草,冲吉增耍戏的说:“兔儿乖乖,撒个欢欢儿,吃些草儿,来个摔摔儿。”说完,小哥仨哈哈笑成一团。
吃了,喝了,乐了,困了,睡了。
瞎子掉井哪不背风呢,鼾声高一声低一声的,在山谷里起伏回绕。
火势渐渐地衰败了,洇红红的火炭上,涂上了一层白灰。
萤火般的幽灵,一对对的向大石砬子滚动着。一对射着贪婪凶残的灵光,逼近了吉德,灵光在吉德身上来回“嗅”荡。
‘嗯,死倒!才还活蹦乱跳的。俺狼是不喜欢腐肉的。活鲜鲜咬一口,血拉拉的,才解馋过瘾呢。’头狼心说。
它大着胆,一步步靠近吉德,拿鼻子嗅着吉德的油手,‘兔子肉,真香啊!’拿舌头哈拉溜星的舔着吉德的手指头。
热乎乎,又凉嗖嗖的,吉德抽回手揉下鼻子,一股异样气味的刺激,使得甜睡的吉德,又迷迷登登的闻闻手,有点儿狗舔的难闻味道。他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徐徐抬起头,一对灵光闪闪的毛茸茸的黑影,映入眼帘。
‘狼!’
奓开头发的吉德,在心里惊咤着。
他没有盲动,冷静地想,野兽都是杀戮的性子,‘吃动不咬静’,狼也是如此。你只要一动,呼的就会扑上来,咬住你的喉咙,那后果不堪设想的。他不动声色的,悄悄摸到睡前放在身边的榛棍子,憋住力气,呼的一个旱地拔葱,撕破嗓子的喊:
“打狼啊!”
太快了,随着喊声,就头狼愣神儿那一刹,棍子“咣”的打在头狼的腰上。
打蛇打七寸,打狼打腰脊。狼腰最脆弱,跟猪一样会掉腰子,不禁打。
“嗷!”
头狼一声惨叫,扒着前爪拖着后腿调头就猱。
吉德把蘸了煤油棉头的棍子一头,****火堆里点燃,“啊啊”的和惊起的吉增、吉盛一起挥舞棍子呐喊。
打瘫的头狼,拖拖捞捞跑出一丈多远,蹲在地上,昂头仰天“嗷嗷”的嗥叫。随着头狼的嗥叫,一对对分散的灵光,急速地向头狼聚拢过来,面向吉德他们的方向围成一个扇面的半弧圈儿,纷纷昂头嗥吼。
吉德和吉增,一面擎着火把面对穷凶极恶的狼群,一面又叫吉盛往火堆儿里加柴火,熊熊大火,火光冲天。
狼群胆怯的呲着闪着白光的犬齿,向前凑凑,向后退退,簇拥着头狼慢慢退入老林子里。
吉德他们刚松一口气,束束灵光又逼向吉德他们。狼群由另一头狼带领下,扑向石砬子。吉增兴起,一手拎着王八匣子,一手挥舞着火把,时冲时退的迎斗狼群。吉德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掐把树枝,穷挥乱舞,把带火的树枝把抛向狼群。狼群胆怯而又巧妙的躲闪。有一条狼身上燃着了火,就地一打滚,压灭了火,又扑了上来。
吉盛往火堆儿不停的加柴火,“这狼赶上人奸了,还知道打滚儿,神了!”柴火越来越少,狼群还没有退却的意思,大有不吞噬掉吉德他们誓不罢休的斗志。
“大哥,没多少柴火了,咋办?”吉盛惊恐万状的喊。
“老三,去捡点儿回来!喳喳啥,火千万不能灭啦?”吉增回头喊。
“俺不敢!……哥……”
吉盛直着身子哀声地喊,又嘎然而止。
吉德一回头,吓得心都从嗓子眼儿蹦了出来。
一条大灰狼,张着血盆大嘴,露着满口的白牙,前爪儿搭在吉盛的肩头上,歪头狰狞地瞅着吉盛,伺机等待吉盛回头咬住喉咙。
吉德他惊喊:“别回头老三!别回头!别回头!狼搭肩,比个儿啦!老二,快开枪!”吉增猛的回身,朝吉盛头上开了一枪,石砬子崩出一个大火花,那条大灰狼不见了,逃之夭夭。
吉盛也吓得打出了溜滑,瘫在地上。
吉增又回身朝狼群开了一枪,瞎猫碰死耗子,一条狼“嗷”的一声栽倒了,其它狼呼的逃遁,没影了。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人狼大战过后,还叫小哥仨怀里揣着三十六只兔子,打一百四十四个点儿。谁也不言语,就这么守着火堆儿,挨到东方鱼肚放白,破晓了。
吉增抖抖神儿,手里掐着枪,下到坡下,在杂草中找到中弹那条死狼,呵呵的捞了回来。又拽着吉盛下坡进了老林子,又找到了那条头狼。那头狼,啷当着大长舌头,死的很是痛苦。吉增叫吉盛捞,吉盛晃着头,撒腿就跑,一不小心,叫草棵子绊个大前趴子,吓得他抱头趴在地,“狼来了!狼来了!”乱叫一气。吉增把捞过来的死狼,往吉盛背上一扔,贼喊捉贼的问:“狼在哪呢?狼在哪呢?”吉增这一整,更是吓飞了吉盛的魂魄,嗷嗷的赶上杀猪般的了。真是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吉盛真的是叫狼吓破了胆儿。
吉德抹嘘着油光溜滑的狼毛,想着狼皮的用场,猛然听见吉盛的叫声,惊恐的起身喊问:“老二,快看看,老三咋的啦?”吉增直脖子喊:“老大,老三没咋的,叫狼吓破胆了,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呢!”他向吉德回喊着,把狼从吉盛身上捞下来,搭在自个儿肩上,又搭手拽起吉盛,“菜墩的黄瓜,找挨拍呀?哇哇的。瞅你这熊色样儿,假模假式的,真拿自个儿金枝玉叶啦,一条死狼,能吃了你呀?破裤子缠腿,没完了,怕个姥姥屎啊!”吉盛拿乍开鼻孔似的一双大眼睛,瞄着吉增肩上扛的死狼,说:“二哥,俺是小时候偷吃了猪尾巴,后怕!狼搭肩比个儿那会儿,武大郎卖王八,一物对一物,豁出去了,俺倒没咋怕?这会儿,瞅的真切,倒害怕了。人都说,‘胆儿是撞出来的’,真是那么回事儿。”吉增走在头里,搭讪地说:“你那嘴呀,横着竖着都好使,比牛哨子都强?你呀,别老娘们趟不过河,赖巴子大兜水了?尿褯子糊脸,尿不尿啊你?一头攮水缸里,还遮掩啥耳目啊?就你,大公鸡都能撞个大跟头的手,二拇指抠腚沟儿,撑啥大****子啊?咱哥们,闹的是阋(xi)于墙,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呀,别二齿钩子挠痒痒,装硬手了?”小哥俩戗咕说着话,到了石砬子,吉盛还七不服八不忿的数落着。
吉德饶有兴致地说:“老三,别嘟囔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面万木春’。这狼群打跑了,又猎获两条狼,初次告捷。老二,还是你来,扒皮烤肉,铺的都有了。这狼皮最隔凉防潮了,肉没吃过,跟狗肉差不离吧,反正不缺吃的了。要饭不嫌馊,还挑肥减瘦个啥呀?”吉盛瞅吉德跟吉增,把狼吊在石砬子的岩石上,叮嘱地说:“听老辈人说,‘狼心狗肺兔子嘎碎’,都不能吃。吃狼心,人心就黑了;吃狗肺,人就吃人屎了;吃兔子嘎碎,人就烂肠子了。”吉增扒着狼皮问吉盛,“那狼肉能不能吃啊?”吉盛嗯着思考地说:“吃啥补啥。狼肉嘛,美味不可多餐,吃些无妨。”吉德说:“人嘴两扇皮,咋说咋有理。”吉增说:“按你那混蛋逻辑,你应该吃狼胆,省得你胆小如鼠的?”吉盛说:“俺曾师傅老喝那泡的鹿鞭酒,说是补身子,吃啥补啥。那回,俺趁俺曾师傅不在,偷偷喝了两大口,哎呀俺的娘哟,坑稀俺了?嗳,说这些没出息的事儿干啥,反正打这往后俺知道了啥叫吃啥补啥啦?哎,俺这胆小的毛病,是得该治治了。这狼胆,二哥,你开膛时小心点儿,别弄破了,俺吞一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歪嘴子,不打也歪,打了,备不住正道了呢?狼不咬谁身上,谁不知肉疼?削足适履,是不得而为之,这不补胆儿,还败火呢?”吉增嘿嘿两声,“老虎一只能挡道,耗子一帮也喂猫。就给你吃一百个狼胆儿,也是喂猫的货!”吉德说:“老二,你别拿藤条当棍儿使,老三能有勇气吞狼胆,这就是蜈蚣比蝎子,谁都不怕了。来,老三,咱到溪石旁水洼里薅些乌拉草,把这狼皮桶楦上腾起来,省得抽巴了。”
到了溪水窝出的泥水洼旁,吉盛拿眼踅摸一圈问:“乱草杂生的,哪种是乌拉草啊?大哥,俺只听说东北三件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俺不认识?”吉德指着草丛中一摊一汪有楞无草结的青黄草,“这全是。”吉盛看看,蹲下扒拉着拔下一撮,瞅着,“这就是啊,也不起眼儿呀?看着挺梃的,摸着软乎乎的。”吉德拔着,就水涮掉根儿上的泥说:“老三,你看似这不起眼的草,挺拔透着柔韧,摸到手里又软又不拉手,烧火都不爱着,可是个宝咧。不值钱,却千金难觅。拿棒槌,捶巴凿巴,柔绵连合,越糅合越绵软如丝,不擀毡,不栖堆,吸水保温,光脚穿在里面都不磨脚。这噶达,死冷的天,过冬出远门,穿的皮靰鞡里头,就絮的这玩意儿。棉花、丝棉、毛绒,都不如它。保你待在冰天雪地里几天几夜冻不着脚,还热乎。”拔够了,吉盛抱一搂乌拉草,嘴上哼着往回走,“黄黄乌拉草,没人不知晓,牛羊不啃咬,遍地都好找。”他把草放在地上,拿眼看着,“荒荒乌拉草,风霜它不恼,荒地水中长,东北三件宝。”他坐下,往狼皮桶里塞着乌拉草,“喤喤靰鞡草,千捶才最好,柔软如棉丝,絮鞋不冻脚。”他一笑,很佩服又羡慕吉德地说:“大哥,你懂得这么多,这些都跟谁学的呀?”吉德说:“这还用竟意学呀,眼到嘴勤,捎带就学了。‘三人同行,必有我师’。俺在青山大哥的哥哥家,跟你二哥归拢院子时发现了这种草,就问了彩云,才知道这码事儿。”塞完狼皮桶,回到石砬子,吉增已搕好膛,把整条狼架在火上烤了。
吉盛着急的问:“二哥,狼胆呢?”吉增吊起头狼,努着嘴说:“那石头上,吞吧!”吉盛拿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的掐起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还拿鼻子闻了闻,搧着风说:“啥玩意儿呀?腥薅薅的,不是味!”吉增头也不回的说:“啥?要是糖块儿,到了你嘴了?文诌点儿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吐出的唾沫就是钉儿!通俗点儿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开锣难打退堂鼓。庸俗点儿说,拉出的屎橛子坐回去,****呐?太埋汰不说,也对不起最臭的地场啊?老三,你别给俺扯东拉西的,你给俺消停的吞了。”吉德站在一旁,冷言冷语的旁敲侧击,“老二,干啥呀?杀人不过头点地,老三不吃就不吃呗!那啥好玩意儿呀,苦森森的,拉倒吧?”吉增说:“大哥,你别假充好人?老三他也不是小抓髻(ji 小辫子)年幼,自个儿说的,谁也没逼他。生当为人杰,死当为人间鬼,吞个狼苦胆,多大的事儿呀?狸猫咪咪的,谁叫他黄鼠狼上灶房装大尾巴狼了,自找的?”吉盛拉长着苦脸,抹嗒几下嘴,豪情壮志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出于众不必非之,兔子钻洞顾一头吧,当回哑巴,谁叫咱自个儿好哇啦了呢?二哥,诤言无蹶,大丈夫宁可迎风站着死,决不背风蹲着生,盘马弯弓,断臂扼腕,琼浆狼露樽卮(zi),吞了!”说着,眼里似含着泪花,仰天张着大嘴,扬一手,将绿森森的苦胆丢进口中,下颏一合,眼睛一瞪,脖子一抻,喉骨上下一滑,咕噜一声,苦胆溜进食管,顺溜到了肚腹,哈一声,出口长气,拍拍肚皮,天惊石开地大喊:“俺有狼胆儿了!”
静等狼杂水,栖在秃杈树上的老鸹,惊吓得“哇哇”的叫,扑啦翅膀飞跑了。
吉德和吉增见状,哈哈大笑。吉盛啷当下个大舌头,鼓涨突眼,舞奓两爪子,呜哇扑向吉德跟吉增。吉盛的滑稽,逗得吉德跟吉增更是惨笑大乐不止。头狼搕完膛,吉盛一不作二不休,又吞下一个狼胆,更是胆气十足了,显得龙威虎贲的,烤狼肉、楦狼皮,样样抢先的争着干,似乎真的有狼大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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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慢慢凑到一个蹲靠在柳树根儿下抽着旱烟袋的老头儿前,蹲下后问:“哎,老爷子,出啥事儿了?”老头儿懒懒的撩起褶皱的老眼皮,潲眉搭抹眼地看下吉德,又抬头扭脖看看吉增和吉盛,懒沓的问:“听口音,看打扮,仨小子是关里逃荒的吧?打这路过,还是找活计当劳金?嗯,这事儿,跟你说了你也管不了,还是别打听了,该干啥干啥去?”吉德耐着性子说:“老爷子,俺们是逃荒的。天马上就黑了,俺们想找个人家歇歇脚儿,明儿个天亮就走,您老能不能帮个忙哩?”老头儿只顾自的吧哒烟儿,半晌儿没搭茬儿,回手在树根儿上搕搕烟袋锅,一手攀摸着树干,嗯嗯哧哧站起来,腰没直,轮流倒饬着两腿,跺来跺去的跺着蹲麻了的两条打弯的老腿,躬哈着欻哒鱼钩似的腰板子,磨头要走。吉德拽拽老头儿的袖子,求人矮三分的样子,似乎央求地说:“老爷子,您老行行好,帮帮俺们吧?这荒山野岭的,哪待呀?天一黑,俺们还不成了野兽口中的嚼裹了呀?”老头儿磨过身子来,冷着脸,眵愣着眼珠子,很生气的样子,损嗒地说:“这才,还捋连毛胡子坐悠车,当孙子!咋的,这会儿,还得我雇八抬大轿抬你们呀?走吧!瞅你们这个粑粑腻磨叽的?我实话告诉你们仨个青头楞,咱这噶达的人,都打你们这样过来的。撂棍子打花子,没那个理?不管是谁,路过上门找宿讨吃的,你再咋过不上流,借、赊、要,你都得尽地主的礼数。粗食淡饭,好吃赖喝的,管填饱肚子,还得有横着(躺觉)的地场。要是把上门的客拒之门外,那要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咱的大牙啊?”损斥完后,又缓下口气,“跟我来!”
吉增瞅这老头儿这一出,哭笑不得的磨叨一句,“属驴的,够倔的了!”吉德听了,直向吉增挤咕眼,不叫他瞎说,唯恐老头儿听见了借故推辞,再反桄子。吉盛向吉增挤眉弄眼的,悄声说:“毛驴踢兔子,倔驴碎嘴!”
老头儿老牛破车的嘎悠两步,来到一个端抱着膀儿,站在道上卖呆的,二十多岁膀小爷们面前,仰歪着头说:“二牤子,我家来客了,先走一步了。”又晃头自语磨叨,“这两个挨千刀的二麻子跟杨柳青,还啥教书匠读洋学堂的呢,慈眉善目的,一肚子花花肠子,猪狗下水,惦记红杏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打这姑娘一家子落脚咱这噶达,二麻子就瞄上了,三天两趟的踩人姑娘家门坎子,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得瑟的。这又猫哭耗子装好人,帮姓杨的狗小子抢人,老项舞剑,还不是意在红杏啊?老狼背小狈,都他妈的没安好心?还送银子送彩礼的,劫色抢人呐!唉,二牤子,你好好劝劝红杏她妈,就认命吧!谁叫她破肚皮里,揣咕出个金凤凰呢?当个压寨夫人有啥不好,穿金戴银的,吃香喝辣的,明年再抱回个小胡子头,啥外不外孙子的,没儿姑娘也算骨脉,香火不也就接骨上了?唉,胡子,就是名声不好,都是被逼无奈,愿得谁呀?唉,二牤子,你也别太伤心了。大葱甩鼻涕,囊膪皮了!坟头供凤凰,都是给鬼预备的。唉,牛粪埋鲜花,糟蹋了!”那个叫二牤子的,沁个头,没吭声,斜着眼神儿,送老头儿跟吉德仨兄弟背影绕过人群,走向寂静的村里。
“老驴头,你个轱辘棒子哪来的客呀?过会儿我陪陪去。”二牤子醒过腔来,冲老头儿扬嗓子喊。
老头儿躬腰撅个腚,侧侧头,没搭声,穿过村里的大街,竟直朝北边儿方向走去。
吉盛跟吉增挤挤眼儿,未知先觉的窃笑,嘻嘻的,“老驴头!”
老驴头房子,是一个孤零零靠北山角边上,两间矮趴趴土坯茅草四马架子,光秃秃的没有院套。实属不是关东山的农家风格。再穷的家,也得夹个院子,插个“泥角墙[泥土和秸秆]”,防贼盗,睡觉也踏实呀!四马架子东边,有个用二碗粗圆木卡的厦屋,与正房为伴,敞着门,一头大叫驴,拴在里面的槽子上吃草。当院有个大碾子,铲的岩口还很新,看似还没开碾子碾米磨面。从碾道叫驴耙渍的深壑来看,老驴头是个以碾米磨面为业的。
老驴头绕过碾子,大叫驴瞅见了老驴头,“咴儿勾嘎”通人气儿的直叫。老驴头心疼的拐进厦屋,抹抹驴头,“老婆子叫啥叫,来客了,你能上桌咋的,叫?”又添点儿混和好的草料,拌和搅和,“吃吧!来客了,我伺候饭去了。”
吉德哥仨恭而敬之的傻站着,瞅着老驴头慢条斯理的侍弄他的心上老伴。吉增瞅着眼前的一切,冷冷清清,房门没关,清锅冷灶的,一点热乎气儿也没有。
“老绝户呀!你没弯弯肚子,吃啥镰刀头啊?裤裆里拴毛驴,竟放驴屁!连个做饭人都没有,这饭咋吃呀?”吉增心凉地磨叽一句,吉盛雀声鸟响的接茬儿说:“二哥,知足吧你!这有人收留,总比地当炕天当被跟狼较劲拼命强吧?说不准,能喝上糊涂粥土豆汤呢?热乎乎的、稀溜溜的,又解渴又拉馋,总比吃干巴巴的干粮强多了。”
老驴头回头回脑的总算从厦屋里走出来,飘洒一脸的满足。瞅吉德哥仨没挪窝儿傻戳着,不客气的嚷嚷:“秫秆[高粱秆]呀,傻杵着干啥?还等着敲锣打鼓才进屋啊,没响[想]了!我是个跑腿子,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灶王爷贴腿肚子,人走家搬!麻溜的,我早上叫前院的李寡妇,烀一锅的大碴子[火苞米脱皮碾碎]带大豆。那李寡妇还稀罕巴嚓的搁点儿面碱,跟我卖谝的说,‘大哥,也就你吧,这面碱我发苞米面都不舍得搁,太难淘换了。赶我再爨()大碴子,不许收我的碾份子了。’瞅瞅,卖谝不卖谝?无力不起早。下边立口闲着,上边嘴可弄个够本?嗯,搁面碱咋啦,我还怕刷肠子油哩。噢,这时也不能咋凉,就是糗了,我一辈子都这吃法。烀一锅吃好几天,馊不馊的,凉不凉的,习惯了。菜吗,山东人的吃法,大葱蘸大酱。另外,还有早上豆腐坊,顶碾子钱送来的大豆腐,咱炖一锅白莱豆腐,热乎的连汤带水的,就齐火了。咱掂兑的不错吧,够一说吧?还有酒。无酒不成席,断断少不了酒的。我就稀罕这一口。早上来一口,提神;晌午来一壶,晕盹;下晚黑儿就没场说去了,非喝个月浑星没,半傻半苶的,搂着老驴婆睡死过去。”
进了屋,吉德把行李包袱放在炕上,就忙着帮老驴头生火。老驴头㧟水刷着北灶的锅,俏皮的说:“爷们下厨房,家里没美娘,那得愿他叔,拐跑嫂子嘴,哥哥心疼弟,喝酒打呼噜。”又自嘲自讽的唉声说:“没家没口的倒也落个逍遥自在,未出家自修行。咱可比和尚老道强,不吃斋不念佛的,酒肉穿肠过,毛驴心中留。唉,就他妈的,老捅灶坑,火烧火燎!”
吉增看老驴头除嘴哨些外,人还挺厚道的。他也就不夹箍了,自来熟,掀开锅盖,一锅黄登登的大碴子,点缀着开花的大豆,香味扑鼻。他伸长鼻子猛吸两下,“真香啊!”吉盛凑热闹的问:“老爷子,是碾的新碴子吧?”老驴头扒着大葱皮子,夸耀地说:“那敢情,还用问吗?这圩子,属我老驴头了,哪年不是先尝第一口啊!这叫挨水边儿先得月,靠山边儿先打柴,碾上有碾上的规矩,榨油有榨油的说道,我不吃第一口谁敢吃第一口呀?不这样,米神就作妖了?那还不粮仓米囤子满地的糠皮,没有囫囵粮了?”吉盛好奇的追问:“真的咋的,米神啥样啊,有这么神?”老驴头哈哈的抻着了腰,咧下嘴,皱下眉,似乎很疼痛,“这该死的腰啊,一天比一天勾喽,快两头扣一头,亲上了?”吉盛悯人的问:“老爷子,你腰咋啦?咋老勾、勾的?”老驴头说:“咋啦?能咋啦?扭的呗!没钱治,一天熥一天,久病成魔,魔鬼附体了,没治了。庙上老和尚看了,说是大梁骨一节一节的,中间儿不啥钿凸出了。按了几回,回去了。一干活,老秃噜,打滑了。说是,炕上直溜躺个一年半载的,上下搁东西抻上,还将就能直起来。那不扯呢,瞎子瞪眼,说白话?我躺下,等房扒掉馅饼呀?碾子呢,不开碾,吃啥?咱就指着这碾子,养活咱呢。听拉拉蛄叫不种庄稼了,听张三叫不养活孩子了,左溜这样了,愿咋咋的?勾喽了,跟老二哥唠嗑还近掰,省得连个说话人儿都没有,怪孤单的?”
吉增等不得了,㧟了碗大碴子,鼓着腮帮子,造得缸香。
吉盛嫩葫芦瞎瘪籽儿地问:“不洗呀?”老驴头抹一眼吉盛,“洗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没看老帮子我都扒净了吗?上的大粪汤子,早叫雨水冲刷净了,不埋汰。就是根上叶帮有点儿泥灰,咕嘟熟了,就落锅底了,不会牙碜的。咱这噶达都这么做,洗了就水呱了。”吉德接个茬儿,“老三,挑剔啥呀,入乡随俗吧!”
老驴头躬个腰,又从西墙根儿地下端过一个泥瓦盆子,捞出几块白嫩嫩颤巍巍的大豆腐,摔官印似的摔进锅里,拿过木头勺子,碓咕两下,盖上锅盖,在大衣襟上抹巴两下埋汰的脏手,从后脖梗子拽下烟袋,蹲倚在外屋门坎儿框上,装上旱烟末,吉盛忙从灶坑里拽出一根着着的苞米秆子,递给老驴头点着了烟。
老驴头吧嗒着,猛抽一口,憋口气,吐出一口浓白烟,“唉真过瘾!妈的,啥米神呀,都是活人自个儿祸害个个儿,怕啥供奉啥。就拿黄皮子[黄鼠狼]、狐狸吧,放嗤啦臭屁迷惑人。再加上,识文断字的嚼舌头根子,瞎编派,驴头马脑的就信了。给个烧火棍,就当针[真],当大仙了还?米神,就是耗子!”小哥仨睁大眼,惊讶的喊出声了,“啊!米神就是耗子?”老驴头拿大拇指摁实烟袋锅爆燃奓开的烟末,“那可不是。不信啊?厦屋里,我还供有鼠太爷、鼠太奶牌位呢。你还别不信,厦屋里放的粮食还从来没被耗子嗑过。有那成精的鼠太爷鼠太奶镇乎着,小鼻小眼儿的小耗子崽儿,敢在它老祖宗地盘里胡作非为吗?”
吉德撅着苞米秆子说:“俺听宋朝有五鼠闹东京的传说,可没听说有供奉耗子的。那说的是,朝廷有道旨令,凡人活到六十岁,不死,就得活埋。有隐瞒藏匿者,发现了就砍头,还诛戮九族。你说,人以孝为先,谁忍心把老爹、老娘交官活埋呀?有个胆大的朝廷公卿,把老爹头上套上猪吹篷,拿自制的竹管打足了气,当众埋了。等官兵一撒,就扒出来抢救过来,藏在后院的地窖里。那年活该有事儿,耗子成了精,满山遍野,把该吃的该磕的都造光了。五只耗子精就率众小,把皇帝的宫殿围个水泄不通,磕完金的磕银的,把宫殿的梁啊栋啊磕得摇摇欲坠,就连皇帝妃子的屁股都磕个大窟窿,竟然坐上龙墩,发号施令起来。皇帝急了,就命令这个公卿整治鼠患。这个公卿一介书生,哪有整治鼠患的良策验方啊!下朝回家后,愁眉不展的陪老爹说话,就把鼠患如何如何的猖獗,皇帝老儿如何如何指派他灭鼠,学说了一遍。他老爹捋捋白胡子,呵呵地说,‘儿呀,这有何难。金木水火土,有相克,就有相承。卤水点豆腐,一降一物!有把干的,就有拉稀的药。当朝郭槐能狸猫换太子,就有包公夜审李娘娘寒窑二十二年冤情。耗子的克星是啥,猫啊!’那个公卿一拍大腿,‘妙哉!还是姜老的辣。’他爹又说,‘你向民间淘换几只七斤半的大狸猫,不愁东京皇宫鼠患不除。’那个公卿也不傻,担心的说,‘那皇帝要问我主意出至何人呐,咋整?编瞎话蒙骗皇上那是不忠,如实说那就是不孝,交出老父以显忠君,这不叫为儿的死无葬身之地吗?’他爹说,‘历来忠孝不能两全。尤其你隐藏老父我,已犯下欺君之罪。不如以老父早该死的一条命,换取你顶上的乌纱帽跟项上人头,献计献策,匡扶社稷,拯救黎民于水火。’那个公卿,看老爹如此申明大义,硬着头皮,揪着一颗心,向皇上进言,消除了鼠患。皇帝不仅没怪罪那个公卿,龙心大惊,赦免天下六十岁藏匿者的死罪,还颁布圣旨,永远废除这不人道的六十岁活埋的旨意。”吉德说得津津乐道,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
“喵、喵”,一只大花猫,从屋外蹿到老驴头怀里,亲昵的舔嘘着老驴头的老脸。“哈哈,真不禁念道。说曹操,曹操就到。闹了半天,原来老爷子没被活埋,家里不遭耗子,养了只大狸猫呀!”吉盛说完,吉增说:“老爷子净扯蛋,拿咱哥仨当二百五哩。大哥,你是高手,驳斥老爷子的面子不用刀刮,拿舌头就给欻咕了。哈哈,耗子成精也是耗子。老爷子,俺给你出一招。耗子天生会盗洞,你家的炕洞子里,养上一窝耗子,待炕洞堵了,就叫耗子扒灰揩油烟子,省得你年年扒炕抹泥了。哈哈……”老驴头哈起身,撅着屁股说:“你几个臭小子,裤裆里的玩意儿,没好物!闻着糊巴味了,净瞎嗙了,看锅腽(wa)底了。豆腐这玩意儿,可好腽锅了。”说着,叫吉德撤火,他掀开锅盖,一股带焦糊的浓雾,扑面盖脑的翻滚出锅。老驴头搧着风,吹着气,骂了句,“老巴子骑烧火棍,蹭杆儿了!”又随口叮上一句,“老巴子坐火盆,烘干瓤了!”骂着,就急抢火四的回身,从水缸里㧟了一瓢水倒进锅里,锅里发出吱吱啦啦的水响边儿声,“尻,粘豆包,沾帘子,太丢手艺了。糊巴点儿好消化食儿,省得吃多了殃食。”老驴头自圆自说。
老驴头捞过泥瓦盆,靠在锅沿边儿,拿木勺子把炖好的白菜豆腐,淘进泥瓦盆里。然后,指着吉增,叫他把菜盆端进屋里的炕桌上去。吉增乐颠颠的应承,端着盆回头叫吉盛,“老三,把油灯点上吧,屋黑了。”老驴头冲吉增喊:“墩头,你别吆喝驴似的,他知灯在哪噶达搁着呀?刚站脚,就当起家来了?可不见外,真是的。我今下黑儿,也破破例,点上电石灯,这可不卖谝我?这嘎斯灯啊,就是一个,亮!这灯啊,只有有人家办红白喜事儿赶碾子活,才点的。”
吉盛看老驴头从西墙山旮旯里,拿出嘎斯灯点上。“咝咝”的,屋里乍亮。他拍马屁地说:“哦,老爷子,你真阔呀,还有嘎斯灯呢?”老驴头先嗯哒,“小嘎屁蛋儿,你少逗咳嗽,拍我的马屁!我属驴哨子的,横竖不吃,专吃顶门杠!”紧接又嘻嘻哈哈地说:“吹泡总比踩泡好。嗯哪,马马唬唬,是前头一个财主嫁姑娘赶活计,送给我的。稀罕物件。给,挂里屋帘杆上,锃明瓦亮的。”
吉盛接过来到里屋挂好,老驴头㧟来一水瓢烧锅,坐在土瓷碗上坐好,就上炕盘腿坐下,拿小碗㧟酒一一倒上,刚要说话,吉增说等等,就到北炕包袱掏出一个狼后腿,抖馊馊地显摆,“老爷子,俺有好嚼裹,剁来下酒。”老驴头瞅了说:“烤狍子腿,好东西!”吉增到外屋剁狼腿去了,吉德学说了狼腿的来头,老驴头听了后,直点头称奇,对吉德小哥仨刮目相看了。
几口烧锅下肚,老驴头竹筒子倒豆子,打开话匣子,讲述了村头所发生的一幕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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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劫走的姑娘,叫红杏,十六、七岁,老戴劲了,是个冰清玉洁的丫头,没那些大酱缸里揣咕大粪的咸臭事儿?她家,原先住在东省的哈尔滨。说是欠债,逃到这噶达。家里在道外那㧟,开个小杂铺儿,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也挺殷实,不想他爹抽上了大烟,染上了大烟瘾,铺子也抽黄了,还欠了一屁股的“驴打滚”的高利债。债主,是个“码头(黑道)”上的人。开烟馆、设赌场、抽窑姐的油条,无恶不作。欠债还钱,就叫拿红杏顶债。谁家做父母的,能忍心叫自个儿姑娘,到那种不三不四的家里顶债呀?说好听点儿,是当使唤丫头。说不好听了,就是个玩物。那么水灵的一个活鲜鲜的大姑娘家,瞅着都眼馋,入了魔窟,那不小菜一碟,还不把人家姑娘家祸害死喽呀?养那么大,多白瞎!所以呀,他爹妈一合计,趁着天黑,就撇家舍业的,冒蒙逃到这儿了。那功劲儿,造巴的,仨人没人样儿了,瞅了都可怜,是我们大家伙儿好心,收留了她们一家子。后来,大伙儿凑些份子,又帮着她们家盖了房子,就算站住了脚。后来哨听,其实啊,是那个斧头帮帮主,早看中了红杏的美貌,早想划弄到手,就叫烟馆掌柜的设计,先是赊烟给红杏她爹,后来吃穿接骨不上了,就大把借钱给红杏她爹。大凡人一沾毒瘾,就像老牛穿鼻子,咋摆楞咋是了。听说红杏还是哪个洋学堂的学生,识字善文不说,还会外国人的鸟语。她人长的俊,风情万种的。性子软绵绵,接人待物,那是又和蔼又可亲,说话多暂都是不笑不说话,总是细声细语的。村上的人,稀罕啥似的都喜欢她。写个信了,过年写对联了,都找她。那小楷大篆的,写的说有多溜就有多溜。
树大不扛风摇,女大不扛大伙儿瞧。女人嘛,本来就招祸,别说漂亮姑娘了,那更招风?苍蝇、黄蜂,一个惜臭,一个惜甜,都嗡嗡的贴乎。要不咋的说,大门大户不出阁小姐不叫下绣楼呢,就是这个理儿。红杏不行啊,小门小户的,鸡窝里的凤凰,生错地场了。她爹虽说戒了大烟,体格也不太硬实了,也没摸过镐下过锄的,不顶个劳力使啊?她妈那个二半打子小脚儿,徐娘半老,也没吃过力下过地,租种那两垧来地,伺弄不过来,红杏也得跟着下地干活。那细皮嫩肉的,风里雨里,日晒雨淋的。嘿,还是那样,也没晒黑,也没淋坏,一样的女大十八变,越发出落得婆婆丁[蒲公英]花似的,水仙草的水灵丰韵了。这还不扎眼嘛?别说有钱有势的了,就忠厚、善良、老实的二牤子,那损**熊样儿的,也是灯笼里点蜡烛,心热肚明的癞巴子[蛤蟆],想吃天鹅肉似的,整天价跟一帮大小子,猴猴在红杏家里,挑水拉草,喂牛起粪,抹墙扒炕,趟地收割,打场扛粮,比雇的劳金还劳金?一子儿不拿,还为贴乎个啥,小哥几个打得头破血流的。这爷们呀,淫不淫的,都邪性,就图娘们那个好面相,过眼福,也乐呵。漂亮脸蛋能当吃当喝啊,长的好,就值银子,就使爷们起幺蛾子。也不是红杏不好,招风惹草的不招饶性,巧使唤人?人家姑娘本本份份的,循规蹈矩的,没一点儿出格的事儿。二牤牛这帮大小子,也就是怜香惜玉,压根儿就没想咋着,只是瞅着红杏一家挺难的,帮衬一把,好心,没那些乌其巴糟的事儿?再说了,也都知道红杏有了相好的了,是她的同窗。就是一块堆儿念书的。叫啥……杨柳青的。就这,那也没耽误二牤牛人家他们相处,哥哥长,妹妹短的,处的跟亲兄亲妹似的。
这么个好姑娘,一传十,十传百的,不知咋的,叫牤牛山绺子大当家的王二麻子听说了,就来村里登门拜访,一看就相中了,三番五次来说亲。一家女,百家求吗。胡子咋啦,也是人。人家红杏说有了人家了,王二麻子也就没辙了,这也没咋的。
那王二麻子是何许人也?听说,那王二麻子是三姓人氏。那啥地场,老有名了,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可热闹了。这个王二麻子在三姓那㧟,杀了一个财主。苦主告上了衙门,通缉捉拿。他老伙计,逃到牤牛山,也算有能耐,转眼拉起有三、四十人的绺子,占山为王,吃大户。后来又听说拿个大铡刀,洗劫了一个警察所,弄了几条洋枪。有了枪,屎壳郎变家雀儿,一步蹬天了!胆子就更大了,敢孵王八蛋了?上中东路,扒火车,打路警,弄了不少好荷,名声也越来越邪唬,连卷毛大鼻子的老毛子都惊动了。一帮大鼻子开着洋卡车,拉着轱轳炮,就上了牤牛山,嘁咕隆咚地咋呼好一阵子,最后猫咪雀声的无声无息了。王二麻子咋的还是个人物,但入错了行,当了胡子。胡子,哪有好名声的?千家恨,万家骂的。可王二麻子跟别的绺子上胡子不一样,‘兔子不吃窝边草’,从不在眼跟前儿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说真格的,连掏耳勺子的嘎麻都没动过,连根鸡毛都没拿过。兔子伴老虎,这些年相安无事。在山外头,那可是不一样了,窗户里吹喇叭,名声在外呀!
你看,你红杏不同意,胳膊拧不过大腿,二拇指掏耳朵眼儿,能不掏出一碗耳屎来吗?人家王二麻子也没说啥,也没咋着了红杏她吗?要说今儿个王二麻子抢人,是有因的。这么一回事儿。突然有一天晌午,咱这噶达来了十多个,血气方刚念洋学堂的学生。那个领头的,就是杨柳青。左打听,右打听的,就打听到红杏的家了。红杏那大丫头,一见杨柳青那个劲儿,眼圈一红,就‘哇’的一头扎进杨柳青的怀里,那个哭啊,哭得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落忍呐?全圩子围着的人,都陪着落泪。红杏的爹妈,也跟杨柳青熟头巴脑的,早认识。这不,姓杨那小子,就在红杏住了几天。俩人那好的,简直杆儿了,谁瞅了都眼馋哪?不管是上山采蘑菇,还是下地侍弄庄稼,那真是贴树皮跟蚂贴[水蛭,也叫蚂蟥。水生。专吸血。]拥抱,行影不离!总那么搂搂抱抱的粘乎,狗连裆似的。咱这山沟沟人,哪见过这个呀?风言风语,这就满天飞,可耳朵眼里都灌满了。城里人嘛,山里人没见啥大世面,少见多怪。嘎嘣有一天,姓杨的一伙儿人不见了。啥时走的,谁也没见着。连敲梆子巡夜的老更头,也晃脑袋。后来还是从红杏她妈嘴里听说,说是那个姓杨的犯啥洋案,挺大扯的。咋回事儿呢,那中东铁路不是老毛子修的嘛,后叫咱官府接管了,杨柳青才吃几天高粱米干饭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领帮洋学堂的生荒子,跟铁路上雇的劳金们,搅和在一堆儿,闹事儿。要这,要那的,那不瞎扯吗?老毛子修铁路那暂,是咱皇上叫干的。张大帅那暂,还绿豆蝇子没下蚱呢,不眼巴巴地,干瞪眼呀?几个乳臭未干,黄嘴丫子毛头小子,能翻多大天去?你还真别说,这一闹扯,还真他妈的赢了。其实呀,这是官府的缓兵之计,王八脖子刚缩回去几天,又伸出来了,可下了暗口。王八那玩意,一旦咬上人,就不会撒口的。这不,杨柳青上了‘皇榜’,中的不是‘状元’,就是‘探花’,马弁们开抓了。这姓杨的小子,鞋底子抹油,带上闹事儿的‘杨家七狼八虎’,开溜了。没有家贼,招不来外鬼,蹽进咱这噶达躲风头。不知咋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再密实的墙,也透风。这就叫王二麻子摸上鲶鱼须子了。惺惺惜惺惺,叫‘外大梁花舌子’带几个慓形悍将前来说和,拉杨柳青入伙。杨柳青跟王二麻子是两股道跑的车,菠菜熬豆腐不合如!姓杨的,志在救国打掳,不愿当胡子。花舌子就拿报官相要挟,走投无路,杨柳青答应入伙。红杏百般阻挠,骡子灯笼挂,白废!花舌子又威胁红杏说,再闹就一块堆儿剔登了。就这么着,杨柳青入伙当了绿林响马。后来听说,王二麻子也是个读书人,当过教书先生。俗话说,‘好汉无好妻,癞汉娶花枝’。别看他一脸的大麻子,可说了一门子俊气的娘们。‘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叫一个财主相中了,就趁王二麻子不在家,带着家人,就忙活了他媳妇。‘一马不二鞍,一女不二夫’,他娘们抱着吃奶孩子,就投了松花江了。王二麻子也是个血性人,一怒之下就杀了那个财主。这不,驴粪马粪,都发烧,对上路子了。王二麻子封杨柳青为绺子的二当家的。杨柳青在山上惦记红杏,多次下山叫红杏上山做他的压寨夫人,红杏绝情的死活不干。只要杨柳青答应她撤绺子,她就嫁给他。那哪成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入了道,想洗身就难了?这不,杨柳青红了眼,就唆使王二麻子,亲自下山劫了红杏。王二麻子为朋友,做了一回恶人。
老驴头说到这㧟,追上一句,“你说怪不怪,邪了?王二麻子掳她时,她文文静静冷美人似的,也没疯疯张张的哭闹,顺顺溜溜地给驮走了。我到这暂,还纳着闷呢?”吉德说:“老爷子,你不用担心,俺看这里头有猫腻?俺琢磨呀,瞒天过海,这些是障蔽法,做给红杏爹妈看的,也是罩罩乡亲们的眼。”老驴头呷口烧锅,歪脖儿说:“咋能哩。你那不是扯傻狍子腿儿,说瞎话呢吗,啊?”吉德咬口大葱,嚼得脆响,不紧不慢地说:“老爷子,你瞅啊,不整这一出,红杏她爹妈,在村里还能抬起头来吗?要是你有姑娘,能堂而皇之的、大吹大擂的、乐呵呵地嫁给胡子,咋的也是好说不好听啊?村里老少爷们,左邻右舍,咋看你呢?沾亲带故的,不把你当胡子一样待敬,那也是狗扯羊皮的扯不清啊?胡子、强盗、响马、绿林、帮会,都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在老百姓心里没有一个好东西,犯膈应!那不闹掰了,红杏她爹妈在村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呀?人言可畏,乡亲们的唾沫就能淹死人。这一闹,红杏她爹妈,成了无辜的受害者。哪打碗说哪,她们换来了同情,还能赚不少老乡们的眼泪疙瘩。老爷子,你说是不是?”老驴头没搭话,吉盛攀龙附凤的说:“那可不咋的,俺大哥说得对,搁你也会这么做。你想啊,杨柳青当胡子是假,暂栖身是真,一有机会还是要走的。红杏是砧板子上的肉,王二麻子还有那么一个非份之想,杨柳青也不傻,他一走,能放心心上人红杏吗?红杏还不当把柄,顺理成章的,落入王二麻子的虎口啊?他来一个明人不作暗事儿,打灯笼跟王二麻子挑破这层窗户纸,嗯叽王二麻子成全好事。王二麻子江湖中人,在道上混,讲究个义字,听杨柳青开诚不恭的把他当大哥,说出心中的隐秘私情,他何乐而不为呀?即笼络住了杨柳青,又成为江湖上的美谈,也就送个顺水人情嘛!杨柳青呢,不管真当新郎官,还是入洞房晾晾炕,掩耳盗铃,都要生米做成熟饭,木刳成舟的事实。俺想,他必得走。大凡是跟老毛子的‘红’贴上边的人,都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能带上红杏吗?回答是,不能!为啥呢?一是走得偷偷的,不能大张旗鼓的。他得拿红杏这个人质当挡箭牌,省得王二麻子起疑心;二是前途未卜,性命攸关。一个通缉犯,咋可能带上心上人一起扑黄泉呢?三是他吃透了王二麻子。他利用王二麻子是个受过儒教的读书人,脸皮薄,最爱于脸面了。他走了,也不会把红杏咋样,还会更好的待敬,叫江湖上人看看,他杨柳青不仁,我王二麻子没不义。他杨柳青背信弃义于我,我还以仁义德性对待他的女人。这招棋,没赢家,也没输家,只苦了红杏她爹妈了。这件事儿,肉烂锅里,红杏姑娘这一去,想和家人见个面都难喽!”
吉增大嘴抹哈的秃噜着汤菜,造了一脑门的汗,“老三,就你能!看老书掉眼泪,用你替古人担忧?一脸苞米面子,还不搅呢?大哥要不说,你能吧吧出这个苞米虫子的道道来?花大姐不上轿,你倒先噗啦膀子了?”吉盛斜眉匕眼的抹下吉增,夹块豆腐,刚送到嘴边儿,先夹碎了,“啪”掉在桌面上。吉增马上说:“说你两句,你就上岸的鸭子,抖落毛了你?夹块豆腐也夹不住,掉一桌子,你还能干啥?武大郎卖棉花,人熊货也囊!叨木关子[啄木鸟]咔前式,全仗嘴支着?”吉盛忿忿然的回敬吉增,“不食草料的玩意儿,吃杠子的杠驴!”
老驴头听了吉盛的话,不理原委的,激孬孬地说:“喂喂!小三爷们,你二杆子呀?说话咋没挂门帘子呢,指猪骂狗的。我老驴头要不是个杠驴,腰能弯成这个样子?就你是好把式的铁匠,再会煨也煨不了这样齐整吧?我一辈,就是杠驴的臭脾气。啥事儿一呛茬儿,就螳螂上锅台,不管不顾了?”
吉盛叫老驴头这没头没脑的嗙嗤,弄得晕头晕脑。打蝎子没打着,倒叫蜈蚣给拉了。听三不听四的,这哪跟哪啊?有捡金捡银的,哪有捡骂的?他忙解释,“老爷子,你、你别生气?俺是说俺二哥呢。俺哪知你老外号叫杠驴呀?你老,不知不怪。就算俺驴屁股长到嘴上了,你老就当驴放屁!”老驴头撅嘴说:“还是啊,驴放屁?”
吉德听出老驴头的口吻,咬上了死理儿,对驴字很反感,也不知为何由,忙解围说:“喂,老三,别顺嘴嘞嘞了?话多失言,越描越黑。老爷子,俺三弟确实没说你?他是跟俺二弟逗嘴呢。您老消消气,就当老三青乖子[青蛙]上菜板子,别当一盘菜?”老驴头噗哧一声笑了,褶绺子地说:“我也是跟老三逗着玩儿呢。不说不笑不热闹。没挑!喝酒。”
二牤牛跑到老驴头房前窗外,呼哧带喘的驴叫地喊:“不好了,老驴头!”惊得大叫驴也凑乱,哏嘎的大叫。老驴头耳聪目明的也听蹭了,疑神疑鬼的说:“老驴在叫我?我得瞅瞅去,咋事儿呢?”吉盛坐在炕沿上,对老驴头说句,“像有人喊你”,就扭身走到屋门口,手扶门框子,往外屋门瞅。外屋门,“咣”拽开,一个黑影蹿进来,踉跄直扑里屋门,“老驴头,大、大事不好了!”老驴头角锥屁股,尜的一扭转身,抻长脖子嚷,“我说驴不会说人话吗?二牤牛,咋啦了吗,驴叫似的?”二牤牛忐忑地拖着飞喘膨胀的身子喊哧,“红杏、红杏她爹娘,叫胡子用大马车劫上了山了!”老驴头急问:“多暂呐?这是要认阿母哥(满语:老丈人)呀!”二牤牛急眉急眼的说:“刚呗!”说着,捞过老驴头的酒碗,一扬脖儿干了,“咋整啊?”老驴头扯过二牤牛手里的酒碗,“还灌呢?你们那帮臭小子干啥吃的,眼瞅着人就叫打劫了?”二牤牛打着酒嗝说:“都带着铁家伙,黑煞神的剽悍,到了红杏家不由分说,架了就走。丢下话,说是请红杏爹妈上山拜堂的。”老驴头拍着大腿说:“我就纳闷吗,这是讹上了?姓杨的,跟王二麻子干的绝呀,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刀按脖子,是叫红杏爹妈成认这门亲事儿呀?如果红杏爹妈不从,就凶多吉小,没黑白夜的窝在胡子窝了。”
吉德惴惴不安地说:“是不是红杏不从,拿她爹妈扎筏子呀?”吉盛快言快语地说:“是不是王二麻子拿红杏爹妈当人质呢?‘挟天子以令诸侯’,把红杏爹妈攥在手掌心,好控制杨柳青呢?”二牤牛哭腔哭调,咧咧地说:“别说那拽头发等放屁的话了?蚂蚱进鸟窝,得赶早了啊!晚了,黄瓜菜都凉了?咋整啊老驴头,救还是不救,你倒放个响啊?”吉增抿口烧锅,蹦下炕,叉个腰,不容分说的说:“二牤牛,你哭咧啥呀?水大,漫不过桥去。老虎立于前,心不惊,胆不颤,才叫大爷们!小鸡鹐王八壳儿,还没人了呢?俺就不信了,就玉皇大帝俺也要惹一惹?哪能眼瞅‘耄(mao)耋(die)之年’的俩位老人,陷狼窝掉虎口不救啊?二牤牛,叫上你的哥们,拿上家伙,锄头铁钗啥的,跟俺追,抢回红杏的爹妈!”说着,从腰里拔出王八匣子,拽起二牤牛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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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头,漫漫山路,崎岖不平更加难走。山陡坡急,窄溜溜的毛道上,布满了大小不等风化的砂石粒儿,一不小心,就踩秃噜了脚,造得人仰马翻的栽倒咔(摔)个子,抢破皮划口子,弄得遍体鳞伤。挪动的脚步艰难得越来越沉重,累得骑母猪唱评弹,只有哼哼的份了!晌午草草打个尖,喘口气,日头很快就西沉了。山里一般黑的早,到傍黑兔儿大人不见一个,连个冒烟的人家也没碰见一户,就空闲坍塌的地窨子、歪斜的树枝棚都没见过一个。小哥仨开始烦躁,心急如焚,担心怕住“狼窝黑瞎子洞”,脚下迈的步子却慢得恰似蜗牛。
眼前的老林子,挤插密实得封住了道上面的天,像走在远古先人搭建的树枝棚里。越往前走,树干、树枝推搡拥挤的倾斜歪倒得很低很矮,狼牙犬齿,虎爪豹尾叠床架屋的交错坎搭,就像类人猿居住过的天然岩洞一样阴森瘆人,总觉像似随时坍塌的天宇穹苍,齐擦擦向人压来。横卧在道上干涸沟壑上的树干上,长满了厚厚实实凸凸显显的苔藓,底缘枯黄,只有上面才有点点撮撮鲜活的绿绒,透着深深的绿。鸡冠凤坠的木耳花,老朽僵硬的附凿在朽败的糟糠木头上。各色藤蔓,绷绷实实张张扬扬的绑缚在树干上,巧夺天工,如同人刻意捆扎一样,龙须麟角的彰显着逝去的嚣张。
冷嗖嗖门洞似的风,打穴的踅旋起各种各色落叶,沙沙的婆娑起舞,伴随着细细如尘的沙土灰霾,直往渗着细汗的脸上糊。汗渍渐渐凉瓦瓦的绷紧了皮肤,瑟瑟的打开冷战。
吉增徕下肩上的包袱,掏出棉袄,脱掉夹袄,打着冷战穿上棉袄“他娘的,这小风啊,刀子似的,真冷上了。”吉盛把包袱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拽出野葡萄酒喝了两口,浑身舒服多了,“嘴爽心热乎了。不穿棉袄还能扛一阵子,走过这隧洞林子就好了。”吉德又套上一件夹袄说:“老三,你身子单薄,别冻着,穿上棉袄吧!这天,丫头养的,一天冷似一天,比不了南满海边的营口,刹牙的冷嗖。”吉盛把野葡萄酒瓶递给吉德,“大哥,你喝两口,没多少了。”说完,恋恋不舍从包袱里拿出新鲜的棉袄,抖抖说:“你看绗的针线,均匀的透着白棉头。俺一看呐,心就酸酸的想哭,似乎看到娘在油灯下,一针一线觑着眼儿,缝衣服的情景。唉!‘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情这恩,俺仿佛又看到娘一个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望着跳动的灯苗,巴达巴达的数着泪珠,甩着清鼻涕;爹在一旁,闷着头,‘咕咚咕咚’的抽着烟袋锅,鸭穿稀的一赶一赶儿射着口水。嗨,恐怕难进孝了!”吉增拢起包袱,打上结背在肩上,“刚喝完葡萄酒,就酸溜溜的了?给你个被子,你就脱裤子上炕!眼瞅着天就黑了,快穿上走吧,别磨蹭了?”
吉增刚抬脚,呲牙咧嘴的“哎哟”说:“俺的娘哟,这脚的血泡磨破了。走时磨麻木了,一停下又走,疼死人啦!”吉盛木桩子似的两腿刚缓活泛一些,撵上一瘸一拐的吉增,从吉增肩上扯下包袱,挎在自个儿的肩上。吉增又一把抢过来,搭在自个儿肩上说:“俺不用你显勤儿?癞蛤蟆搬家,待会儿俺还得大背小。趁早,别扯那个逗嘘食?”吉盛不高兴地说:“二哥,俺瞅你像个瘸腿鸭子似的,可是好心好意的帮你呀?……”吉增忙打断吉盛的话,理亏的说软和话,“老疙瘩,二哥还行,你这份情意俺领了行不?”吉盛扫了吉增一眼,“你嘴大,蛤蟆,说啥都行?二哥,你说咱这要碰不上个人家,天又冷,咱们还不得扒沙喝西北风啊?”吉增说:“喝西北风?还轮不上你。”吉盛疑惑的问:“咋的呢?”吉增板着脸说:“你王八啊?王八才扒沙喝西北风呢!”吉盛哧溜一笑说:“二哥,你绕俺?俺王八,你还是俺哥呢!”
吉增得意的嘿嘿的诡笑,扭头往前一挣,“嘭”的一声,脑门子撞在一棵倒斜的柞树干上,眼冒金花的“哎哟哎哟”。吉盛哈哈两声,看吉增捂着脑门子缓慢蹲下,唬得收住笑纹,忙靠着吉增蹲下,着急的扒着吉增的一只胳膊肘问:“二哥,咋样,碰着眼睛没有?真是的,现世现报,这……”吉盛歪头扒眼儿的全神贯注的瞅着吉增的脸,唏嘘的问着话。吉增出其不意,伸手一推吉盛,蹦高的撺起,瞅着傻愣坐在地上的吉盛,嘻嘻指点着说:“傻帽!上当了吧?” 悒(yi)悒不安的吉盛,从被吉增推倒在地那一刻,就意识到吉增在耍戏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绷脸装成愠怒,“噌”从地上爬起,嚷着就要抓吉增报复。吉德在前边儿刚喊“别再创上老二”,吉增一急,只顾躲避吉盛,忘了身后的树干,一扭身奔逃,已重倒覆辙地前肩胛骨,重重创上了一棵水曲柳树干上,“哽”一声,创个倒仰。眼瞅着吉增就要摔倒那一刹,吉盛出弓箭一样,罕觏(go)的张开双臂,如撒开的鱼罟(gu),跑上前抱住吉增。吉增扭过头,小哥俩不约而同四只眼一对,吉增感激的一笑,吉盛顺势双手伸向吉增夹肢窝,搁唧吉增。吉增咸鱼翻身,也伸手搁唧开吉盛,唧唧嘎嘎闹成一团。吉德瞅吉增没出啥事儿,返回撕扯劝开吉增跟吉盛,说:“别闹了你俩。裤裆里戆(gang)刀——多悬!天不早了,快走吧!”
薄暮旖(yi)旎(ni)的在树窟中慢慢弥漫,黑霓渐渐封杀了枵(xiao)薄的光缕,鷇(kou)渍成了黑黑的锅盔。秃毛刷刷的树梢,像一个个魍魑[鬼怪],无情的搅拌着黑芝麻糊的浑浆;倾甍(meng)悬瓴的树影,摇摇欲坠,犬牙错齿的覆噬着黑色;山风也助纣为虐,随着黑幕的降临呼啸而至,变本加厉,吹得老林子呜呜的哭泣又海涛似的咆哮,搅得老林子时而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叫,时而响起山魈(猫头鹰)一样的鬼嚎怪啕。眼见的、耳听的,浑然一体的一片的龙啸虎猇(xiao)的狰狞恐怖。小哥仨魂魄早出七窍,六只眼恐怯的搜索最可怕的景象,六个耳朵恐慌的窃听最恐惧的声响。吉德两臂左右拢住吉增和吉盛的肩膀,吉增和吉盛一条胳膊紧紧搂住吉德的后腰,并着膀,头顶着风,背扛着风,树一样摇晃的,惊恐万状的抬着发颤的两条腿挪向黑魆魆(xu)的前方。这时,除了风虓(xiao)树摇外,一切意外的有根针掉在地上、有个树叶砸在头上,小哥仨的神经都会惊炸的爆裂。
“站住!”
事情往往就是不想来啥就往来啥上赶,这一声刹那间霹雳炸雷,像似山崩地裂的鬼叫妖嗷,把早腿肚子攥筋的小哥仨,吓瘫的堆了挂。吉德强打精神浪,两手提示勖(xu)勉着吉增和吉盛要坚强。吉盛没歔(xu)欷(xi),小哥仨又抖抖的挺起发颤打摽的腿骨,站了起来。
“哪撇子来的?黑灯瞎火的咋钻哧到这旮子来了呢,想撞山呐?”
这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吓问,毛骨悚然,吓傻了小哥仨,愣愣站着发呆,紧接着心里哓哓(xiao)乱嗄(sha)啦。吉德心噎在嗓子眼儿,斗着酱杆儿撑着的胆儿,一酾(shai)酾(shi),结结巴巴的发着颤音儿地说:“俺、俺是赶路的。”吉德话还没全从舌头上送出呢,雀眯黑里,几个黑影蹿出,一支冰冷的枪口抵住吉德的胸口。又一个人凑到跟前,脸贴着吉德的脸,鼻子里喷出的热气直扑吉德的脸上,“妈拉巴子的,赶路的?”说着,在大衣襟上蹭根儿洋柴,“嗤溜”一闪,叫风吹灭了,“瞅这死风,成心跟爷过不去?”那人这回老道的搂开衣大襟,一“嗤溜”,忙搂紧两个手掌拢着火,一照,火苗又叫大风吹灭了,“哈哈,他妈的,原来是三个‘空子’。黄嘴丫儿还没褪干净的小家贼,这下有闹头了喽!”随后回头喊:“崽子们,没啥?抹黑儿瞅,不是赘疣,哈哈,麀(you)扯狖(you),砸明火,不用耰(you)覆盖,三夫人拉帮结伙,正缺人手,最得意的嚼裹来了。搜身,捆上,蒙眼,带上山。”几个黑影,在小哥仨身上身下摸馊一阵子,有个喽啰骂着说:“妈的,没个带个天圆地方(铜钱)的,穷光蛋一个。”
“哎呀俺****娘的,遥哪乱摸啥呀?”吉增心抖抖的,怕搜出腰间别的匣子枪,硬着头皮,咧嘴骂了一句。那个搜身的黑影,嘿嘿地说:“咋啦,你个小橥(zhu)?妈的,不识抬举?”这个胡子划拉几把,没往腰上摸,这要摸着腰间的枪,那可是咔前式,牙沾包了!吉增可松了口气,嘴上不服地呛句,“蟢子[蟏蛸,小蜘蛛]抬螵蛸[螳螂的卵块],不是正种?”那个胡子捋着绳子绑着吉增的胳膊,顶上句,“驴咕唧马,那就正种吗?你骡子玩意儿,哪旮子钻出来的你知道啊?”说着,顺顺溜溜绑好绳子,又从怀里掏出块儿黑布,蒙上了吉增的双眼,碓碓搡搡地说:“走!”另一胡子说:“这仨小子,叫大当家的摸着影,还不给阉喽呀?”那个说:“阉喽,阉鸡阉猪阉宦官太监啊,那不太便宜他仨了?骟喽,骟马骟牛都是他妈的祖上积了大德,大姑娘养的。大烟筒,前头走嘞。”那个叫大烟筒的,拉磨驴,没戴蒙眼儿挑豆儿吃的,踹了吉盛屁股一脚,又推吉德一把、吉德一甩髻子,“推啥推,独轮车啊?这摸黑又蒙眼的,咋走啊?”大烟筒骂了句,又拽吉增,吉增铮铮地说:“拽啥拽,十冬腊月生的,咋动(冻)手动(冻)脚的呢?”大烟筒忿怒地说:“小山东棒子你个啊,还是茅楼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子不动你缸也不动你碴儿的,你还想找挨锔呀?你别以为你是娘们的那玩意儿,锔不上咋的?等到了寨子里,温水煮蛤蟆,咱叫三夫人慢慢调教你们?”另一个胡子呛呛,“大烟筒,跟这仨穷小子啰嗦个啥劲儿,虮子穿串儿,还当项链呀?三夫人专挑楞头青嘎巴,唉,这知道的,咱们是三夫人的人,她在网罗个个儿人,想和大当家的叫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当家的戴绿帽子还美滋滋地给帽子钱,这是咋说的呢?”其中有个胡子插嘴说:“大烟筒,这你就不懂了吧,面和(huo)夹生了,面和心不和,大叫驴管唔哇上不了槽,也就得睁只眼闭只眼,宠着呗!”大烟筒说:“你他妈的愿当瞪眼大王八呀?咱爷们可是盲人摸象了,谁能摸透大善人的心思啊?”
吉德听了,心想坏了,上茅楼嗑瓜子,碰上臭仁(人)了,遇上二牤牛说的,那个大善人绺子的胡子了。
大烟筒酎口烧锅说:“咱们大当家的,他最值得宣耀的是,三个压寨夫人,到如今还是黄花大姑娘。这话要是叫他躺在棺材板儿里的老爹听见了,还不把他煽到松花江里喂王八啊?哈哈,可咱那三夫人呢,叫大当家的抹巴的是越来越红润鲜亮,成了女魔头。你们知道吗,说死你们也不明白?你们知道那个又白又胖的大男孩儿吧,咋死的吗?你们准说,小毛孩儿,猫喜腥,砸明火砸的呗!错,大错!那大男孩儿,可是个四代单传的独苗苗,十三、四了,还吃他妈的奶呢。你说怪不怪,大男孩儿他妈,三十多丸子了,这些年没断经,也一直没再生养……”没等大烟筒说完,一脚踩秃噜了,坐个大腚墩儿,引来几个胡子一阵哄笑,“妈的造孽吧,叫你瞎谤哧,现世现报,活该?那大男孩儿他妈得的是绝死的肺痨,临死前把大男孩儿托付给了三夫人,人家是拜的干姊妹。天不作美,那大男孩儿受了他妈的传染,满嘴喷血,一命呜呼的。”大烟筒爬起来,抽达一下冻出的清鼻涕,咳出一口痰,扭头吐出,又清清嗓子说:“山猫,你牙疼,听哪个老太太哼哼的呀,还真那么回事儿,你说三夫人这人咋样?那大男孩儿被整上山当晚,正赶上咱给三夫人守夜。在窗外,就听大男孩哭哭啼啼的,三夫人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那孩子说啥要吃咂,三夫说啥也不行,后来不知咋的,那孩子不哭也不闹了,打这以后,三夫人跟大男孩儿形影不离,整天价泡在一起,不出三个月,大男孩儿瘦巴巴的成了骨头架子了,风一吹都打晃,后来连炕都爬起不来了,死在三夫人的怀里,满嘴血呼拉的,还叼着三夫人的咂咂呢。”其中一个胡子接话说:“哎哟妈呀,后来整上山的,那个叫大头的,身子骨单细,三夫人大发慈悲,给找个奶妈子,八成三夫人担心那大头也得痨病死了吧?”大烟筒说:“那可不是咋的呢。大头十八、九了,溜光水滑二乙哥,溜须舔腚拍马屁,可奸了。他不像大男孩,也喝过几天洋墨水,不咋叫三夫人猴猴上了,一天像水浒里的吴用和三国里的诸葛亮,俨然像个大军师,我顶看不上他那出了,妈的。他侍候完三夫人,就跟奶妈子睡。哎,我瞅有点儿悬,要出事儿?那个奶妈子,有点儿那啥,都显怀了?”一个胡子问:“你不说三夫人邪吗,净玩楞头青,那三夫人就眼瞅着啊?”大烟筒说:“欲盖弥彰,美女蛇嘎巴长嘴兽,玩的就是邪性狂。人家三夫人,还守身如玉呢。”一个欠嘴的胡子说:“去个狗屁吧你,还守身如玉呢?三夫人叫大当家的勒掯(ken)山上那会儿,整天价的起腻,闲过呀?你别听大善人瞎吹牛,说三个压寨夫人还没过水呢?我看那玩意儿,早就是砸碎的石榴,爆开了花!锔上了,还留有璺呢?”大烟筒挣着一脸的桑葚(shen)疙瘩,争白地说:“你嗙嗤个啥呀,剃秃子,就是和尚了?人家三夫人就过水了没过心,为了啥呀?我听说呀,三夫人她在哈城有个相好的,是同窗,叫啥杨柳青的?”吉德听了,心里一格登,拿心喊:啊!杨柳青?奶奶腿的,啥倭瓜籽儿都有啊?杨柳青,跟三夫人还有一腿呀?吃三挂两的,也不啥好东西,白瞎红杏那个好姑娘了?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儿,不能吧,备不住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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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心像没底的锅,火直往上燎,就问跟前的一个胡子,“你们想把俺哥仨咋样啊,这么神神叨叨的?”那个胡子猴尖嗓儿地说:“咋样儿?能咋样儿?你想咋样儿啊?就那样儿呗,好事儿。做武媚娘的‘妃子’、吕皇后的‘嫔妃’,是不是好事儿呀,哼?”吉盛说:“那事儿呀,是好事儿!那你们这些大老爷咋不干呢?现成的,非抓俺们干啥,费事巴拉的?”大烟筒走过来说:“你小子啊,蚂蚁打哈欠,充啥大嘴蛤蟆呀?我告诉你说,这是二龙山绺子,你别裤兜儿里拉胡琴,拨错了弦儿?迈进了这个坎子门,就由不得你牛鞅子装楞葱了,一切都得听三夫人的摆布。你别看大当家的表面油光的像个大善人,那内里的心啊肠子呀全黑透了,哪个踏破山门闯进绺子里的,不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今儿个,你要碰上大当家的,还不捅你的大肠头,揣咕出你的大粪呐?他那人呐,鸡揍的,不走人道?别人碾个臭虫还带点儿血筋儿呢,咱那大善人呐吃鱼不吐骨头,叫你死了你都不知咋死的,魂都找不着阴曹地府的门?今儿个,这是你们仨的福气,碰到三夫人了,这是你们仨的运气。三夫人呐,那可是天底下最俊的大美人。西施见了,都得哭死过去,自愧不如啊!我们这些傻大哥,粗麻乱线的,想沾三夫人的边儿,那是苍蝇变蝴蝶,做梦!啊,你们仨福分不浅啊,就别瞎琢磨了,乖乖的听话,省得受皮肉之苦?等你仨抖了,成了三夫人的左膀右臂,乾坤逆转,别忘了咱大烟筒?蜚短流长,说不上哪个花脸猫就变成金钱豹了呢?”其中一个胡子吓得堆挂儿鸡似的,奓着膀,忙阻止大烟筒,“你不要命了?三夫人明修栈道的‘玩男人’,暗渡陈仓的另起炉灶笼络人心,这猫腻要叫大当家的听见了,咱们都得一勺烩,全玩儿完!”
小哥仨被从天而降的胡子逮住那一刻,就云山雾罩的,魂魄好像悬在半空,游游荡荡,像似踏进了另一个世界,满耳听的都是粗话,还竟是些闻所未闻的邪楞事儿,奇谈怪论。他们怀疑自个儿是不是跌进了传说中的魔窟,妖魔鬼怪的,乱无人性。这些乌其八糟的,啥啥的,这不是活糟践人吗?他们仨没了自我,魂魄像喝了下地狱的**汤,迷迷糊糊的。
过好一会儿,山猫出来了,大烟筒问:“回个话,咋去了这么老半天?”山猫诡谲(jie)的拿手捂着嘴,对着大烟筒的耳朵悄声说:“嘿嘿,你是不知啊,我回了话,腿不知咋挪了,魂飞了,眼珠子被三夫人雪白身子拽的直往脑后跑,我就猫在帘子后边儿偷偷瞅三夫人,那才过眼瘾呢,叫我把三夫人浑身上下砸遍了明火。”大烟筒取笑的拿手捅咕下山猫,哈哈的的大笑。山猫嘻皮笑脸的碓了大烟筒一杵子说:“你小子忒不是东西,往哪捅呢,捅坏了咋整?哎,兄弟们,三夫人听了我的回报,很是乐呵,叫我带他仨进去,你们在这等着别动,要不我独吞了赏钱了?”说完,山猫推搡着小哥仨,跨过门槛,进了暖烘烘的洞窟里。
窟内,充牣(ren)着松明子(带松香的油脂木半子)和奇特幽香的气味。
山猫给小哥仨解开绑绳,又逐一扯下眼罩。
吉德眼前豁然一亮,刺得撑不开眼皮,眯眯的眍眼,昏昏沌沌的看不清啥,眼里冒着浑黄的蹿跳黄光,眯瞪的两眼,瞑矇的看见狼牙虎齿的山洞里,浑身长满长毛的几个人影。奇形怪状的脸盘子,乍阴森乍惨白,像庙里泥像一样傻呆。等吉德慢慢的适应,睁开眼睛,仔细挲磨一瞅,迅速目光如炬,瞪得铃铛似的。耳红心跳,惊魂吓屁的脱口“啊”了一声。
一束光彩耀目,白蜡雕镂的美人,幽幽的端坐在一个大虎皮卧榻上。
吉德放大瞳仁,映入洞开的眼帘,清楚看到,恰似春芽游春又非春芽傻眼的一幕。
红红的火笼后,铺着老虎皮的卧榻上,坐着一位搭着二郎腿的,妖冶艳丽的冰雕冷美人。她充满磅礴的狂野邪性,又透射出冰清玉洁的天胗尤物气质。她浑身上下过份的凸现着天然的人道美,红红的樱桃小嘴儿和裸露在文胸外白皙圆溜的两个兜鍪(mou),雾晕霭眩,显得格外炙热乍眼;黑黑的长发,瀑布似的一泄背后;瓜子儿的脸盘,不施粉自然白净;镶嵌在垂垂刘海下诱人的柳眉秀目,巧夺天工;咋看咋好看的镌(jun)鼻,耐人寻味的笼罩在鼻孔里喷出的烟雾里。形貌昳(yi)昳的美人,还叼着一个那老长到岁数老太太才抽的大烟袋,吞云吐雾,与醉人的美人风貌格格不入,却也增添了另类风骚的风雅。
吉德“无可奈何”的挚着双眼,拥抱着美貌妖姬。他知道,个个儿彻底的被这个妲己似的女人俘虏了固有的情操,强烈的占有欲无情的摧毁着荷尔蒙的沉眠。
山猫上前单腿跪地,抱拳埋头的报道:“三夫人,三个‘空子’带到!”三夫人蹙下柳眉,吝啬的抹平秀眼上的双眼皮儿,转而又拉起叠成双眼皮儿,眼神活泛的“嗯”了一声,两眼神就像喷泉一样喷着烈烈的火焰射向吉德,淫逸的掠过一丝淡淡的浅笑。这一笑,暴露出她妙龄纯稚的青春底牌。
“三夫人,”站在三夫人卧榻旁边那个‘丫鬟’,长的可绝了,纤细高挑、柔顺、白净、俊气。是男的,比女人还漂亮。是女的,却梳个时髦的“两边分”, 油黑油黑的,滑稽的小锛拉头鐾(bei)的贼亮。你乍瞅,像二乙子(海兔具有雄雌两个器官。几个连在一起交配,最后只有一个雄性存在。蝙虫也是雄雌两个器官,谁争得雄性器官交配,谁就当父亲。反之,就生儿育女,担负起当妈妈的责任。),阴阳人似的。那媚骨更是叫人作呕,喏喏的赶上江南的吴娃。咝咝的鸟语,阴不阴,阳不阳,嗓门娘们腔娘们调的,又像似童音小爷们一般。他忸怩着三节腰的贱骨头,麻应人的开口问:“三夫人,这仨儿屙屎屙尿的埋汰小子咋整,山猫还立等回话呢?”说完,还抖落着手里的缂(ke)丝花手绢,掩面嫣然冲三夫人一笑。三夫人雪花人似的撬起红唇说:“大头啊,拿蜡烛来,我咋眼花了呢?”话音刚落,一个小喽啰从一棵半人高的大树墩子上,拿过一柱大红蜡烛,那个叫大头的二乙人,一把夺过来,一手挡风的随款款的三夫人挪步向吉德仨人走过来。
三夫人上着紧箍箍的白缎绣花文胸,下边着紧绷绷的白缎绣花小衩,一步三摇地,扭动着匀称苗条的半裸身,龙翔凤翥(zhu),藏在文胸里秀美的恰似欲飞欲卧的一对白鸽,喧噪的张扬。
吉德仨小爷们,哪见过这般不忍目睹的羞臊?害怯的垂下头,眼神喜厄参半的,不由自主的,时不时的亢奋地一扫一瞄,好奇而惊煞地扫视着徐徐靠近过来吊诡的三夫人的身段。
三夫人从眼中射出阴森森、冷冰冰、凉飕飕的目光,逼视着吉德足足有半刻钟,转而眼中喷出火辣辣、热烈烈、臊火火的慕光,滴溜溜围着吉德的脸上乱转,随之眼中荡出邪拉拉、淫咝咝、贼溜溜的鬼光,斜睨吉德的身子。刹那眼中飘渺出又神兮兮、诡秘秘、浪丢丢的柔媚,缠绵悱恻的飚摄锁住吉德的双目,妩媚嫣然的一抿女儿口(樱桃),低头垂眸,扭旋秀姿,落落大方的舒展人体的美,伸手在吉德的脸颊上爱慕的摸了摸,又闪闪发光像审视一个美仑美奂物件一样圜绕了一圈儿,妖冶的品头论足,“不错啊,怪帅气的。美男子,真稀罕人哟!哎小爷们儿,你叫啥名啊?”说完,美人蛇似的拿邪道八怪的目光,在吉德脸上瞟来瞟去。
吉德打心眼儿里崇慕三夫人的美貌,又崇仰她妖冶中透出的靓丽的青春气质,可她的放荡无羁的行为和猥琐话语,深深刺伤了吉德的心。他像受了污辱雄狮似的,透射憎恶的眼神,诲淫诲盗地说:“三夫人,你一身的俏丽,咋不知羞耻呢?你一个姑娘家似的,咋心像个泼妇一样破罐破摔呢?女人之德,身子有三不备:不备父母,不备郎中,不备丈夫,你这众目睽睽的,光身**的,多坷碜你个个儿呀?再说了,你自个儿不嫌砢碜,这也不尊重人呐?丽质包裹个臭虫,太恶应人了?”三夫人不羞不臊的厚着脸皮,跩词地说:“看不出啊,你倒慧眼独具,慧眼识珠?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有情人,我呀就稀罕你这样的白薯了?”三夫人惬意的扭达个弯勾钩住的两半仙桃的圆屁股,大着眼,放着电,还撩拨吉德不放。
吉增忿恨的在三夫人圆润的屁蛋儿上,狠狠的掐了一下,觉得滑滑的。
三夫人哎哟哟的,扭身嘻嘻的对吉增直喊坏,却没有动怒怪罪,柔肠地说:“哈,壮轴小子,也不错啊,手怪有劲的。好啊,我就烦恶绣花枕头蜡枪头啦!大凡粗人,四肢发达大脑简单,你臭小子,可教也!”吉盛不忿的“呸”了一口,“人模人样的****,烧心,反胃!”
大头听了,拿蜡照照吉盛,****怪样地说:“哟哟,瞅瞅,嫩绰绰的小模样儿,比水葱鲜亮,比豆芽嫩涿,比柳树秀溜,比豆浆水胍,细皮嫩肉的稚纯,真乃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三夫人啊,这个小子赏给小的做跟班吧?”三夫人一扭腰身,嘻哈的眼神大直勾,“哎哟,这是天降奇物于施人也,君子本不夺人所爱,大头,你相中了,那好啊,看天意成全不成全你了?我这人算是个才华貌美了,就好个玩世不恭,女人一定要自虐,对个个儿下手要狠。”说着,就变脸的严声厉色地说:“大头,你有口福,老娘叫你穷得瑟,你跟奶妈子出双入对,炕上爬炕下搂的,还偷偷摸摸的敢喂起奶妈子了,我不尖刀利斧剁了你,你还得寸进尺的抓挠上脸了?瞅你能威的,奶妈子的肚子,叫你撑的多大了?别以为我宠你,我就眼瞎不管了?你还腆个厚脸皮,成天阴奉阳违的拿个软棉糖糊弄我,等我倒空不收拾你的?这仨小帅哥,要做跟班,不比你二乙子人强多了?一坑一个萝卜,你就等着拔缨子吧?去,叫三个奶妈子烧水,给这仨小爷们沐浴。瞅这漂漂亮亮的人,这都埋汰啥样儿这都?再叫厨子,大鱼大肉侍候着。哎,奶妈子那奶水,你今晚黑儿就别享那口福了,挤出来留给他仨喝。瞅造的,不好好补补身子咋行?大头,楞葱啥呀,还不麻溜的?你不用翻愣眼皮,想耍花样儿鬼心眼儿,打马唬眼,看我不做了你?”
大头一看三夫人拥护这仨小子冲他动怒了,忙收起骄纵之心,必恭必敬的说:“嗯呐!瞅三夫人你说的,多几个人伺候你,我乐还乐不过来呢,咋敢发醋使酸呀?咱这就按您的吩咐去办,管叫你三夫人满意。”三夫人瞅大头的背影噗嗤一笑:“你那小心眼儿,能瞒过我去?”说完,扭动腰肢,回到卧榻,扯过身旁的白锦缎面的牡丹凤凰旗袍,麻利裹住身体,又披上一件精巧的火狐绒披肩,白玉鎏金,更显曲线之美,柔媚生辉。三夫人似有懊悔之意,瞬时成了变色龙,白皙面盘羞臊得红灯笼果一般,口中窃窃私语的骂自个儿,“是不雅啊,一个不要脸的臭娘们!”又捋起长发在脑后盘个鬏髻,插上一支凤凰衔花坠的金簪,绾住头发,威襟端坐,铿锵玫瑰,嘴吐珠鹮,音尤天籁,“山猫,你大功一件。弟兄们风天荒地的也不容易,老娘赏你们一坛老烧子。叫‘无忧洞’的几个姐儿们,今晚黑儿陪你们兄弟几个喝酒了。哼,再到钱粮柜上领十块大洋,算是犒赏。”
山猫一直跪呆在原地没动,头不敢抬,眼不敢睁的,就等三夫人这句话呢。听了三夫人的赏赐,忙拱手说:“谢三夫人!”三夫人点头说:“嗯,去吧!带上这仨小爷,送到‘清华池’沐浴。交待那几个奶妈子,叫她们好好招呼着,不许有半点儿闪失喽?”吉德哥仨叫山猫带了出去。
走时,吉德回头一眸,正碰上三夫人投掷的炙热的火花,迸出三夫人多年的牵魂挂魄。吉德情火烧心的想,这恰尤如宝黛初见,贾宝玉说的,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十几年后,俩人的不期邂逅,三夫人思念的愁苦如同冰河遇见岩浆,沸反盈天,烧燃起吉德冰山的一角。一个眷恋,一个贪慕,一路走来,俩人终未成了眷属,却千里共婵娟,熔铸起一桩千古风流的遗憾。
小哥仨被带到一幢用桦树圆木垒砌成的大木房子里,里面热气腾腾地扑脸,雾气缭绕得看不清人,昏昏黄黄两大根大松木明子,劈劈叭叭地崩着火花,就像云雾中划过的流星雨一样撒落。卧在石头垒砌的炉灶上的两个大油桶,烧得通红,熏烤得雾气妖夭逃窜。
山猫叫跟来的大烟筒几个小喽啰,放下小哥仨的包袱,又叫一个叫跳蚤的瘦小喽啰,看好小哥仨。他自个儿跟大烟筒几个小喽啰,急三火四的走了。跳蚤心不甘的朝走出门的山猫,呸的一口,“你们喝酒玩‘花娘’,叫我一个人看驴皮影,妈妈的,这不活活欺负人吗?唉,谁叫咱是后娘养的呢,身子骨单薄,架拢不过人家,甘吃这哑巴亏。”
吉德隐隐约约看见雾气缸缸里并排摆放几个大浴桶,呼呼的冒着热气,他和吉增、吉盛互相递个眼色,悄声说:“咱们要伺机逃出去!”吉增跟吉盛点点头。吉德又叮嘱吉增,看好身上的家伙。跳蚤搧着雾气,贼溜溜的瞅了吉德一眼,“嘀咕啥呢?你眼珠子叽啦咣当东张西望的踅摸啥,放老实点儿!我可告诉你,踏进坎子这个门,就是一只蚂蚁长上翅膀,也别想蹽出去?这方圆三百里,都是大善人的地盘,到处都有他的眼线。你头脚猱了,后脚‘插签’的就把你们抓回来,那可就不是这样对待法了?倒上煤油,点你们的天灯!”说完,直嗓子嚷嚷:“奶妈子,快过来侍候这仨小爷们洗澡,三夫人还等着呢。”随声,“哎哎来了!”
从雾中,飘来一个胖墩墩三十郎当岁的小肥娘,磨盘大的屁股特别显眼。她穿着挽着袖头的没领的白布衫子,紧巴巴的箍着两个滚圆的大布袋子,诱惑得跳蚤凑上前动手动脚的,那小胖娘一推跳蚤,对小哥仨说着话,就动手帮着吉增解衣裳上的襻扣,“三夫人爱干净,带帮屎壳郎们刚沐浴完。”吉德心说:怨不咋的三夫人像出水芙蓉似的,刚洗过澡呀?俺说这大冷天,她光溜的抖露啥呢?
“来,逃荒的,脱衣裳吧,进大木桶里好好洗洗这一身的晦气?你说你们逃荒咋撞到这鬼噶达了呢,也不挑个干净地界?这驴马滥的地场,哪是你们这么周正的孩子待的,几天还不造咧呱啦呀?”
吉增盯了一眼小胖娘,怕露了匣子枪的馅儿,乖乖的说俺自个儿来。小胖娘唉声叹气的絮叨:“哎呀还害臊,到这噶达就没啥背人的,哪个爷们不是孙猴子光着露着的耍金箍棒啊,你还夹咕啥呀,没见天的玩意儿?你就入乡随俗,狗稀罕猪,稀拉糊嘟吧!唉,这三夫人瞅着就是个狐狸精啊,祸害人呐!多漂亮的一个小娘子,水水瓜瓜的,净干那些蒙惑大当家的猪狗勾当?要搁我呀,啥指腹婚、娃娃亲、童养媳、嫁阴婚,找个歪脖子树吊上,过一辈。人哪,除了脚印儿,啥也别留下?除了记性,啥也不要带走。”
一个腆着大肚皮,蝈蝈似的娘们,端一泥瓦盆热水挪过来说:“******,你就别婆婆妈妈的嗲声嗲气的啦?你懂屁,几个花呀?那柿子蒂小,水大。柿子蒂大,水小。爷们秃头,性大。娘们俏皮,就浪。哎******,耽误了三夫人的事儿,你吃不了兜着走?麻溜的,别煽呼啦?”
随着这个娘们身后,一个膀阔腰圆的娘们拎着一木桶热水,左右晃悠来晃悠去地走过来,她把一桶热水倒进大浴桶里,放在大木桶旁,抹身一看,吉德还杵那噶达没动秤,就抖颤着洇在大白布衫子里的大布袋子走过来,面无表情的上来就扒吉德的衣裳,对帮吉增折叠衣裳的奶妈子说:“******,你管和尚叫姐夫,别乱认亲了?大肚蝈蝈整的还不知咋下驹呢,你就别再找高粱茬子解刺挠,白找苦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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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仨哪趟过这事儿呀,当着三个面嫩的奶妈子面儿,扒扒得精光,自觉羞得无地自容,狼狈不堪的木偶似的任凭三个奶妈子的摆布,“扑楞扑楞”找地缝儿一样忙迭的跳进大木桶里,一股热流刺激起鸡皮疙瘩,情不禁地哈哈的唏嘘,发烧的脸被雾水冷却的水珠遮盖住了。一会儿功劲儿,就浸出了汗,浑身舒服。刹那间,恐惧、羞涩、难堪、沮丧,通通抛到九霄云外了。
吉增闭目静静的泡了一会儿,就不由自主的搓洗着,还嚷嚷的喊:“老大、老三,真舒服啊!”******哈哈腰撅个大磨盘,拿猪胰子做的肥皂给吉增洗着头。吉增不竟意的睁开一只眼,眼神正从******胸襟咧开的衣缝穿进,邂逅一颗古人称谓的女儿口,活狰狰的,他辄(zhe)觉惊惶的傻盯会儿,就羞涩的赶紧闭上眼,使劲儿控扼着,索性找茬解嘲地喊道:“老大,哈哈俺感觉当上皇帝了,洗澡还有妃子侍候,俺这辈子做梦都没敢想,就像天上掉带馅儿的炊饼,嗨,真他娘的美呀!”******拿块巾布往吉增头发上淋水冲着胰子沫,回手冲贱骨头跳蚤撩下水,吭叽地说:“你个僰(bo)人矬子,别瞎跟我磨蹭,一边儿旯去?大肚蝈蝈,大头他对你还挺好的呢?”大肚蝈蝈两手搓着吉盛的脖子说:“那是啊,谁说不是呢?”******对大肚蝈蝈说:“哎你这要断了奶水,吃饭家巴什,还不得搬家呀?”大肚蝈蝈说:“大头他没那弯弯肚子,敢吃这镰刀头啊?,三夫人对大头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咱大头啊,鸡蛋抹豆油,大滑蛋一个!”跳蚤说:“我可没有大头那个胆儿,他是谁呀,二乙人!”大肚蝈蝈抢白说:“二乙人,我肚子里怀的孩子是你的呀,真是的?”
跳蚤不耐烦的喝道:“行了大肚蝈蝈,美哧啥呀?”又冲小哥仨喊:“臭小子,洗的咋样了,皇帝梦做够了吧?王八蛋,爬出来穿上龟壳儿,我好交差!”******冲跳蚤嚷:“你咋呼啥,翻脸你就不是人,狗啦?这仨小爷们是谁呀,弄好了就是爷,咱娘们的护身符?你小子胆儿肥了,还是吃了猫胆儿装豹子?这仨小爷,别说咱眼毒,定是三夫人身边儿的红人,你得罪得起吗?你别拿马粪蛋儿不当球,一发烧,烧死你?我看你是耗子逗嘘猫,找死?三夫人这女子,你别看她净拿粑粑搽脂抹粉,那给谁看呢,傻子都看得出来?她胸脯前提溜两个诱杀人的坨子背后,那心思大着呢?这仨小爷,三夫人搭过眼了,那就没错,一准相上了,她的心野着呢?说评书的咋说的了,她是想学唐高宗永徽四年滕州女子,率庄稼人起杆子,自称文佳皇帝的陈硕真,成就女人的霸业,报复埋汰她的爷们。三夫人,人埋汰,心干净,是久居别人屋檐下的人吗?寄人篱下,哼,跳蚤你瞧着吧,日头爷再倒几个个儿,这山头,就是穆家寨了。”跳蚤哼哼的,“臭娘们,跟三夫人屁后,熏着啦?”
******叫大布袋取来大头送过来的绵子长袍马褂,嘻嘻的拍拍吉增的肩头说:“小爷,别坐水晶宫撑灯笼了,爬出来换上衣裳,喝完咱挤的奶水,再到大火房吃饱喝足,好好服侍三夫人。”吉增站起来,******忙拿猪胰子浑身上下打了一遍,搓洗着,连毛掸子都搓个遍,吉增蹲进水里涮涮站起来,******又从头上浇了一盆暖水,吉增张着大嘴“啊啊”的站了起来,爬出浴桶。******拿浴巾擦干了吉增的身子,吉增看******递过来的市布衬衫衬裤穿上了,对递过来的长袍马褂,很执拗地说:“俺不穿这驴皮,拿俺的自己个儿的粗布衣裳来。那是俺娘做的,俺穿着踏实!”******说:“那土里土气的劳什,哪赶这身衣裳精神呐?小爷,穿上吧!”吉增倔犟地说:“俺不穿!”******为难地说:“这、这是大头交待的。咱也……”
“谁倒牙子呀?不穿,叫他光着!”大头不知从哪旮旯冒出来的,蛮横地说。
吉增听大头这么损达说,顺水推舟,“你可说了啊!”就从台案上抱起自个儿的棉服,躲到一边儿忙穿上了。大头晃晃小锛拉头,“够倔的。”哼哼的转到吉盛身边儿,两眼放光的盯着吉盛,看吉盛穿上长袍马褂,冲一旁的大肚蝈蝈娓娓一笑,“不错!还真合身。这位小爷们穿上了,倒像个谁家的花花公子,有点儿味。”说着,对吉盛嘻嘻的笑,“我呀,这是搁大善人从旅顺口打劫来的衣物中,精心挑选的,专门打扮你的。小爷们,别听三夫人瞎说,你要乖乖的听我的话。归溜齐,三夫人拧不过我的。”大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吉德,邪溜溜的走到吉德跟前儿,眼里射着酸溜溜的贼光,喷着醋味,“啊,这一穿戴,真漂亮!缎袍皮褂,水獭绅士帽,羊毛皮靴,活脱脱像谁家的阔少爷,真遭人稀罕!三夫人眼睛就是毒,珠明透亮,玉无暇疵。唉,这不拿高粱穗子充花羽毛,抢我的饭碗吗?哼,跳蚤,带他们仨吃饭去。”
跳蚤答应着,小哥仨把换下来的衣裤打好包,拎起包袱就跟跳蚤走出门。
大头“咣”的一脚反踹上门扇,气冲冲地嗷叫,“敢抢我的饭碗,不能留下这三个王八蛋!鳖犊子,狗抢食,抢到我的头上了?我大头也不是好惹的,看我咋收拾你们?妈的!”大头转着眼珠子,飞转身子问大肚蝈蝈,“他们喝奶了没有?”大肚蝈蝈说:“没有!”大头说:“那就好!你们快挤奶去。”说完,把大肚蝈蝈悄悄的拽到一根房柱子旁,贴着大肚蝈蝈耳朵说了几句话,吓得大肚蝈蝈直翻白眼,脸跟纸一样煞白,“下毒?我、我不干!那太伤天害理了这个?人家也没招惹你,你干啥下那毒手啊?你不乐意他们待在这㧟,想法子放了他们,就算了。”大头说:“你咋那么傻,咋放?到嘴的鸭子,三夫人盯得死死的。你没瞅见刚才三夫人瞅那个大一点儿的眼神,都绿啦,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你说,我油嘴滑舌挠到今天,多不易呀,我能咽下这口气吗?那打这往后,还会有你我的好果子吃啊?有了他们,我们就不吃香了,早晚得叫三夫人给剔当了?那、那咱们的孩子,就不保啦?咱们必须除掉他们,才会树木长青,花儿常红。唐明皇后宫佳丽三千,宠我杨贵妃一人。啥男啊女啊,都会以貌取人而背信弃义?啥海誓山盟,都是喜新厌旧的陈世美!我要想拴住三夫人的春心,就得断了她的春路?见个地瓜,决不留一个土豆?”随之,他阴沉着脸,死盯着松木明子,哼了一声,自语的说:“放蒙汗药!撂倒后,再收拾那个大点儿的跟那膀汉。那个大姑娘似的吗,嘿嘿,我慢慢的享用,做我的跟班。”他说完了大笑,“大肚蝈蝈,你不干,我自个儿来。”大肚蝈蝈疚歉啾啾的,搂起大襟托起鼓鼓的大布袋子,扳过大头的头,说吃两口吧,奶不多了。大头冷笑一声,哈腰拱嘘大肚蝈蝈的大布袋子,吱吱几口。
小哥仨几天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睡一宿囫囵觉,浑身上下肮里肮脏的,被强迫洗过澡后,吉德、吉盛又换上又软又暖的新衣服,浑身轻松清爽,就觉得口又干又渴,肚子里饥肠辘辘。走的路上,吉增老是拿鄙夷的眼光,扫着吉德跟吉盛。吉德说:“老二,瞅啥,不就一身长袍马褂吗,有啥好瞅的?滔滔海水,你咋能看出哪是波哪是浪啊?俺穿这身儿衣服,如同一把尖刀扎进了俺的肺叶子。”吉增说:“哼,显摆啥,口是心非?壳郎穿衣服,向母猪献媚!”吉盛说:“猪咋啦,不还是天篷大元帅吗?俺看你老二是老驴上套,该挨揍了?啥猪啊的,俺现在就想饱饱吃一顿,衣服啥的都是身外之物,只有美味佳肴吃进肚子里,才是正装。”跳蚤拿枪顶下吉增的脊梁骨,唏嘘的说:“傻小子,你太傻了你?你就是三夫人裤裆里的一根葱,装啥翡翠白玉呀?三夫人给你穿,你就穿。给你吃,你就吃。不穿白不穿,不吃白不吃。打今儿往后,咱保你飞黄腾达,不愁吃,不愁穿,吃香喝辣的。”
说着,来到又一个大木头房子。
跳蚤紧走两步,拽开门,一股诱人的肉香味,随着滚滚热气扑出门外。进了屋,一个长长的木板案子上的一头,摆放着一大瓦盆冒着热气的炖野猪肉,还有猪肠啊猪肝呀,稀溜溜的一盆大碴粥放着开花的大豆,一柳条簸箕的大发面饼。一坛老烧子,明晃晃的放在案子角上。小哥仨见了,扔下包袱,眼盯着好嚼裹,饿虎扑食的坐在长板凳上,刚拿筷端碗,大头带着三个奶妈子端着搪瓷缸子,匆匆闯进来,“三位小爷们,请稍等一下。”说着,叫三个奶妈子递上搪瓷缸子,“三夫人吩咐,叫三位小爷们先喝了人乳再吃饭,对你们身子骨有好处。”小哥仨也不傻,瞅瞅大头那邪色儿样,猜度奶里是不是有啥猫腻啊?仨人憎憎的面面相观,“喝人乳?”吉增拨头涮角的说:“俺又不是小孩子,不喝!”吉盛眼盯着三只搪瓷缸子瞅瞅,大肚蝈蝈递给他的奶,清汤寡水的发澥(xie)。******跟大布袋子搪瓷缸子里的奶,起着一层厚厚的脂皮,浑浑醇醇的。他瞅大肚蝈蝈嘿嘿一笑,矫情地说:“你这奶掺水了,俺不喝!”大肚蝈蝈惊异的瞅瞅大头,又看看吉盛,心说这大姑娘似的小子真难斗,横草不过呀?这,他也能看出来?她忙赔笑狡辩说:“我是假姑子,不吃荤腥,奶水自然清淡。但香甜可口。小爷,你尝尝就知道了?”吉盛知道这奶不喝是妥不过去的,就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巴巴嘴,“奶味是奶味。你画蛇添足,做了手脚,加了甘粉糖。”大肚蝈蝈眼里透着疑惑,心里有数,忙说:“看小爷说的,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甘粉糖啊?我奶水,就是甜滋滋的。不信,你问大头?”大头心里有鬼,打着拨楞鼓,恐怕吉盛识破这奶里有蒙汗药,忙打圆场的劝说:“是啊,是啊!我天天吃她的奶,甜滋滋的好喝。你嘴好刁呀,疑虑啥呀,快喝了吧!喝了,我赔你们喝老烧子。再说,三夫人还等着呢。”大肚蝈蝈为佐证她说的话真实,所性解开抿大襟索縻疙瘩衣服襻扣,掏出鼓溜的大布袋子,托着冲吉盛面前够够,“狼崽子吃小鸡——嚼毛!你吮咂几口,看跟搪瓷缸子里的奶,是不是一个味?”又感伤的叨叨,“我的奶水,大不如从前了,不足性也是实情。唉,老太太梳疙瘩鬏,越梳越小了!”大头扒拉开大肚蝈蝈说:“你别老太太嚼牛皮,磨牙啦!我看他是大公鸡戴花,添彩!不喝了这奶,就别吃饭?”吉盛肚子确实饿了,又面子矮,不好不喝,管它啥玩意儿呢,“俺娘的奶,可比这个强多了?大哥、二哥,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喝了吧?喝了,咱好吃饭,肚子早咕咕叫了。”说完,一饮而进。
吉德在大布袋的劝诱下,半推半就的喝下了。吉增饥饿难当,拧不过******强拉硬拽, 也一扬脖儿喝了。大头向三个奶妈子挥挥手,叫她们先走,然后说:“这就对了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头回生二回熟嘛!往后,咱们就一锅搅马勺了,好赖都得给个面子。来,跳蚤倒酒,咱俩赔仨小爷们喝几盅。吃饱了,喝足了,我送你们去三夫人的安乐窝,好好享受享受三夫人的柔香软玉,那可是爷们梦寐以求的呀?一般人,那是想都别想的美餐盛宴啊!嗬,三夫人呐,爱吹箫,那音律,你咋咂摸,就是受用啊!”
小哥仨哪还管大头说啥了,抓过发面大饼,夹起炖得烂烂的野猪肉,闷个头,狼吞虎咽造了起来。大头瞅小哥仨的吃像,晃晃头,“人呐,到了这种地步,还言他妈啥尊严仪态啊?”跳蚤也觉得可笑,“慢点儿吃,别噎死了?”大头阴险地对跳蚤说:“不噎死也得死,咋死法不是玩呢?来跳蚤,咱喝几盅,待会儿叫你看一出好戏!”跳蚤跟大头一盅一盅干着老烧子,舌头有点儿大的问:“啥好戏呀大头?”大头莫测高深地说:“你别急,快了!”
又几盅老烧子下肚,还不见小哥仨倒下,腰板儿是撑得越来越直溜,鼻尖渗出欢畅的细汗,大头纳闷的有些心里发慌:哼?蒙汗药不够量,还是失效了,再不就是大肚蝈蝈……大头想到这㧟,脑子一奓,全是空白。这时,就听见屋外传来,“大头大头”大肚蝈蝈的大叫声。大头把酒盅“叭”摔在地下,冷不了吓得跳蚤一跳,屁股就出溜到地上了。
小哥仨也愣愣的看着大头,丈二和尚他二哥,不知发生了啥事儿。大头火火的冲到门口,门被大肚蝈蝈一头撞开,后面跟着******和大布袋子。大肚蝈蝈手里高高举个草纸小包,撕肝裂肺地喊:“大头!大头!放错啦,放错啦!”大头一把抓过大肚蝈蝈手里的纸包,死盯死盯的看了一眼,回手死命的抓住大肚蝈蝈的头发问:“你咋搞的你,啊?”大肚蝈蝈呲牙咧嘴地说:“我、我也不知咋整的?当时案子上,有两个一样纸包的包包。一个包的是甘粉糖,是我从三夫人屋里拿的。我准备给你冲鸡蛋水喝的;一包是你给我的蒙汗药。我一着忙,就放在那个糖包上面,也没在意,我挤完奶,兑上水,就连同******和大布袋子递过的奶一同,拿上面的纸包,打开倒进了奶里了。回去我准备给你冲鸡蛋水,打开这包一细瞅,这才发现放错了。蒙汗药跟甘粉糖,我是能分得清的。”大头气得唔啦嚎疯的㧐(song)开大肚蝈蝈,仰天大叫,“天意!天意呀!”喊着,跌跌撞撞跑出屋外。大肚蝈蝈喊着“大头大头”也追了出去。******随大布袋子的身后出了屋,回头冲小哥仨得意的一笑,一脸的陶醉。跳蚤从地上爬起来,蒙门的牛犊子,说:“******冲我笑啥呢,我得追上问问?”吉盛瞅着跳蚤飞出的背影,噎下卡在嗓眼儿里的野猪肝夥(huo)儿,“傻瓜?色迷眼,那是冲你笑吗?”吉增扯过一张大饼,咬一口说:“冲你?行了吧,啥都抢?”
吉德抓过酒坛子,往小碗里倒了半碗,抿进嘴里,“******这一笑,有说道啊?她是在暗示咱们,那包是她调换的。她冒这么大风险,图稀啥呢?咱们跟她不认不识的,又不沾亲带故,难道就图稀做个好人?”吉盛不佳思索地说:“天下好人就是多!”吉增“嗤”了一声吉盛说:“这会儿你脑袋瓜子又成了糨子,还实成的可以,成了榆树疙瘩啦?这事儿呀,就像这野猪肝夥,你得细细嚼,慢慢品,才能咂摸出它的香滋味来。******你别看她臊拉巴唧的不知寒碜,当时啊,俺身上都起米碜子?可她心眼儿,俺看倒很厚道,一准发现了大头要害咱们的阴谋,就善心大发,想救咱们,趁大肚蝈蝈不背,调了包。”吉盛说:“你这不等于没说吗,还不是吃大哥嚼过的饽饽?俺看呐,她与大头不和,再不就是吃大肚蝈蝈的醋,起了酸劲,才调包坏了大头的好事儿?”吉德说:“大头为啥要下这毒手害咱们呢?”吉盛说:“争风吃醋,抢饭碗了呗!”吉增说:“那倒是。你瞅三夫人瞅大哥那邪性劲?大头是谁呀,三夫人的宠‘妾’,呱呱叫的鸭子,他能不上酸吗?麻翻咱们,再咔嚓啦!”吉盛白脸地说:“啊,没想到,大头这么狠毒!”吉增说:“你,大头不能咔嚓了,可得破了童身,被大头睡了?”吉盛哭咧咧地说:“大哥,你瞅瞅,都啥时候了,二哥还嗷嗷的欺负俺?”吉德哈起身,猫悄地说:“吃饱了吗你俩,咱们不能等大头再耍啥花样祸害咱们了?趁没人,咱们得想法逃出这个狼窝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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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的黑暗中,四个黑影,忽隐忽现的鼠窜,逃出了魔窟。大头带着小哥仨,绕过巡逻的流动哨,在一个山坹前停下,鬼头鬼脑的扒眼望了半天,跟山猫一样蹿跳起来,喊出藏匿在大杨树后的暗哨,悄声嘀咕几句。那暗哨点着头,背着大枪走了。大头回身一招手,小哥仨刷刷的躬腰弯腿的来到大杨树下。大头悄悄地说:“给!把这白布巾系在脑袋上,装成老头样儿。躬点儿腰,驼点儿背,反正黑瞎的也瞅不清脸儿,一蒙就混过去了。我跟你们说啊,前边儿就是山寨的后山门,有十拉个喽啰把守。头儿,是三夫人的心腹,最他妈的坏!坏得没边儿了?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儿生大蛆,我最恨他了。走,咱们碰碰运气吧!”大头说完,大声吆喝驱赶着小哥仨,骂骂咧咧的朝山门走去。
喽啰听见声音,拉动枪栓,“喂,谁?”大头说:“娘舅,送姥爷回家。”一个喽啰蹭两步,冻得咝咝哈哈的说:“啊,大头啊,干啥去?”大头说:“啊,这是腰牌。遵从三夫人的吩咐,送这仨糟老头子下山。要死的玩意儿了,榨不出啥油水来了。三夫人怕死在山寨里给山寨带来晦气,不如积点儿德,放了他们。三夫人怕惊动大当家的,叫小的送出山门。”喽啰雀眯眼的绕小哥仨前后转了一圈,“啊,老朽疙瘩汤的,是抓的苫房子的山民呀,不是‘票’啊?走吧!”大头问:“不用跟头儿回一声?”喽啰说:“头儿?早下山钻娘们裤裆去了。唉,也就咱这傻柱子吧,䞍冷风熬寒天的,快滚吧仨鳖犊子!”放过小哥仨,喽啰瞅着背影对大头说:“这仨老犊子,大冷的天,不冻死饿死的,走半道也得喂老狼。三夫人这娘们才歹毒呢,杀人不用刀,竟拿软锥子扎人。这都是跟大善人学的,一个比一个损,一个比一个阴,一个比一个邪,咔裆底下没好屎,牛头上没好尿,都他妈的那玩意儿?”大头贱声浪气的说:“你别打镲儿捎带上打锣的?这是几个大烟泡,拿去兄弟们几个分了,提提神儿。”大头递过大烟泡给了那个喽啰,撵出山门对小哥仨嚷:“喂!‘老鳖犊子’你们几个,瞅见前边儿的山影没,翻过去不远辖儿就是大道了。祝你们好运,来世再见啦!”
小哥仨听见了大头好心的驴肝肺的话,头也没回一下,一脚高一脚低的,竟直往山里走。吉增骂着说:“听,这娘娘腔的大头,也够损的。他这臭鸡子儿生的雏,哪是帮咱们呐?这是往狼嘴里送咱们啊!真是他娘的狼窝里养恶狗,没一个好东西!”吉盛说:“咱们管拿包了,啥吃的也没带,这可咋整啊?”吉增说:“咋整?你俩儿别得了便宜卖了乖,便宜拉馊的,不是混了一身行头吗,挨点儿饿算啥?俺呢,啥啥没闹着,还得抓瞎逃命,真他娘的倒大血霉了!”吉盛说:“你倒啥血霉了?你那贼胆儿,那贼拉拉的花心,你倒的是桃花运?你不是还掐过三夫人的屁股了吗,那可是䞍干的啊?俺只饱饱眼福,多不实惠呀?想摸没敢摸,就那么一头傻驴似的,两眼拴在三夫人的肉桩上了。”吉增说:“俺算啥呀,你瞅咱大哥,叫三夫人端详的,好玄没吃喽!其实啊,要讲吃亏呀,还得属咱大哥。要不逃出来,咱大哥早上了三夫人的软床了。”吉德说:“老二,你希望俺上三夫人的炕啊?你这小叔子咋当的?俺不糟践人,三夫人真算可以的啊?颠覆人性,回归本性的野劲儿,真叫俺佩服。”他说到这儿,个个儿确实被三夫人勾人的容颜所吸引,蠢蠢欲动催生他的渴慕,他的意志力摧毁了欲的邪念,转移目标的逗开了吉盛跟吉增,“不过,咱们要逃不出来,咱家那老三可遭殃了,跟个二乙子玩意儿可咋整?哈哈……你老二是拿俺说事儿,遮盖你个个的邪心八道吧?”吉盛说:“大哥,你就别提那个夜壶不是夜壶,尿盆不是尿盆的败家玩意儿了,多恶心人哪?”吉增说:“大哥,你说的是啊!瞅那三夫人小娘们,那个头、那小腰、那身段,多撩人,多打眼儿,纳鞋底子不用锥子,针[真]好!别说不动心,除非他有病?”吉盛问:“这功劲儿,三夫人不咋闹腾呢?大头会不会被砍头啊?”吉德说:“咱们金壳脱壳儿了,管它蛇跟长虫脱皮呢?咱哥仨全棵的到了黑龙镇,那就是祖上积的德,咱们的造化。”
就在小哥仨你一句我一语的,发泄逃出魔爪的喜悦的时候,就听身后沙沙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哥仨心一紧,白毛汗就出来了,忙隐藏在一个山砬子旁边儿的蒿子后面,静看后面。
黑乎乎的秃瓢儿山坡上,见一个黑熊一样的黑影,欻欻的越来越近。吉盛手紧紧抓着吉德,捏着心说:“大哥大哥,坏了,追咱们来了!”吉德压死嗓子说:“别说话,沉住气!”吉增狠叨叨的使气,“你别狗挑帘子啦,吧吧个啥吧吧的?”那黑影,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猣足悚目的猎捕黑暗中的异象,叨叨咕咕的打小哥仨身边儿擦身而过。
‘是厨子。大头猪!’
小哥仨不约而同的从心口里同时喊出惊诧。
就瞅厨子,在前边儿十几步远的道旁儿,一棵大擗胯楸子树下停下来,磨了一圈儿,又寻觅往回走来,个个儿嘴上磨叽不停,“哎咋的啦,才还瞅见仨黑影呢,这屁大功夫眨眼就不见啦?”又着急的轻声喊:“喂,小爷们,咱的亲祖宗,我是大头猪啊,快出来吧!我也是有血有肉的爷们,不能眼看你们掉进窖黑瞎子坑里不救啊?我虽入伙当了胡子,那也知道啥是善啥是恶呀?这山挨山的麻达了,一个月你们也转不出这噶达去呀?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又没带吃的,你们可咋整?我是给你们送吃的。大头坏透腔了,这个挨千刀的,明着帮你们,实情是黄鼠狼放鸡跑,给他狼爹老狼送人情啊!我知道你们就在这跟前儿,别猫着了,咱求你们快出来吧?”吉盛拽着吉德说:“大哥,不能出去。你别看他拎个大包袱,那手还拿个大菜刀呢。是圈套,是陷阱!”吉德说:“你俩儿别动,俺去!”说着,扒开蒿子走上前,“喂,大头猪!你咋有好心来了呢?”大头猪哭腔地说:“哎呀我的小祖宗啊,可猫上你们了。快,这是一包吃的。花齐着吃,够三五天的啦!”说完,就拿拿菜刀的手,招呼吉德接过包。
荒荒的刀刃暗光,吉增见了,误当厨子要伸手,一个大鹏展翅跃出高蒿,紧接着一个空翻,一手夺下大头猪手里的菜刀,又一个扫裆腿,把大头猪撂个实实成成的腚墩儿,大包甩出去一丈多远,醢在高蒿丛中张望的吉盛头上。吉盛“哎哟”的一声绷向头,一个大包秃噜滑向地上,一股肉香味窜进吉盛的鼻腔里。
“干啥玩意儿你们这是?屁股都墩两半子了这个?好心没好报,狗咬……”大头猪咧咧的挣扎肉身子要撑起来,吉德上前拉大头猪的一支胳膊往起拽,吉增却一只脚踏在大头猪的肩头上,拿菜刀背逼在大头猪的肉脖子上,“起啥起,你说谁派你来的?”大头猪扭着肉头反问:“你说谁派我来的你说?我他妈的知道谁派我来的就好了?妈的,我这不是掐茄子找大锅,个个儿找挨炖吗?”吉盛绷个大包赶过来说:“大哥、二哥,这真是一大包的嚼裹。咱错怪了厨子大叔了?他真是好心。”吉增收起菜刀,撤下脚,“哼,好模好样的,恶狼不吃肉,改吃草了?真是他娘的小鬼洗心革面,当菩萨,还真有那好心,俺想不出啊?”大头猪被吉德好不容易拽起来,哼哼的扑拉屁股上的灰土说:“十个手指还不一般长呢,哪嘎没好人呐?我家那大小子也赶你们大小了,拿心比心,咱的心还没全叫狗全吃喽!好,我也算将功抵罪了。你们快走吧,等三夫人他们反过腔来,一搜山,那麻烦可就大了?哎,那把菜刀,是我切肉剁骨头用的,刀口可好了,飞快!你们拿着道上用,碰着坏人野兽啥的,也能抵挡一阵子。对了,这还有一盒洋火,老金贵了。这是大当家随手抽烟撂在灶房案台上的,我就眯下了。这,你们拿着,天冷了,拢个火啥的。啊,道上小心。我是耗子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脓[能]水,帮不了你们啥大忙。就这么着吧,我得走了。待长了,怕被他们发现了。小爷们,有出息啊,好人!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黄县人也有好的,你们啊,就是那好的。”吉德心像叫醋泡了酸酸的,想抱大头猪大哭一埸。他含着热泪,望着跌跌撞撞远去的大头猪的背影,“大叔,谢谢你了!”大头猪一扭脖子,丢下句匪夷所思的话,“谢啥呀?哎听我说,黄屎裹巴人,那是外表,三夫人没那么埋汰,人干净着呢,障眼法,那是做给大善人看呢?勾心斗角啊!”吉盛望着黑夜中逐渐模糊消逝的大头猪身影,头靠上吉德的肩膀,感动得抽泣,“大哥!”吉德搂着吉盛,拍拍说:“恶善一念之间,胡子也不都是蝎心蛇肠,也有善良的。大叔虽对咱们使过坏,那是胡子的惯性。砂锅煮驴头,皮肉烂了,嘴还硬!对咱们这样的陌生人,不使坏,心态就失衡,就闹心,你一旦刺穿了他的小把戏,抓住他的小辫子,蛇打七寸上,他就会服贴你。僧佛之变,蛇龙之修,就会善心良知大发。嗯,大叔就是这样的胡子。骨子里还透着庄稼人的纯朴厚道的性子,只要你斗得过他,那点儿邪性劲儿就懈怠了。咋说,咱们得谢谢大叔啊!没有他,咱们真得挨饿了。”吉盛抽达说:“大头跟大头猪这两个人,一个为个个儿,偷鸡不成,蚀把米,放了咱们;一个为虎作伥,发泄个个心头邪火,加害咱们。知耻而后勇,又良心发现,雪中送炭,救咱们于水火。唉,人呐,都八卦!大叔回去会咋样呢?”吉增催促的讥讽说:“你这不是把别人家的棺材搬进自个儿家嘛,管那闲事儿干啥?个个儿小命还攥在阎罗王手里呢,快猱吧!”吉盛抹下眼睛,提醒吉增说:“二哥,那块儿大烟膏子可搁好喽,别枉费了大头的一片驴肝肺的‘好心’?”吉增嗯声,“那是钱哪,俺又不抽,你傻呀?”
吉德有心事儿地叹口气,似有惋惜,“三夫人这绝代佳人,这是活龙活现的吧,没错是不,咱瞅真真儿的?你看啊,掉屎盆子泡澡,谁不得捏鼻子呀,不会像胡子所描绘的那样埋汰吧?夹在肯綮(qing)之间,一个纤弱女子又能咋样呢?人言之戏,砧板之物,芙蓉出水根在污泥中,谁不拿胗儿调侃而慰邪心呢?俺认为******说的陈硕真文佳天下第一女皇的暗喻,是说三夫人卧薪尝胆,以负隅一搏。她明色,暗蓄志,相中咱,蔓腕意,是想拉咱入伙啊!大头他为啥有那么放了咱们,酸溜溜的醋心,瞎扯淡,他有那大胆儿?大善人心不善,敢砸三夫人的明火,会有菩萨心肠?三夫人一个洋学堂的洋学生,又纯情于同窗好友,能心甘吗,这是有人背后授意呀?这胡子窝里,凰砸凤,又来个凤戏凰,藏龙心,泥溜够子(泥鳅)兴许翻大浪,早晚得像******说的,又一个穆家寨啊!”吉增横横的撇一句,“大哥,你还有吃天鹅肉的心思,省省吧?”吉德心瓣膜不透气的唉声,从吉盛手里拎过沉甸甸的大包裹挎在肩上,前头走,吉增拿着菜刀在后,吉盛居中,小哥仨一头扎进黑朦朦的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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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有三十多岁,个不高,很结实。宽宽的大脸,大大的眼睛,趴鼻梁,大嘴巴,下巴上长了一个显眼的黑痦子,稀楞拔登的胡子,毛草的随意曲溜着,看来从没有刮过。他狡黠的问吉德,“哎小哑巴,俺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呀?这大清早的,一个人咋到这旮旯来的呀?麻达山啦?”吉盛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比划着,强挤出几个字,“大、哥,俺、俺、俺、哥、掉、崖、了!”猎人顺着吉盛指的地场一瞅,明白了,“哦,你会说话呀?你说,你哥掉到崖下去了,对不?”吉盛点了点头。“坏了!坏了!这悬崖没多深,一丈多两丈来吧!摔是摔不死,也就折筋断骨的。可、可下边儿有好几个窖黑瞎子的大深坑。口小肚子大,瓶颈似的。掉进去没人搭救,没个出来。那坑是俺挖的。有年头了。俺想赶头场雪,黑瞎子蹲仓前,窖个黑小子。一冬有肉吃了不说,过年趴个熊掌,那玩意儿筋道肉头不拿人,好吃还补人。说远了。俺约觉着,你哥准是掉进俺那黑瞎子坑了。窖黑小子,窖上人了这扯的?娘的,鹿没打成,倒遇上了两条腿的熊人了。老丈母娘还等鹿心血救命呢,这是咋说的呢又?走,俺先陪你下崖埃去,看看啥样子了,再想法弄出来。”猎人说着,就急拉赶火的拽着吉盛就走。
吉盛被猎人这一拽,散了架的独轮车一样,稀啦哗啦的瘫倒了。猎人惊愣地扯着吉盛的一条胳膊说:“啥小子呀,瞅着愣峥的,咋不经扯呢,一扯就倒了呢?”猎人忙从腰带上扯下个猪吹篷酒囊,拿牙咬开苞米瓤儿的木塞子,对准吉盛的嘴,灌了两口烈酒,呛得吉盛猛烈地咳嗽了几下,脑子嗡地炸开了似的,一股暖流袭遍全身,浑身有了活力。猎人自个儿又酎了两口,塞好猪吹篷塞儿,拴在腰带上,“好了,酒这玩意儿,喝两口比喝老汤药都强。”说完,又从怀里拽出一个大饼子,递给吉盛,“吃吧!你是又渴又饿弄的。对没常走山路的人,这是经常的事儿。十天半拉月,吃不上喝不上的,饿死的,冻死的,老能在道边儿旮旯啥的,碰上。山里哪年不有孝敬张三的‘死倒’啊,不奇怪?”
吉盛接过猎人的大饼子,勉强地咬了一口,慢吞吞的嚼巴。吃完了大饼子,猎人又叫吉盛酎了几口酒,精神好多了。猎人替吉盛背起三个大包袱,搀扶着吉盛,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悬崖,向山坡下挪动。吉盛浑身冒着虚汗,一步紧似一步地强迫自己快走,心里惦记着尽快找到摔到崖下的两个哥哥。到了坡底,灌木丛生,荆棘缠身,猎人轻巧地寻到了狼虫出没的小道,绕绕嚓嚓地向崖下艰难地寻去。
日头正当午时,他们走到了怪石林立的崖下。没人高的蒿草里,隐藏着一个一个棚着薅草和干树枝的陷坑,一不小心随时都有掉进去的可能。猎人小心翼翼地踩着倒伏的蒿草,寻了过去。他惊喜地嚷道:“找到了!找到了!”吉盛三步并作两步,强撑着跑到坑前。面对黑洞洞的大陷坑,吉盛不顾命地趴到坑沿儿上,嗓子也不哑了,清亮的朝坑里喊:“大哥!二哥!……”吉盛喊了半天,不见坑底有回音,他火烧的心,一下子拔凉,焦急地问猎人,“咋整啊老哥,是不是没活气儿了?”猎人说:“你别再喳喳喊了,静静地听听里面的动静。俺听,好像是有微弱的哼唧声。”吉盛心没往好处想,抹着如雨水的眼泪,静了下来。
风吹树林呼呼地响,蒿草掐架似的吵闹。突然,黑洞洞的坑里传来了惊人的声音,“老三,老三呐,快救救二哥!”吉盛兴奋得又惊又喜的打开痰(yna)扅(yi) (门闩)似的,对猎人喊:“这是我二哥的声音!”随即冲坑里喊:“二哥!我是老三。你们咋样了?”洞里吉增有气无力地回道:“俺还没死,有口气儿呢。你没摔死啊?”吉盛说:“俺不和你斗嘴?摔死了,俺还能跟你说话呀?二哥,大哥咋样了?”
“老三啊,大哥还活着。快想办法,救俺们出去。”
吉盛急切的对猎人说:“这是俺大哥的声音。咱们咋救啊老哥?”猎人冲坑里喊:“喂!兄弟你们不要怕?俺叫沈老海,也是山东老家人。亲不亲,故乡人。看你们站不起来的样子,摔的不轻啊!来,这么着。你们俩酎两口老烧子,提提神,俺再拉你们上来。”说话这工劲儿,老海已把猪吹篷扔到坑里。就听吉德在坑里说:“老海哥,谢你啦!”老海说:“谢啥谢呀!都算你们命大,掉进了黑瞎子坑,那是暄底儿。要是摔到石头上,知不道早一命瘪咕了?”吉增可能是喝了老烧子了,嘴冲地说:“你别站着说话不知腰疼,嘎达啥牙呀,快把俺们弄上去吧!”老海爬起来,“弄,咋不弄呢?这两手空空的,咋个弄法呀?等着啊!”说完,撒开鸭子,窜了几窜,没了踪影。
“哎,老海哥,俺二哥嘴臭,你哪去呀,别甩手不管啊?”吉盛甩着鼻涕,哭咧咧的朝灌木蒿草丛中喊。丛中传来沈老海渐渐远去的话,“小哑巴,你捱着点儿心等着,俺糗了棕绳就回来。”
吉盛听了老海满意的回答准信,心里托了底儿。回头拿来厨子大头猪的包袱,“大哥,俺把吃的扔下去,你们先垫补垫补。老海去糗绳子了,待会儿就回来。”吉增已支撑站了起来,仰着头嚷:“扔吧!你啰嗦个啥呀你?”吉盛一暗一明的看清了吉增的脸,血糊拉的都定了嘎渣儿,“二哥你刮着啦,咋一脸的血呢?”吉增接着包袱,打开着说:“废话?那老高,忽悠一下就撂了底儿。俺要不垫在大哥的身上,腰早都摔折了?这还半拉胯胯像猪掉腰子似的呢,疼的牙根儿直。”吉盛担心的追问:“哎,大哥摔着了,咋没见着露脸呢?”吉增扯下块野猪肉丝,往嘴里添着说:“掉腰子了,怕是够呛!”他吧着嘴,嗯着,体味野猪肉的香气,忙又扯下一块儿,哈腰蹲跪着,塞进仰靠在坑壁上吉德的嘴里,“好点儿没有老大?”吉德哼了声,闭上眼,咀嚼品味着肉香。吉盛在坑沿儿上嚷道:“二哥,俺找到关嫂给咱捎带的药了。关嫂说过,这龙须草、元宝草拿嘴嚼嚼,涂在伤口上,止血止痛,对跌骨扭筋也有疗效。俺扔下去了二哥?”吉德一听,睁开眼,脸上一亮,拿手推着吉增说:“这下可好了老二。快叫老疙瘩扔下来,咱俩都上上。你伤着骨头没有?”吉增放下野猪肉,站起来说:“俺骨头没咋的,就是扭着胯骨了。这挂彩的,擦破点儿皮,没啥?就像娘们月信拉血,正常!”又仰头对吉盛说:“扔下来吧!老三,能弄点儿水吗?”吉盛扔下药包,回说:“俺绕这么一大撇子,也没看到马蹄窝那点儿水,上哪弄水去呀?”吉增回嘴说:“你吹篷里没憋点儿尿,那就拧拧裤裆,看能拧出多少?”说完嘿嘿,“你咋上的崖呀?咋没掉下来,挺有尿啊!”
吉盛先没答话,嗤嗤诡笑。他从容的解开裤腰带,巢穴飞出家贼,朝坑里嗤啦水。吉增觉得有水点掉进脖梗子,就仰脸咧嘴挲摸,遭到如喷壶的水花喷洒,喷了一脸。他拖着伤胯忙躲到坑埃下,拿手撸着脸,呸呸吐着喷到嘴里骚个唧的马尿水,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的傻嘿嘿。吉德也憋不住笑着说:“活该!撩吧,你斗得过他,鬼灵精!”
“二哥,味咋样儿,还渴吗?”吉盛系着裤腰带,得意的嗤嗤说。
吉增抖着两手的尿水,又在身上蹭蹭,冲吉盛说:“哥哥尾巴的,老三你别得瑟啊?俺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卧沙滩被人戏,等俺上去,看俺咋收拾你?哎,老三,不闹了,你还没回答俺呢,叫俺跟大哥这个惦记。哎,是那个叫啥老海的救的你吗?”吉盛趴在坑沿儿上,自恃好强,吹嘘的炫耀着说:“你俩为救俺,出溜下去后,俺一惊趄,脚碰上一块岩石,俺公鸡采蛋抓住机会,一蹬,身子往上一撺儿,胳膊肘拐住歪脖松,就势一跃,上了山崖,噔噔猴子似的爬上山坡。二哥,你说这叫啥,‘将不激不勇,兵不逼不前’。”说到这儿,他再也无法控制虚假的刚毅,脆弱的意志刹那棚崩坑塌。异乡僻野的惊险一幕幕,兄弟仨携手并肩从没分开,躲过一个个荒野凶险。今儿逢绝地危情,瞬息间,相睹彼此生离死别,牵挂未卜生死。这劫难邂逅,见到无时不思念不牵挂的,又失可复得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哥们,那悲伤的情感,像千尺瀑布开闸,一泻哀哭,“后来,后来……哇哇哇,俺、俺就冲着黑洞洞老天哭喊你们,孤单无助。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俺想起了娘,娘天娘地的叫。梦中俺见到了娘。娘眼角堆着鱼尾瞵,冲俺一个劲儿的笑。叮嘱俺‘找你大哥去!找你二哥去!’”他破啼而笑,“嘿嘿,大哥、二哥,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说实话,俺又怕黑,又怕你们有个好歹,就没有往好处想。这下好了,咱们哥仨有险无恙。哎,你说怪不怪。俺正迷登呢,一只小梅花鹿舔醒了俺。俺那会儿,心凉瓦瓦的,死的心都有。俺一见小梅花鹿,又惊又喜,心一下亮堂了。这是不啥神灵显灵,化作小梅花鹿,点化贵人来搭救咱们。要么事情有这么该然的,凑巧老海打鹿?他朝小梅花鹿的妈妈开了一炮,枪药潮了,射程不够,没伤着小梅花鹿它妈妈,却发现了小梅花鹿跟俺。那老海老山林把式了,枪药咋就潮了呢?这里就没有神灵的庇护?俺就求老海,放过了小梅花鹿跟它妈妈。老海居然答应了,还说出了一番道理?这难道不是有神灵的点化?嗨,只苦了老海他老丈母娘,没鹿心血治病了。他问俺,你咋回事,一个人的。俺就把咱们的遭遇一学,他老兄倒爽气,厚道的愿意帮忙。这不,咱哥们又凑在一起了。大哥、二哥,要没老海好心,俺还不知啥时候才能找到你们呢?就是找到你们,也束手无策,救不上你们啊?咱哥仨,只有坑下坑上咫尺相望,等死了。”吉盛说着,又感天感地的恸哭。
吉增也受感染了,嘴里鼓着腮帮嚼着苦溜溜的草药,泪水蒙蒙的湿了眼。吉德抽达两下鼻子,扭转身子,撩起衣服,背朝吉增说:“老二,快上药吧!要不待会儿,俺这腰也难上去?”吉增哼了一声,就嘴拿舌头,把药涂在吉德紫青的腰背上。然后拿颗药丸,叫吉德吃了。他个个儿也吃了一丸,又嚼些草药,涂在个个儿的伤口上。
“喂!等急了吧小哑巴。”老海冷丁当啷这一嗓子,着实吓了全神贯注听坑里动静的吉盛一跳。他爬起来说:“这大嗓门,你回来了老海哥。咋这半天,等得俺都起火愣症了?”又怯怯地说,“啊,还带了几条狗?”老海瞅了眼心爱的几条狗,“狗也通人气,自个儿跟来的。”他放下挎在肩上的一梱子棕绳,从腰带上摘下一个铁壶递给吉盛,“野鸡汤,还热乎呢,趁热喝两口。再给你俩哥喝点儿,省得没筋骨囊。”说着,又从后腰带拽出一把飞快的斧头,“俺去砍棵树杆子,好摚绳子。”说完转身去了。
吉盛拧开铁壶盖,尝了两小口,“还热乎。真香啊!”就不舍得喝了。拧上盖,趴下,喊过吉增,把铁壶扔下坑。起身捞过棕绳,解开头,一把一把倒下坑底。吉增抓住棕绳,急切切地叫吉盛抓紧,就要攀爬上去。试了几次,好悬没把吉盛捞到坑里去。吉盛虚弱的冒着虚汗,喘喘地说:“不行啊二哥。你死肥猪似的,俺麻秆儿的,咋能拽动你呀?老海哥眼瞅着快回来了,你那长时间都等了,还差这一会儿了?”
老海扛根儿二碗粗的松树杆子,回来了,“咋等不急了?”他把杆子放在坑口边上,又从腰上拽下两个砍好尖儿的木橛子,拿斧头醢进木杆子两头的地上,挡住木杆子。然后,把棕绳撂在木杆子上,又把一头绳子在一棵黑楸树根上绕了一圈儿,叫过吉盛抓好绳子,“喂,下边儿的哥们,把绳头系个套,脚踩上,再抓住绳子。俺好捞了。”老海喊完,听吉增喊好了。老海使足劲儿倒着绳子,吉盛就把绕在树跟儿上的绳子拽紧。忙活一阵子,吉德露出了头,见着了白纸一样的脸。探出半拉身子后,老海把绳子在树上又绕了两圈儿,叫吉盛拽住,个个儿跑到坑口,扯住吉德的膀子往上捞。吉德咬着牙,挺着腰疼的痛苦,也奋力配合,使劲扒着坑沿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吉德终于爬上坑,趴在地上喘气。老海没多管吉德,就叫吉盛放绳子,听吉增喊拽,老海蹬着沙粒子的草地,憋红着脸,绷着青脖筋,吃力的将吉增拽上坑沿儿,还没等老海系好绳子,背着包袱的吉增,个个儿两膀扒着木杆子一较力,撺上坑沿儿。他喘着大气,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娘个腿的,憋死俺了这该死的破坑!”说着话,就照想扶他一把的吉盛胸膛碓了一杵子,“你瘪小子,还真有命,个个儿没摔死,还叫人救了你二哥?”吉盛憋哧着个嘴,苞米面搅白面,不是哭也不是笑,两掺了。他推了吉增一下,又是吭吭又是嘿嘿,忙擎着泪珠,俯下身儿,翻过吉德,眼泪一颗一粒儿啪啪的掉在吉德苍白的脸颊上,哭咧咧地说:“大哥,得救了!咱们得救啦!”
老海收着绳子,好奇地问:“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哥仨呀?不像!老大帅、老二轴、老三俏,高粱、苞米、糜子,倒也都站杆儿。要不说,瞅你们的穿戴,像二主一仆似的。你们搁哪噶达,咋蹽到这人烟罕见的黑瞎子崖的?”吉增跟吉盛搀扶着吉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胡子撵的呗!”老海把棕绳系好挎在肩上,直爽地说:“是大善人那伙人吧?那帮玩意儿,可邪乎啦!你们人生地不熟,准是撞坎子了,那还有好?俺说呢,咋黑瞎子似的掉下崖了呢。咱走吧,你们还有地场去呀?家去!”吉盛看看吉德,“大哥,你摔成这样子,咱恭敬不如从命,就成全老海哥的好意吧!”吉德点点头,“那可太麻烦你了老海哥。救的恩还没谢,这又淘扰你家人,俺们真过意不去。”老海说:“别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叫咱们是小老乡呢?俺是伐大木的,手下有伙人。俺那场子窝棚离这不远,个巴个时辰就到了。走!瞅这天,够呛,要变天啦!昨儿后半夜,就起鱼鳞云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雪,再不就是雨加雪。”
吉增和吉盛一边儿一个架着吉德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跟着老海的脚后跟儿,一脚踩一脚的扒着高薅树棵子艰难的向前挪着,行进的很慢。老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了小哥仨来关东的缘故,就打开话匣子白话开自个儿那点儿事儿。
老海也是哥仨。原先都在袁大头手下当兵,混口饭吃。父母归天后,啥大战了,就日本出兵山东,抢占了原先德国鬼子地盘的胶洲湾跟胶济铁路那年吧,他一个人独闯了关东。数九隆冬的大冬天,呼呼的大西北风,夹带大雪片儿,走到这噶达就麻达山了。再加上又冻又饿,就昏倒了。林场子老把头,打猎赶巧碰上,救了他。就是后来的老丈人了。老丈人家里有五个姑娘,就缺个传宗接代的家巴什了。老丈人瞅俺老实厚道,就把老姑娘许给了他,入赘当了上门女婿。两胎生了两个“好”字的双胞胎,一双龙一对凤。儿子叫狗剩、狗宝。丫头叫冬月、腊月。大的一双七岁,小的一对五岁。老丈人是个此地人,老山林了。是俺腰林子林场子伐木老把头,也是个百发百中的老猎手。八十多岁了,身板儿硬朗。有事儿没事儿,背个老毛子双筒洋炮,老上山转游。能弄啥就弄啥,能打啥就打啥。下套子、别夹子,刨艾虎子洞、闷黑瞎子仓,啥都干。这一辈子,就一样没干,缺德的事儿。老丈母娘,也八十多了,跟老丈人是两姨嘎亲,定的娃娃亲,亲上加亲。身子骨还行,就是闹毛子那年落下了心口疼的病。全家**口人,其乐融融。老爷子把戡林、采伐、放山、倒套子、扎筏、放排,一手的绝活,都传给了他。等下了大雪,天大冷冷,树木开奓,就要拜山神,开斧放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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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问:“老海哥,俺听说,伐大木得有照啊?”老海说:“那当然了。俺那照,还是清朝咸丰年间,吉林三姓府尹发的呢。”吉增笑咧咧的说:“如今都民国了,清朝早倒台子了,那玩意儿还好使吗?”老海说:“咋不好使?啥民国不民国的,俺知不道。反正袁大头手下的吉林张大都督,又在上面盖了大红印的。俺老丈人托人,还花了五十块吉大洋票呢。就你们要去那个黑龙镇,有个东洋人,叫杉木一郎的,入秋还和俺嘴头会气签了口头约呢。他要上千根合抱粗细的红松木,二百块大洋定金都交了。你们仨小白丁,别扯了?”吉盛说:“山高皇帝远呐,不服天朝管喽!”老海一嗤溜,“这乱麻地,还天朝呢?就撂胳膊撂腿,看谁粗啦?哼,你没点儿势力,再粗的家伙,也叫那狗哨子勒细了?我这是膀着点儿东洋人的脚趾丫儿,官家人勒大脖子时,手巴丫儿松松。嘿,上哪找理说去呦!”
老海把棕绳掂换个肩儿,扯开的说:“不瞒你们说,黑瞎子崖下那几个窖坑,还是俺跟俺老丈人几年前一起挖下的呢。那年秋根儿,老虎跟黑瞎子干仗,一块堆儿从崖上摔进坑里。你说咋的啦,俺遛坑。嗨,好家伙!黑瞎子抱着老虎的脑袋瓜子睡着了。”吉盛问:“真咋的?”吉增说:“你别听老海哥唬弄小孩儿了,他说啥你都信?”吉盛说:“是啊?两个冤家抱着呼呼大睡,闻所未闻?老海哥,你别逗了?”老海说:“那可不,逗啥逗啊?真格的,干得噜!俺当时也不信,就趴在坑边沿儿上瞅啊!瞅了老半天,黑瞎子还是抱着老虎的头,一动不动。俺就仗着胆儿,找个朽巴的树杆儿,掰下来,拿了,就捅那老黑小子跟老虎。咋捅也白扯,死死的啦!俺叫来几个嘎伙的,下了坑,想扒开黑大个跟老虎,可咋扒咋拽扯,就像连了体的双胎。没法,俺拿杠子,从黑大个前肷(qian)肱(gong)缝隙插进去,别开了。仔细看后,才发现,老虎天亮盖骨都碎了,塌了。黑大个呢,哪哪没啥硬伤。劐开膛,一瞅,肚子里粘糊糊的啥食没有,活活饿死的。熊瞎子那败家玩意儿,才气性大呢。不管谁惹乎了它,它非跟你拼个大头小尾儿的不可。一般来说,就是老虎赶巧碰上了黑小子,也老远躲得远远的,怕遭惹上这个粘巴沾,吃不了兜着走!其实咋回事儿呢,后来听眼见的一个哥们说。它们因为一只小梅花鹿打起来的。老虎追赶着小梅花鹿,正赶上黑小子。黑小子一看气不过了,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从中一拦,小梅花鹿逃脱了。老虎一看不干哪,就拿黑小子刹气,扑了上来。黑小子啥体性啊,哪示弱过呀?好家伙,你来我往,就嘲活起来了。一来二去,老虎一个反剪,整悬空了,掉进崖下的坑里了。黑小子哪肯善罢甘休啊,以为老虎小瞧它,猱了呢?就一下子墩下坑里,砸在老虎的天亮盖上了。老虎立马一命乌乎了。黑小子不解气,又掐又啃的,打累了也没放了老虎,一直拼到死。”吉增说:“瞎扯!瞎扯!哪有那巴掌事儿呀?”吉盛想到小梅花鹿舔他的情景,就说:“这黑小子倒挺仗义的。见义勇为呀,可歌可泣!兽跟人比,也毫不逊色嘛!二哥,你说是不?”吉增“哼”了一声,不再吱声了。
顺山沟沟的猫路鼠道,跋哧了好半天,才跋哧到山窝窝的林场子窝棚。窝棚四周环山,包围在白白的桦林里。不宽敞的空地场里,有个堆放大木头的楞场。有二、三十人两三伙儿,像抬花轿似的,肩扛着中间儿粗两头细的蘑菇头杠子,喊着号子在倒楞。
“哈拉腰的挂吧,嘿!蹲腿个哈腰,嘿!搂钩就搂上了吧,嘿!挺起个腰来,嘿!老哥们八个,嘿!抬着木头,嘿!上了跳板,嘿!妈拉巴子,嘿!瞅瞅啥瞅,嘿!爷们是你爹,嘿!这是跟哪赁(论),嘿!回去问你娘,嘿!呦——嘿!呦——嘿!哈了下腰,嘿!放下了吧,嘿!摘钩挂吧,嘿!拍拍巴子,嘿!滚你娘腿儿,嘿!”
吉盛筋筋鼻子问老海,“这号子挺好听,是骂咱们呢吧?”老海一嘿嘿,“这是插科打诨,苦中找乐子,不特指骂谁。这要是看着俊俏的娘们,比这骂的还砢碜,都能骂淌汤喽!啊,这蘑菇头号子,不比川江号子、打夯号子、黄河船工号子差悠久,有采伐就有了。干这活,一凭力气,二凭心齐步齐。杠子头,就像打里的骡马,喊号子,就是叫步子齐了。要有一个人整错了步,那就崴崴了。这里还分扛大肩小肩,大肩扛右肩迈右脚,小肩扛左肩迈左脚,惯例了。像八个抬不动的木头,你想肯定加人,咱这行就邪了,得减一副杠头。为的啥,就是叫步、凝劲儿!干啥都有门道,你小子哈……”吉盛不言语了,隔行如隔山嘛,大姑娘哪敢在寡妇面前摆那生孩子的谱呀,没那老底儿?
楞场的一旁,有两个一人多高的,拉大锯破木头的大木架子,人字形地劈劈跨跨,两个人一上一下,嗤溜嗤溜地拉着大锯。
“拉大锯,嘿!扯大锯,嘿!遇疖子了,嘿!使足劲儿,嘿!你妈的,嘿!使劲,嘿!嘿——嘿!”
旁边一条窄窄的沙土老道,两道花轱辘车压得清晰有楞有角的深深的沟辙,像两条铁轨直穿到老林子里。道两旁,长满了高高的密实的衰败的野梅花,半红半绿的枯枝上,残留着卷帙(zhi)的花瓣和一些枯干的黄叶,干瘪的花骨朵还没等****就被寒气冷风扼杀在襁褓里。昔日盛夏晚秋的枝繁叶茂、花朵绽放、香气四溢的璀璨情景,叫初冬剥夺得荡然无存,留给人的是苍凉的回忆。涓涓细流的溪涧,清澈的从一侧道边儿淌过,流向林中。树空间,薅草丛生踏出的空地里,沿袭鄂伦春人原始传统用木头支成的撮罗子,黄瓜架子似的,苫着的茅草,像披长发女人一样,插花放肆的东一个西一个,貌似翛(xiao)翛然,却毫无秩序可言。
地窝棚松塔似的烟筒,或用拉坷辫子(茅草把和泥编成辫子)垒成,或用叫虫子刳空的朽木绑缚上藤条做成,矮粗粗的,黑嘴猴儿似的穿着热热的白烟,充满着生机和人气儿。几个淘气的埋汰孩儿,骑在烟脖梗子(烟的通大道)上,爬上爬下的嬉闹,惹得搭在烟脖梗子上鸡窝的鸡儿们,一片的骚乱啼叫。
几个窝棚前的坐墩和案架,都是就地取材,活生生的从桦树中间儿截断,当坐墩和案架的腿儿。根儿上,憋长出一圈厚实的枝芽儿,如同扎枪的缨儿。案上墩儿下,皮儿片儿地散落着飞禽走兽的骨骸,招来成千上万的大黑林蚁,上演着旷日持久的残暴的蚂蚁啃骨头大战。几个破衣搂馊的娘们和女人,邋里邋遢的栖在案子旁,摘着山野菜,瞭着老海和吉德一伙儿人,嘁嘁嚓嚓嚼着舌头。
一旁活树截断的,半人多高的,二十几个练武功用的梅花桩,链锁套似的,参差不齐排列成一溜。
地窝棚往前走,几座木头砌着院墙的院落,整齐的挨肩排列在道旁。挖得深深宽宽的院墙壕沟里,潇潇积水水面上,露着密密麻麻的尖尖的木橛子。院墙里,矗立着高高的匸形三栋青砖大瓦房。这类似山野别墅的院子,大有鹤立鸡群的味道,与阮囊羞涩的地窝棚,格格悖悖。
眼目前的近山密林,叫人心旷神怡。叶黄风涩,荒芜僻岭,寂寞秀逸,恬(tian)静淡然,恰似一幅初冬乍寒的世外桃源景色。
老海笑呵呵地指着排木大门说:“到了!这就是俺的家。”他吱扭扭推开大门,卵石甬道,缝隙里挤满地长着发黄的小草。两个前额蓄着鬘髦、头两边儿扎着抓髻的小丫头,蝶舞蜂起的笑吟吟的跑了过来。一群狗和跟去的几条狗混在一起,“汪汪”地追随着。“爹!爹!这就是你救出的老家叔叔呀?”两个小丫头喳喳的歪着小脑袋问。老海稀罕巴嚓的搂过两个小丫头说:“是啊!冬月、腊月,叫叔叔。”两个小丫头羞羞答答,一脸窘相的眼生。淡淡的酒窝儿显了几显,怔怔的瞥了几眼,怯生生地在嗓子眼儿里叫了声叔叔,就撒腿“妈妈”的跑进二门里去了。这时,从二门门柱子后,冒锥儿探出两个带皮帽子的小笑脸儿,一眨眼儿,就颠着小屁股,“姐姐”的跑开了。
“这两个淘小子,平常没人可淘了?一见生人,就胆小的捏帖躲到两个姐姐身后了。”老海嘴上贬黜实则在褒奖,得意的对小哥仨说。小哥仨笑笑作答。吉盛说上句,“姑娘像爹,小子像娘,看来嫂子面矮了?”
“阳刚阴柔,阳盛阴衰嘛!你算说对了老三。你是知不道啊,都说东北娘们泼,俺那口子就被窝的章程,待会儿见了你那嫂子,准给你个大红脸?那脸皮薄的,赶上纸儿了。”跨过二门坎儿,老海说:“俺住东厢房。正房东屋老爷子跟老丈母娘老公母俩住着。西屋几个姑娘打车轱辘战,这个才抬脚,那个踩着前边儿的脚跟儿就到,连轴转!西厢房闲着,刚烧的炕,生上了大火龙,暖和着呢,冻不着你们?”
说着话,冬月、腊月手拉着满面红光的一个大个儿老头儿,推门走了出来。老头儿啊哈哈地说:“喜鹊喳喳,有客来家呀!哈哈孩子们,西屋请啊!”老海介绍的说:“这是俺家老爷子。乐天派!”小哥仨敬重的叫声“大爷”,就要给老爷子磕头。老爷子忙阻止的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不年不节的,磕啥头啊?姑爷心肠好,救了你们,那天经地义。怪冷的,屋里请。”吉盛说:“那就大恩不言谢了,情领了!”老爷子说:“这就对了。”说着冲东厢房老海屋里的喊:“老姑娘啊,出来吧!不是外场人,姑爷山东老家的人。亲不亲,家乡人嘛!”
东厢房门吱嘎推开了,一个白净净的女人,一手扯着一个捏帖的小小儿蹭了出来,扭捏的瞥了小哥仨一眼,脸刷一下刷胭脂粉似的通红,眼啥不瞅似的说:“我热乎水去,洗把脸吧!饭早做得了,焐在锅里。”小哥仨齐刷刷叫声“嫂子”。老海说:“俺屋里的就这样儿,没挑!你们仨浮家泛宅的,老大还摔成那样儿,快屋里去!”
小哥仨洗漱完了,吉德和吉增,拜见了头顶上梳着疙瘩鬏的老太太。老爷子拿来管跌打损伤的药丸,叫吉德跟吉增服了。又给吉德看了伤上了药,推拿了吉增的腰伤。随后,响快爽利的四姐端上一桌子的山肴野蔌,还烫了一壶老烧子。挽留老爷子一起吃,老爷子说吃过了。老爷子走后,老海说:“老礼儿,不同代不同桌,谁客谁陪。”
吃过饭,小哥仨又累又困,早早歇了。一连四五天,老海家里老老少少、上上下下忙活的伺候小哥仨。吉德年轻,伤势请了老郎中大有好转,个个儿走走遛遛,没啥大碍了。吉增身子底子好,腰伤已经痊愈了,成天价生龙活虎的跑到练功的那嘎站桩,跟一个关里梁山来的,会点儿把式的伐木工学上走桩了。膀实的身板儿着实摔下木桩几次,几天下来,也练就得行走如燕。吉盛没事儿干,干上老本行,成了冬月、腊月、狗剩、狗宝四个小孩子名符其实的小孩儿王,当回老大。林子、水沟一通瞎转游,还跟四个小孩子,到借彼老爷子的几个哥们家吃烧烤。大叔家的烤飞龙烧林蛙,叫吉盛吃得终身都念念不忘。
第六天头,小哥仨张罗走了。老海一再挽留,小哥仨执意要走。老爷子说:“席没有不散的。叫孩子们赶路吧!赶早,他大舅不知咋挂念呢?”老海主听客便,找根箣竹劈砍个短扁担,叫小哥仨挑上包袱,上路了。翻山越岭,老海一直送到松花江边儿,强巴火的找到一个船家,答应送到五十里以外的二山镇,再远不敢去了,怕跑冰排时赶不回来。老海跟船老大讲好价钱,付了船钱,跟小哥仨相拥洒泪而别。萍水不觅音,危难见真情。从此,小哥仨跟老海成了生死之交。
小哥仨坎坎坷坷,一路艰辛,一路艰险,撒下了一路感情的火花,也留下了遗憾的情感纠葛。
顺水顺风,帆船当黑就到了二山镇。小哥仨下船上岸。小镇不大,百十户人家,大都打鱼为生。他们胡乱在镇上找家大车店,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在店里喝了即热乎又粘乎的小米粥,又吃了伙计在炉盖上烤得黄焦焦的大饼子。吃完饭,在伙计的指点下,他们在镇子东头,找到一家类似过去驿站的做赁马、卖马生意的马行。敲开门,向伙计说明,要租赁三匹快马到三姓。伙计抱歉的回绝了他们,说是那条路不太平,胡子霸道,那边儿的赁马生意,早不做了。他们又向马行伙计询问能否找到拉脚的吗?伙计说跑单崩的难找,成帮搭伙的马帮,得半拉来月后才走帮。这工劲没有,那得等。他们一商量,不等了,磨脚板儿吧。伙计好心的指了条靠江边儿的近道,小哥仨启程了,顺江岸,往下江的重镇三姓走去。
完达山脉由大大小小几十个有名的山头组成,方圆几百里,小哥仨转游来转悠去,要去三姓,必须路过紧挨松花江岸边儿的最大山头,叫卧虎崖的。这个山头上盘距一个绺子。大当家的叫鲁智深。这个鲁智深,可不是水浒里的鲁智深。只是借古人名字,沽名钓誉而已。小哥仨硬着头皮,忐忑着心,顺江走了两天。
这天,走到一个江豁子,徕的老长,直伸向山沟里,被一个陡崖拦断,汪汪江水散开,泼向山坳,形成一块儿湿地沼泽,也叫漂筏甸子。水边儿冻着薄薄的冰碴儿,浅浅的清水里,长着一堆一摊枯黄茅草的塔塔墩子,茅草下面是积淤得深深的烂泥。
小毛道被淹在水里,小哥仨望着沼泽,犯了难。他们沿着水边儿山坡走了一段,望望环山,这要码山边儿绕过去,没有十天八天是别想绕过去。他们在靠水边儿地场歇下脚,啃着饽饽,嚼着大葱打着尖,琢磨咋找到捷径过去。
水里不知名的小鱼儿,也就小麦穗儿、小白漂子和小七星子啥的,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草根下。这些小鱼儿,在浅水里是如何过冬的呢没人知晓,也没人去探究。这种小鱼儿吊不起人的胃口,水獭也吃不绝,只有到了来年开春,等来南归的大雁,黄河边儿回归的仙鹤,和不知在哪过冬的长脖老等、野鸭、鸳鸯等候鸟的光顾了。下雪前,这些候鸟不得不丢下美食而南飞,小鱼儿没了天敌,能逃脱得了严寒的冬天吗?
老癞蛤蟆委在烂泥的草棵里,受着左蹦右跳青乖子(青蛙)的骚扰。残存不多的白飞蛾,在草梢上飞来飞去,不时进入青乖子的口腹。
着人喜爱的水獭,时不时的匆匆会会面,互相嗅了又嗅,演义些绯闻或祈祷乞福,问候问候,看缺谁少谁,相互通告,谁谁叫人俘获扒皮,又匆匆个自躲回自个儿用木棍儿辛勤搭建的水巢老窝。
生活在山洞里的旱獭,也来水边儿逛逛,喝点儿水,撩骚撩骚同宗旁支的水獭,挑起摩擦厮打的小误会。由于各自有各自的生存之本,领地的不同,天壤之别,犯不着伤了和气,切磋完了,拱爪拜别。
这水獭跟旱獭,在这片天地里,可以说是没有天敌的。但这个毛滑脂肥的劫杀季节,逃不过贫寒山民乡民们的棍棒和抄箩子的青睐,成为阔人贵富们冠冕和值得炫耀的大氅。它们靠顽强的繁殖力,维系着家族的繁荣,给贪婪好穷奢极欲享受人们的满足。
漫坡上的贴皮草里,随处可见山跳的踪影,无忧无虑的为食肉野兽填饱肚子,养得膘肥体壮后,除毫不吝啬地奉献给残忍的张三和林狸(猞猁)啥的外,乡民也会下套儿,套上几只,弄回家烤了炖了拉馋。山跳的皮毛虽柔软华丽,但皮子不耐撕扯好破损,不值啥大价钱。丧命的原因是,肉质肥嫩细发,跟啥炖在一起就随啥味。跟鸡炖,鸡味。跟鹅,烧鹅味。跟人炖上,那就有了人味了吧?这是笑谈,没人那么吃过!反正,量大好逮。山跳我行我素犯滥的繁衍,想总有一天能以群体大众力量,当上几天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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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冒着雨雪,找到了一处暂栖身的地场儿,山崖下。小哥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捡来些半湿不干的树枝,笼了一堆火。天黑了下来,雪花飘在火堆上,发出吱啦哧啦的响声。小哥仨把干粮放在火堆上,烤出焦黄的糊嘎渣儿,香喷喷的,就造了起来。吉增造着,还念念不忘那只兔子。埋怨吉盛。造饱后,就轮流眯愣上了。迷迷登登的吉盛,嘟嘟囔囔地说:“俺咋闻着臭哄哄的呢,好像有尿骚味儿,呛死人了?”吉增手拿王八匣子,端坐靠在一块石头上,心不在焉地说:“三儿,别说梦话了。就是野猪圈、狼窝,也得待啊?谁叫咱们闯关东了呢?你看这个石头上蹭的毛,俺就知道是野猪毛,都分叉了。这头野猪,最低有三岁以上,老公猪了。你就抱着玉兔儿,睡梦觉吧!一会儿,嫦娥就陪你打更了。”吉德闭着眼说:“老二,俺可先睡了。后半夜两三点钟,最难熬,俺顶了。”
这一夜,小哥仨靠着火堆儿,睡得很香。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没风了,雪已停了。地面上、石头上、树枝上、草叶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白雪。
火堆儿,只剩下一堆儿白灰了。吉德扒拉扒拉浮灰,还有火炭,拿嘴轻轻吹吹,还直眨眼儿。吉德赶紧又添了点儿树枝儿,用嘴吹了吹,树枝儿噼啪叭拉的崩着了。白烟拔了很高,才逐渐散开。然后,吉德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大饼子,架在树枝儿上,很快就闻到了香味。
这时,吉德瞅见茅草丛中露出几个野猪头,其中一个长着很长的獠牙,“哼哼”地钻出草丛,扭扯几步停了下来,死死盯住火堆儿,翘起高高的埋汰不堪的鼻子嗅了嗅。长獠牙的大黑泡卵子(公猪),足足有三、四百斤重。嘴巴上淌出粘稠稠的哈喇子,向前挪了几步,停下后,用长长的嘴巴奋力拱地上的石粒子。不大一会儿,拱出个大坑。眼珠子开始逐渐发红,哼哧声也越来越大。后旁的十几头大小不一的母猪跟小壳郎儿(小猪),也拱哧起地上的沙土。瞅野猪的架式,随时有进攻小哥仨的可能。吉盛毛骨悚然,面对野猪群不知所措,慌了手脚。吉德镇静的叫吉盛不要乱动。吉增呆呆地瞅着没动,悄悄摸出王八匣子,枪口冷冷对着野猪群。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大饼子已掉进烧落架的炭火里,冒着烟,发出阵阵焦糊味。吉德瞅大泡卵子嗅着香味,有蠢蠢欲动的兆头。吉盛踅摸一下四周境况,示意吉增拿起地上的包袱。吉增慢慢哈下腰,捞起包袱背在肩上。吉德按着手说:“咱们慢慢向左面的灌木里挪动。老二,你拿枪在后。老三,你腿哆嗦个啥?别怕,有哥呢!你走在前面,千万别跑。一跑,野猪准撵。野猪是闻着了大饼子香味,奔大饼子来的。”
这个法子果然奏效。小哥仨挪动一步,野猪群也挪动一点儿。慢慢地野猪群靠近了火堆儿,大泡卵子发起毛殃,四蹄一蹬,跳进火堆儿,“咣哧”大嘴一张,叼起一个大饼子,跳出火堆儿,“咣哧咣哧”仰仰下颏,就把大饼子吞下肚里。其余十几头野猪,一窝蜂的拥上,嗷嗷地疯抢开来。拱哧得火堆儿烟飞灰扬。有的炭火块儿落在雪地上,吱吱的冒着白气,哧花一样喷放。野猪之间,为争夺大饼子,互相抵命的厮杀嘶咬,搅闹得天昏地暗,一派风卷残云掠夺的惨象。
小哥仨趁此机会,脚下踩着一嗤一滑的雪地,兔子似的,钻进灌木丛林躲了起来。吉盛喘着大气,拍着胸口说:“俺的娘哟,这野猪够邪唬的。鼻子真尖,烤点儿大饼子味都能闻着。多悬,没拱吃了咱们?”吉德吐着粗气,抖落着身上从树枝掉在棉袄上的雪花说:“俺听人家说,孤猪赛猛虎,那更邪唬?这群猪不算啥,大帮哄,不可怕。”吉增笑着说:“俺想起小时候,娘叫俺拿麦秆儿,苫一苫咱家的猪圈棚。俺一脚踩秃噜了,滑进猪圈里,叫猪拱哧得浑身稀溜溜的,净是猪屎猪粪。刚爬起来,又叫猪拱倒了。还是咱爹,拿根棍子打跑了猪,俺才从猪圈里爬了出来。还叫爹,一顿臭骂。”吉盛取笑的说:“二哥,俺说的呢?敢情咱家的猪杀了,魂魄又蹽到这噶达脱生了野猪。这野猪群是冲你来的呀?”吉增说:“去你的。啥好话,到你嘴就变味?”
吉德探出头,看野猪群还在火堆儿旁打转转,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仰头又往崖上望望,“哎哟俺的娘啊”,心里格登一下子。大小三只老虎,趴在崖沿边儿上,虎视眈眈的盯着野猪群。
“卧虎崖!”吉德惊呼,“快走老二、老三!”小哥仨惊魂未定,又受一吓,出溜地皮,串着灌木棵子,窜的比兔子还快,窝回原路的江坎儿林子里。坐定后,吉德心有余悸地说:“还说俺找的地场不好呢?要不是野猪臭哄哄的味,老虎早就嗅着咱们的人味了,那可就惨了!”吉盛捧臭脚地说:“哎,你别说,歪打正着。大哥就是大哥!你暗中有神仙保佑,才会料事如神。要不……”吉增不忿地说:“八成老虎不饿,要不哪有那么凑巧的好事儿?还是咱们祖上积了德,天不灭吉,必有大任降于斯也!”吉盛冷嘲热讽地取笑说:“今儿个咋的啦?日头爷跟月亮婆子相会了,乾坤媾和啊!癞蛤蟆长蚂连膀儿、燕瘪咕会爬了,二哥都能之乎则也了,天底下最大的奇闻啊?这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与君三日不见似隔三秋,当刮目相看啊!啊?”吉增被吉盛奚落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烧,气鼓鼓地说:“老三,你别拿针鼻儿瞧人,茅坑上晒屁股,抖臭?俺也就没你那么会甩大鼻涕罢了,破草帽晒脸?”
吉德可没有两个弟弟那么豁达面对困境险关,他必竟是当大哥的,是弟弟们的主心骨和可以依赖的靠山。他虽面挂笑容,可心里沉重得像坠了铅砣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上的乌云虽渐渐散去,阳光刺眼的明亮,雪底儿渐渐融化成水,但吉德心里的乌云越聚越厚。
小哥仨不能再回卧虎崖那条绝路了,只有上山,另辟溪径,绕过漂筏甸子。山里野兽走的小毛道,雪化后泥泞的直沾脚,又一嗤一滑的劈胯,非常难走。
日头落山前,总算在一片杨树林子碰到一户人家。四马架的房子,趴趴矮矮,垮垮塌塌。一只老狗瘸着一条腿,围着小哥仨发威的狂犬。房子里住着个看似半瞎、半聋、半哑的糟老头,走出来也不管,任凭老狗的放肆。他躬哈着个腰,抬着镶嵌着黄黄眼屎的怀疑眼神瞅着小哥仨,半晌儿也没吭声。吉德向糟老头说明来意,糟老头带搭不稀理的,该翻动他笸箩里的蘑菇还翻腾他的蘑菇,一点儿没反映的木讷呆滞。最叫小哥仨受不了和气恼的,糟老头防贼似的防着他们,也不叫你走,也不叫你进屋,就那么晒着你。他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拿着磨得飞快铮亮的大片刀,闭目哈喇眼地问:“那鳖犊子叫你们来的?王八羔子的鲁智深,儿子叫你们掳去了,还想咋的?”
小哥仨丈二和尚摸不着门,这是哪跟哪啊?吉德一寻思,鲁智深?莫不是马行伙计说的,卧虎崖的胡子头鲁智深吧?糟老头一定是误会了。这之前,这噶达一定发生了啥事儿。糟老头把他们当成跟啥人是一伙儿的了。他上前解释说,他们不是抓走他儿子的胡子,是逃荒过路的。麻达山了,想借宿、打尖。糟老头半信半疑地说:“别他妈的扯那王八臁膪?俺是山东‘倔’县的,就不信那份邪,你鲁智深能咋的俺,俺还活见鬼了?俺活蹦乱跳的大儿子,你说抓去就抓去了,当那不是人干的胡子?犊子玩意儿,还踅摸俺姑娘,想的美?你也不蹲在泔水桶前照照,你配吗?”吉盛乖巧的从身旁的木架子捞过烟笸箩,给糟老头装上一袋烟递过去,殷勤地说:“老爷子,俺也是关里家的人,不是胡子。俺们闯关东,麻达山了,又饿又渴,你老行行好,留俺们住一宿。你老抽一口,消消气。”糟老头斜愣吉盛一只眼,接过烟袋锅,吉盛给点上火,糟老头吧哒吧哒抽了两口,缓和气地说:“你们真是闯关东的?”吉盛笑嗤嗤地说:“嗯呐!这是俺大哥。那个膀实实的是俺二哥。没错!”糟老头呆呆地说:“俺听出来了,你们是黄县那哈的。啊,俺是登州府的,咱们离的不算远。光绪元年那会儿俺就闯来了,有啥好的?到头来,儿子被抓了,姑娘躲了,就剩俺这一个糟老头子了。这叫啥世道啊,扛活的地主嫌俺倔,扛活扛不成了。俺躲进这大深山老林子消停几年,这又闹他妈的胡子,三天两头的来折腾捣蛋。这下可好了,眼净了,叫俺咋活呀?”糟老头激动了,浑身哆嗦,瞪白了眼,大喊:“谁是天子?谁是皇帝?真龙天子啊你归位吧,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孽种!牛鬼蛇神都当了大王,俺咋整啊?俺也当山大王,杀了这帮王八犊子!”吉盛小小年纪,也懂得孤独老人的心思,瞅糟老头宣泄差不多了,就说:“老爷子,俺帮你老生火做饭好不?”糟老头笑哞哞地说:“嗯!对不住了,小爷们。俺、俺被那帮畜生弄怕了?你好好待敬他们,他们拿你当土鳖?天黑下了,住下吧!反正俺死猪不怕开水烫,俺权当老糊涂了,再上次当?你们要骗俺糟老头子,明年开春打雷也把你们劈死?”吉德瞅糟老头儿吐口了,说:“老二、老三进屋,生火做饭。”
屋里拾掇得井井有条。几件陈旧的破家具,擦得露出了木头本色。炕琴上摞着的被褥,浆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叠放着。南北大炕中间,有一堵用小圆木头夹成的半截隔墙。隔墙上贴着几个剪有喜鹊凤凰图案的剪纸花,虽然已退了色,但也展示出剪纸花人精湛的手艺。隔墙上面半拉着一个大花布帘,一尘不染。吉德瞅了瞅,咂摸点啥?糟老头有个勤快能干,并心灵手巧的姑娘。而且这个姑娘是突然躲出去,并没有走远。炕头上的针线,还搁在那儿,这就足以证明吉德他的猜测。在这一点上,糟老头不可能在没有女人家照管下,把屋拾掇得如此有规律和干净。
吉德叫吉增把包袱放在炕梢儿,又叫吉盛点上豆油灯,个个儿端着灯回到外屋灶房,揭开锅盖,一锅的碗筷泡在水里,看来有一天没刷了。吉德把油灯放在灶台墙的灯坑里,到院里凑到还在闷头坐在破板凳抽烟的糟老头身边儿,关心的说:“老爷子,天快黑了,又冷又冻的,把姐姐叫回来吧!外面野兽啥的,抹搭了多不好?俺们你瞅像坏人吗?坏人有俺们这样的吗?”糟老头收拾起蘑菇,拿着大片刀,头也不回的向茂密的林子后一个小山丘走去,留下一条瘸腿的老狗,身前身后,监视着吉德小哥仨。
吉德进屋见吉盛已生着火,吉增拿刷刷涮着碗筷。吉德说:“真是个难得的倔老头,顺毛驴。俺们今儿个要不戗点儿茬儿,傻子睡凉炕你也别想,难跨进这个门?这不叫姑娘去了。可也难怪,叫胡子闹怕了。哎,俺们先烧一锅水,泡泡脚。”吉德走到西墙根儿,扒眼看看粮囤子,里面有高粮米,小米子,苞米面,还有白面。粮囤旁,堆着大白菜。一旁柳花筐里。还有装着土豆。再就是,墙上挂着辣椒、大蒜辫子啥的了。他转回身,说:“咱们不好反客为主,傻巴拉的自个儿弄吃的。那太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了?咱们饿了,咬咬牙,勒勒裤腰带,咋的早晚能混上一顿饱饭?咋的不至于,热炕头煎两层空肚皮,中间怎的得装上点儿啥馅吧?”吉盛往灶坑添着木半子,嘿嘿地说:“大哥,还挺风趣的。俺都成了春饼了,两层哈了?”吉增往锅里舀着水说:“大哥不叫你紧紧裤腰带吗,一勒就成了蝴蝶花了!”
小哥仨说笑着,锅里的水翻了花,冒了一屋子的热气。吉盛从院子里拿进一个泥瓦盆,舀了水,端进屋里,叫吉德先洗脚。吉德哈哈的说,那就大哥先来了。吉增也哈哈的说,礼该如此,大哥嘛!小哥仨刚泡完脚坐在里屋炕上,外屋门吱嘎开了,“爹!你哪请来的大厨呀,管烧水不淘米啊?”看来是糟老头跟他姑娘回来了,又听那姑娘掀着锅盖说:“这人呢?屋呢!”吉德趿拉着棉鞋出屋,在微弱的灯光下透过热气,瞅见好像从云里飘下个仙女,笑盈盈的。一搭眼儿,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性格大咧爽朗的女子,透着一股泼辣大方、心灵手巧、善言多语的秉性。吉德迎着说:“姐姐,俺们可是老爷子不请自来的娘家客呀!姐姐不在,俺们只好喝水充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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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荒荒的铜铃声和马蹄声,着实叫小哥仨心里一悸一喜。回头一看,是一挂三匹马的大马车,正下山梁。吉德喜悦地说:“这不会是胡子的马车,哪大院的。咱们碰碰运气,捎个脚。”吉盛说:“那敢情好。俺扎巴的两腿都木了,捎上脚,那可逮哏了。”吉增说:“人家要不捎你呢,俺看你就屁哏了?”吉德踯(zhi)躅(zhu)道边儿等待,见大车近了,礼貌地摘下大头白送的旱獭帽,向到前的马车挥着,纡尊降贵地说:“哎,老哥,麻烦捎个脚!”“吁、吁!”大小伙子的老板子叫住打礼儿的马,横眉怒目的看看小哥仨,说:“啥老哥呀?大老爷们!要捎脚啊,有钱吗?”随即扔下鞭子,下车闷着个大头往道旁拧达了两步,挣撑方方正正的脸膛,旁若无人的褪下裤子,倒背个手,“哗哗”尿了一大泼尿,打个大冷战,提上裤子,扎好,回身歪头拧着浓浓的黑眉毛,挲摸了小哥仨两眼,翘着扁塌鼻头,张着大嘴片儿说:“咋,傻了?熊了?轴了?瞅见没,前边儿险巘(xi)那噶达, 那是啥地场?卧虎崖的虎牙口!雁过拔毛,咋过去?海冬青啊,长膀子了吗?趁是的。”老板子又蔑视、又戏弄地翻着大单眼皮,挠着连鬓胡子,绕着小哥仨转了一圈儿,拍拍皂青棉袄裤,蹦上车辕,捞过鞭子,刚一晃,吉盛唬巴来一句,“牛啥牛,盛气凌人的。不就一个闻马屁的吗,装模作样的,有啥了不起的,不捎脚拉倒呗,你干啥玩意儿狗眼看人低,驴眼皮往上挑?”老板子叫吉盛这一骂,扭头噗哧一笑,“黑鱼棒子打挺,有钢条的吗?尿星星的,嗥嗥啥呀,狼啊?哈哈,够揍!逗你们玩呢,上车吧!”吉德向吉增和吉盛一梗脖儿,小哥仨争先恐后地爬上了车。“叭、叭”两声鞭响,马车一撺儿,吉盛一闪身,险些掉了下去。
“你咋赶车的呀,人还没坐稳,猴急啥呀,有小寡妇老娼妇等着你咋的啊?”吉盛惨白脸,谝哧说着老板子。老板子扭过头说:“咱是那捡烂菜帮子的手吗?不是吹擀面杖啊,咱那是猪八戒的耙子挠痒痒,硬手!大姑娘、小媳妇咱成筐成篓的划拉,挑样儿的捯饬那是?啥嫩的、白的、胖的、瘦的,一勺拿大,全整杆儿细潮凉喽!”吉盛跟老板子打着嘴仗,冷言热语地说:“吹大牛,唱大妖,去吧你?大簸拉底下的毛毛虫,谁看见了?起秧子的狗,掺夹的谁知是尿还是熊啊?俺听你说的话,月亮都哭了,日头都淌泪了,星星都出汗了,无云下雨,谁见过风的影?见过风影的人,那是妖精!碰没碰过娘们,还没准星呢吧?”老板子“嗤”声说:“小老样儿,还不拿眼皮夹人呢啊?咱大刺头酸菜、咸菜、甜菜、苦菜啥没吃过,还碰没碰呢?咱瞅你仨呀,那是草甸子插铁铧犁,生荒地!”吉盛说:“那大刺头你可猜错了,俺不跟你扯嘴皮子了。俺是山东黄县人,姓吉,俺是老三。这是俺大哥、二哥。俺们是到黑龙镇投靠亲戚。老哥你这是到哪去呀?”大刺头叼上烟袋说:“啊,咱回家呀,大洼镇。不出啥岔头,赶黑儿也就到了。唉,要照咱说呀,你们是初生牛犊子不怕虎啊!你瞅这骨截道上有车有人吗,谁敢走啊?”吉增问:“那你咋敢走呢,吓唬谁呀?”大刺头哼哼地说:“咱敢走,那是东家拿小老婆命换的。”吉德说:“那你说说,闲嘎牙呗!”大刺头说:“这话说可就长了。这鲁智深呐,生性就不是好惹的主?他也不是脑袋叫门掩了,没事儿抽洋杆儿风玩儿?他心里有鬼,是怕叫三姓大当家的周正吃掉了。他这才招兵买马,扩充地盘。妈的,周正要收拾他鲁智深,那就像家里宰个小鸡、碾死只蚂蚁那么容易?本来这王八蛋民愤就大,又抓人又抠馊钱的整这么一家伙,跟前乡民恨得牙根儿直。鲁智深他妈的还特好色,大姑娘、小媳妇叫他祸害多了去了。恶贯满盈,还得淌一山沟子。咱那东家的小老婆,不是叫他们整到马圈的土炕上,给活活地遭尽死了?鲁智深后来上门道歉,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东家也是个熊包,临走还送了一百块现大洋给鲁智深。你说,这算咋回事儿吗?”吉盛问:“咋回事儿?”大刺头说:“怕结仇家,花钱免灾呗!东家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家又是地又是铺子的,还拉脚,他抽冷子搅和两把,就够咱喘半拉年的。小不忍乱大谋,反正他妈的东家有钱,没过多久,东家又说了一房小老婆,还生了崽子。”吉德问:“老哥,这胡子一喷(pen)一喷的咋这么多呢?咱们过卧虎崖没事儿吧?”大刺头说:“胡子是割不完的韭菜,烧不尽的野草,官府无能,胡子就多呗!谁绺子大,谁在官府面前摆的谱就大。像宋江似的,将来一招安,还不弄个师长旅长啥的干干?就过往的大兵啥的都得拜坎子,和胡子拜把子,强龙不压地头蛇嘛!树大好乘凉,腰粗好生崽子,谁知谁这江湖上不翻船呐,都得留下个过河桥吗?待会过绺子,没事儿!咱东家跟鲁智深交下了,要不谁敢大摇大摆从胡子鼻子下过呀?啊,对啦!眼瞅快到坎子了,你们就说是到东家扛活的,别两耳朵放屁,整两岔去?要不瞅你们体格挺壮的,还不抓你们当胡子啊?”吉盛听了直吐舌头。吉增气愤地说:“俺和他们拼死了,也不当胡子?要是让俺爹知道了,还不把鼻子气歪了,俺娘得背过气去?”吉德说:“老二,你少多言多语的,有老哥呢,你再咋呼,俺……”吉增跟吉德愣了愣眼珠子,歪过头不吭声了。吉盛说:“二哥,咋啦?捏帖啦!大哥就有大哥样儿,能压住火?”大刺头说:“你们仨就别炝汤了,家贼(麻雀)掐架似的。出门在外,和为贵!老二愿意动刀动枪的,当个胡子正合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付胡子,你还真不能装软蛋?小鬼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老二,咱喜欢你这脾气。骑脖颈咱不干,背手尿尿,服谁呀?”吉德心说:得!刚压一虎,又来一个豹。他岔开说:“老哥,俺们是瞎子走黑道,两眼一抹黑,你得多费些心思,以防不测?”大刺头说:“咱既然揽下这瓷器活,就有那金刚钻,你就把心好好放在肚子里吧,啊?”
下坡是个两山夹一沟汪汪淌着水的石头道,疙瘩溜丘的,马车拧扯得够呛,吉增说:“哎哟哟这拧扯的,生疼不说,都扭扯成那咧呱呱的玩意儿了?”吉盛不勒吉增的埋汰嗑茬儿,转脸对大刺头说:“哎,这跩出这噶达,上山就是绺子了吧?”大刺头指着前边儿两座山砬子说:“那儿!看见木头栅栏了吧?”吉盛嗯了声,就不说话了。吉德没话逗话,“老哥,你娶老婆了吗?”大刺头嘻嘻地说:“老弟,王母娘娘还没揣上呢,咱这不等着呢吗?”吉德说:“王母娘娘不是生了七个仙女了吗,你老哥没捞着啊?”大刺头喟然长叹,说:“七仙女相亲那天咱也去了,一拉黄金条,去晚了,排个第一,倒数!等轮到咱这旮子,王母娘娘左瞅右看的说,这小伙子长的倒不错,鼻是鼻,眼是眼的,就是拿马鞭子的官阶太低了,咱把老七嫁给你一个老板子,那弼马温猴头不得气疯了?那要闹将起来,如何是好啊?你回去,等着吧!等咱再怀上,就给你抱去,哄着玩儿吧!这不,破铺陈,打袼褙了。”吉盛说:“你这刺头外号叫屈了,应该叫膀蹄。”大刺头说:“漫漫车马道,对驴弹琴罢了?”吉增捅咕捅咕吉盛说:“刺头,骂咱们呢。”吉盛跟吉增挤咕挤咕眼说:“老哥,你听过驴吹哨子吗?”大刺头抡着鞭子问:“你说啥,驴吹哨子?”吉盛捂着嘴,憋住笑,偷眼儿瞅大刺头。
大刺头摘下破毡帽,挠了挠奓沙沙的头,绾绾长发,歪过脑袋问吉盛:“你小子,敞开兜裆抓虱子,熏起咱来了?你马不上套,找挨揍啊?”吉盛结结巴巴地装害怕地说:“开、开、开玩笑老哥,别当真,别当真嘛!”大刺头说:“你人小鬼大,倒像跟鬼睡过觉,一肚子鬼心眼儿,你鬼灵精啊?”吉增说:“再加个马屁精!”辕马也像故意捉弄吉盛似的,恰好吉增话音刚落,它“嗤”地放出一赶儿屁,乐得大刺头直嚷嚷:“咱这大辕马通人气,服了吧?马屁精!”车上四个毛头小子都笑翻了天,前仰后颏。
这笑,纵情地笑去烦恼和忧悒(yi),忘情地笑去心灵的拂尘和污垢,大有以笑圆寂人生,超然涅槃。
嘎然,打礼儿马尥起前蹄儿,几支黑黑的枪口拉响了枪栓,大刺头忙活的收敛笑颜,出溜下车,堆笑迎上。
吉德冷眼一望,真乃尤如一只庞大猛虎卧在那儿一样,雄关漫道,壁垒森严,龙蟠虎踞。刀削斧凿的陡峻岩石夸张的盘陀,巨大磐石累卵叠嶂如虎纹身,坚韧光秃得无一毫丝杂茅草,大显风光旖(yi)旎(ni),涅尔不缁(zi)。肆虐裸露的冰凌,悬挂岩崖上,竟显晶莹剔透如虎牙的狰狞。融化的冰水滴滴嗒嗒的如馋出的哈喇子,滴得沟满壑(he)满。两挂马车都难错身的石门虎口,犬牙交错。真乃为一夫当道,万夫莫过。吉德震撼的感叹:卧虎崖,名不虚传啊!
又见崖下,贴崖壁旁,有个很不谐调的木头茅草房,烟囱里冒着白烟,慢悠悠拔向峭壁;从敞开的门里弥散出一股股羊肉香膻味,回荡旋卷,驱而不散的阵阵侵扰人的味觉;一棵歪脖子残朽老榆枝干上悬挂一个白幡,上面黑字劈腿撂胯的书写着“琼浆玉液”四个大字,张扬着霸道,辱没着风雅,糟蹋着中华文化;一棵一人多高黑黢燎光的木桩上头,扣挂着一个弯弯卷着黑角的羊头骷髅,两个眼窟窿凶煞恶神的吓人。木桩子旁,还拿铁链子锁捆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遍体鳞伤的搭拉个头,惨无人道的惨状叫人惨不忍睹。吉德感悟的叹息:虎口狼窝,岂有好酒肆,孙二娘黑店也!
这时只见,山门一侧,飞出一匹赤兔马,坐骑上的红脸燕人,耀武扬威。如韩愈《锥带箭》诗中所描写“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的架势,咄咄逼人。一帮拿“烧火棍(打单子儿的火药枪)”的乌鸦(黑服),零零落落的散开,冷脸冷态的一派的狐假虎威。吉德被威慑得叹惋:彪悍威武,了却不了一身的匪气,白误一群人杰,歧途邪路拔横作损。
大刺头点头又哈腰的献殷勤。马上那大汉虎暴地问:“大刺头,车上何人?”大刺头哈哧蛤蟆眼地说:“啊哈二当家的呀,你说车上那仨小子啊,是东家新雇扛大活(雇工)的。仨儿路倒,便宜货。咱看体格还行,就拉回来了。二当家的,有意思,你就留下,咱回去跟东家说一声,就结了。”二当家的骑马绕马车一圈瞅瞅,回马对大刺头说:“货色不错,留下!”大刺头哈哈地说:“二当家的瞧得起,小的从命啦!”二当家的大笑,“你小子去二山镇,两天打个来回,赚的不少啊?”大刺头说:“赚是赚了,咱也摸不着钱,轧账是东家的事儿。二当家的你不照顾咱,咱是嘎麻也捞不着,别说抹油嘴了?”二当家的说:“算你小子会来事儿。这儿赊账,你还不大造一顿,你小子白捡呐!”大刺头抱拳说:“多谢二当家的!东家那老鬼你不敲他,他以为他盖儿有多硬呢?”二当家的说:“那老家伙嗍啦手指头,管钱叫爹的主,木鱼儿不敲罄难鸣,咱绺子就指这买路钱养活呢?去吧!你小子要替那老家伙省着,看见木桩子上那个没?”大刺头说:“瞅啥瞅啊,咱一个吃劳金的,凭啥不领二当家的情啊,你就瞧好吧!”
大刺头吐吐舌头,回身走回来,吉德才撒开揪着的心。大刺头把马车拐向酒肆停靠稳当,捞下马槽子说:“哎,你仨瞅眨啥,还死倒的不下来呀,脑袋叫耗子嗑了?拿喂得箩去拎下水来,饮马。完了,咱们饱餐一顿,回去好叫东家掏兜。”吉增到崖下水沟拎水去了。大刺头吹嘘地说:“老大、老三,也就咱吧,二当家的很给面子,买咱的账,多悬呀?你们看那架势,吓死人啦!他明勒咱的脖子,实敲的是东家,等咱吃的攒到一个数两个零,绺子上的‘花舌子’大梁就登门讨债,一对一的加倍。东家明知这是敲竹杠子,打牙得往肚子咽。你说不给,就绑票,断你拉脚的财路。”吉盛问:“老哥,你说咱们不白闻这香肉味,还真能拉上馋呐?”大刺头嗤声说:“棒槌能吹响吗,那还是吹呀?等喂上马,就屋去,你小子想要吃啥就要啥,反正挂羊头卖狗肉。不过,这噶达的羊杂汤,是最鲜最香的。那大的发面馒头,又白又胖,都咧着嘴儿,就像老板娘那啥了,暄暄腾腾的,又软和又好吃,一咬一股油,还带肉馅呢?那拿苞米烧的琼浆玉液,又甜又有劲儿。武松在景阳冈三碗不过岗,这卧虎崖你喝一碗就出不了崖口了?那是被麻翻了,不是钱财被洗劫一空,就是被剁成了肉馅儿,魂飞天外了。”吉盛白着脸说:“俺的娘哟,那俺可不吃这顿白食了?”大刺头看吉增拎回水来,叫把水倒进马槽子,然后说:“老三,你不去,宰谁呀?你看见木桩那位没有,这就是活招脾,你咋的,感冒了吧?”吉德说:“这哈上了?”大刺头说:“对呗!”
倒上草料,小哥仨跟大刺头走进酒肆里,七零八落的桌椅,七扭八歪的摆在万炕中间地上。西万炕上供奉着张着大嘴、吞银吃金、龙王九儿子貔貅的财神,叫人一下子就联想到这个黑店挣钱没****儿。背旮旯的炕桌子上,有七、八个胡子模样的人,咋咋呼呼围在一起推牌九,见大刺头带人进来后,有个花脸塌鼻子的家伙问大刺头:“哎,又带回来仨荒货,发大财了啊?”大刺头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纸烟,扔到桌子当心,“抽吧,不值啥钱,老巴夺!东家缺少人手,咱顺手捎回几个,发他妈腿的财呀?这不,还得搭上吃喝的。东家有名的门不按把手,抠门!”塌鼻子咧咧地说:“嗯,是抠门?他妈的,你东家是该抠的抠该大方的地场老爽了,这刚弄死一个,又弄回来一个,老趁荷了。哎,大刺头,你那么替东家卖命,他咋没给你弄个玩玩儿呢?”大刺头摘下破毡帽,抽打身上的灰说:“哼,那老臊包,自个儿还没臊够呢,咋能顾得上咱一个臭赶车的呢?叫他玩吧,长黄梅大疮,烂掉喽!”众胡子哈哈的骂大刺头,“吃里爬外,太不是揍!”大刺头嘿嘿地说:“小掌包的,你们玩儿,赢了好到山外逛‘瓦子’。”转身嚷开了,“老板娘!老板娘!”
随着大刺头的喊声,从后屋颠呵跑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膘肥体壮的蒲蒲大身,赶上一堵墙了。圆脸盘子嘟嘟的锃光瓦亮,两个辉煌的大酒窝儿,叫多余的赘肉排斥得深深地陷在肉里,形成了垮塌的竖沟儿。那眉眼依旧挺灿烂的好看,掩盖不住发胖前的俏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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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刺头,咋呼啥呀,大呼小叫的,想老娘啦咋的,添活人的玩意儿!”老板娘说着拽过大刺头,“这哪弄来的仨货,挺哏的。”大刺头吹着老板娘的耳朵说:“关里逃荒的。白捡!”老板娘撇下嘴儿,丢眼小哥仨,“嗯”声说:“净扯!你瞅那仨玩意儿像逃荒的吗?虽泥头拐杖的,那穿的周正的。人,也不糠糟遢邋遢邋,板儿板的,神儿神的精。咱看面相,过后非得成精。你准带回去给那老东西吃劳金,多白瞎呀?”大刺头揪揪个脸说:“仨逃荒的,啥也不是,能有啥出息,你别算计了?再说了,东家又淘换了四百垧地,缺人手啊?这要叫东家知道了,咱还能端这碗饭了吗?这个道上,咱大刺头也算一根棍儿,已答应他仨了,咋好说出的话再噎回去呀?我的观音娘娘,你慈眉善目的,慈悲为怀,抬抬手,积点儿德吧?”老板娘扭下肉轴的脖子,掂显儿地说:“大刺头啊,你屁放的不赖,好味。我一点红金盆洗手投靠了鲁爷,再没有做那伤天害理的拐卖人口的生意了?今儿个,我是看这仨小子有出息,才想留下来孝敬鲁爷,帮鲁爷成就大业。”大刺头邪性拉嚓地说:“得了吧你,逮个屁嚼不烂,咱们谁不知道谁呀,你偷鸡摸狗的养小白脸,那是开膛破肚的大刑啊?鲁爷是啥人,你知咱知,别往油锅里扎猛子了一点红?”老板娘木愣地说:“你嘴积点儿德,这话可不好乱嚼舌头根儿的。我也是好心,看你孤身单影的,叫你挣点儿外快,好娶个烧火的(老婆),也总算有个扑奔了不是?”大刺头嘻贱儿的摸着老板娘的大胸脯说:“咱知道姐姐对咱好,咱能不领情吗?可咱这个人,玻璃筒子发直,挂不了晕腥,沾不得污?”老板娘嗔道:“咱肥实,摸啥摸,别埋汰了你没奓小子的手?好了,你当你的跑腿儿,我盘我的炕,谁叫我卖过大炕呢?嗯,这单子上摁个手丫儿吧,十块大洋!”大刺头傻眼的接过单子说:“这还没动筷呢,这就开宰呀?”老板娘扯过单子一扭肥身儿,哼,“你不吃你就走,我还省得费事呢?”大刺头傻眼苦笑,嗫嗫的样子说:“这是蛐蛐遇见蝈蝈,就看谁声高了?咱不摁,你能给腰牌吗?”老板娘淫邪地一笑,“那可美的你?二当家的总上去,你我可就掉进了泔水桶,说酸说馊都得噎下去了?那个新抓来的,会飞镖神功,说啥也不当胡子,叫鲁爷给绑那桩子上好几天了,一天打三顿,不给吃不给喝的,能挺哪去,我看快鳖咕了?”
大刺头跟老板娘馇馇的话,滴水不漏的叫小哥仨听个真儿真的。当听到外面桩子上绑的人,心就拧上了劲儿。‘娘哟,雀儿的哥吧?’吉盛心说,拿眼神巴巴的和吉德、吉增传递自个儿的想法。吉德点下头,又晃晃:‘备不住,有可能。也许不是。’吉增转一圈眼珠子,一挤咕,意思是说,‘别瞎猜?’
大刺头摁完手印,从老板娘手里换回腰牌,掖进怀里,转身把站在门口的小哥仨,招呼到靠窗户的一个桌子前,坐下后,老板娘招呼跑堂的上菜。转眼三大海碗冒热气的羊杂汤和三个大头菜大小的白面馒头,端了上来,大刺头说:“造!不够再要。”看见香喷喷热乎乎的饭食,小哥仨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一人掐个大馒头,吭吭咬了两口,撑起鼓鼓的腮帮子,嚼巴嚼巴抻脖往下咽,噎的直打挺,嘘唏溜一口羊汤,挺挺脖儿,噎了下去,吐口粗气。
“瞅饥荒场来的,饿狼似的。慢点儿吃,管够!大刺头,你咋也那样吃相呢,饿着你了?别急着吃,这还有老烧子,喝两口,热乎热乎。”老板娘拎一大绿玻璃瓶子老烧子和四个粗瓷大碗过来,墩放在桌子上说:“再来二斤羊肉吧大刺头?不算在账里,算我一点红的。这个主,我还能做得起?我就瞅不了这落难的,招人可怜见的。还要啥,仨小哥说话,算咱的。”大刺头拿筷头点点的划拉着,主子地说:“一点红就是敞亮!一个逃荒的,讲究啥呀,别娘们似的夹咕夹咕的,抡圆了膀子,管够造啊你们仨?不把肚脐眼儿撑平了,不算完!”老板娘噗嗤一笑,垮塌的酒窝儿竖沟儿挤成一条缝,“妈呀,那你们要把****儿撑冒了,我上哪找塞子去呀?咯咯……”老板娘这一艳笑,浑身抖颤着肥肉,把墙旮旯推牌九的胡子们,勾引得不知就里的哄然大笑。吉德也是个屁星脱生,笑颜大乐地说:“老板娘,瞅你呱唧的,你下边儿可别莲花开喽,这儿的塞子可不用现找,满地都是,还各个都**的等着呢啊?”老板娘“咯咯”地叫笑,“没羞没臊的。这话说得赶上黑驴圣粗了,太土腥啦啊!”吉德这一句笑话,老板娘这一矫揉造作,逗得那帮胡子牌九也不推了,上来了劲儿,通通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寻老板娘开心。又叫了一桌的酒菜,簇拥着老板娘,这个掐一把,那个摸一把的,就着浪臊淫邪灌酒吃肉,一时搅得酒肆天昏地暗,乌烟瘴气。
小哥仨也不听那个邪了,胡子也不过如此,人还是人,多了点儿狗性,搔融了剑拔弩张的紧张空气,没有了谨言慎行的抵防,放开心,开怀大吃大喝。吉盛拿着狍子肉当羊肉吃,不免讥诮地说:“大哥,你也真了得啊,‘座主门生,沆(hang)瀣(xie)一气’呀!”大刺头叼口肉含在嘴里,嗔眼怪眉的咕囔问:“啥,啥玩意儿说的?”吉德说:“这是一个典故,出至钱易《南部新书》。说的是,唐朝有个叫崖瀣的参加科举考试,考官崔沆取中了他。有人嘲笑说,‘座主门生,沆瀣一气’。”大刺头咽下嘴里的肉问:“文绉绉的,褶巴巴的,啥意思呀这玩意儿?”吉增说:“啥意思?讽刺呗!就是说,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大刺头傻眉愣眼的撬起屁股根儿,一眼一啄的干瞅小哥仨好一会儿,高嚷着惊呼,“你们仨,你们仨念过书?”随即掩口四下诧愕的挲摸一下。还好,那帮胡子跟老板娘只顾惺惺惜惺惺的发情了,没人听见他的咋呼。他压低嗓子问:“你们投亲靠友的,有这大学问,谁信呐?你们就别拿西葫芦当角瓜,糊弄咱了?这、这,真叫一点红说着了,你们仨将有大出息。咱门缝瞅人,看扁了你们,罪过罪过!”
吉德拍拍大刺头的肩膀,推他坐下,说:“老哥,俺也不想瞒你,你也没问啊?俺们是念过一些书,学过做生意的。不过,没本钱,还没顶门立户。个个儿做生意,跟逃荒的没啥两样?这不准备到黑龙镇找个地场,立个锥儿,逐步发展嘛!你不把俺们当外人,一路的照顾。捎脚不说,还编瞎话骗过胡子,俺感激不尽呀!这往后还少不了麻烦老哥,还得求老哥多多关照!”大刺头低头羞愧地说:“咱肠子都悔青了这呀?刚见面,咱拿你们一顿耍戏,真丢人呐!还好,咱一道处得来,都屁拉溜星的瞎闹,叫咱从没有过的开心,不膈应人你们。所以,咱才留个心眼儿,老板娘那么劝咱,咱都没黑心黑肺的把你们卖了,送到兴山煤窑去。咱要真膈应你们,吃完这顿饭,咱们就成了仇人了。那煤窑呀,挣钱是挣钱,可你还没等拿走钱呢,钱早叫煤窑上的把头开的赌场、烟馆跟‘瓦子’划拉光了。就剩两钱儿,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唉,一失足千古恨呐!”吉增狠呔呔地说:“那兴山煤窑俺听说过,那煤耗子不是人干的。你还有这心呢,俺一开始就看你有点儿江湖,沾点儿胡匪气。”吉盛怕吉增把话说绝喽,担心砸了锅。这还没出狼窝呢,弦要绷折了,大刺头破罐子破摔,那就难逃噩运了?所以,嬉笑的哄大刺头,跟大刺头磕杯地说:“这话说开了,哥们拿心比心,天长地久。老哥,你不拿俺们当外人,俺们就把你当大哥。大恩不言谢,老弟俺跟大哥干了。”吉盛这以进为退的话,着实叫大刺头感动,抽涕涕地干了,碗往地一摔,“咔嚓”一声,“咱兄弟了!”这一大响动,造得胡子们一惊愣,都拿“大刺头咋啦”的眼神瞅老板娘。老板娘扯开胡子小掌包捏着她的手,直嗖嗖地走过来,怕招惹上那帮胡子们,好心地问而发怒,“喝醉了大刺头?这有你耍酒疯撒野的地界吗?吃完了,快滚,省得惹事生非的。快滚呀?滚!”大刺头抓起桌子上的破毡帽,挺脖儿直嗓子装醉地喊:“走!”小哥仨灰溜溜地逃跑似的奔出门口。吉增溜须拍马的想把戏演真了,回身想搀扶大刺头,叫大刺头一扒拉,回腿一脚,吉增屁股上重重地挨了大刺头的一脚。胡子们瞅了,肆无忌惮地哈哈大骂,“找死啊?”戛然,哄堂大笑。
吉德跟吉增在大刺头的追赶下,直奔马车,搬起马槽子拢在车板上。吉盛出门,撒兔子似的劈叉的跑到木桩子跟前,褪下裤子,圆圆的白屁股镜子似的对着酒肆门口,从衣兜里掏出个馒头,忙活地塞给绑在木桩上面那人。那人抬起像缀个铅坨子似的头,瞪起苶呆的双眼,惊疑地瞅着吉盛。吉盛装作嗤尿的样子,语速极快地说:“你是杨树坡的吧?雀儿姐跟你爹非常惦挂你!你就别再谬了?家雀儿在笼子里也是活着,咋样活不是活?你不活了,也得替雀儿姐跟你爹想想?你爹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汉不吃眼前亏,胳膊大腿谁粗,你拧得过吗?”那人醒眼地问:“你见过俺爹跟雀儿?”
“嘎!嘎!”两声鞭响,在吉盛头上炸开。吉盛吓得忘了提裤子,忙折身回跑,叫裤子绊个大前趴子,抬头拿眼一斜,大刺头立个大鞭子杆儿,生气地怒视着他。
“我入伙儿当——胡——子!”那人不知大刺头是谁人,以为他发现吉盛递话了,怕吉盛受连累,也是听人劝想通了,才大喊救吉盛也救个个儿。这一喊,惊得吉盛忘了爬起来,扭头瞅那人。大刺头也懵然无知的傻看那人。这一喊,酒肆的胡子们蜂拥跑来。塌鼻子小掌包的看这场面,仰头哈哈大笑,“一个晾臭屁股,一个扯嗓子喊,熏醒了腔了啊?我说草爬子啊,早知你吃这一口,咱兄弟的屁股臭得能熏死个黑瞎子,你挨个闻呀?大当家的叫一点红那么劝你,你就是不开窍儿,这一看逃荒的屁股,就来劲了啊?我问你草爬子,想好了?”草爬子鲇鱼嘎巴干裂带血嘎渣儿的嘴巴说:“想通了。我愿跟鲁爷干!”小掌包的说:“这不结了。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兄弟对不住的地场,还望草爬子兄弟担当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上指下派,磨道驴听喝。妈拉巴子的,还不快给草爬子兄弟松绑?快!”
这工劲儿,吉德跟吉增跑过来,偷偷捞起吉盛,向大刺头一摆手,跑回车上。大刺头赶上马车,到了关卡,递上腰牌,放行过卡子,闷头走一段石头圪丘的陡坡山道,渐渐平缓的下坡,大约又走有半个时辰,到了漂筏甸子边儿上。
水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镜子面一样透底光滑,闪闪发亮;极小的几只山雀在冰面上小心地闲逛;两三只残老的长脖老等,无奈又无聊的堆缩在塔塔墩的草棵里,悲凉的啛叫;几只野猪在沼泽边沿儿上,拱哧冻在冰里的白漂子小鱼;溜溜秋的旱獭,溜边儿的啃食野猪拱开的冰茬儿解渴。
初冬寒气袭来,乍寒乍暖的天气封住了水面。大刺头下车拿大鞭杆子捅捅薄冰,一捅哗啦破了一大面,几条小鱼儿蹦出水面。他又拿鞭杆儿往里探探,满意地点点头。回到车上,吉德问:“没问题吧?”大刺头说:“能过!比咱来时还撤了些。这没在水里的石头道儿有十多里,不平整,净是大石头块子跟淤的稀泥沙。坐稳喽,掉下去就蘸冰糖葫芦了!运气好的话,那烂泥一裹,还成了汤圆儿的肉馅了。”说完,拿大鞭子照打礼儿的大白马耳后根子抽了一鞭子,大白马晃晃头,带着外套跟辕马,捋着石头道两边儿露出的稀疏的高稗草中间儿,下了水。
“嚓嚓!咔咔!哗啦、哗啦!”薄冰镜面先叫马蹄子踏成了洞眼儿,无数裂璺伸张开来,炸开一片。随即,又捣成碎片。马车荒荒地下水,氤(yin)氲(yun)悄起,打破了沼泽的沉寂,搅扰了沼泽“居民”的安宁。
几只水獭,从它的洞巢里探出头来,惊咤地睁大眼睛,朝大马车张望着。
“吁、吁,哦、哦!”随着有紧有缓的吆喝声,大刺头轻车熟路的驾驭着花轱辘马车,碾着碎冰,绞着泥水,蹚着骑马肚子深的水,向前一步一步艰难的行走。
提心吊胆的走过漂筏甸子,上了岸,停了车,大家伙松口气,秃噜噜跳下车。吉盛伸出大拇指对着大刺头,“老哥,你属这个!”大刺头对吉盛的吹捧,嗤之以鼻。他叼上烟袋,抽了一口说:“老走,算个屁呀?可也别说,也够邪唬的。顺口溜说的好:‘卧虎崖鬼门关,老漂筏烂菜坑,扒层皮蘸大葱,小鬼怕阎王哭。’这一般人呐,你瞅见人了吗?这都得等封冻,才好过这噶达。”吉德问:“这漂筏甸子水洼洼的,咋修的这段路啊?”大刺头说:“那可不易了。你们走的野猪崖下的江豁子那道儿,一遇江水大,坐地就没了。往来非常不便,尤其耽误拉脚。十来年前,还是宣统小皇帝当硬呢。大三九天的,东家跟近彼十几个大财东抻头,串络有百垧地的大户凑份子,雇了好几百人,搭窝棚,起锅灶,就开修了。那年那大风那大雪,一镐一锹的,把冰凿去,见了泥底,再把烂泥坑里的淤泥刨开清净。然后,把炸药崩下的石头,从山里一车一车的捣腾下来,铺上。还没修够高呢,就开化了,落个半茬子,就成了今儿个这样子,水中暗道。”吉德问:“第二年冬天再接着修啊?”大刺头望望西沉的日头,摆摆手上了车,抡起大鞭子说:“那还修个屁呀,闹呢?南蛮子闹共和,咱这噶达也不太平。旗人的遗老遗少,丢下乌纱帽,逃的逃,猱的猱,丧家犬似的。搁这儿,当官的一喷一喷的,走马灯似的,晃得人眼都花了,谁还有心思修这路了?”吉增岔话的说:“大哥,你起啥璺呐这个噶达?这一个破道,你还想走啊?没走够,这个刨根问底儿的?俺是下辈子请俺都不想走了。哎老哥,这离你那大洼子还有多远呐?”大刺头说:“不远了。过了这个山梁,一下坡就出溜到家了。哎,咱说老二呀,你们将来做买卖,还真少不了走这条道?你大哥才是有心的人。那心眼儿抠出来,上秤盘子约约有二斤。顺道问问,也不搭啥,有啥不对的,对后颏有好处。”
马车爬上山梁,展眼一望,靠松花江岸边儿一个大洼子,堆满了房舍。三匹马被花轱辘车推得一溜小跑,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在一座青瓦大院门前停下了。大刺头瞅眼满地的炮竹纸,花花绿绿的,惊喜地大叫,“妈呀这又大喜了啊,咱咋忘得溜干净呢?妈的,忘啥忘,这没准成的事儿,说风就来雨,这老东家这又是娶的几房啊?哥们快快,麻溜的,下车、下车!”小哥仨晕乎的下了车,大刺头把小哥仨跟马车扔在门口,个个蹽到院子里,“哎呀大喜呀!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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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她?”吉增和吉盛瞪大眼睛惊叫,“她咋走的这么快?咱才走了半拉来月。”吉德说:“骑马!”吉增说:“两条腿儿是干不过四条腿儿的。咱走时,没听说彩云有这门亲事啊?这、这雪天下雹子,变天变得太快了?简直杆儿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啦!”吉德说:“老二你有想法啊,那你不早说?这眼瞅着鸡蛋打破皮儿,要见黄见清了,卵破难复圆,你别想了?”吉盛说:“白瞎了!多好个姐姐。”吉德说:“脚儿跟脚儿的事儿。咱刚走,这大少爷就路过偏脸子沟,病在了彩云家。彩云这好姑娘心肠好,汤了水了的伺候,两人就好上了。这老天有眼,也可怜彩云这样的好姑娘。找这门富庶人家,大门大户的,就填房,也挺好的。再不受那个穷了,对娘家也有个帮衬。”吉盛说:“啊呀不是嫁给那老东家,是大少爷呀?这还…彩云个个儿来的,青山大哥没跟来?”吉德说:“彩霞、彩红跟来了。青山大哥可能还不知道,事出突然。”
“倒是吃一个奶水的亲哥们,打了,骟了,唠起嗑来,还是这么亲热啊?”大刺头端水回来,大有感染的说:“洗把脸吧,松快松快。老婆子招呼吃饭了。”
灶房很大,几口大锅灶里都架着半子,呼呼地冒着热气。一溜的大木案子贯穿整个灶房,叫烟火熏得黢黑。大刺头和小哥仨在案子的一头坐下,老婆子不拿好眼的瞅瞅,揭开大锅盖,冒出一股扑鼻的酸菜汆白肉的香味。老婆子拿长把的大铁勺子,舀了一瓦盆,端过来墩在木案上。回身儿又掀开一个锅的大锅盖,淘了一泥盆猪肉炖粉条,也同样墩在案子上。大刺头从墙犄角捧来一坛子老烧子,放在案上说:“这么大喜事儿,也没弄几条大鲤子?”老婆子嗔道:“弄了。这时候不下网不打鱼的,那点儿玩意儿能到你嘴儿,想吧?”大刺头不愿听地说:“你别磨叽了?这东家杀了四、五口大肥猪,赶上过年了。哎,老婆子哎,汆酸菜里咋没下血肠呢?”老婆子正盛二米饭,拿眼拧下大刺头,“要饭还嫌馊,有啥吃啥得了,还挑肥捡瘦的呢?哼,没给你吃折摞就不错了,还挑挑捡捡的,哪有那么四眼齐的?”大刺头叫老婆子的攮丧话造得愣一下,眨巴半天眼睛:“哎你这死老婆子啊,吃枪药了?你哪噶达不顺气,上咱这噶达找杆子子通啊?你是不是活腻了,找死啊?”老婆子把木铲子往锅里一摔,掐个木桶腰就走过来了,指着大刺头说:“我伺候你,咱不说啥?你带回这仨混吃混喝的,咱就懒得伺候,你咋的?老爷惯你,咱可不惯你?你捣腾人口,咱干啥伺候你呀?你挣那昧心钱,有咱啥分呀毫呀?你要得罪咱,咱给你捅到老爷那去,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大刺头气得直晃头,指着老婆子说:“你针扎火燎的,叫狼踩尾巴根子啦?你胡搅蛮缠啥呀你个臭老婆子你?人家这仨小爷们,是念过大书的正经生意人,驴唇不对马嘴!咱捎个脚,咋就是混吃混喝的了呢?你拿狗眼珠子瞅人,咱大刺头早不干那害人的事儿了,你还血口喷人?今儿个咱有客,咱不跟你臭老婆子计较,把血肠下两根,咱先记你这一回。你再横愣,咱把你那点儿吃下脚料的破事儿,抖拉虱子的抖落喽?”老婆子有些蔫头耷脑了,软乎地说:“好!就当咱没说?你要再胡沁,咱就不给你血肠吃?”大刺头倒着酒说:“再切盘猪头闷子。啊,再弄个辣椒煸炒猪肺子。去吧,还愣着干啥,去呀!”老婆子吃个闷棍的亏,冲大刺头愣下眼珠子,忿懑地拧达走过去,冲蹲在锅台根儿抽烟的大师傅大嗓门地说:“听见了吧?爷啦,快整啊?”大师傅吓得一奓膀,站起来说:“我说你别惹乎他,你偏不信?咋样,惹一腚骚!”老婆子拿木铲子敲着锅沿儿喊:“你再啰嗦,我拿铲子削你?”
这边儿,大刺头以奇制胜,显达地说:“这种人,你不掐她尾巴根子,她就装人?敢跟咱叫板,给脸色,臊咱的面子,咱就不用在道上混了?来,好兄弟,别管她,一个破鞋。喝!”
小哥仨叫老婆子这一闹乎,心里多少有点儿堵得慌。走这一道,不管咋的,还没有遇见这样叫人瞧不起的尴尬场面。
真是:朱门高楼有恶狗,破门矮屋有真情。宰相家奴七品官,富户家人打花子。
吉德强压受辱的委屈,呵呵地苦笑说:“老哥,叫你跟俺们受屈了。这一道,穷帮穷,压根儿就没迈过这高门坎儿?来,小弟借花献佛,敬老哥一杯!”大刺头高兴地说:“好!卖刀的不管杀人的事儿,老哥咱领情了。干!”
几个酣畅的喝着,大师傅讨好地挤着笑脸,端上汆血肠,还有猪头闷子和辣椒煸炒猪肺子两盘菜,哈哈地问大刺头:“兄弟,还需要啥,吱一声。”大刺头拿筷头点着大师傅说:“咱平常对你不薄吧?弄个啥好玩意儿回来,还不净禁你了?去吧!”大师傅哈哈地走开。
“哎老婆子,有开水吧?大少奶奶要泡脚。”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身后还跟个女孩儿,推门进来,嚷嚷地说:“亲家妹子饿了。小灶的饭吃不惯,嫌太腻,要吃大锅炖菜,还有热的吗?”老婆子换个人似的,兜着老褶子的媚脸,赶忙颠达的迎上来,先接过丫鬟手里的铜盆,又拽过丫鬟身后的女孩儿,赞不绝口地夸,“哎呀妈呀,瞅瞅人家亲家小姐,多俊的姑娘啊!真是啊啥模子脱啥坯,啥土质养啥花,这个水灵!这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想吃啥,老婆子给你张罗!”那女孩儿羞答答地说:“老婶子,你可别那么夸那么叫,咱就穷人家的一个女孩子。老那么叫,怪麻应人的?来干的,不杀猪了吗,就酸菜汆血肠吧!再实实撑撑的,来一二碗二米饭。”老婆子问:“拿回去吃呀?”那女孩儿说:“就在这噶达吃。拿啥拿,怪麻烦的。”说完,就在门口案子前坐下,无意间的,往小哥仨坐的这边儿瞥眼扫了一下,两眼定住了。小哥仨也瞅见了她。
吉盛脱口喊着,就奔过去,“彩霞!”彩霞心喜若狂地呵嚷,“哎呀妈呀咋是你们仨玩意儿呀!咋搁这噶达呢你仨?不会听着啥信儿奔我大姐嫁人来的吧,那可巧到家了?”吉盛把彩霞拽过说:“哪是啊?俺们坐你姐婆家马车,捎脚才到这噶达的。刚刚听说你姐的事儿,这才知道你跟你妹子彩红也来。俺哥仨还想吃完饭托老哥帮个忙,见见你跟彩红呢。这就碰上了,省得俺们麻烦老哥了。”吉德拉彩霞坐下,亲切地问:“你姐还好吧?这新婚媳妇的新婚之夜,俺也不好打搅去。”彩霞嬉笑地说:“好!这门亲事可随她的心了,成着的淤作了。这事儿啊,一见钟情!我那姐夫,就像哪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打见上我姐,就黏巴沾似的,形影不离。这会儿,泡完脚,就要躺下了。明儿个不走吧?我叫我姐来看你们。”吉增问:“这家人没、没嫌你家穷啊?”彩霞说:“吃草的,给吃肉的预备的。穷人哪,就给富人预备的。没钱的呢,给有钱的预备的。老天爷呀,就这么安排的。穷跟穷,富对富,你看哪个吃肉的大兽,跟吃草的牲口攀亲结婚的,这靠理儿吧?可我姐夫呢,没嫌!姐夫是个新派人,也上过洋学堂,不讲究那啥门不门户不户的,也不讲究媒人不媒人啥的,两人看好了,就行。这不,一下子拿出二百块现大洋,还清了拉姜大牙的饥荒,又给我爹请了郎中。青山叔听德哥说,喝鹿心血能治我爹的病,青山叔打个梅花鹿杀了,我爹喝了那鹿心血,病就见轻了。这郎中又一调理,都能下炕了。这不还有钱吗,我妈想买几垧地,再把房子翻盖了。”吉增说:“看不出来,这丫头倒能说会道的。嗑瓷(词),还一套一套的?”吉盛溜缝地说:“你以为呢?”吉德问:“那姜大牙不傻眼了吗,想老牛啃嫩草,也啃不成了?”彩霞说:“眼是长了,话也短了。他知道是大洼子大少爷替我家还的债,说啥也不要,收了也是颤悠悠的,再不提拿我姐抵债的事儿了。还得瑟馊馊地跑到我家贺喜,请我姐夫到他家喝了一顿。临走前儿,甩了五十块大洋,当贺礼。就说也是啊,就姜大牙那属貔貅的没****儿,又狗似的许进不许出,平常喝酒嗦拉钉子的主,能那大方吗?哼,我妈想,不收白不收,也不是冲着我家。你说咋的?原来这儿的老爷,跟姜大牙有交情,还有人命的过码。听我姐夫说,早些年姜大牙惹过一场官司。他看中一户人家的地了,就编排罪名,叫官府的人,拿了去那家的男人。那家人得打点啊,就卖地,谁敢买呀,就把那块地以特别贱的价,盘给了姜大牙。后来那男人回来了,一潲听,是姜大牙捣的鬼。那家男人,就把姜大牙捣咕大烟的事儿告了官,还在家里翻了好些大烟。这姜大牙倒大血霉了,拿到县里,蹲了笆篱子。是这儿的老爷听了信儿,托人叫知县放了人。这么大人情,他还不来个顺水推舟呀?”
老婆子端来饭菜,恬不知耻的显谝地说:“这话咋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届,一家人不认一家啦!大刺头也真是的,事先也不通个气儿,吱会一声,叫我老婆子在亲家小姐的熟人面前丢人现眼!亲家小姐,你趁热快吃,香着呢?这真是啥顶哏儿顶啥针,啥砧板切啥菜,你瞅瞅你们这人咋都这么嘎哧,标板的,真稀罕人!”大刺头瞥下老婆子说:“你上一边旯去,别兔子似的碎嘴了,该干啥干啥去?这话好赖的,都叫你吧吧了?”老婆子怔怔的还要说啥,叫丫鬟一句话岔了过去,“老婆子,水我端走了。彩霞你慢吃,我伺候大少奶奶泡完脚,再来接你。”彩霞往嘴里搂着饭,鼓着腮帮子说:“不用了。我个个儿回去。看门的家人,也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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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女人跟几个姑娘,你推我,我搡你的从东屋拥出来,唧唧嘎嘎的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一个大点儿的女人亮着嗓子说:“瞅六妹子心肠多好,对刚进门的小叔子多上心啊?六妹子咱可告诉你,老六不在家,你可别玩儿青杏、红杏啥的,再弄出个跨锅台上小叔子炕的事儿来呀?”六嫂子转回身儿绷脸儿骂句,“骚蹄子,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拉几个粪蛋儿?这有客,瞅等客走了,看我不撕烂你那乌鸦嘴?”那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说:“巧花,你家爷们不也跟老六走了吗,你花心了,别拿老六屋里的当药引子啊?”巧花说:“嚼舌头的,哪头风硬你们就随哪头,别风大膻了舌头?”一个胖粗墩的女人说:“巧花,咱们膻了舌头不打紧,你别没上了炕先闪了腰?”六嫂子对立在门口的小哥仨说:“你们洗脸吃饭,别听她们逗嘴?这几个姐妹,没事儿有空到咱这坐坐。这几没个省油的灯,谁愿说啥说啥,净起幺蛾子,可能徕老婆舌了,咱不听。赶明儿个,得给她们弄个套兜儿,我可不给她们捡那驴粪蛋儿呢?”那个胖粗墩的女人听了,不让份儿地说:“老六屋里的,悠着点儿啊,驴蛋儿马蛋儿不如人蛋儿,你别叫老六脸上染色头带窝瓜绿叶子啊?哈哈……”
这里几个姑娘玩猫猫的红着脸,一眼一眼炽热地瞅着小哥仨,心一准跳的很厉害。
吉德笑盈盈的跟甡甡女人们摆摆手,回身对端水进屋的六嫂子说:“俺瞅这几个人挺豁达的,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不错呀?”六嫂子说:“那到是。爷们打打鱼,跑跑脚行。娘们种点儿地,采采山货,冬天就猫冬了。几家人,你家串我家的,我到你家喝酒打牌的,不分谁谁的,和和气气的。这不有大哥和五哥罩着啊,官家人也高看一眼。胡子蟊贼啥的,那更是溜溜的,不敢到咱这噶达起屁,要不家家能过上这个年景?你再到别的屯子看看,穷得叮当的。官家抽哄,今儿个这个捐,明儿这个税的。再加胡子隔三差五的‘砸窑’,有点儿好玩意儿啥的,都给你翻个底朝上。咱这敞门道子似的,也没垒个院子,谁敢咋的?”吉盛擦着脸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大哥和五哥这跑那颠儿的,离得那么远,能照应得上吗?”六嫂子往里屋炕桌上倒腾碗筷说:“哎真叫你说着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地场,没见着啥大官,都是些虾皮蛤蟆眼的。谁家要是有个出息的,谁都够够的,供着捧着。不有那句话嘛,‘扯耳朵腮动。’那这噶达当官的不得往上溜啊,一溜一串。攀亲戚攀乡邻的,七旁八叉的,不就求有个啥难处时,一鼻孔通气儿,照应照应。就咱无声无臭的,你不张扬,那帮污七八糟当官的鼻子才长呢,还好使,捋着须子就上来了。这你大哥跟五哥,人还没到家呢,那礼份子,早早就有人送来了。你们说,这不明摆着呢吗?你就说那卧虎崖的鲁智深,还有三姓的周正,也不知搁哪透的风,得的信儿,这道这个泞,多难走啊,愣是大包小溜子的,送了很多东西。这就是呀,一人当官,鸡犬升天!哎,咱能咋的,就借这点儿光呗!就这点儿光,旁人瞅了都吐舌头。大哥讲话了,他提溜个脑袋瓜子挣命图稀个啥呀?一个打鱼的,不像人家书香门第,图个光宗耀祖啥的,咱就图个平安总可以了吧?你也别倚势欺负我,我也不仗势欺负你,咱井水河水两不犯,本本份份过好个个儿日子,比啥都强?瞅咱管顾唠了,炖的大鲤子,翻滚翻滚的了。老百姓讲话了,‘千滚豆腐万滚鱼,汤鲜肉嫩才上席’。再跟粳米小米捞的二米饭一搭搁,肉头头的,那才叫‘天仙配’呢!最对味了,又香又鲜!你们吃吧,我有点儿事儿出去一会儿,我叫几个嫩生生妹子伺候你们吃饭,别生疏,都家里人。”六嫂子走到门口,嘻嘻地喊:“水花、冰花、雪花,进来伺候客啊!腼腆啥?背后可能疯了,这会儿又咬嘴唇子了?去!我回来可听你们个准话呀啊?”
三个妹子错着小步,像不会下蛋的小鸡,咯咯地挪进了屋,挤靠倚在门口,低头耷拉眉的,时不时的偷眼儿猫似的,忸怩地瞅下吃饭的小哥仨。红晕一闪,粉刷红了白净的面颊脖颈。意志不住春心起伏凸显的激情,触及害臊的神经,不免羞臊的搞下掩示初春骚动的小伎俩,相互推推达达的抿嘴窃笑,随即又引发一阵阵咯咯的大胆笑靥。
小哥仨围坐在炕桌旁,正酣畅淋漓地就着炖鲤鱼吃着二米饭,三个妙龄天仙突如其来的飒然降临,搞得狼吞虎咽的小哥仨莫明其妙的纳闷?他们才还如蹴(cu)鞠(古时踢球)的,这会儿像谁使了定穴术木雕似的一动不动,赤条条的裸露着手足无措的傻眼窘态,如堕入好道术的东汉张楷五里雾中。
三个显露东北地域淳厚淳美风情的姑娘,如花似玉,春华秋实。衣着朴素无华,花袄素裤,花鞋淡巾,不佩戴金银,不描眉不施粉,天然的净面白嫩微晕,口润鼻俏,秀目灵光,两根油油黑的大辫子自然的搭在背后落在隆胸前。眼前这三位姑娘,**裸的张显赫赫的青春气息,春意盎然的播洒着春梦,两眼闪烁的羞涩戳穿荡漾的爱慕。
吉德搿(ge)足劲儿从幻境中挣脱,踔(chuo)厉风发的下了炕,谦谦君子的谦让三姊妹,“啊三位妹子,屋里请,炕上坐。”吉增眼亮的蹦下炕,哈腰张手,结结巴巴的捏拿说:“这、这刚吃。你、你们没吃吧,一、一、一起来,热乎着呢。俺不会说啥,嘴鹑衣百结的烂笨,大醇小疵,请妹子们不要见笑。佽(ci)助!佽助!”
“不客气,三位哥哥。我叫水花,是前院儿的。我们仨都吃过了,是六嫂子叫来伺候三位哥哥的。”水花大着胆儿,笑嘻嘻地回答说。
“水花?这名起的不错,跟人似的水灵灵的。来,水花,给三哥哥盛碗二米饭。”吉盛装大的,摆儿摆地坐在炕里头说。
水花乐颠颠地走过来,回身招呼身后两姊妹,“冰花、雪花,来给那两个哥哥盛饭!”吉增谂态的,又哂笑的,拿眼睛瞪瞪吉盛,拿手似阻挡水花她们,“妹子们,老三跟妹子们开玩笑呢,俺们哪能叫妹子们伺候呢?这不大伯子拽兄弟媳妇大襟,扯大发了吗?哪有赶脚的叫人伺候的道理,太那啥这?”水花向后仰下身子躲着吉增,冲吉增笑笑,拿胳臂肘似摚的吓跑了吉增拦过来的手,接过吉盛递过来的碗,扭腰对冰花、雪花丢个“快点儿”的眼色,就到外屋揭锅盖,把放在锅杈上的洋瓷盆子端进屋里,放在北炕上,盛了饭,端碗递给吉盛,吟风弄月的说:“三哥哥,瞅你人不大嘛!你们仨当中你是老根儿,也算叫娘娇生惯养的,喜欢张嘴叫人疼。你别说,叫我猜猜?别看你长得高高的,脸又太白嫩,也就十六岁吧!”吉盛逗闷子的摇头,“不对!”水花拿炽热的大眼疑问。吉盛也眼儿盯眼儿的点下下颏。水花打破砂锅璺卼(kui)不甘被冷落的扯扯冰花的袖子,瞟下吉德,蔫嘎低低地说:“别闹了冰花?这大哥一声不吭,像只蹲仓鼠的眯着,就知抿嘴的笑,挺沉稳的,你倒搭个话呀?”水花瞅了,说:“雪花捅捅咕咕个啥呀?叫大哥他们快吃饭。咱们管说话瞎闹了,饭都快凉了。六嫂子知道了,会怪罪咱们的?”雪花一脸赪(g) 色,借着梯子,插镫上房,嗔叨叨地说:“水花姐,都你惹的。哪来那些废话呀,一句一句的?小米水饭,捞干的。瞅这大哥,一声不吱,哑巴心里装瓜子,早有数了!六嫂子好心,叫咱们接触一下,熟悉熟悉。对上撇子,就处处,那就看有没有鸳鸯谱了。瞅我说的,太实在了。土篮子提溜水——露底啦!”雪花吐下舌,脸又红上加红。又偷眼瞅瞅水花和冰花,对吉德说:“你快吃大哥!我属兔,你准属鼠。我奶说,‘母生子,都隔两个年头’。子鼠卯兔,猴子上树,竹子开花,节节高!这两属相,最媾和了!”吉德笑笑:“这噶达姑娘,敞亮!一竿子插到底,就是自个儿找婆家!小村野户,少了多少紧箍咒,不用媒婆不用批八字,最牛的圣人见了,也得裤兜儿里找嘴呀?这隔锅台上炕,隔镜子穿衣裳,你们这不是把六嫂子给甩了吗?哈哈,这叫和尚、老道,殊途同归,都是一个道道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个个儿找媳妇,个个儿找婆家。好事儿,好事儿呀!俺铭感五中。老二、老三,咱们再住一宿,明儿再走。咱们别冷了六嫂子的热心肠,得懂得领情、感恩!再说,三位妹子这么坦诚坦言,咱也别叫三位妹子闪了面子,掉了下巴。一家女,百家求,能处得来,那也是咱吉家的幸事儿。俺说啊,淤泥出芙蓉,白雪开腊梅。清水见鱼游,情浓人自留。雪花妹子,你人长的雪亮,不多言又不多语的,很有内秀啊,俺很得意。不过,咱俩只能当兄妹,不可当相好的。家有嫂子了,俺不好再娶你当二房吧?你愿意,俺还怕委屈你呢?俺这两个弟弟,你们仨是平手,砧子打物件,就看谁锤子硬了?哈哈,俺说的实话。雪花,你咋想?”
雪花听了一惊,打心眼里不敢相信,但也无奈。吉德明事理的说清了,不骗人,也算个正人君子。都怨个个儿心气儿高,眼又慧,搭眼就相中了最帅气的吉德。我这是比水花、冰花傻,还是窝瓜花攀高枝儿?虽是这样儿,这也无法掩盖她内心对吉德的爱慕、倾心。转而又一喜,顺汤下面,开水下饺子,就说:“大哥,真认兄妹呀?”吉德点点头。雪花欢喜地说:“我家这辈子也没个哥没个弟的。几个姐姐都出门子了,就剩我一个老黄瓜妞了。有个像你这样的哥哥,我爸、妈,跟我奶,也不知高兴成啥样儿呢?今晚黑儿的饭,大哥咱家吃去!嘿嘿,我回家告诉爸妈去。”说完,扔下水花和冰花,咯咯的跑出屋子,跟进屋的六嫂子撞个满怀。六嫂子嗔笑骂道:“这疯丫头,撞着喜神了咋的?哎雪花,哪去?”雪花头不回地说:“家去!”六嫂子走进屋,对众人笑道:“这雪花咋啦,一阵风的,八成不是有了眉目?”水花迎着六嫂子说:“雪花认干亲啦!没瞅乐颠馅儿的样儿?”六嫂子看小哥仨扒拉饭,问:“水花,认啥干亲,门户不相啦,净瞎扯?”冰花笑瞅吉德说:“六嫂子,你心焖着火了,也不打听清了,这个大哥,家里有做饭的啦!雪花啥人,闷葫芦,净卖惊魂药!人家大哥就那么一说,她就捋竿儿爬,非认这个大哥的干亲?”说完,水花拽过六嫂子贴耳朵说:“雪花这鬼丫头,心里舍不下,认了哥,那啥不更随便了吗,啊?放长线呢!”六嫂子瞅着水花,“去你的。净扯那没姥姥的事儿?人家雪花,咱眼瞅着长大的,可不是那种人,你别扯了?她家没个男丁,不搭撇子,认个干亲,有啥不好,我这乐不得的呢?没撮成亲事儿,嘎个干亲,也是喜事儿一件呀?”六嫂子回身说:“瞅这顿饭吃的,离离拉拉的。我叫这仨丫头伺候吃饭,她们准是烂舌头,嘚嘚的耽搁了你们吃时了?”吉盛拍拍肚子说:“六嫂子,可不咋的?瞅见她们仨,你这炖大鲤鱼,都不香了?”六嫂子纳闷地问:“咋的啦这鱼?我一大早到江沿囤子捞的,活活的,鲜鲜的,这不会吧?”吉盛说:“秀色可餐嘛!”吉增说:“六嫂子,老三逗你呢?”六嫂子拾掇碗筷,笑骂的,“这小死鬼,俏眉滑皮的,才壳物呢,吓我一大跳?她们姐妹有那么好吗,相看上哪个了老三?天上无云不成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六嫂子我替你撮合。”吉盛说:“女大一,不愁吃喝。龙盘兔,越过越富。还有哪个?”水花一听,脸一红,遥哪找笤帚疙瘩,就要上炕揍吉盛,“我叫你学我,贫嘴婆!”冰花拉拉水花,说:“这就打情骂俏了,快了点儿吧?咱东北姑娘泼辣是出了名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等生米做成了熟饭,你咋收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呀?”水花说:“六嫂子,你听听,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小蹄子就猴儿急上了?你快保保媒吧,要不冰花非得跟二哥私奔了?”六嫂子抹眼吉增,笑笑说:“我才不管呢,你们都跟着跑了,我还巴不得拿礼包相送呢?省得你们整天价老嘎巴我,吵吵要找婆家。这线我牵上了,扯不扯得起,我就等喝喜酒了!”说着,端着碗筷走进外屋,接着说:“水花呀,别管傻疯了,管能成不成的,也熟悉了,那就是兄弟姐妹了。你俩把他小哥仨刮破的穿漏的,缝缝连连。该洗该涮的,那屋锅里焐着热水,都洗了。这仨孩子就像离窝的雀儿,凋零燕儿似的。跟前没个娘,一个能照顾的女子也没有,怪叫人可怜见的。”吉德倚门说:“六嫂子,这姑娘家,咋好麻烦呀?俺们在营口学生意三年,也惯了,啥都能弄弄,好赖说话了?”六嫂子刷锅刷碗地说:“这两丫头也不是外人,都是屯亲,叫她们弄去吧?”吉德说:“那俺们就不客气了,以实为实了?老二、老三,等啥呀,趁天好,还不帮水花、冰花拿盆弄水去?”吉盛向吉德作着鬼脸儿,刚过了门坎儿说:“大哥,你这回可找到劳工了!装大了,劳顿上弟媳了?”吉德一把扯过想过去的吉盛,一板一眼的说:“你不可稀达马哈的,拿出真心来,得往好了处。你看你二哥,可是有心冰花了?”吉盛褶绺子说:“他呀,从那天见了三夫人,他就疯啦?俺还小,搁不下杜……啊啊,肚子撑着了,俺得上茅楼,啊,待会儿……”
由于雪花胶柱鼓瑟,非认吉德这门亲,小哥仨在雪花家喝了认亲酒,天就黑透了。
一轮十五不圆十六圆满盆月,明明亮亮的悬在天空上,洒下一片皎洁的寒光。微微寒风擦净月夜,飘浮的丝丝白云,千变万化的像嫦娥舒展的薄纱飘带,飘渺不定。
带着酒气的六个大小子、大丫头,疯疯张张打个灯笼,直奔松花江江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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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翻着银浪细波,粼粼东去。一道月光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寒。
往日松软的沙滩,结上了一层硬壳儿。一脚下去,脆噌松软,给人一种外酥里嫩的感觉。浅浅沙洼里的积水,冰冻得能禁住人的踩踏蹦高儿。江滩水边儿,镶上了一大溜闪光的带冰凌花边的薄薄冰茬儿,碎浪柔波你推我搡的,一浪一浪地细细地刷新着冰茬儿,像镀一层白银似的,加固延伸着冰面,挑战汹涌澎湃的江水,蚕食着放荡不羁桀骜不驯滔滔江水,一步步捆绑滚滚蛟龙,使之涅槃成坚固严实的冰塑巨龙,大江南北变通疏。
十几条或者二十几条大小帆船、渔船、小划子,停靠在封了一层冰的甩腕子的船坞里。雪花拎个灯笼,跳上了她家的渔船,往船下四周照照,遗憾的哭咧咧地说:“真叫我爸说着啦,冰封住了船,这可咋整啊?送不了德哥他们,那冰茬儿道咋走啊?不行咱把船周围的冰刨开,捞到江里大流去。”冰花说:“回来呢?这一杀冷,江面说跑冰排就跑冰排了。人好说,那船呢,扔在三姓不管了?”水花为难地说:“那倒是。船是你爸的命根子,扔在三姓,说死了他也不会干的。要行,他早答应了,不会推三徕四的,还是不行?再说了,咱哪家没有船,也不就你一家,要能去,谁还落下你呀?干瓤的事儿,顺其自然吧!”吉盛说:“雪花,你别犯难了?你那心,俺懂!俺们就是走星照命的命。不走,这脚板子的血泡就憋屈。”
吉增拉拉冰花的手,走出船坞,踏着月光,懒散的漫着步。开始谁也没说话,默默地酝酿着那难以出口的话语。明天就要走了,天各一方。不期邂逅,一见钟情。短短的几个时辰,积聚火山般的激情,在两个骚动少男少女心中迸发。可这残酷的一别,不知哪年哪月再媾(gou)首。****,那更不用谈了。
冰花的心是酸的。这就是一个少女的初恋吗?跟躺在炕上想的不一样。那是朦朦胧胧的,播洒着阳光,弥散着甜美气息的境意。现实呢,来的偶然,去的渺茫。这叫一个未经风雨又情窦初开的少女脆弱得难以承受,来去匆匆的碰撞、撕裂,多少带有莫名的盲动。这种对一个就要离去、还不太了解透彻陌生的男孩子,沁着酸溜溜的情感就是爱吗?爱是啥,那得有情来呵护的。冰花有爱了,那情是啥呢?对就要离去的这个人,心里流淌着酸楚楚离别的滋味就是情吗?冰花说不清楚,也弄不明白。反正冰花的心是酸的,像似酸透了的酸菜心儿!
吉增的心是甜的。像吃了鲜桃。他对爱呀情啊,不懂!他懂得一个男人,就要娶妻荫子,传宗接代。从打见着冰花,他对冰花可人的像模像样的长相及泼辣直爽的秉性,打心里喜欢。他情窦早开了,个个儿不知道或回避而已。他暗暗叮过好看的女子,那只是好奇。打从在大熊家见过那一幕和三夫人后,他就不仅局限在好奇了。占有欲,刺激着他膨胀的荷尔蒙,对好看的女子,他都要拿眼睛扒光她们的外皮,挖掘三夫人的裸光。他不是野蛮人,但喜欢主动的野性。对忸怩的做作,他都不屑一顾。那叫他无拘无束的心态感觉别扭,讨厌还膈应。冰花性格使然,主动推波助澜的怂恿,对他苶呆滞钝的性感,触发得热血沸腾的灵光。他不能再贮藏被动,封闭压抑,拒绝渴望,排斥吸引,鲜桃淌汁儿的诱惑,叫他遏制不住冲动,一浪一浪的涌动,他心臊脸燥了。明儿,明儿,明儿到手的鲜桃将逝去,不知哪个季节再摘得。他看去壮实鲁莽,却有商人的头脑,又善于扑捉蛛丝马迹,不失时机。
冰花匀称的身腰,叫寒冷的江风吹拂得紧凑的聚拢,渐渐靠向暖炉一样跳动的身躯。吉增嗅到了梦一般的信号,也嗅到了女子天生的气味。他不再需要勇气,顺风顺水的抱住冰花,紧紧的,稳稳的,而又急促的,出至一个纯爷们的第一次拥抱一颗闪烁圣洁光芒的心。他心在燃烧,嗓子在冒火,嘴在干渴,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心魂梦萦(ying),恰到寸节。润滑的唇,火辣辣地驱散了干渴。水清夜幕,羞红了月亮,留下一对少男少女人生的第一个情深唇香的热吻。俩个人心都红了。这个吻,准确的说,首先是异性相吸的吻。其次才是预示爱的吻。再者,留给遥远的恋恋爱情或伴随痛苦记忆中的吻。不同心境,不同感受,一个似酸美的唇,一个似甜美的唇,两个赋予另类特殊用途的唇,第一次尝到人间最美的酸甜。
明明的月光,习习的江风,哗哗的涛声,悠悠的树影,嗖嗖的热吻,留给这对刚刚扒开心扉的男女将是什么呢?……
浔浔江水,能辨清哪是波哪是浪?觅觅慕恋,能分清哪是酸哪是甜?
吉盛扯着水花养护不错的手,没有粗糙,没有褶皱,光滑如水。“水花姐,俺不适合做你的被子,倒适合做你的跟脚星,当个弟弟。”俩人心情舒畅地走在一踩表皮儿就暴裂的沙滩上。“哎呀妈呀老三,你那嘴咋就那么缺德呢,太厌恶了!嘴上就不会积点儿德呀?啥被子被子的呀,被子不是盖的吗?你简直杆儿的明说,那不就是你不想压在我的身上吗,多难听?大老爷们跟大老娘们那点儿事儿,我懂!没见过。你也不傻,都会隐讳。就直说了,我也不挑。跟那些嘎牙鲇鱼老爷们在一起干活,啥旮旯古气的话没有啊?嫌埋汰,你就塞起耳朵不听。那话就像针眼儿的风,真儿真的往你耳朵里钻。你咋想的,别以为剃秃子就是出家人了,你的心我懂,不在这儿。像你这脚丫子的岁数,一旦被女人秃噜过,那心就难收回来,老装着一个人。你是个老根儿,娘娇惯的,那么招人稀罕,戴劲!又会耍贱儿,装小弄嫩的,最能叫天生就有母性的女人,像稀罕孩子一样的心软,舍不得。咱围子虽依山傍水,就太小了。生的姑娘多,小子少,又都沾点儿亲,划拉不着婆家的姑娘多了。那帮爷们吃鱼吃的,肠子里挂油,长的浑身的膘,瘪瘪的不下小子种,还歪三拉四的赖娘们地不打粮。我就不懂了,你种谷子能打出高粱啊?没有那锄头,你铲的哪份地呀?怨啥呀,怨天怨地的,还是你那打人家巴什不争气!我家五个丫头片子,爸一天阴个脸,沉个头,老是不高兴,拿疙瘩话找我妈的茬儿。我是老大,在家当男孩子使。反正我也当掼了姐姐。对小我的大小子情有独钟,不喜欢比我大的。雪花在家是老尜儿,跟你似的。她就喜欢大点儿的,可依赖了,总叫人护着她。我看你俩有点儿相像,有依赖性。”
水花甩开吉盛的手,高嗓门喊:“冰花,你再哪儿?回家啦!”“呜呜,听见啦!”冰花在附近江坎子下的灌木丛旁答道。“呜呜啥呀,啥玩意儿堵住嘴了?”水花寻声觅道的找冰花,“在哪啊,藏得这么紧?”“藏啥藏呀?二哥瞅见一团黄缨缨的,不知啥玩意儿,嗤溜的就钻进灌木里了。”冰花拿袖头抹着嘴,衣服嫳(pie)屑的跑了过来,瞎蒙地冲水花说,“扒哧半天,没找着,白费吃奶的劲了。”吉增装着扑拉手上的沙子,“嗤溜就不见了。俺找洞吧,也没扒拉着,黑瞎的。”水花瞥瞥地说:“黄皮子?我看狐狸精吧!你俩别一脸的冰清玉洁的。瞅你俩出双入对鬼鬼祟祟的样儿,鲇鱼嗤边儿,干啥好事儿了,从实招来?”冰花奓开手说:“就这啊水花姐!”雪花跟吉德也赶上来。雪花拿灯笼照照冰花,“嘴唇咋红了一圈,叫风嗤的,还是吃死孩子啦?”水花不客气的绷个脸,拿手格唧开冰花,“你说不说?说不说?”吉增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样子,还直敲边鼓,“你招!你说!” 冰花咯咯的挣巴,拿眼睄下吉增,百味杂冻,心说:你坏!嘴说:“反正我没亲嘴!”水花听了咯咯的还是不饶,“你还嘴硬你?你个偷腥的小花猫!”大伙儿对冰花的喜鹊描眉,乌鸦漂白,更是咯咯的笑作一团。
刮了一夜的寒风,吹得窗户缝儿叫子样的响,鼓得窗户纸“呼哒呼哒”的喘吁。这一宿,吉增打着响响的鼾声,睡得很香;吉盛伴随吉增的鼾声,脑子里变换着杜鹃、水花的影像,慢慢地进入梦香;吉德在思索一路走来的人和事中,安然入睡。醒来时,门缝儿已钻进烙葱花鸡蛋饼的诱人香味,和姑娘们嘁里咕喳的说笑声。
吃过饭,小哥仨怀里揣上热乎乎还散发香气的葱花鸡蛋饼,和六嫂子、两个女孩子道别。六嫂子恋恋不舍的领着两个女孩儿送到村头。水花、冰花和雪花接茬儿送到江沿儿道口,默默掉着眼泪,依依不舍。小哥仨掩泪走了几步,回身相别。
冰花甩着泪,急步追过来,紧紧抱住吉增的脖子,捶打着后背。男女一个念想,**,说啥话都是多余的。啥都比不上两颗心,咚咚跳动的相互撞击更有情味。这对天地偶遇,清清亮亮,炉火纯青,纯不能再纯的情窦初开的真爱,闪电一过,又有谁知铁树哪会儿花再开?昙花再好,太暂短了。天涯海角,一方守望,一方流星去。陌生而又汹涌澎湃默默的无语,苍白的冲动,无声的细雨没有承诺,无畏的依托勇敢的企盼,粉尘烟雾风过后,撕破情丝缕缕断,憧憬一片白茫茫,只有抱恨终身芒刺在背。
雪花兄妹情结,一厢恋的紧随其后,不加掩饰地投进干哥哥情人似的吉德的怀里,揉着泪水,撒着干妹妹的娇儿,说着真情实意的话,“大哥不走嘛!”吉德好似闻到春芽身上的味道哄着雪花,“不哭啊好妹子,哥还会回来的。”
水花向吉盛招招手,两人走到一起,拉着手,嘿嘿地笑,随之呼呼的拥抱在一起落泪。水花说:“黄苞米穗子,该(杆)死的你?趴棵大头菜,你没心哪?姐会想你的老弟。倒空来看看姐。姐给你炖大鲤子吃。”吉盛抽达达地说:“俺会的。姐!”水花怨怼的推开吉盛说:“刚拔出的大萝卜,脆噌!你土豆搬家,滚球子吧?走吧,你要忘了姐,姐找你去,该死的!”说完,眼里含着汪汪的泪水,扭头就颠颠的走开了。吉盛扯嗓子喊:“姐,俺会想你的!”喊完,一阵头晕目眩,泫然泪下。
小哥仨走很远了,冰花、雪花还立在猛烈的寒风中挥手。水花颤动的背影,炫人眼睛的凝固的立在江沿边儿。
你爱了吗?你不懂爱!女儿国里唐僧吓光了头,戒疤闪着佛光,唐僧我爱不了了,因为我是和尚。糊涂缠绵着的爱,兄弟姐妹丝丝情,思念穿成一串念珠牵挂着。没海誓,没山盟,只有血拉拉心跳碰撞出的火花,苦苦望着明月,与嫦娥婵娟着孤独寂寞,贼拉拉的想嗷!
一曲心中的歌,大山在回荡着青春苍凉的忧伤,大江在诉说着青春花好的企盼,……
这段儿女情长的眷念、怨恨,演变成了朴实无华的男女情意旷日持久的美好友谊。
人的记忆,就是情感的痕迹。小哥仨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男女感情的收获,又跋涉上路。路遇劫后余生的难民,饥寒交迫,食不裹腹。他们哥仨忍饥挨饿,慷慨解囊,舍食相助,凸显他们哥仨仁人慈心的朴实品质。
道还那么泥泞,只不过叫寒冷包裹上一层硬硬外壳儿罢了。炕得干儿干儿的棉鞋,很快就成了水鞋。吉增刚刚补好的鞋尖,又拐哧得大脚趾探头探脑的露在外面了。吉盛的脚泡刚干瘪,又泡开皮,泡在鞋里的泥水里,钻心的疼。他转移疼痛地问:“二哥,你到底亲没亲冰花呀?俺们大伙儿都那么认为的,你亲了!”吉增低头眼盯着泥唧唧的大脚趾,说遮掩也遮掩,说不遮掩也不遮掩,“你小孩伢子,懂啥呀,瞎起哄?苞米穗儿搬家,掰了!”吉德告诫地说:“黄瓜没刺儿,黄啦?老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得把拿好?冰花冷面相,啥事儿可是叫真儿的。你不能耍戏人家啊?俺看冰花那一前一后,人的脸会撒谎的吗?”吉增心里羞臊的没有勇气。在哥们面前咋好露骨的说出口,还是含蓄点儿好,八字就那么一撇,离八字还远呢,差那一捺。不说也省得老三抓住话把,拿他开心。他嘴硬的说:“油和泥,能沾手吗?”吉盛嗤下牙说:“这脚上磨的泡,破了更疼!那心要划个口子,不仅是疼了,那血可是拉拉的,直儿直儿的疼!”吉增瞅瞅吉盛说:“你啥意思啊?阴不阴,阳不阳,阴阳怪气的。”吉德说:“老三也是好心,无非怕你伤害了冰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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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仨心里喜兴,说说笑笑,连跑带颠,顺着老林子的小毛道儿,很快走下小山。到了山底沟的马车道上。宽敞的马车道,瞅着虽然湿泞,叫寒风抽拉的干松了许多,上冻的硬壳儿踩上去硬硬的,不沾鞋不楦脚了。小哥仨并排大步走在叫花轱辘、胶**车碾压出深深车辙的浮沙土上,眼瞅着就要走出山沟,眼睛都搭上牡丹江木头江桥了。
偶尔插花的身后小风送过来有邋邋遢遢的脚步声,吉德不经意也是有警觉的回头一看,娘哟,十几个掐枪的人,在眩光透视下猫悄的摸上来了。吉德眼睛绷绷的盯着前方,旁若无人的神态,对吉增和吉盛小声说别回头,有强人。咱没事儿人似的,挨过桥头就好了。城头那有大兵把守,强人就会蔫退。吉盛如临大敌的点头应承。吉增刹住神儿,听听后面动静不对,这是快摸到跟前儿了,不能垂手待毙。他机灵一动,就嘻哈碓了吉盛一下,使个眼色,当闹玩似的边跑边嚷嚷:“你撵不上俺老三。”吉盛脑子多灵,马上明白咋回事儿了,一扯吉德就起哄的撵吉增。一通跑,后边的强人,咸菜疙瘩卤盐的也明白过来了,兔起鹘落,鸣枪就追上来了。
“狗崽子们别跑,老子开枪了啦!”说着,“嗖嗖”枪子儿就飞过来了。“大哥,胡子!别叫枪子把屁股锥重眼儿喽,领老三快往桥头那边儿快跑,俺拿枪顶一阵儿。”吉德冲吉增喊:“哈点儿腰!你也快点儿撵上来啊?”吉德拽着吉盛拎哒着包袱,撒开鹰了。
吉增穿着道边的树趟子,扒拉着菶(zhen)菶薅草,回头朝撵近的人开了一枪,引来胡子的臭骂:“妈拉巴子,还有枪,准是别伙绺子踩坎子的‘插签’。崽子们,给我追!别叫他们过了桥,抓活的!”枪子儿嗖嗖地从头上身边儿飞过,有几枪打在桥栏桩上,冒几股蓝烟儿。一个拿镜面盒子的瘦猴儿,跑的特快,离吉增只有十来丈远,一梭子打来,扫在吉增后脚跟的桥面上。吉增也激火了,回身“当当”放了两枪,那瘦猴儿往桥头桩后一躲,又朝吉增剋了一枪,打在斜挎的包袱上,穿了一个穿膛过,打中了水憋子,湿拉拉哗哗的漏水。吉增再回身还枪,枪卡壳儿了,没子弹了。那个瘦猴儿呼嗷的不过桥,拿枪子儿追着吉增。吉增这下可慌了,也不张狂了,简直杆儿就是抱头鼠窜,跑到这边儿桥头他才明白了,胡子为啥不上桥面来撵他,胡子是看见断壁残垣的城门堞(die)垛上头,守门大兵奓呼在朝天鸣枪。
吉增撵上蹲靠在道边儿树干下,大口喘气等吉增的吉德吉盛,还回头瞅着木桥,吐着白气,蹦高儿高儿地冲影影绰绰的胡子喊;“他娘的,耗子尾巴长疖子,你们也就那么大脓水?过来呀?过来呀?”
“嗖”一枪,枪子把吉增毡帽掀飞了,吓得吉增一蹲,坐在了湿地上,嘴还不老实,骂道:“娘个腿的,还想百步穿杨拿俺当靶子呢?秃子儿,短练!‘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打枪是这么玩的吗?百发百中!百发百中!”吉盛趴着爬到吉增被打掉下的毡帽前,捞回帽子说;“还说风凉话,都快髤(xiu)漆了?”吉德往城头大门撩一眼,有大兵端枪哈悠过来,回头低着嗓子说:“老二,快把枪扔喽!”吉增问:“干啥扔?”吉德说:“你没看见大兵过来了吗?你要想你不叫大兵当胡子抓了,就先把枪扔了。听见没有?”吉增拧劲说:“俺不!”
吉盛眼瞅大兵就过来了,跪爬到吉增跟前,拽下吉增手里的王八匣子,毫不犹豫的扔进乱蒿草里。吉增一把推倒跪在地上的吉盛,爬着去够枪。吉盛爬起身趴在吉增身上,扒住吉增往前够的手,急眼地说:“你不要命别连累俺们呀二哥?鸡毛蒜皮的一个破铁疙瘩,没子弹不抵烧火棍,你还捡它干啥?先保命。”吉增挣命的挣巍,坚持要捡回枪。
“兵爷!兵爷!胡子,快救俺呐!”吉德堆笑又惊惧的指着大木桥说。
“胡子,咱咋没看见呢?哎,你们干啥的?”大兵用枪筒顶着吉德问。
“俺们?赶脚的。”大兵疑问道:“赶脚的?不就臭要饭的,胡子撵你们干啥?”吉德奓着两手说:“俺哪知道啊,那你得问胡子去?”大兵踢踢吉盛,冲吉德说:“你他妈的嘴还挺冲,给我搜!”另几个大兵,一窝狼似的上来拎起吉盛和吉增就开搜。身上、包袱搜个臭六够,骂咧咧地说:“瞅你们的穷酸样儿,破衣搂馊的,臭山东棒子,啥嘎麻没有?臭逃荒的,滚!”那一个说:“这可怪了啊班长,仨个穷鬼,没啥干荷,胡子也是穷疯了,几个逃荒的也不放过。瞅啥,快滚呐?进城晚了,松花江‘三花五罗’大鲤鱼就别想了,折摞(剩饭剩汤折在一起)也赶不上热乎的了?馊的,还得看丐帮啥脸色喽!”说完,照落在后面的吉增屁股踹了一脚,把吉增踹个趔趄。
吉德催吉增快走,暗示阻止他不要再惦记王八匣子了,“老二,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吉增冲大兵横愣横愣眼珠子,那大兵“妈的”上前就要用枪托揍吉增。吉德赶紧回身拦住,“兵爷,他不懂事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大兵梗儿梗的说:“穷的****儿挂铃铛都不响,还穷横?三孙子,色出吧!”
“咋、咋啦?呛咕啥呀?”一个当官吹胡瞪眼的扭达过来说:“三老臭,才胡子放枪打的是不是他们仨呀?”三老臭是头一个走过来的那个大兵,他说:“回长官的话,是、是!仨臭赶脚的。”
“啊,不就仨要饭的嘛,你跟他们啰嗦个啥,没事儿干了?你,带上几个弟兄去追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子去。哎,放两枪震唬震唬,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无法无天了?妈的,撵人撵到老子眼皮低下了,吃豹子胆啦?这周正大当家咋当的,净给老子上眼药?这要叫团总听见了,还不骂老子吃里爬外养虎为患呀?本来说得好好的,以桥为界,互不骚扰,这咋又来犯界呢?三老臭,听见没有,快去!”三老臭喏喏的向几个大兵一摆手一梗脖儿,说:“他妈的没听连长长官说吗,快上啊?”小哥仨立在一旁,看大兵都走了,那长官拿挲摸的眼神审视着小哥仨,眼神在吉增脸上停了一会儿,对吉增一笑,嗯嗯地点点头,转身一背手,昂着头,哼着“小娘子上花轿进门就上炕啊……”的小曲,逛荡地往城门走去。
吉德向吉盛和吉增一使眼色,叫快跟那长官走。吉盛一挤眼,扯扯吉德,悄声跟吉德咬耳朵,吉德听着听着,脸绷紧,往才藏身的地场和大桥方向睄一眼,又回头看看走远的那长官背影,一攥拳,“嗨!”拉吉盛就走。吉增还为那把王八匣子苦恼呢,瞅吉盛跟吉德诎咕,就觉得他俩有啥事儿瞒着他,急煞地撵着吉德和吉盛,压着嗓门,“大哥,啥事儿?”吉德扭头,胬哧眉毛的嗔斥吉增。吉盛也怕事儿地向吉增努嘴摆手的,叫吉增不要管闲事儿。
小哥仨狐假虎威地蹀(die)躞(xie)跟着那长官屁股后,像那个长官啥人似的,进了城门。
守门的大兵向那长官点头哈腰的敬礼,对跟在身后的小哥仨可是伸出奇怪惊讶的眼光,哈哈的不敢怠慢,氎(die)腻的恭让。那意思是说,长官也有这样穷亲戚呀?
进了城,小哥仨才在死里逃生的惊悚中醒过来。
“老三,你们俩神叨的,才在城外嘀咕啥事儿呀,还背着俺一个人?”
“嘀咕啥,嘀咕你那把王八匣子白瞎了。你说,还能嘀咕啥?”
“哼,俺看不像,准是还有事儿?还是背人的大事儿!”
“啥大事儿?逮个屁,嚼起没完了你还?”
“老三,你不用柳冠斗子扔井里,跟你二哥玩深沉?你不说,俺还懒着听呢?”
吉增说完,像猜透吉盛心思似的,瞅着吉盛蔑视地一笑。吉盛这人心窝浅,不搁事儿,又好显摆,看吉增那样藐视他,就张嘴要说。吉德怕吉盛说了,吉增冲吉盛炸庙(发火),就一拽吉盛的袖子,轻描淡写地冲吉增撒谎地说:“大头给那块大烟膏子,俺一急,叫俺扔牡丹江里了。”吉增惊讶地“啊”一声,拿责怪又气愤地眼神盯着吉德好一会儿,胸脯起伏地说:“你趁,你多趁呀?那块大烟膏子起码有一斤多沉,那得值多少钱啊?俺说嘛,俺就傻。才大兵搜身那会儿,俺就没想到呢,嘎麻没有,神啦啊?这、这你轻飘飘的啊,说扔就扔了啊?俺那枪啊,老三你为啥拦着啊?这大哥啊,你咋不拦着啊?你老大啊,还美其名曰,舍得舍得,这舍了,得呢?才还说猴头燕窝鲨鱼刺大造一顿呢,这指鸭架去了,吃鸭屎吧这个?”吉盛瞅吉增哇哇没完了,冲吉增狠呔呔地说:“你不就为那破枪对俺有气吗?那你要捡回来,你还站在这哇哇吗?说你是胡子,你咋辩扯吧?那块大烟膏子弄丢了,是俺的错。可俺也不是竟任儿的,丢了还敢回去找啊?那可就****儿扎上苞米茬子了,找着茬口了?那大烟膏子是值点儿银子,弄丢了,俺也心疼,谁不想饱餐一顿啊,俺比你想?大哥揽过去褶一下子,不就怕你炮筒子揍性吗?你还不屈不饶了,要吃人哪?”吉德乐呵呵地嘻嘻,“破财免灾啊咱们!”又和颜悦色地劝说:“老二,那枪扔了,是怪够可惜的,俺也心疼?你不用冲老三挟山跨海地逞英雄,撷来之物,那场合,扔就扔了,省得招来杀身之祸。这事儿上,老三作的对。不扔喽,那后果咱都看见了,还用说吗?那大烟膏子,谁说不值钱了?丢就丢了,老三也不是好逸的?那大烟膏子不丢,现在还是咱们的吗?说不准,咱们大烟膏子上了供,还得蹲小号(拘留)。啊,身外之物,不义之财,没就没了。大馆子,造一顿,大哥不骗你们?”吉盛一抹哧吉德,“你拉倒吧大哥?别喝凉水,宽绰肚子了?”吉增这人仗性归仗性,炮竹似的,火一着,嘭嚓一声就完了,这又叫吉德这一掰哧,那河豚捏出来的气,早憋了,“好了好了,戗戗啥呀,屁都不响的事儿,拉倒吧!老三,大哥说造一顿,俺信!”吉盛笑嘴一撇,“你别吃完酸楂倒牙了,作梦吧!”吉增胸有成竹地说:“找到大舅的铺子,哈哈哈,还愁噌一顿了吗?”吉盛瞥吉增一眼,“你吃上,倒鬼道,猪啊!”
小哥仨言归于好,哈哈地往城里走去。
眼前的一切,弄得小哥仨眼花缭乱,总觉得眼睛不够使。一个多月的荒山野岭、穷乡僻壤的奔波,一下子回到比营口还热闹的景象中。街面店铺林立,人头鼎沸,灯红酒绿,一派的喧哗热闹。酒肆茶楼,门庭若市,食客、茶友盈门;烟馆特大的“烟”字招牌,随风摆动,几个歪倒躺卧在幽暗门庭柱子前的烟鬼,骨瘦如柴,面如白纸,猝死一般;‘瓦子’门前,挂着成串儿的大大的红灯笼,在朦朦黄昏中显得特别扎眼。花红柳绿的姐儿们,涂脂抹粉的吚呀着吃死孩子的大红嘴唇,招摇的向路人招揽生意;小贩们扯着破锣嗓子,很有音律的沿街叫卖,兜揽生意;成堆结伙拿打狗棍的乞丐们,衣裳褴(n)褛的,在瑟瑟寒风中吐着熏人的酒气,醉麻哈的守在馆子门前,等待着折摞的残汤剩饭。当小哥仨走过来时,乞丐们出出着长滿眵迷糊的苶呆的斗鸡眼儿,拿狼争虎斗敌视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看似和他们一样的小哥仨。一个拎着打狗棍儿,操着山东沂蒙山口音的,貌似丐帮大杆子的老乞丐,逼视着小哥仨说:“喂!刚来的。小同乡吧?吃赶脚饭,得懂规矩。范仲奄知道不?那是俺赶脚帮甩大鼻涕的。朱元璋,明朝开国老皇帝,也赶过脚,俺还得尊他一声鼻祖呢。你们想入这个沂蒙山天下第一帮,得拿干荷进贡,孝敬俺这个大杆子(帮主)。哼,不认账,想单挑竿子?小的们,抢狗剩的来了,咋办呀?”一帮乞丐欺生的糊上来,“抢嘴?乱棍打呀!”小哥仨好笑的互相瞅瞅自个儿,可笑地说,“哪碗饭都有人争啊!这折摞,看也吃不成了?”他们没心思搭理那帮叫花子,闪身走开了。
吉增心嘲冷笑地说:“原来人是可以貌相的。那海水也可以用斗量了?这真乃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咱们仨竟被当成叫花子的同行乞丐了?”吉盛说:“你才知道呀二哥?所以才有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吉德说:“唱戏的不戴行头,那能叫唱戏的吗?咱们为啥叫乞丐们光火呀,就是咱这身破烂行头惹的祸。服饰很重要,以貌取人嘛!这也是老祖留下的说道。你看啊,就拿家族辈份的五服来说吧,那是拿衣服说话的。过去是啥辈份穿啥衣服,不能乱来的。穿错了衣服,就差了辈份。没出五服,血脉就近。出五服,没有设定衣服,那血脉就远了。所以嘛,人活一身衣,狗活一张皮。俺说呀,你家里再穷,也得置办一身像样儿的行头。反过来,就叫人瞧不起,招人冷眼。人在衣,马在鞍嘛!你看那警察,没有那身黑皮,他敢那么喝五吆六的吗?不信,老二你就这身,站那儿看看去,还不把你当叫花子打喽?”吉增呵呵地说:“大哥,那俺服软。俺要站在叫花子堆里也不赖呀?”吉盛嗤笑地说:“准混个帮主!”吉德叹气地说:“人啥时说啥话。像人时说人话,你不说人话也是人话;人不像人时,你说人话,人家也不把你的话当人话;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时,那人不被当人,说的话就是屁话,狗都离你远远的,还会有人听你说人话吗?人说的话,是跟人的境遇走的。啥叫捧臭脚,你看那戏台上唱二人转的。在台上人愿看他们耍狗坨子,说粗骂糙,呼嗷的喝彩叫好。你瞅待会儿下了台,人就会骂他下九流,干‘脏口活的’埋汰货。说狗眼看人低,有时人比狗看人还低呢?”吉增说:“大哥,俺不捧臭脚,你这番话,是人放的,精屁(辟)啊!”吉盛逗问:“二哥,精屁!粗屁啥样儿?”吉增乐得傻相,跟吉德同时指向吉盛说:“就你这样儿!”吉盛吃了亏,装成恼羞成怒的样子,“你俩成心呐?等见着大舅的人,俺就告你俩的状。哎,大舅的铺子叫啥名号啊,这漫天的咋找啊?”吉增说:“笨样儿?大舅做的皮货生意,分号还能是做糊糊粥窝窝头的啊?”吉盛说:“二哥,俺看你是饿了?大哥,你那猴头燕窝鲨鱼翅该兑现了?”吉德说:“那是啊,多丰盛的一顿美餐呀,俺一定兑现。不过,得找到大舅的铺子。”吉盛说:“瞅你骗人的?‘老狐狸’!”
再往前走,一个‘瓦子’门前围了一帮人。
一个娇嫩嫩的‘粉子’,扯着一个卖春药的家伙理论,“你缺不缺大德你这个人?俺们这些姐儿们被拐卖进了火坑,整天价叫你们这些臭男人糟蹋,你还落井下石,挣昧心钱,卖给他们春药,搁你娘卖大炕,你还卖不卖这行子了呀?”那个卖春药的,横横的强词夺理,“你卖春,咱卖春药,这不正对路吗?你们一个个打扮得狐狸精似的,不就图稀招人吗?嗯嗯哼哼的那会儿干啥去了,这会儿肚子疼埋怨灶王爷啦?尻,我卖不卖春药,你他妈的管得着吗?”
“你坑人、害人还有理了你?俺叫你卖,俺非砸了你的摊子不可?”
那‘粉子’说着,就破马张飞的抢那卖春药的褡裢和白幡幌子,“今儿老娘俺就砸了你的破摊子,叫你坑害俺姐儿们?”吉增在人群中看热闹,心说:这么个娇滴滴小娘们,发起疯来也够吓人的哈,都要吃人了,糟践伉俪啊!哦,挠上了,出血檩子了。
“好!”
这个“好”,他情不自禁的喊出声了。有点儿鹤立鸡群,惹来了周围一片的白眼。
有个埋汰汰的老爷们欠嘴,剜了吉增一眼,横楞一句,“你不是男人啊?这么浪的小娘们,谁瞅了就想那个,你个傻和尚?”吉增也指槡骂槐,“驴马滥,你个骡子,还有那心思?”那个人也是个癞疮头,不差人的顶杠,“尻,那小娘们是你妈呀?”吉增一听粉子味了,刚想拿拳头杵那个人的臭嘴,‘粉子’一声惨叫摔倒地上,叫吉增眼睛搬了家,挪到圈子里,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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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大三粗、流里流其的大揸干子(瓦子里雇的打手),指着倒在地下的‘粉子’破口大骂:“你个熊囊,吃饱撑的,敢坏我的事儿?”又上脚踢那‘粉子’,“妈的,你就是短收拾,我叫人轮了你,看你还倒刺不了?”说着从地上拎起那个‘粉子’,就往屋门里拽,吉增一看气不恭了,扒开人群就冲了上去,兜那大揸干子后尻(kao)裆,“咣”就飞起封腚眼子的一脚,实实成成的,吉增都感觉脚有点儿发麻。他还没等那个大揸干子扭头反过沫,劈开大揸干子拽‘粉子’手的同时,又照大揸干子腰脊胯猛踹一脚,大揸干子“噔噔”“当”“哎哟妈呀”,一头撞上门框子,吉增还没尽兴,还要上去揍大揸干子,叫‘粉子’拽止。她蜜里调油的冲吉增艳笑,“英雄豪杰,看你体性像山东人,哪旮子的?”吉增瞅‘粉子’恰似曾相识,脑子一闪,是不是小杏?刚张嘴问:“你是……”‘粉子’飞眼一扫吉增的脸,余光瞅大揸干子正招呼人,就推吉增,“不好!你惹祸了,快走!……”吉德、吉盛也扒开人群,扑上来拽起吉增就跑。吉德往后一瞅,大揸干子跟一帮人冲开人群,撵了上来,对吉增、吉盛喊:“往齉沛人堆儿里跑!”就撂下来,混在人群里,看大揸干子领头冲过来,一蹲身,伸腿一绊大揸干子。大揸干子一心盯着前边的吉增,没提防会有人下暗绊子,一个大前趴子摔倒在地,后面几个人也没成想会这样,一个个叫大揸干子绊飞,摔倒砸在大揸干子身上,还没等大揸干子一伙人爬起来,吉德暗暗偷笑,一扭身跑开,追上吉增和吉盛。
吉德也没空埋怨吉增,落荒而逃。跑了一段,看后边没人追来,仨人放下脚步,喘嘘嘘的遛达走着。吉盛吁吁地说:“二哥,你咋老不改你那臭毛病呢,啥祸都敢惹?那能开‘瓦子’的都有背景,你这不是捅马蜂窝吗?那卖春药的,你没听跟大揸干子是一伙儿的吗?口红齿白的,就那么稀罕人吗?瞅你那个劲儿,拉都拉不住?”吉增辩解地说:“俺也不竟意的。不知咋的,就来劲儿了。那‘粉子’老‘俺俺’的,俺就老觉得会不会是小杏?所以嘛,就冲上去。俺刚要问,还没等说完,就叫你俩给搅了?”吉德说:“你倒义气,老惦念那事儿,那也不能一根筋呐?你咋知道,小杏一准叫那拐她的人卖到‘瓦子’里了呢?兴许人家早就跟那个人过小日子呢,备不住还有了小孩了呢?俺要不跟你学一招,绊倒大揸干子那伙儿人,你早叫大揸干子砸扁了?” 吉盛撇撇地说:“不怀好意,二哥还有那心?你咋没扒开‘小杏’的衣服,看看那噶达有没有三嘎蛋说的痣呢?”吉增一脸红,打下吉盛,“就你想的邪门,俺可没那邪溜心?”
说着话,小哥仨碰见了东洋人。一个穿着和服、趿拉木屐的东洋娘们,鬼似惨白的脸,红得可怕的樱桃嘴,呆滞古板的躬身啐着小步,跟在一个骑着棕色大洋马、趾高气扬的东洋爷们身后,目不旁视地盯在大洋马后鞧胯下。就连大洋马撬起尾巴放嗤溜屁时,嗤起她脸上的粉沫,她也是一个不变的姿势跟着。在距离东洋娘们几步远的身后,有个身着和服,腰挎东洋传统武士长刀的东洋浪人模样的人,一脸的木然。穿着分脚趾的软底胶鞋,悠荡魂似的跟随着。东洋爷们,在有一溜高高红柱门廊的青砖瓦房门前跨下马,两个艺伎烘云托月的飘然而至,一躬九十度直角,娇滴滴、柔媚媚的嘴里吐露清脆的“沙由那拉”,很是悦耳亮目。那个东洋爷们也礼貌的躬身哈腰,“沙由那拉!”
这一行人进屋后,小哥仨好奇,看一旁萤萤路灯下,有个放映驴皮影正在撤摊的匠人,就问:“大叔,那个东洋人是啥人呐,咋那么牛气呀?”那爷们挤弄眼儿地说:“啥牛气啊,就是牛尾巴根儿放屁,不哪来的那股阴气!你们外来的吧,从打这㧟有了东洋人,这个东洋人就在这一㧟晃当。他叫杉木一郎。做木材生意的。老有钱了。县知事,见了他都行东洋哈腰礼。财神嘛,谁不膀啊?嗨,去他奶奶的,张三不吃草,都是活人惯的!”吉德问:“咱官府不是不许东洋人开林场子吗,他拿啥做木材生意呀?”那爷们说:“你不懂行了吧?狗不出汗有舌头,鸡不尿尿也有道,咱们人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东洋人是有钱能使磨推鬼?不让东洋人个个儿开林场子,不有人开林场子吗?一纸契约,买你的。你没钱,人家给你钱,叫啥投资入股。你的招牌,钱是人家的,你能不给人家干?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就是拉套的驴,只有听喝的命了?这一㧟的上江开林场子的,都和他有生意。包括上江那边儿,最大的腰林子林场子的把头老海,跟他过节更深。杉木一郎想叫老海转让那林场子的啥照,老海跟他那老泰山(丈人)说啥也没干。这事儿哄动可大了,咱那赋闲在家的道尹都拿帖说过情。老海说,卖你木头行,老祖宗的玩意儿不能卖。要卖,就是卖祖宗。听听,多有钢条的一个人?他可以把个个儿‘倒插门(当上门女婿)’卖给当过老把头的老泰山,老把头的家当他不卖,多够揍啊?这叫两个老祖宗一个牌位,卖给东洋人算咋回事儿呀?听说杉木一郎,在没开埠的下江小支叉子铃铛麦河那边儿的黑龙镇,还有大贮木场呢。好的木头,都折腾到日本人叫关东洲那噶达,运回他东洋老家了。剩下的,不管孬木烂木,当坑木,卖给了近掰前的兴山(鹤岗)煤窑。冒顶啥的,坑死老人了,他赚了大钱。杉木一郎这犊子这暂来,一准是招倒套子的。这不眼瞅着,快到‘放山’季节了?”吉增问:“啥叫倒套子呀?”那人不屑一顾的说:“你们想干?那我说说。倒套子,就是上山上把砍倒的树木,用牲口从山上倒到松花江边儿,等明年开春江开了化,把木头扎成大木排,顺着江水漂流到黑龙镇啥地场去。那活不是人干的,又累又危险,给钱又不多,没人愿干?你们仨小伙子,要真没啥活路,也可以照量照量去吗?就在码头那噶达的东洋人货栈。反正总比要饭强,还得瞅人家脸子?”吉增问:“大叔,俺们真像要饭的吗?”那人收拾完摊子,放在独轮车上,推着车,走着说:“不是像,就是!关里人,哪个不是这样儿过来的。我还是我爹拿扁担挑来的呢?这有啥,不丢人!”小哥仨感到同情的温暖,不同声的道谢。
吉增看着那放驴皮影的远去,甩甩头,“哎俺说,听见了吧?这老海,不就是救了咱们那个人吗,是人揍的啊?”吉德说:“老海这人不仅心眼好,人也仗义,还有骨气,咱们得学呀?”
吉盛唉声说:“哎大哥,啥老海不老海的,有他在,咱还愁仨饱一倒吗?先找个槽子(吃),再找个四块板(棺材。睡)吧!俺肚瘪肠空腿发软啦?”吉增也说:“俺想这㧟这么大,眼下也黑了,还是喂喂脑袋吧?”吉德说:“这可是你俩说的,猴头燕窝鲨鱼翅、海参鲍鱼大龙虾不吃啦?”吉盛说:“大哥你别逗了你?俺可没杨修那么聪明,为了曹操的一个‘鸡肋’口令,就断送了个个儿的小命。你老弟俺老傻,你是想明着拿俺们开宰,俺早猜透了,不上你的当?”吉增扯着吉盛的胳臂说:“走,前边儿那幌,有个小店,吃睡一勺烩。啥‘鸡肋’鸭肋的,不就是排骨吗,那有啥好吃的,没肉干啃骨头的,还是来一碗红焖肉实惠。”
小店一溜的大通炕,根据客的需求,现用扎板儿,间壁出小单间。天虽没哈哈的冷,屋里已架起大油桶改装的火炉子。炉子里没烧煤也没烧木半子,而是像火盆烘着红红的木炭。一进屋,暖哄哄的。炕也烧得滚热的,屁股一挨,潮湿的棉裤,马上烙出干硬一大块儿屁股形儿。店掌柜的,是个梳疙瘩鬏,头戴小白花,四十来岁的死头寡妇。人长的精神,乳丰臀敦,面皮白净得丝质的滑溜。人说话,像吃大萝卜嘎嘣脆,“一天一宿三顿饭,人走清账。一人,吉钱儿十大子儿。大洋票、小洋票、银角子都凑合。羌帖不要。天禧通宝、天丰通宝(北宋辽代)、洪武通宝(明代)、乾隆通宝(清代),老黄历了,识藏不实用喽?羌帖那玩意儿以前老值钱了,如今老毛子败世了,咱这噶达官号不兑付了。日本金票,咱不稀罕那破玩意儿,兑换老费事了不说,还遭人白眼?要有龙图腾光绪元宝,最好。袁大头也行。按钱庄兑换行情,一块大洋换官帖一百二十三吊虚点儿。这㧟山高皇帝远,假大洋多了去了。吃饭,就在炕铺桌上,由伙计伺候。”
小哥仨在靠边儿的炕头刚刚坐下,一个一看就很有修养的伙计,拎来一洋铁桶热水,又在炕沿上放好三个铜盆,倒上水,搭上白布巾,冲小哥仨笑笑,“请用!”吉德脱掉二棉袄,问站在一旁的伙计,“这街上哪噶达有卖棉布鞋的,瞅瞅这鞋,都吃人了!”伙计笑下说:“客爷,离这㧟不远有个周氏皮货行,还是女掌柜的亲戚。那的花达呢棉鞋,都拿皮子髯(yan)口,比一般鞋店的禁穿,还不贵,老实惠了。啥尺码,我拿笤帚糜子做个制子,这就去给客爷买来。不用拿钱,柜上垫上,账一块堆儿结在铺银上。”吉德说:“那不白麻烦你的腿啦?”伙计说:“不客气!份内的事儿。”吉德说:“那俺就以实为实了。老二、老三,脱鞋,量制子。哎,伙计哥,再捎带脚儿,按鞋码买三双棉布袜子。”伙计说:“周氏皮货行借彼就是个杂布店,那有,一块堆儿的事儿。”量好制子,伙计拿三根糜子制子走了。
吉盛洗涮着说:“大哥,店小人欺,店大欺人。这古城开店的人很和气,古风古朴啊!”吉德拿湿布巾擦着脖颈儿说:“开店就应该这样儿。帮人生地不熟的客跑跑腿儿,买买东西,讨讨好,瞅着施小恩小惠,方便了客,店家又赚了人气儿,多好的事儿。这就是做生意,做到人心里了。”吉增光溜着大膀子,头脸扎在水盆里秃噜着水,“不就溜须舔腚捧臭脚吗?靠这做生意,只有娘们开店想得起来,求麝鼠喷香的母哈样儿,俺瞅着就麻厌?那哪有爷们的江湖哥们来得爽呀,铜锤碰铁锤,咣咣的。这,窝瓜碰面瓜,软达哈的,叫人都娘们了。”吉盛说:“呵呵你那心肠啊吃软不吃硬,正吃娘们那一套!”吉增一甩湿拉拉的青根(麝鼠)头,奓成雄狮,冲吉盛嚷,“你一见女子,不就净认姐吗,你不比俺还吃软啊?哈哈,娘说,‘爷们软生丫头,娘们柔生小子’,你比俺好不哪去,一准生一窝上不了架的丫头片子?”吉盛褪下裤子,擦着裆说:“咱大哥就像这玩意儿,软硬通吃,太会来事儿了?大嫂瞅着糅合,那心里板儿板的,硬着呢!大嫂头胎,肯定生个小丫头,一准!”吉德笑嗤嗤地拿手向吉盛撩水,“叫你牛头儿长个乌鸦嘴,不会叫,只嗤尿!”
小哥仨鸭子玩着水,嬉笑着说着玩笑,女掌柜掀门帘子一探头又放下了,“哎呀妈呀,这仨孩子,脱巴的,家雀儿聚会呢咋的?”伙计抱膀嗤咧着嘴,拎三双千层底儿棉鞋进门,自语念叨,“妈呀,这天说变就变了,赶上下冰窖了,可冷下脸来了。”抬眼瞅见女掌柜,直抻脖颈儿的抿嘴笑着转身,“婶子干啥呢,咋不进去?”女掌柜的张眼抻脸的压压手,轻声说:“进去,家雀儿就飞啦!这仨孩子,我瞅着就不像那种脓包,准有鼻子朝天的时候?你叫他们快洗,菜凉了。”伙计“啊啊”点头,撩帘进了屋,“客爷,鞋买回来了。五大子儿一双。棉布袜子,八大子儿六双,是我替客爷做主,多买了三双,换着穿。店家卖三双要六大子儿,两大子儿一双。我一合计,买六双八大子儿,哪个合适呀,嘿嘿……这不?客爷看小的这么做行不?如果……”吉德高兴地接过棉布袜子,看着说:“伙计哥,这个主做得好!审时度势,灵活应变,你脑子像开奓萝卜,不糠啊?伙计哥,你绝非久居篱下之人,定有发达之日!”伙计谦虚地说:“谢谢客爷夸奖。”随口告诉饭做得了。
小哥仨试了鞋,挺合脚合码的。吉盛舒服地忘了脚上的烂血泡,跺了下脚,“哎呀”的疼得坐在炕沿上,拧眉闭眼咧嘴的噍叫,“这死水泡,疼到俺命根上了!”伙计忙虚张声势作搀扶样儿,“哎呀是小的忽视,忘了这个茬儿了。大凡走长道的,都会打水泡。再瞅你们穿的鞋,那哪还有好啊?我那还有马粪包,又杀毒又干巴伤口,等小的拿来给小客爷上上。”说着,就把盆里的脏水折回洋铁桶里,拎走了。
等他再回来送饭菜,眼前一傻,“客爷这身一打扮,简直杆儿了!哈哈,阔少嘛!才那身埋汰的,也就一个叫花子。”伙计瞅着吉德和吉盛的一身长袍短褂,恭维可也是实情地说。又看看吉增,拿水擦得湿呱唧没换的衣服说:“哈哈,这位客爷咋……”吉盛反背手,踱到正从托盘里往炕桌摆放苞米面和白面两掺发糕的伙计跟前,拿眼光睄下吉增问伙计,“你看他像干啥的?”伙计呵呵地拿眼看看吉盛,又瞅瞅吉增,直截了当地说:“那还用说?眼一睄搭,瞅没换衣服,就知道是下人呗!嘿嘿……”吉盛憋着乐,转身背向吉增,脸冲吉德说:“下人听见没有,把德爷跟盛爷俺换下来的衣服拿外面晾上,等干了,再捶拍松软了,打到包里,留在路上穿。把那臭鞋扔到大街儿上去,看哪个没鞋穿的,这大冷天的暖暖脚。”伙计把马粪包放在炕上,“小客爷,这马粪包,等睡觉前,小的给你上上,明一大早就不碍事儿了。”拎着托盘往外走时又说:“客爷,不麻烦下人了,下人来咱的店也是客,等小的上完饭菜,把那换下来的衣服,炕在炕上就炕干了。左溜没啥客,不碍事儿。外面上冷了,不上干儿。那破鞋,捡破烂的都不要,等小的扔了算了?”吉德嗤嗤地说:“下人嘛,闲着也要供饭给工钱,还是叫他炕吧!他闲着也是闲着,都闲出一身的懒肉了。”伙计笑笑,“随便!随便!”就走出去了。吉增拿眼睛横横地盯着掩面偷笑瞅他的吉德和吉盛,赌气地拿块大发糕“闶”狠狠咬一口,盘腿坐上炕里头,一声不吭,窝脖儿绷膀地干噎着发糕。
伙计飞快回来,拿大托盘儿端来一小盆绿豆小米粥,一小盆酱泥鳅炖土豆和一碟拌了香油的芥菜疙瘩咸菜条,往炕桌放时,愣眼抹下自管自吃的吉增,又疑惑的瞅瞅吉德跟吉盛,晃晃头。那意思是,瞅下人叫你们惯的,主人还没上桌,下人倒先造上了,不懂规矩。“菜齐了,客爷!”伙计站一旁,还在盯着吉增,对吉德和吉盛说。吉德跟吉盛哈哈地冲伙计点点头,上了炕,在炕桌旁坐下。
肚子咕咕叫的吉盛,拿深沉地伸脖儿,瞅瞅菜肴。这就是住宿给的配饭呀?两合面发糕吃过,娘也是这么做的;绿豆小米粥也喝过,娘也是熬得这么稠;芥菜疙瘩咸菜条,拌葱花再撒上点儿香油,娘也是这么整的。这盆喷着酱香,里面还放几个红红的整个浪辣椒,土豆跟啥玩意儿炖的呢,粗粗大大的,黑黢的长虫似的,没吃过,太吓人了。吉盛没敢下筷,吃着发糕喝着粥,就着咸菜,眼馋地盯着那黑黢的小长虫。吉德问吉盛咋不吃这个呀?吉盛晃晃头说没吃过。吉增堵气地攮丧吉盛说:“盛爷吗,当然没吃过了?这是下人的美食,你要吃过,不也下人了吗?”说完,夹一条放到嘴里,咬开肚囊,露出一肚的黄泱泱籽子。吉增不倒个,拿牙咬咬一裹,鱼籽不见了。又拿筷子夹下骨肉架,放在粥碗里,冲着吉盛一顿吧哒,馋得吉盛直咽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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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看了,明白了。这位客爷,没见也没吃过这黑淤的玩意儿,就上前说:“这位小客爷,这黑淤的叫泥鳅。咱这噶达的江汊子、河汊子、大泡子,都有。一吊钱儿,能买十几麻袋。别看便宜,可好吃了。来,我吃个,你看着。”伙计也不用筷,两手指捏上一条,放进嘴里,一大截还留在嘴外,咕囔咕囔几下嘴,倒着把有肉的一截倒到嘴里,露出一截骨架,又咕囔几下,吐出一个整个浪的有头留下五脏的骨刺架。简直杆儿,神了!吉盛看呆了!吉德和吉增也是头一次吃,佩服的直冲伙计竖大拇指。“行家!吃泥鳅的行家!”吉盛对吉德说,鲨鱼翅没吃上,吃泥鳅刺儿吧!他抖着筷子,夹起一条泥鳅,照伙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随即一呕,泥鳅射进粥碗里挂了浆。伙计笑开了花的说:“小客爷,你还得练。吃常了,就熟能生巧了。我打小就吃,吃二十多年了。你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吧,别扎着,这刺太硬。”吉增谝哧地呱呱吉盛,“盛爷,别弄埋汰你那身儿衣裳,怪对不起大头的。你嗉囊太细,吃不了这高档玩意儿,瞅俺下人给你吃个绝的。”说着话,一条泥鳅尾巴就挂在嘴上了。咕囔咕囔,突然眼珠儿一瞪,脸蛋子煞白,搂鼓着腮帮子直抻脖儿,“沤沤”的直往外干哕。伙计忙乎的,在吉增后背醢了一巴掌,泥鳅飕的喷出嘴巴,穿到桌子上。
“哈哈哈!”吉盛大笑地瞅着由白变红脸的吉增,“哈哈叫你逞能?五十步笑百步,笑人不如人,随腚儿撵上人。哈哈哈,笑死俺啦!你说你到咋整你,愁死俺了?”吉增拉拉地汪着泪水,碓了吉盛一下,觉得嗓子辣辣的,呛得直冒火,连着咳嗽两声,才缓过气来。
吉德笑着埋怨吉增,“老二不是大哥说你,你也太鲁莽了,那要扎着嗓子咋整?你看老三,谨小慎微的,不行就吐出来,硬逞啥呀?瞅大哥吃个,看咋样?”伙计怪模怪样的问:“你们仨是亲哥们呀,这扯不扯呢?亏我没瞅人下菜碟儿,瞎嗙哧!”
“俺们那是逗闷子,说着玩呢,伙计哥你别见外呀?” 吉德夹个泥鳅说:“入乡随俗,学伙计哥的,瞅俺的。”如法炮制,一条泥鳅放进嘴里咕囔一小会儿,风卷残云地吐出跟伙计吃得一模一样的鱼骨刺架,夹在筷子上抖瑟。吉盛拍手大叫,“大哥就是大哥!二哥就是二哥!一个巧舌如簧,一个笨嘴拙舌。哈哈好玩儿!”吉增喝口粥,暗藏杀机的问伙计,“你知俺家老三属啥的吗?”伙计笑着晃晃头,又刺挠的想逗个乐子,就顺着吉增的意思咧咧地说:“属狗的吧!溜老大,咬老二的吗?”吉增瞅着干眨巴眼的吉盛,哈哈笑着说:“伙计,你说的太对啦!他就是属那狮子狗的。俺说狗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会溜主人;一个会咬外人。伙计,可你属啥的俺也知道。你属那哈巴狗的,见啥人都溜。毛驴穿上长袍马褂,你都得打恭下跪,舔那后尾巴根子!”伙计出奇的笑瞪眼,“你这客爷呀,哪盆哪碗啊,咋把我也捎带上了?我看你是狗咬吕洞宾,属那疯狗的,啥人都咬!”吉德对吉增用一箭双雕的心计,报复了捉弄他的吉盛和狗眼看人低媚骨相的伙计,又引火烧身,挨了伙计一闷棍的尴尬样子,乐成啥似的,扭晃着头,说亲的,和远的,“俺说老二呀,咬吧?叫你烂柿子不捏,挑软柿子捏,也遇到了碴口了吧?伙计哥,俺家这老二呀,一根葱抹大酱,咬一口是一口,扭头葱味就没了,弃之如敝屣!俺家这老疙瘩呀,可难逗儿!大事儿糊涂,小事儿聪明。平常生活上胆小,干事儿上胆大,还有那么点儿嘎咕。”
“卢二,去灶房把大茶壶拎来烫酒。再把泔水倒到猪槽里去,省得冻了白瞎了。回来再弄些达连河露天煤坑挖的煤块儿来,填炉子。那玩意儿添上就跟油块子似的,呼呼的,可爱着了。这煤干石平常还行,烘着。这唬巴的天儿,就显冷了。”女掌柜的捧坛老山炮酒,用胳膊肘拐开帘进来,“这天儿蔫嘎的,到黑咔嚓就冷了。今年冬准是文封江,没风吗,蔫嘎冷。咱这儿左溜没人,我陪这仨儿小兄弟喝一盅。”女掌柜看伙计鬼鬼地走了。拧拧炕桌上的煤油灯,屋里又亮了许多。她又说:“到咱这噶达咋能不喝酒呢?人是神,酒是魂,那有点儿寒碜人?”说着,脱掉小狼崽儿皮对襟夹袄,扔在大炕上,只穿件樱花绸衫,扽扽衣下奓,绷绷的,鼓溜溜的,那更凸显得丰腴。
女掌柜她又挽挽袖头,露出白藕的小胳膊腕子,又扭达浑圆的肥臀,到靠西墙的地橱里,拿来四个小巧的景泰蓝瓷盅和烫酒的酒罐、烫酒壶,放在炕桌上,往酒嗉子倒满了酒,“这酒,不烫伤人。烫了,暖人。这我呀,是听咱那两年前找如来佛去的死鬼说的。这酒里不有啥麴霉菌玩意儿,烫了就蒸发了。反正是喝凉酒花脏钱,早晚儿都是病!”
伙计一手拎个大茶壶,一手拎一土篮子煤块儿,进了屋,先往烫酒罐子里倒了半下开水,放进酒嗉子,又把大茶壶放在大油桶炉子上,回手打开炉门,扔了几块儿煤块儿,炉子就呼呼的,像老牛哞哞叫上了,一股热浪散开了,屋子膨胀的暖和。
“这煤块儿赶上榨油剩的油脚了,着得呼呼的风响。婶子,这煤可不多了,赶封冻得再弄几爬犁。”
“卢二,那你就想着点儿,要不烧大腿呀?哎咱可听我儿子说,东洋的啥观光团,开春前来好几伙子呢,到达连河那㧟又拍照又测量,说要投股,和官府联手开发,这能有好下水啊?”
“下水里能包啥好玩意儿,还用说吗?”
“管它呢?来来!”女掌柜的拿起烫热的酒嗉子,先给个个儿倒上一盅说:“按咱三姓的习俗,这叫对外人不显外,拿当自个儿人。这也是大辈儿敬小辈儿时,表示对客的尊重。要不我先给你们倒上,你们准不让,那显得多不懂礼数呀?那么做,也贬低做长辈的尊严,好像求人似的,低三下四的。还一层啊,就见外了,怕下毒,我先喝,你们不就放心了?”说着话,就给小哥仨斟上酒,盘腿上炕,坐在吉盛挪开的地场,抿嘴说:“今年老秋,这雨下个不停,过路赶脚的,还有求觉悟的人(佛)上香的,少了不老少,小店生意清淡。三位小侄儿能到咱这简陋的小店住宿,婶子很高兴。头回生,二回熟嘛!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朋友三个帮,大襟还得扣子系呢,往后路过这噶达就别客气,咱这店的门老冲你们开着,住好吃好的,咱们不脸熟了吗?来,婶子敬你们一盅,全干!”干完后,女掌柜的朝门外喊:“卢二,撕点儿麋鹿肉来,好下酒。”又冲小哥仨挤挤眼,“不用担心,不要钱!咱这噶达地场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可老有名气了。南来北往的,啥三教九流都有。咱这噶达除了五国头城那个空名衔外,那就算姑子庵儿最出名了。有一千多年头了。卜卦拈香最灵验。婶子就是佛祖的忠实信徒。咱那儿子二十多了,在县衙门当个小差,还有个贤慧的儿媳妇。儿媳妇是周家皮货铺子的大姑娘。周家大掌柜的咱那亲家公,人品数一数,那皮货手艺高,买卖就好,日子过得殷实。他家有两个儿子两个姑娘。老姑娘还没出阁,才十六岁,叫美娃。人长的水亮,比她姐姐咱那儿媳妇还俊十倍,得从奉天拐回两大圈儿还带拐弯。有很多官家富人子弟,早就淌哈喇子了,有三尺多长。那美娃姑娘也识文断字,在县上中学女班念书呢!嗨,跟你们说这个干啥呢,一扯就扯远了,收不住话匣子。人到老了,瞅见你们这可心的人,就嘴碎!卢二,麋鹿烀肉拿来没有啊,赶上现杀了?”
“哎哎,来啦!”伙计扯着长嗓门,把一盘手撕的麋鹿肉摆放在桌子上,站一旁,傻傻地瞅着女掌柜。女掌柜的一瞅,噗嗤笑了,“傻样儿吧!卢二咱又咋啦?说咱又倒粪了,是不是?你婶子,就长一张好说的嘴。你来咱这场都快来两年了,还不习惯呀?”伙计对小哥仨说:“婶子就这么一个人,口直心善。她要喝上点儿酒,张开了嘴,旁人别想插上嘴。”女掌柜的说:“卢二这小子,赫哲人,三大姓的旗人。清朝叫孙中山大炮轰塌了台,小皇帝叫冯玉祥撵出紫禁城,旗人就龟缩了,吃不开了。卢二家人树倒猢狲散,都蹽到临江州(同江)津街口那荒僻地界去了。这小子恋窝儿,也没个德斗(赫哲人称夫人或老婆的意思),没挪窝,就蹽我这店当了伙计,屈才了。人呢,手勤、脚勤、嘴勤,还有一脑子的大马哈鱼籽,够转!给我这小店赚了不少的人气儿,拉了不少客。来,咱娘们四个遛达个。随便,就这一坛子,多也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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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抻脖儿探头够够的看,羡慕又嫉妒地说:“俺的乖乖哟,这大柜面,多气派!这皮鞋这皮靴娘哟多亮啊!瞅瞅俺脚上的棉花包,打多少油都白搭呀?这老天咋就这么不恭啊,一样的脚丫子,就有贵贱之分咋的呢,太馋人了!”吉增说:“你别净往那好的叨呀?你看那光板厚牛皮皱褶勒的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那㧟㧟擦擦的咋穿呀?”吉德像模像样的说:“那鞋叫靰鞡。不能光板穿。得续上靰鞡草才行。大雪死冷的天,在野外非得穿这玩意儿不可。小火炉似的,可暖和了。”吉盛省悟地说:“啊,大哥你跟俺说的靰鞡,就这个样啊?瞅着是不咋地,像个大熊掌,穿在脚上可够砢碜的啊?傻哥家的大毛和二毛,脚上趿拉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
小哥仨远远的望着,议论着,没敢靠近柜台前,怕享受伙计们的热情推荐,又怕只管看买不起的沮丧,遭伙计们冷眼的尴尬。这是他们仨在营口铺子学徒,站栏柜站出的体会,大葱蘸狗屎,哪还敢造次啊?
吉德看靠里的炉子前,坐个翘着二郎腿、托着水烟袋的大老爷们,四十啷当岁,梳个油光钲亮的大背头,圆木斜着截开的脸型。一双炯炯有神的肿眼泡子,窄挺的直鼻梁,八字胡儿长长的柳搭在刀片嘴唇上边儿。穿一件青面缎子棉袍,脚下一双挤脸黑皮面棉鞋。看那打扮那作派,虽不华贵炫耀,也不俗气。虽不张扬显露,也不落套。虽是暗含傲气,也算是平和。虽是透着霸道,也可说是平凡。吉德眼睛也毒,认准这人就是这周家铺子的掌门人,周大掌柜。
吉德有些畏首畏尾的犹豫,又有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个个儿的嘴,咋张也不花钱,开口三分利。他周大掌柜再眼高不勒人,也是凡夫俗子,不会吃人,顶多热脸碰个冷屁股,丢个架,臊个脸。做生意人的脸,也就谁逮谁拍的小孩儿屁股,哪有那么金贵?低三下四,换的是人家兜儿里的银子。仰天翘鼻的,那还是做买卖吗?惊堂木下,没有买卖可谈?
吉德向吉增和吉盛一甩眼色,就不亢不卑的奔向炉前,微笑有礼貌的哈哈腰,声音谦恭的搭话,“哎,大叔,俺向您打听个人呗!”那人忙放下二郎腿,往椅背上挪挪身子,两手捧着水烟袋端坐,抹耷下眼皮,喝喝亮亮地说:“哎哎的,哎个啥呀?打你仨一进门,咱就瞅着呢。”
这时,从柜台门冒出一个柜头模样的人,对吉德嚷着,“你啥人呐?咋说话呢?套啥近乎?贬谪谁呢?大叔也是你叫的?别叫糟践喽,最起码得叫声老爷吧?我跟你说啊,这是周氏皮货行商号的周大掌柜,也是东家。你们仨臭小子,别狗眼看人低啊?”吉增不忿了,冲那柜头喊:“你算哪棵甩大鼻涕的冻葱啊?咋的早上没漱口吧,还是没刷牙,干嘛埋汰汰的沁屎嗑呢?谁狗眼看人低了?店大压人是不是?俺看你是狗肥蹭尾巴——短抽油?你要不会说人话,去一边拉学狗叫去!”
过来几个伙计,张牙舞爪的,“哎哎你们哪来的?干啥吃的?东张西望的,想找茬儿呀?”又七嘴八舌的,“你们两个穿的溜光水滑的,咋管的下人,任他撒野?”“你们也不带点儿你们那噶达的棉花纺纺访访,这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周家铺子吗?”“小黄县,你们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想来抢生意呀?”“两三年前,那黑龙镇的老黄县牛不牛,咋样啦?还不是扎生,不交地面钱,叫人起走了?”“你们仨黄头毛小子,咋上这噶达起横,拔梁子,想找死吧?”
周大掌柜的笑呵呵站起来,高高膀膀的大个子,有点儿长者风范,慢条斯礼地说:“好喽!吵吵啥呀?人家打听个人,也不知咱是干啥的,咱脸上也没贴贴,叫声咱大叔就是礼数到了。咱店大不压人,来的都是客。丁二柜,叫人都下去吧,该干啥干啥。呵呵,这憨憨的小爷们,蛮横的吗?挺尿性!不吃亏,不装熊啊?好嘛!丁二柜你也是的,搭啥腔啊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丁是丁,卯是卯的干啥?叫啥不行,不是叫了吗?啊哈,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咱瞅你仨是路过这儿,不是来买东西的,倒像当过铺子里的伙计。一般逛铺子不卖货的,走马观花,问东问西。你们不问,只是远远的瞅,品头论足。”他指着吉德说:“我咋瞅你像个人呢,就那双眼睛。”周大掌柜拿水烟袋嘴抵着下巴子,两眼睄着吉德,“哼,备不住啊!”随即又对着吉增说:“穷横这个,我看你不是啥下人,穿戴不同而已,是块需要进铁匠炉锤打锤打的料。气直胆壮,有那么点儿山东黄县人以外的梁山好汉的底魄。”说完,瞅瞅吉盛,“这小水葱儿,好孩子,将来有出息呀!”周大掌柜嗯嗯地微笑着点头,看样子,心里好像有啥事儿想着。
吉德谦谦君子地说:“大叔,请见谅。俺弟不懂事,冒犯了周大掌柜。大叔,你从表面咋就能看出俺们学过生意呢?”周大掌柜的嘿嘿一笑,“这是咱的直觉。你们穿的鞋,这是咱铺子的货。昨晚黑儿,一宿香客栈的伙计卢二,在咱这㧟记的账,赊去的。这更增加了咱的判断,你们是来谋生的。遭了不少的罪,打这还要走,往下江去。哼,黑龙镇吧!好!好!你们打听谁,看咱能不能帮上忙?”
吉德抱拳作揖的说:“俺叫店伙计来买双鞋,你老都能哨到大雁的踪影,慧眼耳聪啊!老前辈,俺佩服你的眼力,够毒的,入木三分。俺们姓吉。俺叫吉德,是老大;穷横的,叫吉增,是老二;那小水葱儿,叫吉盛,是老疙瘩。俺哥仨在营口学的徒,还没做过生意。打黄县老家来,路过此地,想打听一个人,在此地开过皮货铺子的俺大舅,他叫殷明喜。”
周大掌柜的甩唧几下头,兜着耳朵问:“谁?”
吉盛大着嗓门说:“殷明喜!”
“啊,”周大掌柜的愣愣地问:“殷明喜!黑龙镇那个殷明喜?”
小哥仨惊喜的点点头。
“哎呀妈呀!”周大掌柜的一拍大腿,“光头和尚碰见了戴帽和尚,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殷明喜,这个名字咱这噶达没人知道。他开铺子那会儿,时间又不长,大伙都叫他的外号,千里嗅。鼻子好使,啥皮料捂上眼睛拿鼻子一闻,就知道啥品质。殷明喜的名字只有咱知道,你们算打听对了,找对了。来,来,丁二柜,去叫小四,领他们到咱家安排一下住处。那寡妇店有啥好住的,没好住没好吃的。咱要跟这仨后生好好聊聊,好好扯扯,好好唠唠。”吉德忙说:“周大掌柜,俺已在一宿香客栈住了两天了,就不麻烦您老啦!你知道俺大舅在这儿还留下铺面吗?”周大掌柜的说:“哎哟傻孩子,你大舅的铺子头三年就黄了,有个铺面有啥用?咱跟你大舅处的啊,像亲哥们似的。又是同行。先在家住下,咱爷们再嘎嗒。”
二柜凑到周大掌柜耳边儿说:“那寡妇店是你亲家母开的,她不会有啥想法啊?前嫌还搁在那噶达,这……”周大掌柜一拨愣头说:“啥前嫌哪?咱也不欠她的。是她那死鬼欠咱的,咱不也没说啥吗?她心里别扭个个儿,咱又没小瞧她?叫孩子家住,这有啥呀?咱要是把他仨安排到别的地场,好像抢了她的生意似的。这到咱个个儿家住,她有啥挑理的呀?叫孩子们在她那破地场住,也太委屈了!过五过六了,跟殷大掌柜见面了,咱咋和人家说呀?不知道也就结了,这人家孩子都找上门了,就站在这㧟,你不瞪眼说瞎话呢吗?我说呀这样办。丁二柜,你到亲家母那就说,这仨孩子是我老朋友的孩子,想留在家里住两天。你呀再多给她俩子儿,堵堵她的嘴。再说啦,咱把孩子留家住两天也是常理。她识文断字,不会胡搅蛮缠,会通情达理的。得,就这么办!”
其实,周大掌柜心里还有个打算。柜上正缺人手,想挽留挽留。再说这天,眼时想走也走不了。住个些日子,备不住能留下啥的。这不比找生手,不知根底的强。再深一点呢,殷明喜走前儿露过话。说他有三个外甥正在营口学徒,等学成过来时,想给他家二姑娘拉咯拉咯。周大掌柜他一搭就相中了老大。老二呢楞点儿,敢做敢为,也不错。三儿,不行,太小点儿了。他如意算盘,还不得摸摸这仨孩子的底呀?住在家里观察观察,也好叫老婆跟老丫头瞅瞅。要是相中了哪个,再和殷明喜过个话,找个媒人说和说和,挺好点儿事儿。
吉德说:“周大叔,那多那啥呀?俺这一说,你信得过俺们?”周大掌柜说:“信不过,咱傻呀?就你编,哪有这么巧合的?小德子,咱都自个儿家的人,有啥那啥的,你们就别外道了。啊,是你信不过咱爷们吧?跟你那大舅一样儿的横草不过,全掐在理上。小四,你也跟去店里,瞅有啥东西帮着拿拿。”吉德说:“周大叔,不怕你笑话,那啥也没有,就仨破包袱,装些烂衣服。就俺爹俺娘给俺大舅带的龙口粉丝、地瓜干、大红枣、落花生啥的,也都叫胡子撵的扔的差不多了。”吉盛说:“那就留下仨屁股印。啊不对,俺还没付店钱。一天仨人吉钱儿三十大子儿,还有这三双鞋和布袜子钱,也在账上。”二柜说:“早说是周大掌柜的熟人,那娘们还敢要钱呐?倒给她找两胆儿,她也不敢呐?”周大掌柜说:“你不提我倒好。这一提,我倒得多贴乎了!”吉盛说:“周大叔,俺们这两天白扎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付功夫。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原本不相思,碰面才相知。”吉增抢白说:“老三,乐颠馅了?跩!跩!一瓶不滿,半瓶桄当,那点儿墨水显啥呀,瞅叫周大叔笑掉大牙了吧?”吉盛冲吉增喜上眉梢地说:“咋的吧你?先说俺有托底的人了,心里落实多了。省得整天心悬到半天高,落也落不下,多揪心呐!周大叔啊,叫俺、俺咋谢你呢?俺瞅见你就像瞅见俺大舅了,心里这个踏实,这个热乎。俺真替俺娘谢谢你。”周大掌柜呵呵一乐,对小四说:“那要这样,你们就不要回店里了,叫丁二柜去店里就行了。小四,你领他仨先回家。叫你师娘安顿安顿,过会儿我再回去。我到县里商会办点儿事儿。”
周大掌柜撤个梯,看小四带着小哥仨走了,就去了电报所,给殷明喜报个信,也是确定一下小哥仨的身份。
一路上,小四也不吭一声,好像不高兴的样子。才刚还唬里唬气的帮狗吃食,这功劲就土鳖子蔫了,像换个人似的。吉增往前凑凑说:“哎小四,还生俺的气呀,不知不怪吗?咋娘们家家的,小肚鸡肠呢?”小四脸上顶着几点黑黄斑蝥,没好气地说:“你、你算个啥啊你?跟你生气,我生得着吗我?你现在多牛了你,像个要饭花子。说不定咱师傅看上你,招你当老姑爷呢?一个鼻涕泡够你美的吗,你得美上天喽!”吉盛看不过去了,就说:“二哥,别舔他那个腚,不识抬举的玩意儿?你看他脸上爬的几个斑蝥,都快入药了。别勒他,有啥了不起的。”小四头里走,回头瞅瞅吉盛,蝎子似的咬咬牙,一扭头不勒小哥仨了。
顺背街走了一会儿,左拐右绕的,走进一个胡同,小四不见了,把小哥仨撂在那㧟,晒上了。吉盛奓挲挲手,“这啥人呐,三姓家奴(三国里的吕布)吗?这不拥护啥咱们也没得罪他,把董卓都不放在眼里了?女人、小人不可养也!”吉增说:“你别整一吕(布)二赵(云)三典韦、四关(羽)五马(超)六张飞、七许(褚)八曹(红)九丁盛那老程子说书的事儿,这哪跟哪呀?俺看他就短揍?”吉德劝说:“别急,等等看,说不准他先通个信儿啥的备不住?家里人还不知咱们来家,省得家里人感到突然,造得莽撞了,不愉快。”就在小哥仨不知就里如何是好正蒙门呢,小四和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走过来。
那女孩儿,有张漂亮的鸭蛋脸儿,梳个时髦的齐颈短发,长着两只双眼皮的大眼睛,黑睫毛长长的,那对柳叶眉很是魅人。上身穿着浅蓝高领大襟棉子上衣,下身穿着藏青色厚实的长摆裙,腿上套个白色长桶棉袜子,脚穿双宽脸千层底黑色二棉鞋,一派洋学生打扮。
来到小哥仨面前,那女孩儿落落大方,眯眯地笑着,轻声轻语地说:“你们来啦!”随即咯咯一笑,唇红齿白、楚楚动人,“丁二柜来过电话了。”说着,微微一躹身,手一让,“家去吧!”
“死漂亮吧!”小四眉开眼笑地瞅着女孩子,煊赫的对小哥仨说:“这是咱家二小姐!”吉德瞅着周二小姐惊奇地说:“你?鸭蛋脸儿……前天早上你去过一宿香客栈,俺见过。”二小姐翘着秀美的鼻子,甜甜的笑着瞅下吉德,大方地说:“啊,是的。找过卢二。我叫周美娃。咱们认识一下吧!”
小哥仨虽有怯美症,但又有爱俊癖,在美人面前,才会很拘束的。小哥仨一一个个儿做了介绍。在往周家走的那一小段石子路上,小清雪没停,也没下大。
吉盛谄媚地对美娃说:“这漫漫小雪中,你就是个雪仙姑,天女啊!俺走这一道上,比二姐长得美的女孩儿,就那么寥寥可数几个。啊,三姓这噶达,水好山有灵气,是出美女的地场。哦,其实俺早知道你叫美娃。十六岁,刚过的生日。在上中学女子班。对吧?”吉盛说着瞅下吉增,小声对吉增嘀咕,“这不是关嫂跟你提的那个美娃吗?多戴劲儿!八成跟关嫂是两姨表亲吧?”吉增惊诧的说:“一脚踢出个金驴蛋儿,这可巧了啊?”吉盛看下吉德说:“无巧不成书,有情人终眷属。大哥,二哥还真成了香饽饽了啊?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里有句话,‘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百闻不如一见,比说的还要俊啊?”
美娃咯咯乐着,拿大眼睛飞快扫下吉德,对吉盛说:“哎,三哥,你嘀咕啥呢,你咋知道的?准是我爸爸又在喧耀。”吉盛逗着说:“二姐,刚见面就叫三哥不大好吧?”美娃认真地说:“咋?调皮!啊,你跟我同庚,属大龙的?”吉盛觉得周家二小姐这丫崽子聪明,还有那么点儿诙谐好玩,就说:“聪明人面前不说傻话,女子跟前不夸旁的女子漂亮。二姐你不怕,咋比你也是花中魁。俺问你二小姐,几月生的?”美娃调皮的斜眼看下吉德说:“查户口啊?七月七!”吉盛嗤嗤地说:“七夕织女下凡尘啊!鹊桥会的日子。牛郎呢二姐?”美娃觉得自个儿如实说,叫这个好贫的小子钻了空子,脸一红地说:“啊,你比我小呀?臭小子,要不你敢这么贫啦?”美娃她很会利用机会,抓住吉盛自认不凡的小辫子,耍他自个儿比她小而发贫,就拿大的,把“啦”字拉的很长,以制服吉盛。吉盛不买账,痛打落水狗,绷脸问:“牛郎呢?二姐!”美娃也不是好惹的善茬子,“牛郎哦,你觉没觉得你腿肚子攥没攥筋呀?”吉盛感到遇到厉害茬子了,还没想好咋回答美娃,小四就开口了,“三爷们,逗啥壳子呀?拿点儿深沉!在小姐面前太放肆了吧,咋自来熟呢?也不惦量惦量自个儿半斤八两,攀高枝儿,也得先瞅瞅自个儿的踩门坎儿够不够得着?”小四来这一手,呛得吉盛哏喽哏喽的直发愣。美娃嘻嘻窃笑,忙打圆场地对吉盛说:“大小弟,小四就那么个阴阳怪气的玩意儿,噎着了吧?待会儿,姐敬酒替他赔罪,顺溜顺溜就好了。哟,说着话就到家了。小四,你先回铺子去吧,有事儿再叫你。”小四吱吱唔唔赖着不想走,“二小姐……”美娃拧个眼色给小四。小四听话的,溜溜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吉盛看在眼里,不让人的说:“二姐,小四挺粘乎啊?癞蛤蟆眼盯瞅着天鹅,他还有啥想法?”美娃推开半敞的一扇门,优美的做个请进的姿势,嘴上回答吉盛的话说:“大小弟,鹦鹉螺嘴不大,管的挺宽呀?小四打小,就待咱家,他那也只是欣赏仕女的眼光,望梅止渴而已?但也有一句说法,‘美女嫁丑夫,赖汉娶花枝’。你二姐我慧眼,可能要拙于老父的色盲了?”吉德瞅吉盛跟美娃刚谋面就斗嘴,感叹的心说:两小无忌,年少无猜,天性好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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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仨跟美娃进了窄窄的青砖青瓦小门楼,门口一道风水墙隐蔽住了院里的一切。影壁墙由磨光的青砖砌成,上面刻着浮雕。雕有代表福、禄、财、寿的滚滚的海涛与翩翩的蝙蝠、昂头的梅花鹿与硕大的蟠桃、大大的蟾蜍与山垒的银锭铜钱、挺拔的松柏与展翅的仙鹤。四角撰刻大篆字的福禄财寿四个吉祥字。过了影壁墙,进了大月亮门,高高青砖墙围起一个仿京城四合院样子盖建的大院落。靠墙是两排垂柳赤条条随风摆动。干枝梅枝杈凸显着初绽的花骨朵,直刺云天。树下是青砖棱角围起被一层薄雪覆盖着的草地,花搭的还有枯草叶露在外面。吉德想,这要到春风霭习、枊枝抱芽、梅花绽开、绿菌茵茵时,一定很有诗画意境。一条宽宽青砖甬道通向中间正房,东西陪衬着厢房。正房房檐,仿唐瓦当呈莲花兽面花纹。砖鸱尾脊梁上面,透视出高耸槐杨柏树的枝杆。从房舍宅院一瞅,就瞅出周家家业的殷实。
吉盛怯生生地跟在美娃身后,“你家没狗啊?”美娃回头说:“这㧟谁家不养狗啊,不养狗还叫家吗?花子窝棚啊?你那么个大人,嘴像叨木关(啄木鸟),还怕狗呀?胆小鬼!知道你怕狗,早都拴在后院了。”吉增丁上一句,“挨嗤好受了?汪汪汪!”美娃扭身儿冲吉增一笑,“还当哥呢?”就头里领着小哥仨先到上房,见了见早已等候的周氏,就被美娃安顿在西厢房住下。
美娃走后,吉增和吉盛松懈下来,就仰在炕上瞎聊。对这意想不到的奇遇有了寄托,终于碰到熟人,有种到家的喜悦。这一个多月的闯荡,吃苦受累不说,充满着荆棘的危险才叫小哥仨后怕。满眼都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事儿。虽好人多,但也是擀面需先磨麦,做饭需先淘米,没有这火燎过的热锅现成,饼子一贴就出嘎渣儿。
吉盛寻思寻思噗哧笑了,嚷嚷句,“二哥,美娃比你那冰花咋样儿?”吉增打心眼子里说:俊呗!比?洋学生的气质跟土豹子的劲儿,咋比呀?废话!俺跟冰花是出娘胎吃的头口奶,换不了口了!美娃再好,也是雾里看花,水中观月,好看归好看,没有冰花摸着踏实。吉德问:“老三,你咋问这话呢,想替你二哥搓合搓合?这要有缘分,答应了关嫂,提的这门亲事儿那倒巧了,哪还有了冰花呀?俺看冰花,对你二哥有点儿意思。这就是咱们走的匆忙,没人挑破这层窗户纸,你二哥又大红脸的捂被子,这事儿就没谱了?美娃可是个好女子,人长的没的说,又读的洋学堂,还有东北女子的大方劲儿,快言快语,好打好闹,不像咱黄县女子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作作,宣泄起来又喋喋不休,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又显贱贱的只顾溜须个个儿老命爷们,拧着黄瓜不撤秧。主个家倒拿得起放得下,就是没有东北女子那么爱出头,只知缩在老爷们身后探头摆脑的出主意。东北女子从不神神叨叨的,敢亮相,敢嘲唬,从不拿自个儿老爷们当挡箭牌,一码是一码,独立主见特强。跟个个儿老爷们闹别扭就往娘家跑,不惧怕挨休,不怕丢人。娘家人也护姑娘,在婆家受点儿委屈,老丈母会拿擀面杖上门讨说法,多暂婆家人服软,才叫女子回婆家。咱黄县女子呢,在婆家受多大委屈从不往娘家跑,打牙往肚子咽。认为往娘家跑丢娘家人的脸,泼水不复吗?老二,当哥的认为,你还是找个东北女子最合适,能降住你,又多个家体慰你。如果能和像美娃这样有根基的家联姻,你没听女掌柜的说吗,那对往后发展会有很大帮助。唉,老二你这样儿,一个洋学生能看上你吗?这都是当哥的瞎想瞎说。那前儿要答应了关嫂,兴许这会儿早相上亲了。嗯,……”吉德坐在沉香木椅上,把摸着沉香木桌子上放的产于山东的红丝砚,说着说着,眼皮一打架,响起了呼噜。
东北这噶达,一沾冬,日头爷儿就拖着冻得通红的脸颊儿,老早下山回家了。小哥仨正酣睡做大梦呢,小四又显勤的,拿了放在一宿香客栈小哥仨的包袱进了屋,一瞅小哥仨东倒西歪瘫瘫的睡得死狗似的,就竟任儿的高声吆喝道:“哎!哎!快醒醒,尿炕了!挺实成的,倒不见外,沾炕就躺,沾枕头就着。二小姐,你瞅瞅这啥样儿了,师傅还好像捡回了三个宝贝。瞅他高兴的样子,叫人心里直发酸。”美娃脱下学生装,换上了一身柔软舒适堪称“软黄金”的广东顺德香云纱料子做的,浅蓝绣花薄棉子卡腰裙服,脚上套一双高筒皮靴,洒脱的倚在门框上说:“我爸高兴,小四你吐哪门子酸呀?又没碍你啥事儿,好好当你的伙计得了,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吉德忧心如酲地抬起头,歉疚地说:“哎呀,一不留神,瞌睡虫就爬上来,迷愣过去了。梦婆子纠缠着干挣巴就是醒不过来。嗨,让二小姐跟小四久等了,真是过意不去。”吉盛揉揉眯瞪眼,油嘴滑舌地对美娃说:“二姐,你搅了俺的好梦!俺正张罗俺二哥的亲事儿呢,你一来叫俺把俺二哥新娘子给弄丢了,你得赔俺个二嫂子。”吉增也调皮地跟上一句,“咋赔呀?”吉盛叫吉增冷不丁这一问给弄懵懂了,一时语塞。
美娃抹达下吉增,明知吉增煽风点火再指她说话,脸偷偷的红一下,走进屋里说:“小四,这位**汤喝多了,睡糊涂了,你还不想法子治一治呀?”小四没说话,端起桌子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照着吉盛懵然不知的空当,就喷了一脸的雾水,造得吉盛一高儿撺到地下,笑着指着小四喊:“好个你小四,你傻呀你?二姐那是耍猴儿的话,你也捋竿儿爬呀?”小四跟美娃嘿嘿地笑。吉增讪讪的打趣说:“二小姐,老三是拿俺涮锅子呢!你就敞敞亮亮地赔他个二嫂,看他咋说?”美娃扑煽着黑黑的长睫毛,瞟了吉增几眼,两手扯着裙服上打的长花结儿,羞得脸飞彩霞,羞臊地说:“瞅二哥说的。我这一堆一块儿的拿啥赔呀?虽说是玩笑,可别叫我爸听见,那老古董,可不是猪头闷子,还不撕了大小弟的嘴皮子,当猪拱嘴吃喽!”吉盛搁袖头抹下脸的水说:“二姐,你绕来绕去,还是耍俺的猴儿?”吉德插一句说:“二小姐就是个奸丫头,心眼儿够多的。耍来耍去,老三你还是没斗过她?老二要是真有像二小姐这样媳妇管着点儿,那可是祖上烧高香喽!”小四看吉德说这话,把藏着掖着的玩笑话当真说出来了,就是试探,也有些觉得玩笑开大了,就抹事儿的说:“咱家二小姐,嘴皮子赛过八哥,气死鹦鹉,你老三再绑上个‘呜哇哏’的驴嘴,也说不过她?得,二小姐,叫估衣店师傅进来吧?”美娃笑着说:“你不说我倒忘了。我爸叫人挑了几件衣服,看都合哪身,快换上吧!师傅,进来吧!”成衣匠从堂屋进来,吉德对二小姐说:“这叫大叔太破费了。俺跟老三这身衣服还行,叫老二换上吧!”美娃说:“大哥,你就别客气了?你们不换上,我爸会不高兴的。他会说,你们见外,瞧不起他。”吉盛说:“大哥,那就换吧,老人的一片心。”小四催着说:“快换吧!师傅都等急了,又说我不会办事儿了。”美娃绷住乐,一展身出去了。
换好衣服,小哥仨走出来时,小四绕着吉增呵呵地说:“这狗要扎咕上,也人模狗样儿的啊!”吉增推了把小四,“你是狗嘴吃了象牙,不会说人话。”美娃瞥眼溜光水滑的吉德,展展手说:“大哥、二哥、大小弟,请!”吉盛头戴三块皮卷耳绅士水獭帽,身穿绸缎长袍马褂,呱呱跺着铮亮的羊毛里皮鞋,耍戏的说:“俺也是阔人啦!”
周大掌柜乐呵呵的和家人走出上房,喜庆洋洋地迎了出来。“屋里的,这就是老殷的仨外甥。瞅瞅咋样儿,我没说错吧,一个赛一个!我这老伙计真有这王八命,个个儿抱了一窝鸭子,没个顶门立户的顶梁柱,这下可好了,有这仨大小子这啊,如虎添翼,如日中天呐!小鸡扑拉翅膀,抖起来了!燕憋咕挂爪子,福到啦!”小四一旁插嘴,“喂猪就是为了杀肉吃嘛!”周大掌柜身后的一个小爷们伸嘴说小四,“你提溜个三半嘴,会说话不,我真想吃了你!”小四也不让份,“想吃我,你那牙口嚼得烂吗?”周氏瞪下小四,冲她的大儿子说:“大发,小四筋头巴脑的,别勒他?当家的,这仨小子我见过了。外头凉,快上客厅,那有火龙,暖和。”说着,拉过吉德,攥着吉德的手往屋里走,“我呀,插花生的花胎。一个把儿一个花,一个把儿一个花,生了四个。”进屋没撒吉德的手,又拉吉德坐在大圆桌旁红木椅上,摸拍着吉德的手,柔爱的拿大眼睛端详着吉德说:“当家的,你瞅瞅人家殷大哥仨大外甥长的啊,这个稀罕人!这德子这双眼睛,赶搁殷大哥脸上扒下来似的,有神!这眉眼下边儿长的,赶上姑娘家的俊了,帅气!我没见过你爹你娘,这老话说了,三代不离娘家根儿,都透着姥姥家的骨血!”大发抢白周氏说:“妈,你这又说到个个儿身上了?大妹跟二妹像你,俊嘛!那我也不像爸,也不像你,像我二舅也是随了姥姥家根了呗?”周氏拿眼剜下大发,“你像你二舅咋啦,不就个儿小吗?一般都说,老大矬,老二高,老三撺儿房扒!这增子嘛,周正,憨墩的,好结实,打个仗啥的准吃不了亏?”吉增笑着说:“婶,俺嘴笨,棉裤腰!俺长的像俺爹,矮趴,顺毛驴,戗不得茬儿。”周氏说:“啊,倒坦诚。”大发说:“妈,你就挨个夸吧啊?这增子,后半晌儿没在咱家铺子里砸巴起来,那真是上了驴脾气?”周氏说:“你看我这眼力,咋说的了,打仗准不吃亏!咯咯……”大伙也叫周氏前堵后截的幽默逗乐了。“这三儿,啊,一瞅就柳顺条杨的,透着机灵,又滑眉调嘴的,招人稀罕!”
美娃推推周氏肩头,撒娇的说:“妈,夸完了吧!老拉着人家德哥的手,多那个。”周氏乐乐地说:“瞅我这老姑娘,叫我惯的。夸夸你,多大了还疯疯张张,看你咋找婆家?”美娃又晃晃周氏说:“妈!又来了。看锅子早开了,人家哥仨肚子都咕咕了,你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呱呱起来没完了?”周氏放下一直拉着吉德的手,起身说:“好好好,瞅我老姑娘多暂学会疼人了?美好,大姑娘!叫火头上菜吧!”跟美娃长得不差上下,穿一身蓝锦缎夹旗袍的美好应了声,出门去叫火头了。
周氏摆布着说:“来,你们爷们一桌,我们娘们跟孩子一桌。咱这噶达穷啥,也不能穷肚子,讲究吃。露屁股坐炕席,嘴里不能没有鱼。那个开江鲤子封江火燎锅,大鲤子吃不上了,你们没赶上时候。今儿个啊,咱吃咱这噶达特讲究的玩意儿,也是满人的谱,火锅!这玩意儿热乎,你们那噶达不一定有。”就在大伙就坐的当口,周氏扯扯周大掌柜的袖头,瞄着吉德,拿手挡着嘴,贴周大掌柜的耳朵悄声说:“探探那老大的有没有成家。嗯?”说完,冲周大掌柜神秘的一笑,周大掌柜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谋而合的呵呵点点头。
众人团团坐下后,火头一托盘一托盘的,捣腾两桌子下火锅的菜料,周大掌柜指着滚开的火锅说:“咱这噶达紧挨松花江,又有牡丹江和倭肯河汇入,北靠小兴安岭,东,西,南由完达山环抱,依山傍水,这是满人的发祥地,就讲究这口。这火锅汤水就上讲究,用瓷坛炆火熬的沙半斤(山鸟)汤,又兑上大补的老王八(江龟)汤,又鲜又补还不腻。”又指指一桌的盘盘碗碗说:“这泡得嫩嫩的是榛蘑、元蘑、榆黄蘑、鸡腿磨、花脸蘑、猴头蘑,还有刺嫩芽、金针菜、猴腿、黄花菜、猫爪子、野鸡膀子,这就是所说的山珍。这一盘盘切得飞薄的鲜嫩的是獐子肉,麋鹿肉、狍子肉、野猪肉、野鸡肉、花脸鸭肉。这花脸鸭可是个游荡货。在老毛子的西伯力亚和蒙古达子那㧟过夏,冬天就跑南边儿去了。咱这噶达遇不遇也有,太少了。这还是一个老毛子熟人,来卖皮子时捎来活的呢。你婶叫火头现杀的。是个稀罕玩意儿。还有这松花江的黑鱼片、鲑鱼片、鲟鱼片。这鲟鳇鱼有大有小。大的上千斤,小的也有上百斤。头上的软骨最好吃,焖熟了,跟脑儿似的,颤巍巍的。这个鱼的名,原先谁也叫不上来。它长的太大了,小桦木划子也叫它拽得溜溜飞跑,都管它叫鱼怪。后来,还是汉朝的挹娄人向皇帝上贡,皇帝看这老远寻他送来不易,可见一片忠心,就赏赐个美名,叫鲟鳇鱼吧!这是一种说法,还有……哈哈,这些都是咱这噶达的特产,不值啥钱,就算野味江鲜吧!这是火头拿大白菜新渍的酸菜和现漏的土豆粉条,煮好了,再蘸上这用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调得稠稠的料,再加点儿油油的红辣椒,香喷喷辣酥酥的可上口了。煮熟了,先垫垫底儿。”
小哥仨跟周大掌柜的大儿子大发和二儿子大财哥俩谦让谦让,又跟周大掌柜的招呼声,就蛤蟆大张嘴大嘴抹哈的造了起来。吉盛吃得甜嘴巴舌的直夸好吃。说在营口曾师傅家吃的海鲜火锅,没这些野味。吉增看不惯吉盛的欠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瞅大哥,别乱呱呱,鸭子似的。”吉盛耿梗地说:“就是好吃嘛,咋不行说啊?大叔,俺二哥着急了,那坛啥酒呀,好喝不?”周大掌柜“啊?哈哈”说:“我倒忘了。寻思你们饿了,先吃吃。这是茅台酒。还是我那亲家公没死前,管钱粮时送给我的。四瓷坛,没嘎稀喝。听我那亲家公说,这酒可有老年弦子了,比黑龙镇的老烧锅(酒厂)烧的老山炮,强老鼻子了。这玩意儿,出产在贵州的茅台镇。酒液清澈,醇香馥、馥啥了……”
“馥郁。醇香馥郁!”美娃在另个桌子上提醒周大掌柜说。
“啊,倒是念过洋学堂的,比我这个在私塾念几个大字的强多了?啊,还有独特‘茅香’,味感醇厚。用高粱、小麦麯制成。制法特殊,麯子和原料一样多。水也有讲究,非得茅台镇那㧟的水。分八次发酵,每次约大概一个月,将每次蒸馏得的酒再贮存一个多月,然后将各次酒勾兑后,放在地窖里密封,再贮藏三年以上。你说啊,多费事儿。还存放那么长时间,三年哟,那还不叫咱三侄子馋死啦?哈哈,美娃过来,给你仨哥哥倒酒。”
“哎!”美娃应声过来,拿牙咬掉坛子塞“爸,这酒真香啊!先给爸倒上,长辈嘛!”
“这丫头,先可客呀?”周大掌柜说。
“啥是客呀?他仨合伙欺负你老姑娘。这刚迈门坎儿,你就向着他们。这真是爱屋及乌呀?殷大爷挨欺负那会儿,你咋吃不下去饭,牙暄起的那老高呢?你老姑娘挨人家欺负,你就不管啦?”
“哦,我老姑娘被谁欺负了。谁?呵呵,这可是天下奇闻啊!”周大掌柜装模装样的责问。
“娘!”美娃扭头冲周氏说:“你瞅我爸呀?胳膊肘往外拐!”
“拐的也对。”周氏说:“谁叫你是丫头了呢。大老爷们跟小爷们能不向着吗?老姑娘,吃点儿亏吃点儿亏吧,谁叫咱老姑娘不让人呢?”美娃哭笑不得的手推揉着周大掌柜,“真不愧为嫁鸡随鸡的公母俩,一个鼻孔出气?我不跟你们说了,谁欺负了我,我就拿酒灌他。”
美娃对滑皮调腰的吉盛就感觉好玩儿,心里并不在意,就处的越近,并不生他气。对吉德,一搭眼儿,心里就有点儿那个意思了。所以,才遮遮掩掩的若即若离,不大好意思的近乎。大凡女孩子家,心里越有的人,表面就越向远。她最看不上的是吉增。最恨的也是吉增。他老拿那种眼色看她,这人太嘎咕,燎火溜缝的,老想占她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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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娃索定了吉增,拿他刹刹气。她想到这儿,绕过吉德和吉盛,走到吉增背后,甜甜的叫声二哥,倒好酒,端起来递给吉增。吉增不知美娃心想的啥,以为美娃钟心于他,受宠若惊的接酒杯的手不住哆嗦。“二哥,大小弟叫我赔他个二嫂,我赔不了?你不说咋赔吗,我只有陪你喝酒了。”吉盛听了,含着一嘴的鹿肉,咤声张眼地说:“二姐,你咋还抻这个茬儿呢?玩笑吗,还记仇了啊?”美娃嘻哈地说:“是玩笑啊!那好,我又多捡了两个哥哥一个小老弟,多了帮衬看谁敢不待敬我?这家里呀,就我一人耍单崩,不受爸妈待敬。”大发说:“爸妈再待敬你,老妹子你就差上天摘荧惑(火星)了?咱这当哥当嫂子的,哪个不吃你的烧火棍呐?哈哈……”大财也帮腔说:“没错!真真正正的一个杨排风!”美娃瞥了两个哥哥两眼说:“嗬,这大火(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锤子一边儿抡了?我没空勒你俩儿,待会儿叫大嫂和二嫂收拾你俩儿。二哥,啊吉二哥,咱这噶达有个规矩,敬酒得连饮三杯。来吧!”小四坐在周大掌柜下手撑不住了,忙说:“二小姐,你平常不喝酒,这扯啥呢?大发、大财,管管你妹子呀?那二酒桶,这不䞍等着吃亏吗?”美娃向小四一夹咕眼,又呛呛挺秀的鼻子,“眯着你得了小四?二哥,我先饮为敬!”
吉增瞪眼瞅着美娃连干了三杯,晃晃脑袋“有点儿意思。”大伙捧场的喝彩助威。吉增喜酒不假,可当美娃挑明先敬他酒的真意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叫苦不迭。这哪是敬酒啊?这纯是水不塞牙,拿酒塞缝儿呢!那俺堂堂一个爷们,哪能叫你个小女子的斤斤计较吓唬住,俺就露丑了,也要回敬你三杯,刹刹你娇小姐小肚鸡肠的唧硌,“二小姐,俺服了你,巾帼不让须眉!有仇不报非巾帼,俺须眉也非吃素的,有往不来非礼也!俺连干六杯,回敬你!”说完,从美娃手里接过酒坛,个个儿自斟自饮,一连干了六杯。大伙又是一片叫好拍巴掌。吉德不好意思地瞅瞅周大掌柜说:“俺这二弟才能逞晒呢?二小姐,你别再喝了。”周大掌柜说:“德子你别管?我这老丫头我知道,不叫她喝,她那体性能干吗?”美娃原质粉白的脸,听吉德这么体贴的一说,心里一动,红扑扑的嫣红了,“大哥,我爸说的对,待会我敬你。”说着,拿双眼爆皮的大眼睛冲吉德嫣然一笑百媚生,眼圈有些红,又干了三杯,丝毫不见醉意。吉增双手抱拳,叩首说:“二小姐,不不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妹,你眼里不揉沙子,二哥不该开你的玩笑,占你的便宜。你二哥俺算栽在你手里了,甘拜下风。”美娃瞅吉增诚惶诚恐的样子,咯咯乐得像向日葵开花,枊枝儿弯了腰,高粱红了脸。
美好担心美娃喝多了,就过来扶住美娃,劝美娃少贫杯。美娃冲美好笑笑,又走到吉盛身旁,拿小拳头捶打下吉盛的肩头说:“你大小弟,小俏皮嘴!二姐喜欢你,陪二姐干一杯吧!”吉盛先是宾服的竖竖大拇指,又嬉皮笑脸地求饶,“二姐,看不出来呀,女中豪杰,爽!俺二哥那是冻屎橛子不经暖,你二姐咋揣咕都成?俺呢,二姐,小弟还小,没喝过酒,你就高抬贵手,小弟少酌一小口,你看成不?”美娃笑着点下吉盛的脑门说:“耍滑头!看你服服帖帖的样子,就仅此一杯,我不陪。”吉盛千恩万谢地喝了一杯酒,嘻嘻地贴近美娃耳朵神秘地说:“二姐,俺跟你说啊,一个女子吧,看不上谁,心里没有非份之想,就敢面对谁,不竭余力的制服。像你,跟俺二哥。当面说喜欢谁,那就是心如玉,无瑕疵,相伴无私。像你,跟俺。表面相敬如宾,有拘有束,那心里准装有小鬼儿,玩的是心惊肉跳的猫腻,面矮心羞,就想有个归属,不说出口。像你跟,俺大哥。哈……?”美娃一听,脸成了红火炭儿,杵下吉盛前胸,“你坏!”就扭头转身飘下油黑的短发丝,来到吉德面前,正正重重地说:“哎大哥,我人小,好玩儿。咱初次见面,就语无伦次的乱闹,你大哥有大样儿,可别见怪呀?来,喝上一杯!”吉德起身,礼貌地说:“二妹人长得俊俏,性格外向,活泼可爱,喜好分明,难能可贵啊!大哥俺,喜欢你这个妹妹!”跟美娃碰下杯,喝了,又冲大家伙说:“俺哥仨漂泊在外一个多月,两眼一抹黑,举目无亲,在这噶达巧遇周大叔、周大婶、哥嫂、姐姐,姐夫、弟弟,弟妹和美娃妹妹,不吝啬情感,当亲人待,叫俺们有了如到家的归属感,心存感激,感激不尽。老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叔、大婶的恩情,俺们哥仨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大恩不言谢,俺哥仨祝大叔、大婶,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祝全家和睦安康,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周大掌柜激动的附和,“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干!”吉德这席激昂的话语,叫大伙儿友情洋溢,一直喝到深夜。
吉德第二天一早起来,推开外房门,一股毣(mao)毣寒气逼进屋,身子抽缩的一抖。一看,遮天蔽日下起漫天像蝴蝶一样飞舞的鹅毛大雪,瑟瑟雪片儿纷纷扬扬下有两捺多深。天气骤变,预示闹江天,要跑冰排了。吉德关上门,“风萧萧兮瑟瑟,……”
走回里屋,坐在火灶沿儿上,心情凝重的望着窗户玻璃上冻结厚厚的美丽霜花,回想起昨晚黑儿,酒后喝茶时跟周大掌柜唠的嗑。
吉德言明要走的意思。周大掌柜好心的劝吉德,先留下来,等冰封雪冻了再上路。那时,汽车可行,马车可走,爬犁可动,马也可骑。天虽冷,交通便利多了。大舅那面,他说他已排了电报,告明情况了。如果闲不住,就到铺子帮帮忙,学学皮货生意。
周大掌柜有意还是顺道,还问他跟两个弟弟成家了没有。当听说他已成家娶妻了,周大掌柜脸色像冷丁泼了一盆凉水一样,刹间煞白。又听二弟三弟尚未娶亲,脸色缓过来许多,晃了晃头,问了二弟年、月、日、时生辰八字。又说,你大舅知道你们这些事儿吗?他说,听说家里经常有电报与大舅来往,周大掌柜就嗯嗯的点头。听周大掌柜的话里的话,有意叫他们留下一段时间,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周大掌柜再三反复强调说,这个闹道天,他不是不让他们走,是怕出点儿啥事儿他没法向大舅交待,怕落大舅的埋怨,责怪他咱八拜之交多留几天这点儿交情还没有啊?明知道上有危险,还叫走。这话叫他咋回呀?
“大哥,想啥呢一个人,犯愁啦?”吉盛也爬来,冻得抖抖擞擞套上衣服,瞅吉德一人坐着发呆,就问:“看窗户霜花冻得那么厚,按昨晚黑儿周大叔说的,今儿个松花江准跑上了冰排了。咱们待会儿看看去?”
“外面下大雪了。”吉德说:“等等再说吧!”
“下雪了?”吉增揭开被子,趴到窗户上就往外看,“这白森森的霜是玻璃花,哪来的雪呀,坐着说瞎话?”
“二哥你叫二小姐昨晚儿灌蒙了吧,还没醒酒?”吉盛看吉增懵里懵懂的傻样儿,就想起昨晚儿吉增醉醺醺喝醉了的样子,“俺看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那窗户冻那厚一层霜花,你透视眼,能看到外面吗?”
“啊啊,可不咋的。”吉增拿手摸摸玻璃,用手指甲抠了一下,抠下一指甲的霜,放在嘴上拿舌头舔舔,“哎凉瓦瓦的,真爽神呐!”
“哼,渴了吧,喝点儿水。”吉德捅开压着火的炉子,又倒杯水递给吉增,“呼噜一宿。你喝太猛了,连干六杯。”又埋怨的瞅着吉增,“人家美娃姑娘家,你当二哥的,得让着点儿,干啥玩意儿曝日逞晒呀?”
“她不挑事儿,俺能吗?”吉增喝完水把杯递给吉德,犟嘴的发唠骚,“那丫崽子太邪唬了,俺就顺茬儿逗她两句,她就记仇了,拿酒整俺。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服一个丫头片子吗?那往后,她还不知咋欺负俺呢?”
“还往后,还有往后?”吉盛嘻嘻地逗着吉增,呛着说:“你咋想的,还真相中啦?”
“相中了,你咋的?”吉增一宿没脱衣服,骨碌下炕,穿上毛皮鞋,“你咋的嫉妒啦?小孩伢子,跟美娃一唱一合的整你二哥,俺还没说你呢,你倒小鸡叨米的叨叨没完了?”
“你相中人家,人家相中你了嘛?”吉盛叠着被褥,说着风凉话,“瞅你的蠢样子,赖唧的,还真拿自个儿当盘菜啦?牛粪一盆,别熏着了一朵仙花?”他感到还不解气,又说:“你还学会吃锅望盆了,拉着磨,惦记上碾子了呢?拉三扯四的,你跟人家冰花算咋回事儿?你虱子没抖净,这又想孵上了虮子啦?哼,俺还真得摘下眼珠子捧在手掌上,看你啦!”
“你真事儿妈!俺娶谁当老婆俺还得听你的?烦死人啦!”吉增理屈词穷,说不过吉盛,一甩袖子,怒怒地推开门,又摔上门,走出去了,“就一摊臭屎,也有碰上屎壳郎的一天。俺做不了有钱人的后人,俺要做有钱人的掌包。”
小四来招呼吃早饭。“那犟驴呢?”小四眯哈哈地喷着一嘴的酒气问,“啊,倒丧(拉屎或呕吐)去了!看他膀大腰圆的,我说他酒量不行嘛!人家二小姐可没丢份儿,喝到完也没说一句走板儿的话。”
“你不刷牙呀?”吉盛抹哧着小四,“锅灶上有刷刷头,泔水桶有泔水,刷刷啊?”小四横愣下吉盛,扭头先走了。吉德晃晃头,对吉盛一笑,哥俩走出门,踩着两趟脚印拐上上房的甬道。
“这大雪呀,在营口那㧟可没见过。”吉盛仰脸儿张嘴兜着雪花,“还有点儿凉冰冰甜丝丝的哥!”
“这㧟比营口冷多了。天寒地冻。”吉德拿手接着雪花,落在手里的雪花没有立马化成了水,“这天虽没到鬼呲牙,也是滴水成冰了。”
“二哥呢?”吉盛后悔的瞅瞅吉德,歉疚的说,“谁成想他这回真的动气了?”
“怕是你二哥这回,真拿棒槌当针(真)了。”吉德搂着吉盛的肩头,问吉盛,“你说冰花跟美娃哪个做你嫂子更好呢?美娃吗?”
“哼——,”吉盛沉思地瞥眼吉德,“俺看大婶对你那稀罕架式,再看看美娃对你那眼神,羞答答的。再听听大叔询问你的口气跟脸谱,俺就知他们一家子早瞅上你啦!可你说有媳妇了,都沉默的不吭一声了。俺二哥,没戏!”
“啥有戏没戏的,待会儿我领你们看二人转去。”朦朦胧胧的雪中,美娃雪姑娘似的,飘仙地走来,人没到,话先到了,“可好看了,能逗死个人。快走吧,吃了饭,爸等着上铺子呢。”
“二姐呀,起的真早!”吉盛搭话的说:“你太有酒量了,把俺二哥可逗稀淌了。那一宿呼噜打的,地动山摇的,火炕好悬没震塌了。”
“看你玄的,二哥呢?美娃又装事儿人似的,东瞅瞅,西看看,纳闷的问:嚃(ta)多了,溻被窝子啦?”
“没有啊?早出来了。”吉盛奇怪的样子,当真的问:“没在上房吗?”
“没溻被窝儿,那就上茅房了。”美娃帮着分析,“不管他。待会儿叫小四催催,看是不是掉到茅坑里了?”
“你唬呀二小姐?”小四猣(zong)獕(cui)地走过来,不高兴的接上茬儿,“掉茅坑,蘸冰糖葫芦似的一身的臭屎,叫我捞呀?这会儿呀,要掉进了茅楼里,那可是只有啃冻屎橛子了?哈哈活该!谁叫他得瑟嗖嗖的了?师傅急了,还管他干啥,能哪去?”
“这道上,跟屋前屋后的雪,你扫的呀小四?”美娃指着道上扫过的痕迹又落上薄薄的一层雪花问:“你晃啥头,你没扫就没扫呗?懒遢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看叫你师傅惯的?”
“那是谁扫的?我没扫!”小四退着往上房走,“看二小姐的架势,是知道谁扫的了,师傅?”
“你师傅个大头哇?”美娃卖关子的说:“你没扫,准有人扫了。横不能大风刮的吧?”
进了屋,周氏问:“没叫你二哥呀美娃?”美娃扭头瞅瞅吉德和吉盛,谧(mi)静的一笑。吉德眯抿个嘴,点点美娃,美娃喑哑的回过头说:“叫啦!他说把大门外胡同扫完了,就回来吃饭。”周氏对吉德和吉盛说:“你家老二那秉性,整啥不整完不带下套的。咯咯,你哥俩坐下,陪你大叔吃吧!二米粥,大发糕,几个小炒菜。”周大掌柜做个手势,叫吉德和吉盛坐下吃饭。周氏接着看看美娃,像似有意夸着吉增,“增子这孩子实诚,可把这当家了,不喜外。眼里又有活,还勤快。昨下晚黑儿,叫美娃捠的,喝那么多酒,又起这么早,空落个肚子,就拿大扫帚哗哗的扫开雪了。我听声走出来说他,扫完还下,等停了再扫。他拧上劲了,说越下越得扫。雪下太厚陷脚,不好走。嘿,非扫不可。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拧太倔了。”说完,拿眼睄下周大掌柜。周大掌柜喝着粥,抬眼皮瞅下周氏说:“你这老婆子,就好唠叨磨唧。打黑瞎子,瞄准就不撒枪了?大小伙子干点儿活累不着,瞅你心疼的。”周氏听周大掌柜这话,不说了,心领神会是点她不要说漏了嘴。
昨下晚黑儿,夜静人谰,公母俩躺在火炕上睡不着,就唠起了美娃的亲事儿。周大掌柜趴在炕上,头朝外抽着烟袋说:“看来老大是指不上了。那孩子长的又好,人还聪明,跟咱家美娃挺般配的。可惜了,人家在老家刚刚娶的媳妇。我给老殷去了电报,看老殷他来电报咋说。不行,那老二也不错。就是长的差点儿,鲁莽些。人还是不傻,倔犟点儿,不沉稳。可也是血气方刚,有股爷们劲。我也挺喜欢他这个劲的。咱美娃有多少富家花花子弟是冲着她长相来的,不诚心。如果美娃真要嫁给那老二,有他护着,吃不了亏。你不是舍不得美娃走远吗,咱就叫那老二过这边儿来,老殷这点儿面子会给的。咱帮着他支个铺子,独挑门户。老殷不一直惦记在咱这㧟开个铺子吗,这不正好,一举两得。咱得个姑爷,他老殷开个铺子,也算对他姐姐有个交待了,也完成了他的夙愿。”周氏围被盘腿坐着说:“你就是面矮。两三年前殷大哥就那么一提,你还当回事儿了?梨树不行,还有李树,好人家多了去了,非得可这棵树呀?你除了看重朋交,主要还是看好了殷大哥的为人,还有他对你的铺子多年的帮衬心存感激,再连上姻,那你就长了翅膀了,对铺子的前程有好处。那是你的算盘,你问过人家增子吗,他干不干呢,你别把人家都当武大郎?武大郎的不济,就吃亏在那爱美的心比谁都重。要不,能叫旁人看似,武大郎这只癞蛤蟆吃了不该吃的天鹅的肉,被天鹅害死的吗?除武大郎不自量外,也是潘金莲姑娘家自恃貌美,心高气傲,不愿做小,任可嫁个她膈应看不上眼的三寸丁。那是置气!谁不愿嫁个得意郎君呐,她那是没法子,拿糟尽自个儿,也不愿叫那个财主作践个个儿。可她那春心,自打嫁给武大郎起,那心早存了外心。一有看上眼的,就不勾引她,她自个儿也会下鱼饵,叫相中的人上钩。你瞅她对武二郎那动的啥心,还不是嫂子想借小叔子近掰,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咱瞅着咱美娃是颗夜明珠,美娃个个儿是不是也这么看个个儿的呢?人心里的明珠,不一定就是天仙,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天鹅肉不一定人人都想吃。所以吗,增子跟美娃般不般配,从他大舅那层关系看,到也门当户对。是不是郎才女貌,那就明眼说不得瞎话了。你年轻时,不也是个臭学徒的吗,勾引师傅姑娘上了钩。凭的啥呀?还不是手艺好,人品好。除了这个,你还有哪打人的?咱美娃心里,就没有个人啥的。再说了,还不知咱姑娘咋想的呢?我看呐,咱姑娘对徳子有意思。那想也是白想了。要许给增子,也太委屈咱姑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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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坐冰排回家?”这句话正中吉德下怀。他听哈城客栈老掌柜说过有这事儿。惊喜若狂的说,“新奇呀!那能行吗?”
“行啊!咋不行?”那人眼睛盯着铁锚,选择冰块儿靠岸的地界,“你看俺这身儿,就是打算坐冰排的。俺都坐好几回了,不也没啥事儿?”
“那啥时能行啊?”吉德问:“俺也想坐冰排漂流到黑龙镇。”
“你,这身阔少爷似的,没等到地场,你就冻成冰棍了?哈哈!”那人诙谐的又认真瞥了下吉德,“俺一个人也冷清,多一个人还多个唠嗑的。你得弄一身俺这样的行头,再带上吃的喝的灯拉啥的。约摸到黑龙镇,大估景吧,也得四五个黑夜和白天吧!咱在离黑龙镇不远辖的上头,苏苏屯下,顺道看看咱姥姥。老人家,八十多了,病大发了,快不行了,熬不过年去了。”
“今儿个能走吗?”吉德急急的打听,“俺有急事儿。”
“谁没急事儿冒这个险哪?”那人血呼地说:“今儿个,送死啊?那得碰大运。今儿看样子不行,冰排跑的还没到齉沛。还有雪大,风也起穴子,冰块儿还不够大。等明儿一大早,准成。先搂住一块大冰块儿,凿几个坐窝儿,再插上一个风杆儿,瞅准风速,就可上路了。……别打岔了,快靠岸了。”
冰块儿叫那人手牵着,徐徐向岸边儿靠过来,一个大浪打过来推托住沙滩,又一个大浪顶推一下,那人又趁势借劲儿猛一拉绳子,冰块儿斜巴悠子翘头稳贴在沙滩上一小截儿。那人显大勤儿了,嚆嚆的叫人搬住冰块儿,齐窟隆咚上来好些人帮忙,把冰块儿稳住固牢。
吉盛盯盯的叮着吉增和美娃俩儿,嗷叫的,“二哥、二姐快上来,到岸了。哎呀可吓死个人了,老天爷!”吉增跟美娃紧紧搂抱着,扭过白煞煞浞(zhuo)湿的脸,想挪步挪不了,鞋上溅滿了冰茬儿冰花,叫渂(wen)浪溅的水沾上了,下不来。“鞋、鞋……”俩人连吓带冻,嘴也瓢了,哆哆嗦嗦的说不清,“咋、咋整、整、整啊?”
“整啥整啊,你俩都搂上了,叫俺看西洋景!”那人一步跨上大冰块儿,顺冰块儿斜坡出溜滑一下子,出溜过了吉增和美娃俩人跟前,扭扭摆摆的眼瞅着就要出溜掉江了。“老哥注意呀?”吉德急得攥紧拳头吓出了一身冷汗,警告的大喊,“快掉江了老哥?”那人回身一转趴在冰块儿上,身子还在下滑,眼瞅脚丫子秃噜噜跐出冰沿儿外,浪头打在靰鞡鞋头上。在人们一片“唏嘘”声中,那人顺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闪亮的匕首,一晃扎进冰里,控制住还在下滑的身子。就瞅那人捯捯的一刀一刀的接近吉增和美娃脚下,开始拿刀凿鞋底边儿的冰,嘴不闲着地齉哧个鼻子还风趣的逗壳子,“这鞋啊,这个贼拉亮,皮子老好了,俺都没见过。这要啊,一刀下去凿不准,脚扎烂了不说,这鞋可白瞎了,成了破鞋。爷们的破了好说,长个补丁。娘们的破了,那可就好说不好听,补上也是破鞋了。”
吉增对这个人舍我其谁的壮举心存感激,但听这人嘴这么潲,不沁人嗑,埋汰美娃,他又忿恨的要削他。吉增睄睄美娃愠怒的脸,生气的咕弄咕弄双腿鞋不动,就拿冻得抖抖瑟瑟的嘴说:“瞅你损色儿样儿?你这人积善咋不积德呢啊,你嘴损的损秃噜皮了你?啥玩意儿破鞋破鞋的,你心惊不心惊呀?那玩意儿膈应人那玩意儿,那话能随便说吗?你趁人之危,以侠士之义,行獬(xie)豸(zhi)(异兽)不耻之事,太不是人揍了你?人家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呢,你破鞋破鞋的不离嘴,俺要不落在这个田地……等俺上去非削扁了你?”美娃瞥下吉增,心一下子暖和,还真像爸说中了啊,是个可以依仗的男人,感到一阵的温馨,就温情脉脉的小声规劝地说,“别说了,看他使坏?”
“他敢?”吉增划拉下下个不停的雪花,偷眼看看婷婷袅袅的美娃,见缝插针的捏捏美娃的腰髂髂(qia),温存的说:“别怕二妹,有二哥呢!”美娃享用美饔(gong)的,点点头。
那人铲开美娃的一只靴子,又转过来铲吉增的一只鞋。“你、你可一个人铲哪?”吉增扭低下头。冲那人喊,“叫她先上去。”
“那不行,抓贼抓赃,抓奸抓双。”那人不听话地说:“谁知你俩咋回事儿呀?要小两口子,谁整到这大冰块上**啊?”
“你这咋越说越不像话了呢?俺俩儿就两口子了,气死你?”吉增激孬孬的感到这话说过火了,不好意思的瞟下美娃。美娃挑下拂滿白霜的柳眉,扭过脸去。吉德歉疚的说:“这人就欠揍!”
“咱欠凑!”那人铲下吉增一只鞋,又转向美娃的另一只靴子,“那你就短醢?这大冷的天,不在家里炕上玩儿,扯这风光干啥玩意儿呀?”
吉增沉默了,不理这个不可理喻的浑人。
美娃一双靴子全铲下来了,僵直的双腿却不敢挪步。吉德不知在哪找到一根竹竿子,递给美娃。美娃接住。那人说:“等一等。”吉增说:“等啥,你?”那人说:“俺划拉划拉她脚下的冰茬儿,一脚踩上去,准出溜。”吉增说:“你这人到底啥人呢?孙悟空吃面条,撅哧完了,还捡掉下的,真细作啊!”那人说:“经验。俺净跟冰雪打交道了。你臭小子学吧,俺就是你师傅。”美娃一手拽着竹竿儿上岸,一手抆(wen)泪地说:“我上去啦!”深情地瞅瞅吉增。“上!上!”吉增拿手替美娃揾(wen)下泪,一手扶着美娃,送着美娃,“慢点儿,别摔着。”美娃瞅着一踩溜滑的冰面,怀着被吉增俘虏的心,温暾(tun)的冒出一句,“摔了还有你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前挪。吉盛接住美娃,如像隔了三秋的搂抱住美娃,涌泪地说:“二姐,二姐!吓死大小弟了。”美娃如释重负的拥着吉盛含泪说:“怕啥?有你二哥陪着,我还觉得难得呢。”吉盛哑然地咔巴大眼睛,不解和纳闷交织着疑问的眼神,“你……”美娃莞尔一笑,神秘的眼神一抹吉盛,“你啥?”吉盛傻呵呵地抹哧一个字,“俺……”美娃咯咯的推开吉盛,小燕子飞一样,奔向上岸的吉增,“二哥!……”
吉增上了岸,那人爬下大冰块儿,两脚一挨地,吉增兑付前言,趁那人不备,照那人前胸伸掌一推,脚下一勾,就撂倒个个子,骑上一把薅住蓊(wunh)郁的发须就抡拳要削,“俺叫你猪八戒上锅台,乱欻欻!俺叫你孙悟空吃黄豆,净嘣屁!……”那人在吉增身下叫苦不迭,“冻蛇不可焐,呛水的不可救呀!咱……”吉德被吉增这一闪神儿弄得很茫然,惊慌失措的搂住吉增举起的拳头,似虓(xiao)的,“干啥玩意儿老二你,御磨杀驴,恩将仇报啊?”吉增扭头怒目的吼,“你问他大哥?这老小子忒不是玩意儿了,赊义臊人,斫zhuo)丧人家嫚子?俺不削出他鸡蛋黄子,俺就吉字倒写?”那人鳗鲡(li)扭摆身子晃摇头,“死了俺也不把孙字掰开,臭小子!你削?你削?削啊!你不削你是俺孙子。”吉增哽哽的气恨的骂道:“俺操,你倒叫号?俺要不把你嘴撕下来当鞋楦子,俺就跪下来给你当孙子!”那人也不吃软,专找石头啃,“卧槽(我操),你好谁不好呀?孙子!孙子!孙子打爷爷,天理不容!”
“这小子够浑球的。人家好心救了他,他倒反目成仇。这世上有猫有狗的,这种人谁见过,啥人呢?”
“这种人就不该救,叫他挂蜡喂王八得了?”
“这几个人哪来的,生肉熟肉的,谁呀?”
“跟周二小姐有瓜葛,你说谁呀?”
“周家二小姐嘴含着金钥匙,哪家豪门大宅不能开呀?打个喷嚏,就如倾盆大雨,这挺大眼睛咋不好好唼唼呢,咋和这种人呱嗒上了呢,这多掉周大掌柜那大个子脸面呀?”
“穿的挺阔,像个阔少,纨绔不叫纨绔,纯种的大****!”
“哼,整那云蒸霞蔚的文明词干啥,直说了,就是个大壳郎呗!”
众人云云,云云众口,鼙(pi)鼓喧天,谝哧声一片。
话糙理不糙。
还在惊愕中的美娃,双臂捂胸,听了大家伙一哄声的沸沸扬扬吵骂,靠到吉增身边儿,委婉地叫声,“二哥!”吉增扭过嗔怒的脸,饕(toa)餮(tie)的马上阴转晴,“二妹子!”美娃使个放开人的眼色。这时的吉增对美娃,已是一半江水一半火焰了。他一碓那人下巴,撒开薅发须的手,甩开吉德搂住的手,横横那人,站起跨过那人,“二妹你没事儿吧?这种人就不能惯着,短梃!做好事做到底,也不能从中取巧亵渎人呐?俺就膈应这种人,施恩索报。”
吉德忙愧疚地把那人扶起,哈哈的道歉说着敬意的话。吉盛也帮忙扑打那人身上沾的雪屑,扭头埋怨吉增,“你不分好赖,也不问青红皂白,干啥上来就揍人呐?”吉德气得脸色铁青,声色俱厉的损达吉增,“这是你和美娃俩的救命恩人!人家跟咱们不认不识的,拔刀相助,懂不懂啊?老哥再有话伤了你俩,也不该出手就要醢呀?你胆肥了,大哥的话也不听啦?要不美娃出面,你还想咋的呀?”他对那人歉意的点点头,回头对吉增使使眼色,又拽拽吉增的袖子,“道歉!”吉增车轴不醮油,渍扭扭的不肯,“整那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玩意儿干啥?虚头巴脑的。”吉德生气的教训:“老二,你别眦视看人,觉得了不起,胡荽也是香菜。你就块胾(zi)胔(zi)肉,上得了大墩儿吗?做人得知恩报恩知错就改,是非分明,光明磊落。对恩人疏于检点之处应宽容,不能挑肥捡瘦的求全责备,应知感恩、谢恩!还不动秤,缪直啥,等俺动手啊?”美娃看吉德说的有理,就捅捅吉增,递个眼色,吉增这才涩涩的挪了一步,努囔囔地说:“俺、俺揍老哥……”那人显露爽然的态度不记前仇,“哈哈人都叫揣咕了,扯那廉膪干啥?不用道歉。孙子打爷爷,俺自找的!这也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谁叫俺嘴潲了,该削!谁给谁道歉呀,你小子有种,做得对!谁媳妇挨撩嘘谁不气呀?那要不气,是四爪扒沙的大王八!翻个儿干蹬腿的大乌龟!俺得向这位灵秀俊气的小姐道个歉。”说着,严肃认理儿的打躬作揖,“老哥对不住小姐啦,还请小姐海涵!”美娃倒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哪里呀,你救了我俩,我俩得谢你才是,哪有你谢我的理呀?待会儿我做东,到八仙居咱们吃一顿,谢老哥救命之恩!”那人忙摆手,“不用,不用!这哪成啊?俺一个埋汰过小姐的人,哪敢再淘扰小姐呀?”美娃瞄下吉增,一笑说:“不过老哥,我得订正一下。”她指指吉增说:“他是我二哥。不像你想的那样儿,为时过早?”那人直言不愧的捅漏锅底儿,“啊,是干哥哥吧?俺眼睛最毒!那鲇鱼在水浮面里滑不滑,俺一搭眼儿那水波纹,一鱼钗就能叨上。俺看啊,那横小子那么听小姐的,你俩早晚得鲤鱼咬尾鲫瓜子嘎嗒嘴?。”吉增一举拳头,冲那人挥挥,“你又来了?白天说人话,晚上说鬼话,你这人呐,属狗的,记吃不记打?”那人冲吉增一乐,“俺是老太太尿盆,挨嗤没够!”
吉盛怕吉增跟那人再凿嘣起来,就学美娃刚才说话的样子,边说边开溜的,“二姐!‘为时过早’。”美娃知道个个儿说秃噜了嘴,叫吉盛抓住了话把儿,就羞答答撵着吉盛打,呶(nao)呶的,“叫你贫嘴大小弟,我非撕烂了你的嘴?”
美娃兑现前言,作为答谢,宴请那个人。
八仙居,是三姓城里最有名的鲁菜馆子。小二楼,青砖青瓦,翘檐龙脊,红柱雕梁,窗棂麻纸,显得古朴典雅,很具齐鲁风貌。八盏大红灯笼高悬于二楼廓拱檐下,廊厅壁上画有八仙过海彩绘。雕梁画栋门楼两侧,挂八个大红幌子。这昭示食客,这个馆子除滿汉全席外,东南西北川、粤、鲁、湘、苏、闽、浙、徽八大菜系都可做得,要不哪敢挂八个大红幌子呀!如果点的菜上不来,食客就可拿门口立着的大铁钩摘幌子,这家馆子从此名声扫地,关门大吉了。门楣上方正中,悬挂黑漆鎏金“八仙居”三个苍劲有力草书大字。
美娃先行掀帘,带吉德等四人进了屋里。
厅堂敞亮,壁镶墨宝,点缀国画,红木家私,明清款式,一派的古风古韵。跑堂的嘻嘻嗤两大门牙迎上,“二小姐您来了!楼上雅间侍候。”美娃也没搭话,傲然的拾阶上楼。由二楼跑堂的,恭恭敬敬的引进一个幽香幽静的叫醉仙居的室内。中间一个八仙桌,八把椅子。桌子上摆八碟八碗八盅八双筷子。西墙幔帐上挂有蜀八仙醉酒图,东墙挂有沉醉于菊竹梅兰溪涧中的李白、贺知章、李適之、汝阳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酒中八仙醉吟图。后窗两侧挂有神仙八仙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何仙姑、蓝采和、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过海图。窗下条案上,供奉李白醉卧太湖石的汉白玉雕塑,香炉香烟袅袅。条案之侧另设一案,上摆放一个古筝,一个小巧玲珑金光闪闪的香炉,旁一鼓式镶嵌贝壳儿花饰的坐墩,供有雅性的食客自娱自乐。
五个人分主宾落座,谦谦让让叫那人坐了上首。
吉增心有余悸,还别扭着呢,打心里不愿陪那人,就和美娃坐了那人的对过,吉德和吉盛陪那人两侧。
跑堂的,拿个长嘴镀锡大铜壶,远远的变化各种姿势展露绝活。茶水出壶,如莺雀口吐细丝黄线,弧光一闪,给各位茶碗里恰恰当当不溅一珠水的斟满了茉莉花茶。倒完茶,跑堂的问:“二小姐,听古乐吃八珍?”美娃转动下美丽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黑黑的长睫毛,抿嘴诡谲的浅浅一笑,点点头,“《晋书.葛****》中说:‘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荜有藻棁(zhuo)之乐’。哪些珍馐(xiu)美味啊?”跑堂的的数念着,“迤北八珍有:‘醍醐、麆(zhu)沆、野驼蹄、鹿唇、驼乳麋、天鹅炙、紫玉桨、玄玉浆’。咱八仙居的八珍……”美娃掐着指头接茬儿数着,“八仙居的八珍有,卤龙肝、蒸凤髓、熏豹胎、炖鲤尾、烤鸮(xiao)炙、烧猩唇、扒熊掌、炸酥酪蝉。迤北八珍离咱太远了,也不一定对咱们的口味,那就上咱八仙居的八珍吧!古乐嘛讲究金(钟、铃)、石(磬)、土(埙)、革(鼓)、丝(琴、瑟)、木(棁、敔)、匏(pao笙、竽)、竹(管、籥(yue))八音合旋。先来个《道宫薄媚》,南宋曾慥(zao)编的乐府雅词。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中说,‘性既好文,时复短咏,虽是庸音,不能搁笔,有渐伎痒,更同故态’。我虽不才,朽玊(su)一个,似简文帝所好,时常拨弦扶筝自娱,也算个庸中佼佼者。然后,我和玩家合奏一曲《调笑》。诙谐幽默,饮酒作乐嘛!喝酒这功劲再来个欢快点儿的助酒兴,风俗供赏,来个民间传统的。唢呐跟笙乐合奏,有舞有趣,《百鸟朝凤》。这个曲子从唐流传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好听好看!酒呢,就上鲁酒吧!你们四位都是来至齐鲁,孔圣人那㧟的人都讲究个雅。那酒清醇淡雅,不像咱这㧟的老白干啥的老烧子,烈性呛人,你们喝不惯。咱这㧟天蛮地荒,人粗犷放荡,无拘无束,讲究个爽。所以喜爱喝烈酒。”跑堂的喏喏出了屋,操起练就的豁亮嗓子吆喝:“起乐啦!御厨操勺,上八珍啦!”
“哎呀俺的娘哟二姐,”吉盛脚蹬椅腿牚(g),拍着大腿,“二姐,你太摛藻铺张,太有大墨水了呀!琴棋书画,闺阁中小姐的寂寞,抟风消遣,你个读洋学堂的洋学生,念的洋玩意儿,这古色古香的音律声色你也懂啊二姐?”美娃含笑的轻轻按按手,又指指耳朵,嘎巴下嘴唇,意思是说你别针扎火燎的,叫吉盛不要吱声,静静听。
西墙幔帐后,竟然奇妙的响起恰似天籁之音,悠长浑然的乐曲。清脆脆几声铜铃余音绕梁,梆梆棁声骤然敲得憨浑淋漓,呜呜陶埙吹得低沉入地幽幽如魂,咺(xuan)咺瑟声轻轻如浮云飘忽不定,悠游笙声柔和放纵如霞云飞过又似百灵鸣唱,激放竽声昂扬洒脱余回旋升霄月,尘扬箫笛长润绵绵沁人肺腹,锵锵磬短如同急风暴雨刹止,竾(chi) 篪(ha)潺潺,古琴流水,琵琶滴翠,音律和协,乐声交融,格调娴雅,阴阳顿挫,袭窞(dan)悦耳。
不是少见多怪,而是没见无怪。这四个人中,没一个人听见过这久远的古乐,谙熟不谙熟音律,吹打弹拉一窍不通,都傻眉傻眼傻神儿的津津有味的支楞耳朵傻听。虽飘飘欲仙,也大有绅禠(chi)解佩之感,汗颜逊色。
一曲终了,卤、蒸、熏、炖、烤、烧、扒、炸八珍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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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菜整的这个硬!俺这辈子听都没听说过,别说吃了。这下,可开大眼啦!”那人筋筋个红红的齉哧鼻子,馋嘴猫似的馋涎欲滴。美娃扭动纤腰款款站起身来,脸上透着喜上眉梢乐在心头的欢乐。
大凡一个天真纯情的初春少女,显露内心的奥秘都多写在脸上。她已不小了,谙熟男女之事,但没亲身经历,耳里听说太多了媒妁之言下对女子的蹂躏,父母之命威逼下对女子的摧残。所以,听了妈妈的话后,撕心裂胆的反感和排斥。她不是对吉增本人天生就厌恶,而是对世俗的憎恶。冰上冰下,出乎意料的一幕幕险境和龌龊,叫美娃对吉增这个陌生而又不往心去的男人,有了敞开心扉的希望。尤其吉增蛮横无理到了登峰造极不可理喻的疯癫时,她的一言一个眼色,能叫吉增云消气转的恢复常态,乖乖的按她的心思行事儿,驾驭得得心应手。毛驴碰到了梳子,捋顺毛了!更叫她感动的是,吉增血气方刚、心正真纯、嫉恶如仇、侠肝义胆的直拗率性的秉性。桀骜不驯,总比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强,既委身于他也是堂正名遂。
想到这里,她已是寒霜逢春兰,冰雹盼蓑笠了。她情意炙人的耍贫,先吟咏了个本地歌谣,嗲声嗲气,大有江南太湖之滨苏州女子吟唱的味道,“三姓呀三姓好,佳肴呀馋舌头。琼浆呀玉液香,撑得呀王八挣。咯咯咯,酒保上酒。”
一个酒坛似的矮胖大老爷们,吭吭哧哧绷上来个如甏(bang瓮)酒瓻(chi酒器),上覆红绸,金丝线绑口,五升装的鲁酒,放在供奉酒仙李白案桌上,打开封盖,就着酒香四溢。酒保问:“二小姐,是大碗喝呢还是小盅饮呐?”美娃瞅下那人,对酒保说:“小饮三盅温酒。”就见酒保从炉子上滚沸烫酒甗(读音:眼。古蒸煮用陶器)里拿起一个甆(瓷)瓿(bu小瓮)酒壶,倒掉甆瓿酒壶里的热水,倒上酒,晃晃,就给美娃跟众人斟酒,酒正好温乎不烫嘴。
“今儿因我一时兴起,爱玩耍,上了浮冰,又连累二哥跟我一起受罪。多蒙恩人搭救,保全我跟二哥性命。”美娃双手擎起景泰蓝酒盅,眼含泪花,面对那人,“恩人在上,未晓名讳,尊一声老哥,敬酒三杯,以明心境。小妹先饮为敬,老哥随意。”
“这不扯呢吗老妹子,小事儿一桩。”那人咧咧呱呱的端起酒盅,倒进嗓眼儿,“敬啥敬呀,麻秆儿穿豆腐,甭提!”又往嗓眼儿倒了两盅,“老妹子金枝玉叶的金贵,俺孙三就一个臭打鱼的,可受不这个?”
喝完三盅后,美娃又端起酒盅说:“敬酒喝完了,那是感谢。还得喝三盅赔罪酒,这是道歉。二哥出于义愤错怪了老哥,都因我而起。我向老哥赔不是了,请老哥海涵。”孙三红哧个脸,“这又整这个?是俺嘴臭,没把门的,赔啥赔呀,这不臊俺的脸吗?这、这,好,喝!”孙三坐下又冒了一句,“这要歪打正着,喝上你俩的喜酒,那才叫哏儿呢!”
孙三说的这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话,正点到美娃心坎儿上了。她粉红的脸颊飞起了红晕,放下盅坐下,拿眼看看吉增,又一递眼儿,向孙三努下嘴。吉增窘迫的晃下头,又转而一笑,站了起来,“孙、孙啥了?不是孙子,是孙……啊孙三大哥,咱俩是不打不相识啊!俺老二属鸭子的,也是个直肠子。就冲你心善这一点,不用八拜,俺就认你这大哥了。来,换碗!咱哥俩痛、痛痛快快整一个。”孙三也不是孬种。大冬天的,在江上穿冒眼儿,捣腾个鱼,在江湖上没少混,啥人见多了,打心眼儿里喜欢吉增这头倔驴,“爽!整一个就整一个,谁怕谁呀?”酒保拿来两个陶瓯(ou小盆),两人整了一个,这酒劲才上梃。
隔山隔水两人生荒,酒桌一上,一陶瓯酒下肚,俩人近边儿话就多了。孙三问:“老二,你撂俺那招式是啥招术啊,咋一推一勾俺就趴戏了呢?”吉增笑吟吟的显摆,“那算啥呀,你也太囊巴了,不禁整!俺那是使的八卦掌里的推、勾两个招术。要说这八卦掌啊,是清朝道光、咸丰年间董海川传留的。按阴阳八卦的四正四隅,八个方位运行。手法有推、托、带、领、搬、拦、截、扣、提、拿、勾、打、封、闭、闪、展等十六法。任你拿啥刀枪剑戟,也别想靠前儿。不过,老头儿捋胡子,谦虚(牵须)点儿讲,俺那两招式,是豆腐掉灰堆,埋汰巴唧的拿不出手,也就二五子,还不到炉火纯青的火候。对付孙三大哥你这样儿唬巴熥的二傻子,还是绰绰有余,不在话下。”
“吹,吹吧!”吉盛咀嚼着肉头头艮啾啾熊掌,损哧哧的讥讽吉增,“这离过年不远了,留着那气儿杀猪吧?”
“你呀大小弟,你也别说你二哥啊?”美娃偏向吉增,袒护的回敬吉盛,“拿只耗子,你能吹得起吗?上个浮冰都不敢上,还谝哧旁人呢,胆小如鼠!”
“哎二姐,这咋啦?”吉盛瞅着美娃又纳闷又困惑,“同过舟,共过济,同舟共济是不?转脸啊,猴子说变脸就变脸了?俺看你是叫‘江鬼’迷了心窍,要不咋会一段冰块上触类旁通,就叫你对俺霄壤之别,向着你记恨的人了呢?俺可是一向向着你的呀二姐,别跐错了船?”
“你二姐呀,铁砣、铅砣能掂量出个沉重来。”美娃冲吉盛挤咕下眼,“大小弟,你放心吃你的熊掌吧!吃啥补啥,你也练就个熊瞎掌出来,给你二姐我长长脸,像你二哥似的,该出手时就出手!”
“那还拿俺孙三当耙子,陪你练三招。”孙三啃着烤鸮炙一嘴的油麻花,“不过老三,你熊瞎掌没练成,倒叫火头给你手掌当熊掌扒了。”
“俺看你是抱着肚子里的孩子嗤屁,熏豹胎!”吉盛斜溜一眼正吃熏豹胎的吉增,一语双关的恶心吉增跟孙三,“胎儿咋抱呀,血糊拉的粘硌裆的,哎呀娘呦多麻应人呀?”
“你成心呐老三?”吉增吐着胎骨,抿抿的咽下口肉,“老三不管你咋说,俺吃着觉得还是挺香。气猴儿,气猴儿,干气猴儿,不用打堂锣!”
吉德跟孙三默默碰下酒盅,“老哥,咱说的事儿,一言为定了啊!”孙三横楞下眼珠子,“那是啊。俺多暂反过桄子?”又盯着吉德,“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十拿九稳。经这一吓,俺还怕你打退堂鼓呢?”吉德跟孙三喝下一盅酒,“俺是想好了。有你老哥,俺有啥不放心的。不过,俺得跟俺周大叔商量一下,就怕他有啥想法,不叫上冰排漂流。”孙三吃着炸得酥脆的酪蝉,“哼,那俺听你的信儿。抓紧啊,时会儿不等人。再晚了,冰排没跑到地界,就叫下头的封江冰块儿碴住了,那就老达子唱戏,白搭工了?”吉德心有疑虑,“俺看那浮冰块儿不算太厚,能禁住咱四个人吗?”孙三懂行的显大包,解释开了,“你不懂。能啊!俗话说,‘宁走封江三寸,不走开江一尺’。这是啥道理呢?封江的冰茬儿是横茬儿,就像木板儿,你咋踩巴不易断。开江的冰茬儿呢,是顺茬儿,发酥。就像横拉的菜墩板,不禁踩,一踩就开奓了。这有啥说道呢?开春儿冰面,叫暖烘烘的日头晒的开始融化,出现无数个小小的蜂窝儿,小蜂窝里汪着水。水往低处淌,滴水穿石嘛!那浮水就慢慢往冰里渗,不断的浸渗,就形成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小水流,那冰就顺了茬儿。”吉德点着头,沉吟思量着,咋跟周大叔提这个茬儿呢。
清脆的唢呐血拉拉的吹起,清柔的笙声悠悠扬扬合旋,百鸟啼鸣,细雨润物,林茂迥然悄声,美景幻象,由曲而生。
悦耳音韵徐徐拉开西墙幔帐,众人乍舌。各种器乐琳琅满目,呈现眼帘,眼花缭乱。
身着华丽唐装羽毛服饰,冠带俏美多姿的四个宫女,袒胸露臂,靡丽冶艳,极尽奢华。随唢呐的学鸟鸣,作鸟状翩然起舞,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酒烂人醉附着声色,不乱性也****生意。百鸟吟唱娇艳学舌,搔首弄姿,哪有不撩拨欢悦人鸟共舞呢?
四个小爷们听着看着,笑逐颜开,狂饮行乐。美娃酒意浓浓未免眉飞色舞,乐不可支。劝这个一盅,鸳鸯戏水;又敬那个一盅,鹭鸶弄月。
唢呐**迭起,一个头冠凤凰头饰身着凤凰羽毛的美女,翾(huan)翾翩然而至。凤冠霞帔,光彩照人。四美女似百鸟,仰首朝凤伏膝展翅,奋翼挥舞,凌空近乎彩霞浮云,呈一幅美妙绝伦古远乐府的《百鸟朝凤》画卷。
幔帐徐徐合拢,呆若木鸡的众人“唔嗷”的手舞足蹈。
“啊呀二姐,这老关外,荒天野地,也懂古乐啊?还真得刮目了,真乃物博地广,人杰地灵!不仅藏龙卧虎,还卧凤藏凰啊!这啊,先有大辽,后有大金,再有大清。辽金衅起海东青,辽王因海东青丧国。海东青一声 ‘阿骨打’ 鸣叫,下江女真完颜部(今绥滨一带)首领‘阿骨打’就起屁儿,灭辽建金。这才有了三姓囚禁宋朝父子俩皇帝这个地场,就是不同凡响啊!《百鸟朝凤》,古风古韵,俺、啊,咱们尤如都成了皇帝皇妃啦!”
“哎老三,你说,谁是皇帝,谁是皇妃啊?”
“俺说,二哥你是皇帝,这只有二姐一个女的,那皇妃……”
“你找打啊大小弟,喝酒吧你?”美娃羞臊地拿酒盅掐住吉盛鼻子,往嘴里灌酒,“我叫你拐弯抹角借古喻今?”吉增喜乐地也从中下手,猛拍下吉盛的后背,吉盛一哏喽,酒咕咕下了肚。吉盛呛红个脸,嘿嘿地指指美娃和吉增,“你俩、你俩不打自招,这就‘海东青拿天鹅’,皇帝皇妃了?”
“哈哈……”
“哈哈……”
吉德抹着流出的眼泪,笑着说:“你别说,琵琶曲谱中,还真有一首《海东青拿天鹅》的曲子。萨满教神(哲勒萨满祖神)谕中也唱赞:鹰神(海东青),‘遮雪盖地的金翅膀,怀抱两个银爪子,白天背着日头来,晚上驭着日头走。’”吉盛兴奋地嚷嚷,“俺说吧,还真有《海东青拿天鹅》这一说。二姐、二哥,俩老二,不是俺说,天意呀!”孙三乐着说:“歪打正着!这也是苍天钮对阿布卡、女真祖先神武笃本贝子和天神阿布卡恩都力的青睐。俺看,有门啊!”
美娃瞟吉增一眼,又看吉增有些侷促,丢个眼神,‘你美呗!’随后说:“这还真有海东青。我爸那屋,就有一个伊犁(新疆)和田黄皮一级白玉籽玉雕琢的海东青。说是从兴凯湖那噶达发掘的老古董。”吉盛忙说:“俺在青山大哥家看过海东青,只可惜是个死的标本了。周大叔有玉雕的,那俺得看看。”吉增一抹哧吉盛,“你啥都想看,真海东青吓死你?”吉盛拿眼一拧吉增,“待着你吧!”
美娃瞅着哥俩斗嘴,一笑说:“像德哥说的,还真有《海东青拿天鹅》的琵琶曲子。说的是东海夜明珠的故事。我妈也有一颗,可比不上慈禧太后嘴里含着的那颗。那会儿,我还小。听我妈说的,是我家老邻居,那蜰他爹当道台那会儿送的。”美娃说到这旮子,一抹红晕掠过脸颊。吉盛眼尖,看到了忙问:“那老道台不是相中你了吧,想订娃娃亲?”美娃睄一眼吉增,推把吉盛,白净的脸更红了,“去你的,瞎扯!人家是满人,说叨多了。那得是‘金头天足’的格格,咱汉人,和满人通婚的少。有,也是纳妾的外室,不敢往家里领。”吉盛又插嘴,“那俺听说,乾隆还是汉人宫女生的呢。那宫女奇丑,壅正跟随康熙在热河避暑山庄山里狩猎,喝鹿血喝多了,阳性大发,不管不顾,就把偶遇那个宫女临幸了。那宫女也正值青春二八,就怀上了乾隆。母以子贵,最后不也封了啥妃了吗?”美娃说:“大小弟,你净打岔。这夜明珠啊,只有东海边儿上才产呢。这会儿呀,那地场叫老毛子占了。听我妈说呀,那海边儿紧挨着有个莲花湖,湖面铺满了荷花叶子,粉莲、白莲、马蹄莲、睡莲,就没有伊犁天山的雪莲,那个好看,姹紫嫣红。荷叶底下,成群成帮的鱼和蛤蜊,自由游动。每个蛤蜊壳里,全含着一棵溜光锃亮的夜明珠。星光灿烂的夜晚,天上地下,瑞气万千,霞光万道,整个大湖,简直跟聚宝盆一样。这珠蚌每年十月才大熟。可是这个时候,那㧟已是很冷了,水面结了好厚的冰,人想拿冰穿凿冰窟窿取珠,那白扯,凿不了,太坚硬了。就凿开了冰,水深冰凉,人也没法取珠蚌啊?当地有一种天鹅,也就是天上咯咯叫的大雁。这种天鹅,啥也不吃,专吃珠蚌。它们就合伙破冰,吃那珠蚌。食蚌后呢,将珠藏于嗉子里。海东青呢,素来喜欢捕捉天鹅,以天鹅脑浆为食。于是呢,女真人的祖先,就叫海东青捕捉这种天鹅,获取夜明珠。这海东青少见了,夜明珠也就难淘换了。所以呀,这就有了《海东青拿天鹅》的琵琶曲。”
“啊!”
大伙儿一阵唏嘘。
过后,一片寂寞遐思。美娃肃穆优雅的走到琴案前落座,先拈一支香点燃插入小香炉内,两手拂筝,轻弹弦颤,音旋律畅,欢瑟逗哏,像似嘻问,像似戏答,有来有往,诙谐不俗,逗趣横生。一曲乐府古韵《调笑》,换来一片喝彩。美娃站起身,手悟丰满的前胸,微微一躬,来个洋派谢礼。抬头倩丽一笑。
吉盛余兴未尽,起身绷住美娃双臂还央求再来一曲。吉德心里有事儿,劝吉盛说:“老三,没有不散的宴席,咱还得找周大叔有事儿商量。”吉盛不高兴的瞭下吉德,“天下本无事儿,事儿都是人生出来的。”吉增醉哈的说:“没人就没事儿了,有人就有事儿。大哥说有事儿就有事儿,黄嘴丫子顶啥嘴?”又大言不愧地说:“美娃也不是外人,啥时愿听,啥时叫她在家弹呗,那还不是咱说了算。是不,美娃?”美娃瞟一眼吉增,羞涩的装嗔怪地说:“二哥你喝多了。”吉增嘿嘿地举举拳头说:“不给面子,美娃。这拳头,要下去醢在孙三大哥脸上,你可没面子了?”美娃咯咯的,“谁叫你盯人家眼睛看了?”吉增抹哈的问:“俺看了吗?”孙三醉醺醺的手搭在吉增肩头,咧呱的扬眉吐眼,“看了!俺被你摁在身下看得真亮亮的。你那眼睛火辣辣的,都放哧花。”吉增回手给孙三一杵子,笑着说:“还想喝喜酒不了?”孙三哈哈的,“俺倒忘啦这茬儿了。”
跑堂的搁托盘拿来账单,冲美娃呵呵地笑。美娃一挥手,端下小姐的架子,洒脱地说:“柜上,找周大掌柜算去。讨厌!”吉盛也学着美娃的样子,“讨厌!找周大掌柜算去!哈哈,爽!帅!哏呆了。”
几个人,带着浑身的酒气,洒洒脱脱地出了八仙居馆子。
孙三在门前道别,“老大,木匠多了盖歪房子,跟俺一起得听俺的,不许王八伸爪子——乱弹琴!明儿个一大早,江边儿姑子庵见。浮冰俺来选,叫你整你也不懂。你们啊,行头、吃喝的,灯啊啥的,带全棵的了。别指望俺,一文不名。俺是裤兜里抖落毛,管剩老二哥梃(听)了!”吉德轻轻碓下孙三肚子,哈哈的说:“你这老哥呀,要不咋俺老二要揍你,瞅你这张嘴,不抹屎不说话。”
两人拍拍搭搭的分了手。吉德说去铺子。道上吉盛问吉德:“大哥,你真要跟孙三漂流啊?周大叔肯定不会同意,那多吓人呐?才刚那一跳,还没吓够呀?俺可跟你先说了,愿漂你漂,别拽上俺?”吉增也附和说:“就是啊。就是咱们都会水,掉下去也得蘸冰糖葫芦,王八瞅了倒乐啦?”吉德说:“老二你咋也像王八似的了?俺也怕有个万一啥的闪失,可俺心急呀!这㧟做生意有几大卖点,眼前快到大年了,就是个最大的卖点,不管做啥,正好能掏上一把,垫垫底,挣个本钱。咱们不要以为到了大舅那㧟,就啥都䞍现成的了。那不行,咱们得自个儿闯天下,空手套白狼,挑门立户,打拼出个个儿的铺子。机不可失,机不再来,咱们不能坐失良机。漂流是冒点儿险,也值得一试。”吉盛说:“周大叔那你说吧。俺不信周大叔会同意?”美娃血糊的说:“漂流?坐那冰排,吓死人啦!別说我爸不会同意,我都反对。二哥,这事儿,你经过了。那漂漂悠悠的,多玄晕呀?你瞅那浪啊,哗哗的,一大浪掀来,一打滑出溜,一准掉江里去。再说了,那浮冰就像脱缰的野马,东奔西撞的互相碰撞,不撞飞也得撞个粉身碎骨,那人还有好啊?大哥,这你得拿块秤砣左右手掂量掂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弄不好,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美娃说得有些激动,抹巴抹巴出汗的眼睛,先颠颠的跑进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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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冲吉德说:“你看看大哥,这二姐都拦着,你咋还毛马前硬拦头呢?这要有个啥闪失,你都没法向二姐交待?”吉增说:“老三,你啥意思?你别忘了见异思迁的陈世美,弃俺于小人之列?记着,俺还有个冰花呢。”
“你不打自招,终于吐出真情。”鬼魅在吉盛眼里一闪,“俺可告诉你二哥,你是不是已跐上一只船了,你说?可俺发现有只带火的船,也有意在向你靠拢。不管这火谁点的,反正有风吹着。你别脚跐两只船,擗了胯就好。”
“俺一条船还没站稳呢,哪来的两只船?”吉增横楞下吉盛,反驳说,“你心里没鬼,咋能说出这种活灵活现的话?”
小哥仨走进了铺子,丁二柜客气地告诉小哥仨,周大掌柜在铺子后院鞋场呢。他们仨来到鞋场,找到正忙着教大发和大财哥俩下新样式皮靰鞡料的周大掌柜。
吉德笑容可掬的刚要张嘴,周大掌柜扫了眼吉德,冷冷地说:“有话回家再说。”吉德叫声大叔,要说明原委。“我都听美娃说了。”周大掌柜不等吉德说话,一句话顶回去了。吉德拿眼睛踅摸一圈,看美娃猫在一摞子牛皮垛的后面,伸脖儿做鬼脸。吉德气气的不拿好眼神抹下美娃,心说:都是你这丫头捷足先登,坏俺的好事儿?这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东方不下西方下,锅台坐个灶王爷,阎王面前下鬼舌。“德子你不用抓髻,那事儿咋的都别想,我不会同意的。”周大掌柜一扔,把大铁剪子摔在案子上,“那个打鱼的是个疯子。我面荒的也见过他,整天价的东窜西逛。今儿呼啦来了,明儿唿哨没了。听说他是马虎力山那噶达来的,说不准就是草上飞王福队绺子上‘插签’的。他看你们清亮的仨儿傻小子,就撺掇你们上道。你们呢,还就不脱鞋上炕,倒不惜外?给你们个梯子就上房,实诚啊!见个碟子你们就敢扎蒙子,不知深浅。叫街牛犊子你们刚吃上奶,鼻子上插根儿大葱就装犀牛了啊?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叔了吗?你们信不过我,你们大舅的话还不信吗?这是你们大舅来的电报,自个儿看!”说着,从上衣兜掏出一张黄茔纸碓给吉德。吉德瞅眼真生气的周大掌柜,展开一看:吾外甥德儿及增儿、盛儿,见电如面。从姐夫电告你们出门日子,到今儿算起,已有一月余二十六天,杳无音信,甚为牵挂。今儿周贤弟来电,始获你们兄弟佳音。甚慰!天冷道难走,可缓行来家。舅与周老弟虽非双胞坎炁(qi),胜过孪生,一切听你们周大叔安排,不可急于行事。舅讫。
娘亲舅大。周大掌柜不好失去尊严的跟吉德直接的面对面理论,话到嘴边留半句,难听的话到了舌尖儿又卷了回去,借助钟馗,拿出了杀手锏,把皮球踢给了吉德,由吉德自个儿抻量办。这样又不失长者尊严,又给了吉德了面子。如果吉德一意孤行,不听老人言,强辩硬拗,吃亏在眼前,那他也跟他们的大舅好交待了。同时也考量下吉德对他大舅的孝心和对他的信任,如果体量他的难处跟他大舅的交情,就乖乖扭头回家,啥话不说,这才才智有过人之处。
吉德多睿智呀,看了电报,猜出了周大掌柜的心思跟良苦用心,就啥话没说招手叫过美娃,一同回了家。周大掌柜脸上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对吉德无言的又踢回的皮球,就觉得这个皮球像个扎手的大刺猬,大有弄巧成拙的感觉,叹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他深知,这三个孩子耍单崩儿,一路走过来的滋味和急于见到亲人的急切心情,非常理解孩子们的苦衷。他咋办呢?孩子们这么懂事儿,啥事儿知道个眉眼高低。他也应该通情达理,替孩子们想一想。这一拖,就得十天半拉月,年轻人好闯闯荡荡,心长草的孩子们还不得憋出火楞症来。不叫孩子们冒险,不就是个个儿怕担责任吗?坐浮冰漂流,又是师傅又是老丈人的客死他乡时,个个儿不是也跟几个人搭伙坐过吗?吓人是够吓人的,危险也是够危险的,胆子一横不也就过去了。啥事儿都是逼出来的,不逼到份儿,谁铤而走险啊?虽孩子们还不到这个份儿上,可也是翂(fen)翂翀(g)翄(zhi)。
想到这儿,他穿院走到铺子里叫过丁二柜,把此事儿说与给丁二柜听。丁二柜听了“妈呀”的吓破了胆儿,“大掌柜的你没吃错药吧?那可是拿命当泡玩的事儿,亏你说得出口?那仨浑小子虽不是你亲生的,那也有袍泽之情吧?这要出点儿啥事儿,那殷大掌柜还不和你来个关云长割袍断义啊?再说了,那份电报,殷大掌柜不明明写着那二浑头的庚帖八字吗?这就是说,你要一点头,你们就是儿女拐弯的亲家了。那二小子可就是你的姑爷了,你还敢叫他冒那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一旦……啊,算我嘴臭!”周大掌柜吱溜吱溜地抽着水烟袋,眉头皱起老高,思想好一会儿说:“我何尝没想啊老丁?想了,这才找你商量。你可到好,一个破头楔子削到底儿,还商量个屁?我看你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就那年叫你到黑龙镇跑趟生意,叫一个大浪掀翻了你坐的冰排,差点儿叫王八招你当了驸马,那不你也没跟王八媳妇过上吗?万一多还是一万多,啥事儿别都老钻那一个牛角尖儿,往好处多想想,替孩子们心情想想,再为那个成天价提溜个心过日子的老殷想想,孩子们一天不到他跟前,他一天都放不下悬在半空的心。那孩子们的爹娘更不用说了,那悬着半空的心能好受吗?拿人心比自心,啥事儿就直得冒把险了。”他看着丁二柜问:“你那棉裤腰的嘴巴,你说我家那二丫头能看上那吉家老二吗?他俩拿一块堆儿一比巴,比矮了许多。”丁二柜察颜观色的,挠哧几下叫水獭绅士帽压得扁扁乎乎的鸭嘴兽似的光亮油滑的头发,嘻嘿地说:“这事儿你心里最有谱,还用我瞎下舌吗?人不可貌相,海水能斗量吗?康熙皇上脸叫黄豆硌的净坑,才坐上皇墩的。要没这出天花落下的麻子,能有那福份啊?啥事儿不都有个歪打正着吗,就看那八辈祖宗尾巴根子糊腚毛着没着火,冒没冒青烟儿,直杆儿撺儿没撺儿天儿?男丑女傻,天经地义!你和咱嫂子,不也啊,那个?大掌柜,你不用横愣咱,你那眼睛啥眼神儿呀,比孙猴子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的火眼金睛还要火眼金睛十万八千里,你选的姑爷准没错?二小姐看上看不上,那也就是一时打个嗝儿,小两口热炕头,时间一长,啥冰不融个稀溜溜的,面起子(苏打)就把面起发了。再给你生一铺大炕的大外孙子,还啥比矮不比矮的了?我到担心那二小子别有个心上人啥的,那就操蛋了?”周大掌柜一喷鼻烟,“吣(qin),他有咋的,也得给我搁着!我那二丫头咋啦,配他不一来一来的,打灯笼找去?”丁二柜瞅周大掌柜这样子,明白他早就心中有鹧鸪(黑白羽毛相兼又分明的一种鸟)了,就讨好的把这门亲事儿往实里做,挑重话说:“人看人对眼儿,啥丑俊的,那都是王八瞅绿豆的事儿。我看那老二天不怕地不怕的,怪格楞的。他要拔上脖颈子,十头老牛也怕难拉回来?”周大掌柜心有一定之规地说:“蒙人的事儿。胳膊大腿哪个粗?这门亲事尘埃落定,谁也别想卷土重来。二丫头心里觉得屈得慌,叫她妈好好顺顺,哪有姑娘不听妈的。吉老二愿不愿的,叫他大舅说去,我不跟他挑明,老泰山还是稳坐的好。拿住架儿,不撬牙口缝,轻飘飘的好似咱姑娘嫁不出去,上赶着似的。老丁,你棉裤腰给我抿紧撑点儿,别遥哪乱呱叽去,叫那些惦记我姑娘的下屎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完,叫丁二柜探过头来,悄声耳语几句。丁二柜磕头了(小蜡烛,比小拇指细不到半捺长,头磕完,蜡就燃烧完了。)似的,直点头。
掌灯时分,周大掌柜才回家。吉德跟吉盛和美娃在回家的道上就因漂流不漂流呛咕得焦头烂额,大有分道扬飙的意味。吉德成破利害的坚持主见。吉盛跟美娃一唱一合的极力反对。吉增这个直筒爷们倒弄成了墙头草,哪头风硬随哪头,玩起了油头,谁也不得罪。这都是叫美娃时不时丢过来媚人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闹的。这真是螳螂难过****欢,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吉盛想看周大掌柜收藏的玉雕海东青,也忘了。就想起来了,也没那心情了。
几个人木夯的看周大掌柜进了家门,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他们,就等这个掌勺的翻锅抢子了,是炒是馏这盘漂流揪心菜。
紧随其后,是丁二柜和小四,背着大包小瘤的东西,呼呼哧哧的跟了进来。吉盛见了帮丁二柜和小四放东西,嘴欠地问:“整的啥玩意儿你这?”小四累得恹恹地喘着大气,把东西放在墙根儿地上,扯下狗皮帽子,习惯地摔打身上的灰土,碓上一句,“千里扛猪槽——喂(为)的是你!你王八丈人相中你了,叫你入赘当上门女婿。这上门女婿就像是姑娘家嫁人一样,改姓换宗,成了名副其实的王八家族的龟儿子了。这是为你置办的‘陪嫁’。”小四这话糙理不糙,这东西确实与他哥仨有关。吉盛听小四拿这不是人的噎脖子话魇他,觉得小四太损犊子了,就丁上一句,“你小子嘴叫驴舔了,听着咋有驴屁味呢?”小四抹下从头发里渗到脖上的汗,“你多牛啊,啥事儿都䞍干的?要‘嫁’人了,牛哨子挂秤砣——最(坠)牛叉啦!”吉盛听小四这话是不情愿干这活,拿他当气囊子撒气。他瞟眼周氏,看周氏也不解的拿大眼睛询问丁二柜,这是干啥呀,赶上搬家了?
吉德围上来接住周大掌柜摘下的水獭绅士帽,又帮周大掌柜脱下皮马褂,挂在衣架上。这些看似有点儿虚头巴脑,实则也是礼数本该如此,也透着屈从的恭敬。周大掌柜不冷不热的一屁股坐在雕花红木椅子上,接过周氏递上的热乎茶碗,嘘了两口。吉德不好开口,立在周大掌柜面前,两眼盯着周大掌柜身后几案上两个唐代牡丹凤凰、腾云彩龙大瓷瓶出神。
周氏开门见山的问:“他爹,仨侄儿的这事儿你咋想的,别拿汤瓜(放坏了的香瓜)不放了?我听了,都赶上鏊上煎的鱼干了,两头翻个儿。这跑冰排就赶上女人生孩子,不等人。我爹死在外乡那年,你不也坐过吗?这轮到孩子身上,你咋就做缩头乌龟了呢?我也是心疼,害怕。可咱得懂孩子们的心思,越离亲人近了,心越急,越闹得慌。你要舍不得,等孩子们在他大舅那噶达安顿好了啥的,再来呗!几个孩子,都呛咕一下晌儿了。德子说要抢在大年前,欻家家置办年货做点儿买卖,这想法好。我觉得德子有生意头脑,我站在德子这一边儿,同意闯一闯。他们仨大小子,海边儿边儿长大的,都会游水,没啥大事儿。”美娃在一旁不乐意了,拿话说,“妈,你上来就给爸这秤杆拿秤砣,旁人的话你咋不学学?我和大小弟跟爸一个想法,抻抻再说,不能冒险漂流。”周氏嗔达美娃说:“你死丫头,就恋群贪玩儿?得馊馊的上浮冰,挺大丫头显摆啥呀,还连累增子跟你一起遭罪,险些弄出事儿来?又疯疯张张的吃八珍喝鲁酒听古乐的,尽糟蹋钱不说,一个丫头抛头露面的,这要传出去看你咋找婆家?”她说着话拿眼睛瞄下吉增,话锋一转,有意搕打周大掌柜,“他爸,有些事儿呢,别麻子再添雀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一口一口的来。”这话的意思是指美娃跟吉增的亲事儿,叫周大掌柜不要着急。她说这话,也是叫美娃早饭后哭着不干闹的,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姑娘。缓一缓,冷静下来也是好事儿,好事儿多磨嘛!
“留住人,也留不住心。”周大掌柜不太情愿的说:“井死掉不到河里,落埋怨就落埋怨吧!老丁,你说吧。”丁二柜瞅着吉德哥仨说:“你说说你们这仨孩子呀,这不是要周大掌柜的嘎拉哈(膝盖关节骨)吗?老大,你看了你大舅的电报,默不做声的走了,周大掌柜觉得你这孩子懂事儿,可心里不淤作,就叫我去找那个叫孙三的,打听清楚了。那个人的锅底可黑了去了,大有来头。平常他打扮像个打鱼的,那是他入伙前干的营生。他实际身份是黑龙镇下场的马虎力山草上飞绺子的人,大号叫孙三,小名三子,外号七巧描。会甩飞镳,那是他打鱼时练就的功夫,绝了。那枪法也够一说,不说百步穿杨吧,也是指哪打哪。在水上粼波仙子(水雉)似的,如履平地,那水性还了得了?他也会些‘黑虎掏档’‘兔子蹬鹰’等嘎咕活,叫老二给撂个个子,那是装的。他也是个胸前佩挂公野猪牙,达子人所说的巴图鲁(勇士),不是孬种!他干的是潲听事儿的事儿,胡子黑话叫‘插签’。他还采买些绺子上用的物件,像枪啦子弹啥的。这人多次坐过冰排,很有道行,就胡子气十足,好招猫惹狗的放骚。下连套雨他焐在咱这噶达了,整天价穷吃胀喝,逛‘瓦子’抽大烟,还狂赌,一扒火的把带的盘缠捣饬光了,如今当口一贫如洗,蹲在大车店里蹭饭吃,连店钱都付不起,一心急火想回去。不过这人还孝道,说要到赫哲鱼皮达子原先老窝,黑龙镇管辖的苏苏屯看他啥姥姥。那儿离你仨小子要去的地场还有六、七里的道,也没啥大事儿了。我跟他说妥了,明早江边姑子庵见。又给他二十块小洋票,叫他还清欠账。这几大包子东西,是周大掌柜叫咱置办的。小四,打开。”
小四打开包袱,峱头皮帽子、羊皮袄、羊皮裤、老羊皮大氅、羊皮手焖子、牛皮靰鞡、靰鞡草、白棉布,还有毛线围脖儿。
吉德看到眼前出人意料发生的一切,心头涌动着热流,堵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刷的落了地,感激的热泪盈眶,给周大掌柜跪下说:“大叔,叫你为难了。侄儿……”周大掌柜忙起身扶起吉德,“孩子呀,是大叔打横,给你出了难题,叫你心里犯堵,承受了莫大委屈。我只想到个个儿承受的责任,责怪你不知天高地厚,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不好向你大舅交待,却忽略了你们日思夜想那种归心似箭的心情和你大舅也急盼你们到家的企望。你们一天见不着你们大舅,你们老家的父母,牵挂的心就落不了体。德子,这一层,大叔没看到,我错怪了你,孩子!”周氏眼睛酸酸的,笑笑说:“好了!好了!你当大叔的拦着也对。那终究不是下馆子,得冒多大的风险呀?仨孩子有勇气急着要走,也没错。都对!这都是老天闹的。我叫火头预备道上吃的去,你们看还有啥没滤滤到的,主要是别饿着别冻着,把洋火带上,再整个带架的小炭炉和小铜壶,烘火烧水,就没事儿了。至于顺不顺利,那就看天意了。”说着,周氏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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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急速分析了小四的心态,只有先拿话稳住小四,再将他一军,叫他个个儿打牙咽到肚子里,等事情有了一定。那时,小四再胡搅蛮缠的吃吉增的醋,吉增忍了,周大叔跟美娃也不会让的。看来小四这个自酿的苦酒,还得他个个儿慢慢喝吧,他是无能为力了。
想到这儿,吉德就心里有谱了,安慰小四地说:“我当啥事儿呢,这有啥大不了的事儿。俺为你做主……”吉德刚说到这儿,吉盛装咳嗽的给吉德一个劲儿递眼色。吉德不屑的冲吉盛一笑,接着说:“这男女大事儿,可遇不可求,老天早安排好了。待会儿俺见着美娃,做主当你面问问美娃,看看她心里有没有你?如果她点头,俺就跟周大叔提提话,看周大叔咋说,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吃老二的醋没这个道理,也多余?老二刚来两天,咋能和你小四相比呀?你小四跟二小姐打小就形影不离,两小无猜的。啊,别瞎猜疑了小四,咱走吧!”小四叫吉德这棉里藏针不软不硬的话,造得连连摆手,“老大,你饶了我吧,别再添乱了?你的好心我领了,我可不敢劳你的大驾说和。我脚上的泡,我个个儿挑,知道针往哪扎。不过,我这绝非空穴来风,师傅他们滤滤这事儿了,八字有一撇撂在那㧟了,就看老二咋想的了?老二,我小四还是那句话,走了,就不要再扭脖子回来了。回来的话,咱们有一拼。”
吉增听小四这么说,心里一格登:真有这事儿?看小四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像假。俺心里早有了个冰花,再也装不下一个美娃了,俺哪有那大的心呀?这小四一面之词,不信他的。等点亮灯笼挑明再说,俺不会答应的。那俺也不能便宜小四这狗小子,非气死他。他就指着小四,又赌气又置气地嚷:“美娃的事儿跟俺扯不着,你别瞎扯那王八裢屉?小四,俺也告诉你,回不回来你说了不算,腿长在俺身上,俺愿回来就回来。拼就拼,俺怕你不成?叫爷们,拿不出爷们性子,那还啥爷们,俺就冲你这句话,非回来不可,回来还不走了,气死你这个狗崽子?”小四逋拉开吉德,从椅子上挣巴起来,口眼㖞(wia)斜的,边往门口走边嚷嚷,“狐狼之辈,不可礼遇。算你有尿,我等着你!”走到门口又回头没好气地说:“尻!尿(sui)脬(poa,)跟膣挨肩吗?你是找敞口,想回炉啊!道观和寺庙碰面难,老道蓄发,我还怕你和尚头没抓手啊?叫爷们,你等着!”小四泄着愤,吉增哼哼着,“不等着,你还想现在就叫俺阉了你,成个没杆儿的灯笼挂呀?”小四煮熟的乌鸦,嘴还硬地说,谁阉了谁还不知道呢,就激楞地催促,“你们麻溜点儿啊,周大掌柜早把那个孙三请到家了,都喝上了。”
小四早跟喂马的,从后院马厩里,把几匹坐骑(ji),还有一挂装好东西的马车,牵到前院门庭等候。
小哥仨饮过三杯辣嗓子的老烧子,吃过难得的粳米干饭,喝过鹿肉的水汆丸子汤,跟周大掌柜家人,走出屋门告别。
美娃姽(gui)婳(hua)的,不再向先前那样张显敞亮了。跟吉德正式家礼的道别,又拿眼眶里似有水盈的大眼睛,深深地瞅瞅吉增,羞涩地叫声二哥,就绕过去,冲吉盛亲昵地笑笑,拉过吉盛的手,当大姐的叮嘱路上要小心,又把装在一个精美绣包里的五个香草荷包,交到吉盛手里说:“大小弟,你要亲自把这五个荷包,交到殷大爷我那从没谋过面的五朵金花手里,这是我的一份祝福!”吉盛调皮地笑笑,一语双关地说:“二姐,鬼头!除了这一层联谊之外,恐怕你还有另一番的祝福吧,啊?俺能把这荷包交到俺那表姐表妹手里,那不就一路平安嘛!鬼头二姐,俺会的。你、你,就不想给俺二哥捎两句话啥的?”美娃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红光,飐(zhna)动额头的刘海,一晃一晃地像似羞笑的情云,她一石二鸟地大声说,明明是想叫站在一旁的吉增听见,“等你再来,看我咋收拾你这欠嘴的。”说完,拿大眼睛瞟下吉增,又麻溜地收回到吉盛诡秘的脸上,“不用俺捎话了二姐?俺二哥那嘴到裉节,不如猪嘴不会说还不会嗯嗯呢,瞅他装聋作哑那个色样儿?”美娃扭瞥下吉增,又随手帮吉盛掖掖没掖好的毛围脖儿,“笑啥笑,就知道傻笑!”
俗话都说,‘姑爷是老丈母娘的心头肉’,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这还没咋的呢,周氏就不舍的对吉增絮叨,“也没啥送的,你把这一对和田玉簪子,交给你大舅妈,道上也好压灾驱邪。老辈人说啊,这玉最灵光了,震魔避妖。叫她天好了,来咱这旮子串门,老姐俩老没碰过面。这回好了,人越走越近掰了。增子,道上不是闹着玩的,要小心照看个个儿,婶子还指望你呢。” 周氏‘指望你’这隐匿的话,除叫吉增感到周氏的体贴,可也觉得隐喻有小四说的,听了臊得面红耳赤,他憨直地说:“放心吧周婶儿,俺忘不了你对俺哥们几天来的照顾。漂流没啥,俺在胶东崴子跟老海龟玩过,不怕!”周氏拍着吉增的手背,稀罕巴嚓地说:“这孩子,稀搭马哈的,咋不拿当回事儿呢。”吉增嘻嘿地说:“周婶,这旮旯挺好的,俺还想回来呢。”周氏乐淘淘地说:“那敢情好啊,我可等着了。”
周大掌柜跟孙三还聊着。孙三夸海口地说:“周大掌柜你把心放在肚里吧,保准没事儿。俺半夜摸黑,早把一大块浮冰,铐在姑子庵的岸边儿了。还从姑子庵后院墙的炉灰堆儿里,整些炉灰碴子,撒在冰面上,不打滑。又用冰穿子凿了几个小洞眼,插上橛子,再插上风标,准顺风顺水的把你仨个侄子送到地场。”周大掌柜掐着孙三精巧的肩胛骨说:“那我就信过你了,别花了嘴?”孙三打个酒嗝,“放心!放心!”
丁二柜从院门外走进来,冲周大掌柜点点头,周大掌柜亮开嗓门喊:“上路啦!”
美娃心潮起伏地把头依偎在周氏的肩头上,再没有勇气抬头瞅一瞅走出院子的人群和心中刚掭(tian)爱火的吉增。
街市吹着卷雪的风,几家早点铺子门前大锅里冒着白气,飘踅诱人的香气。街上店铺还都扎门紧锁,铁将军(铁锁)渗出一层花搭搭的霜点儿,散发着寒气。行人像要蹲仓的黑熊似的“猫冬”去了,寥寥无几,又匆瑟瑟的而过。几个捡牲口粪便的农户人,缩脖儿媾脑的,黑胡子上挂着白霜,兜住淌下的清鼻涕,一铲一镐的,把冻得缸硬的牛粪排子和驴马蛋儿丢进高背梁的簸箕里。几个巡街的警察,哆嗦的搂着膀儿,踱来踱去的。眼睛像冻住的黑白球,眼睑毛挂着白霜,眼神苶苶地傻愣愣的。
周大掌柜身穿羊皮大氅,脚穿锃亮的马靴,跨坐在雕鞍花韂()大青花马上,执靮(di)威风凛凛的,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他脸色凝重,内心深感小哥仨此行讻(xiong)讻。虽然孙三信誓旦旦的海言,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放不下,叫丁二柜在今早小哥仨出行前,请姑子庵的尼姑僧众作早道场,佑福念经,乞求佛的保佑。又叫跳大神的萨满,到江边儿驱魔打妖,叫冤魂野鬼远离小哥仨,心系于神灵的庇佑。他回头问骑在大白马上的丁二柜,“黄半仙咋说,掐算出行的时辰几时最好呀?”丁二柜拿马鞭子抽下马后鞦,赶上两步说:“今儿上半晌儿,都是大吉黄道,利于出行,不犯啥说道。我瞅你太紧张了,没那么邪唬。要不叫他们走,还来得及,省得往后落啥埋怨?”周大掌柜哼一声,“我能像洗澡堂子那么轻松吗你说,那是三条活鲜鲜鲤鱼似的后生啊?旗人主宅院吉祥的护宅神(家雀儿),今早文丝丝的静飞轻跳,不是舌噪喧天迅速疾翔的闹凶,也看出好的兆头。”他说着,脸色显见点儿轻松了。扭头,又冲孙三说:“你看这天没啥事儿吧?从大禹摸索编排出《夏小历》二十四节气以来,这霜降立冬的天也够一说了,还算不错的。农谚说,‘秋分雷收声,冬至蚯蚓藏,大雪麇角结,立冬水成冰’。”孙三吹唿六哨地说:“农谚还说,‘鼠(星)见耳,风冻水儿;星星眨眼,寒风抽脸;星星打辫,大雪连片;斗(北斗)把朝北,雪埋大腿’。这天象俺踅摸多少日子了,可以说是最好了。旗人讲话了,‘鸡鸭上架早,明天天气好’。这昨天风雪飘号的,后半夜就风调雪停了。这风打牙的天,正好漂流,当玩儿了。”周大掌柜勉强附和地笑笑,“那玩意儿,悬登扔的!你唬咧的,倒是个乐天派!”孙三真装唬地说:“嗯哈哼哼,你不唬咧的咋整啊,整天价的在刀刃枪子儿尖上窜跶,小命在阎王小鬼手里死死捏着,唬咧的好过。
“哒哒”从对面飞来一匹枣红马,穿貂裘大衣那人,在周大掌柜马前勒住鞥(eng),亮着嗓门,“哎大鞋匠,抖馊的干啥去呀?”周大掌柜勒住缰绳打哈哈,“哎呀你这臭鼬,抖瑟的干啥去了大皮匠?”皮匠也哈哈的玩埋汰,“掌臭鞋的,又闻着啥臭脚丫子了呀,是拿舌头舔呢还是拿嘴煲啊?哈哈……净瞎扯了,放冰排去了。这不是东兴镇皮货张,俩送皮货伙计急着回去,这不放排才回来。”周大掌柜认真地问:“啊,你也放排去了。在哪噶达放的排啊?”皮匠说:“渡口,那水深梃,焐了不少大块浮冰,到那拿大竹竿子一支就顺大流了,送走了。这吃住的,你再奀(en)巴,也得两顿三饱的吧?这一放排,省了我不老少小洋票。”周大掌柜耻笑的指着皮匠,“你呀,就是抠!大夏天的啊,刮下那皮油,也好给伙计吃?整的伙计,又拉又吐的倒肠子,不出人命,蹲几天笆篱子,你还得拿嘴当****子抠呢?哈哈不扯了,我还得抓紧放排去呢。”皮匠一拧眉头,搂马头走着喊:“那你可别喂了王八,那噶达还缺个鞋匠呢?”
来到姑子庵后院的江坎儿,就听击鼓铮铮,在马上一望,老西北江风呼呼的吹着穿火苗子的大火堆儿,烟火冽刺,火光冲天。一旁,用冰块垒挤着一棵萨满叫火神神树的柳树,上面挂满了供祭祀用的动物和它们的内脏。跳大神儿仪式早已开始,众人下马,走到火堆旁。
大神,是一个身穿由龟、蛇、蜥蜴等爬虫皮子拼缝的神袍、神鞋、神手套的赫哲萨满。二神神衣上,贴缝着四个由染成黑色鹿犴皮剪成的动物图案,手执叫‘抓鼓’的神鼓。巫师的衣裙和神鼓,都涂抹了杀生取来的鲜血。二神癫狂的叩击鼓点,震天响。大神昏迷哈哧的,腰铃哗哗啦啦响个不停,嘴里咕咕囔囔念叨支离破碎的祈词咒语,“诸位沃臣(神祗)莽京(猛兽猛禽的鬼魂变成的精灵)快走开!要不吾念黑咒(吓唬鬼怪的话),再用托里(神镜)驱除你们……”随之,手拿木碗,朝摆着柞叶包裹波罗叶饽饽供品的西南方,向除妖救难突忽烈玛法神位,虔诚地洒下祭酒,然后向火堆儿滴上黄油,投入片片鲜肉,洒野鸡血,祈求江神驱逐妖魔鬼怪,求吉祈福,保佑放排人的安泰平康,避凶驱邪。随即,大神摇头摆尾,晃动身上的野猪、獐子、狗鱼、虎、狼骨和桃木、柳木、桑木小棒槌、神铃哗哗噪声,疯癫得骨节嘎嘎作响,伴随二神急促的击鼓点儿,狂舞乱跳,趋动地向小哥仨和孙三蹭过来,拿蘸满鸡血的手掌,在他们脸上胡涂乱抹一通。随后张开双臂作着驱动手势,一步一步把四人逼上停靠滩涂的大块浮冰,将马鹿角雕刻的图腾“鱼神”放在孙三手里,解开锚绳,叫人推向江流里。
孙三撑起竹竿儿,小哥仨也照葫芦画瓢,一起较力,把大块浮冰支向二流到了大流。
小哥仨腾下手,向江滩上的周大掌柜一家人,挥手洒泪告別。
冰排顺了大流,劈波载浪,迎向寒气包裹着的刚冒锥儿的红日,漂向铺满一江霞光凶险未卜的远方。
“土归土,尘归尘,冰是水,水是冰,水浮冰,冰漂流,孩子们一路顺风啊!”
周大掌柜合掌祈愿又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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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嘿呦呦……”吉德两手撑开喇叭,仰脸抻脖儿,舌头顶上颚呼麦(蒙古唱法)着,伴着马头琴的江涛波音,发出悠长、低深、远传的吟唱,抒发内心孤独凄凉的乡愁和对未来的怆然,“一江涛声满江洁,皓雪莹冰天下白,贤妻慈母难割舍,骧商济世东流去。雪前下霰(xian)何兆头,乡音不在独矗立,夙兴夜寐一生事。”
孙三瞅瞅呼麦着的吉德,坐下来支起仨腿儿小铁架,从草袋子里掏出周围带小窟窿眼儿的悬挂小炭盆,随手在身旁抓一绺谷草折了折,铺进小炭盆里,又从羊皮大氅内衣兜儿里掏出洋火点燃,随后从草袋子里掏出几块木炭,放进燃起火苗的炭盆里,嘴凑近炭盆,鼓着鼓鼓的腮帮子,吹了几口气,炭末炭渣儿迷了眼,用冻得僵直的手掌抹了两把。炭盆里冒出白烟,发出木炭被点燃“噼噼叭叭”的爆裂的火花声,穿起微弱的火苗,被凛冽的江风吹得唿哨忽闪,哑火捂在炭盆里,吹来拂煦。他回头拿小铜壶时,叫吉盛哑然失笑,拊掌地说:“哈哈大花脸猫!逮鱼吧?”孙三又抹了两把,更是花脸儿包公了,逗得吉德和吉增也跟着敷衍一笑。他起身晃晃悠悠挪到冰沿儿,拿小铜壶灌满水,又晃来晃去的挪回来坐下,把小铜壶放在红盈盈的炭盆上,发出“吱吱”炭火烧烤小铜壶外挂的水珠声。这些都做完了,孙三拽下挂在羊皮大氅里面腰间的烟袋,抿巴几下装上蛤蟆头旱烟,拎起小铜壶,把铜烟袋锅子凑到炭火巴哒几口,冒了烟,又把小铜壶放上。
吉盛抖瑟瑟的看孙三置身于险境,还细致摆纹的就像在个个儿家里一样遇事不惊的举止,很是叫他敬佩。就没事儿的扯话,“老哥,咱们走时江边那整的啥景,怪吓人巴拉的?那巫师给你啥东西,神叨的?”孙三疑惑地问:“那你也没看见过呀?”吉盛晃晃头,“没见过。”孙三捞过酒壶,灌了一大口,拐弯抹角地说:“老三你呀,乍一看,就像海里的栉水母,没有大脑,没有器官,倒长有个大嘴和大肚子。又一瞅,你又不像清朝同治皇帝的惠陵那样,全用进口的掞(shan)楠木木头,石头样儿的不开奓。你触须倒像栉水母挺灵敏,头脑开奓,会琢磨东西。你看到那些,那是跳大神!祭祀神灵,驱邪避灾,保佑咱们一路平安。大神给咱那玩意儿,是鱼神。也是保护神。”吉盛说:“还平安呢,吓没吓死了,净胡扯瞎闹?”孙三摆手说:“不可这么说啊?得罪了神灵,你吃不了得兜着走!这是咱这噶达,最灵验的招术。周大掌柜请的是鱼皮鞑子,满语叫黑斤人,也就是赫哲跳大神的萨满。这萨满,听传说是天神阿布卡恩都力手下,一位手拿‘照妖镜’的察妖神。早年,这满人先人女真人,在咱这噶达的东海边儿生活太寒冷了,出现了男少女多的现象。群女群聚一起,每逢青春一到,群女像野兽一样,到了发情期,就猱出洞穴,出外寻摸男人交欢。男人都害怕群女,怕被抢去缠巴死,一见群女就躲得远远的。这男人要叫群女逮着,便强迫这男人跟群女轮流交欢。那还有好了,不祸祸死能算完?这样情行,女真人就难逃灭顶的噩运。这时呢,九天女的男人猎鱼郎也叫群女抢去,强硬的叫他跟群女交欢。九天女一见也挺可怜群女的,不忍伤害她们,就搬来和群女同居。可惜猎鱼郎一人,难抵群女像虎像豹没黑没白的折腾,眼瞅着就要累死了。九天女不得不天天夜晚跪地祈祷天神阿布卡恩都力,救救女真人跟她的男人,直到她的嘎拉哈跪得血拉拉的,才打动了阿布卡恩都力的心肠,派萨满神额真师傅下界救女真人。天神给她两项使命,一个教女真人如何交欢,繁衍女真人后代;一个就是降妖伏怪,保护女真人。萨满神也不会********的那事儿呀,阿布卡恩都力天神就赐给她一面‘合欢镜’,叫她按镜子中的合欢架式交女真人如何交欢。萨满神下界后,东奔西跑,日夜忙碌,帮群女寻男定居,教男人女人的合欢之法,叫女真人摆脱了山牲口的交欢模式。这还解决不了生女多生男少的事儿,萨满神就把天神交给她的‘太阳精子’给男的吞了。那玩意儿壮阳,硬实,与女的交欢后产男就多了,男人才有了说话权,女的不说了算了。慈禧太后学她先祖辽国肖太后,瞎折腾几十年,把好好一个大清断送了。现在旗人除了供奉怀子的‘佛赫姆、楚楚阔’两个神外,还学咱汉人风俗供奉‘送子娘娘’以祈子。在‘送子娘娘’背后立一柳枝,上面挂个用草秸梗编成的鸟巢,寄托小孩儿魂灵的地方以求怀孕。满人女子出嫁都要吃枊叶饽饽,还要焙柳叶菜款待宾朋。满人崇拜柳祈子,他们认为,人的始祖母是长白山上的一棵柳树变的,信奉柳叶生人的神话,说小孩子是孕生在柳叶中的。这咋回事儿呢?这缘于柳叶形状酷似女人那生孩子的玩意儿,才有了柳叶象征****的说法。男女成婚晚上,还由萨满教小两口如何合欢之法,还要唱‘察布莫乌春’合卺(jin)歌,由女萨满分发用狗肾、鹿鞭、五味子啥药材加水制成的小冰人壮阳药。你说,吃了那玩意儿还有好?炕洞嗵嗵的,不咕咚塌了都算便宜了那新媳妇了?这头一遭,不怀上才怪了呢?大清皇帝婚配的晚上,都是萨满嬷嬷教的咋交欢的呢。这萨满神不神,拿大事儿的主?你知道萨满的来历了,还敢瞎说不了?小孩伢子,入乡随俗吧!咱这噶达早年萨满是正当香主,啥风俗都是他们传宗接代留下的。这噶达的吃喝玩乐,穿衣戴帽,哪样不是满人发明的。这万字炕、拉哈辫子墙、坐冰排漂流、狗拉爬犁、划雪橇、穿大皮靰鞡、乌拉草、挖老山参、鱼划子、冰窟窿打鱼、打围,哪哪样不是?萨满这行当,不单单只会舞舞扎扎的跳大神,教********,驱魔打鬼,他们就像咱们的先生,传授满人的墨水。”吉盛听孙三这么说觉得很新鲜,对满人在关东山这噶达根深蒂固的文化习俗很是惊奇,叫一个从骨子里饱受孔圣人熏染的齐鲁后人,他难理解。他说:“老哥,你算是烙酥饼,荤油面和水面糅合在一起了,还加上苏子崩香点,太吹崇旗人了?”孙三说:“那才瞎扯呢?俺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不背划雪橇,倒走道吧?满人整这些嘎咕玩意儿,你还真离不开。离了,你就很难生存。俺吹捧满人的先人,眼下清朝这帮遗老遗少瞎玩意儿,俺烦还烦不过来呢?叫皇帝惯的不勤五谷,混吃等死。俺告诉你,满人也是见好就学,啥能比得上咱老同乡孔子啊?”吉盛又问:“俺看一夜香客栈老板娘咋供啥胡仙黄仙的呢,咋不供祖宗板呢?”孙三说:“俺说你是拉拉蛄拉拉的吗,少见多怪?这就是受满人的影响。这噶达人稀地广,水怪、石怪、山妖、旱魔、毒龙、怪兽,啥玩意儿都能作怪。所以吗,满人啥都敬畏崇拜,这个神那个仙多了去了。树有树神,花有花神,张口闭口都是神,无处不在。俺给你学说个笑话,罴(pi)狐精装扮成孩子的讷讷,也就是孩子的妈妈,想吃掉孩子时,被大孩子发现了,他骗罴狐精说要到外边去撒尿,被罴狐精阻拦了。罴狐精说,‘把被掀了,在炕上撒!’老大说,‘讷讷,炕上有炕神。’‘在柜底下撒!’‘柜底下有地王神。’‘在西墙根底下撒!’‘西墙上有祖先神。’‘蹲灶坑里撒!’‘炕坑里有炕神。’‘在门后撒!’‘门后有门神。’‘在窗户根儿底下撒!’‘窗户根底下有天神。’哈哈哈,你屁底下就坐个屁精,夹个****神。哈哈哈,水开啦!铁观音,铁观音呢?”
小哥仨惊吓中有了笑声。吉德支开一块浮冰笑侃道:“找不到了,求茶神呀?”孙三还真的跪拜的念念有词,滑稽的磕头作揖,“大慈大悲的茶神娘娘,请赐予俺浑爷们茶叶吧!俺渴得口干舌噪,肝枯肠断,茄子都抽巴了。茶神娘娘啊,俺的亲娘主子。啊,在哪?在包袱里?”他从包袱里翻腾出铁观音,惊喜过望的捧在怀里,“茶神娘娘,你真神通广大!俺沏茶了,再找不到茶叶再求你。回头见!”“咣”一个头磕在竹竿子上,竹竿子蹦了蹦。
“哈哈,让你个马大哈不长记性,茶神娘娘生气了,叫竹神奶奶教训你一下。”吉增嘻哈哈的瞅孙三的屁劲儿,也打趣地说:“快求壶神爷爷吧,不求你打不开壶盖?”
“壶神爷爷,还不开盖,等待何时?”孙三“欻”的掀开壶盖,一股热气叫风一吹,全糊在孙三脸上,云云雾雾的狗皮子冒了白气,这下更叫小哥仨乐得干哕不止,扬脖儿、捧腹、捶胸,哈哈大笑。
绺绺茶叶清香,烫嘴燎舌的喝到肚子里,酽茶驱赶跑了胸腹的寒气,浑身血流滚滚,热晕抹掉了青脸獠牙,人的手脚也活泛多了。
天正晌午,日头洒洒的泼暖水一样的给人一抹热乎,江面风平浪静了许多,刹住了些寒噤的哆嗦。
小哥仨跟孙三趁能张开嘴不膻舌头的空儿,把熏烤的鹿腿又在炭盆上烤冒出吱吱的油花,就着咂咂了几口老山炮烧酒,又把酥脆香甜的大麻花在炭盆上嘘嘘,不奓牙了,大咀大嚼造个饱。江面平稳,挺胸凸肚,人吃饱就发困,想眯愣。吉盛上眼皮亲着下眼皮,老磕头,闻到吹来的一股股久违了老爹抽的辣油烟子味,潜意识的睁开眯眼,瞅见孙三仰脸吞云吐雾的独自一个人享受着‘饭后一口烟,赛过活神仙’、‘酒后一袋烟,胜过佛生天’的惬意,就说:“老哥,给俺巴唧一口。”孙三瞅瞅吉盛,嗤嗤地把烟袋嘴儿拿手抿了抿递给吉盛,吉盛接过来凑近鼻子闻一闻,点着头念叨道:“是爹抽的那股辣油烟子味。”就吧吧抽了几口,吸了一下,大咳嗽起来。孙三接过吉盛边咳嗽边递过来的烟袋,笑说:“看人家拉屎,你****儿就刺挠?咋样儿,这硬菜,你承受不了吧?咱东北这㧟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养活孩子吊起来,十七、八大姑娘叼个大烟袋。’这之一,就是十七、八大姑娘都叼个大烟袋了。这也是风俗,姑娘家必学的一手活。过门儿媳妇都要给婆婆装袋烟,还要禁得住婆婆歪蒯斜拉的拿烟喷你。你不在娘家学好了,能行吗?笨手笨脚的不会装烟,又禁不起烟呛那咋行啊,非挨婆婆的烟袋锅子敲,骂你个狗血喷头,弄不好还会脑浆出壳儿。你说,这一来二去的,哪有不会抽的?”。吉盛紧接着问:“窗户纸糊在外,养活孩子吊起来咋回事儿呢?说说。”孙三打个哈欠,“为整咱坐的这块‘冰舟’啊,咱费老劲了,这一宿也没大睡,困了。老三要愿听,咱往后有都是工夫,还差这一会儿,啊?”
吉德叫孙三跟吉增和吉盛眯盹一会儿,他拿个竹竿子时不时地盯着窜过来的冰块儿,将冰块儿支开。
日头爷一溜小跑的累红个大红脸,墩坐在远处的雪山尖儿上,坍塌出一团好大的霰霞,笼罩着栉比鳞次的老林子,树木戴着的蘑菇雪帽上,铺洒一层恰似狗尿台(长在茅草房背坡朽烂的苫房草里或草垛背阴烂草泥的一种菌蘑,形状色彩像狗的阴物,有毒。)的粉红色,煞似神奇好看;霎时间,日头爷就像坐滑梯一样掉在粼粼的冰涌浪涛的江里了。在寒气白雾上撒下绚丽夺目的遴晕的无束朵彩花,随即汇成一抹晚霞,从远远的江尽头劈开,彩束直直射向小哥仨的身上,白羊皮大氅染上一层霞帔,脸也在夕阳霞辉中映得红红的璀璨耀眼;霎那间,西方只呈现一线红光,渐渐地收缩成一点儿红霞,慢慢地抹去姑娘脸上的红晕,留下一丝白亮,青云丝丝的盖住了最后一点儿灰蒙;天灰黑下来,风妖寒魔行无踪去无影的也骤然糯糯的粘糊上了,撕扯得人脸扭曲得面目狰狞,肢骨咯咯的叫响,上牙下牙这对永远不分胜负的冤家嘎嘎的打架;眨眨的寒星冷星冷默地抖着亮麻子,在黑茫茫苍穹中送来了鬼魅妖孽的阴森;呼拉拉、咔嚓嚓,灰灰黑黑的巨龙,翻腾着浑身的鳞甲,迎来了两岸恐怖的狼嗥夜猫子的怪叫;一双磷光,又一对灵火,在雪茫丛窟中闪动游蹿,更增加了恐怖中的恐怖。漆黑的黑浪没了亮光的束缚,偷偷地施展着可怕又无情地吞噬伎俩,哗啦啦、咣哧哧,无休止地拍打着呲牙咧嘴的浮冰,叫小哥仨不寒而栗,心搂得比双杠挤豆腐包还紧。
黑瞎里,孙三借着炭火红红的红光,努努双眼,拱着屁股,扑捉可能冒犯冰排的游荡神。突然,一对发绿的磷光,一跃一跳地捯着,朝冰排闪来,一纵一纵的靠近。吉盛惊叫:“大哥,鬼火!”吉德回头一看,也惊乍得心颤胆战,“老哥,真有鬼魂吗?”吉增手持竹竿子,对着那磷火,如瞽(gu)者的臌胀着双眼,视而不见地掰瞎,“哪呢哪呢?哪来的鬼魂,净自个儿吓唬个个儿?”又加务时解迷地说:“那说不准是啥水怪旱兽,也坐冰排漂流赶路呢?”孙三辨别地判断着,“从那距冰块的跳跃高矮,不像是水獭、水耗子啥的。狼!你看那北岸边儿,还有好多这样的磷光。啊,这㧟的狼群啊!这噶达的狼啊,又奸佞,又耳尖,鼻子灵,‘顺风鼻子逆风耳’,还会越冰排躲山火。这是叫头场大雪给捂得没野食儿扑了,闻到咱们人的肉味了,想捡个‘死倒’啥的大便宜。你们都别动,看它咋个动静。”吉盛心鼟鼟的跳个不停,哆嗦嘴唇地说:“还动呢,能动得了吗?这狼的凶残狡猾俺在老林子里早领叫过了,俺还背过狼呢。”吉增“你别嘚嘚你”的教训吉盛。
只见一双狼眼闪闪的,从黪()黪黑的上游大流越漂越近,已能看清黑黑的轮廓了。一丈,八尺,五尺,三尺,“噌”磷光拖着黑毛毛的身影,翘着黑煽煽大尾巴跃向黑空,张着黑红的大嘴,露着雪白的狼牙,奓扑着前爪,带着一股冽冽寒风俯冲就要落到小哥仨乘坐的冰排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狼要快落下那一刹,“呼”孙三手起竿儿落,准准醢(hai)在那条狼的腰脊上,“嗷”的随着狼的惨叫声,“啪嚓”落在冰排边上。没容那狼反乏,又一竿子“砰”的削下,随着又一声“嗷”的撕心裂肺的悲叫声,狼脑骨发出“嘎嘎”的破裂声,那狼瘫死地嘴叉子漾出一摊鲜血,喷洒在冰排上,渗渗的染红了一大片冰面。吉德和吉增也手急眼快的抡起竹竿子扑打。吉盛乍着胆子嗷嗷地又补了一竿子,打偏了,削在狼嘴边儿的血洼里,溅起一溜血花。孙三俯下身子,拿竹竿子扒拉扒拉狼头。狼已耷拉出可怕的大舌头,瞪睁睁的狼眼眶里渗出拉拉的鲜血。
“死啦!”孙三如释重负地说:“这要叫这张三站住脚,可惨了!咱们四个不叫它咬死,也都得叫它赶羊似的赶到江里去喂王八。听,张三多有灵性,江边儿的一群张三嗷嗷的在哀悼呢。看这张三个头和后屁股挂的哨子,这张三肯定是条头狼。你瞅着吧,咱惹上大麻烦了。这群张三,一准延江边儿,一直跟着咱们的冰排,不复此仇,决不甘心。”
“那咋整啊?”吉盛担心地说:“听,此起彼伏的嗷嗷叫声。看,那磷光随着咱们移动呢?这张三够人性的,挺讲义气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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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跟你似的呢,逮着你,这些饕(tao)餮(tie)之徒不掏死你,还废话?”孙三哈下腰捞起张三说:“趁热乎,好拾叨,待会儿就冻硬撅了,就不好整了。这张三吃死孩子,人都烦恶吃它的肉。咱可不烦恶,好嚼裹了,肉一烤香是香,就是吃后有点儿酸口。”吉盛说:“这你就别显了,俺吃过。狼胆苦不苦,俺吞了两个,还不是没这狼胆儿大?”吉增碓达一下吉盛,干哕着喊一嗓,“别说了老三?”吉盛张眼地一巴达,“咋啦,还不行俺说?事实嘛,有啥不能说的。”吉德一抹哧吉盛,“还说?你二哥心脏。”吉盛一哈哈,恍然,“狼吃死孩子呀,那有啥呀?啊,孙大哥,狼真吃死孩子呀?呕呕……”孙三仰下头,冲吉盛说:“不有那么一句话吗,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惯的。这还有假的吗?你看这张三啊,掐一把,肥肥的,能熬多少狼油啊!你再摸摸这毛皮,这初雪乍寒的皮毛,是张三皮毛最佳时节,绝对上品。皮厚油腻,不皱巴干褶。这绒毛,柔润、柔韧、柔软。针毛呢,柔滑,光亮。老三,把马灯(有防风玻璃罩的麻、煤油灯)点上吧,是时候了。”
吉盛嘟嘟囔囔,“你不是不让点吗?才风小,这暂吹的……”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点着,举在手里。有了一点儿亮,虽杯水车薪,可也是影绰看清了东西模样。孙三从靰鞡绑腿靿里拔出攮子,又从羊皮大氅腰布带上扯下一缕麻绳,系在狼头上,叫吉增撑着扽紧。他刷刷的割开狼唇的皮口,一刀劐到母狼哨子,又劐开四肢,在爪子根儿划了一圈,拿刀揿撬开皮肉间的脂皮,转眼扒秃了脑壳儿,又像褪衣裳一样,随即扒光狼皮,“叭”把白白狼肉条扔到冰面上。接着,把狼皮展开抻抻,弄淤作了。光皮面朝冰面铺上,就像小孩子拿舌头舔冻透的铁门环一样,马上叫寒冰蘸上了,抠都难抠下来。然后,拍拍,一屁股坐上,“啊软滑暖和,有福人呐!天上掉馅饼,你躲都躲不过去,不张嘴都不行啊!”吉增不是恭维而是逊颜地说:“七巧猫,你这一手比俺强多了。俺第一次扒狼皮,费了好大劲儿,才扒个皮桶子。你这夸夸几刀子,就扒光了狼衣裳,光溜溜的了。你是真有两下子,啥都整个虎皮色,胡子就是胡子,游侠客!”
“哎,哎!”吉盛褪着躲到吉德身后,抖抖的瞪圆两眼珠子瞅着狼白尸首喊:“张三一动一动的,诈尸?诈尸了!”
“哼?”孙三惊异的一撅搭坐起身,瞪开双眼一瞅,狼尸首一扽一扽往冰下秃噜,狼脑壳儿已翘起,“娘呀啥玩意儿,这大胆儿打劫哟?”随着嘴皮动弹,人已伸手趴爬,去抢夺那狼尸首。吉德和吉增,也操起竹竿子,往回扒拉狼尸首。这些动作都已为时过晚,“啪”,狼尸首已被拖到江水里。
“娘巴子的,快拿灯照照!”孙三趴在冰上扭头吼叫,“蔫头耷脑的干啥,老三?”吉盛瑟瑟的缩着身子,抻长脖子,伸直手臂,往江里照,却之不恭的嘟囔,“吵吵嚷嚷啥呀你,人家没长耳朵呀?”黑水泛着白浪花,只看着白白的狼尸首顺流漂动,却不见哪方神圣露头露脸。“神了这?难道真有神灵显灵了!喂,俺不管你哪路神仙,你得露露脸儿,叫俺心悦诚服啊?这偷偷摸摸的,也不是神路之神所为呀,太砢碜了干的?”
“看呐,狉(pi)狉的,有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吉盛恍惚间看到有个怪物扯着狼尸凫水,惊吼,“嘴叨狼尸鼻尖儿朝上,还往这瞅呢?”
“还会仰泳他娘的?”孙三也盯住了,纳闷地说:“又不见了,管剩狼尸了。啥水兽呢,还吃狼肉?水獭、水耗子都吃鱼呀,没听说吃肉啊?”
“是啊!”吉德瞪得眼睛发酸,眼睁睁狼尸首不见了,“水獭是吃鱼呀?俺仇师傅说,那玩意儿,贪吃。鱼齉沛时,吃不了,就把多余的鱼晾晒在水边儿,叫獭祭。这江里,还有啥水怪呀?”
“啥水怪呀,没那玩意儿?那都是人,个个儿吓唬个个儿。”孙三爬起来说:“还传说有种叫猰(ya)貐(yu)的妖怪吃人呢,谁见了?净瞎扯!”
“那你说,”吉盛顶撞孙三的问:“狼尸叫啥玩意儿拖走了,俺眼瞅着的?你也就连蒙带虎的,唬唬俺们老傻子吧,啥也不懂?你也就是小猫没眼睛——瞎虎!俺看这江里,准有水怪。要不就是啥水神山神狼神啥的,把狼尸捞去安葬了,不叫你嘴馋的吃喽!俺看你关公耍大刀,挺神威勇武,挺救困扶危,挺见义勇为,也挺重义气守信用的,可在这件事上看,你也不太实诚,有水怪就有水怪,你也怕得罪啥神呐?”
“俺个闯荡江湖的,怕你个**啊?”孙三冲吉盛一冲鼻子,“俺打小没爹没娘的,几岁就瞎窜游,跟鄂伦春鞑子在荒山野岭里打围,和赫哲鱼皮鞑子浪里来水里去的打鱼,怕过啥呀?这在绺子上,俺跟随草上飞大当家的,就一个人独往独来,还没叫尿憋过呢?你个小崽子,嘴大不怕膻了舌头,还扒哧俺怕?俺确实没见过啥水怪,那俺还说的不对吗?”
“那就邪了,那是啥玩意儿呢?”吉盛晃着头,不解地说:“黑晶晶的小眼睛……”
吉德抹下峱头前帽子耳上挂的哈霜说:“啥玩意儿,你当谜猜吧!这冷,还加劲了。才这风抽脸,这会儿风搧脸,待会儿还不得刀一样拉脸呀?”孙三把酒壶递给吉德,比划说:“喝口吧!帮亮天那会儿,鬼呲牙,那冷的赶下刀子了,拉拉的贼冷。没这身行头,非冻死不可。俺就经过,亲眼看见冻成冰蜡似的。雕刻一样,一动不动,露着大胸脯子,两手像烤火似的这样屈伸奓指,死的可乐呵了。”
“娘呀,”吉盛瞥嗤下孙三,“多吓人呐,还乐呵个屁?”
孙三说:“你别不信?人冻蒙了,脑子浑沌,就想烤火。”吉增问:“你咋知道呢七巧猫,你冻死过呀?”孙三支开一块浮冰说:“谁尝过死味呀,那俺不是魂魄了?神了!俺大当家王福可见过死神。他给大财主姜板牙扛活时,不拥护点儿啥,封江后的事儿,姜板牙叫人凿开冰窟窿,给坠上大石头沉了江。他虽会水,也憋不了多大会儿呀?胸中憋气,就咕咕凉瓦瓦地灌水,等沉到江底,就憋死过去了。等他魂魄没主没落时,就叫两个呲嘴獠牙的小鬼灌上**汤摄拿了,轻飘飘地就从冰窟窿升腾悬在半空了。这时,一个通判拿个生死薄就翻,翻来翻去,‘你们索命鬼净瞎整,拿错了拿错了。这人寿禄没到,放了吧!等我叫他兄弟来救他。’他的魂魄就悬在半空等着。可不咋的,一会儿就看他的几个兄弟举着火把跑来救他。这也是命不该绝。他在空中就看见冰面上留下一根绳子挂在冰块尖上。他想,这是沉江时,和他一块堆儿扛活的人留下的,好叫人搭救他。他的兄弟们捞起绳子就往上捞,捞上以后,砍断拴石头的绳子,就给他尸首倒水按胸。悠的,那两个索命鬼一推他的魂魄,就附体了。抠抠地咳嗽两声,就叫他兄弟在他冻得刷刷响的外衣上裹上了羊皮大氅,一溜烟儿地救回了家里。就这,他也说不清死是啥滋味。”吉增说:“七巧猫,那叫你的意思那狼尸……”吉盛坐在那张狼皮上心发怵地问:“你说那狼尸叫它的魂魄附体,自个儿捞走了?啊呀呀哎哟,俺的娘哟!”说完,急扑拉屁股像有啥玩意儿符上了,就一高猱起来抱住吉德,塞糠地指着狼皮噘噘,“大哥,俺害怕!这狼的魂魄,会不会附在这狼皮上啊?这魂魄舞支起来个空皮囊,再叫那白哧咧狼尸反脚回来,舞奓套上这狼皮,那不比真狼还吓死人呐?”
“你小子不用得瑟,那狼尸还魂附体了,早盯上你这身嫩白肉了。”孙三翻着白眼儿,筋哧越冻越紫红的茄子色酒糟鼻子,张开大嘴呲着白牙,耷拉个带白苔藓的长舌头,一跳扑到吉盛脸前,差点儿碰到鼻子上,吉盛愣怔一哆嗦,“俺附体啦!”又抻脖儿仰颏地叫,“呜嗷——!呜嗷——!”吉德趁机往孙三嘴里丢了一小块儿麛肉,哏儿卡住了嗓喉,忙合嘴抹嗒,煞有介事地说:“不对呀,这老三的肉咋向小鹿肉呢?”吉德推一把孙三乐笑地说:“得了你,嘴挺刁嘛,还真把个个儿当张三啦?”吉增晃过来,“哎,七巧猫,俺俺的啥呀,你这老狼也是从山东闯关东来的,这不关里老狼舅跟关外狼外甥瞎迷眼了嘛,一家狼不认一家狼了吗?”
“哈哈哈!”裹着可口灌的寒冷江风,几个人一窝蜂笑过后,都“哎哟哎哟”的捂嘴吵吵奓牙了。
几个人在暝闪的马灯下围拢在炭盆旁,听着滔滔黑浪攘攘黑冰的天籁声音,掺杂传来江北岸边悲沉恸哭的狼嗥,伴着从远山峡谷传来的低沉深闷的虎啸和杂七杂八的兽叫禽啼,望着打颤的北极星,辨认着眨着寒光的北斗七星,抿着拔凉溜进肚里发烧的老烧子,昏昏浑浑熬过鬼呲牙黎明前最冷最黑时辰。
漆黑尘寰(huan)慢慢散去,灰灰蒙蒙的东方开始发白,鱼肚白杀红了一抹晨曦的血色,云朵烧红了脸庞,雪山披上了红纱,冰涌浪起的松花江巨龙身上的鳞甲洒落一层霞光,五光十色,霎时两岸山林里鸟飞雀鸣,银装素裹的苍凉大地又显出生机。
和尚坐禅似的吉增,朦胧中觉得裤裆里打上了灯笼,很是不舒服,就喃喃自语吧嗒嘴骂道:“忙里偷闲的王八玩意儿,在旮旯里眯着得了,人家还没眯楞够呢?哎呀这是来尿了咋的,棒的。唉,放放吧!”他磨唧唧的又蒙登登的起身解开裤子,提溜着,蠕蠕的挪到冰排边上,褪下裤子,洒出来的尿,立时冻成了冰棍棍儿,一截一段的摔在江水里,他笑骂:“嗯,俺可听说这旮子尿尿得拿小棍儿敲,还真冻成冰溜子了这玩意儿,真不假啊?”
“二哥,你磨叽啥呢?”吉盛没睡实成,听吉增一个人在他身前磨叽,“尿冻成棍儿了?” 吉盛一张眼,“真的?那俺拿棍儿给你敲敲?”吉增嘿嘿地说:“敲啥,没那么玄乎?可也不徕玄,真冻成棍儿啦!” 吉盛调皮地说:“野猪跑起来五条腿,咔前势还有长嘴支着呢?二哥你三条腿了,俺说站的那么稳呢,成支架啦!”孙三抱个竹竿子说:“那可不是瞎扯,这要三九那天嘎嘎,真那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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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够了,牛二问土拨鼠,“我瞅你才刚话没有说完,还有啥话,别憋着?”土拨鼠说:“啊,才话说半截儿,叫土狗子一杈子打八百国去了。我说咱牛家围子那牛粪排子,可他妈的不是揍了?二娃家租他两垧多地,没抠出屎来倒,呛一手黄酱汤。”二娃拿漏棉花的袖头,抿把淌到嘴边儿的清鼻涕,扶扶秃噜到眼窝子的破狗皮帽子,又提溜提溜快脱胯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裤,臊脸地说:“抠到没抠,就踢我爹屁股了,还踹出俩儿酱黄豆屁来。那个臭啊,都打人,哞哞的,呛得牛排子捂鼻子就蹽了。嘿嘿,多好玩儿?”土狗子笑嗤嗤臼臼的刮拉下二娃的破狗皮帽子,“傻玩意儿,还乐呢?牛排子欺负你爹,你也不伸手?”二娃操袖头的擦下鼻子吭哧,“我想伸手来着。还赶时候,我吃酱黄豆吃多了,正赶上要穿稀,忙着上茅楼了。”土拨鼠勒勒土布扎腰带,嘻嘻地说:“瞅你这点儿出息?”二娃擤下鼻涕,甩甩手,又在棉裤上蹭蹭,“我还行,没咋的。我妈吓坏了,裤腿脚儿都冰溜子似的滴啦水了。”牛二嘘唏的问:“尿啦?”二娃点点头,答道“嗯呐!挤脸棉鞋都泡汤了,那股味,连咱家那条看家狗都嗯嗯躲开了?”牛二气哼哼地说:“这牛排子忒不是物了?我爹骂过他多少回,少跟乡亲叫真儿,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个个儿留条后路。他偏不听,还是泡卵子打响鼻儿,操家伙就上?二娃,牛排子就那样,瞅着凶凶的,他不敢咋的。你真接不上流了,上咱家吃去。蹭点儿饭,我爹妈不会给你白眼的。”二娃点下头,“那敢情。咱家也趁过,不是爹得窝子病拉下饥荒,他牛排子敢?”冬至借话说由头,“啥擀(敢)不(敢)擀的,擀是面条,不擀是饼,咱蒸(争)的是馒头这口气!你小子,别水裆尿裤的。赶封上江,咱跟小乐哥几个一起上江北柳条通拉柳毛,卖给镇上兴山煤矿编柳冠斗子的柳编厂挣钱。一冬下来,保准你挣两块大洋,干啥不好?”二娃笑了,“那是啊,抠得(dei)儿嗍**,干啥不有了。咱听你的,冬至。”
冬至欣喜若狂,蹦蹦跳跳的面向松花江满江冰排望去,来了兴头,吭吭巴巴地吟道:“茫茫雪花银,滚滚不是浪,大江东流去,吾思不家归。”土狗子咂咂嘴,“念两天半私塾,还抖嘘上了呢?”大伙儿看冬至甩文嚼字,也随土狗子“唔嗷”的瞎起哄。冬至兴致没减,扬起双手,大声疾呼,“冰排冰排啊,你快快的跑吧!老天老天啊,你快快锁住巨龙呀?哥们要过江,拉柳毛,挣大钱,盘大炕,娶媳妇,抱娃娃,啊哈哈,哈哈哈……”
“嘎吱咔嚓”,江甩腕子的下流,齐嚓嚓堵塞的冰娄子,赫然一声巨响崩开,冰飞水溅,扬起一个一两丈多高的冰水瀑,射出、砸向浮冰连结冰絮子的冰面和沙滩陡坎儿,揸住的江面哗一声巨响,江开冰裂,冰浪湍湍直泻,大块儿大块儿穿上江滩的冰块儿,隆摞起大冰娄子,呲牙晶莹白玉,咧嘴剔透翡翠,美不胜收的狰狞恐怖。上游涌来的冰排,叫遄往遄返的冰浪后坐力拱上沙岸,蹿到大冰娄子上。
“崩江啦!”
“崩江啦!”
“快看,有人坐冰排漂流嗳?大漩涡,妈呀呀涮锅子了!”土狗子绘声绘色全身心地描绘所发生的景象,“甩、甩、甩盘子了,太快了!” 又惟妙惟肖的学演所发生的一切,拍着大囊裆屁股,“啊,撞娄子了,人不见了。完了完了,操蛋啦!”
“快!”牛二边挥手边喊,“救人!”率先冲下陡斜江坎儿,一脚踩空滑落,跌倒,骨碌几个大跟头,沾了一身的沙雪,爬起来,迈着大步,跨向小山似的大冰娄子。
牛二冲到大冰娄子上,看见仨个猱头皮帽、皮氅、皮靰鞡打扮的人,蘸冰糖葫芦似的趴瘫在冰排上。
这仨人不是别人,正是吉德、吉增和吉盛小哥仨。
牛二他刚想攀上斜斜的冰块儿,这时一股大旋风把一块几千斤重的大冰块儿,推向仨人乘坐的冰排,眼看就要撞了。后边几个小哥们跑过来打住脚儿,没好嗓子的惊吼,“牛二哥,牛二哥,危险,快躲开!”那大冰块儿“吱溜溜”斜擦擦出溜上仨人趴着的冰排,卡那旮不动了,把仨人夹在两块冰的夹缝里。
好险啊,也是造化,更是赶巧,老天设定万事儿,如果那大冰块儿再往前蹭一点点,如果不卡住拍下来,如果…..还有如果吗?那、那仨人就都被搓成肉条条或砸成肉饼饼了。
说就慢了,那还说啥,牛二两手襻住冰埃,一个健步跨登上冰排,哈腰摸上了吉德,拖拖捞捞拽了出来,土狗子在身后接手,像捞死狗似的拖下冰排,掼在冰雪的沙滩上。土拨鼠随后也捞出来吉增,“这小子,赶死猪沉了。还有气,冻的够呛。”冬至和小乐也攀爬上冰娄子,想帮牛二捞出最后陷在夹角的吉盛,可咋拽也拽不动。牛二够够的探头看清了,“没事,皮大氅压住了。没有办法,这几千斤的大冰块,咱也挪不动,看来只有硬拽了。嗨,白瞎这蒙古鞑子拿冬山羊皮缝的大哈(大衣)了。”冬至说:“别管了,救人要紧!”牛二说:“来,咱仨一起拽,扯坏就扯坏他妈的。”三人“唔嗷”一起较力,“嘎嗤”皮大氅留下一块皮子,四个人一起滑下冰娄子,重重摔在掺和冰、雪、水的沙滩上。被拽出来的吉盛,压在他们仨人的身上,没有动弹。牛二他们瞪眼,喘口气。土狗子和程小二跑过来把吉盛抬下放在沙滩上,“这小崽儿飘轻。还活着。就是太臭了,准保拉裤兜子了。”牛二、小乐和冬至,提溜、背挎着几个布袋包袱和两张狼皮桶子走过来,“土拨鼠,别杵着,去把冰排上那张狼皮扯下来,沾得缸缸的。”土拨鼠应声去了。牛二扔下包袱说:“扯啥呀,背上回家呀?再等,还不冻冰棍儿了?”
“别急,灌两口。”土狗子从腰间拽下猪尿憋子做的酒壶,搁牙咬下苞米瓤子壶塞,吐在雪地上,搂起身旁的吉德,灌了下去。“哏喽,啊……”吉德有了知觉。“睁开眼睛了这小子。”土狗子惊奇的抬头瞅瞅牛二。吉德瞪着夵(ne)呆的小眼睛,打量着鼠脸的土狗子,喃喃地问:“俺那两个兄弟呢?”
“在那旮儿呢。”土狗子说着,放下吉德,“没事儿。还活着。”就走到吉增的身旁,蹲下搂起头,叫二娃掰开吉增的嘴巴,“咕”倒了一大口酒,直冲嗓眼儿,呛得吉增一撅达,喷出酒,迷迷登登抹开眼睛,“娘的,啥玩意儿,呛了一口?这旮子,水咋这么辣呀?你、你?俺大哥、还有老三呢?”土狗子放下吉增,又到吉盛跟前,高高的悬着尿憋子往捂在峱头皮帽子毛毛的脸上浇下,哗哗嗒嗒一嗤,吉盛晃着头闭眼吵嚷:“这哪噶达了还闹?二哥你这是尿啊咋像烧酒呢?别闹了,都啥时候了?”土狗子嗤嗤的乐,“这小子没咋的,吓的。”
牛二蹲下看着吉德的脸问:“兄弟没事儿吧?听口音,你好像是黄县人。跑买卖,要钱咋不要命了啊?”吉德闭眼,痛苦的扭曲脸颊,“呼”他猛的坐起,两手支着地直着两腿站了起来,晃来晃去的站不稳,趑趄一步,“啪”摔倒地上,牛二飞起身招了一下,没摔的太重。他支着身子喊着,“老二!老三!”就向吉增和吉盛两人爬去。吉增和吉盛也哭喊着爬过来,仨人六只手够够的攥在一起,泪就刷刷的下来了。又够够的互相搂抱住,三个头顶在一起,碰磕着,凄凄惨惨嚎啕大哭。患难惊魂又一瞬间,险些丧命鱼腹,哭着哭着,人就神志不清的蔫耷了,咿哑的像没气儿了。
牛二嚄红着眼圈儿,看着这仨大难不死的遇难同龄人,判断这仨人腿脚肯定冻坏了,就说:“哎土狗子,咱们也別管他们哪旮子来到哪旮子去的了,离咱围子近,先弄回去再说。看这仨人冻的够呛,走不了了,咱背上走,上咱家。”
牛二扒开仨人,说:“哥们别哭了,都背气了。我叫牛二。大难过去了,还哭个屁?我看你们也走不了,我们背你们仨儿先上咱家。就跟前牛家围子,不远,就几步道。”说完,看没回音儿,牛二捞起吉德,看两腿挂的都是冰,像冰棒子似的。两脚也成了大冰坨子了,赶上蘸白蜡一样。他拿手搕打两下,都沾在裤子靰鞡上了,搕打不掉。“背!”牛二背起觉得不轻,“这穿的,赶上大肚蝈蝈了。你们几个换着背上那俩。快走!”土狗子背上吉盛,“这穿的,又挂上冰,够沉的。”就跟牛二身后,从江坎豁子蹬上岸。冬至拖捞起吉增背上,“这土狗子净妥滑,捡轻的背。这大坨子,够我呛啊!”冬至咧咧勾勾地显得非常吃力。小乐在一旁扶着冬至,挪向江坎豁口。上了岸,累得冬至直张大嘴喘气,小乐接手背上,“他妈的太沉了,赶上‘死倒’了。”二娃背个包袱跟着说:“这仨死玩意儿也是找死,啥大不了的事儿冒这大险?篙我,倒找两钱儿我也不干这傻事儿,拿命当儿戏。”
土拨鼠披张大狼皮从后面鸟悄的撵上来,冷不丁冲二娃背后“嗷”叫一声,二娃一回头,吓得 “妈呀”脸一白,“狼!”腿就打弯儿,堆祟了。程小二扭头一瞅,“去他妈的,啥狼啊,刨洞的土拨鼠!”二娃心还突突呢,一撺儿,回腿一脚往土拨鼠胯裆上踢去,土拨鼠一躬哈腰,兜住二娃飞过来的脚,掐住破棉包鞋使劲一扬,掀翻了二娃。二娃脚从鞋里秃噜了,朝天支个上漆的光脚丫子,摔在地垅沟的雪地上。土拨鼠咯咯的把二娃鞋一甩,扔出有两丈多远,掉进草棵雪里。二娃从地上爬起来,蹦蹦磕嗑去糗鞋,回着头冲土拨鼠嚷嚷,“你个鼠头鼠脑的双棒儿货,等看我咋擗巴你?”土拨鼠哈哈地说:“小样儿!你那打人家巴什长全了吗,就敢脱裤子说话?”
二娃蹦蹦的拎翘条腿,刚踅摸到抛进草棵子雪里的鞋坑,伸手刚想捡起,“噗噗”一溜五彩毛毛的东西,在飘松的厚雪草棵里向前蹿跳。‘啊野鸡!’二娃惊喜的篙心里叫,‘飞不动,好肥呀!我非得逮着你。’二娃不顾一只光脚丫子,不管冷冻地****拔凉的雪壳子里,捏手捏脚,朝顾头不顾腚撬着好看大鸡尾巴的大野公鸡挪了几步,跳水似的猛扑过去,把大野公鸡压在身底。他的头脸也扎进雪壳子里,抬头抹下脸上的雪末子,刚拱腰伸手要掏身底下一个劲扑拉的大野公鸡时,一只脚踩在他的屁鞦上,“啊哈哈****呢啊!”二娃听出是土拨鼠的动静,身子一拱,拎着挣扎的大野公鸡的两膀子爬了站起来,拿大野公鸡冲土拨鼠的脸前舞扎,土拨鼠没提防二娃会来这一手,躲闪不及,鼠脸儿叫鸡爪子蹬了一爪子,好悬没抓挠着鼠眼儿,把鼠脸儿划花达了,破皮渗出几个血道道。二娃舞扎一下并没注意,撒腿跑几步捡起破鞋就套进脚,刚迈步想猱,叫土拨鼠从后面踹一脚,“叭”一个狗抢屎趴在雪壳子里。土拨鼠不由分说,张飞大跨马,骑上二娃身子一顿开拳,打得二娃骂骂咧咧的挣命,土拨鼠也不言语,小乐听了,把背的人交给程小二背上,回身跑过来,拉下土拨鼠,“你干啥玩意儿,欺负人呐?”又从雪壳子里捞起二娃,抢过大野公鸡拎在手里。土拨鼠扒着个鼠脸冲小乐喊:“谁欺负谁呀,你睁眼看看这脸,蹬歪啥样儿了?”小乐噗嗤乐了,“鹰蹬鼠,活该!谁叫你使坏了?”说完,拎个大野公鸡先乐颠颠跑了。土拨鼠生气照二娃屁股踢了一脚,“这下好了,得瑟吧?猫给耗子拜年,他弄个实惠!”二娃撅嘴揉着被土拨鼠打疼的肩头,走着说:“怨谁呀,你不整这一出,能吗?”土拨鼠捂摸着火拉拉的鼠脸儿说:“我不逗你,你能顺手牵羊整个大野公鸡呀?还怨我,都是小乐这小子不地道,装好人,趁火打劫,太滑头!”说完,俩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嘿嘿的一溜小跑撵上大伙儿。
土拨鼠和二娃瞅见小乐,正嘻嘻哈哈冲闷头背人的牛二,抖瑟大野公鸡,“牛二哥,我抓个大野公鸡,拿回去杀了,大丫儿手艺好,叫大丫儿炖上,给这仨小子补补。”牛二狗皮帽子直冒白气,嘴里吐着白雾,拿眼睛扫下大野公鸡,“你还真行,碰上的?”小乐美巴拉唧的吹嘘:“搂草打兔子捎带脚的事儿,手到擒来!”牛二喘着大气说:“这场大雪,糊得野鸡正趴窝呢。咱们别等野鸡飞到锅里了,那太傻了?赶明儿,咱们去大草甸子撵野鸡去,‘拍花子’好拉拉馋。”小乐痛快的答应,“嗯呐!牛二哥,我替你背背呀?”牛二停下脚,“嗯呐!死沉死沉的。”捯手,小乐先把大野公鸡递给牛二拎着,个个儿背起吉德,往上撺儿撺,“还真是个大个儿,不比小豆袋子轻啊!”牛二说:“可不咋的。这大野公鸡有四、五斤呀,够个!”土拨鼠替土狗子背上吉盛,从后面撵上来,二娃跟着拖捞着。
土拨鼠找话茬儿地问:“牛二哥,手里拎个啥呀?来前没看见你从家里拎个鸡来呀?”小乐心里有鬼,连连叫苦,怕露馅儿,耗子放屁先熏猫,忙理直气壮地碓搡土拨鼠,“你找老道会气呀?我抓个野鸡看把你气的,赶抓你家鸡了?”二娃拧把清鼻涕甩了,在大襟上蹭蹭手,对牛二说:“这小子净瞎扯,野鸡是我捡鞋时顺道逮的。牛二哥,我冤枉呐?”牛二看到围子了,觉得一时也整不出里表来,就说:“二娃,等把野鸡炖进锅,冒香气,你闻闻就不冤了,啊?”二娃哼唧唧的说:“就闻闻味,咋的不给弄个鸡大腿呀?”牛二说:“美的你?狼多肉少,你闻个味就捡个大便宜了。”二娃冲小乐喊:“小乐,你说你亏不亏呀?唉呀我冤,我太冤呐?”小乐一嗤溜,装听拧了打岔,“太监?你都挨骟的太监了,哪来的******呀?不冤!”冬至赶上来,两边儿打花子,逗闷子,“谁冤呐?土拨鼠最冤!没捞着野母鸡屁股,还叫大野公鸡给嗤了一脸的鸡屁。你二娃不冤,干啥土拨鼠揍你?你抓了土拨鼠的同属,野种嘛!你看,土拨鼠脸叫大野公鸡挠的。大野公鸡为啥挠土拨鼠,没挠你二娃呀?大野公鸡怕土拨鼠霸占它的野母鸡呗?”
土拨鼠气得把背的吉盛,往道旁的茅草垛一碓,撒腿就撵冬至要揍他。冬至在他们一堆小哥们里头也算得上飞毛腿了,他在前面边跑边撩骚土拨鼠,“追呀,追呀!练好了腿,好去接管那群母野鸡呀?”冬至拐拐擦擦跑进一个户庄稼大院,喊着,“大丫儿,你家来客啦!”大黑狗趴在屋里,听见冬至招呼大丫儿,爬起走在前面,拿爪子扒开外屋门,扑向冬至摇着尾巴,大丫儿趿拉鞋跑出来,正见土拨鼠闯进院子,“冬至你咋回事儿,土拨鼠还算客吗?做人,都差一撇一捺。”说完,不高兴的往后甩下粗黑大辫子,扭头就要回屋。
冬至叫土拨鼠狗连裆似的双手绷着后腰,下巴子卡着他肩头,忙说:“大丫儿,别走啊?瞅你激歪啥呀激歪?在后面呢。我和土拨鼠是报信的。”大丫儿扭转苗条的身腰,疑心地问:“真的啊冬至,你可别逗我?”冬至应付着土拨鼠的厮闹,“嗯呐”的点点头,对大丫儿说:“咱正经人,那哪能啊?仨黄县小子。漂流下来的。快成‘死倒’了。叫牛二哥跟咱哥几个救了。”土拨鼠两手和冬至假装忙活,两小鼠眼儿溜溜的瞄向大丫儿,“妹子,你这家伙长的水灵灵的啊,不用掐都冒水。那仨黄县儿小子可都有模有样儿的,你相中哪个了,跟鼠子哥说一声,鼠子哥给你请大媒。”大丫儿两手玩着辫梢的红丝绸花结,向大门走时擦土拨鼠身边走过,拿一双不笑而媚的秀眼,挑着浓黑的枊眉,愠怒而羞答地剜了剜土拨鼠,用修长的手指指着土拨鼠嬉笑怒骂:“你皮子紧了你,等我不告诉我哥扒你的狗皮?把你那臭嘴,拿包脚布堵上,看还吧吧不了?”土拨鼠搂着冬至的脖子,盯着大丫儿扭走的后身,“小厉害精,看你咋找婆家?”接着撇嗤拉嘴的拿冬至作筏子,学舌学样儿的学大丫儿,“皮子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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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皮子紧,别扯我腮帮子呀?”土拨鼠拿手揪着冬至脸蛋子,扯得老高,“干、干啥、啥玩意儿你拿破袖头子堵我的嘴你?”冬至拿手拽哧土拨鼠埋汰汰的袖头,出奇不意的回手照土拨鼠胯裆碓了一下。“哎哟!我的‘二哥’呀!”土拨鼠疼的挤眉闭眼地撒开冬至,捂着小肚子蹲在地上。冬至跑到大门,张望的大丫儿,扭头会意地睄眼冬至,冲冬至抿嘴一笑。冬至得意的冲大丫儿嬉笑,又煞有介事地说:“也该到了。”说完,不放心的怕土拨鼠偷袭他,就扭头瞅瞅土拨鼠。土拨鼠还蹲在地上沁个头,大黑狗围着绕绕,闻着啥味了,拿大长舌头“呱呱”舔土拨鼠后屁股沟的破棉裤。冬至眯睄的扯扯大丫儿的蓝地白花棉袄,指指土拨鼠。大丫儿睄当一眼,捂嘴缩膀偷偷一笑,悄声说:“真埋汰!”土拨鼠回手拨拉开大黑狗站起身,拿腿潲当下大黑狗,“不用你显勤儿替你主子溜须舔腚的。”大黑狗还以为土拨鼠撩骚它玩儿,就搔首弄姿的和土拨鼠嬉闹。土拨鼠烦烦的拿腿荡着,“大黑,别闹!”
大黑狗听见啥了,“呼”的蹿出大门外,“汪汪”的一溜狂奔,到了十字路口拐个弯儿,又率先回头回脑连摇晃尾巴的带汪汪,前撺儿后跳的迎来黑嚓嚓一帮人,大呼小叫的。
牛二半道儿背起土拨鼠撂下的吉盛走在前头,土狗子披个狼皮呼煽呼煽紧跟着,后面的人拖泥带水的拥着小乐和程小二两个杠大个的,围子里的一群狗拉登的围着汪汪。一时间,上百户人家的圩子里,鸡鸣狗吠,闹唔喧天。
大丫儿撒开操着两袖的手,摸摸冻得通红的耳朵,朝院子喊:“妈!妈!家来客啦!”就听“咣当”一声门响,走出一个梳着溜光疙瘩鬏,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裤青袄,拖一双大脚板儿,四十啷当岁,比实际年龄还少兴的女人,利手利脚的边走边向大门外张望,“谁来了,喳喳的,燕子似的。”身后跟着,走出来一个长得很老秋半打老头子,奓挲两膀儿,斜眯眼,嘴里叼个晃晃悠悠缀个旱烟口袋的烟袋锅子,“这哪来的客呀这大冷的天?老婆子,这丫头闲的没事儿,净瞎扯!”牛二妈回头说:“哎呀妈呀老头子,黑压压的,背扛的来了一大帮。”牛二爹惊异的赶走两步,瞅清了说:“这咋回事儿呀?牛二这小子,是不又在外惹啥祸啦?”大丫儿扯着牛二妈的袖子,眼睄下牛二爹说:“漂流掉江的外地人,叫我哥救了。”牛二爹“啊”声说:“没惹事儿就好。那救了不就得了,咋整家来了呢?”
牛二妈抹脸拉大丫儿和牛二爹回头就走,“整家就整家来呗!你秃噜个啥?还不赶紧把东厦屋拾叨拾叨喽?你说这个巧这个寸,这亏得(dei)今儿一大早,烀他二舅拿来的野猪肉烧了火,炕八成还不凉。这要不,这冷天非得抓大瞎了?”牛二爹掐个烟袋跟进厦屋里说:“漂流这玩意儿,一年到头祸害多少人了?西头李寡妇当家的,前两年不是也在那大甩腕子,起大冰娄子,不给脑袋挤扁扁了,肠肚啥的不从嘴腚眼子两头冒冒出来了?凡叫个人,不能坐那玩意儿?”牛二妈蹲在锅台旁,往灶坑絮着茅草跟柳条,嗔叨叨的说:“把火拿来,生火!还提那茬儿呢,麻噎人!打李大胆死了,你三天两头还少往李寡妇她家跑了?啥闷头子,你心里不亮堂的?没挤脓,那是生疖子,还不到拿火罐拔的时候?”牛二妈说着,点着火,起身把洋火塞到牛二爹手里,嘻媚的一笑。牛二爹“这、这,你歪愣歪愣的,啥嘛?嗨!”
大丫儿从柜上扯下被,冲窗户中间儿的一小块儿玻璃一瞄,“妈,别歪歪了,咯唧啥,人到了,快开门。”牛二妈推开门,冲还犹犹豫豫不知往哪屋进的牛二喊:“傻儿子,背这屋来!”牛二一听,乐呵呵的颠儿仙儿地喊:“我妈叫上东厦屋,背过来!”一帮人唔嗷的冲东厦屋挤来。
站在窗台上晒阳阳的大芦花公鸡,“勾咯”的扑拉膀子一高撺儿起,飞着就冲二娃手里拎的大野公鸡下去,狠狠地鹐了一口。着了地,还扑拉膀子,撺儿高鹐着。
大野公鸡也不熊气,拔横横,在二娃手里蹬歪爪子,够够头的和大芦花公鸡对鹐。
“我操!我原还以为大芦花公鸡看见人多吓的乱飞呢?”二娃嬉耍的拿大野公鸡碓达撩嘘和大芦花公鸡斗,“妈妈的,原来你是看来个大野公鸡,怕勾跑你那些妻妾妃子呀!哈哈,你也跟人似的,会争风吃醋啊?”
牛二等人,把看似奄奄一息的仨个冰雪人撂在炕上。
牛二爹瞅这仨小子羊皮大氅上,滴溜蒜挂,挂满了一个个赶上白玉佩哗啦啦乱响的小冰溜子,腿脚赶上蘸白蜡了,箍得噔噔的,都是冰。脸叫峱头帽子捂的较严实,也有风潲的轻微冻伤。
牛二束手无策的干奓奓,拿眼睛瞅着他爹。牛二爹瞪眼牛二,埋怨归埋怨,不能丢儿子的丑,忙说:“二呀,瞅冻的,都啥样儿了?这不能放在热炕上缓。那一热,寒气往里走,那人就完了。这得像缓冻梨冻柿子那么整。冬至、土拨鼠抱些茅草来,铺在地当间儿。土狗子你跟牛二快拿土篮子,到外弄些干净雪来,好搓冻伤。这腿脚跟皮棉裤、皮靰鞡冻一块儿了,扒不下来了,一拽一层皮。大丫儿找把快剪子,好劐裤腿。老婆子呢,烧火熬姜汤,再放些葱胡子里头。能缓过来,再在炉子上煮些茄子杆儿水,泡冻伤。”牛二妈拿眼睛抿下牛二爹,送去好听的嗑,“这是碰上懂行的了。要不我还得抓瞎,寻思炕越烫越好呢,哪成想冻成这个样子啦!”牛二爹上炕挨个解皮帽子,摔打帽毛沾的冰霜,“瞅这峱头帽子啊,上等皮。针毛油滑,绒毛柔软清爽,不擀毡。这要不戴这扛冻玩意儿,脑袋瓜子都冻开瓢了。那老江风,到阴森森的晚上,别说有多冷了,猫挠鹰鹐的。大丫儿搭下手,扒大氅。”
大丫儿成天价跟爹哥下地干活,还要帮妈烧火做饭喂猪赶鸡,手一喷(pen),嘴一喷,又有把力气,听爹磨叨着,就已跟她爹扒下吉德的大氅,“这家人够趁荷呀,瞅这大氅吧,毛又厚又绒,冬天晚的蒙古山羊,贵着呢。这要没这玩意儿,敢漂流,扯吧?没等到地场,人早冻杆儿细了。大丫儿,一会儿趁冻,冰脆,赶紧把大氅拿外头晾衣绳上敲打了。等冰化了,一反硝,这大氅就废了。”大丫儿应着,脱完了下炕,抱上大氅出去了。牛二爹捞过炕稍的笤帚疙瘩,拿笤帚疙瘩把儿敲打仨人腿、靰鞡上的冰壳子,“这么敲打咋没知觉呢,冻实心子啦?”
冬至跟土拨鼠脚前脚后抱柴草进屋,听牛二爹个个儿磨叽,冬至就问:“大爷,还有救没?”土拨鼠往地上铺着茅草说:“装的!才救上那会儿,在江边子仨人还抱头哭呢,这咋还死疡了呢?”大丫儿急火火胳膊拐个针线簸箩跨进屋,听土拨鼠说的不是人话,姑娘家的恻隐之心发作,就拿话攮丧土拨鼠,“你懂个屁,乱呛汤,铺你的草得了?”土拨鼠看眼拿剪子麻利的“咔嚓、咔嚓”挑开靰鞡上皮带的大丫儿,又瞅眼一脸凝重的牛二爹,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干吃个哑巴亏。
牛二、土狗子拎四大筐雪进屋,把仨人从炕上抬到地下,牛二爹慢慢使劲褪下吉德脚上的靰鞡,“瞅这靰鞡草都冻上冰碴儿,还有啥能扛住这冷天站在冰块子上啊,这亏得穿这靰鞡?” 扒下靰鞡草后,牛二爹试试扒下包脚布子,可沾上了,没敢硬拽,就从大丫儿手里拿过剪子,“咔、咔”几剪子劐开裤腿儿,挑开一看,“快拿雪来搓。”牛二爹搓会儿缓下包脚布,一看脚尖儿脚跟儿冻得紫拉貉青的,轻轻活动活动脚趾还能活动,心疼地说:“还能活动,没冻实心,还有救。”忙拿雪搓了一会儿,看皮肤色儿变过来一些,“这要脚趾冻掉了,年轻轻的可咋整?牛二来,接着搓!他要叫喊疼了,那就过血了,就没事儿啦!”牛二爹又如法炮制,褪下吉增跟吉盛的靰鞡,劐开裤腿儿,叫土狗子哥几个轮班搓。
大丫儿蹲在炕沿边儿吉德的头上,默默拿眼睛盯着柳顺条扬的仨个大小伙子死人一样的躺着,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是可怜,还是心疼,个个儿也说不清。看着看着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不小心掉下几颗落在吉德的脸上。不知是老天的感应,还是大丫儿热泪的感招,或是牛二爹施展的魔法起作用,吉德筋筋鼻子,拧下眼眉,咧下嘴,“嗯嗯”的出了声。大丫儿惊喜的双手合掌,“爹,他缓过来了!”牛二爹翘翘眉毛,抹下胡茬子,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哎哟,哎哟俺的娘哟,针扎的。咋、咋老三,你看俺脚踩上鱼刺儿了?……哎哟春芽,你别跑,快救、救、俺、俺……”
吉德一会儿谯叫,一会儿呻吟,说着梦呓的胡话。大丫儿从衣大襟拽下手绢儿,猫下腰,擦拭吉德嘴角上的脏污,拿手背拭下脑门,吓得一下收回手,“妈呀,烫死了!爹,他发烧了!”牛二爹一步从吉增身上迈过去,摸了下吉德的热亮盖(脑门),“嗯,烧的不轻啊!我说呢,昏昏沉沉的,冻着了。大丫儿,快去看看你妈熬好姜汤没?灌下去,会好些的。等脚啥的缓过来了,再拿带火的烧酒给他浑身搓搓,捂上大被发发汗,小子体格壮实,会没事儿的。”大丫儿一起身,看牛二妈拎泥坛子进屋,发急地说:“妈,拎的是姜汤吧?快㧟一碗,我给他灌一点儿。他发烧了,都烫手。”牛二妈嗔眼大丫儿,张舌地说:“傻丫头,瞅你急的,脸都红了?给,拿上这小木勺,要不你咋捣哧呀?”大丫儿接着说:“还是妈想的周到。”大丫儿小着心,一勺一勺地给吉德饮着姜水。
吉增跟吉盛也先后喊脚疼,缓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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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小哥们几个,脑门子冒着细汗,腿也跪麻了,手也叫雪水拔得通红拔凉,手指头隐隐的像虫子咬的痛。土狗子喘着粗气,一屁股排在柴草地上,张嘴哈着手,“妈的,这熊活,哪是人干的。手拔得直儿直儿的!这仨小子,闭目哈哧地喊疼,冻梨是缓过来了,也够他仨喝一壶的。”土拨鼠从棉袄兜里抠抠出半截卷的喇叭桶烟头,叼在嘴上,管牛二爹要火点着抽上,喷着旱烟难闻的辣味,“这仨小子命大福也大,碰上咱们好心的救星了。要不叫那大冰埃子拍死。要不冻死在冰上。水浪一咕哝,他妈包冰饺子了。”二娃齉着一鼻孔的鼻涕说:“老天爷就这么安排的,啥命大福大的?你不碰上他仨,你就不是好心人了?这人心好坏呀,那得看你爹掐家伙,揍你时心正不正?”牛二妈教训的给一嗓子,“二娃,你别下道啊?”二娃缩下脖儿说:“婶子这也是真事儿。你看土拨鼠他爹会点儿铆钉活,一下子就铆出一对双棒儿。牛叔呢,种地净出瞎苞米。牛二哥身上那小子,也刚满月就乌糜了。”牛二爹随手拿烟袋锅子,照二娃头就是一下子,“脓歪玩意儿,那你呢?王八犊子!”大伙哄然大笑。
牛二细细地拿块抹布擦拭吉德的两脚,发现脚面子冻了几个水灵灵灯笼果大小的水泡,就问他爹,“这水泡咋整啊,挤破了?”牛二爹拿过针线簸拉,在线板上拔下带线的针,从水泡这边插进去,那边穿出,拿剪子剪断线,“水泡不能挤破,得拿这线一点儿一点的往出引,慢慢就干瘪了,再把线抽出来。这样做,不峱复,省得化脓。来,二呀,照这样整。”牛二接过针线,敬佩的瞅一眼他爹,手哆哆嗦嗦的照脚丫儿画鞋样,“干啥都有学问,我试试!”
“哭了,哭啥呀?”大丫儿饮吉德姜汤,发现吉德眼角流下了泪水,“大哥,别这样儿,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妹子!”吉德抽煽着鼻翅儿,慢慢睁开眼,瞅着大丫儿,“俺哥仨一个闯关东的,受此大恩,心里不是滋味。”
“出门在外,谁没个灾没个难的?”大丫儿瞅着吉德说:“要谢,你也别谢我,是我哥跟几个小穷哥们救的你们。”
吉德抬起头,拿两手往起支撑身子。大丫儿跪着身,在吉德背后拿两手搭肩往起扶,吉德坐起来,大丫儿拿挺实又软软的胸脯贴住吉德后身,怕坐不稳倒了。吉德拿红红的双眼,挲摸一圈,双唇颤抖地说:“俺叫吉德。”又指吉增和吉盛说:“憨墩的叫吉增,老二。”吉增听有人叫他,睁开眼,“这是哪哈呀,折折腾腾的,谁叫俺?”说着,蜷曲腿,亮开两胳膞,要起来,“哎哟俺的两脚咋这疼啊,刀拉似的?”吉德扭头说:“那个小点儿的,柳条个儿,叫吉盛,……”土狗子抢吉德的话,大嗓门说:“是老三。我背回来的。”土拨鼠说:“哥你咋净揽功呢,我还背了?”牛二说:“你是背了,是谁撂到道边儿草垛的?”土拨鼠哼声扭过头去。
吉德接着说:“俺们是山东黄县人。俺哥仨是到这哈黑龙镇找俺大舅的。”牛二说:“啊,这是牛家围子,离黑龙镇不到十里地。我叫牛二,十八了。你比我们哥们七个都大。”又指爹妈介绍了,“你身后那是我妹子,十六了,叫大丫儿,还没起大名呢。那两像鼠脸儿的,是双棒儿。大的叫土狗子,小的叫土拨鼠;老淌面条(鼻涕)那个,叫二娃。他家有十个大青乖子(青蛙),一色带把的;那老笑嘻嘻的,叫小乐。乐天派,是个皮子;那文静点儿的,叫冬至,是我们哥们中的秀才,念几年先生;那高个儿膀汉,有黑牙痣子的,叫程小二。我跟他们是哥们,光腚尿尿和泥玩长大的,从没分过手。”牛二爹说:“二呀,他仨这样儿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往后再唠。先弄到炕上,衣服都脱了,拿烧酒搓搓,去去烧。再叫你妈熬些小米粥,稀溜溜的不伤胃。大丫儿,你把他仨脱下的衣裳弄干了,连巴上。”
小哥仨离黑龙镇大舅家,近在咫尺如天涯,心急如焚,也得焚琴煮鹤,在牛二家住了下来,静心养伤养病。这次冒险,可叫小哥仨吃尽了苦头,心身受到严重摧残。高烧不退,腿脚肿胀得还不敢挨地儿,更主要是这场生死的惊吓,叫他们心里一时难以平复愈合。吉德唉声叹气,老后怕的后悔;吉增心情焦躁,脚一疼就骂人;吉盛心焦,老从噩梦中惊醒,哭鼻子。
庄户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不睁眼,种啥也白搭。牛二家虽然家境挺好,但今年摊上涝灾的年景,十成九不收,不说捉襟见肘,也显得不富余,还算过得去,尽量拿出家里好嚼裹,调样儿的做给小哥仨吃了补身子。今儿个杀鸡,明儿宰羊的,叫小哥仨躺在火炕上实在过意不去。牛二看小哥仨高烧用啥土法整治也不退,着急上火,就和土狗子跑去南屯姜家围子请来老郎中,瞧看了病,说是由惊吓引起的高烧,再加上冻饿,服几付药就没事儿了。牛二跟老郎中去抓了药,吃了汤药,烧也渐渐退了。腿脚的冻伤,每晚拿茄子杆儿熬的热乎水泡脚,也慢慢恢复。
一帮小哥们猫冬没事儿,整天价围前围后的和小哥仨糗在一起穷疯瞎闹,没个正形的。左邻右舍的街坊,听说牛二一帮小子,从江边儿救回来漂流的仨关里小子,也来趴窗望门看热闹。李寡妇心奇又心悸的领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进屋看了看小哥仨,抹着眼泪蒿子跟牛二妈走出屋,磨叽,“这是交运,祖坟风水好,人家积德了。瞅咱家那死鬼,惨瞎的蹬腿去了,撇下大小的一窝子,这日子咋熬啊?”牛二妈拉李寡妇回了个个儿屋里,叫李寡妇坐在炕沿上,劝说:“往前走一步吧!这两三个孩子还小,要吃要喝的,靠你一个娘们家,咋能撑得起这破家呀?你要点头,我叫人给你踅摸着,有合适的,就迈一步。不为个个儿想,也得替孩子想不是?”李寡妇点头说:“也是。嫂子你瞧着办吧!咱娘们脸也不是为一个死鬼爷们预备的,死守着个魂过,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嫂子,那我等你回话。”
“回啥话,熬不住啦?”牛二妈扭头回身,笑骂:“该死的快嘴婆,吓人唬咧的呢?”外号叫快嘴婆的杜婶,叼个大烟袋扭腚搭挲的进屋,抹屁股上炕,抿盘大腿坐下来说:“没亏心事儿你唬咧啥,又没撞鬼碰神的?李家的,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走一步容易,脸一捂,胯子一擗,楔子一醢,人就改了姓,是人家的人了,跟老李家没缸没碴儿了。你想过没有,等你瘪咕了,咱这旮儿风俗是要跟原配并骨的。你装别人家一肚子的熊嘎渣儿,咋还有脸再和你家李大胆并骨呀?就并骨了,也得叫李大胆从棺材里把你踹出去,成为没人要的孤魂野鬼,下不了十八层地狱,也上不了天堂,你还咋脱生,连掉进猪圈脱生个猪八戒都妄想没指望?你说你活在世上拿屁股当脸,那肉厚,又臭,扛造!你不怕臊,臊的是李姓家的脸。牛二妈,你也别黄皮子给鸡拜年,我看你还是省省心吧?别以为搬走槽子,就能拴住叫槽的驴!”李寡妇听了说:“快嘴婆,你少扯那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没影事儿?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是门前没挂破鞋,招猫惹狗的。谁看咱难,帮一把拉一把的,那也是脸上不藏虱子,光明正大的。就拿牛大哥说吧,他可没少往咱家出溜,帮咱趟趟地、扒扒炕、抹抹墙、拉拉草,那你说我们有啥事儿了?那玩意儿男女一挨身溜上缝,那玩意儿不能藏不能掖的,我还能生能产的,你看我显过怀吗?你也是有血有肉的女人,我熬这两年也没个盼头,嫂子说走一步,我看也行。啥黄皮子给鸡拜年,嫂子没你快嘴婆那么邪性,歪三㧟四的,压根儿就没往那上想?”
牛二妈的心思,都叫这两娘们说着了,脸一红,扯过炕上的簸拉,抓把毛嗑给李寡妇的小丫头,忙岔开说:“快嘴婆,你看那仨小子没啥大事儿了吧?”快嘴婆吧哒一口烟说:“我看那三小子是冲着点儿啥,夜里睡不老实,老毛愣。你说那江里,这些年还少背冤的死鬼呀?说不准,兴许是李大胆,牵魂叫你家牛二那帮小子救的他仨呢,来报答牛二爹这两年照顾他老婆孩子的份上。你家自打那要账鬼老大月壳儿里死了,死鬼压的,人丁稀楞,你肚子又不争气,干碗儿的一根独油捻子,这天上掉下来仨活宝,托送子娘娘的福吧,白捡仨干儿子。你说这不是命,要不咋那么寸?”李寡妇听了毛骨悚然,抹着脸说:“你可别血楞了,我头发茬儿都酥酥竖起来了。”牛二妈听了心安神定的说:“那可倒好了,鬼都知恩图报,我还放心了!那你看那老三咋整治整治呢,毛毛愣愣的?”快嘴婆说:“咋整治?可也没啥大事儿。我回去,下晚黑儿给仙儿上上香,烧点儿纸儿,念道念道,也就好了。”牛二妈说:“我说嘛,看那三儿脸老煞白的,丢魂落魄的,也拿他衣服扣在盆子里叫过魂儿,我没道行,白扯了。你要还不来,我还想去找南屯姜家围子黄半仙跳跳大神,整治整治呢。”快嘴婆说:“嗯,啥大不了的,用不着整那么大动静?这点儿小病小灾的,我就拾叨了。哎,牛二妈,我瞅你俩口子这么上心,待敬跟儿子似的,顺坡骡马,还有吃肉的心思?”牛二妈抓把毛嗑嗑着说:“咱面箩碰在锅杈上了,你不搅和也糊涂,差啥不搅和叫它糊了锅呢,那对牛二脸上也不好看不?我跟牛二爹是糊涂庙糊涂神,拿个个儿心比人心,都是孩子,大老远的,父母不在跟前,趟上这事儿,遇上了能瞪眼儿瞅着?再说跟牛二还挺投缘的,小孩子路长着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小孩子嘎搭去呗!有心的呢,不忘了念想,是穷是富,咱不图稀个啥,打这往后把这旯儿当个家,叔婶的一叫,我也就心亮敞了。”李寡妇说:“这仨小子提溜出来哪个都不错,准有出息。我相中还是那漂漂亮亮的老大,眼睛不大,长的配衬,眼里还有荷,准猫窝里出息个豹!”快嘴婆在炕沿儿上搕打下烟袋,说李寡妇,“你克夫的命,罢园的瓜,还有相中谁的福了?你不找,心里也早长草了。我看你呀,眼目前就是这么个光景,想着瓜,看不着瓜,不知那瓜有多甜呢!看着瓜,摸不着瓜,猫抓心的想吃瓜。摸着瓜,吃不着瓜,那才干着急,想连汤带水的全嚼巴了。吃着瓜了,才知道跑肚拉稀的不是滋味了。”李寡妇说:“你绕一大街的话,还是叫我不找呗?”快嘴婆说:“老景讲了,好马不备二鞍,好女不嫁二夫。按咱易经说,五行你占两行,火,木。两克的命。找你得后悔一辈,下辈子个个儿就往火坑里跳了。女人一棵树吊死的命,你殃死一个了,还想烀死一个,那你还嫁谁去,谁敢再要了?那还不如当初了,人心中弄个贞节牌坊。”李寡妇说:“我整那破玩意儿呢,又不当柴火烧?”大丫儿进屋来拿给小哥仨炕在北炕的衣裤,冲快嘴婆笑笑就出去了。快嘴婆神叨叨地说:“牛二妈,我看大丫儿呀,你要叫人戳脊梁骨。那倒不是大丫儿扯仨挂俩的不正经,瞎搞!是不要名份,依青灯听木鱼儿。”牛二妈说:“这话咋说呢,做小啊?”快嘴婆说:“那也不是。得应在一个‘情’字上。你看那老大的眼光里,闪闪的就是个情种脱生。”牛二妈说:“你老母猪嘴巴子,乱啃啥,净瞎扯!啥‘情’啊?整景!男的、女的,被头一搭,那事儿一捅咕,过日子呗!你没事儿,别老抽抽的,都快抽风了,逮谁整治谁,半拉子半仙,还蹬蒲团搧呼上神龛了呢?撂下烟袋,嗑毛嗑吧你!”快嘴婆咂咂嘴,“你看看,没戴辔头,你到尥上蹶子了?这真是的,毛嗑还没等嗑呢,就自个儿蹦出个臭虫来,啥人儿都有?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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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烧着火,对吉德旁敲侧击地说:“大哥,你出去了,可有人担心死了?”大丫儿在锅台沿儿上拌着生鱼,觉得吉盛话里有话,就说:“老三,你这当弟弟的能不急吗?这你大哥要再有个好歹的,谁遭罪呀?”吉盛不冷不酸地说:“是啊,谁遭罪呀?那又得烦大丫儿姐端汤倒水的忙活,太叫俺哥过意不去了,不知咋答对。那倒也好,大丫儿姐又可大显心灵手巧的本事儿了?”大丫儿听吉盛这话音儿,是看出她跟吉德有啥猫腻了,是找茬儿拿针挑泡,挑衅个个儿暗藏内心的隐秘,就堵嘴的说:“老三,来尝尝这生鱼够辣够酸不?”说着,拿筷子夹一筷头子生鱼,碓进吉盛的嘴里,吉盛努哧拉嘴的嚼着,“好吃吧老三,看你还陶甏(beng 瓮)的瞎嗡嗡不啦?”大丫儿这边点哧吉盛,那边冲吉德飞眼儿一笑,“听说你去给我哥说和去了?那你,咋不替我跟我爹妈说一说,我做梦都想着那个梦中相好的呢?”吉德叫大丫儿这率真的直率,弄得雀无心兔无胆,拿坠得惴惴不安,脸白的乞求说:“大丫儿妹子,别叫德哥为难了,好妹子?”大丫儿端起刹生鱼泥瓦盆碓到吉德的手里,温和的说:“开个玩笑,瞅把你吓的?我会找到婆家的,不会是你烫手的土豆。端屋去吧!”吉德拿这个又有恩又看好个个儿的妹子,还能说啥呢,只有凭她的心思慢慢淡化吧!
“大丫儿妹子你云里来雾里去的磨治俺,俺拿你的任性真的黔驴技穷,就是个跛脚跩子,盲人摸瞎道了。”吉德无可奈何地悄声对大丫儿笑说,又冲吉盛使鬼眼,“老三,你都看见了,不像你想的吧?”吉盛拿鼻子嗯了一声,“耗子屎,蝎子屎,小弟俺难分辨。”大丫儿笑着还要拿筷子夹生鱼喂吉盛,“那你尝尝啊?”吉盛忙蹽开躲进里屋,从门框里探出头,“耗子屎,蝎子屎!”吉增从后尾儿拍下吉盛的屁股说:“俺看你是拉狗屎。”
牛二和土狗子,搬来秋收雇短工用的大长条木案子,放在炕上和地下都能坐人的靠炕沿儿的地上,拿抹布抹了抹,又挪来长条凳子,就叫大丫儿上菜。大伙七手八脚的上了一大桌子的菜肴。牛二爹叫牛家八十多岁老太爷牛家公坐在炕上的首位,个个儿跟快脚婆陪在两边,又叫小哥仨挨个个儿坐在地下的凳子上。这才问:“牛二妈,酒烫上了吗,拿上来?”牛二妈张眼结舌地奓奓手,“老头子,不你叫土拨鼠去打的酒吗,这孩子呢这……”
“是啊,这土拨鼠臭小子一屁没影了,咋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这都去了大半天了?”牛二爹纳闷不解的自问又是问大伙,忙说:“牛二,你骑马去土拨鼠回来的道上迎迎,别出点儿啥事儿这年头。”
牛二刚从马棚牵出马匹,土拨鼠气喘嘘嘘从毛驴身上出溜下来,跑进屋嚷嚷:“不好了!姜家围子招胡子了,叫王福队给洗劫了。”牛二爹拿筷头儿指着土拨鼠说:“别结结巴巴的,慢点儿说,咋回事儿?”土拨鼠睒(shan)巴睒巴小鼠眼儿说:“我到了姜家围子,正赶上王福队的胡子打劫完姜板牙的家。听打酒的铺子掌柜说,那王福原先不是姜板牙的劳金吗,十几年前也是这暂刚封的江,姜板牙叫王福赶马车到江北矿上不接他啥亲戚,黑灯瞎火的,到了江心,冰没茬实成,马的马掌钉儿不咋的把江冰硌开个璺,裂开了,马车一个花轱辘又一压,压开了江冰,那个亲戚掉进江窟窿里了。那还打捞啥了,喂了王八。姜板牙一气,就叫人把王福沉了江。王福大难不死,叫他的几个兄弟救了回去,这才拉起的杆子,当了胡子。”吉盛插嘴说:“这王福俺漂流时,听七巧猫孙三说过,可厌恶了。”吉增说:“老三你别打岔?那俺还听青山大哥的侄女说,姜板牙的弟弟姜大牙咋骚呢,你扯那远干啥,听土拨鼠说?”土拨鼠喘口气,接着说:“王福这回是来找姜板牙要嘎拉哈的,还绑了他心肝宝贝老姑娘小鱼儿的票,捎带尾儿抢了几家小铺子。姜板牙那老东西上西街(东兴镇) 粮栈糗他的利钱去了,没在家,躲过了这一劫。姜板牙大老婆寻死觅活的,又是撞南墙又是拿上吊绳的,才求得那草上飞没烧了他家的院子。那王福前脚走,后脚姜板牙大老婆就叫大管家胡六,拿五百块大洋和一支玉搬指,坐雪橇去江北找穿山甲刘三虎绺子了。这江刚茬上,胡六能过去?看来,这好戏看不上了。”牛家公叹口气,“这又要黑吃黑了。挨千刀的胡子,搅得四邻不安。那王福也是,你跟姜板牙有仇,绑人家老姑娘干啥玩意儿,这不糟践人吗?那小鱼儿我见过,估摸有十五、六岁,长的没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那可是姜板牙跟大老婆的掌上明珠啊,这下可是挖姜板牙的心了。姜板牙能善罢甘休,王福这下子可惹大豁子了。王福要识时务,姜板牙破费点儿,赎了票,这也就两下扯平了。姜板牙那老大姜尚武老二姜尚文都在张大帅的队上干,团旅长的,牙子呢!十个、二十个王福,敢朝活,吹吧?我看这事儿呀,王福也就是吓唬吓唬姜板牙,弄两钱儿,没啥大鸟看。土拨鼠那酒呢,打来了吗?”土拨鼠苦着脸说:“还酒呢,吓人道怪的,我魂都丢了!半道上,从草棵里窜出个兔子,把毛驴吓毛了,一蹶子没把我尥下来,两大绿酒瓶子替我搪了灾,才没摔下毛驴。”牛二爹扫兴地说:“听你的话,要想喝酒,这还得去打呀?”
牛二趁土拨鼠瞎耙哧这功劲儿,拎着褡裢里装的两瓶酒进屋,掖在背后,看土拨鼠还咋说。土拨鼠说:“不去咋整?我倒憋泼尿,要不……”牛二看土拨鼠还在捉弄人,就煽了土拨鼠一脖溜子,“你小子多暂能改了吃屎的毛病我说?不管大小辈,你谁都糊弄。这是啥,土拨鼠?”牛二亮出大褡裢,土拨鼠捏帖的,还耍狗砣子,“那是酒洒了,我尿的尿!”冬至和小乐,看土拨鼠还装腔作势的的捉弄人,就从褡裢里拿出一大瓶子酒,把土拨鼠按在北炕,拔掉瓶塞,就往土拨鼠嘴里灌,“我叫你说谎话都不脸红,你把这尿喝下去!”土拨鼠舞奓的求饶,“咕咚,”酒瓶子晃荡出一赶儿烧酒,浇在土拨鼠的脸上。“哈哈哈你小子还使坏不了?”牛二妈夺过酒瓶子,交到大丫儿手里,“别闹了!凑到一块儿就知道傻疯,败家玩意儿!”
大丫儿跟小樱桃,拿来洋铁砸的两大酒壶烫好的烧酒,挨个斟上,到吉盛这㧟,吉盛对小樱桃说:“樱桃姐姐,免了吧,俺喝不了酒。”小樱桃瞅眼大丫儿问:“你看,这小三儿不叫倒酒。”大丫儿一看,机会来了,绕过来说:“老三,妥滑呀?我看你小嘴儿吧吧的,哪能不会喝酒呢?来,姐给你倒上。”吉盛嘻嘻的拿手推着,“不、不、不,姐你看?”酒总算倒完了。牛家公说:“胡子的事儿咱管不着,你也管不了,咱喝酒。”牛二爹说:“喝酒!没病不死人,谁叫姜板牙干那缺德事了?”快嘴婆说:“你别说,还亏得姜板牙大老婆这些年吃斋念佛的积点儿德。他那小老婆,叫香香的,不咋样儿。窑子出来的,姜板牙不一定镇唬得住她。”
土狗子捞过酒碗就要喝,牛二对他努下嘴说:“开戏还敲铜锣呢,叫我爹说两句。”牛二爹谦恭地说:“我笨嘴猪似的,哪有我的份呀?叫你太爷爷说。”牛家公亮亮嗓子,捋着一尺多长的银胡须说:“我牛家祖辈就搬土拉圪垯,顺垅沟找了几辈子的豆包。没啥大家大业的,总算过得去,有吃有喝的,没饿过肚皮,晾过屋地(没房盖)。当今晚儿呢,这地面不太平。妈拉个巴子的,天下大乱,有枪便是草头王。你不尿我,我不嗤你的,就是个打呀!这些咱不沾边儿,图个安稳。这茬子后生可都起来了,好个哥们义气啥的,可也没打仗升天的,都安分守己的种个地啥的。这仨小爷们打几千里地的关里,来到咱这旮子,落了难了。咱围子牛二这七个后生,没睁眼瞪眼的瞅着,把弄回家。这牛二爹、牛二妈,还有大丫儿乡邻啥的,一顿忙活,总算扎咕好了这仨小子。咱不稀图个啥,人吗,得互相支撑着,那才够人两撇。患难才显真情,平常有啥呀?你好我好,显不出啥来,只有到裉节了,才看出谁行谁不行。你们仨哥们,不易呀,有股闯劲,够揍!我希望啊,你们兄弟几个当哥们处,我不行了,土埋到脖颈了。你们哥仨呢,把这当个家,别外道,也别生分,过河了,桥就没用了,忘八百国去了?这呢,盐打哪咸,醋打哪酸,蜜打哪甜,屁打哪响,就看你们仨是猫还是狗了。啊,总归齐一句话,妈拉个巴子的,把这旮子当个家!喝酒!”
“妈拉个巴子的,把这旮子当个家!”
唔嗷的滿堂叫好声,“叮咣”的酒碗也见了底。
土狗子溜着碗里的酒底儿说:“婶子,我下晚黑儿,就把行李卷搬过来住了。省得我爹我妈说我,管吃饭不干活。”牛二妈说:“嗯,好啊!猪圈老母猪少个做伴的,你去吧!”二娃哈哈地嚷着说:“大壳郎!省得你像猪似的,撵着春花不放。哈哈,我捡个大便宜,春花是我的了。”牛二妈打了二娃头上一筷头子,“啥话你都沁,快喝你的酒。”土拨鼠说:“婶子就是偏心眼儿。我们猴猴你这些年了,管婶子叫的都有一花轱辘车了,倒不如远来和尚亲了?”小乐有些嫉妒地说:“这话就对了。远来和尚会念经嘛!大丫儿你说对吧?”大丫儿脸一红,拿个鸡爪子碓进小乐嘴里,“叫你没屁搁拉嗓子?”二娃坐在小乐一旁,拿手捅捅含在小乐嘴里的鸡爪子,“搁拉呀,这回没屁了吧?”逗得满桌人哄堂大笑。
快嘴婆瞅大伙乐的样子,就好心撮合地说:“牛二妈,我看这仨小子不错,就认个干亲吧!”牛二妈面有难色的看看小哥仨,“这……”
“晚生早有此意,没敢开口。”吉德霍地站起,“这层窗户纸叫快嘴婶子挑破,俺们认牛婶为干妈、牛叔为干爹,牛二跟大丫儿就是俺兄弟姐妹,请二老受俺哥仨一拜。”说完,拉吉增和吉盛跪在地上“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牛二喜悦的从地上捞起吉德直叫大哥,四个人拥在一起。
牛二妈奓奓地说:“这也没备份认干亲的礼物啊?这,他爹……”快嘴婆舞奓两手说:“亲不在礼,心有就好。仨小子头都磕了,比啥都强。我看叫仨小子再敬你俩一杯酒,就一家人了。”大丫儿倒酒时抿嘴对吉德说:“干哥哥,看你往后还欺负我不了?”吉德这头磕的冲牛二爹妈,也是在大丫儿心头上设一堵墙,兄妹了,叫大丫儿死了那个心,就一语双关地说:“那看你听俺的话不?”大丫儿笑着拿鼻子冲吉德“嗯”了一下,“欺负我,叫妈揍你!”
“干爹!干妈!”吉德、吉增、吉盛双膝跪下,正装其事的双手举酒碗过头,“苍天在上,日月为证,俺们哥仨往后待干爹干妈如亲生父母,如有相悖,天打五雷轰,粉身碎骨!”
“孩子发那毒誓干啥,叫人听了心疼,咱就认了吧!”牛二爹和牛二妈接过酒,两眼泡叫泪水糊住了,牛二妈嘴唇抖着说:“儿呀,到黑龙镇不行,就回家来,跟你干爹伺弄地,有咱孩子饭吃。”牛二妈抹把老泪,看着牛二爹,“喝了吧老头子,这孩子的酒。”牛二爹和牛二妈喝了酒,牛二妈问牛二爹,“老天有眼呐,你不用老哓哓(xiao)咱家就牛二一根独苗吗,这一下捡了仨大小子,往后你还愁不?”牛二爹搽脂抹粉似的划拉几下脸上的泪水,“那还哓哓啥了,啥干的湿的,都在处,没愁的了,指兴大了!”
牛家公喜滋滋的看着三个生龙活虎的异姓孩子,乐得嘴一直张哈着。快嘴婆更是双手拂面,搽拭夹在皱皮里的泪水,“牛二妈,恭喜了!我快嘴婆吃这顿饭值喽!”牛二妈兴奋的直拍打快嘴婆的大腿,“亏你挑开这层纸哟!”快嘴婆说:“咱姐俩了,还有啥说的。你们之间的心思,我一瞅就懂。”
冬至看牛二家添人进口,心里痒痒,眼睛馋,就借高儿兴致大发,拿半瓶墨水顿挫激昂的吟道:“英雄乱世走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今饮一碗离别酒,桃园结义成弟兄。”沉吟会儿,无不感慨地说:“德哥,咱十个兄弟学三国里的刘、关、张如何?咱们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依。咱们虽干不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儿,但一把筷子不易折,有啥事情也可相互照应。”吉德双手攥着冬至的双手,两眼放光,喜上眉梢,赞成地说:“好!”冬至又说:“咱得找个有意义的地场,拈香歃血,盟誓呀?”吉德想想说:“那就咱们初次偶遇的松花江边吧!”牛二说:“十棵树,好啊!”冬至说:“十棵树,好!象征着我们十兄弟,像十棵白杨一样,相依相存,与日月同辉,生生不息,蒸蒸日上。”土狗子一巴掌拍在冬至左肩上,没把冬至醢趴下,“还是咱小秀才肚子有蛔虫,拉屎都带虫子!就这么着,那旮子好,有神灵!咱们十个青於於的朝天椒,嘎伙起闷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认德哥为大哥,尊为咱们的老大。”土拨鼠说:“江湖了!咱起绺子啊?”冬至纠正说:“咱们不搞闯荡江湖那一套,是结为异姓兄弟,就哥们。德哥本来比咱们大,理当的大哥嘛!”吉德说:“俺大,就当你们的大哥。来,喝完这碗酒,俺们就走了。”
临走前,牛二爹张罗要套车套爬犁,叫吉德百般推辞了。临别,牛二妈不免落泪,叮嘱一番。大丫儿依着小樱桃,一言不发的咪咪乐,没有一丁点儿的分别愁肠,叫吉德云里雾里摸不着门。哥十个簇拥吉德,不知后尾儿还跟着两个尾巴,来到江边十棵树。
远看松花江,像一条白绸缎展开似的,在太阳光照耀下,冰块儿挤挤擦擦地凸显斑斓,峭壁峰巅的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奇葩,叫身临其境又被险些吞噬小命儿的小哥仨,感慨万千。疯狂过后的松花江,如同嵌入雪海林丛中的玉带。
哥十个无心欣赏这自然美景,下了江坎儿,来到起娄子地场,牛二跟小哥仨学着当时救险的情景。吉盛心细,发现除那天留下零乱的人脚印外,凭空添了很多的狼爪子印。他顺着狼爪子踩踏的踪迹码下去,竟然是江封后,从江北冰面走过来的一群狼的爪子印。他“娘哟”的拉上吉德,指着狼爪儿印说:“咱打死那头狼的同伴找到这哈来了,不会闻觅着咱们啊?”吉德说:“别怕!狼闻同宗狼的气味还能闻出来,咱都是人味,它又没闻过咱身上的气味,咋知道哪个是打死它头狼的人呐?要那样,不找到牛家围子了?”土狗子跟随在后吓唬吉盛说:“那可没准,狼可记仇了,十年后还有叫当年有仇的狼咬死的。”
“哎,大哥!”冬至招呼吉德、吉盛跟土狗子,“盟誓啦!”
“来了!”吉德答应着,拽吉盛和土狗子回到冰排处,“咱先祭拜刘、关、张神灵,再结义盟誓吧!”
十只苍劲的老鹞子,在寒风刺骨的松花江上空翱翔。十棵白杨挺拔耸立,枝桠儿直刺天空。患难结友情的哥十个,虔诚的跪在面向松花江程小二用白雪堆巴的刘、关、张雪相前,吉德一脸的庄重,将三炷香插进用白雪堆垒的香案上,真诚的祈拜,“三位英雄,身处乱世,生灵涂炭,匡扶大业,桃园结义,留芳千古,晚辈的楷模。祈求英雄在天之灵,庇佑黎民百姓,保佑华夏国泰民安!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冬至吩咐土狗子倒酒,递到吉德手里。吉德咬破中指,鲜血滴进清澈见底的碗里。一滴、两滴、十滴,青春的血花,融成璀璨的红血石。
“盟誓:苍天在上,松花江为证,俺们十个人学刘、关、张结为异姓兄弟,不同生,愿同死!同舟共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能叱咤风云,也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的大事!如有不仁不义者,人人可诛之!如有背信弃义者,人人可杀之!盟誓人,吉德、牛二、土狗子、土拨鼠、吉增、二娃、冬至、小乐、程小二、吉盛。”
喝完血酒,吉德把大瓷碗摔在大冰块儿上,跩得粉碎。冷冽冽的寒风把这热血的誓言和粉身碎骨的一击传向天宇,震撼雪茫茫的大地。
“嘣、嘣嘣、嘣嘣嘣……”连珠炮的响声从土狗子撅爬起的棉裤兜里炸响。“放鞭炮啦!放鞭炮啦!欢庆我们拜把子啦!”庄穆的气氛,一下子又叫欢声笑语掩映了。
这一切,叫躲藏在小杨树林里的大丫儿跟小樱桃也欢欣鼓舞的喜上眉梢,一脸欣慰。
要分手了,牛二等坚持要再送一程。吉德不好坚持,答应送到江沿村就回。这下气坏了大丫儿,埋怨他哥坏了她的好事儿。她本想等他们完了事儿,牛二等回围子,她好送吉德哥仨上黑龙镇。这下子可好,蒸面馍眼瞅泡汤了。她气的一甩鞭子,毛驴爬犁悄悄老远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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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十个谁也没料到大丫儿会跟腚赶来相送,都造得愣眉愣眼的一头青。吉德心有鬼,才怕见鬼。大丫儿心没鬼,送的也不是鬼。他一下子心里明白了,这是早谋划好的,冲他而来的。要不临走前,一反常态的只有远远的脉脉含情,连一句道别的话都吝啬得没说,这又拉上小樱桃,更是常情常理,无私有证,回去也好向牛二妈交待。在对他,她是动尽了心思。他硬头皮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啊?鬼丫头,送大哥来了,咋还神出鬼没的,干妈知道吗?”大丫儿看吉德不领情,拿她妈搪她,就反问的双关语说:“德哥,我心里有啥心事儿你不知道啊,还叫妈知道?别害怕,你是我大哥,我送送你还不行啊,瞅把你吓的。干妈知道吗,我才不稀罕你呢,是来给你大舅家送粘豆包的。镇上人包豆包不易,没有靠苞米瓤儿嫩叶子垫帘子,好沾帘子!咱都认了干亲,庄户人家没啥好玩意儿好送,就拿不起眼儿的粘豆包当见面礼吧!这粘豆包,纯糜子的,没掺假,就掺点儿黄豆面,须微有点儿豆腥味。黏黏糊糊的,沾牙不拔牙,蘸上甘粉糖,可好吃了。你跟大舅、大舅妈说,过五过六,我和妈去看大舅、大舅妈。既然沾上亲了,就得走动。不走动,那还叫啥亲戚里道的了?到时候,别门槛高,瞧不上咱这矮门矮户的就行了?”牛二没想到大丫儿后尾会说出这种话来,更是不知大枣里包核桃,甜表香里的其中味,忙制止说:“大丫儿,你酸溜溜的干啥玩意儿,大哥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别说了,豆包拿来,咱一起回家。”小樱桃从爬犁上拿过包袱,递到牛二手里,大丫儿说:“哥,你瞅小樱桃心里咋想?不熟前儿酸,熟了甜!”牛二把包袱递给吉德,“这丫头,叫妈惯的。大哥,她是看你们走,心里别扭,不好受,别往心里去啊?”大丫儿借送粘豆包说的双关语,叫吉德心渍。又听牛二憨厚的替大丫儿开脱,又觉不忍。为叫大丫儿死瓜自断了瓜秧,他噗嗤一笑说:“牛二弟,俺咋能不往心里去呢?大丫儿妹子一片好心,提醒俺记恩报德,这是占理的。”说着,拉过大丫儿的手,“妹子,别难过,听大哥的话,过些日子,大哥接你跟干妈、干爹认认门。你回去,多剪些苞米叶子,就知道这层苞米叶子有多重要了?”说着,使劲扽下大丫儿的手,叫大丫儿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德哥!”扑到吉德的怀里。吉盛不悦的在心里嘟囔:大哥,俺这当弟弟的,要是顺得哥情遗嫂意,你要怜香惜玉,腾笼换鸟,迎妹舍妻,看俺不揍扁你?吉德掩饰地说:“还是个小孩子,眼泪就多。”又劝了几句,大丫儿在外人不察觉时,偷偷亲昵的吻了吉德脸腮一下,吉德为之心里一震。大丫儿抬头,扭身满脸洋溢着轻松和快乐,冲吉德一笑,“德哥,你真坏!”土拨鼠趁势拉上大丫儿走向爬犁,还扭头学着大丫儿的样子说:“别叽个浪了。大哥,你真坏!”一伙人,哄然大笑,天已擦黑了,就分手了。
吉德哥仨乐呵呵地顺桦树林子的毛道走上了一个小漫坡土丘,就隐隐约约听见有女人呼喊“救命”的声音,三人驻足细听,确有女人撕烂嗓子的喊“救命”。吉德注视着吉增和吉盛说:“唔(ng),林深风静,有歹**害女人?”吉盛紧张地指着林子里不远处,挨地皮小窗户里映出黄黄灯火的地窨子说:“大哥,那有地窨子,你听,喊声像似从那里传出来的。”吉增心翻腾个个的错着牙瞅着吉德,篙眼神拷问吉德,能见死不救吗?吉德这人天生最见不得歹人欺负女人,他来不及多想,山东人侠肝义胆的秉正,撺儿火了。见死不救非丈夫,早把牛二告诫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大丈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显做人本色,他义愤填膺的心中呐喊,‘歹人,俺非碎尸万段,锉骨扬灰了你?’一声令下,“上!”三兄弟怒火中烧,向地窨子直冲过去。
这地窨子,在东北这㧟,是过去满人以前常见的一种住人居所。找个向阳的坡地,挖个深坑,阳面拿草皮坯块垒砌上墙,拿东西棚上盖,半阴半阳,有窗有门。讲究点的,再垒上个炕,通个坐地烟囱就得,冬暖夏凉。
吉德窜上地窨子台阶,一脚踹开木门,一个健步跨进地窨子里,拿眼一扫,微弱烛光下,一个一丝不挂的悍匪,藏獒的霸道地压在喊叫“救命”的纤秀女人身上,正残暴地哈悠着。吉德气愤得天灵盖穿火,七窍冒烟,大喝一声,“唗(dou),歹徒!”就奋不顾身的扑上前,“欺宗灭祖的王八蛋,俺叫你伤天害理?”一把提溜起那悍匪两腿腕子,将悍匪掀翻,重重跩在地上。
那悍匪全身心投入干那苟且之事,尤如干柴焰火,全然不知,也压根儿不曾往这上想,有人胆敢坏了他的好事儿?这突如其来从天上砸下一个大屁雷子,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把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悍将造得一头雾水,目瞪口呆仰脸盯着吉德哥仨这不速之客,那混世魔王的“老二哥”,也可怜巴巴的蔫头耷脑地望着这仨抢生意的家伙。
那女人眯哈眼,大张嘴,“救命”声戛然而止,吟哦地唧咕,“咦,三爷你搞啥鬼名堂呀啊?”那女人她看没人吭声,睁开眼,迷迷的仰头张望,“你该死的藏哪……啊……你们是谁?”那女人惊恐的坐起,唬两个大双眼皮儿的大眼睛,两手紧捂着胸脯,害怕忘怯了害羞,“劫色呀你们?我、我……姜板牙派你们来的,啊?”一出溜滑到那叫曲老三的人身边儿,浑身塞糠的抱住曲三爷,惊慌失措地盯着吉德仨。
“别怕香香,啊!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想打这个女人的主意,趁火打劫,白想?唔,是姜板牙这个乌龟王八蛋翻盖子啦,叫你们来找邪乎气的?我曲老三谁呀,敢字当头,都奉陪!要钱、要命,你们跺脚,我䞍桁(heng)梁?”那叫曲老三的人说着,霍的坐起,眼里没有悚惧,有的是喷火的仇视,死盯着吉德仨,搂住瑟瑟发抖的女人。
吉德看是这种场景,沮丧地呜乎哀哉,搞破鞋呀?
‘曲老三?胡子头!香香,姜板牙的……哎呀俺的娘呦!’
吉德后悔捅了这个大马蜂窝,也怵了,也蒙了,也没主意了,尴尬的,难堪得无地自容,吉增大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吉德,“这也不像在大熊家那档子事儿呀?”吉德怪叫道:“救他娘的命啊,还英雄救美呢,闹的,这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吗?哼!”一扭身,狼狈的跑出地窨子。
话分两头,先捣腾捣腾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
这悍匪不是别人,正是江上绺子大当家的、道上人称鱼皮三、人送外号浪里跳的曲老三。那个女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姜家围子大财主姜板牙的小老婆,曲老三老相好的香香。
这俩人鬼混在一起,**的咋叫吉德哥仨正巧撞见的呢?也是老天特意安排的天缘人意,叫吉德和这曲老三摽了一辈子的交情,跟姜家扯上姻缘。
这得从姜板牙的老姑娘小鱼儿,叫草上飞王福绑了‘红票(女票)’说起。
姜板牙叫姜子良,六十岁不到,大高个,长着个大肉脑袋,头顶光溜的发亮,脑顶下边儿围着剪断辫子后留着的一圈儿老白杂毛,稀楞扒登不厚实,像娘们短裙子的褶溜。长寿眉下长着一双猫鼠眼,一大一小。塌塌宽宽的鼻子没梁,趴在薄而阔的大嘴叉子上面。浓密黑白的八字胡须,掩盖不住呲呲出来的黄黄的一对大板牙,明晃晃地搭在下唇上,冷眼一看,酷似兔子的兔牙,一笑相貌有点滑稽。你别看姜板牙长的其貌不扬,可相继死去的三位姨太太,可个丁个的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姜板牙一生有两大爱好,好色,好抽。也有一大美德,不嫖。俗话说,哪有猫不吃腥的。姜板牙的美德,是他大老婆沾沾自喜的杰作。大老婆武氏,说不准是武则天家里的后人吧!她深知个个儿男人的秉性和爱好,她来个顺水推舟,投其所好。姜板牙也来了投鼠忌器,两好嘎一好,少了很多烦恼和尴尬。
大老婆打嫁给姜板牙心里也是很不平衡,窝着一口气。她人长得那个叫一个美!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因家境遭天灾破落。她父亲还不起欠下姜板牙他爹的阎王债,违心的将爱女聘给姜板牙为妻。姜板牙打娶了武氏,成天美滋滋的,可苦了武氏每天陪着这么个丑陋的男人睡觉。最烦的是,他一拱哧她,那两大板牙都碍事儿,老碰得她嘴唇舌头生疼。她心里龌龊难奈,有啥法子,嫁癞蛤蟆随癞蛤蟆,嫁呲牙狗随呲牙狗呗!但武氏深知男人不管长的丑俊,心都是花的。越丑的男人心越邪,就越花,越想在漂亮女人身上抖翅调膀。所以,武氏在姜板牙还拿她当一朵花喜爱时,就抓住大好时机,给姜板牙规定了戒律,不许嫖伎,不许逛“瓦子”,不许玩戏子,不许吃花酒,不许泡丫头。武氏想,男人只要不嫖,这家就不会败。那咋样叫姜板牙就范呢?驴无槽拴不住桩,狗无屎忘了天性,猫无腥记不住家,鼠无洞浪迹天涯,那就得找到拴住他心的法子。瓜园李下,这法子连武氏都不愿承受的,也是一个女人最难做得到的苦肉计,投桃报李,允许姜板牙纳小。只要姜板牙看上的,武氏都花费心思的给他挖来,满足姜板牙的花心。有钱男人长得多丑陋,在眼里爆金花的爱钱财女人眼里,都是璀璨夺目的白马王子。因此,姜板牙娶回的小老婆,个把个的是天仙靓女。武氏这一招,死死地把姜板牙的花心锁在这个深宅大院的后宫里,由她这皇后掌控着嫔妃。姜板牙当起皇帝老儿,感恩戴德,其乐融融。
在那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社会,有权有势有钱的人,一夫多妻习已为常,太平常不过了。姜板牙既满足了兽欲的喧泄,又得个不沾花惹草的好名声。他恐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菩萨心肠的大老婆,所以处处小心翼翼讨好大老婆欢心,逢七必陪大老婆睡觉。大老婆来月信,他也是不弃不舍的百般奉承,整得大老婆武氏也是心花怒放。由此外传,姜板牙惧内。他纳的四个小老婆,个个花枝招展,美貌可人。可惜的是,老二、老三、老四妙龄花季女人都没有开花,生养个一男半女的。人们猜测,说他不行了,撒的种都是瞎乌糜,王八下蛋——瘪(鳖)种!更不幸的是美女命薄,三房小老婆相继莫名其妙的命归黄泉。外面狼烟四起,纷纷传言,说是武氏命硬,克小的。也有谣言,说是武氏吃醋,叫武氏谋害死的。更有邪唬的,说是他那玩意儿像虎獠子,长着倒戗刺儿,拉烂了女人的门户,流血不止而亡。
后娶的最小的小五,那年十七岁,叫香香。是姜板牙唯一一次应生意上的朋友之邀,到黑龙镇上的翠花楼谈生意,香香伺候左右,顿时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垂涎三尺,很是叫姜板牙当稀世之宝的喜欢。回家后,他跟武氏一说,武氏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派大管家胡六,拿六千吊钱,把香香从翠花楼瓦子里赎出来,迎娶为第五房关门小老婆。香香也是个只放屁不下蛋的母鸡,至今没开怀。如今膝下,只有大老婆武氏所生的两男一女。
姜板牙家境,在方圆几百里可算上首富。祖传良田千顷百垧,在黑龙镇、东兴镇和江北兴山(鹤岗)煤矿上,有十几家粮食铺子。在八百多户的姜家围子可说得上称霸一方,几家较殷实的财主,也得嗅姜板牙的鼻息行事,剩下的大部分是姜板牙的佃户。姜家大院在围子的东头,紧挨着通往上江的官道,四合大院,还跨两个偏院,青砖青瓦,古朴宏伟。门楼前有一对大石狮子。门楼的门楣上,挂着据说是清朝驻守三姓副都统亲书的“姜府”匾额,借以炫耀家世显赫之久远。高高的青砖围墙挡住了人们的视线,确保了院子里人居的安逸和与世隔绝。家里为防胡子的骚扰,养了十二个枪法极有准头的炮手,平日里护院打更,成年不放休,日夜守候。围墙四角的炮楼,有地道与院内后宅相通。就是这样深严壁垒的院落,也没挡住王福的“砸窑(打劫)”。
王福采取声东击西的套路,先是虚张声势,明修栈道,抢了围子里几家小铺子,又暗渡陈仓,与姜板牙家贼管家胡六里应外合,翻墙跃脊,人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院子。
姜家大院的炮手,听见围子里人杂狗吠,知道有胡子“砸窑”,如临大敌,叫胡六驱使,就一溜烟的都上了炮楼。高高望去,胡子正在围子里为非作歹,闹腾得很邪唬。
突然,王福看东南角炮楼晃动白巾,知道进去的人得手,拿下了四个炮楼,就带领马队从官道桦树林里斜插飞奔到姜家大院,早有人打开大门,直冲进后宅。
王福先叫人进入西厢独门小院,把小鱼儿掳掠出来。后面胡子抱着棉被狼皮褥子铺在刚掠夺来的姜家马爬犁上,把小鱼儿架上爬犁蒙上大被,飞镖一样冲出了姜家大院。
王福又吩咐喽啰点明子,要烧了姜家大院。
这时大老婆武氏还不知道小鱼儿被劫,冲出正房侧间的禅堂,指着王福的鼻子大骂:“小福子,你个狗崽子,想干啥?你敢烧姜家大院,忘恩负义的东西!老爷子跟你小福子有仇不假,他又没在家,这大院的物件跟你有仇吗?你要敢放火,先把我整死,白眼狼!前些年,你在我家,我咋待你的?这会儿你能了,长大疮了,翻脸不认人,你狗啊?没人心的玩意儿!你我家扛活,我把你当劳金了吗?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一样一样的给你扎咕的。冻着你了,还是饿着你了?你得了伤寒,多悬没死了,是谁找郎中煎汤熬药伺候你的?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断了奶不认娘,还来掘我的脚后跟儿?等我死了,你愿咋祸害姜家你就祸害吧,我不管了。这只要我有口气在,你烧姜家大宅子,枉费心机了你?我敢烧,我就死在你面前,你替我收尸!”武氏数落完王福,扯下一旁厨子杨四的扎腰布带,就要上吊。
王福当胡子,是叫姜板牙逼的。王福十二岁丧母,十三丧父,哥们五个,他是家中老大。无依无靠的他,来到姜家当半拉子(半个劳力)。武氏看他可怜见的,叫管家胡六给整劳金的工钱,时常隔三差五的拿些粮食叫他背回家添补。一来二去的,就不叫王福下地了,留在院子打杂。十几年前,松花江封江冻冰刚茬上,姜板牙心血来潮,想念住在江北兴山煤矿上帮助他照看粮栈的老叔了,就叫王福套车去接。王福滞扭的不想去,说江没茬实,有危险。姜板牙要见老叔心切,不依。王福无奈,硬头皮去了。回来过江,就出事儿了。姜板牙老叔胖啊,二百多斤的坨,再加上车子还捎了些煤块儿,一匹马就有些吃力。帮擦黑儿,到了江心,刚封的江,又没下雪,江面嗤溜滑,马蹄有铁马掌也不行,一嗤溜,也是寸,该着摊事儿,杵个窟窿,花轱辘一碾,马车就掀江里了。王福牵着马走的,小子年轻,灵巧,又会水,随压下的冰出溜江里后,几蹬委爬上江面,一身水的跑回姜家。到家,人穿的棉衣棉裤都成了盔甲了。王福一说,姜板牙叫家人套上马车,拿上打捞的网具,带上炮手,赶往江边儿。到那一看,啥都晚了,塌下那大窟窿早结上一层薄冰了,还捞个屁呀,早跟王八喝上酒了。姜板牙望江跪下长哭不起,死的心都有。姜板牙叫人舞扎回家,越想越悲伤,越想越不是滋味,老叔不能就这么白死喽,得找个顶缸的。那还有谁,这气就醢在王福身上。姜板牙叫来管家胡六一商量,沉江!这人命的大事儿,不能太张扬,就找来厨子杨四,还有两个叫得响的炮手,把王福嘴堵上,绑了装进麻袋,又在麻袋上坠块大石头。虽然这事儿实属意外,那王福心里也觉不安,愧愧的落泪。突然胡六带人过来,他明白了,苦苦的哀求,说啥都没用,两炮手赶上马车,拉到姜板牙老叔掉江那大窟窿,两炮手心愧,这也是造孽,就看王福的造化了,把一个绳头拴在一旁撬起的冰块儿上,沉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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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板牙觉得做得天衣无缝,既解了心头对老叔的愧疚,又个个儿解了气。他对胡六吩咐,明个儿一大早,带上百吊钱儿,就到古大屯王福家说发生了意外,跟他四个兄弟报丧。
王福被沉江,憋了一口气,那还不拼命挣扎呀?三蹬歪两蹬歪麻袋口绳子秃噜了,麻袋叫水一涮,石头一拽,掉了。脚脖儿上的绳子也开了,绑手腕上的绳子也秃噜了。他心说,怪歪歪,咋绑的绳子?还怪人家绳子没绑紧。他水性不错,灌了几口水,踩水顶开冰茬儿,就露出了水面。这大气喘的,没把气管鼓爆开,肺子叶鼓飞了。这时人是活着,心里明白,手脚可是不听使唤,叫江水拔的失去了知觉。那也不能等死啊,在冰窟窿四周打磨磨,摸着一根绳子,扽扽还挺结实。王福脑子里划魂,这谁这么好心呐?炮手!我王福人缘不错啊,这时候了还有人敢搭一手。天不灭我王福,我定有恩不忘,报答!想归想,眼前还得靠个个儿爬上去呀!僵硬的双手,攥不劳挂满冰茬儿的绳子,整了几个回合,又秃噜回江水里。再不爬上,就叫冰凉的江水拔死了。爬上去!爬上去!得活着,感恩!报仇!人一想活,想出活下去的理由,就有了勇气。王福拼出最后一点儿力气,抓住绳子,一手一手捯,半个身子到了冰面,腿使劲一跨,整个人爬上了冰沿儿,压地磙子(地种完了,拿石磙子压实,好保桑)似的一滚,滚离了冰窟窿。
‘操他的老叔,我王福不陪你玩了。’
这话王福是想骂出口的,可嘴没张开,两嘴唇冻僵硬了,那只有篙心里骂个痛快。得爬呀,不能在冰上烙冻肉饼子。那也烙不熟,谁还会来吃呀?是挺热乎的这炕,咋发困了呢?王福啊王福,你不要妥懒,要爬,要活下去!仇没报,恩没……
“王福!”
“大哥!”
“……”
王福的魂魄在空中飘飘荡荡好久,但他没有死,苏醒过来后,已光溜躺在家里的土炕上。几个弟弟,拔得通红的手捧雪搓着,乐着瞅醒过来的王福。
“你们咋知道的?”
“厨子杨四跑来告诉的。”
“这恩,一条人命啊!”
“这仇,也是一条人命!”
王福虽年轻好胜,咽不下这口气,可眼目前还斗不过姜板牙,多大屁股坐多大筐,多大肚子怀多大孩子,只有忍,只有躲。如果姜板牙发现他没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来找后茬儿,定要斩草除根,还会连累无辜,后果不堪设想,就和哥几个合计。
哥五个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好地界可去,只有一条路,隐姓埋名,闯江湖投绿林,上山当胡子。可投哪个绺子好呢,叫哥五个又犯了难。王禄鬼点子多,不像王福憨厚老实,出主意说:“咱投奔个小绺子,先安身,慢慢来。东边儿,马虎力山白眼狼绺子只有十来个人,好对付。何况白眼狼正在招兵买马,很需要人手,我们不如投奔白眼狼,先干着,不行再挪地场。王福顾虑白眼狼太黑,手下几个**玩意儿也不太地道。那拜坎子的见面礼呢,哪弄去呀?王禄说:“大哥,左溜也要当胡子了,咱们不如先上黑龙镇把老贺家的大烟馆砸了,兴许能整俩子儿。王福拍下脑门,下了决心。学晁盖,七星聚义智取生辰纲,投奔梁山泊,王伦不容,只有林冲火拼王伦,咱就是那托塔天王。哥五个一呼嚎,拿了干农活的锹、镐、钗和做饭的菜刀,连夜到黑龙镇砸了大烟馆,弄了二十多两大烟二百多吊大钱儿,就奔马虎力山投了白眼狼。十了年的蓄锐谋划,鸠夺鹊巢,王福做了白眼狼,火拼了围边几个小绺子,劫了警察所,抢了蒙古马贩子一百多匹好马,洗劫了多家商铺大户,人强马壮,财大气粗,手下有四梁八柱二百多个喽啰,号称草上飞,江南第一绺子,敢与江北的穿甲山刘三虎,隔江对峙了。王福地盘逐步扩大,羽翼丰满了,野心迅速膨胀,报复心越来越强烈,经过“插签”摸底和收买的内线,王福叫“军师”乌鸦嘴卜卦,决定封江时做了姜板牙。后来想起姜板牙两个在队上当大官的儿子,怕儿子为父报仇,惹火烧身,就改变了主意,挖姜板牙心头肉,绑他老姑娘的票,不许赎票,等他两儿子上钩,做一笔大的生意,弄些队上的枪炮。这样虽还不能解心头之恨,也是不可为之而为之的长远打算。先给姜板牙点儿颜色,叫姜板牙时时提心吊胆,终日鸡犬不宁,长久图之。不杀死他,新媳妇坐轿放屁,零揪!不死,也折磨死他老嘎碎。
王福在武氏威胁逼视面前,想起她对他的好,心软了,手怯了,趁武氏还不知道小鱼儿已叫他绑票的事儿,趁早吧。武氏要知道小鱼儿被绑票,那就褶褶,沾帘子了。他想到这一层,毛骨悚然。那武氏啥人,非跟他对命不可?他对她杀不得,又打不得,没发收场啊?忙喊声“滑”,胡子撤回马虎力山绺子。
姜板牙擦黑从西街(东兴镇)回到家里,眼前一切叫他心揪。院里院外、屋里屋外围老鼻子亲戚里道的,默默分忧姜家遭受的不幸。小鱼儿奶妈吴妈,趴在全然垮掉武氏躺的炕沿上痛哭,听说姜板牙回来,双膝跪着走到姜板牙跟前,抱住姜板牙双腿,哭喊:“老爷!老爷!救救小鱼儿!救救小鱼儿呀!……”吴妈家里小孩儿没出月子就得病死了,她婆婆说她克子,就叫她丈夫休了。无依无靠的她,没脸回娘家,正赶上姜家寻找奶妈,她无路可走,就到姜家当了奶妈。从小把小鱼儿奶大,带大,一直形影不离。她把一个母亲痛失爱子之心全部移花接木,用在小鱼儿身上,视同亲生。俗话说,谁奶的孩子向着谁,谁第一个喂的狗终身跟谁,终身不忘。小鱼儿对吴妈那真比对武氏还要亲,气得武氏给一笔钱把吴妈辞了。小鱼儿哭闹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人折磨得不成样子,武氏拗不过,只得叫吴妈回来,一陪就是十六个年头,没再婚没再嫁。胡子劫小鱼儿时,她叫胡子绑上堵住了嘴,眼瞅着小鱼儿叫胡子绑走,那心一翻个儿就昏死过去了。十六年,十六年啊,小鱼儿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这凶多吉少,她能承受得了这冰山一样的冰雹打击吗?她嘶声力竭哭得是肝裂肠断,天昏地暗,所有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李妈站在一旁也默默的掉泪。郎中撬开紧咬牙关武氏的嘴,强灌进些汤药。姜板牙听胡六风声鹤淚的学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抖,心里连连叫苦不迭,“我儿休矣!”老泪横流,哭昏过去好几次。香香在一旁不悲不泣,反正也是酸酸的,闹巴登的。
姜板牙一直靠着武氏的肩膀拄着武氏的拐棍儿,武氏倒下了,那他只有悲伤的份儿。哭,哭够了。老哭也不是个办法呀,哭能把老姑娘哭回来吗?他问:“胡六,江面还不能上人呀?”胡六苦个脸说:“上啥人呀?不行!我上去一照量,白扯!冰是茬上了,一上去咕囔咕囔的,没封透,禁不住人。要不鬼呲牙时(清晨),我再带炮手照量照量去?”姜板牙说:“拉倒吧!要不当年我老叔掉江,能整出这事儿来?刘三虎没猫着影,你再掉江里,还不又整出一个王福啊?那我可活到时候了,你还不把我沉江里去?给老大、老二拍的电报有信没?”胡六心说,这不明知故问吗,有信还等你问,早告诉你了。“还没信。说不准大少爷和二少爷在哪旮子打仗吧,还没接着。”姜板牙问:“胡六,你说这事儿有点蹊跷啊,当年王福哥们咋知道王福沉江的呢?这里面会不会有内鬼,通风报信?”这个疑问,一直压他这些年,不得其解。“今儿这事儿也是怪,炮手全上了炮楼看热闹,一枪没放就叫胡子给绑了。往常后院咋的也不落空,得留俩仨的……”
姜板牙这一说,叫胡六鬼胎长草,心里发毛。这胡六跟姜板牙可有年头了。人鬼精明,笑面鹰眼,狡诈多谋,又比泥鳅还滑,啥事儿都揣摸姜板牙心思办,深得姜板牙信任。不过,今儿这娄子捅大了,他也心有余悸,怕姜板牙追查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露了马脚。炮手都是他轰到炮楼里的,后院一个也没留,叫胡子一窝绑了。大门也是他事先虚掩的。叫他到江北给刘三虎送信,他扯蛋,对武氏说江没茬好过不去,也就瞒在姜板牙怕人掉进江那块心病上了,不会强逼人冒险。拍电报是拍了,那玩意儿远水不解近渴,就接着了回来,也得十天半拉月的,啥事儿也整平乎了。这些他这么做,也是不敢为之而为之,小命捏在王福手掌心里。
这话得从今年三伏天的一天晚上说起。那天晚上闷热难奈,胡六就上翠花楼扯犊子,找野杏寻欢作乐。野杏长得皮紧紧的,哪哪的肉都弹弹的,尤其是那妙处更是齁齁的出火。野杏也野烈,原始野人似的,为争夺“包婆”时常和姐儿们大打出手,是远近出了名的野马驹。由于她的性野,吸引了不少猎奇的狎妓客。胡六最愿吃野杏这一套,不惜花大把银子,包下了野杏。野杏也喜欢胡六出手大方,所以野杏尽自个儿所能,刺激得胡六把野杏当成心肝儿宝贝,苟且的最佳搭档。这天天热,合该有事儿。胡六跟野杏正胡扯呢,门撞开了,闯进两个蒙面人,手持匕首。这可把胡六跟野杏吓个半死,面如白纸,哆哆嗦嗦地滚做一团。来人拿刀按在野杏的脖子上威胁,叫胡六做内应,打劫姜家。胡六心里不想干,可好汉不吃眼前亏,野杏乞怜的目光,还有啥说的,胡六被领到隔壁叫丽丽的屋里,见到了王福。王福大度的说,怨有头,债有主,我不计较你为虎作伥的前仇,留你一条命。那可是有条件的,做我的内应,除掉姜板牙那大王八蛋!又大气的拿出一百块大洋,拍给胡六。胡六就这样,叫王福收买了。胡六背叛信任他的主子姜板牙,也还存个不落忍的测隐之心,跟王福协议,弄钱绑票都成,杀姜板牙他不干。还劝王福别忘了姜板牙的两个吃军饷的儿子,那要整起火来,你王福能扛住?王福报仇心切,倒忘了姜板牙有两个当兵油子的儿子,就和胡六说定不杀姜板牙,挖他的心肝儿。胡六心里有个算盘,姜板牙要没了,他的肥缺也就没了。保得住姜板牙,他就可吃香的喝辣的,在姜家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
胡六装模作样的说:“当时外面乱哄哄的,谁知王福玩的声东击西呀?我一时吃殃着了,也没反过沫沫来,就寻思防备王福来攻了,没防他背后来一手,蹿房越脊的翻墙过来的。老爷这都怨我,你在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儿啦!”胡六说完,拿眼睛斜愣一下姜板牙。我就往你心坎儿上捅,看你咋说?姜板牙拿鼻子嗯一下说:“我要在家,你早给我收尸了呢?我这人是福星高照的人,躲过这一劫。可拿我那心肝儿宝贝当替缸,这叫我的心呐,比刀子割都疼。这还不如叫王福把我宰了,这比我死还难受,活活折磨死人了。”胡六听后,姜板牙没往他身上赖,心里有谱,“老爷,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咱当务之急是找个恰当的说和人,把小姐救回来。”姜板牙犯难地说:“王福这王八犊子,压根儿就没安好心!咋救?上哪找那恰当说和人去?”胡六心里有谱不敢说,瞟着一言不发杵那儿的香香,又瞅着姜板牙急得如驴似的,在地上打磨磨。香香嫌烦的斜躺在烟榻上,烦躁的说:“别转了!转得人眼睛都花了。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没有好色哪来的卖春。老爷子,依我看,这祸打十多年前家鬼就给你种下了。如今王福成气候了,那捧臭脚的就在你眼前站着,你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了。”香香不痛不痒这搕打话,叫胡六心惊肉跳。他心说,不是这臭娘们看出点儿啥破绽来了?他看香香叼根儿不知啥牌子的香烟并没瞅他,那七上八下的心也就有些落体了。“这刚搭个头,就像你们大老爷们逛瓦子似的,尝到了甜头,王八似的能撒口啊?”姜板牙停下,手端着下巴,唉声叹气地说:“家鬼不家鬼的,先撂着。狐狸再狡猾,终有露尾巴的时候。眼目前儿找谁去跟王福说和呢?”他哼哼唧唧的,又在屋地里围着炉子转了起来。香香加钢地说:“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姜板牙说:“我要知道尿炕,就睡塞子了?你个卖呆的讷(ne)货,净扯那没用的。”香香说:“活该!谁叫你干事儿不留后路了呢?那是一条人命啊,当年那家鬼我看没啥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家鬼给你减了孽,叫你整天整月整年的吊着心,省得你再造孽?要没这事儿勾着,你不知要祸害多少条人命呢?这一还一报,有你那事儿比着,王福也就逛瓦子不要孩子,一场白忙活。你也不用担心你那宝贝姑娘,他王福能敢咋地啊?你那当兵爷的俩宝贝儿子听信儿能饶了王福,那可是跟你宝贝姑娘一个窟窿里爬出来的,就这一点儿,王福也得放在手掌心掂量掂量?我说这话撂这儿,他王福要敢把你宝贝姑娘咋样儿,我吃了他王福的**杆子!”姜板牙听香香说的宽心话,也还觉得堵得慌,隔靴挠痒痒,还是没说出咋样救小鱼儿的法子,就碓丧一句,“你吃了多少根**杆子,老挂在嘴上?王福那**杆子那么好吃啊,不挑豁你的嘴?你这小妈当的啊,也是放屁没带心,傻气!”不过,姜板牙说到这儿,倒拿一只大点儿的眼睛盯上香香,翻下白眼,又转开炉子了。
香香被姜板牙赎身前,是翠花楼头牌粉头子,和很多富贾显贵胡子头都有过同宿情,最中意的是鱼皮三曲老三。要不姜板牙气大财粗抢先一步梨花压海棠,香香早和情投意合的曲老三并蒂莲花儿开了。俗话说,女人一枝花,全靠“肥”当家。香香十七嫁给姜板牙这个糟老头子已有五、六个年头了,还是有“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感觉,老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鬼心思,一直放不下年轻力壮的曲老三。香香家里摊灾,从十三岁卖身,就吃“百家饭”,那种新鲜刺激感叫她老有激情,自从一锅烙饼侍奉姜板牙后,时常感到寂寞难奈,尤其近一、二年,老东西咋缠巴沾还是啷当鼻涕。下黑儿躺在硬炕头上,如同守着一具活死尸,拿缀得她直捶炕。夜长难熬,心里痒痒,折磨得姜板牙是把香香肥腚当菜板子拍。香香熬得是春心憔悴,老想红杏出墙,可是没有机会,现如今看老东西愁得那熊色样,也怪可怜,就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香香,裉节了,有啥好主意说一说呀?”
“我说了,当王八你干呀?”
“别说当王八,能救出我姑娘,要我脑袋我也干!”
香香激起姜板牙的火头,看是火候了,支走了胡六,搂住姜板牙脖子,贱嘻嘻地说:“老爷子,为了宝贝姑娘,当王八的心都有?”姜板牙看看香香放光的眼神,知道有门,就哄着说:“你说?”平瘠的**叫香香无法忍受,眼前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叫她心动不已,抓住了就可以和意中人相聚,还做回老好人,落个人情,太、太妙了。欲火中烧,烧得没人心,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拿男人最忌讳的事儿来说事儿,看来香香她也是被逼到粪堆儿上了,不要脸面了,婉娈地说:“我看,我去求求曲老三吧!”姜板牙听香香说出曲老三,一股醋意涌上心头,脸难看的拉拉下来。叫香香去求曲老三,那真是得有王八心。不用香香没过河先削橛子,那香香这只狐狸精早有吃草的心了。叫香香去求曲老三,那一准是拿孩子打狼拿肉包子打狗,没好!如今曲老三多大个绅士了,还抱杆儿睡觉,一个人。等的啥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等我死,好把香香弄到手。我这上赶着求人家,送上老情人,那不明摆着糟尽个个儿的脸面吗,那不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王八了吗?这香香的胆儿也忒大了,厚颜无耻,色胆包天,这不把我当傻子耍,不当玩意儿吗?叫我戴绿帽子,还得叫我心甘情愿的个个儿戴上?
“****个妈的,不要你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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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听那俩人插花说的话啊,咱惹大褶子啦?那个爷们就是江上绺子大当家的鱼皮三。那个俊俊的娘们,就是叫王福打劫的姜家围子姜板牙老财主的小老婆,叫香香。他俩咋搞到一块堆儿了呢,真是天大无奇不有、林大啥鸟都出啊?这下可好,够姜板牙戗的。老姑娘叫胡子王福绑了红票,还不知凶吉呢?小老婆呢,又叫胡子头曲老三给睡了。你说,这个姜家挺趁荷的,可也够乱糟的。有钱咋的,成了胡子的案头肉了,谁想拉一块儿肉扯个大腿啥的,不也干瞪眼儿挨欺负吗?”吉德说完,吉盛说:“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咋还弄成这个样子呢?”吉增说:“你没听说,使横的能叫磨推鬼!咱学徒那个铺子趁荷不,大掌柜不也得拿钱答对地面呀?关青山的侄女彩霞讲话了,这叫食草的,早晚都是给食肉的预备的。你做生意苦心积虑的赚钱,人家使横的,一天**二郎当,啥事儿不费,拿枪嚎啷一嗓子,你再有钱不得全拿出来保命啊?姜板牙咋的啦,还有俩个在队上当大官的儿子呢,不也叫胡子剔蹬得卑服的?强龙你压了地头蛇呀,县官还不如现管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稀。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想咋收拾你就咋收拾你,想啥时候剔蹬你就啥时剔蹬你,你不干奓毛?”吉盛说:“所以呀,富穷得有顶腰杆子的。否则的话,就得挨欺负。”
“哎哟!黑瞎的,这道的雪还挺滑?”吉德脚下一哧溜,趔趄迾的,无意间往一旁阴森森呼呼号的桦树林一睄,几条出没林子里的野狼,恐怖的眼睛里射出可怕的蓝光,徘徊林子草丛矮灌木中的边缘,在小哥仨身旁身后溜湫,寻找扑食的机会,“灵光,有张三!”
“哪?”
“林子!”
“啊?好几双狼眼盯着咱们。”
“会不会还是江北头狼那伙呀,跟咱这旮子来啦,那可神了啊?”
“别说话,那可没准,兴许吧!”
“要不蒙古鞑子咋把狼视为图腾,当神灵供奉呢,有灵性啊!”
小哥仨警觉的栖成一堆儿,左顾右盼的不敢快跑,一步捯一步的向前挪动。突然间,蓝光不见了,十几个鬼魅的黑影儿蹿出林子,冲上土道,截住吉德哥仨的去路。要是黑影不说人话,吉盛的幻觉还以为是《聊斋》里野狼变成人形了,头发都奓奓得根儿根立,眼球儿吱溜的凸出眼眶,悬在半空,不好使。
“此路是爷开,此树是爷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钱。”
又经这一惊一跳的,小哥仨捏成石头的心也碎成了八瓣,还会全囫囵了吗?嗓子眼儿辣辣的,像吃干辣椒的上火,“哪胡子蟊贼都这老一套嗑?你们什么人,敢挡爷爷……”吉德扽扽吉增的袖子,压嗓子说:“别惹事儿?准是‘救命’的来索命的。”吉德壮壮胆子,上前一步说:“爷们,俺们是山东黄县人氏,去前头黑龙镇走亲戚,无意间听有女人喊救命,踏破了山门,好心办了蠢事儿,还请大当家的见谅。”
“是吗小黄县,说啥也不好使啦?你不张口一嘴黄县味,爷还不知咋下笊篱呢,傻匹!”鲁大虎用俄式大洋炮筒子顶住吉德的肚子,一嘴的酒气,“听口音,你们还真是小黄县呀,胆子不小啊?咋的,到山门前也不抱个腕儿,看了西洋景也不给钱,曲大当家的叫咱鲁大虎收钱来了,请三位小兄弟回绺子把账结了。走吧!”
“这下完了,还真是曲老三的人。”吉增咬吉德的耳朵,没了主意,“大哥,这下还真黄县包子褶褶了,找后茬来了?”
“爷们,俺们可以跟你们走。不过,话俺得解释清。”吉德跟鲁大虎掰理,“说你妈个哨子啊?”鲁大虎一枪托碓在吉德的肩胛骨上,“你们搅了大当家的好戏,还啰啰个**屁,麻溜的?”吉德手摸着肩胛骨,疼的咧咧嘴,吉增横楞地指着鲁大虎,“你是谁家娘们裤腰带没扎住掉下来的狗杂种,咋动手打人呢?”鲁大虎看有人搭茬,抡起枪托要削吉增,“咋的,你娘个姥姥屎的,想起屁呀咋的?打你算个**球呀,老子还要扒你皮熬冻呢?”吉德按住鲁大虎要抡起的洋炮筒子,“俺看你也是义情中人。你说,荒林野甸子的,俺听见有女人喊救命,俺能不管吗?谁知是那曲大当家的在搞破鞋,寻欢作乐啊?要知是那样的话,俺也不伸那个头,惹那骚啊?就说这事儿,要搁你,你咋整,俺们有错吗?”
“嘿呀,还真是黄县的嘴掖县的腿啊,吧吧的,你扒拉算盘珠子呢?”鲁大虎抻长脖子扒眼的,凑近吉德的脸,冷嘲热讽地说:“嗯咦,还人模狗样的呢?抹糊的瞅你这小子长的啊,……要不那场合,大当家的还叫你给比下去了呢?香香那破野娘们,浑身没有不骚的地界,准看上了你?要不咋的,大当家的那么大火呢?我五脊六兽的,要不涎皮赖脸的装喝醉了耍磨磨丢,大当家的准崩了我?看来不单单是你们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么简单,这里还有醋坛子叫你捧啊?这可不是我鲁大虎跟你过不去了,大当家的饶不了你喽!别耍嘴皮子了,强词夺理,净拿不是当理说?这黄县的小嘴儿,嘿,死人也叫你说活了!可咱绺子不听理,讲理还当胡子吗?弟兄带上他们,‘滑’了!”
吉德哥仨,叫鲁大虎一伙人,押到一座大院后面耳房的偏门口,用胡子暗号叫开了门。开门的是个鹤发鸡颜的老头儿,拿盏马灯照照,“啥人呐,带我这旮子来呀?我这又不是‘秧子房(押票的房子)’?”鲁大虎小心赔笑地说:“嘿嘿嘿,老爷子你老不缺孙子嘛,你干儿子叫我给你送来的。这仨小子不是闯山门的蟊贼,是‘空子(没在道上)’,外乡人。你老好生看着,别叫他们蹽了。如果、如果跑了,那小的就不好向你干儿子交差了?”老头儿不卖账的说:“兔崽子,你别拿好话添活我?你们造孽,还拿我老鱼鹰搪缸垫背,我可不管那闲事儿?他们要跑要蹽了,别跟我说?你们要不放心,就带走?没老黄瓜种找嫩角瓜嗑籽儿呀,我吃饱撑的?”说着,回身要关门,鲁大虎扒着门扇,冲喽啰喊:“崽子们,还不麻溜带进去,净惹老爷子生气?”老鱼鹰“哎哎”的,“这咋还来硬的呢,我不说了我不管嘛?”鲁大虎嘻嘻地躬身说:“老爷子,没办法,是大当家的撂的话,咱鲁大虎不敢不听不是?明儿小的拿坛老山炮酒孝顺你老,这总成了吧!”老鱼鹰唏哈抿嘴地说:“妈个腿的,孝顺我,还不够你个个儿灌马尿的呢?好了,搁这了,你们麻溜滚吧!”鲁大虎点头又撅腚地说:“这就滚,不用你老爷子撵?”嘴说着,凑到老鱼鹰耳朵前悄声说:“你干儿子和香香又姘上了,叫这仨吃生肉的给撞上了,你说他能不生气吗,那火大了去了?这不,抓回来了。我看呐,这仨小子不死也得扒层皮?”老鱼鹰“啊”的说:“他俩咋又扯上了?那叫香香的粉子不早叫姜板牙弄去当小老婆了吗,这老三咋还吃泡囊的过水面条啊?这要叫姜板牙知道了,那王八盖子得轱辘多少个个儿呀,还不找老三算账啊,这不又有个好闹啊?这老三,净叫我不省心。好人家的多少姑娘搁那不娶,净扯这些驴马滥?”鲁大虎说:“鱼臭不也有人得意不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妙就妙在这旮子了?咱大当家的就得意这个臭,爱这口不想香的啦!不啰啰了,你老看好了,我得回去盯着点儿,别哪个冒失鬼再撞进地窨子救美,搅了大当家的局?”老鱼鹰骂句,“妈拉个巴子的,盖子玩意儿,你快轱辘吧!”
魂消魄散,雨露滋润过后,曲老三舒服的伸展一下四肢,尾巴根子摔的太重了,还有些疼。香香滚在他的怀里,曲老三说:“你待会儿就回去,我得连夜赶往马虎力山。小鱼儿那丫崽子,长的不说倾城倾国吧,也是国色天香,金枝玉叶,仙女下凡,这我怕夜长梦多啊!你回去跟老棺材瓤子说,这活我接了。我丑话说在头里,那王福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姜板牙当年也够黑的,意外的事儿,干啥拿人邪晦气抓垫背的,把人往死里整啊?这是有贵人相帮,老天爷有眼,埽巴星没死,那还有姜板牙的好,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仇,早晚的事儿。姜板牙也是,耍大牌!这要早服点儿软儿,找个拉皮条的说和说和,给王福道个歉,花俩钱儿,能出今儿个这事儿?怨怨相报,何时休啊?王福要真来了劲儿,一时想不开,把小鱼儿给抹达了,或剔蹬了,那姜板牙两个儿子能善罢甘休吗?那样的话,王福也休矣!我跟王福虽没拜过把子,可也情同手足的弟兄一样,能坐势不管吗?这要伸起手来,与谁都不利。今儿个这事儿,我也不冲姜板牙死逼无奈耍厚脸皮叫你施展美人计求我,我冲的是小鱼儿。那姑娘才多大呀,就无缘无故的父债女还呐,这说不过去你王福?小肚鸡肠,打油管提溜酒瓶子的要钱,不仗义,不够七尺爷们,太娘们了!我能救回小鱼儿,也救了王福,也救了王福的绺子。这小鱼儿就是个导火索,碰一碰,点一点,那可是刀光剑影了。香香,我谢谢你!这么好的美味,叫我日思夜想,吃不好睡不宁。嗨,人有几难哟,夺妻的事儿我不能干;插人心窝子的事儿我不能干;缺大德的事儿我不能干。”香香艳笑地问:“睡人家老婆算不算缺大德?”曲老三语塞的停会儿说:“这也是狗不耻的事儿。可、可你我情投意合,是姜板牙不仁不义,仗着有钱有势,老牛啃嫩草,把你对我的情意他砸了明火呀?你我应得到真情实意的补偿,这也没伤害着他啥?他老婆还是他老婆,我死守着不娶,打打尖,总可以的吧?这也是有情可原的吗?”香香点着曲老三的热亮盖儿,“睡了人家老婆,还胡搅蛮缠的强词夺理?”曲老三说:“我没有强人所难,找上门去要睡人家老婆了吗?这顺水人情,我还不露水一把,那我不太傻了吗?这些年,我把你压在我心里,冒锥了吗,没有啊?这啥东西搁的越久了,就会潮,就会烂,只有我对你的心,不会潮,不会烂。海可枯,石可烂,我的心还向当初,永远一直等下去。你就是个老太婆了,哪怕你到我家活一天,我也要把你娶到我曲老三的家里来,真真正正的叫你当我的老婆。”
香香感动了,漱漱的泪水下来了,扳过曲老三,“左溜也偷了,不是人了,那你我就一醉方休,来个瓶见底儿塞朝天,晒他老东西的那王八盖子?”曲老三嗤嗤一笑,“这要说谁当谁的王八,从香香你那论(赁),姜板牙还得笑我呢,我也一个活王八。”香香转着勾人的大眼神,疑猜地说:“我?咋讲?”曲老三掰着理儿说:“你看啊,你是姜板牙的老婆,我把你给睡了,姜板牙肯定当上了老王八了?你又是我的女人,姜板牙成天搂着我的女人睡觉,你说,我不是活王八是啥?”香香嗤嗤地笑了一串儿,“这爷们想当王八啊,还得我们娘们成全?想叫谁当,谁也别想乌龟骂王八,一路货色,都四爪朝天,蹬巍去吧!女人不俏,男人不爱。女人越俏,男人越抢着爱,爱死个你人儿!”说笑着,两人又尽情**一番。
曲老三看香香哈腰穿裤子,在香香尻上轻轻掴了一巴掌,“你个‘花娘’,还‘挑三招’,颤颤的撩人!”香香妖冶的笑着,“这些年没这么痛快过了,一下全补上了。”
“老天爷呀,女人这玩意儿,就是好,不费底儿不费帮的,谁稀溜还不认生,我这可完璧归赵了?”曲老三开心的撩嘘香香,“老东西要问你咋说?”
“你这还叫完璧归赵呢,不是我这禁造,早叫你捶巴造裂璺喽!”香香套上衣服,系着襻扣,“咋说?能咋说?如实说呗!”
“如实咋说?”曲老三逗嘘的问香香:“不如实咋说?”
“如实说,睡啦!”香香浪不丢地说:“不如实说,没睡!”
“没睡?”曲老三穿戴好,笑嗤嗤的提醒说:“这可是不打自招的瞎嗑?干柴与烈火的,谁信哪?我给你支一招,这么说。曲老三看在我香香辛苦的面子上,也买你姜板牙送美的人情,曲老三做个顺水推舟,帮人帮到底,一定把你宝贝姑娘救回来。曲老三喂饱了你的女人,姜板牙你咋的也得谢谢人家曲老三吧?五千块‘片子(黑话:现大洋)’,一块不能少,一块不能多。”
“你稀溜完人家鲜亮的一朵花,又满眼冒金花,一嘴的铜臭,这不捡个大便宜还敲人家竹杠子呢吗,坑害人呀啊?”香香得到情人的补偿,觉得亏欠姜板牙的,偏着心,戏笑地说:“明明说,你睡了我,还叫姜板牙给你数钱,这忒拿王八不当人了你?”
“就五千块!”曲老三动真格的板脸说:“不是开玩笑。他赎人,我不能垫上吧?蔫嘎的我垫上了,那算咋回事儿呀?他会想,你曲老三还是跟我香香咋的了,要不你当那烀茄子,一分钱不要?锤子不重敲,摘不了你我有瓜葛这一层干系?敲竹杠,总比戳咱们脊梁骨强吧?咋的也得给那老东西留点面子,叫人说他为救他老姑娘把老婆都搭上了,那多不好听啊?这样,对你我也不好,趁人之危嘛!拿了钱,免了灾,啥面子都挡过去了。好说也好听,你替他省了,他会起疑心的。”
“哼,大滑头,死鬼!”香香撅嘴说:“疑心来时就起了,还用你变着法的绕来绕去的糊弄人?不就五千吗,我回去跟老不死的说。守财奴,肯定说太多?我在给他出招,不见兔子不撒鹰,先拖着,人整回来再说?到时候,我在来找你说和,这不又有相会的由头了,明正言顺,再给老不死的一个打牙往肚子里咽,活活把他气没气儿了?说和完了,你这边不说不行也不说行,悬个绳给他,你啥时想我了,就管老不死的要赎金,他准叫我来跟你说情,这牛鼻儿绳老牵着,不拉倒,这还愁咱俩见不了面吗?这可是始作蛹者,王福也!你还得好好谢谢人家这大媒人呀!”
“最毒夫人心,‘猱儿’吃老虎肝肠脑,你倒送个人情落个大便宜,两头不吃亏?我还得拿银子垫上王福这个大窟窿,还得碓上你这个熬人的‘雄西’,图稀啥吗?”曲老三装成酸溜溜又吃亏的样子,“这真是吃着谁向着谁呀?我这五千块‘片子’,搞一回他姜板牙老婆,这高价钱恐怕天底下也难找啊?吃亏是福,谁叫我嘴馋了,偷的是人家的老婆,向着点儿就向着点儿吧,爱屋及乌嘛!”
“哧,就这么说定了。”香香两手搂住曲老三的脖子,小鸟依人的不舍,“耐着心,等着我。”
“打你嫁给姜板牙,你就紧箍我这一回。”曲老三捧着香香的秀脸,安慰着香香,“都五、六年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我不等了吗?只要根儿不烂,并蒂莲总有到一块堆儿的时候。早回吧,掐头去尾,老东西掐着提溜的心急着等你信儿呢。”
曲老三给香香的手炉里装上红炭火,递到香香手里。香香感动的双眼泪盈盈,嘴唇哆嗦欠了欠,没说话,扭头上了马爬犁,一声鞭响,马爬犁随着马灯渐渐的远去,香香消逝在寒风刺骨的夜幕里。
曲老三看着香香摸黑儿由四个喽啰护送走后,心里盘算如何处理看见他隐秘事情的三个小黄县。按曲老三的性子,决不允许有人窥视他的私秘,这仨人必须消声灭迹。这仨人是啥人,为啥闯进来的呢?是冒蒙找歇脚的吗?是想趁热打铁劫色吗?还是哪个道上的人找茬呢?或是姜板牙派的盯梢呢?嗯,瞅这都不像。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是冲香香喊救命来的了?瞅他们的样儿,一脸的正气,又没干出啥破格的事儿。山东黄县人,窨子旁边有个小毛道,是路过的,听香香喊救命,就来救人了。曲老三手攥拳头一杵子削在另一只手掌上,“对!一定是这样。”看来这仨人挺正直,挺有正义感的。黄县人,天生都有做生意的头脑。我想堂而皇之的打入黑龙镇的商界,漂白个个儿。可殷明喜处处作梗,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如果把这仨人诱我所用,打入黑龙镇商界,他明我暗,从中操纵,一点儿一点儿的蚂蚁啃骨头,蚕食下那黑龙镇商界,那我曲老三栖身商界就指日可待了。哈哈,黑龙镇商界,到那时就是我曲老三的天下了。这可是天助我也!香香这个福星的一声声救命,倒成就了我的夙愿。曲老三想到这儿,心里平衡了,不再恨那仨人了。阴阴的一笑,心里有了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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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三多年打鱼,养成了鼯鼠的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他叫过来鲁大虎,又问了老鱼鹰那边的情况,说:“那仨人先叫老爷子盯着。咱办件急事儿,刻不容缓,连夜去趟马虎力山。套上爬犁,带上二十几个弟兄,麻溜上路。”
吉德听这老头的口气挺横,也不像绺子上的人,看来鱼皮三也得惧他三分呐!那这老头干啥的呢?体格高大健壮,有把年纪了,不弓腰驼背,腿脚利落,一双鹰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炯炯有神。面相和善,皱皱巴巴,就这老头,咋也和胡子联系不上啊?啊,听鲁大虎说话那意思,这老头敢情是鱼皮三的干爹。那鱼皮三叫人送他们到这老头儿这旮子干啥呢,这旮子也不像胡子窝,倒像平常人家。吉德这庙里的神,也糊涂了。这鱼皮三到底耍的啥把戏呢,是凶,是吉呢?反正一时不离开鱼皮三的魔爪,就没有安生而言。
“别瞎琢磨了?”老鱼鹰关上耳房门,走过个门洞子,进了院子,拽开正房屋门,吉德哥仨打老鱼鹰身边擦过,老鱼鹰鹰一般拿鹰眼叼着小哥仨,喷着满嘴的酒气和大蒜臭味,“看这架式,东家是不想把你们咋样。要想收拾你们,早就塞冰窟窿沉江了,不会送到我这旮子来?”进了屋,老鱼鹰把马灯放在炕桌上,灯捻子拧小了点儿,“煤油金贵,不好淘换呐,省点儿是点儿。把包袱放在墙旮旯那㧟,没不了?脱了大氅,上炕坐吧!不用瞅,瞅啥呀,我吃不了你们,这就吓成毛兔子了?”说着,从炕头捞过烟簸箩,扯块儿草纸,拿黑黢滿手褶皱纹的老手捏点儿旱烟,捲个喇叭桶,****叫长黑白胡子掩盖住的嘴里,按下马灯的摁钮,把玻璃灯罩撬开个缝,对灯火吧吧点燃了喇叭桶,回身猛抽两口,呛得剋剋咳嗽两声,“这老蛤蟆头才冲呢,赶上东北这噶达的人了,穷横!这哪像你们胶东那㧟呀,那旱烟柔性,好抽!哎,还杵着,咋不坐呢?想猱,我不拦着,外面早放了暗哨,出去再弄回来,就没那客情了?”吉德向吉增和吉盛使个眼色,照老鱼鹰的话坐了。“哎,这就对了。孩子,瞅你们的穿戴,也不像逃灾逃荒的啊?啊,这年令不大呀?十七、八,二十郎当岁的模样也就。哪噶达的人呐?”吉德瞅老头儿没话逗话的,挺热情也挺和善,没有恶意歹心,略想一会儿,慢吞吞地恭敬说:“老爷子,不瞒你老说。俺们是山东黄县的。姓吉,是亲哥仨。俺是老大,他俩一个老二,一个老三。打关里老家出来,快走两来月了,才到这旮子。这一道上,遭那罪就甭说了,死都死了两三回了。俺们是到前边的黑龙镇投奔亲戚,打算做点儿小生意。不想,俺们路过咱村子旁的小桦树林时,听见有女人喊‘救命’,这荒林野地的,俺们一时义愤,想搭救那女人,就闯了曲大当家的地窨子,把曲大当家的从那女人身上捞下来,后来才发现不对劲,那女的惊恐之余,爬到曲大当家的身旁,躲了起来。这不扯呢吗,人家相好干那事儿,俺们插一杠子不多余吗?懊丧加羞愧,俺们就蹽出地窨子,后悔的一路小跑,谁成想,俺们跑到去黑龙镇的土道上,又叫狼群寻摸上了,不大会儿,狼群不见了,跳出十几个黑影,俺们就让那叫鲁大虎的给逮着了,就押到你老这旮子了。”
“唉,造孽呀!”老鱼鹰从炕沿上蹭歪下了地,扒着老眼挨个瞅瞅吉德哥仨,“还没吃吧,我弄点吃的。都熥在锅里了,现成的。一个老骨碌棒子,做一顿吃三天,够你们吃的。”
老鱼鹰慢悠悠地从凉锅冷灶大铁锅里,端来一柳条簸箩黄登登的苞米面大饼子,放到炕边儿火盆旁,扒扒炭灰,露出红映映的炭火,烜赫着炙热,把拿来的铁条架放在火盆上,又把大饼子一个挨一个摆上烤着。回身走到挨锅灶的西墙,从墙上摘下一串鲫鱼干,拿来也放到火盆铁架上,一会儿,烤苞米面大饼子的焦香味和鱼干的鱼香味,弥散整个筒子房,直吊吉德哥仨的胃口。吉盛煽动着两鼻翅舔着干裂的嘴唇,忍不住调个的翻动大饼子跟鱼干。吉德跟吉增眼睛不眨一下的盯着火盆,眼圈儿里叫炭火映得布满红光,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吉盛狡黠地拿舌头尖抿下嘴唇,对老鱼鹰说:“老爷子,你烤的大饼子太香啦!”老鱼鹰说:“烤好了,那就吃吧!还等啥,我丁巴这么烤着吃。焦黄糊巴的,好吃!也没啥好嚼裹,先对付一顿,垫巴垫巴,赶明儿个,我打冒眼,操几条大鲤子吃。”老鱼鹰看吉德哥仨不管不顾的,烫得两手来回掂倒着个,造了起来,乐呵呵地说:“狼崽子,慢点儿,滚烫的,炸崩牙?就着烤鱼吃,咸个汁的,酥香崩脆的,好嚼裹了这家伙。”说着,走到东南墙犄角破鱼网罩着的木架前,从一个破瓦盆里抓一把碎猱猱的小鱼,撩起鱼网,“我说叼鱼郎兄弟,咱俩同一个名又干的同一个勾当,你在江上那十八般武艺比咱老鱼鹰强百套了,咋还叫冰排把你整折一个膀子呢?嗨,你家也不能归,得在这噶达跟我这孤老头子作伴猫冬了。这刚封江,下不了网,打不了冒眼儿,没啥好嚼裹,江边儿捡的一些叫冰排撞死的小鱼崽子,我的冤家对头,你就别像你个个儿在江上头挑肥捡瘦的了,将就吃啊?”老鱼鹰嘴上磨叨着,把一爪子小鱼丢在笼子里的地上,叼鱼郎歪头看看老鱼鹰,一口一口地叼着小鱼吃起来了。老鱼鹰放下鱼网,“唉,啥都有一个万一呀!你叼鱼郎不折了膀子,能到我这破家当客呀?”说着,手在大襟上蹭蹭,走到南墙,从墙上摘下尿憋子酒壶,拔开塞,个个先酎了两口,“喝上两口,压压惊,暖暖身子。”吉增接过酒壶,猛整一口,哈哈地说:“爽啊!一下子串个兜底儿透。”吉德也不含乎,连灌了两口,“老爷子这啥酒啊,挺冲的。俺好像搁哪喝过?”老鱼鹰夸耀地说:“黑龙镇上的老字号烧锅了,老山炮,冲吧?二流,七十多度。茬江前,我搁两花筐大鲤子跟烧锅换的。挺合适,十升装,两大坛子。”吉德叫吉盛也喝两口,吉盛推开说:“享受不了那玩意儿,猴辣的,乱性!”吉盛不是不会喝,也能喝一点点。至打酒后跟杜鹃造那一场意外情,心里犯膈应,老觉得怪对不住杜鹃的,就有心离酒远点儿,省得酒后无德。老鱼鹰好(hao)酒,也不饶旁人,就拍着吉盛的肩头说:“小嘎伢子,还懂得酒后乱性,你乱过吗?我老鱼鹰打了一辈子的鱼,喝了一辈的酒,就是一辈子没乱过性,打了一辈光棍儿!跟啥亲哪咱,跟酒亲!提气壮阳,舒筋活血,消愁解闷,去病去灾,身体硬朗。喝完了,晕晕乎乎的啥也不想,啥事儿不管,啥也不愁,啥火不上,傻呵呵的,叭噔炕上一倒,呼呼上了二道岭,一觉醒来,疲倦全吓跑了,全身轻松。小嘎伢子,你倒啥刺儿,麻溜的喝一口,管你睡一宿好觉。养足精神,好上镇上找你的啥鬼亲戚去。”说着,提溜吉盛的耳朵,“来,你俩给我灌!我就不信了呢,到北大荒这地界哪有不喝酒的,我还斗不过你这小嘎伢子?”吉德看老鱼鹰这么爽朗开心,也凑热场,拿尿憋子往已叫老鱼鹰捏开吉盛的颊囊里倒了一口,老鱼鹰一松手,吉盛咕噜咽下去了,脸刹时通红,挤出两个眼泪疙瘩,个个儿抓过尿憋子咕咕又喝了两口,打着酒嗝喊:“痛快!”老鱼鹰嘿嘿地扑拉下吉盛的头,“这不也喝了?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还倒退?孔圣人七十三,孟老先生八十四,我活七十三了,到坎儿了。一辈没婚没娶,膝下无儿无女,是个老绝户头子。遇见你们仨臭小子,我老光棍儿老高兴了啊!”吉盛冒酒嗑的问:“看你的样子,腰杆儿挺硬的吗?鲁大虎见你都溜溜的,狗似的。”
“唉!那还不是冲老三的面子上嘛!要没老三这一层,他勒我,虎拉巴唧的玩意儿?待会儿再说,喝酒!”
一老三少,就着大饼子和咸鱼干,喝着,笑着,冉然冷眼一看,爷爷领着仨孙子嬉闹,好似祖孙一家子。谁知吉德哥仨身陷囫囵,命牵一线呢?吉德看善良的老鱼鹰吐露心扉,表露出对他仨的好感和钟爱,也就无拘无束的陪着老鱼鹰高兴,暂时忘掉了身处险境。但他不知险象环生,就发生在这其乐融融的背后。老鱼鹰活到这㧟,从来没有过和几个孩子们在一起的欢乐,享受不到天伦之乐给予的快感。天穹作美,大死冷天的把三个可爱的后生奉送给他。仨孩子脸上苦涩的欢笑,劈开了老鱼鹰紧闭的善良,如放开闸门的洪水,冲破了老鱼鹰沉淀多年苦闷孤独的愁怅。暂时的欢愉,暂短的相处,孩子们是善意的也是无辜的。老鱼鹰总觉得应该为这仨孩子做点啥?
老鱼鹰喝够了,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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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鹰祖上,也是闯关东的。在江沿村住了一辈子,是个打鱼的老把式。因家穷,一拖再拖,也没成起个家。现在住的房子,是曲老三绺子结义堂大宅院的后院。要说曲老三也是个穷苦人出身。打小父死母丧,无依无靠,跟着村里的大人和老鱼鹰浪里来水里去,学会了打鱼,水性又好,人称浪里跳。曲老三是老鱼鹰看着长大的。正直孝顺,脑子灵泛。老鱼鹰对曲老三有救命之恩,认老鱼鹰做干爹。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也算越过越有滋味。曲老三娶了一个漂亮贤惠的李氏为妻,小俩口夫唱妇随,恩恩爱爱的。待老鱼鹰关心倍至,如同亲爹一样。老鱼鹰心想到老也算有了个依靠。左邻右舍的,羡慕老鱼鹰有曲老三这么个干儿子,算是修的老来福。老鱼鹰也乐呵呵的整天合不拢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祸从天降,彻底改变了曲老三做人的路子。曲老三结婚不到半年,出了一场大事儿。江北刘三虎,外号穿山甲,当胡子多年,从不到江南岸骚扰,谁想到那天晚上杀黑后,刘三虎大当家的亲率十多个划子,摸到南岸进了村,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抢东西,把个村子翻个底朝天。村里一般爷们都出去下夜网了,村里就剩一些老人、孩子和女人。刘三虎这帮人都淫棍,不管老的少的,凡是不带把女的,连六岁的孩子跟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全叫胡子过了水。鹤唳(li)猿啼,血流尸横,那个惨呀!有个小女孩子太小,嗷嗷地叫,胡子残忍地擗了胯,撕成两半,当场断了气。有个老太太寡居多年,哪受得了这个,捞过炕上的剪子,一剪子捅进正忙活她的胡子的肚子里。那还有好,胡子一下扭断了老太太脖子,拔出剪子就****老太太的喉咙。有个姑娘正和她妈妈在场院掌灯赶织拉网,上来几个胡子,按在地上,就把娘俩给忙活了。忙活完了,还把那姑娘倒挂在老杨树上,一刀一刀的拉,那姑娘嗷嗷的惨叫,瘆人呐!那血淌的呀,哗哗的,姑娘叫不动了,脸也白,就这样活活的折磨死了。那些丧绝人性的胡子还在老杨树下架起火,又喝又闹,最后把那姑娘还点了天灯。那人烧的焦糊味,半拉来月在村子里都没散去。胡子临走,把长得俊生点儿的女人都弄到划子上,带回去,那不活遭罪吗?曲老三的小媳妇李氏,身怀好几个月的孩子,也被几个胡子给那个了,带上划子后,李氏欻胡子不注意,在江心,跳入江中殉节了。
等曲老三和渔民们早上起网陆续回来,这眼前这一幕,谁看了能受得了呀,心炸的粉碎。他眼睛瞪得碌(liu)碡(zhou)似的,怒火顶上天灵盖,和一帮爷们拿着鱼叉,就要过江找刘三虎算账。胡子人多势众,又有家伙,那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白白送死吗?老鱼鹰跟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死拉硬拽才暂时平息下来。这事儿能完,那不扯呢吗?这块仇恨的大石头,搁心头压着能淤作吗?凡有点儿人味,有点儿血性的,必报此仇!曲老三血气方刚,媳妇的刚烈,胎儿死于腹中,这是夺妻杀子之痛啊!曲老三魂好像叫狼叼了去,魂不附体的样子,整天闷声不响的坐在江边儿发呆,两眼哭得铃铛似的。三天三宿茶不思饭不想,谁劝也不好使,抱着他媳妇的衣服就是一个劲的哭。哭得是昏天地暗,老天落泪。人瘦得叫人看了揪心,整整瘦了一圈儿,就剩一把骨头,都脱了相。老鱼鹰瞅了心疼啊,可这心病不去,劝也白费唾沫星子。老鱼鹰也陪着犯愁,还能做什么呢?突然一天,曲老三没影了。还有惨死遭祸害的五、六个后生也不见了。老鱼鹰跟乡民们都像阴了天,怕曲老三跟那几个后生想不开寻了短见,吓得是遥哪下网打捞尸首,又叫人四处打探寻找。正当老鱼鹰跟乡民们忧心忡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没往好处想时,四、五天后的擦黑天,曲老三他们划六个小划子,黑压压从下江捋江边儿顶水就回来了。下了船,上了岸,扛着五个长短箱子,当众打开。大伙愣住了,全傻了。全是老毛子造的双筒洋炮,打猎用的。接着曲老三叫人点上鱼油火把,拢上火,站在村中大石碾子磨盘上,朝大伙宣布一件事儿。从今儿起,咱们也拉义旗起绺子,成立江上护卫队。杀胡子,保渔家!对头就是江北胡子刘三虎,非叫刘三虎血债要拿血来还。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村上的人振奋了,不管年轻的年老的,都入了伙。表面看,平常只有三、四十人拿枪巡个逻,守个夜。其实到动真格的时候,拿鱼叉的不管男女老少都成了胡子,一起操家伙上阵杀胡子。这可就乐了,胡子也有这么当的。一个道,义气胡子杀作歹胡子,也算得上绿林中的奇闻。从这以后,曲老三带人,过江端了刘三虎的胡子窝古城、姥姥好,把刘三虎撵到西边老山边子去了。这次虽没杀了刘三虎,可也吓得刘三虎不敢再放屁了。拿从刘三虎那弄来的不少金条、大烟、大洋啥的,托人在奉天弄回来一些快枪。这下曲老三抖了起来,在江面上独霸一方,一呼百应,名声也大了起来,都对他另眼相看,竖大拇指。打那往后,这段江面风平浪静,再没有渔家受欺负了。乡民佩服他,把他奉为保护渔民的鱼皮一样,又在家中排行老三,人送个外号,鱼皮三!取“皮不损鱼不亡”的意思。这个外号就叫响了。
老鱼鹰说到这儿,两眼放着光,呷了口酒说:“干这行当,就得心黑手狠。要不然,用不了几天,就得叫别的绺子给吞掉,点天灯!曲老三为争地盘,打仇家也没少杀人。但他心眼儿好,也收留不少被逼当胡子的老实巴交的人。曲老三对打鱼的人好着呢,你们不信,慢慢的就会体验了。”过了一小会儿,老鱼鹰想起了啥,犯愁地摇了摇头,像似惋惜啥冷冷地叹口气,眼里放出一股寒光,对吉德说:“孩子们哪,你们被叼鱼狼叼了!曲老三不杀是不杀,也不会轻意放了你们。这事儿不拥护你们闯了不该闯的祸,他没那么小气,敢做敢为。干那事儿,就墙透风,他也不再乎。他对姜板牙的那个小老婆情深着呢,进深梃了。守着香香,谁也不娶,干干等着。黑瞎子偷蜂蜜,认准一门儿了!曲老三是恨透了黑龙镇上那帮做买卖的黄县人了,他们不买他的账。那些人精着呢,曲老三有些玩不转。八成拥护你们是黄县人,想拉你们入伙,做他的内线。他本不想当胡子,这不是逼的吗?他想在镇上开家铺子,经商攒钱,买枪弄炮,把那该死的刘三虎活剥生吞,扒皮抽筋挖心,弄死喽,再慢慢淡出江湖。可有个姓殷的皮货行大掌柜的,联合黄县和掖县的商人抵制,不叫他干。”吉德警觉的跟吉增和吉盛对下眼色,不叫他俩吭声,听老鱼鹰继续讲下去。“这还不算,还拿马虎力的大当家的压他。黑龙镇是王福的地盘,收商家保护费的。王福是谁呀,跟曲老三好的缸缸的,不好撕破脸。所以嘛,曲老三一直没****镇上的商界。曲老三一直寻找有人替他,做成他的事儿。我看吧,你们这一关不好过呀?嗨,老三哪,有时也叫我够伤心的。伤心,不就是担心吗?”
老鱼鹰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叫小小年纪的孩子当胡子,说不过去呀?造孽,害人哪!恐怕你们凶多吉少,非得叫你们入伙不可?不入伙,那还有好果子吃?”
吉德哥仨听到此,觉得老鱼鹰有恻隐之心,也想救他仨,就急急跪下磕头,哀求道:“老爷爷,你老鹤寿千岁,鹤鸣九皋,一言九鼎,救救俺们吧!俺们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你不救俺们,俺们只有死路一条了呀?”老鱼鹰忧虑了,沉默了,用抖颤的手扶起吉德三人,“嗨,我对抢食吃的死对头叼鱼郎都能救,你们仨大小子我能眼瞅着叫人往火坑里拽呀?唉,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仨外哈子(黑话:生荒年轻人),脚上长痦子——点儿太低!”叹口气,走出去了。
老鱼鹰的良心受到谴责和鞭笞,心情显得格外沉重。穿着靰鞡的脚步碾压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一路走来,仰头望着夜空,寒月明亮有些惨白,月宫的嫦娥也显得愁眉不展,玉兔冷瑟瑟的依偎在嫦娥裙下,俯看人间的苦难,常为鞭长莫及的人间世事而烦恼悲伤,无奈地折磨着美丽善良的心。此时的玉兔也感觉无助的悲哀,红红的双眼罩上一层迷雾般的迷茫。老鱼鹰收回眼帘,思索着拯救三个无辜的外乡孩子的办法。眉头一锁,计上心来,脚步也加快了,兴冲冲地奔向曲老三住的地窨子。没见到曲老三。喽啰告诉老鱼鹰,曲老三去了马虎力山了。老鱼鹰和衣而卧睡在那里,等候曲老三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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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三下地,要和小鱼儿辞行了。大老婆一下子傻了,咋,要把我宝贝干女儿带走,这刚热乎几天呐,摘人心呀?可又一想,小鱼儿安全回家,她也放下颗心,是件高兴的事儿,可又舍不得。不舍也得舍,在狼窝里总不是个长久的事儿,只要有这母女情份,这辈子就足矣。所以,大老婆少了一份担忧,多了一份牵挂。有件事儿,必须当着王福的面砸实了,省得留下啥罗乱。大老婆拉着小鱼儿的手,“干姑娘,干妈跟你还没处够,舍不得你走啊!可不走,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亲妈你亲爹不知咋闹心呢?走吧,别忘了干妈,常来看我这孤老婆子。”小鱼儿搂过哭咧咧的大老婆,哭鼻子的叫着“干妈!”大老婆理性的没忘了正事儿,拍拍小鱼儿的后背,安慰地说:“孩子,别哭。落一屯,不落一邻。你认了干妈,还没认干爹呢。认了,干爹就不会咋样你啦?说不准,还有个照应。你就不怕他,还敢对你跟你爹下手了?”小鱼儿听了,虽心里有恨,但考虑爹的安危,大老婆说的是个门,有了这层罩着,王福想对爹爹下手,兴许也得虑虑。“干妈,姑娘听干妈的。”小鱼儿承允后,大老婆刻不容缓的抹掉眼泪,把小鱼儿推到王福跟前,说:“当家的,我已认小鱼儿当我的干女儿了。”大老婆此言一出,没把王福气个倒仰,“你、你?”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回驳大老婆的莽撞,心里埋怨大老婆太自以为是,这么大事儿也不跟他说一声,自作主张。王福有点儿抹不下脸儿,认仇人的姑娘当干女儿,这未免太荒唐了?可王福气归气,也体量大老婆的苦衷,生米即已做成熟饭,再说啥也不好使了?曲老三在一旁推波助澜,王福只有假心假意的顺水推舟,“好!好!小鱼儿,那我王福可就是你的干爹了啊!”小鱼儿乖巧地不失时机地叫王福一声干爹,王福皮笑肉不笑的干哈哈,装作高兴,两手搭在小鱼儿肩头,拍拍地说:“啥事儿都没有个预知呀,谁成想我王福绑票绑来个干姑娘,啊?哈哈,好!我王福还没有姑娘,有你这么个漂亮干姑娘,别说我烧包喽!嘿嘿,我那老仇家,还不气掉大牙?”曲老三看出王福在演戏,紧敲堂锣逼猴子上树,忙拱手向王福道喜,弄得王福哑巴吃黄连,假戏真作,忙说:“同喜!同喜!虽事出唐突,老婆,咋的也得给咱干女儿个见面礼吧!啊啊,鱼美人,鱼美人!你这骚蹄子,堆祟哪旮子了?”鱼美人看大老婆来了,早溜到后屋了,听王福叫她,忙从后屋钻过来问啥事儿。王福说:“快把我搁你那旮子的朱雀金簪子和凤鸟耳坠拿来。”鱼美人懦怯的回屋拿来个包金角带小金锁的精致楠木小匣子,王福掏出金钥匙,打开小匣子盖,那饰品精美得巧夺天工,美仑美奂,闪闪耀眼,“哈哈,这玩意儿,好玩意儿,佩戴在小鱼儿这样俊俏姑娘头上,才叫货真价实的啥马配啥鞍呢!换个人戴,都白瞎!这回算找到了正当香主了。”小鱼儿不是贪小的小家子气孩子,本想不接。要不接,又怕太扫好脸的王福面子,那会尴尬得骑虎难下。她看下大老婆,大老婆努嘴说:“丫头,还不快谢过干爹?”小鱼儿眸子一闭,一不作二不休了,双膝缓缓跪下,脆生生的叫声“干爹!”小鱼儿这一声干爹,叫得王福心里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了,忙呵呵的“这、这还真的了啊!”扶起小鱼儿,珍稀的说:“情理尽了,快跟曲三爷走吧!走晚了,我可就嘎惜你不叫你走了啊,是不老婆?”大老婆拿鼻子哼一声王福,“我费尽心思说动小鱼儿认了我这个干妈,你背地里破楔子烂橛子的使坏打横的,倒䞍现成的白捡个干女儿,你捡个大便宜,偷着乐去吧!”鱼美人不知个个儿是吃哪碗干饭的,也操笊篱捞二米饭,向前凑凑,显勤儿献媚的说:“我说,当家的捡个大便宜,那我这做小妈的,不是更捡个大大的便宜了吗?都一家的人,咋不给咱也磕一个呀?”王福说:“去去,你凑啥热闹赶啥乱啊?”大老婆撇嘴说:“今儿这风真大,说话别膻了大舌头喽!小鱼儿咱们走,干妈送你。”曲老三是个精明人,见好就收,再扯拉下去,恐怕好戏在后头,忙附和大老婆说:“大哥,大嫂说的对,赶早不赶晚,我得走了。”
天飘上了小雪花,曲老三跟和大老婆惜别相拥哭啼过的小鱼儿刚刚上了马爬犁,正叫起马蹄,手下另伙喽啰赶着两挂马车,老远的就大呼小叫的喊:“三爷!三爷!鱼送来了。”曲老三恍然大悟,忘了跟王福说了,忙下爬犁,对王福说:“大哥,刚封的江,冒眼打不住,弟兄们靠江岔子边儿破的冰,下的截网打的。这送来的是五百条大鲤子,犒劳犒劳弟兄们,不成敬意,请大哥笑纳了。”王福上得车前一看,满车十来斤的大鲤子,高兴地说:“三弟,大哥收了。”曲老三上了爬犁说:“你不收,我就一块堆儿拉回去。哈哈哈,那事儿我再探实了,叫鲁大虎给你送信来啊!”王福挥着手,“不来信,我就个个儿干了。”
姜板牙从香香贪大黑返回带来曲老三的口信后,一直忐忑不安的盼望小鱼儿早早归来。香香打幌子,尽兴卖骚够了,心中压抑多年的性饥饿得到释放,一举双得办成此事儿,在姜板牙面前兴奋得直抖瑟毛,满面春风,心里美滋滋,暗暗偷乐。姜板牙说了一大马车的感激话,也不是没有一两句酸溜溜的话。香香有点儿婊子也要当贞节牌坊也要要,鱼和熊掌都要兼得,装作生气地说:“我说嘛,看看,又来了?这小鱼儿还没回来呢,你这就要卸磨杀驴了,埋汰上我了?可那五千大洋,你咋踅摸去呀?”姜板牙心里清楚,小鱼儿一天没回来,就有一天的危险。至于赎金,那见着小鱼儿时就得掏,妥滑是妥滑不过去的。可心里还是觉得曲老三明明偷了他的香香,还夯实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的架势,码上加码,叫他觉得香香只是个拉纤儿的,我曲老三可没沾你香香的腥膻。这筏子扎的,叫他有苦难言,大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酸楚淤心,就念秧地说:“这鱼皮三,真不拉耗子屎,狮子大张口啊!嗨,我一下子还真的有点儿扎手,不过没关系,我把西街(东兴镇)铺子押到钱庄上,还抵不上五千块大洋?不行,我给他五十垧熟地,比五千块大洋值吧?他曲老三想拿缀我,还报我撬你香香行的仇怨,我还就黑瞎子吃大枣,不再乎(核)!只要小鱼儿囫囵个回来,我姜子良倾家荡产不足惜?”香香说:“你别管拿好话添活我了,我和他没解嘎渣儿!”姜板牙嗤溜下大板牙,搂一把口水,“我的‘花魁’,你没解嘎渣儿,那可不管我的事儿喽?我叫你去求鱼皮三,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香香说:“我看你是王八放屁,没气儿找气儿?你从‘苦窑’里救我出火坑,又推我进火炕当‘小嘴子’,王八汤好喝呗!哎,我还真跟曲老三上大炕焐冰溜子了,化得稀淌哗啦的,连汤带水,你还说啥?”姜板牙鬼疑地说:“捞二米饭我架的火,还找抱柴火的呀?那我就直接去找虎头蔓(黑话:姓王)了,还隔着锅台喝你俩的二米饭米汤?”香香说:“你那么蚂蜂不带刺儿,就别瞎杵达腚眼子了,装啥扎人呐?你整这出,真叫人吃粘痰,恶心人又膈应人!要搁我呀,龟裂的脸,厚点儿长就得了,何必抠那缝儿里的灰泥呢?”姜板牙说:“啊,你小尕子说的,王八喝西北风,还不叫嘎巴嘴了?”香香说:“等着吧!我可没喝‘凉药、香炉灰(实则水银)’,肚脐也没贴‘了肚贴’,更没戴‘荷兰小帽’,看我大肚蝈蝈了,你就不嘎巴嘴了,只剩下瞪老王八眼了?哎,老爷,你别瞎褶褶了,你说咋谢我吧?”
姜板牙哈哈的犯烟瘾,躺回炕上,香香烧好一个烟泡,姜板牙抽一口,足足憋得香香都喘不上来气儿了,才一口喷在香香的粉脸上“好你个阎婆惜,要休书不?舔脸啦?”香香扑拉着烟雾,耍贱儿地说:“老死鬼,学老公鸡踩蛋儿放烟屁呢呀,快说嘛,咋谢我?”姜板牙说:“你个‘红颜祸水’,‘神女’变‘女神’,换汤换不了药,我还不知道,亏谁也亏不了你呀?哪天你到镇上的金银店,挑两样你喜欢的不就得了,磨叽啥呀?”香香扭动水蛇腰趴在姜板牙胸上,妖里妖气的扳过姜板牙的老脸,亲着,“我亲亲的姜老爷,这回显大方了?”姜板牙脸上掠过一丝冷笑,遐想香香和曲老三的德行,不免心酸发醋,酸溜溜地说:“我大方不大方,你心里没数?谁做亏心事,也只有自己个儿知道?我造的孽,老天是公平的,活该呀!老姑娘有救了,我咋的,又能咋样?一声爹,是那么好叫呀,呵护好子女,是比自个儿命都重要,何况一张老狗脸啦?嗨,你狗吃草的心思,我没老糊涂,懂啊!”香香听姜板牙如此说,心亏的未免又可怜起姜板牙来,眼里打着花,无语地闷头一个劲儿地亲着姜板牙。姜板牙长嘘短叹,无不感慨,产生不可名状的悲哀、痛苦、愁伥、厌弃,老夫少妻,同床异梦多啊!老牛啃嫩草,也有啃不动的时候,拼死挣命啥呀?人哪,只有想不开,没有看不开的。糨子渫骀了,清浊分明,还粘糊啥了?他恨世、恨自个儿、恨女人、恨胡子,积聚的浓云在紧锁的长寿眉间弥漫。他拍拍香香的背脊,茫然地闭上老眼。
“天大亮了,该起啦!”
吉德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睁开惺忪忪的睡眼,忙揉揉,起身推醒冻得两头佝偻一头的吉增和吉盛。
昨晚黑儿,他们仨个看老鱼鹰悻悻的走了以后,喝了些酒,睏劲上来了,就和衣而卧,睡得香香的、死死的,连个梦都跑得无踪无影。
“我叫云凤。鱼鹰爷爷昨晚敲我的房门,叫我今早上过来给你们做点吃的。”云凤掏着灶坑里的小灰(茅草灰),“有啥做的。焖高粱米饭,熬酸菜土豆块儿,你们看行不?”
还没等吉德想咋回答,云凤端起一簸箕小灰要出门倒掉,又补充说:“这也不是招待客的饭菜呀?对了!鱼鹰爷爷说了,等上大冻,他凿冰眼,打点儿活鱼给你们尝鲜。犇(ben)羴(san)鱻(xian),靠山吃山珍,靠地吃粮,靠草甸子吃牛羊,靠江吃鱼鱻,天经地义。啥也不靠的四不靠,就完犊子了,就得扎脖儿?”说完,一阵风去又一阵风回,挎一簸箕引柴和木头半子,“咣”往灶坑前一扔,蹲下架上火,拎个刷刷刷锅,哗啦、哗啦的整出老大的响动。嘴不失闲地说开了,“咱这旮子满江的鱼,打是打不尽的。口粮无非是苞米面、苞米碴子、高粱米、小米、小黄米、大黄米、糜子、粘米面子、白面。白面少,也金贵,老吃吃不起。粳(jing)米好吃,吃鱼最对路。可有一样,年八辈吃不上一回,穷呗!三叔是个胡子头,有钱,都接济遭灾遭难的穷人了,鱼鹰爷爷嘎毛也捞不着,算白疼三叔了。干的比不了亲的,稀的比不了干的,天经地义。鱼鹰爷爷这有点儿粳米,打老远淘换的,老爷子没发话,我也不敢动,还留着给三叔吃呢。”云凤自顾自地嘀咕磨道,“呱呱”两舀子淘来一盆热水,“哎,关里的,秃噜秃噜脸,不秃噜可不行。人有脸树有皮,就这脸金贵。天天秃噜,天天还得秃噜,秃噜一辈子,这脸算秃噜不净了。多暂不秃噜了,人也蹩咕了。秃噜吧!大眼瞪小眼瞅啥呀,瞅就不秃噜了?就一盆水,秃噜完把水倒外头。来个帮我烧火的。”说完,一甩溜圆的尻,把两根大辫子盘到头上,从西墙根儿的米缸㧟几碗米,舀锅里的热乎水淘了两获,“唰”倒进屋,拿手指量好水,“啪”盖上锅盖。又拿泥瓦盆捞了两棵酸菜,把菜板子放在炕上,拿刀“刷刷”切了,又拿水投了攥成团,放在菜板上。又叫过吉盛,她揭开地上的棚盖板儿,窖的一下土豆,叫吉盛捡些上来。吉盛瞅瞅云凤,这才看清脸庞。一般人,可也不砢碜。脸不圆,也不方;面不白,也不黑;眉不柳,也不直;眼不大,也不小;鼻不挺,也不塌;嘴不大,也不小。吉盛下窖时又顺势拿眼睛瞄下云凤身材,也不高,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中得溜,顺得溜,瞅着很适称,也很顺眼。不烦人,可嘴讨厌,碎嘴子一个。
“瞅啥瞅,瞅眼里你能拔不出来啊?”云凤挺着不算太鼓溜儿的胸脯,装作嗔怒的样子,“再瞅,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嘴碎子,俺吃你啥了,还兜着?大丫头小姑娘,还挺厉害的啊?”吉盛下得土豆窖,看见穿着高靿黑棉布鞋的一双大脚,“脚丫儿岁数,脚可不小?”
“脚大咋啦?脚不大能走到这旮子?你们那㧟的女人那小脚儿,鬏鬏的,跟饺子似的,一走道,跩嗬跩嗬的,赶鸭子了。”云凤蹲下捡着吉盛从窖里捡上的土豆,往大衣襟兜成的兜里放着土豆,“我是泡子沿儿的,离这旮儿老远了。前年那噶达遭虫灾,转眼一夜功夫,庄稼全造光杆儿了。前不着春,后不着秋的,半茬子来这一下子,种啥还能收啊?家里没指望了,我一个人偷偷瞒着爹妈,顺这松花江就下来了,犹犹豫豫的好几天好几夜,想找个地界死了算了,活着有啥劲?没成想,在我想死又不想死的当口,遇上打鱼回来的鱼鹰爷爷。那老爷子眼睛可尖了,一打眼就发现我不对劲,劝说把我领回了这个家后,二话没说,就认我当他的干孙女了。鱼鹰爷爷跟三叔待我可好了。我这身绸缎布棉裤棉袄,还是三叔送给我的呢。你们别看三叔是个胡子头,人可好了,跟那些胡子头不一样,挺有人情味的。就前头,杜大娘生了病,肚子胀臌臌的,人瘦的尽是骨头了,没钱扎咕。三叔听说了,亲自跑一趟镇上,强扒火的把那华一绝老郎中,弄到杜大娘家里扎咕病。听说华一绝是啥陀的后人。”吉盛噗嗤哄笑说:“华陀。给曹操扎咕过病,后叫曹操给杀了。”云凤鼻衄(nu)似的碓碓鼻子,接着说:“啊,可绝了。拿针扎几下,抓了几付汤药喝了,一个来月,病好了。后来,三叔还送杜大娘二十块大洋呢。一人生病,拖累一家人受穷。这下杜大娘不用愁了,把抵当的小船赎了回来,又把稀淌哗漏的房子拾掇了,如今日子过得可好了。黄县的,你说三叔是不是好人?”吉盛捡完土豆从地窖里上来说:“好人?麻土豆,就是叫风潲了。麻子不叫麻子,坑人!”云凤一甩髻子,没好气的把兜的土豆往炕上一散,努努个嘴,拿刀削皮。这打后,直到把饭做好没吭一声。
吃上饭,吉德心里像吊着十五只桶,七上八下的没底。登阶可以听水声,击掌可以闻鹤鸣,老鱼鹰从昨黑儿一去不回,叫这么个碎嘴儿又挺倔的小丫头片子来做饭,这是心里同情俺们的遭遇可又做不了曲老三的主,躲了呢,还是另有隐情,敷衍俺们呢?也备不住拿好话稳住俺们,面上松,拖俺们,等待时机背后下刀子?瞅老鱼鹰憨憨厚厚的样子,也不像那滑磨吊嘴的人呐?云凤看样儿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口无遮拦,有啥说啥,啥话都敢掏丧。可听云凤口气,只字不提老鱼鹰那个茬儿,守口如瓶。这里会不会有啥说道,是不是老鱼鹰叫她缄口不语,还是云凤懂山规,不敢乱说?云凤那快嘴,也不打听俺们的来龙去脉,跟自来熟似的,啥嗑都唠,就不唠俺们咋被弄到这旮子的事儿。看来云凤啥都清楚明白,明里做饭,实则监视,或者叫没有恶意的看护。曲老三抓俺们到这旮子,也不审,也不问,晾这旮子到底想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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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焦虑地对老鱼鹰的作为自信不足,又不能拿狂妄来凑数,沉不气地想,拿眼,瞅一眼拿空碗也来吃饭的云凤。她显得一脸的放开,浑身的轻松,还拿嘴风吹吹散落在额头上的刘海,吉德高口吻地试探着问:“大姐,俺们哥仨想吃完饭,出去走走,解解闷,再找找老爷子。”云凤心里说了,真不会说话,冒失鬼一个。再说了,你们以为这是住家过日子的地儿,想走就走,说住就住啊?她诧异地问:“哎哟喂,你管我叫大姐?不敢当!我才十八。大哥,我长的有那老吗?”云凤说完,拿眼睛白了吉德一眼,低眉下眼的往碗里盛着饭,说:“你们以为这是哪呀,这是三爷家的后院,江上护卫队的大营,外面七步一哨八步一岗的,你们是三爷抓来的仇家,外紧里松,取人心呢。你想出去解闷,奇了怪了,是奸是傻呀?人家都说黄县人头发梢都是空的,我还真不信了呢?想拿我个小丫头片子的二百五呀,想开溜,你错翻眼皮吧了你?打错算盘了,我是鱼鹰爷爷的干孙女,他老人家信得过我,好心叫我伺候你们吃,可没叫我放了你们。就我心软,好受你们骗,放了你们,你们吱嘎一开门,头一探,枪子儿就开你们的瓢儿!我不吓唬你们,你们还真不能不信,信不信由你们?”云凤拿勺子盛些汤菜倒在碗里的饭上,连菜带汤往嘴扒拉,眼睛贼溜溜的直桄当瞅着吉德哥仨,很警觉地又说:“不用拿那贼眼看我,不信你们迈出院门坎儿一步,脑袋瓜子就得崩豆!你们算遇见好人了,要不是鱼鹰爷爷举灯,哪照着你们?哪凉快哪去,还有饭吃,美出鼻涕泡了吧?黑瞎子照镜子,还算个人儿了呢?我亲眼见,进来的人,有几个不是不死扒层皮呀?俗话说,胡子、胡子,只知银子、女子、烟泡子、枪子儿子。不想老子、不认母子、没有妻子、不要儿子、糊个****子、捂个命蛋子、腰沿子别个脑瓜子。就这些绝户人,装麻袋沉江的、光身卧冰活活拔死的、挖眼剁手的、割乳掏孩子的、摘心下酒的,啥坏事儿不干,啥屎不拉呀?不这么干,就铡碎的莝(cuo)草,不是杆子了?话说回来了,遭嘎巴的也没有一个好东西,都缺八辈子大德了。祸害够人了,遭报应,雷不劈死也得瘟大灾瘟死。三爷是个明白人,早早把棺材预备好了,停柩在东厢房,红不淤放在那旮儿,可瘆人了!哎,就点儿黄瓜香炸的鱼酱,菜有点儿淡。”云凤说着话,啥也没耽误,饭也吃完了。
吉德刚说一句话,叫云凤扒扯一挂马车的话。他也就不好再和云凤唠扯啥了,指望云凤帮点儿啥忙那是痴人说梦,连想都不要想。这人是模塑的泥人,死心眼!你教她啥是啥,不能伸不能缩,啥样就是啥样,不走板儿。老话说,就是死脑瓜骨,不开壳儿。啃粑粑橛子,拿麻花都不换的主。
云凤看着这哥仨,都边吃饭边个想着心事儿。吉德愁云惨雾的噎食咽喉,难以下咽,慢嘎唧细吧嗒的。吉德想,死命逃出去,那是后话。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在老鱼鹰的身上,可他不露面,你有天大本事也无济于事。吉盛吃饱了,打着嗝,干瞪眼瞅着吉德。他是惟大哥的话而是从。吉增稀溜溜喝着酸菜汤溜缝,心里想法跟吉德和吉盛相悖。当胡子这么霸道,这么吃香,我不做买卖了受人那窝囊气了,当个山大王多抖。假如,逃不出去不死,俺就入伙,换个活法。他叹口气,“老头儿揣咕小孩儿,对付玩吧!哪有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好事儿?”
云凤干净麻利的拾掇完碗筷,端起炕上的火盆到外头倒掉炭灰,从锅灶里铲出红红的木火炭放进火盆里,满满一下子,用炭烙铁压实,端到炕上放好,不高兴地说:“你们撑五饱六得的了,还想啥呀,烤火吧!关东、关东,有啥好,死冷的天不说,人也驴性霸道的。你们这才搭个炕沿边儿,炕洞子深着呢。油烟子炕洞灰,熏黑死你!有多少老少爷们闯关东的,在码头下了火轮,就叫人弄到江北兴山煤矿上,当煤黑子去了,过着有黑没白的日子。死了,连个白茬薄木棺材都没有,炕席卷儿一卷巴,就跟大煎饼卷大葱似的,扔到山窝子大野甸子喂狼了。所以,这里的狼吃惯了人肉,见人就咬,可凶了。啥肉比人肉香啊,细发白嫩的。这片桦树林子里,藏着一百多条狼呢,饿得白天就敢进圩子里吃小孩,一秋就没了七个。这儿的小孩一哭闹,大人拿狼吓唬小孩子说,张三来了,小孩就地儿憋回去不哭了。”云凤说着,上炕盘腿坐下,瞅着吉德仨兄弟,接着说:“不说这些了,你们也不愿意听,说些打你们牙的事儿。我猜你们现在最往心里去的事儿是啥,逃跑!对吗?”吉德摇着头说:“你猜哪去了?猜的太离谱了?差的比孙悟空折的跟头还远?不跑!这有吃有喝的,啥活不用干,还有你这么漂亮姑娘相伴唠嗑解闷,这好事儿上哪找去呀,云凤你说呢?”云凤一听吉德说的话酸溜溜的,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酸菜吃多了,我听着咋带酸菜水味呢?我漂亮不漂亮,就是个水裆裤,你不用拿猪胰子当胭脂给我搽,心不对嘴的说那些斜影的话干啥玩意儿呀?说的不舒服,听的也別扭。我好心的问问,你可倒好,当驴肝肺了,不识抬举的东西?”云凤堵气回敬了吉德一句,下地趿拉个鞋就跑到门口,推开门一看,“我说窗户纸刷刷的,啥时下的雪呢?机会来啦!”跑回坐在炕沿上,系着棉鞋带子说:“哎,三个空心柳,鱼鹰爷爷昨晚黑儿,就去地窨子找三爷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拥护啥事儿给拖住腿了?八成三爷泡黄豆,鱼鹰爷爷磨上小豆腐,爷俩拿地窨子当烧锅了。你们好好睡一觉,下晌儿吃顿饱饭,天也杀黑了,到那时嗯……再说。”吉德哥仨一听云凤说这话,话里有话,马上眼珠子醮油角,又滑又腻,眵(chi)迷眼了,互相瞅瞅,都没敢吭声问。就云凤那直筒子破烂的体性,咋好伸猪巴子嘴直接问呐?怕一问,吹起的胰子泡没咋的呢,一巴掌就搧破了?搁心里高兴的鼓鼻涕泡吧!
‘噢噢,看来老爷子不是脚底抹油,新媳妇放屁竟任儿躲人,也不是笑面虎背后藏刀,是真心想搭救他们啊!从云凤浮沉不定的样子来看,老爷子筹划的还石滚子没落地,不一定有十分把握。不管咋说,总算从云凤的话里看见了胎儿眉毛,还愁不长眼睛了?’
吉德不死心的,尽量想从云凤的脸上看出点儿啥破绽。可云凤此时却双手捧腮沉默,呆呆地看着窗户发呆,眼神凝重。
老鱼鹰在曲老三地窨子里煎活鱼似的睡了一夜,未见曲志老三回来,就在地窨子里找到冰穿、操罗子啥的,出了地窨子,来到江边儿上,踅摸着那冰茬冻得厚实地场,透着厚玻璃如绿宝石似的冰层,选好凿冰眼的地场,凿开冰,打冒眼儿,弄了半袋子鲫鱼,湿拉拉地扛回地窨子。一瞅,还不见曲老三的人影,见炕灶里啰喽刚攮完的袼囊,一汪汪的炭火,就从袋子里掏出几条鲫瓜子(鲫鱼很像嗑的葵花瓜子,俗称)扔进灶坑,扒拉些炭火埋上,焐烤着。他吧嗒完一袋烟,在炕旮旯捞过一坛老山炮,蹲在灶坑前,拿棍儿扒拉出烧烤得糊巴的鲫瓜子,敲打几下,拿手里烫得两手倒着连拍打鲫瓜子上面的灰土,又拿到嘴边儿吹吹灰,看差不多了,像啃烤苞米棒儿似的,外皮儿脆,肉里嫩,几口下去,一条六、七两沉的鲫瓜子,就剩下一个完整的骨架和内脏,最后咬下鱼头,嚼得脆生响,抹搭几下,咬掉瓶塞,连酎几口酒,哈哈的仰脸吐一口酒气,“妈的,逮杆儿屁啦!”也就一泼屎的工夫,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灶坑前剩下一个空酒瓶子倒在地上,鱼骨架和内脏当柴火在灶里吱吱地撺火的呻吟着。他拍拍羊皮大氅沾的鱼渣儿和灰末,看看死寂闷静的四周,也不等了,背起装鱼的袋子,踏着刚刚下起的雪花,回到了家里。
原先的盘算,老鱼鹰是想靠他的老脸,向曲老三求个情,放了吉德哥仨。现在看来指不上了,曲老三不知啥时能回来,就回来也不一定说了管用。思前想后,下这场雪,这回算老天开眼了,有雪他就好办多了,可施展他的谋划了。他想,夜长梦多,只有当机立断,当一回老大,趁着雪迷迷的看不清人,躲过眼线,放了这仨好孩子。过后老三知道了,发通火也就结了,他敢把老子咋的?这么作不合乎规矩呀,绺子上都这么干,那不是瞎骡子打里儿,乱了套了吗?我不能拆老三的台呀?不拆这台,这仨孩子可咋整,就不救了啊?不能啊,我就充回老大,不,老大的爹!
“咣当”门一响,云凤随声高兴地嚷嚷,“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忙拿起炕上的糜子笤帚,拍打沾在老鱼鹰羊皮大氅身上的雪屑,“你这上哪旮旯去了,还弄的一身的酒气呀?”老鱼鹰脱掉大氅,捋捋长白胡子上冻的冰茬茬说:“能上哪,在你三叔那旮子嗯待一宿。那地窨子的地火龙,叫小崽子们烧的咕咕热,弄得我一身的汗。”云凤问:“你见着我三叔了,他咋说?”老鱼鹰接过吉德递过来的长烟袋,冲吉德一嘻嘻,逗吉德的狗壳子,“大小子啊,我在地窨子里嗯待一宿,也想着你们看到的好事儿了。可没人喊‘救命’,娘腿的白大白,烙了一宿的大饼子,连个老屁星子都没见着,哪还有那‘救命’的好事儿了?”云凤着急地插嘴,“爷爷你嘻皮笑脸地倒有闲心,说的啥梦话?啥‘救命’不‘救命’的。这不救命,这也是火上房的大事儿?你老冲着啥了咋的,这个没正事儿似的?”老鱼鹰屁嘎地乐着,‘你个臭丫崽子,你哪知道我说的啥乐子的啥呀?’眼光叼着心领神会苦笑着的吉德,“你三叔一杆子支马虎力去了,我连毛都没摸着?踅摸的,就打冒眼打半袋子鲫瓜子,在外面门口呢。八成还没冻实膛,好拾叨,快弄屋来。这冻实了,就不好弄了,还得缓唔的。”云凤一拧达,“这不还是没正事儿吗?你还有心弄鱼去,我可没那心做呀?你不说下雪就有辙了吗,这雪可是越下越大了,你不压出个辙印子,别想吃鱼?”老鱼鹰吧哒个烟袋,一脸的嘻闹,“吓唬谁呀你个臭丫崽子,没那鸡子儿还不做槽子糕了?咱这仨孙子,都属猫的,生吃!”吉增听了,说声俺去拿,人出去拎个袋子返身回来了,“云凤,倒哪旮子?”云凤撇下嘴说:“腿倒快的。猫闻着腥味了,显大包?那你这大孙子显勤儿,就倒到泥瓦盆里拾叨了吧!鱼嘎碎,你可得抠净喽。冰块儿,放那泥瓦盆里,化了好炖鱼。”吉增晃下头说:“哪都有冤死鬼,咋整你都歪楞歪愣的。我是吃过江水炖江鱼,还有用冰块化水炖鱼的?”云凤一歪愣眼睛,“你还知道啥,放屁啥味,狗嚼屎?”老鱼鹰吧嗒口烟说:“这丫头老这样,嘴不饶人。老二,她是心疼你,怕你拔手。”云凤剜下老鱼鹰说:“爷爷瞅你说的。我心疼一个两路世人干啥玩意儿嘛!我是烦他们,没事儿找事儿,惹得爷爷为两方世人着急上火的。那没见着三叔,还得等啊?爷爷,我可伺候他们够够的了,趁早打发了。要留,你给他们弄吃的。不留,往绺子上‘秧子房’掌柜那一交,等三叔回来愿咋处置就咋处置,多省事儿?你说那招,可下雪了,再烙饼还是蒸饽饽,错过机会,面就走碱了?”老鱼鹰说:“看你倒急了,皇帝不急,你个宫女急的哪流子水呀?这要你三叔六亲不认,翻了脸,我的老脸不得钻裤裆啊?这事儿你就当不知,快做饭去,吃饱喝得再说?”云凤朝吉德一挤眼,乐颠的生火做饭。老鱼鹰眨巴下老眼皮,对吉德说:“老大呀,一会儿云凤把鱼炖好了,咱爷几个再好好喝一顿,好聚好散嘛!”这句话一出老鱼鹰的口,说得吉德哥仨是牛犊子叫街,蒙了门!
老鱼鹰抽完烟,倚在被卷眯瞪上了,鼾声“呼噜呼噜”震得破窗户纸唼唼的响。云凤见了,拿大氅盖在老鱼鹰身上。
从打老鱼鹰说出那句云里雾里的话,云凤冷个脸,闷头干活,一声不吭了。吉德蹲在地上跟吉增和吉盛拾叨着鱼,小声地说:“哎,邪性了,云凤咋不喳喳了呢?老鱼鹰那句话是啥意思,好聚好散?”吉盛说:“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吉德训斥地说:“老三,都啥对时候了,你还扯这咸淡话?”吉盛睄睄吉德的脸,蔫蔫地倒了蒜茄子了。
拾叨完鱼,吉德闲下来没事儿,走到窗前,眼瞅隔断视线的窗户纸,仔细打量,琢磨开“窗户纸糊在外”这一显示人类聪明才智的大怪现象。
这奥秘,据当地人讲,这窗户纸不是一般的纸张,是用芦苇、蒲棒、花麻和破绳子“剁绳头子”后,用立起的碾子压,用生石灰块清洗,再挤压清洗干净,拿柳条筐把淌到池子里的料桨捞出,控尽水,碎麻成为筐样的坨,放在大锅上蒸,蒸完碾压,然后放进池子里搅成豆腐脑样儿,拿叫“沙拉子”的二尺半长磨茬小棍“打线”,沉淀后捞纸,码垛,用“压马”压净水份,风干晾晒。又粗又厚的老纸上面,再用胶油勒上细麻条,刷上桐油,无论是草苫的房檐下,还是檩瓦的房檐下,都不怕雨水和潮气。人们管这种老纸叫麻纸,也有叫麻布纸的。你别看这纸不起眼,还是贡品呢。紫禁城皇宫里,也用这老纸来糊窗户。冬天,窗里窗外温差极大,如果把窗户纸像南蛮子地界糊在里面,窗外结的冰霜遇热就融化,水就会流到窗纸和窗棂结合处,如此不仅容易使窗纸脱落漏风,还会造成窗棂啥的腐烂,使用寿命受影响。再者,也是防风。你再大的风咋刮,背后有窗棂顶着。如果糊在窗棂里,兜风,风一刮,就会呼达掉了。因此,满人就摸索发明出这东北一大怪,窗户纸糊在外。
吉德看老鱼鹰的窗户纸,经多年风雨已老化了,桐油出现了爆皮的斑驳。有的地方,斑驳得己花花搭搭的脱落,只剩下麻丝,明显透着光亮。从光亮中,吉德想起阻断他们不能与近在咫尺大舅相见的一堵墙,就像这薄薄一层窗户纸不可逾越。老鱼鹰高深莫测的一句话,勾起吉德蒙冤的伤心和莫测的前景。他想起了老家的爹娘,想起刚结婚的新媳妇春芽,心血来潮,思绪滔滔。心中默默地念叨:‘爹!娘!儿不孝啊!俺违背了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为了己利,抛下二老。原本想成了家,就该立业,闯关东,站稳脚跟儿,混出个人样儿,才带两个弟弟迈出这坚定的一步,好一点儿了,再把二老接来共享天伦之乐。可哪成想……爹、娘,儿要这么冤死了,儿的冤魂你们都不知上哪找去?儿要真叫胡子强逼入伙,儿做买卖的念想就付之东流,全泡了汤。俺一时逞能,莽撞行事,还连累了两个不太懂事儿的弟弟遭此大难,愧对爹娘的养育之恩,儿不孝呀!如果俺累及两个弟弟性命不保,俺就难在世上为人了,连根刷,俺吉家不断了子孙了吗?’
触到伤心处,好男儿也有落泪时,吉德哭出了声,吉增吉和盛也凑过来,抱着吉德嚎啕大哭。哭得冷屋霜墙直打寒噤,掉下霜渣儿;哭得云凤泪水掉进煎鱼的热锅里,炸得热锅吱啦啦乍响;哭得老鱼鹰梦中惊醒,蒙蒙的叫苦不迭,触景生情,老泪也纵横不止。
这一哭,惊天动地!这一哭,哭出逢凶化吉!这一哭,哭出老绝户头子最后的智慧和勇气!这一哭,哭出云凤弱女子充当巾帼英雄不惜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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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鹰从炕上滑下地,忙走到吉德哥仨面前,红肿的眼里润着泪花,还没等老鱼鹰说话,云凤跑过来,抽哒鼻子说:“你们仨别哭了,哭得人心绞魔乱的。救你们的法子爷爷早想好了,就是下不了这个笊亮,担心捞夹生饭,吃不下,丢不了,虎皮拔噔的。救不了你们,还得兜着,搭上爷爷一张老脸,叫三叔骟。”老鱼鹰补充说:“事情还不周全,没敢挑明灯跟你们说,怕你们心里长草,弄出点儿啥响动来。啥事儿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我这法子也不是啥好法子,走的是春天晚儿顺了水的冰茬子,冒险!冒这个险逃,冒得成冒不成,值不值,还在针尖悬眼窝子上呢。帮你们猱了,老三还不知咋整治我呢?认了,说不过去。不认,那还不得找个脸,找个垫脚的。要不这帮人咋带,怕不服呀?最坏想,老三真拿你们喂家雀儿,我这老家贼就难逃一劫喽!”吉德哥仨听老鱼鹰的准确话,“噗噔噗嗵”双膝跪下,磕着响头,“爷爷、爷爷!有你老这句话,你就是俺们的救命恩人,你是俺们的亲爷爷。你老就认了俺们吧!还有云凤,你就是俺们亲姐、亲妹子。”老鱼鹰泪花盈盈,忙扶起吉德,“我认!好孙子。”云凤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舍,抹掉眼泪,在一旁溜缝,“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外道啥,烫酒上菜。皇帝不差饿兵,吃完了,我跟爷爷送你们闯围坎。”
江水炖的鲫瓜子,滚烫热乎的老山炮,新焖的粳米饭,烙屁股的火炕,嘎亲的情意,凛然的正气,逃出魔爪的希望,满屋飘香的冒着热气,洋溢热气人气的融合,烈烈的感情绽放在祖孙老少红润的脸膛上。无难不见情,有难见真情,这一糅合朴实无华,蘸满人世间普普通通老百姓朴朴素素的百分人情味。
天寒冻死虫,酒浓情更浓,吃过最后的晚餐,爷孙们走出屋,出了院,上了胡同。黑透透的天,没有一丝风,雪下得密实,对面不见人。
前面雪中老鱼鹰黑影,蹒跚踩下东㧟西斜不规则的一緉(liang双)靰鞡脚印,眨眼间又叫雪片覆盖。一溜儿黑影,像一个牵一个扯拉拉尾儿的尾随紧跟。窗户纸透出昏昏黄黄的灯光,伴着“嘎吱嘎吱”碾碎雪的声音,惹来好事儿狗的警觉,招来例行公事的犬吠。可一声声“汪汪”的狗叫,却噤若寒蝉的撕裂一溜黑影的心脏,滴滴颤抖的血液多想糊住讨厌狗的嘴。“汪汪”声越演越烈,此起彼伏,跟恐惧的人影开着性命攸关的大玩笑,考验人胆皮儿的薄厚。
狗尽着天职,是无辜的被无辜逃亡的人冤枉了。世上总有这不公平,总有被误解的冤诬,总有蒙冤无辜的死去。狗在为主人的安危尽着天职,却妨碍了正想享受安危它人的安危,它人就会咬直牙根儿骂它,“该死的狗!”
吉盛眼珠子贼溜溜地扫着眼前飘飘洒洒的雪花,就是这样在心里骂的。这一骂,狗还真嗅到有人骂它。胡同口,抹黑的高墙拐角,发出虽是懒骨头哆嗦的一嗓子,啥叫惊弓之鸟破胆的驹儿,也真够吓死人的。
“大雪泡天的,谁呀‘嘎吱嘎吱’的一帮,打瞎黑呀?”
“妈拉巴子的,谁这么横着走道呀?”
“老鱼鹰!干啥玩意儿去呀?”
“******腿去,没长****儿呀,不会瞅啊?”
“瞅啥瞅啊,咋瞅啊雪迷眼的?”
“不瞅拉他妈倒,我带这几个‘空子’转转。天也不冷,遛遛食儿。一天都憋屈坏了,他们也没见过下这大的雪,挺新鲜。云凤,把那瓶酒给二子他们几个,怪冷的天,不易,抿两口,暧暧身子。”
“我才不想给他呢?整天价提溜个邪性的眼珠子,净挑人家姑娘家难处,邪门歪道的挲摸,不是好东西?”
“瞅瞅咋啦,谁不攀高枝儿,抱粗大腿呀?你要看上咱了,我还叫大当家的一句三叔呢。”
“美死你个大头鬼?给你灌!灌死了,少个扫巴星!”
“这丫头,就这张嘴厌恶,好话到你嘴里都馊巴了。”
“那我可转了二子?”
“我叫两兄弟跟着?”
“信不过我老鱼鹰啊?”
“那倒不是。你是谁呀,大当家的干爹!信不过谁,也得信得你老。不过,我怕那啥喽,你老别多心。鲁大虎不那啥吗,一再提溜耳朵扒麻,咱也不好那啥喽,都为大当家的好。”
“二子,把心搁好了,别叫狼叼了去!”
“这丫头片子,嘴就那啥玩意儿。遛跶够就回来,别叫我坐蜡。”
“放心吧,准叫你坐蜡!”
一伙人刚走出几步,二子喊着撵上来问:“哎哎,遛遛咋还背包摞伞的呢?”云凤叉腰梗脖儿说:“哪规定了遛遛不许背包摞伞的了?茅楼放屁,管的太宽了点儿吧?”二子嗑巴地说:“咱可不是茅楼拉屎只管放屁?这仨小子,鲁大虎可交待了,大当家的留着有用,这才叫他们暂时多活几天,要不早就咔巴了。他仨惹那么大祸,三爷多悬没造回马毒,那要不是香香炕上功夫好,大当家的早剔蹬了?把包留下,我好也有个攥手。”
“你小子管天管地,还敢管老子拉屎放屁啊?”老鱼鹰返回说:“我这是抓的劳金,不花钱,把值钱的榆雀儿(铜吊钱儿)搁老三那旮子,省得我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不信,打开包,你们好好查验查验?”
“妈呀老爷子,你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哪?”那叫二子的忙说:“你说了,我听了,这脑袋瓜子还不知搁哪好呢我?嘿嘿,麻溜的,算我多嘴。”
道上也有盘问的,都不知吉德哥仨底细,只言片语就蒙过去了,也算顺利,没啥大坎儿。来到村头往黑龙镇去的道上,荷枪实弹的喽啰们可一点儿不含乎,问个六门到底。
“老鱼鹰,咱也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不冲你,冲这仨人。你说这是云凤的亲戚,要到镇上,这么晚了,忙啥呀,住一宿,天晴了,也好走。我听说,你那旮儿可是有仨人,闯坎子,是大当家亲抓的‘空子’,这仨人会不会是啊?”哨头打破砂锅璺(问)到底的不肯放人。
“这仨人就是那仨人呀,你认待咋的?”云凤火上房地反问。
“不不,我只是略有耳闻。”哨头忙说。
“不认待你扯啥王八帘屉呀?怀疑谁还敢怀疑到老爷子头上了,啊你胆儿不小啊?话说回来了,别说还不是,就是,老爷子把那仨人放跑了,你能咋么着吧?你叫我说啥你才相信呢?要不这么着,叫我这仨亲戚先走,你跟我和老爷子一起到家里看看,家里要没有那仨人,你把我跟老爷子绑了,你算交差?”云凤嘴上不饶人,连损达带以退为进以守为防的一顿开搂。
那哨头听云凤叫号,哑口无言了。他一个小喽啰,哪敢到老鱼鹰家里去搜呀?别说查看了,那地场哪是他这三寸丁去得了的呀?
老鱼鹰忙打圆场,“这丫头,人家也是尽职任,为了村上好,为了老三好嘛!瞅你呱呱的没完了,说那些废话干啥玩意儿呢?火剩子,别勒她,一个没收口的丫头片子,你小子消消气,大爷也懂山规,我做主了。有啥事儿,叫老三冲我来,叫他们走吧!赶早不赶晚,还有好几里路呢,晚一步,城门就关了。”火剩子哪敢惹乎老鱼鹰啊,听老鱼鹰没生气,还都揽过去了,再不开面,那就狗揍的了,忙嘿嘿地说:“老爷子,我也吃打饭(端别人的饭碗)的。千里扛猪槽,为(喂)的是大伙嘛!老爷子,照你的话,走吧!”
过了这最后一道关卡,老鱼鹰和云凤又难舍难分的送了一骨碌,就拉着吉德说:“孩子,常来呀!”吉德感动得两眼挂泪,“爷爷,俺们会的。”云凤挎着老鱼鹰的胳膊说:“你们仨再来,我给你们江水炖大鲤鱼。”
朦胧的雪飘,道上印着深深的靰鞡脚印,影影的人影封杀在雪中。一会儿,脚印也朦胧得不见了,一切归于渺渺茫然,平静得只有那无休止的雪,绵绵的飘啊飘,那么没有一点儿声息,无怨无悔,又奋不顾身地染白了这个浑浊的世界。
吉德哥仨止不住泪水的告别老鱼鹰和云凤,又惊又怕的一路疾走。到黑龙镇城门前,浑身渗出了细汗,哥仨松了一口气。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蓝光,一直尾随到城门下,停在那旮儿,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城门楼子点着两盏瓦斯灯,在蒙蒙的雪中,吱吱的显示它想抗争日头的稚嫩。
“黑龙古镇!”
城门楼楣上雕刻凸起的黑体草书,风潲雪花被糊上了脸,在昏花的灯光下,像镶了银边儿又像镀了鎏金,那么叫吉德哥仨亢奋不已。
黑龙镇,黑龙镇!多少心酸,多少艰辛,多少盼望,多少梦想,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及。
高高的古城门楼,在雪中影影绰绰。三叠拱檐儿,被雪花刷得黑影森森不见庐山真面目。雕梁画柱,在灯影下不失古朴典雅风采。
一座高高四方大石塔,巍然屹立在城门楼外五百尺开外。正面“惠及商民”四个苍劲有力楷书大字,叫商人振奋图强。
皑皑白雪中,环城高土墙,凸现工程的浩大。深深的壕沟堑壑,再现京杭大运河的壮观。城墙上耸入云霄成排的白杨,赤条条裸露岁月的沧桑。悠哉悠哉两个灰皮魑(chi)魅魍(wang)魉(liang),交替踱来踱去揭示时空的变迁。穿过雪花飞舞透出烟雾缭绕的人间生活气息,一座神秘而又叫人崇仰的古镇,笼罩在黑暗中又被雪花披上一层光彩耀眼的朦胧。眼帘中的黑龙镇,充满太多的神奇,太多的迷惑,太多的猜想,太多的陌生,太多的憧憬,太多的期盼。
哥仨在城门前的下坎儿,相拥抱头失声恸哭。太多的眼泪了,不哭出来憋得心都要炸开了。这是高兴的泪水,这是成功的泪水,这是企盼达到的泪水。
哭吧哭吧,尽情的哭吧!
“咦,这是人哭还是狼嗥,咋这么瘆得捞的呢?”
“你那是人耳还是狗耳,哪来哭声啊?咦,还真是哭唉哟!”
“城门下坎儿!那埋着清代抗俄死鬼,不是炸尸还魂来索咱俩命的吧?”
“你干啥玩意儿你?俺可是大老远被逼来的。跟这哈的死鬼,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别吓唬人啊?我可胆小,禁不起兔子叫唤?”
“你往哪靠啊你?挤啥挤,我也不是门神?你以为我是打鬼的钟馗呀,我胆儿都颤了?”
“娘哟,不是一个,一帮鬼哭呀!”
“人吓鬼,鬼死!鬼吓人,人死!你别血愣,就是人哭嘛!”
拉枪栓,嘎吱、嘎吱、嘎吱、嘎嘎吱,……
“谁?”
“俺!”
“干啥的?”
“进城。”
“哭个**?”
“**没哭,人死了。”
“谁死了?”
“你二舅。”
“俺没舅。”
“那就是他舅。”
“你有舅吗?”
“没听说。”
“妈的充傻,哪来哪去?”
“来的地场来,去的地场去。你俩干啥的,充胡子啊?”
“胡子?胡子!妈呀,蹽吧!”
“回来!这镇上有个开皮货行的,叫殷明喜的吗?”
“阴朝地府?你搞错了。鬼有鬼门,人有人道,你们该上哪去上哪去!我告诉你,人可不是好惹的。”
“人说鬼话。殷大掌柜,卖皮子的。”
“啊,他呀,要‘砸窖’啊你们?我认得他,他没长眼睛,不认得俺。你们是人是鬼,找他干啥?”
“俺大舅!”
“……”
两个大兵听这仨老小子自报家门,说是千里嗅的外甥,打了个惊讶又疑惑的打锛儿。两大兵犯了嘀咕,这可是千里嗅四处放风打听的硬头货,莫非跟谣传曲老三抓的那撞山门的仨人有关,这么巧合?听那口音和这个装束不像有诈,跟胡子差远了?哭哭唧唧的,这其中说不准有啥猫腻?那这仨老小子就是千里嗅的外甥,叫曲老三撞上了,绑了肉票。没见千里嗅派人赎票,曲老三能放人吗?这黑灯瞎火,又大雪咆天的,准是逃出来的。千里嗅那么趁,这仨老小子也准有油水,身上准趁点儿干荷,先敲下竹杠榨点儿油水。
“你们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谁信呐?有凭证吗?”
“这就是凭证!”吉增听大兵的口气是想弹脑瓜崩儿,敲点儿嘎麻的。堂堂国府城门下,他可不吃这一套?大兵总比胡子好对付,属狗哨子的,吃硬不吃软,你越泡馍他们越捏水。他举起拳头,在两大兵眼前攥的骨头节嘎嘎响,“饿了吧,想吃这个,怕硌牙不?”
“哦,不禁诈,啥他妈的千里嗅的外甥啊,蒙大傻子呢?傻大个儿,还真是想砸殷大掌柜窖的仨蟊贼,咱俩今晚黑儿算没白喝西北风,逮着了。”嫩娃娃的大男孩儿大兵诈蒙地说:“有赏钱了。没说的,走,送官吧!”
“送官,那有啥好啊?俺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胡子、大兵,兵匪一家嘛!我看算了,留下个交情吧!”傻大个儿拿出惯用的勒大脖子伎俩,唱红脸,装好人,往里套吉德哥仨,点明的勒索钱财,“爷们,哈咱们两个道跑的车,归溜齐,都一回事儿,为了一碗吃食。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就当俺们没长腚眼儿,不拉屎。”
“傻大个儿,你倒会装人?”大男孩儿看吉德仨人干杵着,没啥响动,就顶着枪口白脸的吓唬,“这要叫队长嘎巴上,咱裤兜就装脑袋瓜子了。这北门口,一上冻封江,也不跑船了,哪还来的乌秧乌秧的人流了,逮一个宰一个,要不西北风咱都喝不上流!不管你们是胡子还是谁他妈外甥,我认他妈大贵姓呀?你们碰上我,算你们他妈倒大霉吧!灶王爷抹黑脸,没的商量,专管乱烟锅灶!走,交官!”
“老总,俺们确实是殷明喜的外甥,这俺们不敢糊弄老总的。”吉德急着离开这是非之地,尽快见着大舅。这从三姓出来十多天了,不知大舅咋掐指算日子咋惦挂呢,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忙递上两块大洋,“俺们刚从山东老家拿步量过来,一路上。带俩子儿也花光了,这点儿钱买口酒喝,等俺们见着俺大舅,要点儿钱,再孝敬两位老总。”
“行了。俺们就不跟你俩计较了,都混饭吃,不易。”吉增想兵不厌诈,耍大排的吹嘘说:“俺们打曲三爷那旮旯来,刚吃完席。曲三爷说,你们阎队长跟他是拜把子兄弟,有啥事儿可以找你们阎队长。俺看算了,县官不如现管,就请两位抬抬手,你走你的独木桥,俺走俺的阳关道,井水河水两不犯。这样,总说得过去吧?”
两大兵拿了钱,又听吉增这么说,也就兔子吃肉,撞的胆儿!大男孩儿忙嘿嘿地说:“这扯的。曲三爷熟头巴脑的,你们打他那地盘路过,是曲三爷请的你们,不是抓呀?这风传的,没了影了。对不住了!这钱……”吉增摆摆手,“算了。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用不着谁呀?多个朋友多条路,花吧!打这往后,缺啥少啥,到殷府找俺。大哥,咱走吧,大舅烫酒等咱们呢。”吉德冲两大兵点点头,哥仨一溜烟的进了城。两大兵傻眉愣眼的还说啥,吓了一身的冷汗。傻大个儿喘着大气发着感慨,“总算没白忙活,明儿酒钱总算有着落了。多悬的事儿,打雁好悬没叫雁鹐了?这门洞风,也不知往哪栽楞,啥噱头风都冒?”
“二哥,你可够能吹的,刀尖儿上还敢扯曲老三的虎皮,那要整开裆裤了,那要爬出来个王八来,可够咬一口的。哎,你咋知道他们队长姓阎,又跟曲老三拜过把子呢,真有你的。明明的瞪两眼扯谎吗,还真叫你蒙着了?人哪不能门缝看,瞧扁了。”吉盛还回头回脑的悬个心,纳闷地说。
“哧,你个小孩伢子,你二哥啥人呐,张飞,粗中有细,俺听老鱼鹰跟云凤念叨的呗!”吉增自豪地说。
“老二,往后别鼻尖上耍大刀,玄得扔的。这两大兵吃唬,遇着吃生米的咋整?一对质,全露馅了。那姓阎的,还不把咱们仨再送回狼窝狗洞啊?”吉德告诫地说。
“大哥,不是俺说你,你有时也够戗,这回这事儿怨谁,还不是你受不了女人叫喊,要不早到大舅家了,能整这一出死里逃生吗?”吉增不服气地顶着吉德。
“嘎吱嘎吱”,吉德没再吭声回应吉增的不恭,拿生疏的眼光打量黑黑昏昏又蒙蒙的街道两旁,寻觅殷氏皮货行的匾额。
临街人家和商铺大都上了扎板儿,没上扎板儿的窗里透着微弱的灯光,隐隐绰绰的人影映在窗户纸上,尤如驴皮影晃来晃去。
“大哥,这城边街子咋一个人影也没有呢?有人也好打听打听个道,这蒙瞎的咋找啊?”吉盛着急的磨叨。
“真是个事儿。黑咕隆咚的,就找到了,也太惊动人,一宿大伙都睡不好。”吉德举棋不定的自言自语。
“管那些呢。到家到家,扑奔来的。再咋的大舅也没挑,哪来那些顾虑?要那样儿,还不来了呢?”吉增不客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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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后,一排的金红楠木雕花老式柜橱,里面挂着各种皮货样品。西面墙上挂着一张镇店之宝——东北虎虎皮。这张虎皮,完美无缺,毛毫无损。皮毛梳理得逼真如生,针毛油光透亮,绒毛根根舒展不粘连。虎须根根儿挺直,奓奓的张扬着虎威。两只虎眼,用白宝石黑宝石镶嵌,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望而生畏。老虎剑齿粘连的镶在虎口里,寒气透着灵光。这张虎皮,据说是他亲自到猎户家亲自扒的皮,又亲自熟的皮,拿上好的台湾樟脑熏过。下面矮柜上摆放一只火狐狸跟一只黑貂标本,煞是珍贵,活生生的,尤如真的一般。北墙上挂着以假乱真的名人字画。百鹿图、百鹤图张显主人的忖()度(duo)取向。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绝非真品,凸现主人做人的追求。这些字画,总的来看,玩弄风雅,只不过装点门面而矣。八仙桌跟写字台下铺的灰色地砖,是从金陵(南京)给皇宫**金砖坊间淘换来的。上面铺着拿狼头皮废料拼凑缝制的地毯,好看又美观,隔潮隔凉,经济又实惠,体现了主人近得楼台先得月,干啥吆喝啥节俭风范。门旁墙上,挂一支俄罗斯双筒猎枪,很是抢眼,擦拭得锃光瓦亮,表明主人爱狩猎。
房内除有大火龙墙外,门前靠八仙桌南,雕花四腿铜架上,摆盆黄铜铸的火盆,给若大的堂屋增添些热量。
他头戴意大利式黑毛闪闪发亮的獭狸皮帽,身穿黑缎蚕茧棉长袍,外罩白狐里褐色缎面的短褂,脚穿一双挤脸儿黑绒布千层底棉鞋,一派绅士打扮。一张长瓜子脸上,配着一双炯炯有神秀气的单眼皮小眼睛,透着奸滑敏锐精明的眼神,眼角上没有刻下岁月蹉跎的鱼尾纹。鼻子梁笔直。嘴上八字胡儿又黑又密实,剪理得整齐大气。两鬓角刮得光光的发青,也掩盖不住连毛胡子的暗影。
从冬到夏,从春到秋,没有个花开花落,嫩枝抱芽,一脸的严肃,显示冷漠的威严。走路的姿势,表露出他的小心谨慎求稳不冒险的沉稳性格,同时也暴露了他黄县人胆小怕事儿的明显特征。
打姐夫吉烟袋,拍来仨外甥已上路来关东第一封电报尹始,到接到铁哥们周大掌柜,连拍几封仨外甥已到三姓又坐冰排漂流来黑龙镇的电报,这些日子里,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仨外甥漂流后的十多天里,他就撒出跑街的伙计,到江沿儿打探。一直泥牛过海,杳无音信。这天伙计回来报告说,镇里风传曲老三抓了三个撞山的黄县小子,是死是活说法不一。有的说,曲老三看那仨小子人不错,强拉入伙了;也有血乎的说,曲老三最恨黄县人了,叫曲老三给塞冰窟窿,沉江了。这个传闻,虽扑朔迷离,但殷明喜认为,这个消息绝对不是铺风捉影的空穴来风,引起殷明喜的高度注意。
为啥呢?头些天,三姓周大掌柜又来电说,仨外甥搭冰排漂流来黑龙镇,三、五也就到了。可这十来天都过去了,还不见仨外甥踪影,能不叫他担惊受怕吗?他虽天天派人到江边等候打听,一直甭信皆无,就连一个谎信儿也没有。这江面都茬上了,跑人上车了,还等冰排漂过来,那不是掩耳盗铃自欺其人吗?蒲棒絮棉衣裳,那能保暖吗,这不个个儿调离自个儿吗?但他还是沉稳地等待消息,没有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他不是自我安慰,自以为是,他相信老天不瞎,会保佑他仨外甥平安无事的。他一直猜想也是抱定的定力,仨外甥不会出意外,或许弃冰上岸,步行在道上。也可能出点儿意外,也是有惊无险。这就是血缘的灵犀,不点也通。对于周大掌柜日日紧逼的问询电报,他是非常理解老哥们的苦衷,都叫他好言好语宽慰回复了。伙计带回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这是希望的好消息,也是意料之外的坏消息。好消息,从时间上地点上人相上来看,都符合仨外甥行程的逻辑,他认定这仨黄县小子就是他所盼望的仨外甥。坏消息,就是不知仨外甥咋就落在了曲老三的手里,他想是误打误撞,不知就里,不可能有意抓的。不管咋说,人没咋的,还活着。就落在曲老三手里不是啥好事儿,凶多吉少,不死也得扒层皮。如果要是知道这仨小子是俺殷明喜的外甥,那还有好,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曲老三一直拥护他拉拢王福,仰仗王福势力,不叫他在镇里开铺子,而记恨他一个大仇疙瘩呢。他左琢磨右思量还是觉得不托底,得尽快证实真假,再把仨外甥弄出狼窝虎口。要说他不急,那是王八轱辘个儿,心里急!急得他是热锅上的蚂蚁上蒸笼的蚂蚱,钻心的闹腾,浑身要爆裂了。他虽多智多谋,对曲老三这个人,他黔驴技穷,火燎腚的找来师兄弟二掌柜杜老七商量,俩人绞尽脑汁,也还是山穷水尽别无它法。捅马瞎子,有病乱投医,顾不得掷骰子出老千,还管啥吃红肉拉白屎狼不狼的了,觉得还是请有头有脸的,跟曲老三狗扯连环的商会邓会长跑一趟。
邓会长谁人也,大号叫邓子森。这个大号,没有多少人知道,都以貌取人,背地里人都叫他邓猴子。这个外号,倒臭名远扬,连咿咿呀呀刚冒话的小孩儿都知道。他个子瘦小,跟猴似的,走道拐楞栽楞的。人脸又长得猴头乍腮,面笑心不笑,一脸的刁钻古怪相。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人比猴奸。阴、损、鬼、邪、坏,集于一身。耍起鬼心眼儿来得心应手,应变自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面上称兄道弟,过后脚下使绊子,阳奉阴违,短时间你肯定上当,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吃里扒外,里挑外撅,大酱缸里嗤尿,一肚坏水。勾结胡子打劫商家,挑唆胡子打胡子,他从中渔利,两边充好人,充当中间人,调解说和,两边不明事理,还都得感谢他;他做事儿从不吐骨头,都磨成骨粉,跟肉一块堆儿吞了;你要不经一事,还以为他是好人呢。对这种人,就两块肉两条道,你是得罪不起,还得用还得防,因为他太坏了。他那年看上李家围子岳家独苗姑娘了,找人说亲,丈人不同意。他请认得的一个胡子吃花酒,说给他找到一个美人,可是她父亲听说是当胡子的,她父亲说,就我姑娘剁巴剁巴垫猪圈,也不嫁给胡子。这话是那姑娘父亲说给他听的,他拿来说给胡子听,那胡子一听火上房了,就着酒劲儿上了李家围子,把那姑娘的父母给宰了。他同时暗地里又勾结另一伙胡子,说有一个大富豪讨债,身上带着一大包的银元,从李家围子摊黑回镇上,劫的银元他分文不取,全归那几个胡子,就求个交情。胡子见钱眼开,杀人如麻,就在半道上杀了那个从李家围子回来的胡子。一翻身上,狗屁没有,还银元呢?这伙胡子不干了,这耍弄玩儿还是当枪使啊?就回来找他理论,他说那是你们黑瞎的弄错了人,怪不了他。他还怪罪胡子乱杀无辜,拿官府吓唬,这要追查下来就是以命抵命的死罪,拍五十块大洋,给打发了。这伙胡子还对他感激不尽,说他讲义气,够哥们。完了事儿,他上李家围子岳家讨好说,杀你们父母的胡子,叫他找人剔蹬了。岳家人不信,他带岳家人看了被杀的胡子,问是不是这个胡子,岳家人一辨认,正是。岳家人感恩戴德,认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给岳家报了杀父之仇。后来他托媒婆上岳家说亲,岳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不仅霸占了人家黄花大姑娘做小,还承受了岳家家产和百十垧地。你说这事儿外人不知,干的阴损不阴损,还弄个好名声。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地痞赖子,几年下来,楞混上个黑龙镇商会会长干干。他为结交官府,往上爬,耍流氓地痞,硬是把个好端端的镇上最富有的焦家炉,给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官府从焦家炉起出积攒多年大量的银元和金条,充了军饷。那个会钻营叫唐拉稀的镇长,懂得投桃报李,就拉磨戴蒙眼的提溜提溜邓猴子的耳朵,提溜坐上商会会长的宝座。这可是个肥缺美差,手掌审批、量税等行政大权,又手握商家募捐的大把大把钞票,就俨然是个不挂名的镇长和财神爷。他上台,为讨好唐镇长,给唐镇长收刮垫脚银子铺路钱,坑害了不少的商家。就这么个人,谁有事儿还得找他,不找他,他听声肯定使坏,挑事儿,把事情给你搁浪黄了。由此他是左右逢圆,八面玲珑,被人奉若神明,稳坐商会会长第一把交椅,商家是敢怒不敢言,没人搬得动他。他后台硬啊,坐上县太爷的唐拉稀唐知县给他撑腰杆子,谁敢撼动他了。就胡子王福、曲老三、刘三虎都跟他称兄道弟的拜帖子。
殷明喜深知邓猴子的为人,他也知道他跟曲老三结怨也是邓猴子从中挑拨,出卖了他。虽然他心存芥蒂,不太看好,甚至厌恶,但事出蹊跷,又火上房,刻不容缓,临时抱佛脚,也不能讳疾忌医,镇上能跟曲老三说上话的,又能对曲老三有一定用处,勾住曲老三经商夙愿的,也只有邓猴子了。哈巴狗给猫鼠作说和人,那是明摆的事儿。对邓猴子,他不求事成,但求个准信,透个风。
邓会长一会儿功劲儿,哼着二人转的调门,骑一匹青头大马,由二掌柜陪着来见殷明喜。在搭救吉德哥仨上,他玩了一把双刃剑,戏弄了殷明喜,耍了曲老三,甩甩袖子,两头埋好。
“邓会长,大驾屈尊了,对不住了!”邓猴子一迈进门坎儿,殷明喜就拱手作揖的谦恭。
“我这会长就是跑腿学舌的。哪个铺子掌柜不比我兜鼓溜啊?谁叫我,咱不得像狗似的麻溜的呀,别说你一个堂堂殷大掌柜的了?我敢不来,那往后我还跟你处不了?”邓猴子还礼的就酸溜上了。
二掌柜在邓猴子家又到商会都没翻到邓猴子,好不容易在翠花楼大白梨处翻着他。他正掷骰子玩在兴头上,就叫二掌柜拽了出来。因此心情不爽,才冷冷地来这么一套。
“那哪里的话了呢邓会长?你能来,那俺是蓬荜生辉呀!”殷明喜恭维的让座,沏茶,“俺给邓会长预备了上好的十五年普洱茶。邓会长可是人见人吃的香饽饽,不供着也得捧着啊,谁敢怠慢了?俺是不敢!”
“你甭拿拜年嗑添活我了?”邓猴子心里明知殷明喜难斗,准有啥事儿掰不开镊子了,求他。他就来个先扎筏子,过了河,好说话,“年底扎账的份银,还仰仗殷大掌柜带个头。拖长了,我也不好交差呀?”
“那是,当然。”殷明喜知道邓猴子难弹弄,早知俺有事儿求他,先张口三分利,弄个他骑虎难下,求人舌头短,自然得看人家脸色了,“俺这些年也没落后呀,这不都看在你邓会长面子上吗?”
“那就好。我要饭不嫌馊,多点儿更好。”邓会长诡诈地瞄准了殷明喜的心思,要不这老小子才不会顺沟儿嗤尿呢,“这咱们就君子一言啊?”
“你就八匹马,俺尥上蹶子,你也难追呀?”殷明喜对邓猴子没念经先敲木鱼很烦感,趁人之危敲竹杠更是忿忿不平,可眼下火烧眉毛了,有啥比救下仨外甥更裉节呀,只有暂时咽下这口气,“开个玩笑。这个头俺带了!”
“好,痛快!”邓猴子就等殷明喜这句话,省得到时候他嘎伢子,“老弟,我就要你这句话。不是我趁人有事儿醢楔子,我这个会长啊就是个牌位,整个商户不是都看你殷大掌柜眼色行事?我不先来这一手,卡你喉咙,说不准到时候,你还要起多大屁呢?”
“要说你邓会长猴精呢,横草不过。”殷明喜见邓猴子把话挑明了,也就不绕弯子了,“拿俺事儿说事儿,你就知道俺真有事儿求你?”
“没事儿,那倒好。”邓猴子吃准了殷明喜今儿个肯定有事儿求他,就还真把个个儿当猴子了,绺杆儿爬,耍给殷明喜看,抓起貂皮帽子就要走,“你不说,我走了啊?”
“你还真就坡下驴呀?”殷明喜按住邓猴子,“没事儿能惊你的大驾吗?”
“那就到月的孩子,别抻着了啊?”邓猴子端起茶碗,呷口茶,“嗯,茶是好茶,事儿怕没好事儿。寡妇揣孩子,丢人也得生啊?快说吧,大白梨还等我回去掷骰子呢。”
“邓会长,别急,彩头俺一定给你补。”殷明喜说着起身到金柜旁,打开门拿出十梱大洋摊在八仙桌上,“这够了吧,一梱五十,十梱五百块。”
“无功不受禄。这……”邓猴子拿眼白愣下殷明喜,惊讶地说:“这事儿不小啊?你肯撒这么大手,可没听说过?”
“摆平了,俺再孝敬你二百。”殷明喜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知道邓猴子从不白拉绿屎,无利不起早,猫腥的就是为钱,大方地说:“这事儿,对你邓会长来说,小事儿一桩。”
殷明喜将谣传和他个个儿的担心说给邓猴子听。邓猴子听后,拍大腿说:“真小事儿一桩。我跟那鱼皮三嘎咕的不倒嘎渣儿,那真没啥说的,不会挨卷,全包在我邓某人身上。如果是令外甥,我囫囵个全棵儿的给你殷大掌柜带回来,不少一根儿汗毛。老弟,不必担心,我想曲老三不会驳我面子。他也懂江湖规矩,不会为难我的。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这就去江沿村曲老三的绺子,你就瞧好吧!”说完,乐颠带上大洋刚推门,回身问:“哎殷老弟,忘问了。令外甥不会跟你一个姓吧?是姐家的,还是妹儿家的,姓啥叫啥,尊姓大名啊?这都不知,我咋对茬口呀?张冠李戴,养活兔子叫狗叼去了,那不白忙活了?”殷明喜赶上一步,捞着邓猴子貂裘大衣袖子说:“这可不咋的,管顾唠事儿了,俺倒忘告诉你了,亏得邓会长提醒。啊,俺姐家的孩子,亲哥仨,姓吉。吉利吉祥吉庆的吉,好记。邓会长吉祥,办吉利的事儿。成了,俺请邓会长喝吉庆酒。大吉大利呀!”邓猴子点头仰脸的哈哈,“大吉大利!”二掌柜拍搭邓猴子凑乐,“吉星高照”的送邓猴子。
曲老三讨好香香又拉上王八,一举两得的把小鱼儿完璧归赵的送到姜家围子。他从姜板牙那㧟邀功回来后,装一肚子老王八感谢的绿屎和香香一脸的飞眼儿飞吻,高兴得心花全挂在飞扬的眉梢上。
结义堂好些日子他都没来过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地窨子议事。今儿心情好,想着手把仨‘空子’的事儿处理了。所以才很有兴致的把召见地场选在了结义堂,显而易见是想在仨‘空子’面前显摆显摆他的威严。坐定后,喜孜孜的他,叫鲁大虎把那仨‘空子’带来。
为了收服仨‘空子’,他想了劝说、诱骗、恫吓一整套的办法。
鲁大虎屁大工夫惊慌地跑回来,颤巍巍地报告,说那仨‘空子’叫老鱼鹰给放跑了。惊雷贯顶,当头一盆凉水,气得曲老三天灵盖冒烟,锛儿娄头(脑门)起大包,七窍出火,傻眼的呆会儿,他震怒了,发威了,要杀人。
他脑子一发炸,要惩治胆敢侵犯挑战他权威的任何人,下令把老鱼鹰绑了,他要杀一儆百!啥干爹,没有!没有!他个个儿跟个个儿挣扎,撕烂人伦,撕毁孝道,胡子规矩是至高无尚的教义,啥他妈的孝不孝,他谁爹呀啊?半道插橛子,都想当爹呀?我无君无父。我,只有我!没有我,哪有你们的今天呐?他像头发情的雄狮子,瞪着红眼发疯、吼叫。眼前一片的血,一片的死尸,……他陷入了不能自恃的地步,怨恨老鱼鹰无视他的存在,拿他说的话当屁听,逼他走上进退两难的虎背上,“杀干爹,振我威!杀干爹,大义灭亲!不啊,杀了干爹,丧尽天良!杀了干爹,不仁不义!杀了干爹,惨绝人寰!不杀干爹,能成大业乎?不杀干爹,杆子能立久乎?不杀干爹,众人服我乎?干爹,干爹,难为死儿了。”
他哭了,哭的老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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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干爹,计谋就能实现吗?矛盾,矛盾的对立,矛盾严重的对立。老人的心,是越活越软和,他冒犯了我,是不怕我杀了他呀?干爹呀,你咋就不懂我的心呢?我打掲杆儿起,我虽已不再属于我自个儿的了。但在杀人上,我还是慎之又慎的,不会乱杀无辜的。尤其这仨可用的人材,我更吝啬取其头颅。
淡出江湖,栖身商场,是我平生夙愿,世俗眼中不是件易事,只有草船借箭,我搧东风。这仨小子是黄县人,清水一碗的干净,又不是孬种,聪明仗义,调教好了必为我所用,打入黄家大院易如反掌,夙愿可成啊!干爹这屁后一杠子,醢得我是跌落万丈深渊,自拔不起呀?
从干爹的角度看,放了仨‘空子’,没啥错。我又有啥错呢?错在我是胡子头,将心比心,我的心,叫狼吃了。人家好人家的人,就想拉人家入伙,胡子是啥好东西,个个儿都瞧不起个个儿,还拉人家好人家子弟趟浑水,这是坑人,不道德,缺大德,伤天害理!嗨,江湖这大染缸,才几年,我就沾上一身的江湖匪气了。人真是难说,江湖不由己呀,见样儿学样儿,就真成了这样儿。霸道、骄横、鲁莽、无理、蛮缠、自私、不羁、放纵、狗性、开玩儿!
芙蓉出污泥而不染,杜十娘出娼门而不秽,我非花街柳巷所生的杂种,这就拿个个儿是个杂种了吗?沾染一身的匪气,拿个个儿不当人!干爹不是亲爹,胜似亲爹,比亲爹还要亲的亲爹。我小时晚没人理没人要,冻倒冰雪中小命不保,是谁拿热体肉身将我僵尸还魂才有的今天?救命的大恩呐!恩没报,恩将仇报,你还是人吗曲老三?人,没有你这样儿的,猪狗不如,就是臭狗屎!
“日他妈个老腿的,不是人!”
一声臭骂,吓得立在门前复命的鲁大虎一哆嗦,失口问:“谁不是人,老鱼鹰吗?”
“我!”
“你,三爷,不可能?”
“就是我!”
“你?气昏了,自隳(hui)!谁人弑父啊?”
“啊?阛阓(huan hui街市 )人说可,你也说我不是人,那我就更不是人了!”
“没有啊?你是神!神,是无父的。谁见哪个神有爹了?都石头咯崩的。孙悟空,有爹吗?你杀了老鱼鹰,那就更神了。”
“放了、放啦!”
“放谁?”
“爹!”
“爹,谁的爹?”
“你爹!”
“我爹早瘪咕了!我娘说我是待胡卤子,梦生!”
“哎呀呀,我错啦!你就别馇咕我了,打马虎眼了,放我爹!”
“老鱼鹰啊!他是你干爹。不干了,咋就爹了呢?”
“爹!爹!气死你个虎巴熥玩意儿。”
“唉,这就对了。”
鲁大虎刚刚颠呵去请老鱼鹰,邓猴子就来了。对邓猴子不期的登门造访,曲老三也不打招呼,也不张罗上茶,示意邓猴子坐下就算给老大面子了。邓猴子跟曲老三,根本不向邓猴子在殷明喜面前吹嘘那样的哥们。曲老三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邓猴子,不愿尿他。他对邓猴子既无真才实学又无实力靠钻营当上的商会会长,嗤之以鼻。有时,曲老三也吹捧吹捧邓猴子,那是逢场作戏,敷衍应酬而已。这当口,正懊悔,哪还有好心情搭理邓猴子,还在忿忿郁郁中没有解脱出来。
老鱼鹰余火未消,五花大绑的大步跨进结义堂大厅,横眉冷眼的不看曲老三,凛然处之的仰天摆谱,顶牛地说:“你杀就杀,何必客气?翅膀硬了,哪管****没杵达过你妈的干爹呀?我成全你,翻眼珠子就变无情黑脸包公了?大义灭亲,了不起吗?”曲老三羊跪还乳的“噗咚”跪地,双膝倒蹭到老鱼鹰跟前,抱住大腿,“干爹,爹!儿错了。”没说话前已潸潸泪下,“我好糊涂啊,儿不孝,为仨不相干的外人,伤了咱们多年的父子之情。我、我该死!爹!爹!儿赔罪了,请爹爹开恩!”鲁大虎跟喽啰们刷刷跪下,“老爷子开恩!老爷子开恩!”老鱼鹰止不住老泪,滴嗒滴嗒掉了下来,“儿痛改前非,尽孝道,施仁义,善待弟兄,同舟共济,共同御敌,绝不残杀无辜,保一方平安。”老鱼鹰甩着老泪骂着对鲁大虎喊:“还不给老子松绑,看笑话呀?你个王八羔子的。”鲁大虎哦哦喔喔的拎起曲老三,一齐给老鱼鹰松了绑,“我好话说了三千六,就要这个脸儿。才我要松,咋不叫呢,这老爷子?”老鱼鹰扑拉袖子骂道:“你还说,都你鲁大虎的事儿?你不抓回来,哪有这事儿呀?你一逞能,陷老三不仁不孝的地步。”说着,拉过曲老三的手,“老三呐,你算有了悟性。爹也有错,千口之家,主事一人,不该二上做主,把那仨小黄县放跑了,乱了章程。倚老卖老,你回来,也没先递个话,说明原委。爹受点儿委屈,不算啥,别往心里去,爹不怪你。啊?你还有客,我就回了。别忘了,下晚黑儿咱爷俩吃个饭。好些日子了,咱爷们没在一堆儿唠扯了,怪那啥的。好了,老三,别往心里去。人也绑了,大理儿算过去了,人心还不服啊?曲老三连他干爹都敢绑,谁敢乱山规,爹打的样儿比着呢?你错也认了,干爹还有啥说的。家里家外都说得过去,就算了。你要想找那仨姓吉的小子,爹帮你。爹认他仨当孙子了,你还敢咋的呀?”曲老三看老鱼鹰这么开通,心里的愧疚算是减轻了许多。又听老鱼鹰说还认了干亲,喜忧参半,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仨小子的头脑,连个特性十足的老绝户头子都能摆平,叫老爷子不惜得罪干儿子,冒死救他们。这点上,还真叫曲老三上心要找到这仨小子。“爹,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老别多心。那仨黄县小子,说没上黑龙镇找谁呀?我就问问,不再会找邪茬了。你干孙子,谁动一手指头,我这当老叔的还不让呢?”老鱼鹰说:“你小子,那可不是咋的。哎呀,当时管顾犯愁了,也没问呀?就姓啥叫啥,还是他们个个儿报的名号呢。姓啥叫啥没错,是姓吉,老大、老二跟老三,亲哥仨。投奔谁家,我压根儿也没问。问了好找后账啊,叫你再逮回来剔蹬了?”曲老三说:“这仨小子是有心人,你老那眼是啥眼呐,老鹰眼,看人准没错,等安顿了,他仨准会回来感恩的。”老鱼鹰笑笑说:“像你啊?”曲老三说:“像我?哈哈,像我就坏菜了。”
老鱼鹰走后,看明白听明白的邓猴子,暗中庆幸,对曲老三的冷淡也刮脸过去了。闹家务吗,曲老三心情自然不好,不尿就不尿了,谁家不闹。闹了,清官难断,最头疼!可曲老三爷俩闹的,哭嚎的,闹的大扯了,又绑又杀的。这闹的好哇,闹得正是时候,也正闹到他的头痛事儿上了。姓吉,仨黄县小子,这不正是殷明喜要找的他仨外甥嘛,对上茬口了!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怨不黄半仙说我是福星呢,真说着了。正愁吹牛吹破了牛皮,怕曲老三不给面子,来个破草帽大卷沿儿呢,这还愁啥愁了?一场“捉放曹”的闹剧,拱手送上门的好消息。真应了那句话,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踩上好时辰了。免开狗屁尊口吧,还打听说啥情况了,低三下四的,多丢面子啊?一个堂堂的商会大会长,向个狗**不是的贼胡子哈气,多那个呀?窝里斗,帮了咱邓子森大忙了,省去了多少唾沫星子不说,五百块大洋啊落下了。天上刮大风了,白捡的馅饼。人要走运,就上点子,你挡都挡不住。这趟道儿,跑的不冤,太值了。
“曲大当家啊曲老弟,凛然大英雄!拿得起,放得下,做事仁义分明。绑干爹为的是绺子上的大义,放干爹为的是父子的情义。不绑不放,不仁不义,就是不孝。佩服!佩服!”邓猴子离座,打躬作揖,恭维地说。
“啊哈,你也不外人,都看到了,见笑!见笑!”曲老三对邓猴子的适时恭维很是受用,对邓猴子识破其中奥秘心中不快,表面还是掩饰的递烟献茶。“都叫那仨‘空子’给闹的,昏了头了我。邓会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路过。欻空。”邓猴子忙哈哈掩饰,“哈那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听说曲老弟把姜板牙老姑娘送回姜家围子了?”
“是啊!邓会长也听说了?顺风耳,啥事儿都瞒不过你啊!”曲老三就看不惯邓猴子钻窗户扒门缝的小人恶习,膈应邓猴子猪嘴狗嘴的乱长獠牙,坏事儿就扬巴,好事儿就奉承,就开诚不恭的直挑明,把事儿说开,省得邓猴子背后下蚱下蛆,“我也是天地间顶个鼻子,脸大!当真人不说假话,老相好的求我,你能咋办?我也就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知害臊!那边草上飞,跟姜板牙有那一个大疙瘩,拿命系的,咋解呀,不好解?两边儿,这就看情重义重了,情不丢义不弃,得摆平。我这个人呢,耗子尾巴的疖子,又没那金刚钻儿,一边为了情,一边也为义。姜板牙那两个儿子好惹的呀?这得往长了看。两下凿巴起来,就一拃的事儿,草上飞肯定造不过人家正规的官兵。溜归齐,人家剿了匪,救了人,还摊个好名声。草上飞呢,仇没报,个个儿还搭上了,鸡蛋碰石头,犯得着吗?退一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仇记着,不算完,有这么回事儿,还非得一报还一报啊?好事儿行,坏事儿呀,还是不要太拿棒槌当针(真)喽!事过境迁,掂量好喽吧?这些道理,草上飞也不苶不傻的,我能当尕娃的尜尜,心有灵犀一点通嘛!这不,情、义,摆平了。其实呢,姜板牙老姑娘有啥错,多好的孩子,是叫草上飞当手中的花瓶了,说不好就摔了。多无辜啊,你瞅着当大疙瘩上的替缸?篙谁搁谁,那心能落忍吗?打油管提溜瓶子的要钱,干嘛拿无辜的小孩子说话,打盆儿论盆儿,打碗儿论碗儿,抽大烟,拔豆苲,一码是一码吗?就冲这,没有香香搅合,我也要出面蘸巴蘸巴的。这都好。一场腥风血雨就风调雨顺了。”
“曲老弟,风流才俊,料事如神,不失儒将风度,多难剔当的襻扣,画龙点睛,廖廖数语,游刃有余,就峰回路转了,真乃妙语回春,抵挡上千军万马啊!”邓猴子恭维两句,事儿也有眉目了,再待下去,就画蛇添足了,还不如回去摸两圈呢,“告辞了老弟。我还有事儿,打搅了。等到镇上,翠花楼,喝花酒,我做东。”
“那好。改日。”曲老三抱拳相送。
邓猴子在回镇的路上就想,这事儿闹的出乎意料,叫老鱼鹰给整砸了,没说上话,咋回复殷明喜呢?这锅老鱼鹰砸的好,砸的值银子啊!这一砸,五百块大洋省下了。我咋得落下这五百块大洋,不能白了殷明喜那抠巴子嗦嗦**的玩意儿,咋说呢?如实说,钱就闹不下。没办事儿,还拿人家钱多掉架呀?拿钱得拿得乐呵,拿得明场。不如实说,又该咋说呢?如果这仨小子还没见到殷明喜,也好说。‘我打探清楚了,那仨小子姓吉,哥仨,我叫曲老三先放了。’这事就算办了。就往后水筲漏了水,打听清了,也还算办了一半,殷明喜也逮打牙往肚子里咽。怕就怕马后炮,人到了,你还能扒瞎,硬说人是你弄出来的?钱,五百块呀,那就到嘴的鸭子,飞啦!哼,啥事能难不倒我邓子森。这么办,我挨黑儿去,就扯托儿说在曲老三那旮子喝酒了,耽搁了。人到没到,看殷明喜咋说,我随机应变,来个两头堵。反正白大白的事儿我不能干,得把这落下的钱按在曲老三身上,不还有那二百块酬金呢吗?一个落下,两个都要。啥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这就是。
邓猴子想好老猪腰子了,就挨黑儿装出功高自傲的姿态,坐在殷明喜的中堂上了。殷明喜谦卑而又不安地站着问回来的邓猴子,“咋样了邓会长,咋就你独自一个人呢?”从邓猴子的神色看,殷明喜猜测,这事儿办的似乎有结果,又似乎没啥结果。邓猴子听殷明喜这么问他,说明那仨小子殷明喜还没见到,天助我矣!又怕整秃噜了,莫如两可的进一步试探,就问:“啊,还没到家呀?”殷明喜罐子里的蛐蛐,纳闷的又心急地问:“你啥意思呀,谁还到没到家呀?”邓猴子张大眼睛,横横地问:“你说谁呀,姓吉的,你仨外甥呗?”邓猴子这没头头脑的话,殷明喜更是丈二和尚,上哪摸门去呀?
人放了,咋放的,啥时放的,放了咋还没见人,人又上哪去了,明放暗中又抓回了,啥屎不拉呀?这一连串的问号,邓猴子没说,殷明喜能不追问吗?“咋回事儿呀,没看见呀?”邓猴子确定殷明喜没见到那仨小子。那这仨小子上哪去了呢,就这一胯子远,放屁就到了。不管它,过个门坎儿再说。反正最后都往曲老三身上一推,你两山有隔阂还能到一块堆儿呀咋的,还不我咋扒咋是啊?想到这,就大胆的开扒瞎了,“你说那仨小子,就是你外甥。这打听清楚了,曲老三亲口对我说的。我说殷大掌柜找我做说和人,拿五百块大洋叫你把人放了。他不肯。说我绑的就是他千里嗅的外甥,旁人我还不绑呢?我叫他千里嗅得瑟,黑瞎子打立正,在镇上还一手遮天了呢,这回看他咋得瑟?不叫我进入商界做生意,我要他仨外甥的小狗命!”殷明喜听邓猴子这么说,松半口气噎半口气,“这是绑俺殷明喜的肉票啊!要俺嘎拉哈使呀?这不是嫌钱少这个,拿进镇做生意当交易,大伙能答应吗?”邓猴子看火挑起来了,缓口气说:“你不用着急,有我还能叫拉拉蛄啃了?我叫号了。曲老三,不看千里嗅那张臭脸,拿大哥我的面子拍这好不好使?不好使,你就卷我的人!曲老三看我急了,忙堆下笑脸。那大哥啥意思?我说,这大雪,骑裆深的,我啥意思,放人!曲老三有些犯嘀咕了,问我。你跟千里嗅貌合神离的,扯他那大面子干啥,收人钱财了?我说扯淡!人家千里嗅缺的是钱吗,多少钱拿不出啊?金山银山,要的是叫我把人弄回去你这人?”殷明喜明白,这曲老三要的是俺的命,邓猴子是要讹俺的钱呐!再听听,咋放的。“后来呢?”邓猴子瞪眼地一转眼珠子,傲气地说:“后来,哼,放人了呗!曲老三叫放人,他干爹老鱼鹰这倔老头还不干了呢,爷俩当我面就凿棒起来了。曲老三啥人呐,脸挂不住了,呱嗒就撂下了,反目成仇,动真格的了,叫人把老鱼鹰绑了。我看这不行啊,为了咱们的事儿,绑了人家曲老三干爹,这不也砸我的面子吗?过三过五的,人家爷们又好了,不把我当汤卵子装裤兜里了吗?曲老三这么做,无非作作样子给我看。咱哥们多铁,为了你的事,我把我干爹都绑了。我扯那个,上去给老鱼鹰松绑,陪了不少好话,这老鱼鹰才点儿头把你仨外甥放了。先走了。我留下喝酒了,耽误到这暂。哎,怪了啊,早该到了,没找到你这铺子,不会吧?一打听,谁不知你殷大掌柜呀?这不会又出啥岔子了?我看那仨小子唬个登的,可没准?”殷明喜听邓猴子白话的也靠谱,可咋就不见人呢?“邓会长,曲老三不会耍你吧?当你面放了人,背后又指使手下的再弄回去,你眼睛又没跟着?留你喝酒,是不是打马虎眼呐?”邓猴子忙摆手,急愣地说:“钱都收了,这绝对不会的。吐唾沫就是钉,曲老三也不是那种人哪?手心手背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到这儿,他心愧的脸一红。他不是那种人,我就是了。“老弟,人肯定放了,我打保票。要那样儿,我倒找你五百块大洋。那这仨小子还能上哪去呢?这我可说不上了,你再等等。我这就算交差了,得回去了。要不,你大嫂那大傻瓜,又该吃醋,绷坛子摔了。”
殷明喜听邓猴子这一面之词,说得天衣无缝的天花乱坠,人影呢?就画在纸上也算见到了,可挂在邓猴子嘴皮子上,那能不叫殷明喜鬼画符吗?圈画得越圆越叫人犯猜疑,自圆其说嘛,哪有不圆的。殷明喜本就是个精细的人,一丝不苟,又在秋毫针锋上跳哒这些年,更是磨砺得火眼金睛。邓猴子话多语失,有一句话叫殷明喜听出点儿破绽。哪句话,就“唬个登”的。这和殷明喜掌握和了解他仨外甥的情形,差得天壤之别呀?老大就是一个男俊。那眉眼长的,最像他这个大舅了;老三姑娘似的,净挑大姐跟姐夫好处长了,俊气;就老二差点儿劲儿,跟姐夫似的,还有点儿唬气。就你邓猴子眼睛再瘸吧,这狗眼跟人眼能差那么多,人长的好赖还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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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问道:“邓会长,俺怕你搞错了,叫曲老三糊弄,俺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见那仨小子长的啥样儿,有没有个长的像个人?”殷明喜问完后句话有些心虚的后悔,这也是不得已,不这么问怕探不出实底来,也是心切的缘故,不得已而为之。
邓猴子听殷明喜这么问,心说,你个老狐狸,够毒的啊?这净往我软肋上捅,绕弯子不信我编排的话呀,拿实玩意儿考证我编没编瞎?这本来就是编瞎吗,长啥样儿管我啥事儿,也不是我揍的。跟啥人长的像啊,这话问的,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见着人?可又不能不回答,不回答不全露馅了吗?落不下这五百块大洋不说,那二百块酬金也得泡汤,这人也丢不起呀?啊,没说上话,曲老三不赏脸,人也没见着,事也儿没办,凭空觅下人家五百大洋,还舔嘴要那二百块酬劳,那我邓子森这个棍儿还咋立呀,不一下子全砸了吗?殷明喜问的拉骨头啊,这可是要真凭实据说错不得的。抓苍蝇,打蚊子,还得有个影呢,我这说风就是雨也不行啊?这可是欻嘎拉哈不能管听声,得看甄儿背的事儿,多少得贴点儿铺陈。他脑子飞转,就不能转眼珠子,那不叫殷明喜看出来他琢磨了吗?他抿眼看下急着等着回答的殷明喜,奇妙的小眼睛!哎呀,对呀!大老婆大傻瓜说过,这老娘们还真有一套,外甥三代不离姥姥家根儿,打着骨连着筋。
“像!太像!”
殷明喜叫邓猴子这一咋呼,还弄得心里虚惊,“像谁?咋呼的,吓人一跳。”邓猴子为个个儿脑子灵转的快高兴。这多难蒙的事儿呀,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说破长的啥样儿,只回答像,管它像谁呢?他拍拍殷明喜说:“你说呢?像谁就像谁。老弟,个个儿去慢慢琢磨,比对吧?我逮走了。”殷明喜一听,还真叫邓猴子给撞上了,这不明明说像俺吗?那还有啥错,俺心里最明白,还等邓猴子再踹一脚啊?人说得好,没做亏心事儿,不怕鬼叫门。做了亏心事儿,鬼不来叫门,肚子里的鬼胎还颤臁呢,殷明喜就有鬼胎,颤臁上了。
邓猴子走时,殷明喜他连门坎儿都没迈,就地没挪窝儿。
邓猴子为个个儿精彩的表演而自豪,也为没拿到二百块酬金而忿忿然。大有点儿卸磨杀驴,叫殷明喜耍弄的味道。嗨,蛇吞象,你得摊上那傻大象哟!哼,这殷明喜都说他奸,奸还叫傻子耍了?哼,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殷明喜再奸滑,那是正流子的奸滑,还奸滑过我这歪门的奸佞吗?拉虎皮,做大旗,也就那么回事儿吧!像殷明喜那样君君地活着,也没啥大意思。不吃不喝、不抽不耍、不嫖不纳,你纵有广厦千万间,也就睡半拉灶洞子呗!你阔有良田千万顷,也就一天三顿饭呗,没劲!我不糊弄他这个正道的老抠门,也对不起白花花的大洋,怪稀罕人的。抬棺材要饭,损是损点儿?喂猪就是为了吃肉,挣钱不就是花的吗?你不花,我帮你花花,有错也不大,就是有点儿昧那良心。人家仨外甥找不到,我为骗钱耍戏他,是有点儿损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是没办法,大白梨那无底洞得天天搁钱填呐,一天不见钱,那无底洞就冒出旁人的大葱白了?唉,臭娘们,就臭豆腐!啥香臭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大葱大酱各有所求,茄子黄瓜各有所好,闻着,吃着,变味,才艮呢喽!
再说二掌柜,送走邓猴子返回问:“三弟,你问长相干啥玩意儿呢,这不找话把叫人攥呢吗?亏得邓猴子没往那上想,没说破。这要整出啥响动来,你这些年,算老鞑子唱戏,白搭工夫了?”
这二掌柜叫的三弟,就是殷明喜。这论(赁)排行,还是殷明喜跟杜老七在天津卫当伙计时论(赁)的呢。仨师兄弟,老大,姓兰,西街(东兴镇)开买卖,还是东兴镇的商会会长;老二就是杜老七,在殷氏皮货行当二掌柜,又排行老二,人都叫他二掌柜的。
“二哥,你别抱怨俺了?这管听轱辘把响不见井,人哪去了吗?俺怕邓猴子不靠谱,编派骗咱们,这就一急,说秃噜嘴了。”殷明喜心火燎泡地说:“先不管它,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仨孩子。”
“听邓猴子的口气,管咋的有了须子。咱就捋着这须子在这镇上旅馆、客栈、大车店找找,兴许碰上了呢。”二掌柜出着主意,拿出烟袋锅吧嗒抽了一口说:“俺总觉得邓猴子没见着这仨孩子,也没跟曲老三说上话。道听途说,也就扑个影儿。不过,这人肯定是不在曲老三手里了,准在镇上哪旮子。是放,是逃,如今可说不准?要放,早找到咱们了。要逃,那可就两说着了,躲躲藏藏的,还不摸黑啥的呀?就邓猴子他那好大喜功的人,又贪财,能叫仨孩子个个儿上镇上找你?他不冲那仨孩子,就冲那二百块大洋酬金,也得跟孩子一起回来呀?嗯,雾里看花的,别猜度了?俺带上伙计,把黑龙镇翻个底朝天,也要立马找到孩子。不能再隔锅台上炕了,谁也指不上。再找不到,俺带上邓猴子,直接找曲老三要人,非整个水落石出,大头小尾的。要不白在黑龙镇混这些年,这不白混了吗?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活活把人逼疯了。亏你沉得住气,这么办行不,你倒说句话呀?”
“行!行!俺哪说不行了?”殷明喜哭丧地说:“你个二诸葛,俺哪件事儿没听你的?这事儿,你就大包大揽吧!叫上伙计,还有后院赶工的,都叫上,赶天亮前一定找到俺那仨孩子,这太叫人揪心了!找不到,就撒下人,遥哪翻腾!再找不到,俺就跟仨孩子一块儿去了。”
“这啥话你这?”二掌柜安慰地说:“待会儿准叫仨孩子来见舅舅。你干啥去,坐这哈别动。啊,你负责嚼裹,孩子准饿坏了。”
二掌柜带人走后,殷明喜是热锅上的蚂蚁也好,油锅里的蛤蟆也好,烧罐里的耗子也好,反正是心翻个儿的折腾,前厅后院门里门外一个劲的出溜蹿达,没抱好草。
“呼啦”门像叫大风鼓开一样,又“呼啦”一堆人带着一团寒气挤了进来。殷明喜小眼睛瞪溜圆,睁睁的不够使。不得了!这不是梦?画中人?这是俺活生生的三个大外甥吗?心开两扇窗,没错。人长高了,长壮实了,也长开了,成小爷们了。他喜出望外的喊着他多年前叫过的仨外甥小名,“大德!二增!三盛!啊呀,天上掉下来的,真是你们呀孩子?”
“嗯呐大舅!大舅!大舅!可找到你了。”吉德哥仨“噗嗵”就给殷明喜跪下。
“孩子,可掂挂死大舅了!”
殷明喜心中一块石大头总算落地,张开老鹰翅膀般的双臂,蹲下身子一把把仨孩子搂在怀里,痛心疾首,泪水“哗”的跟泉水似的,就从小眼睛里涌了出来。小哥仨五味杂陈,经过八十一重重磨难,死里逃生,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他们紧紧死死的搂抱住大舅,嚎啕大哭。辛酸苦辣的泪水,一古脑全都浇在殷明喜的身上了。
这哭,该哭,该痛痛快快的哭!这哭,有惊喜有苦痛,有心酸有喜悦,不哭无法表达、宣泄相互的思念、牵挂。哭,没人发明创造,人生下来天生就会。人是从第一声哭,开始了漫长多难的人生旅途的。这哭声,给生生不息带来欢乐,也带来了苦难。《圣经》里解释,哭,就是苦啊!这哭,无处不在。乐也哭,笑也哭,喜也哭,愁也哭,苦也哭,悲也哭,大人也哭,小孩儿也哭,男人也哭,女人也哭,爷们也哭,娘们也哭,陪着的人感动也哭,看着的人同情也哭。哭是极限的表达,无限语言难以的倾诉,哭去干干净净的烦恼,忘却多多的不快,喜迎邂逅相遇的雀跃。
满屋的人都哭了。为这该哭的亲情,感染而哭的。
二掌柜抹掉挂在脸上的泪珠儿,乐呵呵地叫伙计们散了,又俏皮滑稽的好言劝慰殷明喜跟仨孩子,坐下来说:“三弟,仨孩子为投奔你可没少吃苦啊!这回好了,你们总算家人团聚了,咋的也得乐呵乐呵吧!民以食为天,管乐了,不能不管肚皮吧,哪吃去呀?”殷明喜直盯着吉德瞅,很难一笑的咧咧嘴,麻利地说:“上哪?明月楼呗!”二掌柜呵呵地说:“好家伙,见了外甥,阔摆上了啊!”又问:“叫上他大舅妈她们不,那可一家全棵了?”殷明喜剜下二掌柜,嗔怪地晃晃头,褶开说:“不了。她们娘们早躺下,别惊动了。一会儿到家,不都见到了嘛!”说着,冲二掌柜挤咕的丢个眼神。二掌柜会意的点头说:“嗯可也是。这骑裆的大雪,他大舅妈那小脚儿,往雪里那么一扎,赶角锥了,咋耙扎呀?算了。”殷明喜穿上貂皮大衣,从墙上摘下洋炮拎在手里说:“哎二哥,二嫂子那脚裹裹放放的也不大呀?不像角锥,倒向个棒槌。你挨一下,脑瓜子准起大包。”二掌柜嘿呵呵地说:“要那样倒好了,俺省钱了,把那大包拉下来,当下酒菜了。”
出了门,早有马爬犁等着了。大伙上了马爬犁,外柜苏四赶上马爬犁说“驾、驾!这大半夜死冷寒天的,明月楼老板娘早上炕嘎搭油了,咱们还能嘎搭上吗?”二掌柜说:“嘎搭啥呀苏四,大掌柜早安排好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好好赶你的马得了?”苏四说:“才跑街的,我弟弟苏五来说,鲁大虎可进城了。一头扎进黑龙大车店,还没出来。”二掌柜说:“鲁大虎那是犯瘾了,又找娃娃鱼出火来了。”苏四说:“瞎扯,能吗,不是为点儿啥事儿呀?”二掌柜碓下苏四,褶开说:“那对呀,不就拿竹竿子挑花篮吗?”苏四嘿呵呵地说:“二掌柜的就能扯,杆屁吧!”二掌柜问吉德:“这管忙活了,也没倒空问。大德,你娘你爹可好啊?”吉德忙说:“好!好着呢。俺娘一顿能造两大个馒头,还带浮溜浮溜两二碗苞米面糊糊,可能造了。俺爹硬朗着呢,跟俺娘抬杠可有劲了,一句话,就把俺娘整个倒仰。”殷明喜呵呵地附和着说:“俺那姐夫,话少。除了不说话,说话就跟嘣那乌糜屁似的,没声,有劲!”吉盛没了陌生的胆怯,自来熟了,插嘴说:“俺娘嘴好嘚嘚。一嘚嘚,俺爹吓的麻溜把耳朵拿手捂上。看俺娘嘴皮儿不动了,才敢拿下来。”二掌柜哈哈的乐,“哎哟这老公母俩,那都多暂了。三弟,咱俩去那回,大德不到两岁,那丫头叫、叫蜡花的,还在老姐怀里吃咂呢。二增、三盛还没影呢。这不扯呢吗,哎这一恍,俺有十七、八没见喽,还那么有意思!”吉盛问:“管你二掌柜叫二大舅,你还比俺大舅大。叫二叔,还是叫二大爷,咋论(赁)呢?哪近掰,哪叫吧!跟俺爹那论,叫二叔。行吧大舅?”殷明喜说:“行!咋论不差辈份。”吉盛又问:“二叔,有十了年了,俺瞅俺大舅都面荒的了,你咋一眼就认出俺们的呀?”苏四抢话说:“三少爷,二掌柜啥人呐?能掐会算,号称二诸葛嘛!”吉盛说:“苏四哥,俺可不是啥少爷,你可別那么叫,怪麻应人的。”二掌柜说:“哎,往后还真得这么叫。你大舅啥人呐,有头有脸儿的大掌柜的,跺一脚,全镇都呼悠!门楼大,房檐高,宰相府里七品官,他外甥,就是少爷!三弟,你这一下子,就旱地拔葱、竹子拔节了。谁还敢再叫你鸭窝没有鸡了,多长脸面啊!”殷明喜乐滋滋地说:“那是啊,就这么叫。吓死他们没长嘴的。”二掌柜说:“结了。俺就冲这,认出你们的。大少爷面相就是招牌,俺一眼就认出来了,骨头有的。帅气、英俊、睿智、亮堂,一般人呀,透在那哈,谁都比不上?”
“谁在前边晃啊,黑黢黑的,还拎个马灯?吁、吁,哦、哦!”苏四嗔怪的说。那人听见马近,撩起马灯照着,“这上哪去呀苏外柜,跟屁后,没吓死我?”苏四看清了说:“明月楼!八老板,你这找坑儿背风去呀,给谁倒地场啊?”吉德哥仨也看清了,是黑龙大车店的老板。
“去你妈的!当龟面说王八话,我都够堵挺慌的了,你还刀口撒盐?”八老板往后褪褪,让让道,“二掌柜,这是给仨荒蛋子压惊啊?妈的,这仨玩意儿算淘登个好人家,一步蹬天,阔了!”
二掌柜心里纳闷,嘴上说:“苏四,这王八,真是倒地场啊?”苏四说:“像吗?不像。有事儿呀!”二掌柜说:“绿豆嗑瓤,也就是个瞎皮,没整的玩意儿?”
“吁!吁!到了。亮着灯呢,真等呢。老板娘!老板娘,接客了!”
门嘎吱开了,“你扯个驴脖子咋呼啥你?老娘打多暂就不干那皮肉活计了,再乱喊,我喂你咂吃,鳖犊子!”老板娘披个狼崽儿皮的大衣颠出来,殷勤周到又热情地搀扶殷明喜,“来,殷大掌柜快下来,冷死了吧!”二掌柜假装吃酸喝醋地说:“咱不行啊,没人管没人疼的,个个儿下吧!”老板娘骂俏道:“你个老不死的二掌柜,嘴多暂都损的没皮。蛤蟆拖鞋底儿,不知香臭的玩意儿!蝈蝈伸巴掌,净觍肚皮说话!啊,这还有仨小爷,哪来的贵重客呀,还劳殷大掌柜起五更爬半夜的折腾?”殷明喜说:“压根儿,就没起没爬没躺下。”老板娘挎着殷明喜的胳膊向门里走着说:“哟,瞅你乐的。瞅惯了板脸儿,这冷丁瞅了还怪吓人的。”二掌柜敲边鼓地说:“咱殷大掌柜的瞅谁都不乐,一见你,嘴就乐成瓢了,跟你那玩意儿比谁的大呀?”殷明喜甩头说:“你这二掌柜的呀,啥时分个里外拐呢?你俩逗壳子,咋把俺捎带上了呢?”二掌柜说:“不带上你,俺俩还费这个事儿,早包毛边饺子吃了!”老板娘身材苗条秀气,气质摇曳如兰,贱贱的贴糊着殷明喜,“邪性的,别勒他?”她登着楼梯向后面的吉德哥仨扫一眼,“哟,这仨小爷,可不一般,有气质!殷大掌柜,谁呀,咋不介绍介绍?”殷明喜端上架,“往后就知道了。”二掌柜说:“介绍?你先把你那双眼暴皮儿捂上,说出来怕吓着你?”老板娘往歺厅里让着殷明喜,膘情的点着二掌柜,“你不用卖关子,我不问也知道,哼!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里面请!”吉德瞄眼老板娘,礼貌地点点头,心说:这小娘们,说话风流不羁,行为不拘小节,做派放浪形骸,应酬行云流水,不简单!
二掌柜“咦”的长长眼的卡在门口,疑雾重重地心说:她咋会知道这层关系的呢,这么快?“月容真有你二杆子的,慧眼识珠啊!”老板娘挑着柳腰挺着丰胸双手一恰,扬扬皎月的脸,翘翘小红樱唇儿,微微梗下白净的脖儿,吹吹齐眉刘海,眉眼笑开地说:“我眼看六路耳听八方,就看看你识逗不识逗,哼!仨小爷是殷大掌柜的亲外甥,宝贝疙瘩!说不准,备不住,你二掌柜跟我就要喝殷大掌柜的喜酒了!小二,上菜。”二掌柜瞪眼老板娘,“你别顺嘴瞎嗙嗙?”就把老板娘往门边拉拉,诡秘地小声问:“这刚刚一小会儿的事儿,你搁哪淘丧的?”老板娘梦魇的白愣翻下眼,神秘地说:“你别装了你,死鬼!反过来说,坏事不出门,好事儿传千里。下半晌儿,邓猴子跟大白梨来了。邓猴子吹吹嘘嘘的跟大白梨匹哧,隔墙有耳,我偷听的。”二掌柜眼珠子转着默语,“下半晌……这就不对了?”他突生疑窦的掐嗓子问:“月容,你可弄准了?”老板娘说:“我七老八十了?”二掌柜追问:“邓猴子他说啥了?”老板娘煞有介事的仰头回想说:“好像是说,啥殷大掌柜求他找曲老三,……看曲老三抓的人是不是他的外甥?邓猴子说,他到曲老三那儿,人早叫曲老三的干爹偷偷放跑了。他就没跟曲老三提那个茬儿,哼……还白闹五百块大洋。他还说,晚上蒙殷大掌柜的,再要那二百块跑腿钱。嗯,也没听那么真亮,反正差大离。”二掌柜忿忿不平的随口骂道:“娘稀匹的。小人!”
“老板娘,这就上啊?”小二端着酒菜上来,苏四后跟上来说:“上上!咋不上呢,少爷们都饿塌腔了?你说那老八,真没人味,关笆篱子似的,连口水都不给喝。这要不二掌柜和我们赶到,这会儿说不准咋的了呢?”二掌柜瞅瞅苏四,“你咋那么多事儿呢?月容,你在下面再弄几个菜,叫苏四他单个吃去。”
酒菜上齐了,老板娘丢下一句,“不打搅,好久不见,你们爷们叙叙旧。”就知趣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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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鱼美人的女人,很有来历。她是曲老三用五匹绸缎,在津街口一家赫哲渔民那换来的,作为人情送给王福的。送给王福那会儿,是个十八岁的黄花大姑娘。她有独特的汉族女人没有的风骚,最拿手的是,逗引王福到大野甸子里过野人生活。她是曲老三安插在王福眼皮低下的内线。王福不知,很是宠爱,得烟儿抽!曲老三为啥不惜花大价钱买此赫哲女人呢?曲老三有他的打算,江湖险恶,谁钻谁肚子里去看了?今儿好不等于明儿好,谁知谁哪天翻脸变桄子呀?曲老三跟江北刘三虎那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不可调和,早晚都有“插签”的递“海叶子(情报)”,监视着刘三虎的一举一动。他采取古代三国中的“联吴抗曹”策略,和王福虽没碰杆子合股也是心中暗结联盟,一起对付刘三虎。为防王福的不测,造成腹背受敌的境地,他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掌握王福的一举一动,防患于未然,不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现抓瞎。他选鱼美人作卧底,因为鱼美人处于社会关系边缘的最底层,在汉人圈子里没任何亲戚朋友,想法单纯,施以小恩小惠便于驾驭。跟鱼美人联络手法也简单便利。如王福要出山,就用桦树皮做成的一只小鸟,放在和曲老三约好的桦树枝桠上,曲老三溜“海叶子(黑话:情报)”的人会糗货。鱼美人做内线觉得很荣幸,做得很认真,从不误事儿。
王福这个车轴汉子,小眼睛不大,趴鼻梁大嘴巴,一脸的连毛胡子,黑扎扎有半寸长,黑红脸膛,走起路来平稳扎实,挺胸昂首,透着一股多年胡子生涯养成的江湖霸气、豪气和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胡子恶性。那是坐井顶天,目下无人。扛活的憨厚老实,经过多年的打拼磨砺已荡然无存,被一身的胡匪气所代替。如果当年姜板牙不沉江他,他现在备不住还是个在姜板牙家当他老实巴交扛活的呢。十多年的胡匪生涯,练就他百发百中的枪法和十八般武艺的功底。马上飞镖,马下擒拿,响誉一方,驰骋三江大草原,威震完达山麓,名声大噪,上唇接天,下唇挨地,以江湖老大自尊。手下二、三百喽啰,一色的马队,来无影去无踪,横扫三江。人俗称“王福队”。他卧薪尝胆,终于在险恶的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在王福眼里,一些小绺子都是不屑一顾的小蟊贼,看着不顺眼,三下五除二,猫眯雀动的就收拾了。财物弟兄一分,漂亮女人掳回山寨叫弟兄们消遣享受。如今山寨里还精心供养着十来个貌美俊俏,供他和弟兄们玩乐的寨妓。附近商家惧怕王福的淫威,凡事儿有个照应,每年小年二十三,都要带上钱财和年嚼裹稀罕物到坎上拜年。如有违期不至者,就会遭到店空人亡的噩运。官府跟奉军也让他三分,不委任授实权地让他弹压地面。
曲老三深夜造访,王福亲躬迎接,实属例外。除同在江湖上混混外,更主要是他们之间有共同抵御刘三虎的利益关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彼此比谁都清楚。因此,王福不能小觑曲老三。曲老三的水上绺子有它的特殊性,掌握水上交通命脉。一开江,松花江上百舸争流,千帆驶过,下游的粮食、土特产,上游的煤炭、布匹、日用品,交融往梭,离了松花江全停摆。如果不买曲老三的账,曲老三嗷唠一嗓子,你啥能耐也展翅难飞,就一根鱼刺也叫你吐出来。王福飞马贼再强,也是旱鸭子,水上活计就玩不转了,得仰仗曲老三的鼻息。王福四个弟弟经常做黑货生意,水路上全仗曲老三了。关隘税卡,还得曲老三疏通,保驾护航。官府有些事儿,也得事先跟曲老三通个信,厘银税款少不得曲老三的高抬贵手。反之,全砸锅!
王福听鱼美人丢下的屁雷子,叫王福有些晕菜。“真是的,啥墙不透风啊?鱼皮鞑子娘们,装大瓣蒜!”王福穿戴正齐,迎了出去。
“啊哈哈,大哥别来无恙!”曲老三由打火把的喽啰引着,在府第大门口见到王福,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深夜打搅,实在是‘风紧浪急,只能剪皮子(黑话:事情太急,只好冒昧前来)’。怕耽搁了,出人命啊!”
“哎,三弟咱‘老海子’(黑话:老兄弟)了,‘花子烤火,各扒各的堆(黑话:是朋友,不用外道)’,哪里的话呢?”王福快步迎上,双手抱拳一揖到底,“你来了,那是蓬荜生辉呀,屋里请!”说完,拉着曲老三的手,两人并肩挤进屋里。
“有房还是盖在屋里好,这个暖和。”曲老三把马鞭扔在烟榻上,脱着老羊皮大氅,挲摸人地说:“就你一个人还没睡,熬啥獾子油呀,治烫伤啊?哎,你那心肝儿,鱼美人呢?”
“啊,你大哥我神机妙算,不等你呢吗?娘们困了,抱‘盘子’呢。”王福让着坐,冲门外喊:“把三爷的人招呼好喽!用上好草料把马喂上啊!”
曲老三领情地点头,双双在烟榻上盘腿坐下。两人隔着炕桌,骨碌四个鬼眼珠子,相互揣摸,对视而笑。两个侍从沏上普洱热茶,递上长杆儿铜锅子玉烟嘴烟袋,点上火,曲老三抽上一口,夸赞的直喊:“好烟!好烟!”王福炫耀地说:“这可是正宗的上等云烟呀!不是老弟来,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接着王福又哈哈两声说:“三弟,这大冷天的,又三更半夜的,跑来干啥呀,有啥事儿叫鲁大虎知会一声不就结了?这家伙扯的,整得我直狐疑鬼猜的。”曲老三一瞥眼儿,狡狯而又卖关子的说:“大哥,突然吧?有事儿肯定有事儿,没事儿谁不在家里热炕头热被窝里待着,谁跑你这干啥呀,怪死冷的?你猜猜,会啥事儿吧!”说完,探过头去,神秘兮兮的勾下手,叫王福把头凑过来。王福纳闷又好奇地凑过秃顶油头,用眼盯着曲老三的脸,准备洗耳恭听。曲老三乐而不说,“噗”一口浓烟喷在王福期待的胖脸上。王福叫曲老三这突如其来一赶儿烟气,闹得摇头摆腚忙缩脖子,嗔怒地看着曲老三皮笑肉不笑的阴相,‘干啥玩意儿你鱼皮三?’王福鬼想鬼不懂的心问。曲老三仰脖哈哈大笑。王福这才看破曲老三搞的是恶作戏,也张开满嘴大烟味的嘴巴,开怀大笑。
两人乐过了,曲老三面色严肃地说:“大哥,来财路了!”王福忙追问:“啥财路?”曲老三说:“江北刘三虎,近几天从燕京弄来十大箱印度烟土,上等的好货。老弟不想独吞,这好货咋得让大哥分享分享啊!”王福听得眼里放出贪婪的蓝光,又显审视不相信的目光,“可靠吗?”曲老三斩钉截铁的回答,“绝对可靠!”又狡诈的反问王福,“我卧底的泥鳅如蛔虫附体了,你说这‘海叶子’能晃了吗?”王福一手撸哧着光头,没吱声。“这批烟土,刘三虎派外大梁金螳螂,带十六个喽啰,从三姓弄到江北鹤立废矿井里了。有人黑天白天看守,附近山上还有暗哨,戒备深严。刘三虎这回动真格的了,准备年前卖个好价,大搂一把。现在正和兴山矿山的大烟馆联络呢。”王福听后,拉着胖脸思量着,说:“尻,我日的。是一把赚大的活,可是也不好做啊?”王福深知闯山门的厉害,到人家地盘撕口子,闹不好丢盔卸甲,死几个弟兄,关键是丢不起这个份儿。江湖上会咋说,撞山门也是做胡子犯的大忌。不做吧,心里又犯痒痒,一歪脑袋,脱口而出,“难啊!”说完,瞟了曲老三一眼。瞅曲老三那轻松的样儿,好像成竹在胸,就是不说破。‘他曲老三这是礼让三,给我王福面子呢。不装大,这是曲老三为人之道啊!’王福想到这儿,对曲老三表明态度地说:“三弟,这单生意做了!刘三虎‘流水行云,没个定头(黑话:老牌胡子,人手不多也不少)’,得快!夜长梦就多,瓜瓢别焐着,看馊喽!你说,咋个弄法?”曲老三看王福表明态度了,也算给足了他的面子啦!就不老头捋胡子,谦(牵)虚(须)了。他说出他的计划,“大哥你同意‘亮腕(黑话:动手)’,咱俩‘硬横(黑话:联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来个扰巢缚鸡,窝中取蛋,‘海海地下底(狠狠地抄家)’。”王福聪明多了,赶紧抢着说:“我带马队去刘三虎在小兴安岭汤河绺子‘塞口子(黑话:堵门)’,你带人去废矿井‘拔窑(黑话:上房)’,缚鸡取蛋,给刘三虎来个首尾不能相顾,保巢丢蛋,鸡飞蛋打。哈哈,妙!比胯子眼儿还妙不可言,好个计谋。三弟,真有你的。”王福不只单猜到这一层,也知曲老三更深一层的含意。他挑明地说:“你呀,是想‘吃插月(黑话:报仇)’!”曲老三嘿嘿的瞅着王福,他确实如王福所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报刘三虎逼妻投江之仇。个个儿单打独揍实力还不是刘三虎的个儿,只有借重王福的势力,才能达到复仇的目的。如果不给王福点儿甜头,王福也不会上钩。所以,想借抢刘三虎烟土这个诱饵,报积虑多年的杀妻灭子之仇。王福也觉察出曲老三的真实意图,但一想十箱烟土的诱惑,就不好说出口了。借刀杀人,借谁的刀啊?说不上谁借谁的光呢,我王福也早想给刘三虎点儿颜色看看了?王福三兄弟,在江北兴山矿上有两座小煤窑,刘三虎不买账,经常骚扰,已打死他不少的弟兄。如果我不答应,曲老三也不会放过这宗大买卖,那反倒伤了兄弟的和气,个个儿丢个大便宜。他眼里射出冬天野狼般的凶光,又糅合黑瞎子见蜂蜜的渴望和疯狂,到嘴的煮熟鸭子岂能叫它飞了?欲罢不能,一拍大腿说:“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他俩又先小人后君子,商定君子协议。按胡子老规矩,见面擗一半!曲老三看王福上钩,又装出有求于人的窘笑,谦让的说:“大哥,这回三弟让你一层。”王福纳闷地瞅瞅曲老三,不解地问:“不行!那哪成啊?不成、不成!‘实在胀局(违背山规)’,破不得!这要叫道上人闻知,还以为我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呢?”王福摆着手,晃着油头,坚持己见。曲老三不紧不慢的说出道理,“大哥,三弟不是无缘无故地让着你,我还有一事相求。万求大哥务必应允。”王福疑惑地说:“嗯,啥事儿?”追问,“你不说啥事儿,我咋答应你啊?”曲老三面带难色,欲言又止。王福急切地催促,“快说快说!别像拉屎似的,吭吭哧哧的。除火拼我的绺子,啥天大的事儿我都答应你。行了吧?”曲老三一看煎茄盒儿火候到了, 预擒故纵,试探地说:“大哥,你是知道的。这个情……怕你撕扯不开,不给三弟面子啊?这是爱屋及乌和杀身之仇,两件水火不融的大事连在一起的,擗不开。如果大哥驳了三弟的面子,三弟也没的说,我就栽了。你给三弟面子吧,你心里的疙瘩又解不开,得怨恨我不懂大哥的怨仇。所以吗,三弟不好说出口啊!”
曲老三这闪烁其词、含含糊糊的不明说,王福心里像架火的锅翻腾开了,啥事儿叫曲老三这么难于启齿,还预先下了那么大的筹码,一成的大烟土。‘啊……啊?’曲老三捉迷藏,打哑谜,莫非……是鱼美人说的那啥墙透风……,哎呀妈呀,王福不敢想了。好个你曲老三啊曲老三哪,你绕来绕去,这不是扒大哥的心抓跳蚤吗?不答应吧,话都说到那粪堆儿了,还咋拉屎往回坐呀?大话都吹了,覆水难收啊?曲老三一般是不轻意求人的,是个相当爱面子的主。不给他面子,就是撕面子。合伙砸道上的窑,只是个顺水人情,屎壳郎吃牛粪排子,两利的事儿。先给我个甜头再叫我吃个苦头,没好套叫我钻哪?我不钻都不行啊,猪蹄扣,越蹬歪越紧。这曲老三可够嘎咕,啥城府啊?深思熟虑,阴阳两套,这哪是一石二鸟,这是一枪仨眼儿!你算把我王福吃的透透的了,烂柿子随便捏,大酱缸任意揣咕,姐儿们可劲杵臼,这一手,真厉害!悬在老婆跟姘头身上的橛子,左右为难,下哪个家伙是呢?王福从长远来看,还是暂时答应曲老三的求情吧!再一层,我也答应胡六提出不杀只是吓唬的条件。胡六还有利用价值,不能失信于他。王福也深知曲老三跟姜板牙的小老婆香香,有很深的一腿。卖给曲老三一个人情,也值当。知音难觅,知心朋友更难求嘛!
王福此时,对自个儿高超的分析和准确判断及果断下的决心沾沾自喜起来,装成不悦而又非常理解,讪讪地说:“是不是姜板牙小老婆香香找过你了呀?”曲老三愁眉紧锁地说:“不好开口求大哥呢。大哥跟姜板牙的杀身之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这事儿还望大哥海涵,给小弟一个面子。三弟做牛做马都成,把绺子归大哥山头也成,肯求大哥网开一面,救三弟于水火,三弟万死不辞。”说着,泪如雨下,抱头大哭。曲老三深知王福仗义、侠胆,吃软不吃硬,属发面馒头,用水一泡就稀汤了。“好了,别耗子哭猫,装熊了!一个香香值得你这样掰劙(li)的吗?你哭天抹泪的大哥心里不好受。大哥答应你,把小鱼儿带回。但有一个条件,你告诉姜板牙,拿五千块‘片子(大洋)’赎票……啊啊哎哟,忘了。三弟你叫我多拿一成,这是你替姜板牙赎票啊?好,那我就认了,权当赎金。不过,我高兴了,还随时搞他姜板牙的脑袋,叫他不要太得意,防着点儿。”曲老三诺诺地答应着,无可无不可的连连作揖,“我的好大哥呀,心胸坦荡荡,义气情浓浓,三弟感激不尽,容三弟回报。”
王福看曲老三装成这**熊样儿,心里也好笑,为个败花破娘们,值得这个样子吗?同时,也为个个儿的仗义而高兴。“二小子,拿酒来,再弄些酒肴,我和三弟喝几盅。”王福吩咐着说。
“嗯哪!”喽啰二小子,答应着去了。
王福和曲老三边喝边唠,天就放亮了。王福倦怠地说:“三弟我先困会儿,你喝着。”转身下地,叫来二小子,陪曲老三喝酒。个个儿回后屋,陪鱼美人睡去了。
第二天下午晌,曲老三醒了,王福进门一揖说:“三弟,睡的可好?”曲老三笑笑,“哑巴舔脚丫子,自个儿心里有数呗!一个老光棍儿,能睡好哪去,也就锅中火烧(烙饼),翻过来调过去,折饼子呗?”王福哈哈地说:“你哪都好,就是不动荤腥,一棵树两歪把梨,你就吊死吧!不就一个香香嘛,值当你这么苦熬甘休你自已个儿,抢过来算了?你仁义,大哥替你做了。”曲老三嘿嘿两声,“就不劳大哥了,这样修身呐!” 曲老三穿好衣服洗漱毕,两人唠着闲嗑,二小子饭菜就端上来,无非大鱼大肉海塞的好嚼裹。鱼美人也过来陪客。曲老三说:“嫂子可好!三弟有礼了。”鱼美人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三爷了。”两人这一对一答,掩饰了彼此的隐秘。曲老三开王福的玩笑,“大哥,这嫂子叫大哥梳理得越发水灵了,野性也有所收敛了啊,懂得知书达理了。”没等王福搭话,鱼美人先笑着说:“三爷,你可把我害苦了。”同时用手指着王福说:“这冤家可骚了,跟我这惺惺够兴了,这又弄回个叫二妞的‘烂货’,‘无忧洞’的‘鬼樊楼妇女’,‘靴兄靴弟’多了,他倒成了‘包婆’。二妞刚下完犊儿,两大油瓶子,看把你大哥灌的,壮的快赶上‘四不像’了?你大光头要不净是些瞎籽瘪种,要给我种上一男半女的,我不也有奶了,那可是鱼奶,你们谁吃过呀?”鱼美人醋性大发,“你这冤家,跟二妞这个‘尖子’一起睡上了这还不说,还叫人给那王八送去五百块大洋,说是养育金,把那王八乐得屁颠屁颠的,感动得眼泪装了一大花筐。你说你损不损,抢了人家老婆给睡了,还鼻子插大葱装象?等那小鳖犊子长大了,知道他小时晚是你这大老爷抢了他的嘴头,他不嘎崩了你才怪喽?”王福笑哞哧地看鱼美人发泄醋意,白了一眼鱼美人,结结巴巴的吱唔说去叫小鱼儿来,尴尬地溜了出去。
这里曲老三和鱼美人悄悄地馇咕着机密,可不是咬牙放屁吧哒嘴流口水的闲话,都是对曲老三有用的“海叶子”。两人正说着,门外下饺子地响起一片脚步声,又掺杂着人吵的嚷嚷声。曲老三假装喝着酒,王福已向踅风一样旋进屋里,“三弟,看,我把小鱼儿给你领来了。毫发无损,完璧归赵。”话音刚落,一个天仙少女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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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小鱼儿,穿一身葱心绿粉红色玫瑰花锦缎棉子旗袍,外罩红缎子金丝线绣的双凤羊绒坎肩儿,外披狐裘,脚踏一双皮革包头后跟儿绣有几朵小梅花卡靿毡靴,寓意雪打梅花之意,也是一双东北女子天足的大脚片子;小巧白嫩的小手吞在袖里,露出长长的指甲透着明亮;身材娟秀,曲线流畅,胸突腚圆,可谓亭亭玉立,风情万种;头挽蝶花,披背长发,像瀑布泻下,垂垂闪着亮光。耳廓两腮各梳两根细细的小辫子,刘海盖额,齐刷刷卷曲在柳叶眉俊俏大眼上;毛嘟嘟双眼爆皮儿,秋水顾盼涟涟;鸭蛋圆脸,白嫩透粉;鼻绢秀直,小嘴儿微翘红润光泽,浅浅一笑生百媚;说话银铃般悦耳好听,两排牙齿整齐皓白。那可是人见人爱的闭月羞花容姿,沉鱼落雁貌美。美得秀色可餐,叫男人打怵,女人看了不仅不嫉妒,只有宾服的赞叹和羡慕的份。小鱼儿一代天仙,征服了天下。姜板牙丑陋长相,父女全然不像。母俊女秀,小鱼儿活脱脱一个姜武氏再生。这么个二八小姑娘,姜板牙抵当上一个花容月貌的小老婆,有何足惜?曲老三看得是呆若木鸡,大傻眼的哑然而怵,哪敢有邪门歪道非份之想,手中端的酒盅险些掉到桌上盘中,做个护花使者还怕不胜任呢。
王福瞅曲老三如此眼神盯着小鱼儿看,“哎,得(dr 无此拼音)儿样儿!眼睛直了啊?小鱼儿,这是曲三爷。江上绺子的大当家。”小鱼儿知书达理的按传承的满人老礼节,双手并拢叠放在右腿侧,慢慢微蹲下道个万福,“小鱼儿谢过三爷搭救之恩!”曲老三局促地忙说:“别、别,别谢!”王福瞅曲老三被小鱼儿美色闹得吭哧鳖肚的,紧上一句说笑曲老二,“你三爷别耗子咬气球,嗑(客)气了!别(卸)谢,带套包走得了。”紧接着,小鱼儿不落礼数的又给王福道了个万福,“谢大当家的不杀之恩!”王福夸赞地说:“瞅姜子良养这个好姑娘,知情知理,叫我无地自容啊!”王福在孩子面前不计前嫌,能善待小鱼儿,叫曲老三很受感动。心说,天大的仇恨,在可人的妙龄少女面前都会烟消云散,逝去冤孽。王福跟姜板牙的杀身之仇,没叫小鱼儿当替罪羊,说明王福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要不身为胡子头,善心早进狼嘴了,还能掏出来吗?王福没丧尽天良,还存有慈善心肠,人之初,性本善嘛!狗吃良心,是逼上梁山的。小鱼儿听了王福说的话,感动得眼圈儿呈红,热泪盈眶,闪烁水亮,再向王福道个万福,“多谢大当家的善待小鱼儿!”眼看着说话,眼泪就跟了下来了。把个王福折杀得心软软的,疚愧地说:“小鱼儿,都是我的不对,叫你受惊了,不要怨恨我呀?”小鱼儿挤着一双一对的泪珠儿,为姜板牙赎罪地说:“大当家的,千个错,万个错,都是我爹爹的错。大当家的宰相肚子能撑船,大人有大量,能够冰释前嫌,小鱼儿没齿不忘。小鱼儿还求大当家的,对爹爹的一念之差,酿成的无可弥补的大错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爹爹已是风烛残年,活无几日,还肯请大当家的饶过爹爹。爹爹造的孽,由小鱼儿这辈子孝敬大当家的偿还。”要说人长的标致,也是拿掇人的资本。如果小鱼儿长得像母夜叉,还会有人疼吗?
小鱼儿被王福掳劫后,对猝然降临的噩运,抱定必死无疑的心态。如果王福胆敢玷污自个儿,定以死相拼,保洁贞操,决不苟且偷生活在世上,丢父母的脸。
王福看小鱼儿比小时晚儿小丫头片子时,更出落得越发俊丽,出水芙蓉的透着大姑娘样了。心想,姜板牙人面憎恶,心又似毒蝎,咋会有这样的好姑娘?如果拿小鱼儿刹气,当替罪羔羊,于心于理不落忍,也对不起武氏,太缺大德了。他前思后想,把小鱼儿交给大老婆照管。
正当王福掂量如何处置小鱼儿而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时,大老婆掐着念珠,哭着喊着来求王福放过小鱼儿。
大老婆比王福大,三十多多的岁数了,一直未育。膝前无子,心里发虚,天天闷闷不乐。在送子观音面前,磕破了额头,嚼碎了舌头,磨破了嘴皮,肚子还是一点儿响动没有。日久天长,对男女之事就厌倦了,整日吃斋念佛,不视世事。王福随着日见发达,对她也越来越冷漠无情了,她只有过着守活寡的难熬日子。大老婆从打见着小鱼儿后,就动了骡子不生崽儿,想收养小鱼儿的心思了。这么好个孩子,俊模俊样的,多稀罕人呀!我要有这么个干女儿,死几回都值得。她又觉得小鱼儿的眼里透着仇视、惊吓、恐惧、刚毅、贞烈、柔媚、娇惯的复杂眼光,如弄不好会自寻短见。所以,大老婆每天从早到晚不错眼珠儿的小心翼翼陪伴着小鱼儿,惟恐发生意外。万一有个闪失,会遭天谴诛戮的。她拿出一个母性对一个孩子的耐心,好言好语磨破嘴皮子劝慰小鱼儿,还起誓发狠的打保票,拉勾上吊的说绝不叫王福伤害于她。小鱼儿看大老婆慈眉善目的,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个个儿身陷囫囵,被囮(e)子( 捕鸟用的)困厄于此,形单影孤,凋零燕儿似的,在虎狼之窝里没有一个可以仰仗的人,胆颤、心惊、无助、举目无亲,随时面临被淫、被杀的可怕境地。这场劫难,对于一个在深宅大院娇生惯养的她来说,来得太突然、太恐怖、太吓人、也太承受不了了。虽然这样,娇惯归娇惯,伸掌是如来,合掌就是尼姑,她是个有主见、临危不乱有个性的女孩儿。她想,如果真像大老婆所说,跟大老婆戮力同心,那倒是一步好棋,不防试试。慢慢她消除了对大老婆的戒心,听从了大老婆的劝告,心情有了好转,开始吃饭,有了笑容。大老婆一看小鱼儿回心转意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她向小鱼儿讲述了王福为啥掳劫她的原由。小鱼儿听后,虽对王福的遭遇很是同情,怨恨父亲的不仁不义,使个个儿遭受此劫。但父亲造的孽,王福不该讨债讨到她的头上,叫她来偿还。所以,对王福落下了仇恨的烙印。小鱼儿知道被王福扼腕的父亲,一定会搭救个个儿的。这就增加了她的两个顾虑。一怕王福心怀鬼胎,拿个个儿女儿身要挟折磨父亲,不许父亲赎票;二怕父亲赎票不成,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怨报怨,叫回两个哥哥来硬的,两下打起来,王福要耍起胡子的流氓,狗急跳墙,破釜沉舟,鱼死网破,拿个个儿出气,那个个儿命就休矣了!小鱼儿为防止严重的后果,保全个个儿纯洁,当务之急,得找根儿救命稻草。眼目前儿,唯一的希望,只有求大老婆当个个儿的挡箭牌了。由此对大老婆殷勤起来,话里话外,有意渗露出认大老婆为干妈的意思。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俩人一拍即合。大老婆那还有啥说的,乐得心里开了花,眉飞色舞,无可不可的。她跪在送子观音佛像前,磕头作揖的念叨,“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小鱼儿给大老婆倒上杯清茶,跪下来举过头顶,两眼泪珠儿刷刷的,亲亲叫声干妈,磕了三个认亲头。大老婆“哎”的答应一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老泪纵横的搂过小鱼儿,“我的姑娘呀,干妈的肉肝儿心肝儿,我活小溜半辈子,从没听见有人管我叫声妈。嘿嘿今儿,总算有人管我叫声干妈啦!孩子,有妈保着你,我看谁敢欺负你?谁敢欺负你,妈就跟它对命!”小鱼儿认大老婆当干妈实属无奈,这也算是缘分吧!认亲仪式简单却意义深远,从此小鱼儿不怕王福了。人,是越来越活泛了。大老婆更是把她当成心肝儿宝贝,呵护备至,形影不离。
对于大老婆的乞求,王福口是心非,敷衍了事,哼哼哈哈的点点头。大老婆也不是白给,没有说破个个儿已私下认小鱼儿为干女儿了,怕王福横扒竖挡,坏了她的好事儿,等事不可解了,再拿事儿说事儿。对王福木哈哈的样子,她心里有数,王福也就是应付她,没寄予太多的奢想。她一步没有放松警惕,担心王福变桄,拿小鱼儿发泄兽欲,或发生对小鱼儿不利的事情。
下半晌,王福带着酒气来找小鱼儿,把小鱼儿和大老婆没吓个半死。大老婆紧紧抱住小鱼儿,怒目瞪着王福,生怕王福把小鱼儿从她怀里夺走。王福嘿嘿地说别怕,有人要见小鱼儿。大老婆看王福不像有啥恶意,绷紧的心松了下来。又听王福这么说,高兴的跟王福来见曲老三。
曲老三下地,要和小鱼儿辞行了。大老婆一下子傻了,咋,要把我宝贝干女儿带走,这刚热乎几天呐,摘人心呀?可又一想,小鱼儿安全回家,她也放下颗心,是件高兴的事儿,可又舍不得。不舍也得舍,在狼窝里总不是个长久的事儿,只要有这母女情份,这辈子就足矣。所以,大老婆少了一份担忧,多了一份牵挂。有件事儿,必须当着王福的面砸实了,省得留下啥罗乱。大老婆拉着小鱼儿的手,“干姑娘,干妈跟你还没处够,舍不得你走啊!可不走,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亲妈你亲爹不知咋闹心呢?走吧,别忘了干妈,常来看我这孤老婆子。”小鱼儿搂过哭咧咧的大老婆,哭鼻子的叫着“干妈!”大老婆理性的没忘了正事儿,拍拍小鱼儿的后背,安慰地说:“孩子,别哭。落一屯,不落一邻。你认了干妈,还没认干爹呢。认了,干爹就不会咋样你啦?说不准,还有个照应。你就不怕他,还敢对你跟你爹下手了?”小鱼儿听了,虽心里有恨,但考虑爹的安危,大老婆说的是个门,有了这层罩着,王福想对爹爹下手,兴许也得虑虑。“干妈,姑娘听干妈的。”小鱼儿承允后,大老婆刻不容缓的抹掉眼泪,把小鱼儿推到王福跟前,说:“当家的,我已认小鱼儿当我的干女儿了。”大老婆此言一出,没把王福气个倒仰,“你、你?”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回驳大老婆的莽撞,心里埋怨大老婆太自以为是,这么大事儿也不跟他说一声,自作主张。王福有点儿抹不下脸儿,认仇人的姑娘当干女儿,这未免太荒唐了?可王福气归气,也体量大老婆的苦衷,生米即已做成熟饭,再说啥也不好使了?曲老三在一旁推波助澜,王福只有假心假意的顺水推舟,“好!好!小鱼儿,那我王福可就是你的干爹了啊!”小鱼儿乖巧地不失时机地叫王福一声干爹,王福皮笑肉不笑的干哈哈,装作高兴,两手搭在小鱼儿肩头,拍拍地说:“啥事儿都没有个预知呀,谁成想我王福绑票绑来个干姑娘,啊?哈哈,好!我王福还没有姑娘,有你这么个漂亮干姑娘,别说我烧包喽!嘿嘿,我那老仇家,还不气掉大牙?”曲老三看出王福在演戏,紧敲堂锣逼猴子上树,忙拱手向王福道喜,弄得王福哑巴吃黄连,假戏真作,忙说:“同喜!同喜!虽事出唐突,老婆,咋的也得给咱干女儿个见面礼吧!啊啊,鱼美人,鱼美人!你这骚蹄子,堆祟哪旮子了?”鱼美人看大老婆来了,早溜到后屋了,听王福叫她,忙从后屋钻过来问啥事儿。王福说:“快把我搁你那旮子的朱雀金簪子和凤鸟耳坠拿来。”鱼美人懦怯的回屋拿来个包金角带小金锁的精致楠木小匣子,王福掏出金钥匙,打开小匣子盖,那饰品精美得巧夺天工,美仑美奂,闪闪耀眼,“哈哈,这玩意儿,好玩意儿,佩戴在小鱼儿这样俊俏姑娘头上,才叫货真价实的啥马配啥鞍呢!换个人戴,都白瞎!这回算找到了正当香主了。”小鱼儿不是贪小的小家子气孩子,本想不接。要不接,又怕太扫好脸的王福面子,那会尴尬得骑虎难下。她看下大老婆,大老婆努嘴说:“丫头,还不快谢过干爹?”小鱼儿眸子一闭,一不作二不休了,双膝缓缓跪下,脆生生的叫声“干爹!”小鱼儿这一声干爹,叫得王福心里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了,忙呵呵的“这、这还真的了啊!”扶起小鱼儿,珍稀的说:“情理尽了,快跟曲三爷走吧!走晚了,我可就嘎惜你不叫你走了啊,是不老婆?”大老婆拿鼻子哼一声王福,“我费尽心思说动小鱼儿认了我这个干妈,你背地里破楔子烂橛子的使坏打横的,倒䞍现成的白捡个干女儿,你捡个大便宜,偷着乐去吧!”鱼美人不知个个儿是吃哪碗干饭的,也操笊篱捞二米饭,向前凑凑,显勤儿献媚的说:“我说,当家的捡个大便宜,那我这做小妈的,不是更捡个大大的便宜了吗?都一家的人,咋不给咱也磕一个呀?”王福说:“去去,你凑啥热闹赶啥乱啊?”大老婆撇嘴说:“今儿这风真大,说话别膻了大舌头喽!小鱼儿咱们走,干妈送你。”曲老三是个精明人,见好就收,再扯拉下去,恐怕好戏在后头,忙附和大老婆说:“大哥,大嫂说的对,赶早不赶晚,我得走了。”
天飘上了小雪花,曲老三跟和大老婆惜别相拥哭啼过的小鱼儿刚刚上了马爬犁,正叫起马蹄,手下另伙喽啰赶着两挂马车,老远的就大呼小叫的喊:“三爷!三爷!鱼送来了。”曲老三恍然大悟,忘了跟王福说了,忙下爬犁,对王福说:“大哥,刚封的江,冒眼打不住,弟兄们靠江岔子边儿破的冰,下的截网打的。这送来的是五百条大鲤子,犒劳犒劳弟兄们,不成敬意,请大哥笑纳了。”王福上得车前一看,满车十来斤的大鲤子,高兴地说:“三弟,大哥收了。”曲老三上了爬犁说:“你不收,我就一块堆儿拉回去。哈哈哈,那事儿我再探实了,叫鲁大虎给你送信来啊!”王福挥着手,“不来信,我就个个儿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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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板牙从香香贪大黑返回带来曲老三的口信后,一直忐忑不安的盼望小鱼儿早早归来。香香打幌子,尽兴卖骚够了,心中压抑多年的性饥饿得到释放,一举双得办成此事儿,在姜板牙面前兴奋得直抖瑟毛,满面春风,心里美滋滋,暗暗偷乐。姜板牙说了一大马车的感激话,也不是没有一两句酸溜溜的话。香香有点儿婊子也要当贞节牌坊也要要,鱼和熊掌都要兼得,装作生气地说:“我说嘛,看看,又来了?这小鱼儿还没回来呢,你这就要卸磨杀驴了,埋汰上我了?可那五千大洋,你咋踅摸去呀?”姜板牙心里清楚,小鱼儿一天没回来,就有一天的危险。至于赎金,那见着小鱼儿时就得掏,妥滑是妥滑不过去的。可心里还是觉得曲老三明明偷了他的香香,还夯实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的架势,码上加码,叫他觉得香香只是个拉纤儿的,我曲老三可没沾你香香的腥膻。这筏子扎的,叫他有苦难言,大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酸楚淤心,就念秧地说:“这鱼皮三,真不拉耗子屎,狮子大张口啊!嗨,我一下子还真的有点儿扎手,不过没关系,我把西街(东兴镇)铺子押到钱庄上,还抵不上五千块大洋?不行,我给他五十垧熟地,比五千块大洋值吧?他曲老三想拿缀我,还报我撬你香香行的仇怨,我还就黑瞎子吃大枣,不再乎(核)!只要小鱼儿囫囵个回来,我姜子良倾家荡产不足惜?”香香说:“你别管拿好话添活我了,我和他没解嘎渣儿!”姜板牙嗤溜下大板牙,搂一把口水,“我的‘花魁’,你没解嘎渣儿,那可不管我的事儿喽?我叫你去求鱼皮三,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香香说:“我看你是王八放屁,没气儿找气儿?你从‘苦窑’里救我出火坑,又推我进火炕当‘小嘴子’,王八汤好喝呗!哎,我还真跟曲老三上大炕焐冰溜子了,化得稀淌哗啦的,连汤带水,你还说啥?”姜板牙鬼疑地说:“捞二米饭我架的火,还找抱柴火的呀?那我就直接去找虎头蔓(黑话:姓王)了,还隔着锅台喝你俩的二米饭米汤?”香香说:“你那么蚂蜂不带刺儿,就别瞎杵达腚眼子了,装啥扎人呐?你整这出,真叫人吃粘痰,恶心人又膈应人!要搁我呀,龟裂的脸,厚点儿长就得了,何必抠那缝儿里的灰泥呢?”姜板牙说:“啊,你小尕子说的,王八喝西北风,还不叫嘎巴嘴了?”香香说:“等着吧!我可没喝‘凉药、香炉灰(实则水银)’,肚脐也没贴‘了肚贴’,更没戴‘荷兰小帽’,看我大肚蝈蝈了,你就不嘎巴嘴了,只剩下瞪老王八眼了?哎,老爷,你别瞎褶褶了,你说咋谢我吧?”
姜板牙哈哈的犯烟瘾,躺回炕上,香香烧好一个烟泡,姜板牙抽一口,足足憋得香香都喘不上来气儿了,才一口喷在香香的粉脸上“好你个阎婆惜,要休书不?舔脸啦?”香香扑拉着烟雾,耍贱儿地说:“老死鬼,学老公鸡踩蛋儿放烟屁呢呀,快说嘛,咋谢我?”姜板牙说:“你个‘红颜祸水’,‘神女’变‘女神’,换汤换不了药,我还不知道,亏谁也亏不了你呀?哪天你到镇上的金银店,挑两样你喜欢的不就得了,磨叽啥呀?”香香扭动水蛇腰趴在姜板牙胸上,妖里妖气的扳过姜板牙的老脸,亲着,“我亲亲的姜老爷,这回显大方了?”姜板牙脸上掠过一丝冷笑,遐想香香和曲老三的德行,不免心酸发醋,酸溜溜地说:“我大方不大方,你心里没数?谁做亏心事,也只有自己个儿知道?我造的孽,老天是公平的,活该呀!老姑娘有救了,我咋的,又能咋样?一声爹,是那么好叫呀,呵护好子女,是比自个儿命都重要,何况一张老狗脸啦?嗨,你狗吃草的心思,我没老糊涂,懂啊!”香香听姜板牙如此说,心亏的未免又可怜起姜板牙来,眼里打着花,无语地闷头一个劲儿地亲着姜板牙。姜板牙长嘘短叹,无不感慨,产生不可名状的悲哀、痛苦、愁伥、厌弃,老夫少妻,同床异梦多啊!老牛啃嫩草,也有啃不动的时候,拼死挣命啥呀?人哪,只有想不开,没有看不开的。糨子渫骀了,清浊分明,还粘糊啥了?他恨世、恨自个儿、恨女人、恨胡子,积聚的浓云在紧锁的长寿眉间弥漫。他拍拍香香的背脊,茫然地闭上老眼。
“天大亮了,该起啦!”
吉德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睁开惺忪忪的睡眼,忙揉揉,起身推醒冻得两头佝偻一头的吉增和吉盛。
昨晚黑儿,他们仨个看老鱼鹰悻悻的走了以后,喝了些酒,睏劲上来了,就和衣而卧,睡得香香的、死死的,连个梦都跑得无踪无影。
“我叫云凤。鱼鹰爷爷昨晚敲我的房门,叫我今早上过来给你们做点吃的。”云凤掏着灶坑里的小灰(茅草灰),“有啥做的。焖高粱米饭,熬酸菜土豆块儿,你们看行不?”
还没等吉德想咋回答,云凤端起一簸箕小灰要出门倒掉,又补充说:“这也不是招待客的饭菜呀?对了!鱼鹰爷爷说了,等上大冻,他凿冰眼,打点儿活鱼给你们尝鲜。犇(ben)羴(san)鱻(xian),靠山吃山珍,靠地吃粮,靠草甸子吃牛羊,靠江吃鱼鱻,天经地义。啥也不靠的四不靠,就完犊子了,就得扎脖儿?”说完,一阵风去又一阵风回,挎一簸箕引柴和木头半子,“咣”往灶坑前一扔,蹲下架上火,拎个刷刷刷锅,哗啦、哗啦的整出老大的响动。嘴不失闲地说开了,“咱这旮子满江的鱼,打是打不尽的。口粮无非是苞米面、苞米碴子、高粱米、小米、小黄米、大黄米、糜子、粘米面子、白面。白面少,也金贵,老吃吃不起。粳(jing)米好吃,吃鱼最对路。可有一样,年八辈吃不上一回,穷呗!三叔是个胡子头,有钱,都接济遭灾遭难的穷人了,鱼鹰爷爷嘎毛也捞不着,算白疼三叔了。干的比不了亲的,稀的比不了干的,天经地义。鱼鹰爷爷这有点儿粳米,打老远淘换的,老爷子没发话,我也不敢动,还留着给三叔吃呢。”云凤自顾自地嘀咕磨道,“呱呱”两舀子淘来一盆热水,“哎,关里的,秃噜秃噜脸,不秃噜可不行。人有脸树有皮,就这脸金贵。天天秃噜,天天还得秃噜,秃噜一辈子,这脸算秃噜不净了。多暂不秃噜了,人也蹩咕了。秃噜吧!大眼瞪小眼瞅啥呀,瞅就不秃噜了?就一盆水,秃噜完把水倒外头。来个帮我烧火的。”说完,一甩溜圆的尻,把两根大辫子盘到头上,从西墙根儿的米缸㧟几碗米,舀锅里的热乎水淘了两获,“唰”倒进屋,拿手指量好水,“啪”盖上锅盖。又拿泥瓦盆捞了两棵酸菜,把菜板子放在炕上,拿刀“刷刷”切了,又拿水投了攥成团,放在菜板上。又叫过吉盛,她揭开地上的棚盖板儿,窖的一下土豆,叫吉盛捡些上来。吉盛瞅瞅云凤,这才看清脸庞。一般人,可也不砢碜。脸不圆,也不方;面不白,也不黑;眉不柳,也不直;眼不大,也不小;鼻不挺,也不塌;嘴不大,也不小。吉盛下窖时又顺势拿眼睛瞄下云凤身材,也不高,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中得溜,顺得溜,瞅着很适称,也很顺眼。不烦人,可嘴讨厌,碎嘴子一个。
“瞅啥瞅,瞅眼里你能拔不出来啊?”云凤挺着不算太鼓溜儿的胸脯,装作嗔怒的样子,“再瞅,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嘴碎子,俺吃你啥了,还兜着?大丫头小姑娘,还挺厉害的啊?”吉盛下得土豆窖,看见穿着高靿黑棉布鞋的一双大脚,“脚丫儿岁数,脚可不小?”
“脚大咋啦?脚不大能走到这旮子?你们那㧟的女人那小脚儿,鬏鬏的,跟饺子似的,一走道,跩嗬跩嗬的,赶鸭子了。”云凤蹲下捡着吉盛从窖里捡上的土豆,往大衣襟兜成的兜里放着土豆,“我是泡子沿儿的,离这旮儿老远了。前年那噶达遭虫灾,转眼一夜功夫,庄稼全造光杆儿了。前不着春,后不着秋的,半茬子来这一下子,种啥还能收啊?家里没指望了,我一个人偷偷瞒着爹妈,顺这松花江就下来了,犹犹豫豫的好几天好几夜,想找个地界死了算了,活着有啥劲?没成想,在我想死又不想死的当口,遇上打鱼回来的鱼鹰爷爷。那老爷子眼睛可尖了,一打眼就发现我不对劲,劝说把我领回了这个家后,二话没说,就认我当他的干孙女了。鱼鹰爷爷跟三叔待我可好了。我这身绸缎布棉裤棉袄,还是三叔送给我的呢。你们别看三叔是个胡子头,人可好了,跟那些胡子头不一样,挺有人情味的。就前头,杜大娘生了病,肚子胀臌臌的,人瘦的尽是骨头了,没钱扎咕。三叔听说了,亲自跑一趟镇上,强扒火的把那华一绝老郎中,弄到杜大娘家里扎咕病。听说华一绝是啥陀的后人。”吉盛噗嗤哄笑说:“华陀。给曹操扎咕过病,后叫曹操给杀了。”云凤鼻衄(nu)似的碓碓鼻子,接着说:“啊,可绝了。拿针扎几下,抓了几付汤药喝了,一个来月,病好了。后来,三叔还送杜大娘二十块大洋呢。一人生病,拖累一家人受穷。这下杜大娘不用愁了,把抵当的小船赎了回来,又把稀淌哗漏的房子拾掇了,如今日子过得可好了。黄县的,你说三叔是不是好人?”吉盛捡完土豆从地窖里上来说:“好人?麻土豆,就是叫风潲了。麻子不叫麻子,坑人!”云凤一甩髻子,没好气的把兜的土豆往炕上一散,努努个嘴,拿刀削皮。这打后,直到把饭做好没吭一声。
吃上饭,吉德心里像吊着十五只桶,七上八下的没底。登阶可以听水声,击掌可以闻鹤鸣,老鱼鹰从昨黑儿一去不回,叫这么个碎嘴儿又挺倔的小丫头片子来做饭,这是心里同情俺们的遭遇可又做不了曲老三的主,躲了呢,还是另有隐情,敷衍俺们呢?也备不住拿好话稳住俺们,面上松,拖俺们,等待时机背后下刀子?瞅老鱼鹰憨憨厚厚的样子,也不像那滑磨吊嘴的人呐?云凤看样儿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口无遮拦,有啥说啥,啥话都敢掏丧。可听云凤口气,只字不提老鱼鹰那个茬儿,守口如瓶。这里会不会有啥说道,是不是老鱼鹰叫她缄口不语,还是云凤懂山规,不敢乱说?云凤那快嘴,也不打听俺们的来龙去脉,跟自来熟似的,啥嗑都唠,就不唠俺们咋被弄到这旮子的事儿。看来云凤啥都清楚明白,明里做饭,实则监视,或者叫没有恶意的看护。曲老三抓俺们到这旮子,也不审,也不问,晾这旮子到底想干啥呢?
吉德焦虑地对老鱼鹰的作为自信不足,又不能拿狂妄来凑数,沉不气地想,拿眼,瞅一眼拿空碗也来吃饭的云凤。她显得一脸的放开,浑身的轻松,还拿嘴风吹吹散落在额头上的刘海,吉德高口吻地试探着问:“大姐,俺们哥仨想吃完饭,出去走走,解解闷,再找找老爷子。”云凤心里说了,真不会说话,冒失鬼一个。再说了,你们以为这是住家过日子的地儿,想走就走,说住就住啊?她诧异地问:“哎哟喂,你管我叫大姐?不敢当!我才十八。大哥,我长的有那老吗?”云凤说完,拿眼睛白了吉德一眼,低眉下眼的往碗里盛着饭,说:“你们以为这是哪呀,这是三爷家的后院,江上护卫队的大营,外面七步一哨八步一岗的,你们是三爷抓来的仇家,外紧里松,取人心呢。你想出去解闷,奇了怪了,是奸是傻呀?人家都说黄县人头发梢都是空的,我还真不信了呢?想拿我个小丫头片子的二百五呀,想开溜,你错翻眼皮吧了你?打错算盘了,我是鱼鹰爷爷的干孙女,他老人家信得过我,好心叫我伺候你们吃,可没叫我放了你们。就我心软,好受你们骗,放了你们,你们吱嘎一开门,头一探,枪子儿就开你们的瓢儿!我不吓唬你们,你们还真不能不信,信不信由你们?”云凤拿勺子盛些汤菜倒在碗里的饭上,连菜带汤往嘴扒拉,眼睛贼溜溜的直桄当瞅着吉德哥仨,很警觉地又说:“不用拿那贼眼看我,不信你们迈出院门坎儿一步,脑袋瓜子就得崩豆!你们算遇见好人了,要不是鱼鹰爷爷举灯,哪照着你们?哪凉快哪去,还有饭吃,美出鼻涕泡了吧?黑瞎子照镜子,还算个人儿了呢?我亲眼见,进来的人,有几个不是不死扒层皮呀?俗话说,胡子、胡子,只知银子、女子、烟泡子、枪子儿子。不想老子、不认母子、没有妻子、不要儿子、糊个****子、捂个命蛋子、腰沿子别个脑瓜子。就这些绝户人,装麻袋沉江的、光身卧冰活活拔死的、挖眼剁手的、割乳掏孩子的、摘心下酒的,啥坏事儿不干,啥屎不拉呀?不这么干,就铡碎的莝(cuo)草,不是杆子了?话说回来了,遭嘎巴的也没有一个好东西,都缺八辈子大德了。祸害够人了,遭报应,雷不劈死也得瘟大灾瘟死。三爷是个明白人,早早把棺材预备好了,停柩在东厢房,红不淤放在那旮儿,可瘆人了!哎,就点儿黄瓜香炸的鱼酱,菜有点儿淡。”云凤说着话,啥也没耽误,饭也吃完了。
吉德刚说一句话,叫云凤扒扯一挂马车的话。他也就不好再和云凤唠扯啥了,指望云凤帮点儿啥忙那是痴人说梦,连想都不要想。这人是模塑的泥人,死心眼!你教她啥是啥,不能伸不能缩,啥样就是啥样,不走板儿。老话说,就是死脑瓜骨,不开壳儿。啃粑粑橛子,拿麻花都不换的主。
云凤看着这哥仨,都边吃饭边个想着心事儿。吉德愁云惨雾的噎食咽喉,难以下咽,慢嘎唧细吧嗒的。吉德想,死命逃出去,那是后话。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在老鱼鹰的身上,可他不露面,你有天大本事也无济于事。吉盛吃饱了,打着嗝,干瞪眼瞅着吉德。他是惟大哥的话而是从。吉增稀溜溜喝着酸菜汤溜缝,心里想法跟吉德和吉盛相悖。当胡子这么霸道,这么吃香,我不做买卖了受人那窝囊气了,当个山大王多抖。假如,逃不出去不死,俺就入伙,换个活法。他叹口气,“老头儿揣咕小孩儿,对付玩吧!哪有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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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是。你是谁呀,大当家的干爹!信不过谁,也得信得你老。不过,我怕那啥喽,你老别多心。鲁大虎不那啥吗,一再提溜耳朵扒麻,咱也不好那啥喽,都为大当家的好。”
“二子,把心搁好了,别叫狼叼了去!”
“这丫头片子,嘴就那啥玩意儿。遛跶够就回来,别叫我坐蜡。”
“放心吧,准叫你坐蜡!”
一伙人刚走出几步,二子喊着撵上来问:“哎哎,遛遛咋还背包摞伞的呢?”云凤叉腰梗脖儿说:“哪规定了遛遛不许背包摞伞的了?茅楼放屁,管的太宽了点儿吧?”二子嗑巴地说:“咱可不是茅楼拉屎只管放屁?这仨小子,鲁大虎可交待了,大当家的留着有用,这才叫他们暂时多活几天,要不早就咔巴了。他仨惹那么大祸,三爷多悬没造回马毒,那要不是香香炕上功夫好,大当家的早剔蹬了?把包留下,我好也有个攥手。”
“你小子管天管地,还敢管老子拉屎放屁啊?”老鱼鹰返回说:“我这是抓的劳金,不花钱,把值钱的榆雀儿(铜吊钱儿)搁老三那旮子,省得我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不信,打开包,你们好好查验查验?”
“妈呀老爷子,你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哪?”那叫二子的忙说:“你说了,我听了,这脑袋瓜子还不知搁哪好呢我?嘿嘿,麻溜的,算我多嘴。”
道上也有盘问的,都不知吉德哥仨底细,只言片语就蒙过去了,也算顺利,没啥大坎儿。来到村头往黑龙镇去的道上,荷枪实弹的喽啰们可一点儿不含乎,问个六门到底。
“老鱼鹰,咱也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不冲你,冲这仨人。你说这是云凤的亲戚,要到镇上,这么晚了,忙啥呀,住一宿,天晴了,也好走。我听说,你那旮儿可是有仨人,闯坎子,是大当家亲抓的‘空子’,这仨人会不会是啊?”哨头打破砂锅璺(问)到底的不肯放人。
“这仨人就是那仨人呀,你认待咋的?”云凤火上房地反问。
“不不,我只是略有耳闻。”哨头忙说。
“不认待你扯啥王八帘屉呀?怀疑谁还敢怀疑到老爷子头上了,啊你胆儿不小啊?话说回来了,别说还不是,就是,老爷子把那仨人放跑了,你能咋么着吧?你叫我说啥你才相信呢?要不这么着,叫我这仨亲戚先走,你跟我和老爷子一起到家里看看,家里要没有那仨人,你把我跟老爷子绑了,你算交差?”云凤嘴上不饶人,连损达带以退为进以守为防的一顿开搂。
那哨头听云凤叫号,哑口无言了。他一个小喽啰,哪敢到老鱼鹰家里去搜呀?别说查看了,那地场哪是他这三寸丁去得了的呀?
老鱼鹰忙打圆场,“这丫头,人家也是尽职任,为了村上好,为了老三好嘛!瞅你呱呱的没完了,说那些废话干啥玩意儿呢?火剩子,别勒她,一个没收口的丫头片子,你小子消消气,大爷也懂山规,我做主了。有啥事儿,叫老三冲我来,叫他们走吧!赶早不赶晚,还有好几里路呢,晚一步,城门就关了。”火剩子哪敢惹乎老鱼鹰啊,听老鱼鹰没生气,还都揽过去了,再不开面,那就狗揍的了,忙嘿嘿地说:“老爷子,我也吃打饭(端别人的饭碗)的。千里扛猪槽,为(喂)的是大伙嘛!老爷子,照你的话,走吧!”
过了这最后一道关卡,老鱼鹰和云凤又难舍难分的送了一骨碌,就拉着吉德说:“孩子,常来呀!”吉德感动得两眼挂泪,“爷爷,俺们会的。”云凤挎着老鱼鹰的胳膊说:“你们仨再来,我给你们江水炖大鲤鱼。”
朦胧的雪飘,道上印着深深的靰鞡脚印,影影的人影封杀在雪中。一会儿,脚印也朦胧得不见了,一切归于渺渺茫然,平静得只有那无休止的雪,绵绵的飘啊飘,那么没有一点儿声息,无怨无悔,又奋不顾身地染白了这个浑浊的世界。
吉德哥仨止不住泪水的告别老鱼鹰和云凤,又惊又怕的一路疾走。到黑龙镇城门前,浑身渗出了细汗,哥仨松了一口气。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蓝光,一直尾随到城门下,停在那旮儿,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城门楼子点着两盏瓦斯灯,在蒙蒙的雪中,吱吱的显示它想抗争日头的稚嫩。
“黑龙古镇!”
城门楼楣上雕刻凸起的黑体草书,风潲雪花被糊上了脸,在昏花的灯光下,像镶了银边儿又像镀了鎏金,那么叫吉德哥仨亢奋不已。
黑龙镇,黑龙镇!多少心酸,多少艰辛,多少盼望,多少梦想,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及。
高高的古城门楼,在雪中影影绰绰。三叠拱檐儿,被雪花刷得黑影森森不见庐山真面目。雕梁画柱,在灯影下不失古朴典雅风采。
一座高高四方大石塔,巍然屹立在城门楼外五百尺开外。正面“惠及商民”四个苍劲有力楷书大字,叫商人振奋图强。
皑皑白雪中,环城高土墙,凸现工程的浩大。深深的壕沟堑壑,再现京杭大运河的壮观。城墙上耸入云霄成排的白杨,赤条条裸露岁月的沧桑。悠哉悠哉两个灰皮魑(chi)魅魍(wang)魉(liang),交替踱来踱去揭示时空的变迁。穿过雪花飞舞透出烟雾缭绕的人间生活气息,一座神秘而又叫人崇仰的古镇,笼罩在黑暗中又被雪花披上一层光彩耀眼的朦胧。眼帘中的黑龙镇,充满太多的神奇,太多的迷惑,太多的猜想,太多的陌生,太多的憧憬,太多的期盼。
哥仨在城门前的下坎儿,相拥抱头失声恸哭。太多的眼泪了,不哭出来憋得心都要炸开了。这是高兴的泪水,这是成功的泪水,这是企盼达到的泪水。
哭吧哭吧,尽情的哭吧!
“咦,这是人哭还是狼嗥,咋这么瘆得捞的呢?”
“你那是人耳还是狗耳,哪来哭声啊?咦,还真是哭唉哟!”
“城门下坎儿!那埋着清代抗俄死鬼,不是炸尸还魂来索咱俩命的吧?”
“你干啥玩意儿你?俺可是大老远被逼来的。跟这哈的死鬼,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别吓唬人啊?我可胆小,禁不起兔子叫唤?”
“你往哪靠啊你?挤啥挤,我也不是门神?你以为我是打鬼的钟馗呀,我胆儿都颤了?”
“娘哟,不是一个,一帮鬼哭呀!”
“人吓鬼,鬼死!鬼吓人,人死!你别血愣,就是人哭嘛!”
拉枪栓,嘎吱、嘎吱、嘎吱、嘎嘎吱,……
“谁?”
“俺!”
“干啥的?”
“进城。”
“哭个**?”
“**没哭,人死了。”
“谁死了?”
“你二舅。”
“俺没舅。”
“那就是他舅。”
“你有舅吗?”
“没听说。”
“妈的充傻,哪来哪去?”
“来的地场来,去的地场去。你俩干啥的,充胡子啊?”
“胡子?胡子!妈呀,蹽吧!”
“回来!这镇上有个开皮货行的,叫殷明喜的吗?”
“阴朝地府?你搞错了。鬼有鬼门,人有人道,你们该上哪去上哪去!我告诉你,人可不是好惹的。”
“人说鬼话。殷大掌柜,卖皮子的。”
“啊,他呀,要‘砸窖’啊你们?我认得他,他没长眼睛,不认得俺。你们是人是鬼,找他干啥?”
“俺大舅!”
“……”
两个大兵听这仨老小子自报家门,说是千里嗅的外甥,打了个惊讶又疑惑的打锛儿。两大兵犯了嘀咕,这可是千里嗅四处放风打听的硬头货,莫非跟谣传曲老三抓的那撞山门的仨人有关,这么巧合?听那口音和这个装束不像有诈,跟胡子差远了?哭哭唧唧的,这其中说不准有啥猫腻?那这仨老小子就是千里嗅的外甥,叫曲老三撞上了,绑了肉票。没见千里嗅派人赎票,曲老三能放人吗?这黑灯瞎火,又大雪咆天的,准是逃出来的。千里嗅那么趁,这仨老小子也准有油水,身上准趁点儿干荷,先敲下竹杠榨点儿油水。
“你们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谁信呐?有凭证吗?”
“这就是凭证!”吉增听大兵的口气是想弹脑瓜崩儿,敲点儿嘎麻的。堂堂国府城门下,他可不吃这一套?大兵总比胡子好对付,属狗哨子的,吃硬不吃软,你越泡馍他们越捏水。他举起拳头,在两大兵眼前攥的骨头节嘎嘎响,“饿了吧,想吃这个,怕硌牙不?”
“哦,不禁诈,啥他妈的千里嗅的外甥啊,蒙大傻子呢?傻大个儿,还真是想砸殷大掌柜窖的仨蟊贼,咱俩今晚黑儿算没白喝西北风,逮着了。”嫩娃娃的大男孩儿大兵诈蒙地说:“有赏钱了。没说的,走,送官吧!”
“送官,那有啥好啊?俺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胡子、大兵,兵匪一家嘛!我看算了,留下个交情吧!”傻大个儿拿出惯用的勒大脖子伎俩,唱红脸,装好人,往里套吉德哥仨,点明的勒索钱财,“爷们,哈咱们两个道跑的车,归溜齐,都一回事儿,为了一碗吃食。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就当俺们没长腚眼儿,不拉屎。”
“傻大个儿,你倒会装人?”大男孩儿看吉德仨人干杵着,没啥响动,就顶着枪口白脸的吓唬,“这要叫队长嘎巴上,咱裤兜就装脑袋瓜子了。这北门口,一上冻封江,也不跑船了,哪还来的乌秧乌秧的人流了,逮一个宰一个,要不西北风咱都喝不上流!不管你们是胡子还是谁他妈外甥,我认他妈大贵姓呀?你们碰上我,算你们他妈倒大霉吧!灶王爷抹黑脸,没的商量,专管乱烟锅灶!走,交官!”
“老总,俺们确实是殷明喜的外甥,这俺们不敢糊弄老总的。”吉德急着离开这是非之地,尽快见着大舅。这从三姓出来十多天了,不知大舅咋掐指算日子咋惦挂呢,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忙递上两块大洋,“俺们刚从山东老家拿步量过来,一路上。带俩子儿也花光了,这点儿钱买口酒喝,等俺们见着俺大舅,要点儿钱,再孝敬两位老总。”
“行了。俺们就不跟你俩计较了,都混饭吃,不易。”吉增想兵不厌诈,耍大排的吹嘘说:“俺们打曲三爷那旮旯来,刚吃完席。曲三爷说,你们阎队长跟他是拜把子兄弟,有啥事儿可以找你们阎队长。俺看算了,县官不如现管,就请两位抬抬手,你走你的独木桥,俺走俺的阳关道,井水河水两不犯。这样,总说得过去吧?”
两大兵拿了钱,又听吉增这么说,也就兔子吃肉,撞的胆儿!大男孩儿忙嘿嘿地说:“这扯的。曲三爷熟头巴脑的,你们打他那地盘路过,是曲三爷请的你们,不是抓呀?这风传的,没了影了。对不住了!这钱……”吉增摆摆手,“算了。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用不着谁呀?多个朋友多条路,花吧!打这往后,缺啥少啥,到殷府找俺。大哥,咱走吧,大舅烫酒等咱们呢。”吉德冲两大兵点点头,哥仨一溜烟的进了城。两大兵傻眉愣眼的还说啥,吓了一身的冷汗。傻大个儿喘着大气发着感慨,“总算没白忙活,明儿酒钱总算有着落了。多悬的事儿,打雁好悬没叫雁鹐了?这门洞风,也不知往哪栽楞,啥噱头风都冒?”
“二哥,你可够能吹的,刀尖儿上还敢扯曲老三的虎皮,那要整开裆裤了,那要爬出来个王八来,可够咬一口的。哎,你咋知道他们队长姓阎,又跟曲老三拜过把子呢,真有你的。明明的瞪两眼扯谎吗,还真叫你蒙着了?人哪不能门缝看,瞧扁了。”吉盛还回头回脑的悬个心,纳闷地说。
“哧,你个小孩伢子,你二哥啥人呐,张飞,粗中有细,俺听老鱼鹰跟云凤念叨的呗!”吉增自豪地说。
“老二,往后别鼻尖上耍大刀,玄得扔的。这两大兵吃唬,遇着吃生米的咋整?一对质,全露馅了。那姓阎的,还不把咱们仨再送回狼窝狗洞啊?”吉德告诫地说。
“大哥,不是俺说你,你有时也够戗,这回这事儿怨谁,还不是你受不了女人叫喊,要不早到大舅家了,能整这一出死里逃生吗?”吉增不服气地顶着吉德。
“嘎吱嘎吱”,吉德没再吭声回应吉增的不恭,拿生疏的眼光打量黑黑昏昏又蒙蒙的街道两旁,寻觅殷氏皮货行的匾额。
临街人家和商铺大都上了扎板儿,没上扎板儿的窗里透着微弱的灯光,隐隐绰绰的人影映在窗户纸上,尤如驴皮影晃来晃去。
“大哥,这城边街子咋一个人影也没有呢?有人也好打听打听个道,这蒙瞎的咋找啊?”吉盛着急的磨叨。
“真是个事儿。黑咕隆咚的,就找到了,也太惊动人,一宿大伙都睡不好。”吉德举棋不定的自言自语。
“管那些呢。到家到家,扑奔来的。再咋的大舅也没挑,哪来那些顾虑?要那样儿,还不来了呢?”吉增不客气地说。
正当哥仨唧咯浪唧咯浪,从对面雪中突然撞出一个操袖的雪人来,拦住了去路,“三位是赶店的吧?我家铺子大,屋暖和,跟我来吧!”那人像个伙计,冻得哆哆嗦嗦的,看样儿他在外面揽生意,等了多时了。吉德动心的跟吉增和吉盛说:“不如咱们先住下,明儿亮瓦晴天的再找大舅,也不差这一宿了?”吉增说:“七十二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了?哎伙计,俺跟你打听个人呗!殷氏皮货行咋走?就殷明喜开的老大的铺子。”那伙计咝咝哈哈没好气地说:“打听道啊?不知道!就知道,先住下,再告诉你。不住店,谁扯你呀?这些天,夜里镇上不太平,净来些问道打听人的,谁知你仨是啥人呐,这要一旦告诉出事儿来,咱不生意没揽成,还摊事儿吗?就是不知道,愿找谁找谁去,我没空和你们嘎达牙?”
“嘿,瘸子屁股,邪了门了嗐?”吉增闹不懂的咋碰上这么个艮瓜,“俺看你就是欠揍!”
“哼,揍咱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算搁哪冒出的拉拉蛄?”那伙计真是个吃生米的主,“你动咱一手指头,你看看?黄县坯子,住不起店就说住不起店的,扯啥扯呀?有手指头吧,个个儿嗦啦吧!”
“哎伙计,这店俺们住了。”吉德拉着伙计,“咋个走法,你头里。”
“这还像个人话。”伙计高兴的朝透有灯光的房子一指,“一胯子远儿,就热炕头,扯啥扯呀死冷的?”
到了门前,伙计高兴地说:“你们仨来咱家店算来着了,咱家店是老字号,这噶达还荒无人烟呢,就有这客栈了。那时候啥镇呀,第一家,老有名了。这镇的名号,还依赖咱这客栈起的大号呢。”吉德就着伙计开门射出的灯光,仰头一瞅,黑龙车马客栈。底下有一行小字,“黑龙县第一客栈”。
这样的大车店,在东北小镇,比比皆是。错过脚的过往行人、马车,住宿、打尖儿、歇脚、喂马、打马掌钉的地场。便宜拉馊的,方便倒是方便,就人杂马乱,啥死猫烂狗都有,乱糟。
进了屋,通屋的南北万字大炕,地中间一个大铁桶火炉,架着松木半子,火着得熊熊的,热咕嘟的热流扑面,叫经受寒冷浸透的身子,一下打个寒噤。
满屋的人,分出几伙儿,围坐在几个炕桌旁。
靠屋紧里头的一伙人,看样子是久别后,冷不丁凑巧赶在一块堆儿的老熟人,咧咧着棉袄,露着黑乎乎上漆的胸脯,吆五喝六的划拳喝酒。一个个叫老高粱酒烧得红眼耗子似的,胀红脸的伸着爆鼓粗筋的黑红脖子,扯着沙哑的公鸭嗓儿吼叫着、撕扭着、怒骂着。伴着猴辣的蛤蟆头旱烟冲人脑门子的味道,洒劲的放纵原始人性的粗野,拼死的度量酒的海量,像好斗的公狮子头破血流的较劲壮实的体魄,尽情地煊赫人与人之间朴实的真情,用民间最简单的“今儿有酒今儿醉”这个千古不破的真理感染对方,炫耀彼此的真诚友情,拿松花江一样的汹涛骇浪拍打朋友敞开的心扉。喝!已成惟一最能表达彼此此时此景汪洋汉字之首。在这伙人眼里,只有一个“喝”字,是他们交流勾通最精辟最简洁的短句了。
一个咧着膀子醉醺醺的干巴汉子坐在炕沿边儿,一把把过来劝酒的胖达的老板娘,扯仰到个个儿怀里。老板娘不羞不臊的擎个粗糙的景泰蓝大酒盅,嘻嘻地仰颌喝到嘴里,嘴对嘴的叫干巴醉汉亲吻地吸吮到嘴里,老板娘一个黑鱼打挺站起身儿,回手 “咚”一拳打在干巴醉汉的前胸上,干巴醉汉头一歪,歇斯底里的一阵淫邪的狂笑,引得满屋人的哄堂喝彩。
老板娘装成愠色的骂大街,“挨千刀的猪头,看老娘咋熟你的皮,别到真章装熊犊子!”
老板娘闹扯疯癫够了,才妖里妖气的扭身来招呼吉德哥仨。
“三位小爷,住店啊?”
“废话!不住店,上你这旮子干啥,看你耍狗坨子呀?”吉增攮丧一句。
“呦,够牙口嗳嘿?硬茬儿,挺冲!多暂吃的枪药啊?二杆子,打水,铺炕。然后弄一桌,叫小爷仨喝着。夜头还长着呢,躺下也是烙炕头子,怪难受的。”老板娘吱呼着。
“嗯呐!”二杆子应声出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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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哥仨在靠门挨着一个隔开的单间坐下,瞅老板娘颠着滚圆的屁沟子,凑近对面大炕掷骰子的一伙人,“郑老炮,赢多少了?打墩,打大点儿。花多少,老娘卖多大劲儿。你别属铁公鸡的,净占老娘便宜?”说着,朝递过眼皮的郑老炮来个漂亮的飞眼儿,勾得郑老炮掉了魂地说:“我的美人鱼,瞧好吧娃娃鱼,今黑儿我非叫你嗷嗷的。哈哈哈……”老板娘撇嘴的说:“小老样儿,我娃娃鱼早领教了,别逞能啦?你蝎拉虎子尾巴有多大脓水,谁还不知道啊?”一桌子人,都瞅着郑老炮和老板娘起狗秧子。
“哼,瞅那色拉样儿,就是个大破鞋!”吉增讥讽地骂着,“还美人鱼呢,幻觉吧?就一个又丑又蠢拱海草的儒艮,大海牛!”
“二哥,你别扯啊,脸儿还挺俊的。”吉盛讥笑地说:“就胸前吊当那两个灌满水的大猪吹篷,咣咣当当的,太肆意妄为了,瞅撑得大衣襟随时都有爆裂的危险?哼,浑身透着荡气回肠的浪劲儿,一派人人可夫的架势,瞅着就不是啥好东西?”
吉德没事儿的也抹眼打量着老板娘,盘头戴簪,长的很俊,就是过早的胖了点儿。看上去三十岁不到,二十六、七是有的。上身穿着紧箍箍的绣有玫瑰花蓝地的缎子夹袄,下身浅绿缎子宽腿夹裤,一双绣花二棉鞋撑着一双大脚。
“水来啦!”
二杆子一手扶着头顶着的三个摞在一起的铜盆,一手提拎一喂得锣热水,进来招呼吉德哥仨洗脸泡脚,打断了吉德的瞎想,收回了搜刮的眼神,胡乱抹哧两把脸,就水洗了脚。转眼工夫,二杆子摆上炕桌,弄些杂七杂八的饭菜,还有一瓷壶烫热的老烧子。吉德哥仨在乌烟瘴气的吵吵闹闹声中,胡乱吃完饭,上炕躺下。在喧噪中,眯盹得浊浪滔天,也不知是睡着了,还似醒着。
迷糊中,屋内陡然静了下来。这一骤静,倒叫吉德从弥留中清醒过来,就听一个男人拉风匣似的连续不断哽噎的喘吁声,在奇特喑哑空旷的大通屋子里,显得那么乍耳,而又叫人跟着哽噎喘吁声一样难以忍受的憋得慌。“死齁喽板子……”女人的吟哦,更诱惑得人窒息。
“哗、哗啦啦、哗……”从门后旮旯一只破洋铁皮尿桶里,传出时断时续瀑布般哗哗的响声,转而泉水叮咚,滴嗒几声,透过炉门微弱的红炭光,娃娃鱼面对大庭广众,毫无顾及的从容地完成了伟大的排泄。
“噌!”猿猴一样敏捷的白影,蹿到娃娃鱼身边儿,拉扯上炕,蒙在大棉被里。
“挨剋的,这就卖大炕啊!”
吉德骂了句,疲惫带来酣畅淋漓的呼呼大睡。吉德醒过来,一睁眼,若大个屋子只有他哥仨还没有起来。他神情恍惚的叫醒更神情恍惚的吉增和吉盛,穿上衣裳,还等没下炕,老板傻傻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奚落的傻气问:“幌花蛋儿,一夜睡的可好啊?”吉德木然的瞭瞪下老板,带着一脸的懊恼和沮丧低下了头,“睡的还好,啥时辰了?” 老板齁齁的有上气儿没下气儿的拔着气,拉风匣地说:“大后晌儿了,快落黑了。不想走,好吃好喝的,就再住一宿。”
“啊,大后晌儿了?”吉德撺儿火的急愣,“老二、老三,别磨蹭,耽误大事儿了,快走!”
“啥,后晌儿了?”吉盛提拎棉裤腰下地,系上腰带,“这啥破客栈呀,刨了一宿的炕洞子,咚咚的,敲大鼓似的,整啥呢,跳大神儿呀?”
“啥刨炕洞子跳大神儿呀,你耳朵听噌了吧?”吉德没心扯淡,捞过羊皮大氅往肩上一披,“俺算账,你俩麻溜的。”
“要走啊?”娃娃鱼手拿一根扫帚蘼子抠着红映映的山菰娘,一脸的媚俗,透着春水的欢畅,悄声而至,“赌资加食宿钱,一共十二块大洋。”
“啥玩意儿?”吉德不敢正眼瞅娃娃鱼,猛然翻白眼儿的冲天棚嚷嚷,“你忙昏了头,没弄错呀?”
“咋的,想赖账啊?”老板给娃娃鱼仗腰,摆出王八架势,“小黄县,你们不知这是谁的店吧,说出来吓死你?”
“俺管谁开的店呢?就玉皇大帝阎王爷和伙开的,住店给钱,天经地义。”吉德瞪眼的冲老板说:“哪来的赌资啊?你、你讹人呐?”
“讹人?我凭本事赚钱,从不讹人。”娃娃鱼挤出菰娘里的籽儿,吹鼓溜了,放进嘴里浪浪的一挤,挤小死耗子似的吱唧一响,一缓气,又挤一响,她媚脸的一伸手,拿掉吉德大氅领子上沾的一根炕席糜子,嘻嘻地含着刀子的冷静,“讹谁了?褥子黵(zhan)的河浪,怨得了我吗?你问这小爷,可有赌资赊账这事儿?”
娃娃鱼嘴挤着菰娘“吱吱”的,搂过吉增,推给吉德。
“你?”吉德吼眼地瞪视吉增。
“嗯哪,趁你眯眯着了,俺叫娃娃鱼拽去撸大点儿了,输掉了十块,整整的。”吉增怯生生地点头说。
“老二你,败家子!这骡子上嚼子驴下套,你也钻呀?”吉德瞋目叱之,懊恨可怜相地说:“俺还哪来的十二块大洋啊?”说完,哭丧个脸,抠抠的从裤腿脚堰口抠出两块大洋,扯过娃娃鱼滑腻腻的手掌,拍在掌心上,“……剩下的,改日来还。”娃娃鱼浪不丢的向老板瞥下个聍(ning)聍的眼色,“瓜园里的甜瓜,诓的就是偷瓜的贼?咱干卖大炕耙园的活,也得有猪八戒拱地,咱倒贴了,留下,还完赌债再走?”说完,就拧答答的走开了。
“哎老板娘,你卖大炕咱也没沾边儿,这啥客栈呀,仨人一宿一顿饭,两块大洋,这不讹人吗?”
老板凶凶又阴阴地齁偻,“黑吧,想不给钱,没门!”哼的一甩髻子,也走开了,把吉德哥仨晾了。
殷氏皮货行商号,坐落在黑龙镇东西大道十字街口靠东一点儿的繁华地段,坐北临街,青砖黑瓦,铺面很大,也很阔气,更是气派。拱拱的檩瓦房檐下,斗斗的门庭上,鎏金墨宝的“殷氏皮货行”匾额高悬其中,耀眼又炫目,张显铺子人伦的崇尚,给人一等一信得过的踏实。殷家铺子前店后厂,经营生皮收购、代料加工、裁缝皮件、批发零售皮张的买卖,生意达三江通四海。蓝狐黑貂皮大氅,响遏行云的誉满雪飘冰封的北国疆域。宽敞的厅堂,挂满了各种皮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室内一溜的大火龙,熏得屋子里暖烘烘,散发着兽皮特有的气味,人冷不丁闻了不是很舒服。大掌柜殷明喜闻惯了这种皮子的味道,一天不闻就觉得浑身紧巴,心里空落。据说,殷明喜有拿鼻子闻一闻就知啥种皮啥皮色的绝活,行里道外人士,送给殷明喜一个美誉的绰号“千里嗅”!是褒是贬,是真是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啥季节打下的啥皮子,不用瞅不用摸,鼻子筋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对暗藏的瑕疵,更绝了,手一捋毛皮,就知有没有暗藏的瑕疵。反正是以讹传讹,被吹得神乎其神,哪个猎户,哪个皮货商,都不敢在他面前螳螂耍大刀,班门弄斧,弄拙取巧,以次充好,蒙混过关。这种传言,对他的生意带来不少的好处,省了不少麻烦。
殷明喜头两年从三姓撤出分号,实属被人设局挤兑。这噶达的松花江属下江,也就是下游。从上冬到开春有大半年被冰雪封着,跑不了船,送个货跑个脚啥的,水路不通就得走旱路。三姓距离黑龙镇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在山里绕来绕去少说得有三、四百来里地。山里大雪一封山,道险坡陡,马车、马爬犁行走非常艰难。尤其是初冬跟开春,冰雪一融化,稀溜溜,坑坑包包,疙瘩溜湫的。早晚再一上冻,镜面似的,呲溜滑,马都搭不住蹄。再说,这条道一直不太平,闹胡子,闹得乌烟瘴气的,一天比一天猖獗,商家贩货车马时常遭劫,损失太大,这也是实情。其中更大的是隐情,是三姓地面有个叫臭鼬的皮匠,忒不是物,仗着跟当地山头周正大当家的有交情,又结交地痞赖子一些狐朋狗友,狐假虎威的欺行霸世,专挑远来会念经的和尚敲木鱼、剃光头、扒袈裟。殷明喜分号开张整的动静挺大,叫同行乍舌头吐眼球,闹了红眼病,起了嫉妒心,产生了欺生排外。臭鼬一看你个外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抢了他的生意,就没安好心,和几个同行搭手跟殷明喜唱上了擂台,对着干。开始操纵市面皮货价钱,今儿降价抛售,明儿砍价疯抢殷明喜铺子的皮货,后儿又找茬退货,再后来就雇一些混混赊账砸铺子索要保护费。这些殷明喜都认了,应对过去了。可臭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来个连根刷。这边儿叫人定上一批货,限定期限,如期不到加倍赔偿。那边叫周正派胡子,在半道打劫殷明喜送货车,两下一折腾,啥好铺子也经不起呀?周大掌柜劝殷明喜放放手算了,再折腾老本都搭进去了。缓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殷明喜耿耿于怀的还是收了手,忍气吞声的把铺子低价兑给了臭鼬,念想总有一天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占领三姓这块大街都淌油的商家必争之地。
殷明喜此时满脸心思的一个人独坐在后堂屋内,孤自品味从前厅时断时续飘过来的皮货特殊味道。他优雅地刻意的抽煽两个鼻孔,品嗜随季节变化而产生皮子味道的差异。冬季的皮子,味道最鲜活诱人。从毛绒里散发出的味道,充满着温暖的活力。皮子味道,他闻了神经就兴奋,心中就溢满喜悦,就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飘满屋的银票。他从二十啷当岁闯关东,做皮货生意,二十来年了。对识别皮子成色质地造诣很深,又很会精打细算,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他精明睿智,该抠的抠,该爽的爽,该一是一,该二是二,该咋咋的,丁是丁,卯是卯,不打囫囵语。跟猎户、客商讨价还价那才叫老道,抠门抠得都带血星子,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最后皮货还得卖给他。因为他识货。一分钱一分货嘛!次等皮子你想要高价,连门都没有,个个儿找门去?好皮色的上等皮子,也不看行情,价不压,公平合理,还会在彼此商定好的价上,再撩撩那么毛八七的。你不觉吃亏,像似个个儿还占了大便宜。就这一手,弄得猎户、商家是哭不得笑不得,打不得骟不得,离了他的铺子你就玩不转。不知道个个儿这皮子是好是次,弄不好还叫买家打了浑浑眼,叫买家给糊弄了也不知。所以,猎户跟客商恨归恨,佩服归佩服,打心里眼儿服了他。一来二去,千里嗅名声遐迩。有些达官贵人收受的馈礼,也都大老远找他给鉴别一下质地估摸个价钱,还四处炫耀个个儿身穿的皮件是经千里嗅识别过的真玩意儿,以此抬高身价。
后堂是接待客人的办公地场,布置得又讲究又朴实。
一张古典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放在大堂中央,几把配套椅子,随着季节更换坐垫。
靠东墙一张紫檀木大号写字台,上面摆放着安徽宣城的宣纸、歙(she)县的徽墨、浙江湖州的湖笔、金沙江绿膘黄膘带红眼崖石雕刻有敦煌三只眼梵天的苴(ju)却砚(前身三国的卤水砚)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珠子拨拉得发红发亮的枣木大算盘。除此之外,一尊足足有百两黄金铸成的观音菩萨,闪闪的摆在桌子的正中间,足见主人对佛的虔敬。听说,这尊金佛是莲花庵文静师太馈赠,又亲自开的光,最灵性了,有求必应。
椅子后,一排的金红楠木雕花老式柜橱,里面挂着各种皮货样品。西面墙上挂着一张镇店之宝——东北虎虎皮。这张虎皮,完美无缺,毛毫无损。皮毛梳理得逼真如生,针毛油光透亮,绒毛根根舒展不粘连。虎须根根儿挺直,奓奓的张扬着虎威。两只虎眼,用白宝石黑宝石镶嵌,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望而生畏。老虎剑齿粘连的镶在虎口里,寒气透着灵光。这张虎皮,据说是他亲自到猎户家亲自扒的皮,又亲自熟的皮,拿上好的台湾樟脑熏过。下面矮柜上摆放一只火狐狸跟一只黑貂标本,煞是珍贵,活生生的,尤如真的一般。北墙上挂着以假乱真的名人字画。百鹿图、百鹤图张显主人的忖()度(duo)取向。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绝非真品,凸现主人做人的追求。这些字画,总的来看,玩弄风雅,只不过装点门面而矣。八仙桌跟写字台下铺的灰色地砖,是从金陵(南京)给皇宫**金砖坊间淘换来的。上面铺着拿狼头皮废料拼凑缝制的地毯,好看又美观,隔潮隔凉,经济又实惠,体现了主人近得楼台先得月,干啥吆喝啥节俭风范。门旁墙上,挂一支俄罗斯双筒猎枪,很是抢眼,擦拭得锃光瓦亮,表明主人爱狩猎。
房内除有大火龙墙外,门前靠八仙桌南,雕花四腿铜架上,摆盆黄铜铸的火盆,给若大的堂屋增添些热量。
他头戴意大利式黑毛闪闪发亮的獭狸皮帽,身穿黑缎蚕茧棉长袍,外罩白狐里褐色缎面的短褂,脚穿一双挤脸儿黑绒布千层底棉鞋,一派绅士打扮。一张长瓜子脸上,配着一双炯炯有神秀气的单眼皮小眼睛,透着奸滑敏锐精明的眼神,眼角上没有刻下岁月蹉跎的鱼尾纹。鼻子梁笔直。嘴上八字胡儿又黑又密实,剪理得整齐大气。两鬓角刮得光光的发青,也掩盖不住连毛胡子的暗影。
从冬到夏,从春到秋,没有个花开花落,嫩枝抱芽,一脸的严肃,显示冷漠的威严。走路的姿势,表露出他的小心谨慎求稳不冒险的沉稳性格,同时也暴露了他黄县人胆小怕事儿的明显特征。
打姐夫吉烟袋,拍来仨外甥已上路来关东第一封电报尹始,到接到铁哥们周大掌柜,连拍几封仨外甥已到三姓又坐冰排漂流来黑龙镇的电报,这些日子里,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仨外甥漂流后的十多天里,他就撒出跑街的伙计,到江沿儿打探。一直泥牛过海,杳无音信。这天伙计回来报告说,镇里风传曲老三抓了三个撞山的黄县小子,是死是活说法不一。有的说,曲老三看那仨小子人不错,强拉入伙了;也有血乎的说,曲老三最恨黄县人了,叫曲老三给塞冰窟窿,沉江了。这个传闻,虽扑朔迷离,但殷明喜认为,这个消息绝对不是铺风捉影的空穴来风,引起殷明喜的高度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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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呢?头些天,三姓周大掌柜又来电说,仨外甥搭冰排漂流来黑龙镇,三、五也就到了。可这十来天都过去了,还不见仨外甥踪影,能不叫他担惊受怕吗?他虽天天派人到江边等候打听,一直甭信皆无,就连一个谎信儿也没有。这江面都茬上了,跑人上车了,还等冰排漂过来,那不是掩耳盗铃自欺其人吗?蒲棒絮棉衣裳,那能保暖吗,这不个个儿调离自个儿吗?但他还是沉稳地等待消息,没有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他不是自我安慰,自以为是,他相信老天不瞎,会保佑他仨外甥平安无事的。他一直猜想也是抱定的定力,仨外甥不会出意外,或许弃冰上岸,步行在道上。也可能出点儿意外,也是有惊无险。这就是血缘的灵犀,不点也通。对于周大掌柜日日紧逼的问询电报,他是非常理解老哥们的苦衷,都叫他好言好语宽慰回复了。伙计带回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这是希望的好消息,也是意料之外的坏消息。好消息,从时间上地点上人相上来看,都符合仨外甥行程的逻辑,他认定这仨黄县小子就是他所盼望的仨外甥。坏消息,就是不知仨外甥咋就落在了曲老三的手里,他想是误打误撞,不知就里,不可能有意抓的。不管咋说,人没咋的,还活着。就落在曲老三手里不是啥好事儿,凶多吉少,不死也得扒层皮。如果要是知道这仨小子是俺殷明喜的外甥,那还有好,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曲老三一直拥护他拉拢王福,仰仗王福势力,不叫他在镇里开铺子,而记恨他一个大仇疙瘩呢。他左琢磨右思量还是觉得不托底,得尽快证实真假,再把仨外甥弄出狼窝虎口。要说他不急,那是王八轱辘个儿,心里急!急得他是热锅上的蚂蚁上蒸笼的蚂蚱,钻心的闹腾,浑身要爆裂了。他虽多智多谋,对曲老三这个人,他黔驴技穷,火燎腚的找来师兄弟二掌柜杜老七商量,俩人绞尽脑汁,也还是山穷水尽别无它法。捅马瞎子,有病乱投医,顾不得掷骰子出老千,还管啥吃红肉拉白屎狼不狼的了,觉得还是请有头有脸的,跟曲老三狗扯连环的商会邓会长跑一趟。
邓会长谁人也,大号叫邓子森。这个大号,没有多少人知道,都以貌取人,背地里人都叫他邓猴子。这个外号,倒臭名远扬,连咿咿呀呀刚冒话的小孩儿都知道。他个子瘦小,跟猴似的,走道拐楞栽楞的。人脸又长得猴头乍腮,面笑心不笑,一脸的刁钻古怪相。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人比猴奸。阴、损、鬼、邪、坏,集于一身。耍起鬼心眼儿来得心应手,应变自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面上称兄道弟,过后脚下使绊子,阳奉阴违,短时间你肯定上当,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吃里扒外,里挑外撅,大酱缸里嗤尿,一肚坏水。勾结胡子打劫商家,挑唆胡子打胡子,他从中渔利,两边充好人,充当中间人,调解说和,两边不明事理,还都得感谢他;他做事儿从不吐骨头,都磨成骨粉,跟肉一块堆儿吞了;你要不经一事,还以为他是好人呢。对这种人,就两块肉两条道,你是得罪不起,还得用还得防,因为他太坏了。他那年看上李家围子岳家独苗姑娘了,找人说亲,丈人不同意。他请认得的一个胡子吃花酒,说给他找到一个美人,可是她父亲听说是当胡子的,她父亲说,就我姑娘剁巴剁巴垫猪圈,也不嫁给胡子。这话是那姑娘父亲说给他听的,他拿来说给胡子听,那胡子一听火上房了,就着酒劲儿上了李家围子,把那姑娘的父母给宰了。他同时暗地里又勾结另一伙胡子,说有一个大富豪讨债,身上带着一大包的银元,从李家围子摊黑回镇上,劫的银元他分文不取,全归那几个胡子,就求个交情。胡子见钱眼开,杀人如麻,就在半道上杀了那个从李家围子回来的胡子。一翻身上,狗屁没有,还银元呢?这伙胡子不干了,这耍弄玩儿还是当枪使啊?就回来找他理论,他说那是你们黑瞎的弄错了人,怪不了他。他还怪罪胡子乱杀无辜,拿官府吓唬,这要追查下来就是以命抵命的死罪,拍五十块大洋,给打发了。这伙胡子还对他感激不尽,说他讲义气,够哥们。完了事儿,他上李家围子岳家讨好说,杀你们父母的胡子,叫他找人剔蹬了。岳家人不信,他带岳家人看了被杀的胡子,问是不是这个胡子,岳家人一辨认,正是。岳家人感恩戴德,认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给岳家报了杀父之仇。后来他托媒婆上岳家说亲,岳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不仅霸占了人家黄花大姑娘做小,还承受了岳家家产和百十垧地。你说这事儿外人不知,干的阴损不阴损,还弄个好名声。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地痞赖子,几年下来,楞混上个黑龙镇商会会长干干。他为结交官府,往上爬,耍流氓地痞,硬是把个好端端的镇上最富有的焦家炉,给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官府从焦家炉起出积攒多年大量的银元和金条,充了军饷。那个会钻营叫唐拉稀的镇长,懂得投桃报李,就拉磨戴蒙眼的提溜提溜邓猴子的耳朵,提溜坐上商会会长的宝座。这可是个肥缺美差,手掌审批、量税等行政大权,又手握商家募捐的大把大把钞票,就俨然是个不挂名的镇长和财神爷。他上台,为讨好唐镇长,给唐镇长收刮垫脚银子铺路钱,坑害了不少的商家。就这么个人,谁有事儿还得找他,不找他,他听声肯定使坏,挑事儿,把事情给你搁浪黄了。由此他是左右逢圆,八面玲珑,被人奉若神明,稳坐商会会长第一把交椅,商家是敢怒不敢言,没人搬得动他。他后台硬啊,坐上县太爷的唐拉稀唐知县给他撑腰杆子,谁敢撼动他了。就胡子王福、曲老三、刘三虎都跟他称兄道弟的拜帖子。
殷明喜深知邓猴子的为人,他也知道他跟曲老三结怨也是邓猴子从中挑拨,出卖了他。虽然他心存芥蒂,不太看好,甚至厌恶,但事出蹊跷,又火上房,刻不容缓,临时抱佛脚,也不能讳疾忌医,镇上能跟曲老三说上话的,又能对曲老三有一定用处,勾住曲老三经商夙愿的,也只有邓猴子了。哈巴狗给猫鼠作说和人,那是明摆的事儿。对邓猴子,他不求事成,但求个准信,透个风。
邓会长一会儿功劲儿,哼着二人转的调门,骑一匹青头大马,由二掌柜陪着来见殷明喜。在搭救吉德哥仨上,他玩了一把双刃剑,戏弄了殷明喜,耍了曲老三,甩甩袖子,两头埋好。
“邓会长,大驾屈尊了,对不住了!”邓猴子一迈进门坎儿,殷明喜就拱手作揖的谦恭。
“我这会长就是跑腿学舌的。哪个铺子掌柜不比我兜鼓溜啊?谁叫我,咱不得像狗似的麻溜的呀,别说你一个堂堂殷大掌柜的了?我敢不来,那往后我还跟你处不了?”邓猴子还礼的就酸溜上了。
二掌柜在邓猴子家又到商会都没翻到邓猴子,好不容易在翠花楼大白梨处翻着他。他正掷骰子玩在兴头上,就叫二掌柜拽了出来。因此心情不爽,才冷冷地来这么一套。
“那哪里的话了呢邓会长?你能来,那俺是蓬荜生辉呀!”殷明喜恭维的让座,沏茶,“俺给邓会长预备了上好的十五年普洱茶。邓会长可是人见人吃的香饽饽,不供着也得捧着啊,谁敢怠慢了?俺是不敢!”
“你甭拿拜年嗑添活我了?”邓猴子心里明知殷明喜难斗,准有啥事儿掰不开镊子了,求他。他就来个先扎筏子,过了河,好说话,“年底扎账的份银,还仰仗殷大掌柜带个头。拖长了,我也不好交差呀?”
“那是,当然。”殷明喜知道邓猴子难弹弄,早知俺有事儿求他,先张口三分利,弄个他骑虎难下,求人舌头短,自然得看人家脸色了,“俺这些年也没落后呀,这不都看在你邓会长面子上吗?”
“那就好。我要饭不嫌馊,多点儿更好。”邓会长诡诈地瞄准了殷明喜的心思,要不这老小子才不会顺沟儿嗤尿呢,“这咱们就君子一言啊?”
“你就八匹马,俺尥上蹶子,你也难追呀?”殷明喜对邓猴子没念经先敲木鱼很烦感,趁人之危敲竹杠更是忿忿不平,可眼下火烧眉毛了,有啥比救下仨外甥更裉节呀,只有暂时咽下这口气,“开个玩笑。这个头俺带了!”
“好,痛快!”邓猴子就等殷明喜这句话,省得到时候他嘎伢子,“老弟,我就要你这句话。不是我趁人有事儿醢楔子,我这个会长啊就是个牌位,整个商户不是都看你殷大掌柜眼色行事?我不先来这一手,卡你喉咙,说不准到时候,你还要起多大屁呢?”
“要说你邓会长猴精呢,横草不过。”殷明喜见邓猴子把话挑明了,也就不绕弯子了,“拿俺事儿说事儿,你就知道俺真有事儿求你?”
“没事儿,那倒好。”邓猴子吃准了殷明喜今儿个肯定有事儿求他,就还真把个个儿当猴子了,绺杆儿爬,耍给殷明喜看,抓起貂皮帽子就要走,“你不说,我走了啊?”
“你还真就坡下驴呀?”殷明喜按住邓猴子,“没事儿能惊你的大驾吗?”
“那就到月的孩子,别抻着了啊?”邓猴子端起茶碗,呷口茶,“嗯,茶是好茶,事儿怕没好事儿。寡妇揣孩子,丢人也得生啊?快说吧,大白梨还等我回去掷骰子呢。”
“邓会长,别急,彩头俺一定给你补。”殷明喜说着起身到金柜旁,打开门拿出十梱大洋摊在八仙桌上,“这够了吧,一梱五十,十梱五百块。”
“无功不受禄。这……”邓猴子拿眼白愣下殷明喜,惊讶地说:“这事儿不小啊?你肯撒这么大手,可没听说过?”
“摆平了,俺再孝敬你二百。”殷明喜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知道邓猴子从不白拉绿屎,无利不起早,猫腥的就是为钱,大方地说:“这事儿,对你邓会长来说,小事儿一桩。”
殷明喜将谣传和他个个儿的担心说给邓猴子听。邓猴子听后,拍大腿说:“真小事儿一桩。我跟那鱼皮三嘎咕的不倒嘎渣儿,那真没啥说的,不会挨卷,全包在我邓某人身上。如果是令外甥,我囫囵个全棵儿的给你殷大掌柜带回来,不少一根儿汗毛。老弟,不必担心,我想曲老三不会驳我面子。他也懂江湖规矩,不会为难我的。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这就去江沿村曲老三的绺子,你就瞧好吧!”说完,乐颠带上大洋刚推门,回身问:“哎殷老弟,忘问了。令外甥不会跟你一个姓吧?是姐家的,还是妹儿家的,姓啥叫啥,尊姓大名啊?这都不知,我咋对茬口呀?张冠李戴,养活兔子叫狗叼去了,那不白忙活了?”殷明喜赶上一步,捞着邓猴子貂裘大衣袖子说:“这可不咋的,管顾唠事儿了,俺倒忘告诉你了,亏得邓会长提醒。啊,俺姐家的孩子,亲哥仨,姓吉。吉利吉祥吉庆的吉,好记。邓会长吉祥,办吉利的事儿。成了,俺请邓会长喝吉庆酒。大吉大利呀!”邓猴子点头仰脸的哈哈,“大吉大利!”二掌柜拍搭邓猴子凑乐,“吉星高照”的送邓猴子。
曲老三讨好香香又拉上王八,一举两得的把小鱼儿完璧归赵的送到姜家围子。他从姜板牙那㧟邀功回来后,装一肚子老王八感谢的绿屎和香香一脸的飞眼儿飞吻,高兴得心花全挂在飞扬的眉梢上。
结义堂好些日子他都没来过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地窨子议事。今儿心情好,想着手把仨‘空子’的事儿处理了。所以才很有兴致的把召见地场选在了结义堂,显而易见是想在仨‘空子’面前显摆显摆他的威严。坐定后,喜孜孜的他,叫鲁大虎把那仨‘空子’带来。
为了收服仨‘空子’,他想了劝说、诱骗、恫吓一整套的办法。
鲁大虎屁大工夫惊慌地跑回来,颤巍巍地报告,说那仨‘空子’叫老鱼鹰给放跑了。惊雷贯顶,当头一盆凉水,气得曲老三天灵盖冒烟,锛儿娄头(脑门)起大包,七窍出火,傻眼的呆会儿,他震怒了,发威了,要杀人。
他脑子一发炸,要惩治胆敢侵犯挑战他权威的任何人,下令把老鱼鹰绑了,他要杀一儆百!啥干爹,没有!没有!他个个儿跟个个儿挣扎,撕烂人伦,撕毁孝道,胡子规矩是至高无尚的教义,啥他妈的孝不孝,他谁爹呀啊?半道插橛子,都想当爹呀?我无君无父。我,只有我!没有我,哪有你们的今天呐?他像头发情的雄狮子,瞪着红眼发疯、吼叫。眼前一片的血,一片的死尸,……他陷入了不能自恃的地步,怨恨老鱼鹰无视他的存在,拿他说的话当屁听,逼他走上进退两难的虎背上,“杀干爹,振我威!杀干爹,大义灭亲!不啊,杀了干爹,丧尽天良!杀了干爹,不仁不义!杀了干爹,惨绝人寰!不杀干爹,能成大业乎?不杀干爹,杆子能立久乎?不杀干爹,众人服我乎?干爹,干爹,难为死儿了。”
他哭了,哭的老伤心了。
杀了干爹,计谋就能实现吗?矛盾,矛盾的对立,矛盾严重的对立。老人的心,是越活越软和,他冒犯了我,是不怕我杀了他呀?干爹呀,你咋就不懂我的心呢?我打掲杆儿起,我虽已不再属于我自个儿的了。但在杀人上,我还是慎之又慎的,不会乱杀无辜的。尤其这仨可用的人材,我更吝啬取其头颅。
淡出江湖,栖身商场,是我平生夙愿,世俗眼中不是件易事,只有草船借箭,我搧东风。这仨小子是黄县人,清水一碗的干净,又不是孬种,聪明仗义,调教好了必为我所用,打入黄家大院易如反掌,夙愿可成啊!干爹这屁后一杠子,醢得我是跌落万丈深渊,自拔不起呀?
从干爹的角度看,放了仨‘空子’,没啥错。我又有啥错呢?错在我是胡子头,将心比心,我的心,叫狼吃了。人家好人家的人,就想拉人家入伙,胡子是啥好东西,个个儿都瞧不起个个儿,还拉人家好人家子弟趟浑水,这是坑人,不道德,缺大德,伤天害理!嗨,江湖这大染缸,才几年,我就沾上一身的江湖匪气了。人真是难说,江湖不由己呀,见样儿学样儿,就真成了这样儿。霸道、骄横、鲁莽、无理、蛮缠、自私、不羁、放纵、狗性、开玩儿!
芙蓉出污泥而不染,杜十娘出娼门而不秽,我非花街柳巷所生的杂种,这就拿个个儿是个杂种了吗?沾染一身的匪气,拿个个儿不当人!干爹不是亲爹,胜似亲爹,比亲爹还要亲的亲爹。我小时晚没人理没人要,冻倒冰雪中小命不保,是谁拿热体肉身将我僵尸还魂才有的今天?救命的大恩呐!恩没报,恩将仇报,你还是人吗曲老三?人,没有你这样儿的,猪狗不如,就是臭狗屎!
“日他妈个老腿的,不是人!”
一声臭骂,吓得立在门前复命的鲁大虎一哆嗦,失口问:“谁不是人,老鱼鹰吗?”
“我!”
“你,三爷,不可能?”
“就是我!”
“你?气昏了,自隳(hui)!谁人弑父啊?”
“啊?阛阓(huan hui街市 )人说可,你也说我不是人,那我就更不是人了!”
“没有啊?你是神!神,是无父的。谁见哪个神有爹了?都石头咯崩的。孙悟空,有爹吗?你杀了老鱼鹰,那就更神了。”
“放了、放啦!”
“放谁?”
“爹!”
“爹,谁的爹?”
“你爹!”
“我爹早瘪咕了!我娘说我是待胡卤子,梦生!”
“哎呀呀,我错啦!你就别馇咕我了,打马虎眼了,放我爹!”
“老鱼鹰啊!他是你干爹。不干了,咋就爹了呢?”
“爹!爹!气死你个虎巴熥玩意儿。”
“唉,这就对了。”
鲁大虎刚刚颠呵去请老鱼鹰,邓猴子就来了。对邓猴子不期的登门造访,曲老三也不打招呼,也不张罗上茶,示意邓猴子坐下就算给老大面子了。邓猴子跟曲老三,根本不向邓猴子在殷明喜面前吹嘘那样的哥们。曲老三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邓猴子,不愿尿他。他对邓猴子既无真才实学又无实力靠钻营当上的商会会长,嗤之以鼻。有时,曲老三也吹捧吹捧邓猴子,那是逢场作戏,敷衍应酬而已。这当口,正懊悔,哪还有好心情搭理邓猴子,还在忿忿郁郁中没有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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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三盘腿坐在炕上,跟老鱼鹰慢慢拉酒,等去镇上打探消息的鲁大虎回来。
邓猴子走后,他还是放不下吉德哥仨,就过后院来找老鱼鹰。云凤告诉他,老鱼鹰扛鱼穿子去打窝子了,说等晚上他来吃饭。他踩着厚厚积雪,来到松花江边儿,展眼望去,白苍苍,雪茫茫,银白无染。远远一个黑点儿,像个孤零的黑盖盖虫,动动停停。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是看着这个动作长大的。一个多好的老人呐,心肠老那样善良、开朗,把愉悦留给一个个不相干的受难的人,个个儿却默默承载着过多的痛苦。回想起来,他为个个儿没好好善待老人家眼睛潮湿了,被嗖嗖的江风一刮,几颗泪珠儿刮出眼眶,随风斜溜的飘飘然不见了。他下了江坎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破起大雪檩子的大雪壳子,渐渐老鱼鹰的背影清晰可见了。老人魁梧健壮的身体叫他欣慰,蹦蹦蹬蹬的,一般大小伙子都造不过他。二百来斤粮袋子,一哈腰就上肩了。
“你来了老三。拿操箩子,操鱼!嘠吧嘠吧,浮嘴儿,打鱼花了。”
“还挺齉啊爹!”
“人知鱼性,鱼知水性。这浅窝子,我不用扒雪瞄,就知道是个鱼窝子。你瞅瞅,一色的两拃多长的大鲫瓜子。一条得有二斤来沉,红烧上,最美最鲜了。昨儿后下晌儿,也是这旮子打的鱼,云凤炖了多半锅,那仨犊子馕的,咔住了好几回。”
“爹,那仨小子挺会来呀,把你忙活的又当爷爷又送的。”
“会来是会来,我是可怜!我找过你,等一宿。”
“还生我气呢,记仇了?”
“哼,你也不用摇尾乞怜,老虎学狗?记你仇,我还来操鱼呀?”
“这就好。”
“还这就好?你要丧良心,这鱼可就感谢你了,没人打了?”
“鱼是谢我了。我上哪找你这爹去呀?”
“贫吧!今冬鱼可旺了。要有大拉网,前头那大甩腕子,水不深也不浅,正好六、七尺,江南江北一拉,一网下来,七、八千斤准有。过年,一围子人,等吃等喝的,串换点儿针头线脑、粗布细绸跟年嚼裹啥的,你这大当家的,不也脸上有光啊!”
“爹,你说的也是。拉网好整。可镇上那千里嗅这老犊子,老跟我过不去。串换,他准打横?这要有人捣腾,可有的赚了啊?”
“谁有那捣腾心哪,这眼瞅着,也急不出钱来呀?我放那仨小子,叫你发那么大火,还有那老鹞子变朱雀(凤鸟)的心思?”
“是啊。这拉绺子,逼的,我总想不是正道。千里嗅不叫我明晃晃的做生意,歪打正着,这仨姓吉的小子,是黄县人,都随根儿会做买卖。一个闯关东的,干啥不是干,我就想拉他仨入伙。以他仨的名义,我出钱,做东家,在黑龙镇、东兴镇开几家买卖。这移花接木,他千里嗅再横横,还能看穿呐?可……”
“可啥可,这不又来了?人放也放了,你要脸也要了,还拉屎往回坐?人家小孩子脸上没痦子,入啥伙?不入伙,就不能做买卖了?要说你吧,聪明归聪明,糊涂归糊涂,奸不奸,傻不傻?他仨小子,投奔谁,谁房扒掉银子啊,还不屋檐下,自个儿蹦哒?你出钱做东,他仨挑门当掌柜,上哪找天上下粳米这好事儿去?你要早说,我能拦着,管它干的湿的,好赖也是我孙子啊,那我还叫你犯啥难呐?这多悬,没做出不孝的蠢事儿?你只要不叫他仨小子入伙,我给你出个主意,还有救?”
“爹,我答应你。不入伙,只做买卖。啥主意,你快说?”
“啥主意?雁过有声,鱼游有纹,那么大仨生人,还跑啦?派人上镇里,踅摸人。人物嘛,抬大轿,下聘金,请回来。”
“啊!好主意。六十不活埋,大狸猫抓大耗子,姜老的辣啊?”
“哎哎老三,咋鲫鱼窝儿还串上个大鲤子呢,好兆头!快、快操啊!哎哎,兜住、兜住呀?唉!”
“撺儿啦!”
“有兆头,没抓住。不好啊,这溜咱呢?”
“你老爷子话头这么灵,我派鲁大虎这就颠儿,准摸个虎皮色?”
“日头也晕下去了,江风徕的邪唬,二十多条,老轱辘磙子踩冬就病了,送他几条也够了。该回了。”
“好,我正有事儿。”
鲫鱼叫江风抽拉得镀层冰壳儿,一抓哧溜滑,大麻蓖编的袋子装了大半下子,曲老三要扛,叫老鱼鹰一徕的扒拉旁边去了,个个儿搭肩扛了走,“这点儿玩意儿还用你伸手,弄你一身腥味?你扛了家巴什先家去,我顺道把鱼给老轱辘磙子送去。打鱼的,几天不吃鱼,浑身刺挠。”爷俩在江坎儿分了手,老鱼鹰顺岔道拐向老轱辘磙子家。
到了家门,榛棵子扎的门扇歪歪的咧着,院里漂的雪没踩一个脚印,甩到大山墙的猴尾巴烟囱口,绽开的雪花也没化,老鱼鹰画魂的个个儿磨叨,“这老夹杆子瘪咕了,咋像没人似的呢?”进了院子拽开房门,屋里一点儿火星气都没有,凉嗖嗖的。他撂下袋子,推开里屋门,一股旱烟的烟袋油子味直打鼻子,“闻这味,你还没死啊?老夹杆子!”老轱辘磙子围个埋汰得看不清本色的大破花被,坐在炕里靠墙,齁齁拉风匣,剋剋两声,“死不了。老杂毛!我还等给你收尸首呢,哪就死了?”老鱼鹰瞅瞅说:“哎呀你几天没吃没喝了,人都塌架了,瘦脱相了?”老轱辘磙子骂笑说:“几天了,你老干儿子不孝顺,老子又打不动了,等死呗!”老鱼鹰脱掉羊皮大氅,也嘴不浪唧的诨骂,“尻!人都没人形了,破嘴还不老实?爷爷拿鱼来了,生火给干儿子做上。别急,乖儿子!”老轱辘磙子老眼皮洇洇地说:“这老病没治了,一上凉儿就犯。干拔气儿,啥也不干了,还不死,老这么吱啦吱啦的,活祸祸人。”
老鱼鹰抱半子生着火,想㧟水,一看缸都冻裂了,“这日子,没儿没女的,唉!”拿了泥瓦盆,到屋外雪地里弄了些雪,倒在热锅里,化了水,拾叨完鱼,炖上。又翻出半袋子苞米面,和了贴在锅边上。等熟了,撤下灶坑里的炭火,扒一泥瓦盆子炭火,放在炕头上,屋里一下子有了热乎气。老轱辘磙子嘴不失闲地说:“还是有儿好,下辈子哪怕咋的跟驴呢,也要揍个骡儿子。”老鱼鹰转身,出里屋门走到锅台前,揭开锅盖,“老夹杆子,你赶这锅里热气了,缓阳了是不?你有那精神,淹点儿酸菜吃吧!”他拿起锅抢子往柳编簸箩里抢苞米面大饼子,“没发面儿,硬硌撅的。冬天穿夹袄,将就吧,要啥四眼儿齐呀?”又拿掉块碴儿的老海碗,盛了一下子清炖鲫鱼,端进屋放在炕桌上,“馕吧!有酒没?没我尿一壶,还趁热?”老轱辘磙子盘腿朝炕桌前蹭蹭,“你那玩意儿碱性大,留着吧,好上地。”说着,从裤裆处薅出一个尿憋子,对老鱼鹰举举,“缺啥玩意儿能缺这玩意儿,这些天就靠它支着呢。没它,螷虫不叫螷虫,早鳖蛄了?来干儿子,啥礼数不礼数的,一桌吃。这酒焐的,还热乎呢,不用烫。”老鱼鹰习惯的拍拍身上的灰,拿起炕上的大氅穿着,“你一个人灌吧,我还有事儿,得想法把仨孙子踅摸回来,哪天再陪你喝。哎,能动就动动,别老窝着?老窝着,没病也窝出病来了。我要没空,叫云凤欻空来给你做饭,老搁酒叮着哪行啊?老夹杆子,我走了。”老轱辘磙子“哎哎”的叫住老鱼鹰,“个个儿老**闲一辈子,净捡人家不稀要的狗剩,你又搁哪淘换仨孙子呀?”老鱼鹰抖抖狐狸皮帽子说:“送上门的,白捡!拥护这事儿,都跟老三凿巴起来了。吃吧,过后再细唠。”
老鱼鹰拎起麻蓖袋子搭在肩上,出了老轱辘磙子家门,拐两弯,又走一段路到了家。云凤迎着嘟囔,“黑煞神把日头爷都撵下山了,你这上哪旮子绕花去了你?粳米饭早焖好了,就等你这鱼下锅了。你可到好,一去就老大半天,三叔好像有啥事儿,找着你没有啊?”老鱼鹰把袋子交给云凤,“我能哪去?跟你三叔弄完鱼,顺道给你老磙子爷爷送两条鱼。这可倒好,给你老磙子爷爷忙活一顿饭。现生的火,现拾叨的鱼,又现和的面,再熟了,喂到嘴里,这不得时候了?”云凤忙活拾叨鱼问:“我老磙子爷爷又咋的了,前两天我还去了呢,不就齁拉点儿吗,不至于饭不能做吧?啥也别说,你就显勤儿,几天没往一块堆儿凑了,刺挠挠的,我还摸不透你?”老鱼鹰抽着烟说:“几十年了你说,一个病,都是轱辘磙子,没人疼没人稀罕的,相互不照应点儿,还谁管呀?”云凤搕洗完鱼,爆着锅“爷爷,这话就不对了,你跟他不一样?你有儿子,还有我这孙女,这又添了仨孙子,多全棵儿呀!你老爷子知足吧,别老拿心病噎嗓子?不就三叔绑你那么一下子,还真往心里去呀?绑了放,也就做做样子。往后坷,别再啥湿的干的了,对撇子,对心思,湿的干的又能咋的?我爹妈还亲的呢,没那亲缘,不也指不上吗?咱们凑到一块堆儿,就是咱们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不凑都不行?狼赶羊似的,邪了,就你这窝热乎,撵都撵不走?哎爷爷,才我看三叔一脑门子心思,还为绑你后悔呢吧?待会儿喝酒,你爷俩好好唠唠,话说过去就算了?咱们叫那哥仨小嘴儿忙活了,做的也欠考虑,没顾及三叔的难处,多砸三叔的脸呐,当那么大的家?等会儿,三叔回来,兴许就没这事儿了。事儿赶事儿,不赶事儿就不叫事儿了,事儿就这样儿。哎哎,你愣啥神儿呀?爷爷,听我说没?”
老鱼鹰挑哧起眼皮愣愣云凤,搕掉烟袋灰,又装一袋,吧嗒一口吐一口的,慢丝慢绺地说:“丫头啊,爷爷想起那哥仨呀,就跟梦幻泡影的,也没问问他仨到黑龙镇奔扑谁家啊,会有啥个光景?现在一想想,心都倒喘气。人活一张脸,是活着时给人看的。人死了还要啥脸,棺材板儿一盖,黑糊嘟的,谁还拿脸当脸啊?不当这个不干那个的,饭总得吃吧?吃不上饭,还要脸干啥?你老磙子爷爷往冰冷黑屋子一蹲巍,谁知他脸露在外头还是装在裤兜里,谁去分辨呀?你三叔对那哥仨也没安歹心,就想叫那哥仨替他做买卖,当个掌柜。这要光对上,不错过,那哥仨不一步蹬天,一梦醒来就吃上大豆高粱米饭了?唉,你三叔说派人踅摸踅摸,又不是查户口,烂沙礓里摸牛尾巴郎,有脚跟儿没腿的,哪那么容易啊?”云凤挽个胳膊肘捂挡着嘴脸,往锅里放鱼煎鱼,吱啦吱啦的爆起一屋的油烟,“爷爷,你瞅这死鱼煎了,奓奓开鳍刺儿,还有望翻个吗?”老鱼鹰拧大马灯捻子,对云凤说:“你那意思是说,耗子钻洞,没找了?”云凤往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炖完鱼说:“弹弓打出的石子,还有回头的吗?赶出窝的小家雀,大家贼还叫它回窝?”老鱼鹰说:“我跟你三叔馇咕了,就是这个意思。”云凤擎个勺子冲老鱼鹰走过来,抖着勺子气嗥嗥地说:“爷爷,你脑瓜子没叫门掩了吧,咋净说摊粘糕饼子的扁乎话呢?还是吃生鱼吃多,脑子长蛲虫下蚱了,咋净说疯话呢?那是三叔甩旋网,扣你呢?他那是拿棍子赶猪,圈量人!这三叔啊,人放都放了,咋就石迁装人,贼心不死呢?”老鱼鹰往酒嗉子里倒酒,坐在火盆上的渭热水烫酒的罐罐里,和声嗳气地说:“瞅你气的,就那火楞脾气?那会儿是那会儿,眼下是眼下,这是好事儿。你三叔拿钱叫他哥仨当掌柜开买卖,也不入伙当胡子,多好的事儿?等你出门子,你三叔出钱办嫁妆,能说不是好事儿吗?”云凤收回跟恸哭似的怒气眼神,“你别拿锅抢子打酱缸,瞎搅和?小葱韭菜,一码是一码!屁打屎头,你知三叔拉的啥屎呀?我是怕三叔坑人家,那可是你的干孙子?”老鱼鹰嘿嘿地说:“不差这个,我还懒着管呢?”云凤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管了。看你坑人的,我就回家!”老鱼鹰哈哈地说:“你夹肢窝揣苞米棒子,夹咕谁呀?回家,我叫你三叔绑了你?哼哼……”云凤说:“你就气我吧!气死我,看谁给你做饭吃?你就跟老磙子爷爷,骡子对骡子,嘎伙过去吧?”
“这嘴碴子,嘎崩嘎崩的,这么厉害,要吃了谁呀?”曲老三拎个大油包迈进屋,“云凤,老爷子咋惹唬你了,跟三叔说说,三叔给你出气。”
“就你惹唬的事儿。虫咂挲过的毛嗑瓤,装啥好仁(人)?”云凤生气地从曲老三手里扯过油纸包,“你咋还杵咕爷爷跟你似的呢?三叔,你就抬抬手,放过那哥仨吧?人做事儿,不能太绝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一个劲的拱牛角尖儿,要吃大亏的。再说了,强拧的瓜,他们能实心实意跟你干吗?早晚坏事儿,得坏在空心柳(多年生木本植物)身上。”
“嗬,云凤这丫头,是长大了啊,还是有啥心思了,咋这么替外人说话呢?”曲老三磕磕毡靴子挂的雪,坐在炕沿上脱掉了毡靴子,拿眼盯盯云凤,“嗯,长大了,有心思了。”
“三叔,扯正经的呢,别扯褶子?”云凤斜眼溜着曲老三,“你真派人去找人了?”
“啊,找找不好吗?”曲老三抖抖包脚布子,“哷,这臭!”
“真臭,熏死人了!三叔,你真心不坑那哥仨了吗?”云凤捏着鼻子问。曲老三认真地点点头。“那我给你拿嘎嘎新的包脚布子,不许骗人?谁骗人,谁是小狗!”
“他骗人,我还能骗人吗?”老鱼鹰在旁替曲老三打圆圈儿,“快拿吧!老三,这丫头片子,心里可有你了,净打你的溜须。头些天来个卖布挑子,个个儿都没舍得扯块花市布,就给你扯了两付白棉布包脚布,还缝了双棉布袜子。瞅瞅,多有心眼儿这丫头。”
“是吗。那三叔可要好好谢你了。”曲老三抠着臭脚丫子,把手放在鼻子上闻闻,“云凤,给三叔弄点儿热乎水,泡泡脚,有些日子了,都馊巴味了。”
“锅没倒出来,炖着鱼呢。”云凤从炕琴里翻出包脚布跟布袜子,扔给曲老三,“三叔,先吃饭吧,倒出锅再洗。”
“听云凤的。”曲老三拿包脚布和布袜子看看,“不错!”盘腿上炕,又窝回来,“你先弄点儿水,三叔得把手涮涮。这抠臭脚丫子抠的,太埋汰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云凤端盆水过来放在炕沿上,又拿来猪胰子,“三叔,你不年不老的,也该说个人家了。这老一个人,被窝都没人焐,进被窝都是凉的。”
“嗬嗬,这丫头,要喝三叔的喜酒,等着吧,你准能赶上。”曲老三乐呵呵地说:“天下太平了,你三婶子就从那画下来了。”
“褶吧!个个儿糊弄个个儿?”云凤端上一大盘子鱼放在炕桌上,“那太平日子,得我再脱生的。”
“哎这孩子,挺悲观的吗?”曲老三屁股一转轴,靠炕桌坐好,低头趴在盘子上闻闻,“挺鲜亮!云凤炖鱼是出师了。云凤,把我拿回来的酱驴肉,切一盘,都尝尝。”
这一喝,到半夜了,门刷的开了,鲁大虎一身寒气一身霜雾的跨进屋。云凤不稀见的躲到灶坑烧水,鲁大虎脱掉老羊皮大祆,老鱼鹰让让挪到炕里,鲁大虎坐在炕沿边儿,就老鱼鹰的碗喝了口酒。曲老三问:“咋去这暂呢,叫娃娃鱼拔罐子了?”鲁大虎说:“嘿嘿,咱是大庙里泥巴人,拔啥拔呀,说笑呢?”曲老三问:“正事儿呢?”鲁大虎说:“磨刀不误打柴工,都打听明白了。那仨小子,昨晚黑儿在咱窝子里住的。娃娃鱼这唬娘们,可有心眼儿了,一瞅这仨小子不一般,又听一嘴的黄县味,她也听说大当家的抓了三个黄县小子,会不会是这仨小子呢?这大半夜,又会不会个个儿从绺子猱出来的呢,画魂?她想先稳住。要是从绺子猱出来的,大当家的准派人来。就圈连那胖墩小子掷骰子。那还有好,做好扣,下了套,那小子输了十个‘片子’,搁柜上栽的。下半晌这仨小子睡醒了,结账要走。十二个‘片子’,拿不出啊?娃娃鱼叫老八就把人扣了,没叫走。等黑瞎了,你说咋啦?殷氏皮货行的二掌柜,带几个伙计,冷不丁闯进窝子,看见了这仨小子。二掌柜对娃娃鱼说,这仨小子是千里嗅的外甥。娃娃鱼咋说,交钱走人吧!我到了窝子,娃娃鱼这一学说,不托底,就叫老八到千里嗅铺子上瞅瞅。老八回来说,那仨小子是管千里嗅叫大舅,还一起坐爬犁到明月楼喝酒去了。我不能光听娃娃鱼跟老八这俩个二百五吧吧呀,得弄妥妥的呀?我就个个儿到了明月楼,看有挂爬犁拴在门口树上,就蹲坑等他们出来。出来后,千里嗅不啥事儿,挎个老毛子双筒洋炮单走的。我就尾随爬犁,一直跟到黄家大院千里嗅的家。认准准的,这才往回蹽。是抓是绑,大当家的,你一句话?”曲老三紧锁眉头,太出乎意料了,“千里嗅的外甥!一彪又来三个虎犊子,如虎添两翼呀!一个疙瘩系得死死的,这又多了一个过结,雪上加霜,火上浇油啊!不想来啥,就偏偏来啥。屋漏又遭连阴雨,老病没除,又添新疤,这算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不公啊?他仨儿咋就是千里嗅的外甥呢,天底下竟有这么的寸事儿?大虎,你打听明白了,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一点儿不行乎!”鲁大虎砸夯地加重语气说。
鲁大虎这么夯实,曲老三心越沉重,眼皮千斤的耷拉下来,合起眼,一个更大的筹划,在曲老三脑子里酝酿、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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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仨的到来,吉德的身世徘徊起漪澜,扑朔迷离的萧墙也露蛛丝马迹,悄然暗流已涌动。
“文静,大德到了。二增跟三盛俺那俩外甥也一起跟来了。俺安顿在黄家大院家里住下了,看你有啥说法?”殷明喜跪坐在蒲团上,看着盘坐在观音菩萨左侧佛龛供桌前的莲花庵住持文静师太说。
文静师太,身着洁净叠皱清晰的土褐色的棉僧袍,头戴僧帽,端详端庄的盘坐在蒲团上,左手捻着念珠,右手零零乱乱的不节奏地敲打着木鱼,双眼微闭,浅斟低吟,安谧(mi)风雅,平静如水,脱俗不凡,骨子里透着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风韵。
看上去,文静师太要比三十七岁少妇实际年龄嫩绰,年轻得多,少兴!鸭蛋脸儿,白皙清秀,天然俊美。不修柳叶眉,不染黑睫毛,闭目上眼皮一痕深印,睁开起双眼皮儿。直鼻端绢,小嘴儿翘翘红润润,嘴角流露出刚毅、柔媚、执着的气质。眉间掩饰着某种忧怨、悒(yi)郁和尸位素餐的无奈,‘玉容寂寞泪阑干’,内心隐匿着极大痛苦,濒临崩溃边缘,通过瞬间睁开的眼中迸出。眼珠儿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微弱闪动的青灯映照下,发出盈盈波光,抖抖的凝聚成泪珠儿,滴滴流过没有粉饰的脸颊,炙渍的滞留在翘翘的嘴角边,掉到僧袍胸前凸起处,洇染一个又一个水印的黑点儿。于无声处胜有声,殷明喜不忍的低下头,心酸的泪珠滴滴的,无声涕泣。
“文静,俺知道你心里苦,俺也是在鏊子上煎着呀!”
文静的悲戚哀婉,叫寡言少语的殷明喜心碎肝裂,怜悯的缰绳,紧绷欲断的祈求,又像似要做出重大决断前的求助,征询文静的攫(jue)夺。
二十年啊,形单影只的青灯伴木鱼的苦行僧生涯,叫文静滔滔起伏的心潮慢慢平静下来,左手捻捻摸摸右手指上的翡翠戒指,这个殷明喜亲手给她戴上的寄托爱情的信物,一直陪伴她走过漫漫长长蹉跎岁月,就如殷明喜在她身旁。她缓缓动情地说:“明喜,你是大德他爹,一切你做主。阿弥陀佛!”文静控制一种蠢蠢欲动的情感爆发,木人石心,平淡的回答,叫殷明喜心揪揪地难受,沮丧地看看文静,“你这个当娘的,二十年了,就不想……你真的恩断情绝了吗?”文静眼里满是一种渴望的企盼,虑虑地说:“南人驾船,北人乘马,水土风俗魔咒,漠然置之,也恐拔出萝卜带出泥呀?”
那波动的青春,燃烧的爱情,一一幕,波澜迭起的冲动,揽起漪(yi)涟的浪漫,太阳破碎了,月亮残缺了……
谁叫两颗血拉拉的心,带着抹不去的伤痕,在冷却中厮守依恋?
“明喜,我有了身孕。不管咋样儿,我要生下咱俩的孩子。”
文静向殷明喜说出这叫人震惊的**话。她不容殷明喜思忖,又固执地说要生下他俩的爱情结晶。殷明喜是又忧又喜,哪还有回旋余地,只有抱着文静默祷。
“三弟,你东窗事发了?兰大师哥早看上了文静小姐,嫉妒你,向老东家捅出了你和文静小姐的私情了,老东家把文静小姐关在闺房,不叫出门,说是要……三弟,快跑吧!俺和大师哥说好了,出师就到边外吉林黑龙县闯闯,你要去,就到那哈找俺。”
兄弟因文静闹闿(kai)阋(xi)墙,殷明喜的二师兄杜老七,把兰大师兄告发他的事儿合盘端出,并出主意叫他逃走。
“二哥,文静怀上了俺的孩子!”
“啊?这……”
“你可不能讲出去?老东家不同意,俺和文静就私奔。”
殷明喜跟杜老七说出天大的秘密。杜老七也傻了。
“三弟,你给大师哥俺出来,在柜底下藏啥藏啊,殷大叔找你回老家成亲呢?”
殷明喜的兰大师兄,又釜底抽薪,带殷明喜他爹来绑他回家成亲。
“绑了这糊涂孽障!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私定终身,有爹活着,甭想?”
殷明喜他爹受兰大师兄唆使,耍父权,捆缚殷明喜回老家成亲。凤配凰,成一枕黄梁梦,鸳配鸯,成一磨无碾戏。
“二哥,俺拜堂不上炕,快告诉文静找俺姐,一定把孩子生下来!”
“好!三弟,你放心,俺安排。你可千万、千万别负了文静小姐一片情啊?”
殷明喜下决心逃婚,以抗争包办婚姻,争取婚姻自主,临被捆绑将钟情大事托付给杜老七。杜老七兑现诺言,成就了殷明喜和文静俩人爱情结晶的降生,也成就了他(她)俩儿一生感情的苦苦厮守。
殷明喜脑子嗡嗡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晃,梦似非梦那冲动后的瞬息万变,他夹着酸楚苦痛的眼泪疙瘩看看文静,悻悻然地起身抬腿推开沉重的殿门,跌跌撞撞的顶着挤进的一股寒风,走出大殿,消失在寒冽冽的夜幕中。
殷明喜在关上重重殿门那一刹儿,他那凄凄凉凉的回眸,叫文静心颤的木鱼锤儿掉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嘡啷啷……嘡啷啷”敲击着文静已破碎成八瓣儿想锔又锔不起来的心,“啊”一声身子趴在腿上头跌在金砖上,哈哈的皈依佛祖的赕(dan)佛亶(dan)心,还魂回归故里,置身于肆无忌惮的甜蜜和心酸怵目惊心中。
一只骨碌碌乱转的猫眼儿,恰似蒟(ju)蒻(ruo)诡异含毒,从舔湿捅开的窗户纸小洞里滑落,一条鬼影从莲花庵大殿门柱旁窜出,一溜胡同地直奔翠花楼。
翠花楼坐落在镇中东西大街中心塔东一里多地的道北,临街坐后的莺花巷子里,深幽暗谷,仙戢(ji)鹤跽(ji),神秘娴雅。在黑龙镇花街柳巷十几家花业里,数得上是个豪华青楼,独占鳌头,独领风骚。“花魁行首”虽不如“旧院(秦淮河)”的柳如是、李香君、卞云裳、董小宛、陈圆圆、寇白门、马湘兰、顾媚八艳的风骚,也是以雍容华丽、天仙美靓、声歌乐舞为诱饵招徕生意,一派“闲陪簇簇莺花队,同望迢迢粉黛围(桃花扇.话翠)”景象,“靴兄靴弟”潮水一般纷纷接踵而来,寻欢作乐,眠花宿柳,吃喝玩乐,宣泄天赐。出入高门红楼的大都是富贾(gu)豪绅、达官酷吏、风流纨绔、蟊贼盗匪、军痞警特。
与其相隔一壁的邻居美人寨“瓦子”,低檐矮屋,土坯大炕,寒酸简陋,门槛低,价码贱,更为平民化。美人寨的“粉头花娘”的姐儿们,粗布劣绸,打扮得花里胡哨,不风雅,很低俗,更实惠,打情骂俏透着十足的疯狂野性,更符合粗人的口味,花两大子儿,就像进澡堂子洗澡一样方便,比风餐露宿的“扛板凳的”、“土炕老妈子”、“挑三招子的”、“吃腿儿饭的”强多了,“开盘卖铺”倒十分热闹,红红火火,来往的“靴兄靴弟”大都是一些寡居鳏(guan)夫、挑担车夫、乞丐懒鬼、悍勇猎头、过路打野食的庄户人,饥肠辘辘,饿不择食,满足一个口福。
虽翠花楼和美人寨都是花行乐坊的风月场,烟花之地,做的都是皮肉生意,但也都别有洞天,各占风头。
青楼是男人世界的产物,由黄金白银与血脔白骨垒砌起的魔窟鬼窿,关东这噶达人杰地灵物产丰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光棍儿汉的天堂,男多女少,缺“棉袄”少“褥子”,“卖笑”生意就迎运而生,昌盛兴隆起来。
翠花楼除大泔水桶外,出入人杂,藏污纳垢,小道消息大路信息聚集而又灵通,来这里的人,在抽丝剝茧尝鲜之余,其中也不乏兼而有之,还借幌子扑捉信息交换情报,圈连人吃花酒,拿姐儿们的辛酸设美人计,蹚浑水搞阴谋,邓猴子小人之流就是这种人。
翠花楼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下面,隐藏着诸多不可告人的阴森,是很多阴谋的策源地。这些构成了翠花楼的繁华与神秘。烟花掩盖着罪恶,****酝酿着血腥,身子交换着灵魂,姐儿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出卖身子的同时,也获取了多种信息,掌握各种“包婆”生杀血脉。一个花钱采花泄密又觅秘,一个弄钱寻密也卖秘,淫心的放浪和脔体的博弈,于是就出现了“包婆”利用姐儿们淘换信息、姐儿们利用信息撷取钱财,互利互惠,各有所得,其乐融融的怪胎怪圈的圈里人。翠花楼是上九流阴谋家的天堂,出鬼胎的子宫。美人寨,就是下九流被阴谋家利用的地狱,雇人买凶的****。
“马儿”聚集的“瓦子”,本就是个大染缸。“马儿”是世上最古老的职业。“马儿”出卖色相和脔体换取钱财,“靴兄靴弟”出钱财换取精神上脔欲上的满足。“马儿”承载被污辱被损害太多的悲哀和不幸,“靴兄靴弟”的恣意行乐渗透太多“马儿”的血泪,更张显了“瓦子”吃人不吐骨头的罪恶。
“马儿”的称呼源于唐朝,延续至今。“马儿”这个社会肿瘤,从夏朝末代君王夏桀,蓄女乐倡忧三万的家伎,到春秋齐国宰相管仲,置女闾七百的官姬。又从越王勾践组织营伎,到商业发达出现的私伎,就有了实际意义的青楼“红倌人”了。也就从以欣赏“艺”为目的传统风气,转向注重脔欲,“青楼”也称“苦窑”真正成了营利场所。清乾隆朝,赌博、鸦片渐渐流入青楼之中,娼、赌、毒搅在一起,更成了社会**的缩影。民国战乱迭起,民不聊生,一批批穷人家少妇和少女不得不卖身青楼,加之列强入侵,对卖春之风大加保护,起着了推波助澜作用。民国花业,比前清更为兴盛,从繁华都市到乡间城镇,遍地都是风流旗帜。
就拿北京八大胡同来说,青楼分四等,各地也大至相似。一等叫“清吟小班”。陈设豪华,“行首”漂亮,擅长弹唱;二等叫“茶室”。陈设稍逊,“夜度娘”年轻;三等叫“下处”。摆设较差,“粉子”年龄较大,长相也较一般;四等叫“老妈堂”。房屋简陋,年龄偏大,长相不好,身价低廉。
老年间,“粉头”分两种。一种是“粉头”被卖身或典押给青楼,立有卖身契,挣的钱尽归老板。另一种是“自混”的,“粉头”和“瓦子”立合约,挣的钱老板要批账,“粉头”所得极少。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瓦子”也不例外。“瓦子”主投资经营“瓦子”,称“铺房间”。“瓦子”老板称谓“本家、把式”。人们一般称女老板为“老鸨”,男老板为“龟公”。鸨,是一种鸟,传说这种鸟可以和各种鸟交配,生性喜淫无厌,民间便用来比喻“瓦子”女老板。龟,古代传说没有雄性,与蛇交配而产卵。唐代起教坊乐户都戴绣有“卐”字的绿头巾,而头也是绿色,人们便以龟比喻“瓦子”的男老板。“瓦子”的靠山,称为“撑头”。“粉头”中还没有留客过夜的黄花姑娘称为“清倌人”、“小先生”;而黄花姑娘第一次留宿称“梳拢”、“****”,经梳拢的“粉头”称为“浑倌人”、“先生”。“瓦子”赚钱营利,也有生意规矩。打茶围、叫局、吃花酒(民国以后称作花头)是泡姐儿们的必经之路。这三部曲演奏完了,才能“落水”。打茶围是泡姐儿们的的第一步。生客初入高等“瓦子”打茶围时,外场人一见来人是生面孔,便用堂中茶碗泡一碗茶。这个茶碗小而粗,称圆头茶碗,专待第一次上门的生客。生客看中某个“粉头”时,这个“粉头”便从自个儿房中拿出一只精致的茶碗,泡好茶亲手捧给“包婆”,称之为“加茶碗”,表示与“包婆”订交,也称“攀相好”。打茶围后,“包婆”可随时上门,也可随时叫局应召。第二步叫局。旧时男人聚会没有带老婆的习惯,一般良家女人、大家闺秀平时深居简出,从来不上台面,不在交往场合露面。聚会场合没有女人不能尽欢,就有了叫“粉头”陪席的风气。“包婆”叫局要用局票,是一种质地很差的小红纸。“包婆”叫局都让仆人或酒馆跑堂送局票,“粉头”不得随便推托。第三步吃花酒。“包婆”跟“粉头”交往一段后,“包婆”在“粉头”的香闺中摆酒宴客,邀请哥们来捧场,予以公开定情。还有许多有钱人就此包下“粉头”,“粉头”的一切花销统统由“包婆”支付,还要付给老鸨巨款。包下的照样出局应酬,有的大牌“花魁”由五六个乃至十几个“包婆”供养。
邓猴子是翠花楼的常客,一年四季大部分光阴都消耗在这里。一为相好,一为阴谋,一为信息,一为拉伙扯纤儿。鱼找鱼,虾找虾,绿豆蝇找绿窦触子,毒蛇遇蝎虎子,弱势于耳不聪,眼不明,得靠舌信儿来扑捉猎物。翠花楼这个上九流小社会,耍奸使坏有头有脸的人渣儿混杂,正好弥补了毒蛇阴毒的不足。他自从跟殷明喜撤了弥天大谎,雪埋孩子,不攻自破后,惶惶不可终日,犯了“鬼打墙”,咋转悠也转不出迷惘圈圈。在殷明喜面前他老觉得个个儿是 “皇帝的新装” 啥也没穿,又老觉得殷明喜老拿两个结了大疙瘩的小眼睛盯着他,还老觉得殷明喜不阴不阳的在伺机报复。大凡小人做了亏心事儿,被人识破,更是心虚多疑,还会多生一层忌恨的疙瘩,老觉得亏心事儿好像人家做下的,老想费尽心机的挑衅滋事儿,妄想弥盖溢彰。大凡人要叫小人沾上了,就如同蛇之吻,整天琢磨你,没事儿也要找事儿整巴你,不把你零杂碎剔蹬了喂野猫子不算完。邓猴子比小人还小人,背地里捅咕你还不解嘎渣儿,还要在你屁秋子上来三脚,心口窝上捅三刀,再在你脸上吐口浓黄痰,属小人上吊那种,死了也拽上你。
邓猴子躺靠在大白梨松松软软肚皮上,闭目养神地抽着大烟,悠哉悠哉地吐着烟圈儿。大白梨低头笑眯眯的挑逗着,两手抹嘘着邓猴子锛儿头,净任儿的来回揉蹭,按摩着。邓猴子经过镇长唐拉稀的介绍,跟大白梨打了茶围,叫了局,又吃了花酒,就此包下了大白梨。大凡瘦人喜欢胖人,矬人喜欢高人,丑人喜欢俊人,跛子喜欢瞎子,邓猴子就非常钟爱大白梨肥肥的高高的身板和一笑两酒窝的俊美,两个馒头一碗汤,叫邓猴子受用不浅。大白梨虽然还有几个相貌堂堂的相好,但都不如邓猴子阔倬,出手大方。她对邓猴子虽不太称心如意,但邓猴子蜜里调油的嘴巴,还是叫她欣然。
“咚、咚、咚!”
三下约定好的敲门声,打破了和谐的温馨,邓猴子听出是“包打听”麻猫来了。这可是他翘首以待的敲门声。他装作心不在焉地拖着长音儿说:“进来吧!”门吱嘎嘎推开一条缝儿,麻猫探进头,“嘿嘿”地挤进屋,蹑手蹑脚地带上门,还是吹得蜡烛跳了几跳。麻猫鬼鬼祟祟地耷拉两棉袍长长的袖头蹭到卧榻前,虔敬地躬哈猫腰,猫脸儿、猫眼儿、猫鼻儿、猫嘴儿、猫胡儿挤在一堆儿地瞄一眼邓猴子,眼珠儿一骨碌,滑向邓猴子锛儿头上的大白梨停住了,定定的。“啥事儿呀麻猫?”邓猴子的问话制止了麻猫的勾魂眼,他打了一个寒噤,还是哆嗦,反正眼神儿拉回到眼眶里,以邀功的口气喵喵地说:“会长,你叫我盯着殷明喜,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殷明喜半夜里去了一趟莲花庵,才走。”邓猴子摔掉大烟枪,吱溜坐起来,“啥?殷明喜去了莲花庵,还是半夜三更?”麻猫点头肯定地说:“嗯呐!一点不假。在大殿的禅房里,跟文静师太待有一袋烟的功夫。殷明喜走出来时,好像眼泪巴嚓的。我从莲花庵,一直跟到黄家大院,他像似很伤心,哭了一道。”邓猴子翻着猴白眼,寻思地问:“他们俩说啥了?”麻猫说:“很可惜,风大,没听见。”邓猴子对麻猫报告的消息弥足珍贵,犯思量地说:“咦?这可就怪了,看这个情形,千里嗅跟姑子文静很熟啊?要不咋会偷偷摸摸欻黑儿,夜深人静功劲儿去见一个靓丽尼姑呢?庙小神通大,水浅王八多,这里可有了说道,猫腻大了去了?他千里嗅早不去晚不去莲花庵,不早不晚赶他仨外甥刚来去找文静姑子,这里会不会与这天上掉下来的仨外甥有关呢?啥都备不住,啥都有可能啊!麻猫,你给我盯紧点儿,别拉咕了,响干点儿,一有情况速来报告。出去吧,没事儿了。”麻猫磨磨蹭蹭的没有走的意思,又支支吾吾地想说啥。“你?啊!”邓猴子明白过来啥,从烟托盘里拿了两块大洋扔给麻猫,“给!拿着。到借壁美人寨解解馋去吧!”麻猫“嗻”的单腿一跪,一支胳膊着地,敬了一个满族宫廷礼,转身出了屋,趁回身带门的功劲儿,又拿淫邪的眼神狠狠地在大白梨靓脸上着实地鹐了一下,乐颠颠地跑下楼。
这里麻猫走后,邓猴子犯了寻思,琢磨开了,可又琢磨不透。麻猫淘换来的消息使邓猴子又惊又喜,兴奋得不能自恃,太耸人听闻了,这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天下第一号秘闻。殷明喜平常可是端端正正做人,没有听说有过啥沾花惹草的事儿,整天守着比他大几岁或小两岁的小脚儿老婆,围着五个长得不算如花似玉可也不砢碜的姑娘转,难道殷明喜整日道貌岸然君子的样子,跟姑子文静会有一腿?难道他有宁吃超凡净地鲜桃一口,不吃尘世低俗烂梨一筐的嗜好?那可倒是啊,新鲜的可以。再狡猾的狐狸,再会伪装,也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夜猫子昼伏夜出,眼睛还是要透亮的。殷明自蛰伏这些年,才露出这一丁点儿的端倪,叫他费解?他找文静一个姑子干啥,仨外甥的到来,灾星未消,是怕曲老三背着老鱼鹰偷摸追杀,取经念道,乞求佛家保佑?那也用着偷摸背人,完全可以光明磊落大白天去吗?从麻猫学述殷明喜哭哭啼啼的样子,这绝不是一个世俗之人,跟一个佛家尼姑那么简简单单乞求庇佑的事情,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那只有一种解释,感情的纠葛缠绵不清。姑子也是人,在当姑子前就圣洁吗?文静的身世一直是个谜,不为人知。他俩能达到私秘幽会,那说明他(她)俩私交深厚。那他(她)俩,又是咋勾搭上的呢?啥时勾搭上的?勾搭多久了?达到啥程度?这些问号,都叫邓猴子非常感兴趣。这是搞臭殷明喜的最好的茓头。掐住这一线索作为把柄,不能弄个水落石出,也弄个罄尽皿空!这些,作为旁敲侧击搕哒千里嗅的家巴什,“哈哈哈,千里嗅你老小子也有今天啊!叫你待搭不稀理我的,趾高气扬的不**我,场面上净拿我的脸当鼓敲,我也叫你拿屁股当脸,见不得人?哈哈哈,上哪找这天赐的锦缎针黹(zhi)活呀,咋缝咋绣可大有讲究,如糟践了太可惜了了?”邓猴子怒放着心花后又冷静一想,殷明喜能就为和姑子幽会,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吗,那你可太小瞧殷明喜的做人原则了?他一向小心的谨言慎行,就像一块白玉一样没有瑕疵,很注重在旁人眼里的德行。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放长线钓大鱼,稳一稳,静观其变。“哈哈哈,反正我抓住了你千里嗅的狐狸尾巴毛了,还怕你变成大雁飞喽?人再精,精不过奸的。只要我叮上你,你鸡蛋有缝我就下蚱,看你咋噗啦毛?千里嗅就是压在我头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活拉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在他面前我矮半截儿,啥啥都得看你千里嗅的脸色,不能遂心所欲、为所欲为的想干啥就干啥。我在人气、人脉跟实力上,扳不倒你个千里嗅,啊啊,泥沟里也翻船,杀鸡何须宰牛刀?在旁门左道上,我不费吹灰之力,叫你早晚有一天吹灯拔蜡,杆儿屁潮凉?”
邓猴子兴奋地搂过大白梨,大泡卵子长嘴獠牙狠呔呔的拱哧大白梨的夹肢窝,痒痒得大白梨禁不住一阵阵“哏哏”的浪笑,“一个楦(xuan)儿好,两个楦儿坏,你头上长三个楦儿死的快,不作就不会死哇,你这没进账的玩意儿,还想连轴转啊,作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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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三爷叫人干的,这可怪了?那两牙商,又是谁指使地呢?我看有八成……那邓猴子这人不地道。这不往三爷头上泼狗屎吗?栽赃嘛!”铁砣说。
“他妈的,邓猴子搞啥名堂?这一波未平,又起雪檩子,这不叫千里嗅更恨我了吗?”曲老三思虑地说:“这也太歹毒了,离间呀!为啥呀这是?”
“那是,那是。”铁砣喏喏地附和说:“就是离间!”
“哒哒“一阵急促马蹄声停在曲老三地窨子门前,“三爷,你不仗义,到我地盘大白天绑‘秧子’,这不打我的脸吗?”阎队长气势汹汹的嗷嗷叫,带人兴师问罪来了。
曲老三听后,对铁砣说句,“阎王索命来了。”就赶紧推开地窨子房门迎了出来,客气的抱拳哈哈施礼,“阎队长,爷台(黑话:神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说着,把气哼哼“啥他妈爷台”的阎队长,迎进地窨子里,说:“阎队长这是咋啦这么大火药味?我曲老三咋敢在阎队长地盘放粗啊,你两耳朵碰面,误会了!”阎队长接过曲老三递过的老炮台香烟,横横地说:“啥?不成认,想赖账?”曲老三忙摆手,“不敢!不敢!你听我解释。我也是刚刚听铁砣说的,之前压根儿一无所知。咱俩有约在先,我不会坏了规矩,胆敢冒犯你阎队长?咱们是香瓜跟西瓜,虽毗邻,个长个的,谁不妨碍谁,我咋会惹乎你呢?消消气,咱兄弟间不要伤了和气?我看是有人在捣鬼,想搞搞千里嗅,可又不想也不敢出头露面,想在我跟千里嗅的疖子上挑针,挑唆我跟千里嗅关系,泼我的狗屎,叫千里嗅记恨我,我又哑巴嗓子咔鱼刺,有隐说不出,这就挑孬复了,再在伤口撒盐,拿醋泡,利用我,借刀杀人,他坐收渔利。这只是箭刚搭头,更深的是,这人知道咱们兵匪之间的猫腻,拿井水搅河水,叫你阎队长眼睛抹红药水,头上再冠个怂匪扰民不保一方平安的坏名声,由此裂痕上削楔子,离间咱们的关系,他再个个儿在咱们面前当好人,掌控你我,这叫一箭双雕。其目的,只有一个,项龟孙子(庄)舞剑,意在千里嗅。阎队长啊,你动脑子想一想,拍拍胸脯琢磨琢磨,我会有事儿不事先知会你一声吗?你会打横别杠子吗?我差啥要隔你眼干那傻事儿呢?那还有交情了吗?咱们插‘香头’,头白磕了?”
阎队长本来也无意和曲老三过不去,无非是抓住理不让人,碍于外人情面,拿怼拿怼,送曲老三一个人情。这听曲老三一番肺腑之言,那还有啥说的,脂皮装气,早刹了。忙说:“哎呀老弟,你以为我真动气了?只不过,是想熊你一顿酒喝,堵堵那些烂舌头的嘴,省得人家说我阎老大失于职守,跟你曲三爷有一腿,对胡子放纵不剿嘛!我这闹唔喧天的一闹扯,不就啥都****吹气了吗?我这也是叫有的人逼上粪坑了,说我跟你曲三爷穿一条裤子,一鼻孔出气,撂了那两个驵侩,是替你曲老三杀人灭口啊?”
“他妈的,你阎罗王啊,还说不准替谁灭的口了呢?”
曲老三火的扔的断喝道:“铁砣,跟谁,咋说话呢?”铁砣抽着风匣,不服地呛句,“本来吗?”阎队长晃晃头,“可也是。”曲老三回味地琢磨,“卧槽,妈拉巴子的,谁这么阴损,还全捎带上了呢?”阎队长哼哼地说:“谁?还会有谁,邓猴子呗!”曲老三生气地说:“嗯,这人一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里挑外撅,阎队长你这口灭的呀,有说道,有人冤枉有人偷着乐啊!就前两天,我误抓了千里嗅仨外甥,咱哪知道那仨毛头小子是他千里嗅的外甥啊?千里嗅跟我说不上话,就叫邓猴子来探信说和,可他邓猴子来一趟,正赶上我跟我干爹拥护我干爹放了千里嗅外甥闹别扭,我也没背着他,他邓猴子啥都听明白了,啥扁屁都没放。像那样的,明知我跟千里嗅有过节,借这高,一说合,备不住,我跟千里嗅就打开了隔阂,言归于好了呢?可他这到千里嗅那一杵咕,千里嗅一恨我老膏药,又多了一层记恨。嗨,就看千里嗅那仨外甥,要有心,管咋的老鱼鹰也算对他仨有恩吧,来看看我干爹。到那时,再想法跟千里嗅把这疙瘩解怠开。哎,铁砣,你回去放放话,就说老鱼鹰病了,很重,看那仨小子咋样儿。”铁砣点点头,答应,“嗯呐!”阎队长说:“那干啥呀,我回镇上,跟千里嗅说一声,不结了?”曲老三说:“你别的了?这刚出这事儿,千里嗅正在气头上,你再一说,不火上浇油啊?”阎队长说:“妈的,这邓猴子想干啥玩意儿呀?”曲老三说:“干啥玩意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铁掌想捏咕铁球,你想吧?”
“吱嘎”,鲁大虎推开地窨子门,探探头又缩回去了。“干啥鬼鬼祟祟的大虎,阎队长也不是外人,有话进来说?”曲老三从炕沿儿走到门口,鲁大虎进来跟阎队长哈哈腰,“阎队长”,打声招呼,就习惯的嘴冲曲老三耳朵,也没低声有意背着阎队长,“早上殷明喜的外柜苏四,来咱村上打听老爷子的事儿了。”曲老三眉头一扬,嘴角挂着笑,“好事儿呀!殷大掌柜啥都明白了。这是派人探底,看我对老爷子咋样了。苏四见到老爷子了吗?”鲁大虎说:“见到了,还送了一份大礼。除了好嚼裹,还有一件貂皮,一顶猱头帽子,一百块大洋。”曲老三搓着两手对阎队长说:“殷大掌柜有情有义,这是感恩来了。苏四没留下啥话?”鲁大虎说:“留了。叫老爷子上镇上去玩儿,苏四来接。”曲老三问:“没说那仨小子来不?”鲁大虎晃晃头。
“这是殷大掌柜奓奓膀,怕羊再入虎口,对我这个胡子头心还存余悸呀,不敢叫仨外甥冒冒宣宣的来看望老爷子。这也好,只要知恩感恩,心中有老爷子,鲶鱼吞噬嘎伢子,慢慢来,日子长着呢。对懂情人,情能化仇啊!”
阎队长喜滋滋地说:“这顿酒,看来你曲三爷是妥不过去了,叫火头吧?”曲老三哈哈地说:“弄两壶!”阎队长淫邪拉㧟地说:“两个大白馍,一块肥臊肉,脔一刀,挑杆子蘸汤吃,哈哈,人活着一大幸事儿啊!”曲老三附会的说:“蘸上带血的,那汤可就更鲜了,啊?”阎队长晃着脑袋瓜子说:“一个大兵油子,想吃鲜桃,弄几个烂柿子解解渴就不错了,哪还有大泡卵子拱小猪崽儿的心呐?”火头弄上酒肉,兵匪交盏,喝个烂醉而散。
“粉头”虽眼儿里看中的是钱,但也不是都丧了良心,没有是非曲直?大白梨命中克夫,婚后一个多月夫死,又无生育,就被婆婆赶出家门,无以为计,自卖其身,在翠花楼“自混”。她早看透邓猴子这人太嘎咕,阴损歹毒,焖黑心肠,也只有装在心里,表面殷勤应付邓猴子,吊足邓猴子胃口,多刮邓猴子的油水,只为瞒下老鸨,多攒些私房贴己钱。今儿见邓猴子又瞄上殷明喜,要下狠碴子,毒辣呀?她到殷明喜的柜上买皮货时见过殷明喜,觉得他人虽冷面可是个好人相,怪好的,印象不错。她听麻猫对邓猴子报的信,很是替殷明喜捏把汗。
“嘻嘻,没进账,明儿咱就给你扛一枕头大洋来。”邓猴子塌腰弩弓的逞强,“连轴不连轴,你别夹箍呀?”
“咯咯……”大白梨挑逗着,“你个干巴猴儿……”
商户大管家和商户龃(ju)龉(yu)渐生,翠花楼和美人寨,这个爷们嗤尿的地场,酝酿出一场波诡谲云的出人命的大事件。
邓猴子这个商户的大管家,探知殷明喜和莲花庵姑子文静深夜幽会,觉得蹊跷,可又毒蛇吞大象不知在哪下口?这要有下口的,就这一下子,不把殷明喜搞垮也搞臭喽!
他在挖掘“瓦子”姐儿们泥潭的同时,也搜刮个个儿肚里的杂碎,终于亢奋射出毒液,一箭双雕,叫商匪搏弈,搞垮殷明喜。他这一贯的变色龙,就在于他善于伪装。他这阴沟里的黑手偷偷叫来麻猫这个跑龙套的,如此这般,一一交待清楚。
这戏子的伴相哪找去呢,麻猫想来想去,心里馇咕半天,想起和他臭味相投的两个人来,驵侩张七张八啊!麻猫到牛马市上找到蹲墙旮旯晒眵目糊的张七张八,他可没拿邓猴子嘎蹦响的大洋往翠花楼拉他俩,那多贵呀,而是拉到美人寨,这省银子啊!
这些日子,秋晚儿大雨连套子,初冬又赶上下大雪,老蒙达子的驴马贩子没过来几拨,张七张八这做中间擗缝儿生意的,手头正拮据,还哪有钱往姐儿们的肚皮上砸呀?这麻猫上赶着拉他哥俩逛瓦子,哪有不来的道理?
美人寨屋舍简陋,通常都是大通炕,中间拉个帘,就算文明的了。今儿个,麻猫手头松一松,特特管老鸨要了个单间,好密谋耶。
张七张八都是美人寨的常客,拉了各自相好的,就要进屋扯咕,麻猫一拦,叫俩“马儿”在屋外等着,把张七张八推进屋里,关上门,一脸的诡秘。
“嘿嘿哥们,好饭不怕晚,搁那儿先吊吊胃口。”
“麻猫,有屁,快秃噜?”
“你哥俩要听我的,天天有美人陪伴,信不?”
“你有啥好杂碎,快吐出来?咱这老二哥,早龙抬头啦!”
“犯瘾是不?要想天天洇嗓子,这好办啊?”
“咋好办?你别撑饱了,拿咱哥俩嗤溜屁啊?”
“这话咋说的呢?咱们不哥们吗,我问你俩,这镇上属谁最趁?”
“殷明喜啊!”
“这就对了。有眼力!”
“他趁不趁,与咱老龙头有啥嘎麻呀?”
“这关系大了去了?你想啊,要想叫‘马儿’莲花开,得搁啥呀?”
“搁啥,你傻呀?”
“我是不傻,那钱呢?你老牛犊子干哞哞,那莲花听得懂啊?它也不认哪?”
“可也是啊!莲花好吃,口难开,那得捅银子啊?”
“这不结了!”
“啊,我懂了。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我说了吗?”
“砸殷明喜的窑,那不扯呢吗?就他家那炮手,妈呀,老邪唬了!还没等你动手呢,那老洋炮筒子那老铅粒子,早糊你这个满脸花了?不行!”
“你死脑瓜骨啊,再想想?”
“猫哥,你就别耍咱俩傻耗子了,有啥馊主意快说吧?瞅门外,急着砸明火,都敲上了?”
“那你猫哥我可就说了?”
“说!谁不听猫哥的,就是外边儿那两个养的。”
毛驴上磨道了,麻猫心都乐开了花,就如此这般把邓猴子教给他的原话学说了一遍。张七张八一听,点头是点头了,“那赎金,你麻猫不能拿一半呀?啊,两万块大洋,这崩豆你吃了,那要砸锅了,我俩担着,不行!”
“好好!随你俩,那我也不能白忙活呀?”
“哼,这时候哪有白忙活的事儿呀,我俩一人给你一千,这行了吧?”
麻猫转了几圈儿猫眼儿,咬着嘴唇,一狠心,拍拍张七张八,意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俩记住喽,不管发生啥情况,马爬犁一定往北城门跑。我已和曲老三手下的一个掌包的说好了,由他接应你俩。要赎金,到时候有人出头,你俩就䞍干的吧!记住,你俩嘴里一定喊, 叫千里嗅找曲老三算账去,听见没?”
“听见了。那要肉票没整成呢,也喊?”
“喊!我才不说了吗,喊了,就有五千决大洋赏钱。”
“妈的,做梦啊!”
“做梦?只要你俩听话,跟了我,没你俩亏吃?”
“这活完了,咱们合计合计,再搞邓猴子一下子。那大个的大会长啊,油头还能小喽?”
“你?邓猴子赶你爹了,你弄他?”
“谁爹呀?这年头,谁有奶,咱就挤谁的奶?咱就认钱,钱是大爷!”
“呵呵,瞅你这揍性?”
麻猫说这话,就犯事儿,也把邓猴子摘个溜干净。邓猴子这靠山不倒,我麻猫还愁啥吃喝逛瓦子呀?
“哈哈,那俩色,早开口等着呢,你俩还等啥呀,抻手吧!整不拉胯了,我可不给钱?”
“哈哈,放心吧猫哥,不叫那俩色拉胯,我俩撅尻叫你哈喽?”
“哈哈……”
麻猫哈哈乐着嘴都没合上,就接上邓猴子的哈哈气儿了。
青砖雕拱月亮门里面,是铺有青砖地面的四合小院。院中间,栽有两棵在东北少见的丁香树,枝桠儿枝梢儿依偎,修剪成伞圆形,看上去就像两个撑伞情侣携手热吻。丁香树后面,是三开厅的青砖青瓦正房,两侧是青砖青瓦的厢房,南面月亮门两侧挨墙有青砖青瓦耳房。小院一抹色的青砖青瓦,显得古典古雅,朴实无华。这是殷家专为上门客人修建的客房,独成一体。卧室、书房、客厅、灶房、澡堂、歺厅、门房,一应俱全。小院前面是殷氏家人居住的宽阔大院子和房屋。殷府在黄县买卖人聚居占半拉街的黄家大院的东南角,独自在一个小胡同里,显得幽深恬静。
小院正房客厅里,吉增和吉盛俩人,在试穿成衣匠陈裁缝昨晚赶缝出的新衣裳。靛青色缎子面,团形篆体福字隐格,具有满风的长袍马褂风格。吉德一脸的愁云惨雾,呆坐在红木椅子犯寻思。
“大哥,快来试试你的衣裳。看俺这身儿咋样儿,好看不?”
吉盛抬胳膊撂腿的比量给吉德看,吉德无心看吉盛穿的衣裳,没好气地说:“好看!俺不试,心烦着呢。”吉增看吉德这出,“耍哪门子邪性呀你?你烦,烦啥?大舅让二掌柜叫人连夜赶出的衣裳你不穿,大舅会咋想?大舅待咱们多好啊,你烦个哪门子吗?”吉德说:“你个不长心的玩意儿,吃饱饭就忘了种地的了?睡热炕头就忘了烧火的了?老鱼鹰爷爷,为咱们遭那份大罪,还不知咋样了呢?咱们穿新衣裳,老鱼鹰是死是活,咱一点儿不知?装老衣服都没预备呢,你说俺能不烦吗?俺想现在就去看看他老咋样了,你们去不去?”吉增说:“你去不是送死啊,鱼皮三不扒了你的皮?”吉盛说:“按理说,去是该去,这暂不是个时候?二哥说的对,不能去。你去,叫大舅多操心,那不是成了回锅肉了吗?”吉德说:“俺放心不下。老鱼鹰爷爷如果要有个好歹,俺能对得起个个儿的良心吗?”说着话,眼泪就下来了。吉盛说:“大哥,俺也没说不去,你不用那么伤心?再说了,大舅昨晚黑儿不是说,叫二掌柜先打听打听啥情况吗?等打听清楚了,咱再去也不迟,还把握?这会儿愣愣呛呛去了,与事无补啊?”吉德说:“你净说没****儿的话,等打听清楚了,黄瓜菜都凉了?”吉增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去!这咋的了你这是?还说俺呢,你这不也认上死理儿了?咱现在去,如同肉包子打狗,拿孩子喂狼,有好吗?就是要去,得听了二掌柜的信儿再去。你这会儿去了,不白费了老鱼鹰爷爷的心了?”
正在小哥仨呛呛不下,门外传来嘁嘁喳喳的喧杂声,一个女孩子高音儿地说:“娘,你慢点儿,急啥,别磕着?表哥表弟,我们来看你们来了!”吉德赶紧搽粉似的糊弄两把擦干脸上的泪水,带着吉增和吉盛迎出屋。
大舅妈殷张氏,被花团锦簇参差不齐的五个姑娘簇拥着,一脸的灿灿亮的笑。五个姑娘真按老话说的,生姑娘是越生越漂亮,一个赛一个,水水的,一个比一个见水灵。吉德哥仨是头一次见到大舅妈跟五个表妹,情真真意切切地叫了声“大舅妈”,随即拽下吉增和吉盛,按老风俗老规矩也是老礼儿,“噗嗵”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殷张氏三十多岁四十不到年纪,上身着老家样式的青蓝绸布暗花偏大襟棉袄,外罩烟色皮坎肩,下身抿裆裤,小脚裹绑腿,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一打眼,就知是个勤快爽利善于持家的贤内助,襄夫教子型的贤妻良母。一张慈祥的团脸儿,细腻白皙;一双善良眯笑眼儿,闪闪的透亮,亲切热情;头梳得油光利正,脑后疙瘩鬏由包网包拢着,插支带坠儿的银簪子。
她抿嘴挂不住笑的扶起吉德又拉起吉增和吉盛,亲亲地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红着眼圈儿说:“大德,老大。长得这眉眼太像你大舅了,赶扒下来的。这脸面,俊啊!这胖乎乎的,准是二增。老二,你太像俺那大姐夫了,墩实!啊,这是老三,叫三盛。秀溜溜的,这个儿。这孩子像谁呢,姑娘似的,比姑娘都好看。站俺五个姑娘堆儿里,准叫姑爷先挑了去?唉,这片江过海的总算见到了,不易呀!”
“娘,冷天儿的,进屋说。”剪齐脖根儿短发的姑娘,懂事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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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站在大街中央,指着远远的东西排楼和十字街口宝塔说:“黑龙镇依天圆地方之说,取方方正正、三三见九之鼎最大奇数之意,城离松花江三里三丈三尺三寸而建,正是龙坎龙脉凹凸之顶梁,与距东三十三里马虎力山尖儿形成平顶之势。城内长宽三里,四棱四角。以天干地支,金木水火土,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妙,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方位,在城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修建四个三拱跨街大排楼。民以食为天,食以土为生,中央土,镇中十字路口,修有一座宝塔。按十轴线,修的东西大街、南北大道。建有四个城门,为阳门。东北角又建一个小城门,为****。死人出殡,都走此门。又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修东西四条街,南北四条道。从此,就有了东西街南北道之说。四周修筑土围墙,深沟陡壑,壁垒森严。”艳灵凑话说:“听我爹说,十了年前的冬天晚儿,江南、江北两伙儿胡子火并,打了起来,都打红了眼。镇上邻里街坊吓坏了,怕胡子进城祸害人,在商家鼓动下,就往城墙上挑雪、夯实,再浇上水,冻成冰城墙,缸缸的,老坚固了。江北胡子吃掉江南的一伙儿,就来洗劫镇子了。胡子一上城墙,就打滑出溜,篙人搭人梯,溜滑的没抓手,一倒一窝蛤蟆似的。在雪壕沟里乱顾拥,穿的赶蝈蝈了,爬也爬不起来。胡子没法,干咋唬一阵子,骂骂咧咧滚回江北了。镇子,免遭一劫。”百灵说:“那是老年景的话了,没枪少药的。眼目前儿,胡子可是今非昔比了,洋枪洋炮火药啥的,城门一炸,完活!这一岔打的,我接着说。说这城门啊,东南西北四座城门,日夜有兵警把守。另在北城门大东修一小门,直通北坟圹子,叫鬼门。门侧有一地府庙,专供阎王、通判及小鬼。土城墙上栽有六千棵白杨树,一水水的并肩齐,激昂青云,疏放不羁。寓意,黑龙镇扬眉吐气上百年文明史。”艳灵添枝加叶的发挥,惟妙惟肖的夸赞,绘声绘色的显摆插嘴:“这杨树,老年间的老辈人可有说道。杨乃阳,阴阳之阳,阳盛阴衰,邪不压正;阳,阳刚之气;阳,阳光之阳,普天充满阳光;洋,洋洋得意之洋;扬,扬眉吐气之扬。这就应了,杨树枝叶天生上扬勃发,像似人扬眉。一到杨树扬花,花絮如雪片纷飞,像似人吐气。先人天智聪悟,才给咱们留下这么多讲究。”百灵接着说:“这镇上街面,像井田制一样,错落有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各人各业,区划分明。东西大街多为商铺,南北大道多为手工作坊。西一街,官衙学府,官吏绅士居所。东一街巷里,娼竂妓院,巷外烟馆小肆,生意人居所。南一街,粮油集市,小商小贩寄居场所。东一道,摊点小吃,花子贼窝。满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二街二道,多为庄稼院农户人家。东西南城两角,一寺一庵,住和尚尼姑。东有普渡寺,西有莲花庵,佛法无边,灵验得很。莲花庵主持文静师太,人俊心佛,法度甚高,还会针灸号脉,医术造诣很深,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堪称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吉德仰慕四看,感慨万千,“啊,百年古镇,积淀深厚啊!百灵你不说,俺还真看不出这么些门道来。风水宝地,人杰地灵啊!俺大舅当初咋踅摸的呢,一脚踏进了聚宝盆,一步跨进人间仙境。”艳灵指划街面一圈说:“大哥,你叫大姐迷惑了,太夸张了!你瞅这街整房齐的。你没瞅背街呢,房塌屋漏,光板炕没炕席,一条裤子串换穿,一双鞋大家趿拉,一只掉碴破碗都拉嘴,还得轮着嗦巴。这里哪有那么好啊,乌龟王八蛋,可地爬可地滚;狗下水驴马烂,遥哪甩肠子拉臭屎;官痞兵油子,勒大脖子敲竹杠,中饱肥肠,草菅人命;胡子蟊贼,扒开狗窝有一堆,踩一脚冒出仨,绑‘秧子(黑话:肉票)’,砸‘窑’吃大户,杀人越货,搅得鸡犬不宁狗上树。大烟鬼,狂赌徒,淫邪棍,卖鲜肉,污七八糟,乌烟瘴气。坑、崩、拐、骗、偷,奸、懒、馋、滑、坏,犄角旮旯,阴沟茅房臭水坑,啥啥都有人下蛆,哪哪都有蛆下蚱。”
“哎哟俺的娘呀,叫二姐你这么一说,鱼龙混杂,一眼黢黑,这黑龙镇就是个活地狱,没有好玩意儿了呗?”吉盛失望,心灰地问。
“我这是说,一切向前时,不要忘了脚下有泥坑、下马绊。啥事儿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满清倒台子了,南边民国了,咱这旮子呢,还不是猴子称大王?乱麻地!”艳灵学生腔学生调的说明她的感慨。
“去年(一九一九的五四运动)北平学生闹那一下子,反帝反封建,可把我们这些学子闹醒了。封建割据,各占山头。列强蚕食,都想在咱这肥肉上拉一刀,割块儿肉。内忧外患,能不叫国人有想法吗?”百灵沉沉地说出心中隐痛。
“这些呀,山中无老虎,狐狸挡道,百姓苦中难言,秀才造反,嘴上功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国弱外人抢,实业能救国,俺来黑龙镇这噶达,就想避开风头浪尖,好好做生意,开个大买卖,腰粗腿壮了,蚍蜉还能撼天动地了吗?”吉德说出心中报负。
“俺们先生也是个毛头小子,净讲些大姐和二姐说的话,啥反帝反封建的,俺听不懂,爹也不叫俺们掺和那些与念书没关的事儿。这是大哥、二哥、三哥哥你们来了,大姐、二姐才敢跟你们谈论这些跟酱缸醋瓶子挎不上边儿的烂事儿。大姐和二姐可有老猪腰子了,净背地里叨咕。大哥、二哥、三哥哥,这话可别叫我爹听见,他会白眼翻愣你们的,嗯一句,‘吃饱撑的’啊?”媚灵告诫地哇啦。
扯着闲淡,众人拐进一家叫孙二娘的杂货铺子,买了些零嘴儿,出了铺子,扯拉拉尾似的,顺街面便道朝十字路口遛达。
这时,有两个穿得溜光水滑的痞子,鸭子一样,跩喝跩的从一旁凑上来,不怀好意地站在便道沟沿儿旁,掐腰晃腿踮脚尖儿的邪匕猴眼,猴嘴猴腮的咕囔嘴里的唾沫,打量着百灵姐妹,其中一个上前捏了百灵脸蛋儿一下,“小蹄子挺水亮啊!”吉增一看火愣了,二话没说,扯过来按倒在地,就一顿鲁智深暴拳。吉德拉也拉住,打得那小子高一声低一声的直叫爹。百灵姐妹一旁助战,嚷叫:“二哥,狠狠的打这鳖羔子!”吉德拉扯起吉增,朝鼻青脸肿趴在地上那**小子喊:“还不快滚,等死啊?”那小子,叫另一个吓破胆儿的小子拽起来,夹着尾巴一溜烟的跑开,远远的回头叫喊:“淫(殷)蹄子,来两个打掌的,就不知美得你姓啥了?你等着,看我不告诉我爹,叫马六子警察抓起你们,等着啊?谁不等,小狗揍的。”百灵姐妹嘻嘻哈哈的喊:“找你爹,找你妈也不好使?缺德玩意儿,还拿你爹当狗使,臭臭就咬人呐?”吉德正说吉增,百灵姐妹嘁嘁嚓嚓为吉增争掰,“大哥,你别说二哥了?这两小子才忒不是物呢,淫邪歪胯的,仗着他爹邓猴子势力,镇上不少小姑娘都叫他俩欺负过?二哥,解恨儿,该揍!这鳖犊子,软的欺负硬的怕,见着拳头就叫二爸。二哥,你可给俺们出了大气。他爹敢来,你揍他爹。那才老天爷打土地佬,该然呢。”
突然,就听死命“驾驾驾”嘶哑的吆喊牲口声和“哒哒哒”的马蹄声,只见一架马拉爬犁,疯狂的由东向西冲过来。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纷纷像䦂刀拉倒的秫秆一样,闪开一条道。吉德等众人也忙躲闪,“嗖”爬犁一股风的,随着狂颠的青花马狂飙般擦身而过,坐在爬犁上两个蒙面人,一人抖扽马缰,狂舞马鞭子,驾驭昂头奓奓抖擞油黑鬃毛的青花马,另一个人,伸出爪子一样的一只大黑手,老鹞子抓小鸡似的,扯过躲闪落后的爱灵,拖捞上爬犁。
狼吃狼,冷不防。事出刷眼,太冷不丁了,大伙儿懵懂,愣住了。懵然不知发生了啥事儿。吉德听见爱灵挣扎的嘶喊,缓过神来,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意识到发生了啥。他撒开鸭子,飞一样追了上去。众兄弟姐妹惊魂未定,一窝蜂的连喊带叫追赶。道上的行人也傻愣愣的惊愕大喊:“胡子绑‘秧子(票)’啦!胡子绑‘红票(女人)’啦!”吉德铆足劲,两脚生风,向后瞥眼兄弟姐妹,留下不要怕的眼神,“有俺!”砸在脚跟儿上,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跟狂奔的四蹄青花马赛跑,渐渐接近爬犁。他瞄准爬犁,鹞子俯冲,扑向爬犁,没抓住爬犁,却意外抓住一根绳子,爬犁拖捞着吉德溅起一溜烟儿的雪屑,加重了青花马的负载,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吉德两手奋力倒着手中的绳子,一只手已扒上爬犁,另一只手刚刚搭上,按着爱灵的那个人,拿一只穿靰鞡的脚,猛力蹬吉德的双手。靰鞡鞋底跟儿防滑铁钉,蹬得吉德双手秃拉皮血淋淋的。吉德还是咬牙坚持,弓弩双臂,努力想爬上爬犁。
此时,爬犁绕过十字街口大宝塔,拐向北门的南北大道上。突然间,从一棵大柳树后,一声齆(weng)鼻儿闷雷的断喝,“站住!”随声,冲出一个瘦削灵巧身影,飞奔张开双臂,拦住飞速奔跑的马头,“吁、吁、吁!”双手熟悉的抓住马辔头,死命的拖拽烈马,脚下靰鞡像雪橇一样的嗤射着雪尘,死死拖住狂驰的青花马,身子转旋鹞子翻身到爬犁前,一胳膊拐子,打在那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弄得晕头晕脑人的脸上,另一手扯起爱灵抱于怀里,飞般到道边放下,手闷子一蹭齇(zha)红草莓酒糟鼻子,亮下胡奓奓黑脸膛,扒开围观人群,人黑燕子一般,窜进道旁的一个胡同不见了。
‘孙三?’吉盛手扯趴在地上的吉德,瞅瞅那个人,心里喊。
‘是七巧猫!’吉增捞起着吉德,拿双瞪着的眼睛心说。
这边赶马的蒙面人,对横杀出的黑煞神,狐疑的愣下神,速兜转马头,向北城门狂跑。另一个蒙面人高声有意扬言,“千里嗅,有种的你来呀?曲三爷在江坎儿地窨子里等你!” 哈哈的一阵狂笑,马嘶蹄响的渐渐远逝。
殷明喜在铺子里听信儿,快速赶来,抱过魂飞魄散脸色煞白的爱灵。殷明喜看着哭得啡啡喘的爱灵,心痛得啥似的,未免潸潸泪下。姐妹赶过来,喘着白雾大气,拥搂着殷明喜跟爱灵。那边儿吉增和吉盛早扶起内里藏有擦伤的吉德,搀着走近殷明喜跟姐妹跟前。众姐妹问长问短,“大哥没事儿吧,这手?”百灵和艳灵不约而同的掏出白洁洁手绢,给吉德包上,“别冻了大哥。这里就是春秋的‘三里为城、七里为廓、十里为王’的境域,野生的厉害?”百灵说完,又将个个儿操手叫吉德带上,“爹,这是谁这么大胆呀,光天化日的?”
“谁这么大胆,贩夫走卒,驵(zang)侩(kuan)!”邓猴子不知啥时搁哪冒出来的,这么赶巧,接住百灵的话茬儿。艳灵厌恶的问:“啥呀驵侩呀,净瞎扯?”邓猴子瞅瞅艳灵说:“黄毛丫头,这不懂了吧?驵侩,也叫牙商,做牲口中间生意的。才听警长马六子说,那两个驵侩跑到北城门功德碑塔前,叫巡查岗哨的东北军阎队长给撂了。扒下蒙面一瞅,是常在牲口市场混生意的张七张八哥俩。至于为啥绑咱殷大掌柜的五小姐,那就得请教马六子了。马警长!马警长!”老远跑过一个胖达达高个的警察,向邓猴子一躬身,“邓会长,有啥吩咐?”邓猴子一横棱眼睛,“他妈的啥吩咐?这大庭广众的,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殷大掌柜的五小姐咋给劫‘秧子’了呢?你干啥吃的你?我们商铺拿钱养活你们这些废物,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烧火棍呐,咋不放枪打呀?”马六子瞪愣眼地说:“打?咋打呀咱这些人?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枪法,指鼻子准打****儿上,没准头啊?再说,都看见了,五小姐在爬犁上,万一那……这尿壶我还咋端呀?不没啥吗,五小姐是有惊无险。那两个玩意儿,不叫阎队长给剔蹬了吗,这仇也就算结了?再找,那张七不说叫找曲老三去吗?这,就不关我的事儿了。”邓猴子紧逼说:“你就这样办差呐?听死了的贼人的话,那得到阴曹地府去听?那要污赖了曲老三呢,死无对证。阎队长咋的也得留个活口呀,这不杀人灭口吗?这话好说不好听,听传言,阎队长跟曲老三磕过头。马六子,有这事儿吧?”马六子冻豆腐窝着冰,不承受地说:“这、这,你扯我……”邓猴子冲马六子使眼色,马六子忙改口,“那谁都知道。殷大掌柜比我更清楚,那用问我?”殷明喜横邓猴子的眼,心说:煽风点火,不拉好屎,圈量俺钻屎裤兜?这事儿,十成有八成是你捣的鬼?想妥清身儿,看俺慢慢捣韭菜花,是咸是淡,跑不了你这卖盐的?
“爹!爹啊!你咋在这旮子呀,叫我跟弟弟瞪眼瞎(邓严家)在翠花楼一顿翻腾。”瞪眼完(邓严怀)哭唧尿嚎地扒哧着邓猴子,又大舌头啷唧地一脸苦拉褦襶的跟邓猴子诉说:“刚才……看把我打的,牙都活动了。”邓猴子看瞪眼完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动气的吼道:“谁打的呀这,胆忒大了?”瞪眼完一听爹爹这口气,狗仗人势的指着吉增说:“就是这小子!”邓猴子气歪鼻子的吼叫:“你是哪来的**小子,敢打我儿子?马六子,马六子,抓起来!”马六子挥手叫来两个警察,“抓!”
“慢!马警长,你谁家喂的狗呀?”艳灵挺胸地站出来,厉声地说:“瞪眼完,你咋不说说我二哥为啥揍你,你敢说吗?”
“瞪眼完你不调戏人家殷大小姐,那小子会揍你吗?”围观人群有人不忿地说话,“没招没惹的,你掐人家大姑娘脸,该揍!”
“邓会长,你儿子仗势欺人,贱贱的,多丢你老人家的脸啊?”艳灵义正严词地说:“你应该好好管一管你的两个儿子了。再不管教,说不上还会惹出啥大祸呢?邓会长,纵子如杀子,子不教,父之过,你还横愣啥,回吧?”
“这两个臭小子,是害群之马。遥哪撩骚,纯粹是有娘养无娘教的猴崽子?” 人群中有人替艳挣口袋,咬牙切齿的骂杂,“有啥爹有啥儿子,跟他爹一个味儿!”
邓猴子算明白了,两个儿子不省心,这是捅了马蜂窝,也引起了众怒,有好亏吃了,还说啥,再不揍这两个儿子的臭屁股,个个儿就太丢脸了。啊,艳灵你个臭黄毛丫头,数落上我这会长了,吃熊心豹子胆了?可小辫子在这黄毛丫头手里掐着,理矮声能高吗?他臊得脸像抹层马粪狼屎似的,脸黄一阵白一阵的。心中这个的恨!怨,两个不争气的熊玩意儿;恨,殷明喜就是他的丧门星。怨恨交加,他恼羞成怒,眼目前想躲过这臊脸的尴尬,只有把怨恨都撒在个个儿儿子身上了。否则,个个儿躲不过这一劫。他左右开弓,“叭”一声清脆的耳光搧在瞪眼完的脸上。“叭”又一巴掌打在瞪眼瞎的脸上。瞪眼完跟瞪眼瞎哭咧的捂着脸,“爹,你咋打我呀?”邓猴子吼叫,“滚!”两人跑开哭唧地囔囔,“告诉我妈,看不叫你顶尿盆的?”邓猴子转脸堆笑的拱手说:“二小姐,大爷给你道歉了!”说完,又冲殷明喜拱手,“殷大掌柜,犬子无教,得罪了!”随后,高举抱拳,“三老四少,对不住了。我一定好好教育犬子,请大家伙放心。”
“三爷,镇子上刚刚发生一件大事儿。娃娃鱼叫我赶紧来报告。千里嗅,不是‘兰头海(钱多)’吗,有人‘压水(设卡)’出老千,老姑娘叫人在镇子上绑‘秧子’了,后来叫‘虎头蔓(王)’绺子‘插签(侦探)’的七巧猫给‘切了(劫了)’下来。爬犁上的两个人一看不好,‘借地飘(转移)’,叫阎队长在北城门功德碑塔前,给‘掐灯苗(做掉)’了。我来时正赶上,胸前的血还咕咕往外冒呢。镇上哄扬开了,是三爷雇佣的驵侩张七张八干的。”黑龙大车店老板齁齁地拔着气儿报告说。
“铁砣,镇上是这么传的?”曲老三问。
“对!我‘拉线(侦察)’,一股白毛风似的,可邪唬了。邓猴子这‘水管子(地头蛇)’,‘幌门子(不可靠)’,叫麻猫这个混混,遥哪散布说三爷跟千里嗅有过节,他那么大个‘蔓’,谁不信呐?还有那两死鬼,猱杆子时亲口叫号说,有种叫千里嗅到江坎儿地窨子里找三爷。这啥玩意儿呀,扯的?”铁砣说。
“这扯的。啥事儿呀,我哪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儿了?”曲老三否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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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三爷叫人干的,这可怪了?那两牙商,又是谁指使地呢?我看有八成……那邓猴子这人不地道。这不往三爷头上泼狗屎吗?栽赃嘛!”铁砣说。
“他妈的,邓猴子搞啥名堂?这一波未平,又起雪檩子,这不叫千里嗅更恨我了吗?”曲老三思虑地说:“这也太歹毒了,离间呀!为啥呀这是?”
“那是,那是。”铁砣喏喏地附和说:“就是离间!”
“哒哒“一阵急促马蹄声停在曲老三地窨子门前,“三爷,你不仗义,到我地盘大白天绑‘秧子’,这不打我的脸吗?”阎队长气势汹汹的嗷嗷叫,带人兴师问罪来了。
曲老三听后,对铁砣说句,“阎王索命来了。”就赶紧推开地窨子房门迎了出来,客气的抱拳哈哈施礼,“阎队长,爷台(黑话:神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得罪!得罪!”说着,把气哼哼“啥他妈爷台”的阎队长,迎进地窨子里,说:“阎队长这是咋啦这么大火药味?我曲老三咋敢在阎队长地盘放粗啊,你两耳朵碰面,误会了!”阎队长接过曲老三递过的老炮台香烟,横横地说:“啥?不成认,想赖账?”曲老三忙摆手,“不敢!不敢!你听我解释。我也是刚刚听铁砣说的,之前压根儿一无所知。咱俩有约在先,我不会坏了规矩,胆敢冒犯你阎队长?咱们是香瓜跟西瓜,虽毗邻,个长个的,谁不妨碍谁,我咋会惹乎你呢?消消气,咱兄弟间不要伤了和气?我看是有人在捣鬼,想搞搞千里嗅,可又不想也不敢出头露面,想在我跟千里嗅的疖子上挑针,挑唆我跟千里嗅关系,泼我的狗屎,叫千里嗅记恨我,我又哑巴嗓子咔鱼刺,有隐说不出,这就挑孬复了,再在伤口撒盐,拿醋泡,利用我,借刀杀人,他坐收渔利。这只是箭刚搭头,更深的是,这人知道咱们兵匪之间的猫腻,拿井水搅河水,叫你阎队长眼睛抹红药水,头上再冠个怂匪扰民不保一方平安的坏名声,由此裂痕上削楔子,离间咱们的关系,他再个个儿在咱们面前当好人,掌控你我,这叫一箭双雕。其目的,只有一个,项龟孙子(庄)舞剑,意在千里嗅。阎队长啊,你动脑子想一想,拍拍胸脯琢磨琢磨,我会有事儿不事先知会你一声吗?你会打横别杠子吗?我差啥要隔你眼干那傻事儿呢?那还有交情了吗?咱们插‘香头’,头白磕了?”
阎队长本来也无意和曲老三过不去,无非是抓住理不让人,碍于外人情面,拿怼拿怼,送曲老三一个人情。这听曲老三一番肺腑之言,那还有啥说的,脂皮装气,早刹了。忙说:“哎呀老弟,你以为我真动气了?只不过,是想熊你一顿酒喝,堵堵那些烂舌头的嘴,省得人家说我阎老大失于职守,跟你曲三爷有一腿,对胡子放纵不剿嘛!我这闹唔喧天的一闹扯,不就啥都****吹气了吗?我这也是叫有的人逼上粪坑了,说我跟你曲三爷穿一条裤子,一鼻孔出气,撂了那两个驵侩,是替你曲老三杀人灭口啊?”
“他妈的,你阎罗王啊,还说不准替谁灭的口了呢?”
曲老三火的扔的断喝道:“铁砣,跟谁,咋说话呢?”铁砣抽着风匣,不服地呛句,“本来吗?”阎队长晃晃头,“可也是。”曲老三回味地琢磨,“卧槽,妈拉巴子的,谁这么阴损,还全捎带上了呢?”阎队长哼哼地说:“谁?还会有谁,邓猴子呗!”曲老三生气地说:“嗯,这人一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里挑外撅,阎队长你这口灭的呀,有说道,有人冤枉有人偷着乐啊!就前两天,我误抓了千里嗅仨外甥,咱哪知道那仨毛头小子是他千里嗅的外甥啊?千里嗅跟我说不上话,就叫邓猴子来探信说和,可他邓猴子来一趟,正赶上我跟我干爹拥护我干爹放了千里嗅外甥闹别扭,我也没背着他,他邓猴子啥都听明白了,啥扁屁都没放。像那样的,明知我跟千里嗅有过节,借这高,一说合,备不住,我跟千里嗅就打开了隔阂,言归于好了呢?可他这到千里嗅那一杵咕,千里嗅一恨我老膏药,又多了一层记恨。嗨,就看千里嗅那仨外甥,要有心,管咋的老鱼鹰也算对他仨有恩吧,来看看我干爹。到那时,再想法跟千里嗅把这疙瘩解怠开。哎,铁砣,你回去放放话,就说老鱼鹰病了,很重,看那仨小子咋样儿。”铁砣点点头,答应,“嗯呐!”阎队长说:“那干啥呀,我回镇上,跟千里嗅说一声,不结了?”曲老三说:“你别的了?这刚出这事儿,千里嗅正在气头上,你再一说,不火上浇油啊?”阎队长说:“妈的,这邓猴子想干啥玩意儿呀?”曲老三说:“干啥玩意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铁掌想捏咕铁球,你想吧?”
“吱嘎”,鲁大虎推开地窨子门,探探头又缩回去了。“干啥鬼鬼祟祟的大虎,阎队长也不是外人,有话进来说?”曲老三从炕沿儿走到门口,鲁大虎进来跟阎队长哈哈腰,“阎队长”,打声招呼,就习惯的嘴冲曲老三耳朵,也没低声有意背着阎队长,“早上殷明喜的外柜苏四,来咱村上打听老爷子的事儿了。”曲老三眉头一扬,嘴角挂着笑,“好事儿呀!殷大掌柜啥都明白了。这是派人探底,看我对老爷子咋样了。苏四见到老爷子了吗?”鲁大虎说:“见到了,还送了一份大礼。除了好嚼裹,还有一件貂皮,一顶猱头帽子,一百块大洋。”曲老三搓着两手对阎队长说:“殷大掌柜有情有义,这是感恩来了。苏四没留下啥话?”鲁大虎说:“留了。叫老爷子上镇上去玩儿,苏四来接。”曲老三问:“没说那仨小子来不?”鲁大虎晃晃头。
“这是殷大掌柜奓奓膀,怕羊再入虎口,对我这个胡子头心还存余悸呀,不敢叫仨外甥冒冒宣宣的来看望老爷子。这也好,只要知恩感恩,心中有老爷子,鲶鱼吞噬嘎伢子,慢慢来,日子长着呢。对懂情人,情能化仇啊!”
阎队长喜滋滋地说:“这顿酒,看来你曲三爷是妥不过去了,叫火头吧?”曲老三哈哈地说:“弄两壶!”阎队长淫邪拉㧟地说:“两个大白馍,一块肥臊肉,脔一刀,挑杆子蘸汤吃,哈哈,人活着一大幸事儿啊!”曲老三附会的说:“蘸上带血的,那汤可就更鲜了,啊?”阎队长晃着脑袋瓜子说:“一个大兵油子,想吃鲜桃,弄几个烂柿子解解渴就不错了,哪还有大泡卵子拱小猪崽儿的心呐?”火头弄上酒肉,兵匪交盏,喝个烂醉而散。
这一场闹哄,虽遇好人搭救,有惊无险,殷明喜坐在马车上还是觉得蹊跷,是绑票讹钱,还是另有所图呢,又是谁预谋下此毒手坑害他?
邓猴子?像!
邓猴子跟俺一向貌合神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只是猜想,空口无凭,没证据。
曲老三?有可能。
一个过节加一个过节,旧恨新怨,错根盘结,积怨太深,拿人票说话。
再就是邓猴子跟曲老三他俩狼为奸,合伙?
看邓猴子一个劲儿往曲老三头上扣屎盆子那架式,又不像。
因此,殷明喜心中闷闷不乐。
二掌柜在铺子前下了马车打理生意,叫殷明喜好好歇歇,先不要多想,又叫铺子里老板子赶马车送一伙人回家,大伙在家门下了马车。
这件事儿早早在黄家大院传开了,早有好事儿的传报给殷张氏。殷张氏在邻里们簇拥着,从门里冲出来,哭咧咧的喊:“爱灵!俺的爱灵呢?”吉德把抱在怀里的爱灵递给殷张氏,“大舅妈,没事儿了。”殷张氏抱过爱灵,紧紧的搂着,稀罕地说:“娘的心肝哟,眼珠子呀,吓坏了吧?”爱灵见着娘,委屈的哇哇的趴在殷张氏肩头哭开了。“这是啥贼人呐,敢大白天广众眼皮低下打劫俺老姑娘啊?他爹,你得查查,这事儿不算完,太眼中没人了这?”殷明喜阴个脸,往屋里走,说:“这是冲俺来的。”
进中堂坐下,吉德善解人意地说:“大舅,都是侄儿不好,叫大舅操心了。”殷明喜看看吉德说:“这地场乱糟,啥人都有。咱家又遭人眼,多少狗鼻子翘翘的干啥,就闻咱家的裂璺,你一不慎,就酿大祸。你们刚到,大舅不怪你们。”说着,小眼睛眼泪一移,冲百灵几个姑娘说:“你们几个,尤其是艳灵,不要以为你们有哥哥弟弟护着了,有仗腰眼子的了,就有恃无恐的惹事生非。艳灵,你多大姑娘了,不是小门小户的丫头,也不拿拿个个儿小姐身份,众目睽睽的扒扯人,不留面子,太失检点,叫人家看俺殷家没有家教似的?”吉增横眉愣眼的不忿,“大舅,你这话有失公允。明明是瞪眼完欺人在先,邓猴子无理在后,艳灵要不挺身辩驳,哪有捋直的舌头呀,俺们得受多大冤呐?”吉德横横吉增,说:“大舅,你别介意,二弟就直炮筒子,就那样儿,跟俺爹也顶嘴呛咕。”殷明喜倒乐了,“嗬,有股钢劲儿呀二增?俺不是说邓猴子那俩败类儿子占理,俺是说艳灵一个大姑娘家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不过,二增,你还是收收野性,不要不压事儿,啥事儿都用拳头说话,这早晚得惹出事儿来。”
“出啥事儿,前怕狼后怕虎的。二增可给俺长了大脸了。”殷张氏捧壶刚沏的大红袍茶进来,乐乐的说:“俺听爱灵说,她这二哥,几拳就把邓猴子那大熊种儿子醢面面了。他还指他爹替他出气,叫二丫头一顿连珠炮,蝈蝈了!倒有气憋在肚子里,反倒削了个个儿不争气儿子两大耳呱。好,好啊!门前外甥站,不算骨碌汉。有你仨外甥,俺老婆子闭眼心都踏实了。来,喝点儿热茶,暖暧。”
艳灵从殷张氏手里接过茶壶,瞥眼殷张氏,“娘,就重男轻女。”殷张氏说:“这死丫头,就是邪唬!大德,来,叫大舅妈看看你的手。”吉德藏藏掖掖的说:“大舅妈,没事儿的。”殷张氏抓过吉德的手,小心打着包裹的手绢,洇洇血红的,沾在手上,“哎呀这哪行啊都沾住了。百灵,快去化些盐水来,好洇开,再把云南白药拿来,涂上。”说着,看吉德一拧眉头一咬牙的,就冲殷明喜一瞪眼,“孩子手都这样了,哪还伤着了,也不知先整治整治,还在那儿摆家长的谱,威风地训这个斥那个的。看来大德伤的不轻啊,快叫华一绝来。”吉德说:“不用了大舅妈。就秃噜点儿皮,没伤筋动骨的,不碍事儿。”殷张氏说:“对,爱灵说,你叫爬犁拖捞那么远,身上准伤着了。来上俺屋,叫大舅妈验看验看。”吉德推托说:“不用,不用了。俺哪有那么金贵呀!”殷张氏装生气的样子说:“咋的,拿大舅妈不当妈呀?快点叫大舅妈看看。”吉德无法,只得听从大舅妈的。到了大舅妈屋里,脱下衣服,殷张氏一看,心疼的血乎说:“这还挺着呢,胸脯、后背都捞秃噜皮了,老大两块了,得叫华一绝来,不是小病小灾的事儿,俺弄不了了。”随后指派家人,叫来华一绝,清洗了伤口,上了创伤药,打上绷带,“殷太太,你大外甥是擦伤,没啥大碍。这创伤药是咱祖上传的,可霸道了,上一次就行了,过三五天就会结嘎渣儿,不会作疤。过一个伏天,平复如出。”殷张氏看华一绝整治好了吉德的擦伤,松了一口气,拿衣大襟擦拭着发红的眼圈儿,深切地对吉德说:“当妈的快乐,就是儿女平安。大姐信得过俺这个当大舅妈的,俺就更得拿你们仨当儿看待,省得大姐挂念。可有一样,俺得说在头里,不许拿大舅妈当外人,啥事夹夹咕的,外道喽!”吉德两手捧着殷张氏两胳膊肘哄着说:“大舅妈,俺们七灾八难扑奔你和大舅来的,哪还有惜外的。你老把俺们当儿待,俺也拿你老当妈待,儿跟妈还分里外吗?这刚来,就叫你老操心了,俺是过意不去,心存歉疚,还请大舅妈多管束。”殷张氏呵呵的点下吉德的天灵盖说:“嘴比你大舅强多了?你大舅一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整天价说一句话比拉屎都费劲,撸撸个脸子,显深沉。”吉德拍拍殷张氏的手背走开说:“贵人不顶重髮,智者话语迟,俺大舅那叫城府!”殷张氏抿嘴说:“你大舅就喜欢爱说话的,这回对撇子了。快去吧,你大舅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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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回到中堂,看爱灵坐在殷明喜的大腿上,拿个八音盒把玩儿,就逗着说:“老妹,用不用大哥拿洋铁盆叫叫魂呀?”爱灵抿抿嘴,嘎巴脆的说:“大哥,你叫马爬犁拖得像死狗的都秃噜皮了,俺得给你叫叫魂,省得下晚黑儿你尿炕?”爱灵说得大伙都乐了,看来恢复得不错,没吓胎巍了。随后吉德说:“大舅,今儿这事儿有点儿怪,太寸了。”殷明喜抬头用赞赏的眼光看了看吉德,问:“两件事儿,你指哪件事儿呀?”吉德说:“就劫老妹呗!”殷明喜点点,“那你说说看。俺也正琢磨呢,看能不能对上碴儿?”吉德说:“大舅,邓猴子的两个儿子,非良善之辈,一贯作恶,见到表妹,多次动手动脚,实属不正常中的正常,撩骚而已,不像有人指使,纯纯的恶作剧。他俩仗着啥呢,仗着邓猴子的势力,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他俩眼里。”艳灵从殷明喜怀里抱过爱灵,又从糖果盘里,挑两块太古和怡和糖给爱灵放在手里,附和的说:“那两个猴崽子,一贯这样。见了俺姐妹围着圈儿纠缠,讨厌死人了。”殷明喜责怪地瞪了艳灵一眼,艳灵不服气的闭上嘴,拿单眼皮儿的眼睛剜着殷明喜。吉德接着说:“爬犁上的两个蒙面人,现在知道是两个驵侩。如果他们不扬言,叫咱们找曲老三算账,那完全有可能是两个驵侩穷疯了,绑肉票,敲诈咱家钱财。他们的扬言,证明一点,是幕后有人指使,而不单单是绑票那么简单了?目的,一个是绑票得拿钱赎人。这两个得到的是赎金。那得有人斡旋说和吧?那这幕后人就登场了。两面讨好,或两面加缸,躐(lie)伤疤,来二茬。那幕后的人呢,他想得到这是啥呢?这幕后的人,可以肯定的说不是曲老三。曲老三这人,据俺所知,还是光明磊落的。大白天劫持人,对他名声有啥好处,这不是个个儿拿屎盆子,往个个儿身上扣吗?曲老三很注重名声,也很爱面子,一贯标榜自个儿是个仁慈的胡子,从不做损人利己的绑票生意。就这么一个人,胡子本身还嫌不够臭啊,还会再涂鸦抹黑吗?曲老三不傻,还会在跟大舅的隔阂疤瘌上醢结子吗?俺看这幕后人倒自作聪明,反倒露出不是曲老三所为的破绽。是,常理呢,绺子上的胡子讲究,做啥事儿,站不更名坐不改姓,一股江湖敢作敢为的豪气爽亮。而这幕后的人,正好利用了江湖这一点,又忽略了曲老三的为人,把这事儿作实了,就叫咱们认定这事儿是曲老三干的。那幕后的人图的是啥,离间!为啥离间,这就是目的二。大舅对这个人构成威胁,又不敢公开斗,就拿曲老三跟大舅的鸡蛋裂缝儿,上演一出假曲老三名义的绑票,借此把鸡蛋打碎,叫咱大舅跟曲老三斗起来。胡子的手段无非是‘绑票、砸窑’,搅得你无法做生意,日渐衰败。咱大舅能做啥,䞍等叫曲老三宰割吗?不认吧。那就得出钱,买通官府也好,买通哪路神仙也好,都得钱说话,那钱无尽无休了,多大的坑啊?等着两败俱伤,这幕后人就想看到这个结果。这样,幕后人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说,劫咱家人,是早已预谋好的,不是一天半天了,只不过是没有时机下手,等待时机。今儿凑巧,老妹落后。如果不是老妹落后靠道边儿,劫的有可能是其他妹妹。劫哪个不重要,只要是殷家人,都无所谓。如果今儿没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后果不堪设想,有可能幕前幕后的阴谋就得逞了。咱面对的将是另一种局面,找曲老三要人,你只有这一条放风的线索,别无它法。这一要,准要扎约了,曲老三没干,哪来的人呐?那管谁要人呐,这时幕后人就走到前台说和了,给咱引道,还得说曲老三委托他来的。你能咋的,千恩万谢求人先把人赎出来,你恨肯定还是曲老三,这疖子算没治了。”吉盛插话说:“大哥,那义士,一晃,俺瞅太像跟俺们一起漂流的孙三了。”吉增也紧绷地说:“俺面荒的觉得像。那齈妈的咧咧样儿,红草莓酒糟鼻头,像,太像了!就是孙三,错不了?”殷明喜问:“就在过去渔皮鞑子(赫哲)居住的苏苏屯下冰排那个人?”吉盛说:“嗯呐,就是他。”殷明喜哈哈地说:“那可是咱家的恩人呐?得找找,滴水之恩,俺得好好谢谢他。”吉盛说:“大舅,孙三他说他是马虎力绺子上的人,像似干‘插签’的。”殷明喜皱眉头的说:“啊,‘虎头蔓(黑话:姓王)’的人呐!好办了,大德你接着说。”吉德说:“孙三,不管是啥人,行无踪,去无影,飘乎不定,这次又搭手救咱们,就是咱们的贵人。记着了,早晚有见面的时候。另外,阎队长打死两个驵侩,纯出偶然,碰巧。这事儿不是曲老三所为,哪来的曲老三跟阎队长串通一气,杀人灭口呢?俺看这幕后人,是得了便宜卖了乖。两个驵侩没绑成肉票,还鳖咕了。幕后人的计谋虽泡了汤,可庆幸的是,幕后人正怕这两驵侩被抓说出真情,那幕后人可就光屁股上街,不够脸了。咱要追究起来,获罪不小啊?阎队长这一手,真正帮的是幕后的黑手。从这点上,更证实曲老三是替幕后黑手背了黑锅,死无对证,有口难辩了。咱要信,这楔子醢在曲老三身上,他想拔都拔不掉,算赖上了。不过,咱再一细想,兵匪是一家,他们是有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大舅跟曲老三这点事儿,他不会冒险到奉军地盘大白天的绑票,伤了和气,那阎队长太没面子,咋向世人交待呀?总上去,那叫容匪纵匪,多大的罪名啊?怪不得阎队长不客气,掐了死口,面上扬了名,洗清身儿,内里也职责所在。俺看,这事儿,咱就当没发生。曲老三也是聪明人,吃个哑巴亏就吃个哑巴亏了,防谁不防谁,他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不会轻意放掉栽赃陷他的人。俺匪夷所思的是,邓猴子在这件事儿上,他扮的啥角色呢?据俺分析,种种迹象表明,这事儿的幕后黑手就是……”
殷明喜和吉德异口同声说:
“邓猴子!”
殷明喜站起身,倒背手,昂头挺胸的,嘴角挂着殷殷的笑,对吉德的侃侃而谈十分满意,“大德,分析的好啊!脉络清晰,逻辑合理。处理嘛,以静待动,最妙哉了!邓猴子这人俺清楚,最能鼓捣阴谋,肯定一计不成,还要有所动作。他不整垮俺,是誓不罢休的。曲老三记恨俺就一件事儿,他想打入商界,漂白自个儿。俺担心,胡子经商做生意会搅乱市场和经商规则,强买强卖,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到那时悔之晚矣!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你就娘娘了?再说,胡子就是占山为王的行当,做啥买卖,那不瞎胡闹了吗?曲老三对你们哥仨感兴趣,不说他没有智慧,弃而不舍,迂回还是想挤进黑龙镇商界。这种一根钉不打弯的执着,叫人感叹。感叹归感叹,蛇脱皮还是蛇,狼穿上衣服尾巴往哪搁呀?人要务上哪行,很难脱胎换骨。邓猴子当商会会长,一个门外汉,混混,没多大能耐,能干啥?敛财、掐尖儿整人呗!老天爷不饿死瞎家雀,啥人都得吃碗饭。君子,你想消停的吃饭,就有依附于君子身上的小人,不叫你吃好饭,从你饭碗掏食吃,你不给它吃,它就想法把你的碗夺过去,或它吃不上也不叫你吃,把碗打碎。邓猴子的伎俩,就是搞阴谋诡计,没事儿弄出事儿来,借刀杀人,嫁祸于人,他当老好人,叫你不淤作。俺就是个领头雁,敢和邓猴子抗衡。他就想打掉俺这领头雁,拔去顶在他心头上的箭头,他好狐狸打立正,一手遮天。俺还就看不起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小人,就不买他的账,偏着他的劲拧,你说他能不变本加厉的整俺吗?俺在寻觅你们哥仨时找过他,防了又防,还是叫他耍个半死。这人超人,不是人,啥白毛绿屎都敢拉呀?俺对你们说这些,你们心里得有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几个兄弟姐妹一动不动的,静静听殷明喜跟吉德爷俩侃谈,投出敬佩的眼光。
二掌柜恰到好处的走进中堂,“俺躲在门外听好一阵子了,大少爷说的好呀,是个好苗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耗子天生会盗洞,东家的亲外甥,生来就会摇羽毛扇。”殷明喜乐意二掌柜背后戏弄的称呼他东家,面上还是叫大掌柜舒服顺耳。他哈哈地让着二掌柜坐在中堂头一个侧椅上,“二哥,你就搕打俺吧?大德是头脑清如水,嘴上比俺会来,可不能与你二诸葛相比呀?”二掌柜从后脖颈衣领薅下烟袋,拿烟袋杆儿在烟包里捣咕装着烟,对殷明喜说:“苏五大早拉两半猪、一桶豆油、两坛子老山炮烧锅、五百斤粳米,还有一百块大洋两条老炮台纸烟,送到牛家围子,从牛二家回来了。牛二的爹妈捎话说,咱哪知道这仨小子在镇上有这开大铺子的大舅呀,他仨嘴太严实了,牙口缝没欠,这回蒯上了,一脚踢当当,不经意攀上高门楼了,叫你殷大掌柜到牛家围子串门,认认亲。哎,大德,你干爹干妈都掉泪了,叫你们仨干儿子常回家串串门,别忘了他们老俩口。还有你们磕头拜把子的小哥们,吵吵火火要来看你们,叫苏五挡了一下。这说不准哪天就蹽来了,你们可别冷落了人家,好好待敬待敬人家。人都说,猫有九条命,你们仨的命何止九条啊,那可是救命的大恩呐!啊,还有个叫你们高兴的好消息,苏四拿嚼裹见到了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的老鱼鹰了。”吉德哥仨忙问老鱼鹰爷爷咋样了,二掌柜拿马头牌火柴在裤子上擦着,点上烟吧嗒着说:“咋样?悬得扔!”吉德惊唬的问:“咋个玄法?曲老三真下手了?”二掌柜猛吸一口亚巴力烟,拉下脸,严肃地说:“瞒天过海瞒的严实。你们仨闯的啥祸,还怪曲老三发火吗?”吉德哥仨低下头,吉盛低头囔囔地说:“那也怨不得俺们?谁听见‘救命’都得帮一把。做人嘛,哪有见死不救的。谁知……”说到这儿,吉盛拿眼皮撩下百灵姐妹们,似碍口不好说又不能不说,“干那事儿呀!”百灵跟艳灵栖在一堆儿嗤嗤的窃笑,遭殷明喜一个冷白眼。二掌柜哈哈地说:“东家,你这仨外甥,淘气淘的,都淘出花来了?你知道啊,姜家围子的大财主姜板牙,跟‘虎头蔓’有过命的仇恨。‘虎头蔓’‘砸窑’绑了姜板牙的掌上明珠老姑娘小鱼儿。他的小老婆香香,在瓦子里就跟曲老三相好,曲老三又跟‘虎头蔓’多个脑袋差个姓的铁杆儿,这王八个个儿翻盖子,叫香香求乌龟搭救小鱼儿。就这,**的碰上面了,那还有好啊,血乎啦的,叫这仨活宝赶上了。年轻气盛,侠肝义胆了,搅了曲老三的好事儿,就呛了曲老三的肺管子了,叫鲁大虎逮回来,搁老鱼鹰那㧟了。等曲老三把小鱼儿从‘虎头蔓’手里弄回来,送到姜家回来,叫鲁大虎带你仨外甥吧,人叫老鱼鹰放了,曲老三一下火了,叫人把老鱼鹰绑了,要从坎子规矩。曲老三还是曲老三,反过味来,又哭又赔罪的,放了他干爹。这一幕‘捉放曹’,正好叫邓猴子赶上,回来编瞎话骗了你大东家五百块大洋。实际这时,曲老三还不知道这仨毛头小子,就是你大东家的外甥呢。这人眼眶子就是宽,你仨外甥闯那点儿祸他没放在心上,是看上他仨是黄县口音和人长的立峥的,想借驮拉货,入伙开铺子,完成他的夙愿。老鱼鹰深知曲老三的心事儿,只要曲老三答应不拉他仨入伙,开铺子当掌柜,老鱼鹰对这仨干孙子有出头的好事儿,无可无不可的,就出主意叫曲老三派人找回他仨。鲁大虎来镇上黑龙大车店一哨听,回去一说,曲老三才弄清三个少爷的身份,失落了,惶惶然,捏帖了。他还不死心,寄托仨少爷不忘恩,来看望老鱼鹰时,疏通他跟你大东家的关系,捐弃前嫌,消除隔阂。”殷明喜啊啊的点头,“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事出有因,赶巧碰出来的事儿。大德他仨的行为虽唐突,但无可挑剔。曲老三虽身为胡子但心计也是正路,还是伯乐识马的,眼窝深啊!这事儿要怨,就怨邓猴子。这老小子眼窝子浅,现得利,混水摸鱼,从中作祟,旁门左道的,瞎搅和。这事儿,要不是苏四这个外柜够格,弄得根儿是根儿蔓是蔓的,曲老三拿出浑身解数,浑身长嘴,也是在误会上打悠悠,没处说去?二哥,俺看这会邓猴子正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呢。哈哈,老小子,准气得肚脐眼儿喷血、猴眼儿尿尿、耳朵穿稀。这事儿呀,俺一听,脑袋瓜子都炸开了,天都掉下一样。没酿成大祸,出人命,得感谢那个叫孙三的。他把老天捅个大窟窿,掉下块大石头,把邓猴子的如意算盘砸个稀巴烂!”二掌柜拿脚底搕掉烟灰,说:“啊,那叫孙三的俺也弄清楚了。这地面啥人,马六子最锛儿清。俺找他一打听,一开头他直拨浪鼓,不肯说,俺捅给他两块大洋,这小子乐的,嘴咧得跟****儿似的。这孙三呀,外号叫七巧猫。”
“对对!俺说嘛!”吉盛欻尖儿地说。
“是‘虎头蔓’的外大梁,神出鬼没,专门收集情报。打鱼出身,人仗义,侠骨,会些拳脚,枪法指哪打哪,行正品邪,好钻老娘们裤裆,耍个钱儿,豪饮,轻意不醉。俺看这回的事儿,七巧猫瞄的是大德哥仨,才出的手,备不住也是性子使然。谢不谢的,哪找去,来日方常吧!”殷明喜说:“俺看这孙三先搁这哈,既是绺子‘插签’的,你不找他,他还找你呢?二哥呀,俺看咱们也别冤冤相报了,冲老鱼鹰的面子,给曲老三吃一个定心丸,咱不记恨他,叫大德哥仨去探望探望老人家。为咱孩子父子反目,都遭了罪,咱不表示一下,管拿点儿东西,也太无情了?曲老三是个聪明人,仨孩子一露面,一切都在不言中了。你看呢二哥?”二掌柜一拍大腿喊好,“这一切疑团都在不言中,一发破千钧,好!言简意赅,不攻自破。曲老三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会通情达理投桃报李的。冰释前嫌,就在东家这高屋建瓴的运筹帷幄上,坏事儿变好事儿,峰回路转,海量啊!仨小子去看望老鱼鹰,是情理之中常理之外,曲老三咋也想不到东家会这么快来这一手,羊羔跪哺,不惜铤而走险,他也不得不佩服东家的高风亮节,大度大量啊!”殷明喜哈哈地说:“别捧了,寒碜牙?二哥,大德他哥仨在营口学的是杂货生意,隔行如隔山,俺想叫大德他哥仨到铺子上熟悉熟悉,你看?”二掌柜说:“还问俺,就这么办。从伙计做起,不许叫少爷,直呼其名,与东家是伙计跟大掌柜的关系。还有啥,你说?”殷明喜拍手说:“知俺者二哥也!”
邓猴子他没心思再到翠花楼寻欢作乐了,怀着一场美梦的一枕黄粱、一场噩梦的险象环生的懊丧和庆幸的复杂心情,斗败公鸡似的回到家,琢磨出更歹毒整治殷明喜的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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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一见厚厚的银毯银装,童心大发,一步跳到院里,咋咋呼呼的大叫,“好大的雪呀!”这一嗓子,“喳喳唼唼”吓飞了丁香树上的一对喜鹊和成群的家雀,铺天盖地朝天一踅,溶入和煦的红光里,五彩斑斓,丑小鸟儿变成了彩凤凰。他哈腰捧起一捧白雪,抹在脸上,凉刷刷的柔韧光粘,叫雪在脸上慢慢融成水,凉滋滋的流向脖颈儿,延渗到胸前背后,痒痒的凉爽像小虫爬。他拿手蹭蹭,痒痒的感觉消失了。他还没有尽兴,又捧一把雪糊在脸上,仰着脸,眯哈的自我陶醉的吟道:“开门踏破雪,一夜全不觉。白银变地有,它乡住多久?”雪花嗒的化了,露出双眼,他睁开,眼毛沾着水花,眼花的感觉眼上有肉色佛手在翻花,吓得他收回自恋的嘻戏,抹下脸上的水和雪,大睁眼的挲摸,一起一伏的光亮,茸毛奓开的颤颤巍巍,“娘哟狼啊!”吉盛唬吓的扭身就跑,“咣当”撞在拉晾衣绳的木杆子上。
“咯咯咯,三弟兔子胆儿,不愧是念过私塾和读过洋学堂的大才俊。曹植七步吟诗,你不挪步,雪糊脸,就出口成章啊!”
吉盛揉着撞疼的肩胛骨,扭回身生气地说:“你轻飘飘的,走道一点儿声没有,鬼呀?”艳灵噗嗤的只管咯咯的艳笑。“你穿个貂裘,跟狼似的,吓俺一大跳?”艳灵拭去眼上笑出的泪花,挪到吉盛跟前,摸着吉盛的疼处,心疼地问:“撞疼了?” 吉盛拧搭地说:“猫哭耗子,疼不疼,都你害的?”艳灵道歉的说:“怨我好了吧,不识逗?哎,昨儿到老鱼鹰那哈咋样儿,曲老三没难为你们吧?” 吉盛说:“没咋样儿,倒叫俺吸口凉气,吃惊不小?”艳灵惊愣的紧张地问:“咋啦?”吉盛瞥眼艳灵说:“你别紧张啊?俺是说,曲老三对俺们太好了。一个劲儿的道歉赔不是,哪像个叱咤风云的胡子啊?俺一见他,刚开始还胆突的,不敢拿正眼看他。一是打怵。二是怕一看他,心里就想起他光巴出溜的狼狈相,想笑。”艳灵说:“人就一层皮。穿上衣服像个人似的,脱光了跟牲口没啥区别,有啥好笑的。他人啥样啊?” 吉盛说:“没啥两样儿,两条腿支个脑袋,正常人。二十多岁三十来岁,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的结实。黑参参的脸膛,高鼻梁,眼大浓眉,很有威势。一说话,落地有声,嘎巴脆。还叫俺们给大舅捎话,误会误人,好坏人是不沾帖的。他还想会会大舅,把话说开。对过去怄气,拦江打劫殷氏皮货行的皮货,一件不少的一律奉还。至于经商做买卖,可以从长计议,不想强求。”艳灵松口气地说:“看来曲老三还是个好人。爹没少为这个曲老三上火,都成了一块心病。这回好了,你仨一来,就给爹带来了好运,不费吹灰之力,去除了隐患,还退回劫去的皮货。那可老鼻子了,有十几大帆船,压了铺子上不老少钱?哎,三弟,一件不少的原数退回,那他打劫的目的,一开始就是置气,不想结仇,留下了后路,想有一天言归于好,当见面礼。看他的初衷的意图,不是想咋的跟爹作对?”吉盛说:“嗯,备不住吧!二姐,你就是个女的。要是男的,准能光宗耀祖!”艳灵美不丢地说:“那是啊,女人无德嘛,哪敢抛头露面呐?”吉盛说:“你不想当武则天?”艳灵说:“那不又回到女权的母系社会了吗?”吉盛说:“女权好哇!那俺就可以像啥族人走婚了,多省心啊!”艳灵刮鼻子丢着吉盛说:“小孩伢子,丢人,就想那事儿了?”吉盛脸一红,杜鹃像花一样在脑子一闪,忙说:“俺那五言诗咋样儿?”艳灵说:“那还叫诗啊,也就是个顺口溜。”吉盛诡辩的,调皮而显可怜相地说:“嗳嘿哟,这俺咋忘了呢,二姐是新派的洋学生,咋叫你窃听了呢?真是俺的不幸,你的悲哀呀!”
艳灵觉得吉盛有意奚落她,抓起一把雪就朝吉盛脖领里塞去,吉盛没有料到艳灵会来这一手,没防备,凉的一掬愣。艳灵已躲在丁香树后,吉盛捧了一大捧雪,绕过丁香树朝艳灵身上扬去,一股小踅风吹过,扬出的雪飘飘洒洒都落在吉盛的脸上身上,艳灵捧腹大笑,趁吉盛乱扑拉之际,抓起雪攥成雪球,向吉盛打去,在水獭帽上炸开,吉盛似乎恼羞成怒,哈腰撅腚的双手簸箕的兜雪,没头没脑一下比一下快的向艳灵扬巴。艳灵一个雪中飞燕躲了,百灵从月亮门跑来,迎头一阵暴风雪,“哎呀,坏小子,一个人扬哧啥呢,造我一脸一身的。”吉盛造了一身雪末子雪人似的,啊哈的抬起身,“又来一个打雪架的,俺也不怕你姐俩?”说着,又向百灵发起攻击,百灵不知就里,也不甘势弱,跟吉盛对着扬起了雪,这下可乐坏了艳灵,拍手从耳房后蹿跳出来,“大姐,我帮你。”百灵说:“老三疯了,一大早自个儿玩雪。见我来了,不分青红皂白,更唬上,冲我就来。”打一阵子,都累了,嘻嘻哈哈趴在雪地倒气。
吉德跟吉增听院内一片喧哗,蹬上裤子穿好衣,忙迭的从房里走出来,看吉盛、百灵和艳灵开心的趴卧在厚雪中,不由得哈哈大笑。
吉德抓把雪,团溜成一个雪球,朝西厢房后露出屋脊的老杨树上看热闹的家雀打去,呼啦啦家雀窜飞开去。
百灵从雪地上爬起来,扑打身上的雪屑,“大哥,爹叫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今儿晌午,在明月楼,摆宴席为你们接风。”吉增问:“接风?啥叫接风?这㧟的风还不够大呀!”艳灵说:“二哥,就这样儿。”边说边闭上眼张开大嘴,迎着西北风,“呱呱”地吧嗒嘴,做出接风吃的样子。众人看艳灵的滑稽表演都乐得不行。吉盛说:“王八呀,喝西北风!”弄得吉增一个大红脸,“坏丫头片子,不学好?”
正晌午,日头圆圆的耀武扬威,抖去往日干冷的面孔,射穿寒冷的空气,洒下短暂的炽热,灼食人的干巴巴面皮。
吉德跟众姐妹兄弟簇拥殷张氏,分别坐上两挂马车,铜铃荒啷荒啷的招摇过市,来到明月楼门前下车。吉德这才看清明月楼的庐山真面目,那天挨黑来那次,啥也没看清。二层青砖瓦房,门楼红柱画梁,已张灯结彩,人流如云,马的嘶鸣和老板子吆喝牲口声杂闹非凡,一派喜气洋洋。
黄家大院的七八个炮手和宾客带来的保镖,如临大敌,荷枪实弹站立门楼两侧,虎视眈眈。警察署马六子,带了警察在明月楼门前道上盘查过往行人。喧嚣与恐怖交织,与热闹场面很不协调。殷明喜身穿晚清遗老服饰,长袍马褂,绅士獭皮帽儿,绿莹莹大搬指在一揖一抱拳中翘翘的格外乍眼。他不太会笑的脸,谈不上笑容可掬,还是喜形于色的招呼客人,问讯道谢。二掌柜在此种场合显出了他的天赋,啥人啥招呼法,对熟头巴脑的客人拍拍打打,骂杂徕大膘,浑浑和和。
楼内生着几个大铁炉子,热乎乎的。二十几桌席面的大排场,不说山珍海味,也是丰盛至极。
店小二个个儿立铮的在每桌前挪凳扶骑,彬彬有礼,不失黑龙镇第一楼的风采品牌。
殷明喜在二掌柜陪伴下,来到主宾桌前,身后站着妙龄的五朵金花和三位翩翩少年,更壮了主人的威势和柔性,张显出家族的兴旺和发达。
殷明喜清清嗓子,说:“今儿敝人在明月楼设宴,为敝人三个外甥的到来,接风洗尘!啊也是和各位同仁、名流、宾朋好友见个礼,请各位多多关照!”说到这儿,五朵金花和吉德哥仨向来宾躹躬行礼,“敝人三个外甥,在营口学徒三年,现已出师,投奔敝人,借咱黑龙镇这方宝地求个生计,还请在座各位多多提携!往后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多多见谅包涵!不多说了,一切都在酒中。为黑龙镇的兴盛发达,干杯!”干完杯后,殷明喜把吉德哥仨一一介绍给众人。然后,殷明喜领着吉德哥仨挨桌敬酒,熟悉人头。
来到首桌,殷明喜指着一个胖搭搭,光顶油亮脸儿,四十多岁的绅士说:“这位是大名鼎鼎商界泰斗,东兴镇商会兰会长,也是俺的师兄。”吉德叫了声“兰大舅”。兰会长抹脸的“唗(dou)”,随之仰脸哈哈大笑,“俺这咋就成了娘家人了?老三,掰生!叫兰大爷,亲切,合谱。”说完,拿肉乎乎的略有肿眼泡儿的睿智眼光,瞟下殷明喜,深有含意,藏笑地点点头,似有隐言地说:“好啊三弟,躬逢其盛,这酒席你该摆!这酒俺也该喝!这大侄儿俺也该认!只是蚌壳一扇,也算憾事儿了?”殷明喜似有窘涩的挤挤小眼说:“大哥,就依你,叫大爷。”这时,二掌柜从女眷席上,搭肩领过一位珠光宝气,俊俏靓丽的少妇,推到兰会长旁,“大少爷,你兰大爷的三姨太。该咋论(赁),你看着叫?”吉德惊艳,眼亮的叫三姨太美貌慑服,嘴笨的叫声,“三姨娘!”三姨太含笑 “哎哎” 的答应一声,“哟嗬这孩子,真帅气,一表人材!”说着,从精巧的小挎包里掏三份红纸包的礼份子,一一递给吉德哥仨,“这是老礼儿,你兰大爷的见面礼!”吉德哥仨连说“谢谢”接着,又介绍了钱庄掌柜钱百万、绸缎庄老掌柜老转轴子和少掌柜小转轴子、烧锅掌柜老山炮、油坊掌柜油捻子、火磨掌柜老面兜儿、杂货铺子掌柜成士权。当介绍到邓猴子时,殷明喜说:“大德,你也打过照面,没介绍。这是咱镇上,啊小了,也得算县上赫赫有名的商会邓会长,可要高抬一眼呐!”吉德心里厌恶,面上还是谦恭,“俺敬前辈一杯,请前辈赏脸!”邓猴子干了酒,假惺惺地说:“殷老弟,你又添了三个少爷,如虎添翼,如日中天,可喜可贺呀!同时呢,也是我黑龙镇商界的一大幸事儿。大少爷天灵盖透着大器铮骨,必成大业,人才难得啊!殷老弟,这是你平日里到莲花庵烧香磕头祈求来的福啊!佛都开眼了,还有啥说的。福大齐天,寿似不老松,爵位耀祖!”殷明喜听邓猴子说的阴阳话,不免心里格登一下子。磕头上香,只提莲花庵,而不说普渡寺,这是顺口一说吗,还是点拨点儿啥呢?这疥疮,咋咂摸的,又要在俺痛痒处起啥幺蛾子?邓猴子余兴未尽,得意的又朝众人煽惑的喊嚷:“各位说是不是啊?”众人哪知邓猴子心里的鬼胎呀,齐声附合地吵嚷:“是啊!佛祖保佑,福大禄厚寿长!”殷明喜高举酒杯说:“邓会长笑话,谢谢大家。同福同寿,挣大钱,干大业,再敬一杯!”饮后,殷明喜领吉德哥仨来到奉军阎老大桌前,“谢过阎队长仗义执法,为民除害!”阎队长大咧咧地说:“殷大掌柜,不足挂齿,职责所在。”说着,拽下殷明喜袖子,殷明喜俯过头,阎队长压低声说:“两头肥猪,跟大粉条子,弟兄们拉馋了,都叫你的好!一百块大洋,哈哈,叫你破费了。”殷明喜眯眯小眼儿说:“你客气了,理当如此。还有一批货,马帮这两天就上路,你还得派几个弟兄,啊?”阎队长会意的拍拍殷明喜,对吉德说:“贤侄儿,往后有啥事儿,对我阎某言语一声就成。不用客气,我跟你大舅缸缸的,没的说。”吉德笑着说:“小阎叔,俺一定上门淘扰,可别嫌麻烦呀啊!”阎队长大包大揽地说:“贤侄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小叔一定尽力。”来宾们推杯置盏,大呼小叫,人人喝得包公大红脸,个个灌得黑旋风上炕。酒烂人醉,丑婆说唱班,献上东北二人转助兴。一出“猪八拱地”和“猪八戒背媳妇”,把宴会推向**。脏口绝活逗得众人啼笑皆非,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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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的成功,叫殷明喜为吉德哥仨在黑龙镇生意场上踢开了头一脚。他毫无倦意的枕在殷张氏的大腿上,殷张氏像母亲看护孩子一样,殷殷爱爱地抹着殷明喜的前额,喜喜地说:“哎她爹,你说这仨小子怪着人稀罕的。老大娶了媳妇,老二呢有些鲁莽不稳当,老三嘛挺俏皮,也还算文静,挺中俺意的。哼……”殷明喜打断殷张氏的话,“你挑姑爷哪?”殷张氏说:“不知咋的。他仨一来,俺就有了这个心思。咋说也得找个可靠的,好继承你辛辛苦苦置下的大家大业呀!嗨,叫你续个小吧,生个一子二男的,你又不肯,咋办呢?只有在有血缘关系中挑一个合适的才成。亲戚里道的,插门不插门没啥说,旁人俺信不过?”殷明喜转着小眼珠子说:“百灵看样子,家里是搁不下的。她心野,又受洋学堂的影响,不守铺。那只有艳灵,把家虎似的,又牙子。你相中了三盛,眼力不错嘛!这事儿,不忙,叫他俩接触接触,再看看两孩子意思,包办不好。”殷明喜同意殷张氏招婿的想法,也是玩的障眼法。他也是安安殷张氏的心,掩盖住德儿身世的秘密。“二增呢,也不愁了。三姓周大掌柜来话,有意想把他的老丫儿美娃,说给老二。美娃那丫头俺见过。你是没见着,人俊呐!俺担心咱老二配不上那孩子,糟践了。老二太俅了,豪横,不好整。不过,这也好,不被欺负。俺想老二跟美娃嘎亲,借周大掌柜在三姓的势力跟人脉,重新打回三姓,恢复分号,叫老二当个顶门掌柜的。老二毛躁点儿,有周大掌柜照管,出不了啥大格。”殷张氏说:“也靠谱。配个好柜头。”殷明喜看殷张氏也赞许,就说:“俺也这么想的。”其实殷明喜还另有想法,不好跟殷张氏说。就是想,给个个儿老姐姐家里留下一份产业,来报答老姐姐养育德儿的恩情。“咱铺子上,跟周大掌柜铺子生意做的也不小,有了分号就方便多。”殷张氏说:“大德跟三盛在铺子里咋安排,总不能委屈了孩子?”殷明喜拧下眉头,“三盛好说,还小,在铺子里给二掌柜打打下手。历练几年,顶硬了,叫他当大掌柜,俺消停停的当个东家,省心落意的,多陪陪你。”殷张氏喜眉弄眼的点下殷明喜的脑门,搭嗔地说:“你想老马拴槽,啃帮啊?”殷明喜皮拉嘎唧地说:“那你不是乐不得的吗?”殷张氏说:“你还没说大德呢,叫他做东家,你全身隐退?”殷张氏的话,这正中殷明喜的下怀。他沉闷一会儿说:“俺早晚要老,也没啥不可?只不过,大德独创的个性太强。这点有点儿随舅舅了。”殷张氏撇下嘴说:“瞅你美的,舌头都不知往哪搁了?”殷明喜脸上挂着得意,憧憬的说:“《论语》中子罕曰:‘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俺听大德的话里话外,有大志,鸿鹄也。他心不在咱家产业上,不想在鸟冀下孵卵,想独立衔草垒窝,筑巢引凤,另起炉灶。”殷张氏说:“你支一竿子,俺看行。别老抱子似的,都搂着,该放飞就放飞。小孩子学走步,摔几跤,就硬实了。”殷明喜嗯声说:“先叫大德跟俺,学学跑外。进货买货的,俺也忙够了,翅膀硬了,愿咋飞就咋飞,俺还指他呢。”
殷张氏拿个枕头给殷明喜枕上,下地捅捅炉子,加上煤,又到外头咝咝哈哈拎回尿盆,上炕,“脱了吧!有些日子没睡个囫囵觉了,闹的。总算落了帖,今儿黑好好捞捞缫丝,好好睡一觉。”殷明喜起身解襻扣,脱下上衣扒下内衣。殷张氏帮殷明喜扒下裤子,“你不尿一泼,省得睡得香香的还得起夜。炉子灭了,屋子嗖嗖的风,怪冷的。”殷明喜嘻哈哈地说:“有你这现成的尿罐,俺还能尿炕啊?”
殷张氏脱掉衣服,露出白白的身子,两手托托两个没因哺乳五个孩子而显得垂瘪的心爱物,斜愣一眼殷明喜说:“没正形,老天扒地的?”说着,揉揉的,自我欣赏,“这个啊,还这么稀罕人。”殷张氏平常很注重保养自个儿,对丈夫最喜爱的玩意儿更注意呵护,它还完美如初。
“这还姑娘家似的,弹弹的。”
殷明喜拂摸着赞美地说着,来了情趣,老俩口重温了久违的旧梦。
大公鸡叫头遍,东方刚刚放白,“呛呛呛”,殷张氏梦香中,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敲窗棱的声响,迷迷糊糊有梦拽着,翻个身,又朦胧过去了。这种状况,对殷张氏来说是少见的。殷张氏从来不把个个儿当阔太太贵夫人,一向勤劳不脱懒,早睡早起,天不放亮就爬起,整整东弄弄西,几十年如一日。今儿个,有点儿例外。昨晚黑儿,跟殷明喜馇咕仨外甥的事情馇咕的很晚,老公母俩好长时间没扯犊子了,一时高兴,张狂的折腾一通,末免体乏筋疲,累了。
“嗵嗵嗵”,敲窗棱声又起,还伴随着压低嗓子的招呼,“大掌柜,起来没,有人找!”随之窗外有人低声的诎诎,“这俩老家伙咋睡得跟死猪似的呢?”就听又一个人嘀咕,“大掌柜也累了。这一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儿似的。”
“咚咚咚”,敲窗棱声加重了。显然窗外的人有些焦急,不耐烦了,嗓门高了很多,“三弟,快起来,火上房啦这!”
殷张氏睡得粘粘乎乎的,这回听进耳朵眼儿里了,“噌!”坐起,“着火?”急速往灰蒙蒙的屋里挲摸一圈儿,“哪呀?瞅这梦做的?嗨,老了?”
“咚!咚!咚!”
殷张氏惊乍眼地随声往挡着窗帘的窗户一瞅,有几个头影在灰光中晃动,“谁?”忙本能地一只手搂住前胸,“这一大早,鬼啊人啊?”另一只手捞过上衣披着,“兄弟媳妇,俺二哥呀!”殷张氏松口气,一边推推殷明喜,一边穿衣套裤子的,“啊二哥呀,这一大早你不在热被窝糗着,有事儿呀?”二掌柜在窗外咝咝哈哈地催着,“兄弟媳妇,你磨叽啥呢,这个磨叽?冻死啦!”殷张氏喊着,“哎哎来了!”又扒拉下殷明喜,“她爹快起来,二哥叫你呢?”殷明喜张瞪眼地弓身坐起,瞅殷张氏慌里慌张地提着裤子,咬牙憋笑地直点着窗户,“哎呀娘哟,冻得你二哥直甩擤鼻涕,千里嗅你名不虚传咋的了,睡觉鼻子也睡着啦?”窗外这一嗓子,弄得殷明喜懵里懵懂的,冲殷张氏投个眼色,‘二哥?咋回事儿呀这个?’殷张氏忙手忙脚地往殷明喜身上披着衣服,轻声说:“俺哪知道啊,睡死沉的,叫半天了?”殷明喜穿着衣服,“二哥,啥事儿呀这一大早的?你喝多了又?”二掌柜皮拉嘎唧地说:“不喝多了,能搅你俩口子的好梦吗?别啰嗦了,都冻干儿啦!”
殷张氏点上罩灯,屋里亮了起来,殷明喜光身一磨,腿搭在炕沿下,殷张氏手脚麻利的把衬裤套上,布袜也穿上了,随手棉裤也撸上腿,棉鞋撂在脚下,殷明喜脚往鞋窠里一伸,殷张氏一提后鞋帮,殷明喜站起提裤子,一急,咕囊一包东西卡住了,殷张氏眼贼溜,随手往裤子里一碓,“哎呀你轻点儿,都挤你二哥了?”窗外二掌柜听见了,也听噌了,“二哥能不急吗这大事儿?”殷张氏一嗤溜,拿眼抿下殷明喜,殷明喜闹戏地说:“瞅瞅,有不让的啦?”殷张氏低嗓子地戏言,“都你,瞅你矫情的?”
“咚咚咚!”
窗户纸跟着震颤。
“你俩……”
“二哥,这就来!”
殷张氏掌着灯,殷明喜打开堂屋门,刚探身,叫二掌柜一身寒气顶回屋,后面拖拖捞捞跟进五六个一身霜雪的人。
“殷大掌柜,出大事啦……”
“咕咚”几个收购点的掌包跪在殷明喜脚下,抱住殷明喜大腿嚎啕大哭。
殷张氏张愕双眼,惊乍地险些没把灯掉在地上。
“啥大不了的,哭天抹泪儿的?苏四,都扶起来,慢慢说。”
殷明喜遇事不惊,能稳住架,是出了名的。
众人起来,抹着眼泪,坐下后,二掌柜抹擦两把淌到八字胡儿上的清鼻涕,学说:“二弟呀,这事儿可不小啊?三股胡子火并,咱殷家收皮子分号遭刘三虎散匪‘砸窑’。运皮货的十几挂马车回途中,也被刘三虎的散匪打劫了。咱铺子呢,阴历年前就等这初冬刚打的皮子上市呢。这不眼瞅着抓瞎了吗?哈埠那些订单,也是年前要交货的。咱库里的皮张倒有一些,可缺口也不小?再说了,这损失也太大了?几个点,叫胡子放火烧了三个,啥啥没拿出来呀?这三伙胡子火拼,苏四都打清楚了。是这样的情行。咱这噶达冬天里,黑龙镇的下江一带,一水水的大荒原,举目往东望去,千里的灰天雪地,难见一山。咱都知道,草上飞王福,以马虎力一座孤山为山寨,以马队著称,在江南平原上,称霸一方;浪里跳曲老三,以江南岸紧靠江边儿的江沿村为坎子,以快划子横行江上,在下江水路上占据一方称雄;穿山甲刘三虎,以江北虎头山为依托,多处设有坎窝子,盘踞江北辽阔地面,直至驿站古镇万里河通下游,独霸江北。三股胡子呢,形成“三国”鼎足之势,多年龌龊,结怨颇深。曲老三跟王福两个人都与刘三虎有生死过节,又都单打独揍不过老牌胡子刘三虎。所以结成“孙刘”联盟,抗衡刘三虎。曲老三为搭救姜板牙老姑娘小鱼儿,深夜造访王福,密谋抢劫刘三虎存放在兴山废矿井中的十箱印度大烟。时机成熟,两股绺子上人马倾巢而出,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王福率领马队,浩浩荡荡直捣刘三虎在汤河的大坎子,以做声东击西策应曲老三“暗渡陈仓”,到兴山废矿抢劫刘三虎十箱大烟土。两路人马攻其不备,冷不防大获全胜。王福捣毁刘三虎汤河坎窝子,打死上百号崽子,把财物抢劫一空,焚烧了坎子。刘三虎被黑斑豹、红猞猁、白眼狼、火狐狸四大梁,从他小老婆被窝里拽出来,拼死命靠路熟才逃脱王福马队的追赶,捡了一条狗命,逃往小兴安岭山麓的老巢虎头山。王福的弟弟王录,把抓到的刘三虎七位压寨夫人,大冷天的全扒光了,吊到树上,浇上从井里刚打上的冰凉水,冻上一层浇上一层,冻成冰壳儿,给蘸了冰糖葫芦。那开始时瘆人的惨叫,后来呲牙咧嘴的狰狞面孔,叫人不寒而栗,惨不忍睹。刘三虎八十多岁的瘫巴老爹,也没得好,叫崽子们吊上树,浇上豆油,点了天灯。一根蜡烛似的,足足着了半个多时辰。那种惨绝人寰的暴行,叫人栗栗危惧。曲老三这个人精,不费一枪一弹,秋毫无损的偷偷劫了大烟土,同时烧了刘三虎在矿上的三个大烟馆。
殷明喜听后,沉思不语。
“大事儿小事儿,还真火上房了这个?孩他爹,先叫掌包们喝点儿浆子,暖暖身子吧?”
殷张氏拿事儿地叫来火头(厨子),给每个人舀一碗热气腾腾的浆子,众人喝着。
殷明喜这次遭受的打击太沉重了,他两眼睄睄二掌柜,“二哥,你有啥好主意?”二掌柜咽口浆子说:“这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咱们个拨拉算盘珠子的,没枪没炮的能咋整,又不能眼瞅着那批皮子糟尽了?这当务之急,是如何把成种劫去那十几挂马车皮货弄回来。这迫在眉睫的事儿,得争取时间哪?这梦一长,皮子都叫胡子祸祸了,想赎都来不及了?不过,刘三虎刚败,正在气头上,这赎……”殷明喜一拳打在几案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俺绝意亲自走一趟。”二掌柜一乍眼,“这可是抱火走春冰啊,太冒险了?苏四把货弄丢的,还是叫苏四立功赎罪吧?”苏四说:“还是我去!那批货被拉进了小兴安岭边上的虎头山,那路我熟。殷大掌柜,祸是我闯下的,我当立功赎罪。那批货弄不回来,我就和他们拼了,与皮子共存亡!”殷明喜摆摆手,“能落下你吗?刘三虎俺十几年前跟他打过交道,这人心黑手辣,你对付不了他?二哥,你在家撑撑舵,叫几个采购代办点敞开收皮子。价格高点儿低点儿,冷手抓热馒头,也得豁出一头了?你们几个掌包的,自个儿报个数,家小的,损失的钱财,柜上出。都回去,重打鼓另开张。俺要皮子!谁收的多,俺重赏!”
几个掌包的,还有啥说的。殷大掌柜没责怪,还非常理解他们的难处,又拿钱那么慷慨不抠馊,都摩拳擦掌的抱拳应承下来。
二掌柜不放心,力主殷明喜不要去。要去,也等消停了再去。钱庄钱百万大掌柜、绸缎庄掌柜老转轴子等同仁,听说了,也赶来劝殷明喜。殷明喜黑瞎子吞山杏,不再乎(核)!谁的话也不听,一意孤行,二掌柜无法,说声你‘爷台’,就预备上道的事儿。挑了五个地道的炮手,又跟阎队长协商派了一个班化装的大兵,带了挺歪把子机枪。
殷明喜亲自带外柜苏四和五挂马爬犁进山赎皮货,铤而走险。
殷张氏十个不愿意,可也拧不过殷明喜,嗨唉地替殷明喜收拾好随身的东西。
吉德听后,一再要跟着去,殷明喜头拨浪鼓似的不同意。吉增执意要跟着。殷明喜知道吉增会点儿拳脚嘎麻的,欣然同意。收拾停当,一帮人上了道。吉德跟二掌柜送至松花江江边儿,目送马爬犁下了江坎儿,顺江西去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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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进山赎被胡子打劫的皮子后,吉德趁此时机,偷偷干了一件叫人匪夷所思的大事儿,带领土坷拉一伙儿小哥们儿,空手套白狼,赊鱼,做生意,捣腾大鲤子鱼,开始“滚雪球游戏”。嘿,一炮打红,日头成真金,月亮成白银,成了气候。嗐,叫世人乍舌,直秃噜眼珠子,拿耳朵呱呱搧个个儿的大嘴巴子。
这天,吉德向二掌柜在柜上借了五块大洋,套上柜上的马爬犁,买了些猪肉、烧锅、布料,先看望老鱼鹰,又到牛家围子,看望小兄弟们,实施他酝酿的计划。
到了老鱼鹰家,拎了一大块儿猪后秋,绷了一坛老山炮酒,孝敬老鱼鹰。老鱼鹰高兴得老眼开花直吧嗒烟袋,管自个儿一个劲儿地嘿嘿。云凤撅嘴的不高兴,唠叨心里只有爷爷忘了妹子。吉德干嘿嘿逗着云凤,“给干哥哥做啥好吃的呀妹子?”云凤冷冰冰地说:“你光大脚丫子踩****台一步登天,成了阔少爷,啥好吃的没吃过呀,咱这旮旯穷,只有高粱米籽儿,还不够熬一顿粥的呢?”老鱼鹰抹脸地说:“柜上送的粳米,不还有那老些呢吗?高粱米籽儿多拉嗓子,云凤你咋抠馊上了呢?”云凤抹耷眼皮地说:“你老爷子多哏呀,孙子孝顺,大掌柜的惦稀,咱一个小白鸭,连毛都没有,叫人心寒不?白跟套近乎了,弄个白搭白?”老鱼鹰嗯嗯的瞟眼吉德,吉德诡笑的搂开大氅从怀里腰带上拽出两块儿花布料,拿在云凤眼前晃来晃去,云凤愣神的噗嗤一笑,一把夺过来,抖落开,拿在胸前比量,“德哥就是有心,扯这块儿花达呢花布,正和我意。”说着,又在老鱼鹰身上比量,“鱼鹰爷爷,要不给你做上?”
“哈啊,”老鱼鹰乐着谝哧云凤,“这就美出鼻涕泡了吧,口是心非?我要穿上,不成了花老抱子了,成啥样子,还不叫老光棍们,把我抢了去,当‘褥子’压巴了呀?”云凤一抹达老鱼鹰,“不吐人嗑,荤话?”又抖落一块蓝靛花达呢布在腿上比量,“哼,一套,正对色。德哥,你真懂女孩子心思,咱得意啥,你都猜到咱心里上了?”吉德笑嗤嗤地说:“俺是谁呀,你肚子里的蛔虫。这回,还是高粱米籽儿不了?”云凤一拧搭,“早拿出来不结了,叫人家显得小气?你坏!”云凤美达达的,遂意地哼哼着不知啥小曲,高兴的生火做饭去了。
吉德凑到老鱼鹰跟前,挨着坐在炕沿上,“鱼鹰爷爷,咱们凿冰眼打鱼吧,俺想跟你学一手?”老鱼鹰说:“那有啥学的,消停跟你大舅做你生意得了,那玩意儿有啥出息,一辈子够不着后脑勺,别扯了?”吉德执拗的说:“俺就是想做鱼的生意。”老鱼鹰说:“净扯?鱼稀烂贱的,死冷寒天,劲没少费,赚不着啥钱?”吉德说:“肯定挣大钱。”老鱼鹰不信地说:“别蒙我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挣不挣钱?”吉德看老鱼鹰不愿挪窝,就将军地说:“你还是对俺这个干孙子不贴近,藏着掖着,不肯教俺?”老鱼鹰一听火上了,“这啥话说的?你老鱼鹰爷爷是那种人吗,叫你看扁了?走,拿上家伙,打鱼去。”吉德说:“鱼鹰爷爷,还打那鲫鱼拐子啊,俺懒稀吃?”老鱼鹰眼一瞪,“嘿”一声,“这大少爷当的啊,鱼八鲜魁首都不稀吃了,狂的啊,口味高了,你想吃啥?龙须鳇鱼脑,这大冷天的,咱可没那能耐?”吉德将军儿说:“贴边儿。鲤鱼跳龙门!你不会连大鲤子也打不上来吧?”老鱼鹰一嘿喽,“你不用缸咱,咱打大鲤子,撑死你个臭小子?”
爷俩顶着号号叫的寒冷江风,到了松花江打鱼地场鲤鱼滩。老鱼鹰趴在叫江风扫得一点儿雪渣儿也没有的镜子一样的冰面上,指着透着蓝巍巍绿莹莹的冰下说:“大德子,你看啊,日头一照,见着鱼活动没?”吉德努着大眼珠子,死劲往冰下瞅,“深耨耨的,没见着啥呀?”老鱼鹰说:“你看那冰下,一深一浅滉滉的暗影,那是水在滚动。这江冰和江水不和潋,有个一捺多豁豁的空当,阳光一照,雾气糟糟的。你细看,鱼搅和的鱼花,就鱼喘气吐的泡。我敢打保票,这是个鲤鱼窝,得有几百条,都不下十拉斤。凿冰眼,打窝子,操上来你就信了。”吉德拿冰穿开始凿冰,“俺在哈尔滨住店,听姓金的老掌柜说,咱这㧟鱼可齉了。”老鱼鹰装着烟袋说:“还用他匹嗤,齉不齉我还不知道?咱这㧟的鱼,一绺子一绺子的,啥鱼栖啥窝子。这鲤鱼滩,大多是鲤鱼,旁的鱼靠不了前儿。”吉德问:“打窝子操鱼,小打小闹,这要大批量的,得打多少个窝子,够累人的,还有別的法子吗?”老鱼鹰说:“法子不现成的吗,下大拉网呗!那拉网分大、中、小。大网一片六丈,一百片;中网有四十片的,六十片也有;小网二十片。分两层,啥网眼打啥鱼。一般上层打大鱼,下层打鲫瓜子。大网一网上来,得有上万斤。拉大网,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干的,得几十号人干。打好窝子,下网得拿木头杆子穿针引线,起网得叫驴拉转磨,拉网。那大扯去了。咱眼前也没那大网,干不起。小网,家里现成的,拾叨拾叨就行。”吉德喘着粗气,甩掉皮大氅,拿铁锹铲出窝子里的碎冰,高兴地说:“鱼鹰爷爷,那可太好了。俺想贩鱼,就怕打不上鱼。按你说的,这就不愁了。”老鱼鹰“咣咣”穿着冰,“那愁啥,我倒愁打上鱼,你卖不出去?堆那儿,一开春全瞎了。都是小命,多痛心呐!好了,打通了,拿操箩子,把碎冰块儿捞净,一会儿就起鱼花了。”吉德捞净碎冰块儿,就见鱼嘴儿咕嘟泡了,“神了鱼鹰爷爷,这鱼嘎巴嘴呢?”老鱼鹰从吉德手里接过操箩子,慢慢下到水里停停,往上一操,一条大鲤子兜进了操箩子,老鱼鹰往上一撅,大鲤子就摔在冰面上打滚撅打尾巴,嘎巴嘴儿挣扎挣命。
“哈哈,”吉德绷在怀里,“好重啊?真有十了多斤。”老鱼鹰一条一条捞鱼,嘻哈的说:“我咋说了,就跟捡的。”吉德说:“鱼鹰爷爷,你能多叫些渔家打窝子下拉网吗?”老鱼鹰说:“裤裆里抓蛤蟆,手拿把掐!那就一嗓子的事儿,有啥难的?大酱块脑袋瓜子,挣钱谁不干呀,除非他是酱杆儿穿的傻子?”吉德说:“鱼鹰爷爷,当真人不说假话,俺眼目前可没钱,得先赊着。”老鱼鹰说:“赊着,净瞎说?你大舅那大铺子还缺钱,糊弄鬼呀?”吉德说:“俺想个个儿干,不想拉扯上俺大舅。”老鱼鹰嗬嗬的说:“挺有尿啊?光棍,不娘们,离了巴子照样生孩子!我就稀罕你这**劲儿,能撅搭就撅搭,脱裤子亮家伙,不装熊!先赊着,还不上我打鱼还。”吉德说:“有你这句话,俺心里托底了。鱼鹰爷爷,你老把心放在肚子里搁好了,俺真上天了,你别把心蹦的跟这大鲤子似的。”老鱼鹰说:“我像这大鲤子,蹦蹦就瘪咕了,瞅你说的?我就像那老王八还差不离?不紧不慢,活它千百年的,我还想抱重孙子、提溜孙、搭拉孙呢。”吉德一脸晨曦的说:“那敢情好啊!俺给你老生一窝一窝的鲤拐子,叫你老搂过来抱过去的,一天累的直齁喽!哈哈,俺再给你找个帮手。”老鱼鹰说:“啥帮手?”吉德说:“老伴呗!缝缝补补,铺炕做饭。”老鱼鹰说:“我可修行大半辈子了,整那玩意儿不破我童子身了吗?不要,不要。哼,大德子,你裤兜放屁,这可是两炮岔开响啊!有对撇子的,你张罗,我破身就破身吧!”吉德点着老鱼鹰,爷俩开怀畅笑。
“阴呼啦的这天,”老鱼鹰拿手遮凉蓬望着天,“傍黑准下小清雪。大德子你腿快,回去把你的爬犁赶来。这三十多条鱼,搬不动扛不了的,堆这旮子埋上雪,浇水冻上冰壳子也不行,都叫狼和狐狸啥的刨着造了,怪可惜了了。”吉德答应一声,人已蹽出老远了。老鱼鹰捋着冻上冰碴儿的花白胡子,看着吉德远去的背影,梗下脖子,自语磨叽,“就是小伙子,腿快!”
转眼,吉德赶着爬犁,卷着一溜的烟泡跑回来了。云凤兴奋的也跟了来,下爬犁就“哇”的看着一堆鱼叫上了,“这我做顿饭功夫,你俩一只老猫一只小猫真馋急了,猫见腥,就逮这些大鲤子呀?德哥,这鱼真能换好些钱吗?”吉德往爬犁上袋子里装鱼,“云凤,帮把手,挣袋子。”云凤说:“瞅你这个笨样儿?干这点儿活,就一个人的活,还得用百八小支使儿呀?瞅这样儿,拿袋子往鱼堆一放,张口鱼就滑进袋子里了。还费那事,一条一条的搬弄?”吉德笑着说:“一会儿装完了,你就得抹鼻涕?”云凤吹下刘海说:“你说还得往爬犁搬是不,怕搬不动?”吉德说:“是啊。这一条一条的是比你那费点儿事,可一股力分开了,就力所能及了,不用使闷劲了。”云凤装好一袋子说:“你是没出过大力,抠馊馊的。这有啥呀,一哈腰,一提溜,一顶肚子,这不搬动了吗?真是的。”吉德看云凤秀溜的身板儿,还真有股力气,百八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云凤,看不出啊,真有股颟顸劲,赶上大老爷们了?”云凤又帮老鱼鹰挣着口袋,“我根儿是黄连的底子,打小就练。一袋子苞米粒子,悠扛起来就走。你虽大小伙子,手像绣花针似的,拨拉算盘珠子还行,比力气活,你造不过我这丫头片子?”老鱼鹰帮腔的说:“那烧火棍可不是吹的,真有把力气。”吉德扎着口袋说:“这婆家可不好找了,谁敢要啊!小俩口儿凿巴起来,像甩袋子,一下子不甩窗外去呀?”老鱼鹰说:“那才好呢,省得我孙女挨欺负。”云凤脸红地叫,“爷爷,我不跟你好了,你俩合伙臊巴人?”老鱼鹰点着云凤,瞅着吉德说:“瞅瞅,还知害臊呢?你早晚不得出门子,还能守我过一辈子呀?真是的。一个老和尚,领个小姑子,这啥庙号吗,䞍等香火呀?”吉德把几个袋子拢了拢,拿起鞭子说:“鱼鹰爷爷,你别急?別看云凤嘴硬,巴不得早出门子,没相当的鱼食儿,你看有好鱼食儿,䞍等咬钩?”云凤羞臊的抓把雪扬吉德。吉德假装挡挡的说:“俺一定帮云凤踅摸个好鱼食儿,叫她咬上不撒口。驾!驾!驾驾!这马真囊巴,这也就三百多斤,蹄子光扎巴,不挪窝了你说啊?”云凤从吉德手里徕过鞭子,“也不是人囊还是马熊,看我的。”云凤扬起鞭子“嘎嘎”两下,“驾驾”嘎巴脆两嗓子,大白马四蹄一较力,爬犁穿箭的冲出老远。云凤“吁吁”的追赶,大白马放慢了脚步。吉德礼貌的扶着老鱼鹰撵上爬犁,“这儿马,惧内。”老鱼鹰纳闷的念叨,“惧内?啥名词,净整洋玩意儿?”云凤也不解地问:“儿马子惧啥内呀?”吉德嘻嘻地说:“怕老婆呗!”气得云凤直拿眼睛剜吉德,“你真坏!”
吃过饭,吉德拉上两袋鱼,赶往牛家围子。临走前,叮问老鱼鹰,你一嗓子能把冬捕的人叫齐活了吗?老鱼鹰铁锤砸砧子不含糊,一口应承。吉德心里有底了,兴致勃勃的赶往牛家围子,天刚擦黑就到了。大黑狗吠了两声,摇头尾巴晃地把吉德迎进院子。大丫儿提溜刷刷头子先跑出来,窘窘的叫声“德哥”,就冲屋里喊:“妈、爹,德哥来了。”牛二妈嘴勤腿快,一手和面的苞米面渣子,就一头撞出来,吉德叫声干妈。“啊德儿呀,咋赶贪黑才来,大饼子都贴锅里去了?这,大丫儿别愣愣犯杵,把东厦子火生上,焖点儿粳米饭。他爹,老慢老慢的,赶抽筋儿了,快下炕帮德儿把爬犁卸下来。这一爬犁啥呀,净往这旮子捣弄东西,老牛家算掏上了,得德儿的大济了。”吉德见牛二爹,披个棉袄,趿拉个棉鞋出来了,“干爹,俺刚跟老鱼鹰爷爷打窝子打的大鲤子,哥们几家分分,尝尝俺亲手打的鲜货。吃好了,俺天天打窝子,孝敬二老,不吃够兴了不撒口。牛二呢干妈?”牛二妈说:“快屋去!我一手的苞米面渣儿,快冻掉了。”吉德推着牛二妈,“干妈你先屋去,俺帮干爹把爬犁卸了,饮上马,再进屋。反正今儿不走了。”牛二妈说:“那可敢情好。这孩子,我先屋去,做着饭呢。”牛二爹卸下马套,牵到饮马槽,吉德打上一柳冠斗子水倒上,问:“咋这老半天没见牛二呢,野哪去了?”牛二爹说:“快了。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上江北柳条通,帮土狗子拉柳毛去了。这阵子,兴山矿上柳编厂来人收柳毛,说咱这旮子江通柳毛柔韧不发脆,编啥玩意儿煤黑子脑袋上带的安全帽。净瞎扯蛋,该砸死人还是砸死人,解心疑呗!这兴山矿来头,可大笸箩了。早些年,清朝皇帝倒台不多时候,民国四五年吧,西街(东兴镇)闹胡子,叫小白龙的。把东兴镇围个洋铁桶似的。烧杀抢掠,啥坏事儿干尽了。这事儿闹大扯了,闹到奉天,张大帅叫他的小六子和郭鬼子带队伍就杀过来,一顿枪炮,小白龙你再牛魔王,也闹肚子了,叫小六子队伍打得稀里哗啦,丢盔卸甲,蹽出了西街,一下子就瘪茄子了。小六子这趟公干,也夹私带老婆来的。他老婆看好兴山的黑金了,就煤。拍桌子眼睛都没眨,就掷五十万,入伙分红呗!那矿上老板牛的腰里别秤砣,不知个个儿半斤八两了?手下的更不用说,个顶个的牛气,可闪神儿了。就一个收柳毛的,都傲的牛气冲天,胀秤虚脬,压等压价,把人当牲口使唤,一天起早贪黑挣不下几个大子儿。”吉德放下柳冠斗子,解开爬犁上的袋子,捞出一条大鲤子,“干爹,你看有多重?”牛二爹看着大鲤子,拿手里掂掂,“少了说,也有十一二斤。”吉德问:“柳毛咋个卖法?”牛二爹画魂的问:“你问这干啥,一个大少爷,也想拉柳毛卖?”吉德喊着叫过大丫儿,“把鱼拿屋搁水缓上,炖一锅,叫哥几个都来拉拉馋,俺有事儿要说。”大丫儿笑着拿鱼进屋,吉德又说:“多炖两条,少了不够那几个饿狼馋猫塞牙缝的?”大丫儿哎哎的答应,又回来拎了两条。吉德又叫来大丫儿,“这有四角子猪肉,咱家留一角子,剩下的,化一化,拉了,给那几家分喽!这两坛酒,都孝敬干爹,来个人啥的。”大丫儿说:“德哥就是会来,骑大马也不忘了‘赶脚的’,撂下棍子不打花子。”吉德对大丫儿的恭维客套,笑笑,回头冲牛二爹说:“干爹,俺找到比拉柳毛还挣钱的活啦?”牛二爹说:“那帮玩意儿粗手笨脚的,能干啥?一爬犁挣死挣活的也就卖十个大子。闲着也是闲着,大半小子,出了一身臭汗,省得惹事升天的。德儿,你说的啥活,那几个活驴能插上手吗?”吉德说:“能,做大买卖!”牛二爹疑惑的问:“做大买卖,做啥大买卖,不是‘砸窑’捣腾烟土吧?”吉德说:“对,是捣腾。不过不是捣腾烟土,是贩鱼!”牛二爹嘿哧一笑,“贩鱼?你这蹶子尥的,我这下巴还在不?”
吉德笑笑,牵马拴在马棚的拴马横柁上,又从一旁的草料屋里端出一簸箕扎好的谷草倒进马槽子里,牛二爹从屋里泡豆饼的喂得锣里,舀一瓢泡好的豆饼渣儿,拌在马槽谷草里,“德儿,再抓两把高粱拌上,别克浪了,买卖家的牲口金贵,爱吃精料。”吉德说:“待客呢,这马可扛造了。”牛二爹不放心的问:“咱这旮子鱼齉齉的,不值啥大钱,咋个贩法呀?”吉德摸搓大白马的头说:“贩,就是买来再卖出去,赚个差价。这差价有大有小,得看这旮子缺不缺这种货物。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咱这旮子不缺鱼,哈尔滨客栈金掌柜说,‘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可有的地场,一辈子不知鱼是何物,更别说吃上一口了,赶龙肉啦?”牛二爹往烟袋锅里装上老蛤蟆头烟,点上,吧嗒说:“你扯的,够做个大布衫子,还带个半截大裤衩子,天底下哪有那个地场呀?”吉德关牛二爹要根儿伟人牌白头火柴,在衣襟擦着,点上马灯,“干爹,俺知道你见多识广,也有眼睛照顾不到的旮旯不是?俺不亲临,俺也跟你一样,不信。那深山老林子,啥山珍也不缺,犇羴鱻,牛羊鱼,就缺这鱻的。坐贾行商,咱把这大鲤鱼捣腾过去,没钱没关系,咱拿鱼换山货,以物易物,周瑜打黄盖,两厢情愿。咱在把这山货捣腾到大城市大集镇,换些洋瓷盆子啥针头线脑的。过大年前,哪家不想扯几尺布给孩爪子做身新衣裳,咱弄回些,回来的道上就捣腾了。有了钱,干啥买卖不好,雪球滚起来了,那不越滚越大呀?大年前捣腾几趟,不啥都有了?”牛二爹服帖帖的点头,“德儿,不起眼的玩意儿,捣腾一下子,就珍珠玛瑙了,值银子。孩子,脑子活呀,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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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冷哈哈打外头跑进屋,“好啊你们,也不等等我就造上了?爬犁放那旮儿就不管了,叫我跟爹一阵忙活。土狗子挪个地场,我肚子晌午啃你家那点儿窝头,早涮肠子了。”土狗子嘴不闲食的挪个小缝儿,牛二挤挤,跪着从土狗子手里夺过筷子,瞅瞅鱼盆,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呱唧吧唧的直喊香,“大哥真是饿中送鱼啊,够一说。”牛二爹跟脚进来,笑呵呵见牛二大嘴抹哈跪那旮儿品滋味,冲牛二就过来了,造屁股就一巴掌,“你小子嘴够上弦的啊,叫你给牤子上一簸箕豆吻子,你倒蹽回来上草料了?”牛二笑嘻嘻捂着屁股瞅着牛二爹说:“我这不陪客吗,也饿了。你体格硬实,也不是干不动,多干点儿消化食儿?”牛二爹坐回南炕,瞅着桌子说:“过来两个,怪挤的那?”牛二囔着嘴说:“爹,你个个儿吃吧,我们挤着热闹。”吉德说:“干爹,待会儿干妈跟大丫儿就来了,你先吃着。”牛二爹盘腿上炕喊大丫儿上酒,大丫儿答应着拎个暧酒的铜锡壶进来,瞅眼北炕,走到南炕,“爹,先可你来,长辈嘛!”牛二爹眨眼大丫儿,瞅眼酒壶说:“这破洋铁壶换成铜锡壶,弄上这个,还是二掌柜打发人送东西那回捎来的呢,这得谢谢德子哥仨呀?呵呵,今儿人多,我丫头嘴也会说了。你平常不是不叫爹喝酒吗,今儿咋啦,孝顺上爹了?”大丫儿斟上酒说:“那不为你好吗?一天三顿,从早到晚的,好人也喝傻了?东头乔麻子,整天价拿酒瓶当老婆搂着,越喝炕上越光溜,都快个个儿提不上裤子了?还傻喝呢,见谁只知道呲呲大黄牙,可不得罪人,你想那样啊?”大丫儿说着冲牛二爹一梗脖儿,噗嗤一笑,“这丫头,瞅嘴喷云吐雾似的,都是你的理儿?”
大丫儿嘿嘿的回身给北炕大伙儿倒酒,吉德说:“妹子,今儿这酒俺来倒。”说着,拿一二大碗倒了一下子,“咱们今儿抡大襟,一人一口,妥奸耍滑的,吃亏占便宜的,随心情,不比不攀,能喝多少喝多少。今晚儿,咱不关喝酒,还有大事馇咕,谁要喝多了,掺和不上,悔青的肠子自个儿捋,俺这当大哥就爱莫能助了?俺先来一口,打个样儿。”酒轮上了,牛二妈菜也上齐了。
三二大碗酒下肚,有挑不起眼皮的,也有脸红的,可谁都没开怀畅饮,往醉里喝。吉德一看,这些哥们除粗拉点儿外,都听话,就不藏不掖的,一五一十把个个儿全盘计划合盘端出。大伙儿听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齐声叫好。吉德说:“草船借箭,只欠东风。这运力的事儿,还得八仙过海,靠大伙张罗。”土狗子说:“这有啥犯难的。我们七个就能凑出七套爬犁。牛二家还能多套四五挂,这就十多挂了。牛二家爬犁不够,咱左邻右舍借,这样准够了吧?”二娃齉着个鼻子说:“土狗子,你脑子沁水了吧,咋忘了,我家可只有头牤子跟个小貐牛,拉爬犁赶长道,那可是王八撵鸭子,干抻脖颈呱呱不上响?”土拨鼠挖苦的说:“二娃,你不吹牛你骑着你家牤子撵过兔子吗,这咋又撵不上鸭子了呢?”二娃埋下头说:“去去,这唠正事儿呢,扯啥粘弦子?”程小二对二娃说:“缺他鸡子儿还不做槽子糕了,不差你一个?”吉德说二娃就算了,把爬犁捞过来,牛二家有马。接着,扳手指头算着说:“一个爬犁平常拉个几百斤不在话下,可咱这回是跑长趟子,道又不熟,走沟上岭的,一个爬犁三匹马,装满载拉五百斤还可以,十多个爬犁才拉五千多斤,不够跑一趟的。咋的也得凑三十挂爬犁,还有人吃马料的,一趟咋说也得拉万千斤的,这样才能合上本儿。”牛二说:“这好办。挨家借,划拉划拉就够了。老板子就咱哥几个,有打头的,马自然就跟着大溜走了。草料、人吃的,搁我家拿,不用花钱买。”吉德说好,“万事开头难,头一脚不好踢,咱们哥们抱团取暖,赊鱼借爬犁,穿林海过雪原,拿下头一舀子金。借归借,赁归赁,钱先赊着,回来一总算。贪人情不欠账,一套爬犁,一趟一块大洋,也就是官帖一百二十三吊。俺看赶早不赶晚儿,大伙各显神通吧!今晚黑儿,就张罗个大概齐,明儿个再准备一天,爬犁棚板马套了啥的,该换该拾叨的,都弄好,走半道就抓瞎了?后天就上江沿村拉鱼,天好就上路,进小兴安岭,上哈尔滨大城市。”
牛二爹说:“我给你们当爬犁把式吧,也去。”牛二说:“爹,你都啥岁数了,就别赶乱了,躺炕上喘气得了?”牛二爹也不真瞪眼珠子还是假瞪眼珠子,反正是唬个眼珠子,“你小子黄嘴丫子退了牙长齐了吗?你爹才四十挂点儿零,就七老八十了?我不去,你们一帮毛小子,除德儿以外,都没出过远门,我能放心吗?再说这道上,林子大,啥鸟没有啊?一旦出个啥事儿,这不闹翻天了?”牛二妈说:“他爹,你就别瞎操心了,那小鸡终要出窝的,就叫孩子们自个儿闹去吧?你明儿看缺啥少啥,帮着拾叨一下爬犁、马套啥的是正事儿。还有啊,吃完了,都回家跟大人说一声,别叫家里大人挑理儿。另外,带上家巴什,冬至家啦,小乐家了,不有那破洋炮吗,跟大人说说,带上。不防人,防个大山牲口啥的,还是顶点儿事儿的。干粮啥的,我跟大丫儿明儿就摊煎饼。那玩意儿,上山倒套子都带它,不怕冻。再一个,棉衣服、皮大氅、靰鞡了,都弄好,穿厚实点儿,山风硬。二娃那身儿可不行,牛二还有多余的大氅,你穿上。来,孩子们,干妈敬你们一盅。出门看日头,不傻了方向,没灾没祸,财神到家!”
干完酒,天大老黑了,一帮大小子颠呵的串开门子,惹得围子里一片狗吠,吵嚷得全围子沸腾。不少人家不知发生了啥事儿,还以为又闹胡子了,心惊胆战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扒门缝看个究竟。吉德跟牛二敲开几家门,都很顺利。在牛二远房亲戚牛四斤村长家,牛四斤一听,就说这是好事儿,人猫冬,牲口都闲着,别说还给钱,就不给钱,一围子住着,用用又有啥。还攀枝儿的一再说他认识殷明喜,老交情了。说谁不愿借,找他担保。当场答应借三挂爬犁。他俩又走了几家,都谈妥了。刚回到牛二家,陆续冬至、小乐、二娃和程小二都脸上挂着喜悦回来了。土狗子跟土拨鼠气囊囊的最后回来,说冲吉德大舅面子,谈妥了两家。土狗子哼哼地说:“这艮牛筋,我好话说了三千六,这头拨拉跟拨浪鼓,就是不答应。他爹还念三七搁浪嗑的。说啥,‘他家两匹马,是他家命根子,拿当眼珠子,还指它种地呢。占小便宜吃大亏,这道上有个好歹的,明年搁啥种地啊?’我说,马没了,人家吉大少爷大舅,那么大皮铺子还差你那两匹马钱,翻倍赔你?他说,‘赔,有我马这样的了吗?’你说遇这不开事儿的,气人不?我死磨硬泡,最后答应借两挂爬犁,啥钱不要。”吉德说:“差不多了,不差他一家?好兆头,初获全胜。回去睡觉,明儿一大早,都把谈妥的马爬犁归拢过来。”
第三天大早,小清雪被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吓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片霞光。
牛家大敞院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大门前道上,三十几挂马爬犁长蛇阵似的停了一大溜,马嘶人叫。吉德俨然大马帮把头,向送行的乡邻拱手道谢,叫借爬犁的家人放心,回身上马,一挥手高喊:“走嘞!”牛二赶着打头爬犁,马鞭“嘎嘎嘎”三响,爬犁袭步跑出围子,向江沿村进发。
一队爬犁来到鲤鱼滩,老鱼鹰等一大帮渔家,早早把鲤鱼捕好了。一大堆儿一大堆儿大鲤子,在阳光照耀下发亮闪光。乐呵呵的渔家帽子上胡须上挂着白霜,嘴里哈着白雾,热火朝天的。吉德高兴地抓住老鱼鹰的手,“鱼鹰爷爷,真是老把式,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才两天一宿,就弄上这老些大鲤子,太谢谢了!”老鱼鹰呵呵的捋下挂满霜冰的胡子说:“哈哈,卸(谢)啥卸(谢),快带套包子走吧!”吉德刚出口说好,眉头一拧,“坏了,鱼鹰爷爷。俺忙活忘了,装鱼的袋子?”老鱼鹰也嚯一跳地说:“这你咋整的?这大事儿咋能忘了呢?这可咋整,抓大瞎了?”吉德一把拽下猱头帽子,一下子摔在地上,转了一大圈儿,一拳打在另一支手掌上,一跺脚,咬牙的“哎呀!”蹲在雪地上。
老鱼鹰扭过头偷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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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也挺体量女人们为孩子们的一片心思,横下一条心,可怜人不做买卖,做生意不可怜人,买卖归买卖,体量归体量,买的不如卖的精,吃亏占便宜,总得划得来,不亏本就行。他从赵寡妇灶房拿来一杆秤,冲女人说:“俺先说说咱买卖人手中的四件宝贝,也是衡量生意人良心的法码。这哪四件呢,算盘、秤、尺、斗。也就是重量、长度、容量。这些搁啥核算呢,算盘。这些东西呢,谁发明的,不是哪个人,是咱们这些粗胳膊笨大腿人的祖先在生活中发明的。这就慢慢的有人发现了,加以改造传承,又在各朝各代的规范,就成了咱们现在公平交换物件的工具了。你们看俺手里拿的这杆秤,像不像咱们平常撅东西的杠杆?商祖范蠡,晃头啊?啊就西施,古代的大美人。啊这个知道啊?范蠡,就不知道了。看来咱大老爷们,不如咱娘们家呀?女盛男衰啊!越国打败吴国后,范蠡弃官做买卖,就把大美人西施拐跑了。哈哈不是搞破鞋,是当了老婆。这范蠡做买卖,东西没啥约,净估堆儿,多了少了,咋说呀?他有一天闲溜达,当然没带大美人西施了。那时不兴那个,女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为啥?怕人抢呗!像你们这样,你们看那一旁的大老爷们,都啥眼神儿了?哈哈闲扯。他就发现有人挖大坑,不是一锹一锹往上扬土,而是支个杆子拿土篮子往上撅土,省多大力呀?他就琢磨了,这一头有多沉的东西,你这头就得使多大的劲儿,他受到了启发,如果用这个原理约东西,两头装东西,杆一平,不就公平了吗?比如同等价,你一筐萝卜,想换同等的一筐土豆,两下装一样重量,这杠杆一平,公平不啊?啊公平啦!他后来加以改造,一筐萝卜我不要土豆了,要钱?那咋整啊,就有了如今的秤砣,替代了那筐土豆。这还不行啊,这东西有多有少的时候啥整啊,他就眼望北斗星,如果在秤杆上刻上星星作标记,东西多少,移动秤砣,不就解决了吗?这后来经过多少年的摸索,就形成俺手中的秤了。俺为啥讲这个呢?这秤,就是俺的良心。公不公平,秤为俺说话了。你问那尺啊,那俺梢带再说上两句。尺啊,过去人没有。咱们人有用拃的。有用步量的。就拿修城墙来说吧,长三丈高一丈,叫一雉(zhi)。雉,就野鸡。那玩意儿,飞不多远,跑的快,就那一噗啦,算计量。噗啦远,噗啦近,多不准哪?”有人喊:“那是啊,野鸡还有准头,东一头,西一头,谁家被窝不钻啊?”吉德看人们不管男女哈哈大笑,“误会啦!俺说的野鸡,不是那种野鸡?”一个嗓子勾勾喊:“那是哪种野鸡,还有新兴的?”闹得吉德直干眼珠子,“哎俺说,嗨,不是勾引爷们的那种‘野鸡’,就是咱们打了吃肉的那种野鸡。”有人接茬儿,“还是啊,野鸡哪个不吃肉,不吃肉就不叫野鸡了?操!”吉德啼笑皆非,看越说越往那上邪性,就说:“外国英国洋人,用脚丫子当尺用。夏那个朝代,有个叫雨的人,拿他个子当一丈,分上十个等份为尺。这拿人量东西,你说方便吗?嘿嘿,量啥遥哪搬个大活人,不方便。这就有人按那人体高拿竹子做尺子,这就方便多了。这丈啊还衍生出了丈夫、丈人,多个词汇。”人们馇咕说,真能争人气儿,白话的,这赶上说书的了?人俊,嘴也扒麻(能说)。“这俺说的呀,绝不搁秤杆儿撅人!”有的男人取笑喊:“那你搁啥撅人哪?”有个女的回答:“搁你爹带把镐头撅你呗!”哈哈一阵轰笑。有人没听够,问算盘和斗、升,咋个说道呢?吉德还没等说话,就有扯犊子的说:“那算盘就是一铺炕,拿狗杆子串猫眼珠子,一拨拉,劈拉啪啦,就下猫下狗崽儿,一炕的金豆儿银粒子了。那斗、升啊,量那啥粗细长短的,你们娘们不带着呢吗,现成的,还用啥斗、升,那就是斗、升。”这话招来女人们的一顿噪声骂杂。吉德笑笑,“那位爷们说的话糙理不糙,是那么一回事儿,俺就不啰嗦了。这些呀,原先不统一,炕头这噶达是这样,炕梢又那样了,随着秦朝的统一,秦始皇统一了度量衡,这才使这些玩意儿拿哪用都一样公平了。俺丑话说在头里,先小人后君子。俺把鱼捣腾咱这噶达,卖的是缺。贵不贵,没有市价,俺也不说,不亏本,赚点儿就行。就咱这旮旯的山货,按市面价收。俺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吧!一家不够,几家凑凑。俺体量大娘、大婶、大姐们的心情。有的一辈子,有的几辈子没出过这老山老沟,更没见过大江大河,那就更谈不上见过松花江大鲤鱼了。吃更是在梦里,都想不出。为圆大娘、大婶、大姐们这个吃鱼梦,俺心也肉长的,保本兑换给大伙儿。啊,俺倒忘说了,蘑菇多种。《柳边纪略》上说,‘然个莫大于猴头,味莫鲜于鸡腿’。这两种蘑菇,俺四个大子儿一斤兑换。”大笸箩扯大嗓门喊:“你还真识货。那猴头蘑长在两棵柞树上,一对一对的,脸对脸,有公母,从不亲嘴乱搞破鞋,都是童子鸡小黄花,绒毛都半寸多长,是稀罕物,值这个价。你要不懂行,咱们就吃大亏了?算你有德行,不昧心!”
女人们交换下眼色,眼里露出喜色,馇咕馇咕的闹哄一阵子,就有人抢着兑换。大笸箩对众女人说:“人家说的在行在理,多仁义的人呐!心不黑,跟那些跑山沟钻空子的不一样,差一不二,咱们就换吧,搁到明年春到夏的,不生虫子也焐了?”一个女人看看地上的袋子说:“这也不够啊,还得回去糗?”大笸箩说:“饮老牛还得挪槽子呢,糗就糗呗!嘴馋又舍不得巴子,哪有解馋又解刺挠的两头好事儿?叫孩子拉雪爬犁,当玩了,一趟就够了。”另一女人说:“搁着也是搁着,都搁瞎了?咱家那老大一堆呢,搁了一溜十三招,吃不了,也没人要,到夏还不烀了喂猪了啊?换条鱼尝尝,孩子啥的,也算没白活?总算大姑娘扒大葱,尝到滋味了?”大笸箩说:“嘎咕的。那叫一口猪,人家让咱们半拉半子,咱占大便宜了?都贪心的娘们,还夹箍上了?这人心就是没有知足的时候,白给你呀?那得相相上你,这大老远的?”一个小媳妇浪不丢地说:“就你啊,还相相呢,跟大老母猪似的?”大笸箩抹眼损哧小媳妇说:“你多俏生生啊,卖大炕去,那俊气小爷们准给你怀里碓条大鲤子,还用搁这抱膀受寒噤?”
“哎,小掌柜的,你不能偏心眼儿呀?娘们整那些破玩意儿,满山都是,尿泼尿,拉泼屎,就能划拉一裤兜子?你可怜了娘们,咱们爷们打一个山牲口(野兽),老山老林得跑破多少双靰鞡啊,你咋不可怜可怜咱爷们呢?”
“哈哈,人家小掌柜的就稀罕娘们咋啦?你大老爷们啥毛变的,乌头驴尥蹶子骡子玩意儿?”
“俺呀,不偏不向,买卖上公平合理。”吉德忙活约秤,嘻哈地说:“女人呐,看孩子做饭,还得驮你们这些一百多斤重的大老爷们,多不易呀?欻空抢夺的,爬山越岭采点儿山货更不易了,咱们当大老爷们该体量才是,哪能说俺偏向呢?哈哈,俺就偏向了,你大老爷们能咋的?”
女人们听吉德这么说,喜相的可闪开神了,你一句,他一句的,抢白开爷们们。
冷嗖嗖的天,场面热闹多了,拉近了买卖间的距离,融洽的没了隔阂,闹哄哄的。回家糗山货的女人们,又串门子,招来了更多人家女人,小孩子们玩的雪爬犁,拉着山货陆续成流的挤满了院子。
大黑掌灯时分,才算忙活完事儿,吉德回到屋里,赵寡妇呵呵地拎着水壶跟进来,往炕沿上的铜盆里倒着热水,“小掌柜的,够火的呀?你算是有头脑的。这旮旯,憋死牛地场,山道不好走。山绿了,人进出都难;山黄了,才有些人进出,小打小闹的;山白了,才有放山的上来。像你这大爬犁成帮的捣腾鱼,上咱这旮子,我这是头回见,就没记得有谁捣腾过?咱这老山老林的,沟沟里、洼洼里,哪能生出这大鲤鱼呀?就有些小鱼崽子,哧溜吱溜的,可贼性了,抓都难抓。你问谁见过这大鱼,谁吃过,那真好比大姑娘看过那玩意儿吗都说不清?鲤鱼跳龙门,也就听说,这旮子没鲤鱼搁啥跳龙门啊?鸭子上鸡架,那不扯犊子,往哪蹿跳啊?这下子,大姑娘嚼寡妇舌头,不揣孩子也算尝着口福了!”吉德摘下猱头帽子,脱掉皮大氅,手伸盆里,烫得一呲牙,“呀够热的啊?”赵寡妇一乐,“晾晾啊,瞅你急的?手都冻红肿了,也不戴个手闷子?”吉德撩水搓着手,“戴手闷子,咋扒拉秤砣啊?这手木的,扒拉秤才费劲呢?”赵寡妇把水壶撂到炉子,“还那么较真儿,差不多就行了,啥稀罕玩意儿?”吉德秃噜脸说:“那可不行啊,咱不能昧良心,干那缺德事儿?买卖买卖,就在那一戥一星,撅里撅外,就不公平了?搁秤杆子撅人,俺可干不来?”赵寡妇嘻嘻一笑,“怪不得呢,就很少出门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也露头露脸的来换鱼,冲的啥呀啊?这人哪,男丑女俊的,人丑人傻的,都往那俊上的叨?那越丑的,心越花,越得意俊生的。那越俊的,俊得赶天花了,还哪挑啊,没有比它俊的啦,俊的过了头,般比不上,那就挑个丑八怪啦!要不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呢?你人长的好,心肠也好,又有甩头子,就有爱人肉呗!”吉德对老板娘一嘻哈,“你就这么想的呗?”老板娘嘻嘻地说:“是啊!想,谁不想啊?我寡妇耻业的,更想!你看啊,说这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啥意思呀?无奈,没法呀!还不是心里委屈吗?要都心随所愿,郎才女貌的,哪还有这看似情愿的报怨话了?人哪,不管男女,都是眼高随其次,没有一个可了心的。人都拿那打人儿的比,心里像那秤杆儿,高低的,全随那砣啦?这男的女的,还有一堵墙,老也难越。除长相、人品,就钱财。男的要才没才,要长相没长相,咋就娶个花仙子呢?家有钱呗!这就叫,花钱买美。男女不同,可也差不哪去?女的呢,不像男人,是男人脚底下的垫脚布。爱爷们啥,一是长相;二是才华;三就是顶顶要命的钱财。你说武大郎和那潘金莲,武大郎占个啥,人穷货也馕不是?长的,三寸丁。没钱,卖吹饼。潘金莲咋就跟他了呢?从其次呗!等待时机,也就暂栖身,总比做小强?啊,武大郎也占一样,人品。稀罕潘金莲。那能不稀罕吗?潘金莲要长相,武大郎能比吗?要才华,那是下得厨房上得厅堂,心灵手巧,还会一手好针线活。武大郎也就只有守着这个人品了,再无稀罕人的地场了?就武大郎有钱,也得当王八?啥人品哪,值几个钱哪?在女人眼里,看重男人钱财无可厚非,可更看中的是男人的才貌。身穿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的猴头燕窝鲨鱼刺,被窝里搂个丑八怪,潘金莲照样得红杏出墙?人品再好,代替不了********的愉悦。人,也是山牲口脱胎的。能跑了那山牲口的本性?你看那山牲口到那闹心时,也是挑肥捡瘦的,可挑剔了?女人浪,有人疼。男人馕,无人要。要我说啊,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得差不离,不窝心,般配就好!”老板娘这一套山野村妇的感悟嗑,叫吉德瞠目结舌,“赵嫂子,你这一大套嗑,不一般啊?”赵寡妇瞅着吉德一笑,“一般般吧!我也看过不少戏文。那,张生一个穷书生,人好才好,人品不咋的,赶不上武大郎。崔莺莺一个大家闺秀的大姑娘家,影动花移的偷情,图的啥呀,还不图稀张生貌相和才华呀?这钱财仕途,在崔莺莺眼里就是貉子拉下的屎,不值啥?”吉德逗笑赵寡妇,“赵嫂子,挺得意崔莺莺了呗?”赵寡妇一媸眼吉德,“我这些年就这么走过的,稀罕哪?”吉德哈哈擦着脸说:“赵嫂子,学古人倒有一套?俺原还想和你拉祖宗,给你立个贞节牌坊呢?看这样儿,俺倒省了钱了?”赵寡妇笑开了,“你早来早说,我不就守着啦!”
牛二跟冬至拍打身上的灰土进屋,“大哥,你俩孤男寡女唠的倒热乎啊?”吉德瞅着赵寡妇笑说:“不热乎咋整,赵嫂子把真话都掏出来了,咱得听啊?咱借赵嫂子这块宝地发财,总得尽个人情吧!”赵寡妇嘻嘻哈哈地说:“你这大兄弟,也是个屁拉哄地情种?”牛二一脸正事儿地说:“大哥,咱们除一道折腾的,这一大后晌就兑换出五百九十三条,送人五条,还剩下不到二百条鱼,都跟山货归拢到马棚里了。我把店里的一条狗拴在马桩上了,防着点儿。”吉德把布巾递给牛二说:“擦把脸吧!咱们还是得轮班打更,不能掉以轻心啊!”赵寡妇说:“怕啥的。大山牲口不吃鱼,野猫野狗的可备不住?你们唠着,我端鱼去。小掌柜的,我可是没炖过鱼,你不教咱,咱还不知咋炖呢?”土狗子说:“鱼咋炖都好吃。”小乐说:“搁你尿炖炖试试,准马尿味?”赵寡妇走到门口回身说:“那倒看是不是童子尿了,小孩儿尿还治病败火呢?”土拨鼠说:“娘们掌柜的,咱哥几个除大哥外,都还童子身呢,那不败大火了?”赵寡妇嗤地说:“柳蒿芽,给你没过门媳妇留着败火吧,嫩瓜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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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是冲这呀?”老八辈长长白眉毛一翘,嘻滋滋地捋下三寸多长白胡子,心沓沓落底地嘿嘿两声,“该谢!那咱就以实为实,不客气了。”老八辈夹块儿鱼,没放进嘴,瞥愣下吉德,觉得吉德是有意诓骗他,“你这还是会说话?咱就说了那么一句顺嘴遛达的话,又白落下一条大鲤子,能有你说的那么玄虚?”
“真的。”赵寡妇拎一个桦木刳的大酒提溜给老八辈倒酒,“不信你问山溜子,他当时在场?就听你这么一嗓子,他才跑回家跟他额娘学说,他额娘一听,嘴就淌哈喇子了,忙叫山溜子从房梁上扯下三张山狸猫皮,叫山溜子赶紧兑换去。还有那帮娘们媳妇的,都叫当时看热闹的孩子们串哒的,才一窝蜂,哈什蟆似的邋里邋遢跑来兑换的。你老爷子功还小啊,该喝这碗酒。”
“啊,这就姜不辣(一种爬蔓篡根、根部结像姜一样果实的植物。果实可腌渍咸菜,发脆。),暗篡上了?咱气包子(一种爬蔓植物,结果像青枣一样,药材,煮水喝,治肾病和小肠换气。)挂幌,该喝呗!”老八辈端起碗喝了一口,问赵寡妇,“这搁啥泡的酒,甜丝丝的这么好喝?”
“你这老爷子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了?”赵寡妇挨个倒完酒,“这不你教咱的吗?拿新采的山里红、山葡萄、山梨、野草莓,又搁上甜杆儿熬的甜汁儿,泡的。”
“哦,咱这又当回气包子了!”老八辈高兴的举碗叫大伙喝,“这果酒不仅好喝,还养人。这旮子家家都有泡酒的习惯。山里泡酒的好玩意儿老多了,乌秧乌秧的。就说这鹿吧,全身都是宝。鹿茸泡酒,治心跳睡不着觉;鹿茸血跟鹿角干杈研末,可治刀口伤;鹿心血,治心脏的病;鹿鞭泡酒那可是,干那事儿,爷们乐娘们笑,最管事儿了。老烧火棍似的,还挺时候。哈哈。”
“老不正经。”赵寡妇说句老八辈,瞥眼山溜子,走开说:“你们吃,咱锅里还烧着朱蛙里(满语:林蛙。)呢。”
“寡妇里道的,听了受不了这玩意儿?”老八辈来了兴致,抿口酒说:“这鹿鞭啊,不单治爷们病,煮汤喝,也治娘们没奶水;鹿眼的眵目糊,抠下来煮水,可使小孩儿疹痘发得齐整;鹿胎膏,长毛的把皮扒掉,骨敲碎,拿红糖煎熬,晾凉,弄成块儿,治娘们干痨病啥的。你们说,这鹿是不是好玩意儿?”
“哼,那鹿皮制成革,柔软如丝棉。”吉德附和地说:“俺今儿个,兑换了二十一张鹿皮。”
“朱蛙里来了。”赵寡妇颠着尖嗓子,嘘唏哈哈的把一大盘放在桌案上,烫得两手直抓耳朵根子,“趁热,快吃!你们准没吃过?”
“啊,不就我们那江岔子河沟里蛤什蚂吗?”土狗子夹一只,端详的说:“不像红肚囊的蛤什蚂子啊?”就“吱”咬一口,一团滚圆黑球儿提溜溜“叭”掉在酒碗里,“啥玩意儿呀,黑球蛋子?”
“这是怀的卵籽,抱团,跟老鸹蛋似的,可香可养人了。你再咬,一肚子的油膏,最大补。”赵寡妇显摆地说:“这还是‘黄花报秋(满人卜测秋象的老习惯,小兴安岭生长的黄花菜开花时节,即为深秋。)’时抓的。我搁在大木槽子里养的。一飘雪花,就都睡死冬眠了。”
“咱那旮子有‘江虫报秋’的说法。”冬至凑乎地说:“江虫,也叫蜉蝣。临秋天,成虫成群飞在江面上,公母尾巴叮在一起,而后落水而死。江面上死虫一层一层的,江面都变白了。这就知道是中秋了。”
“冬至你别显摆你有学问了?这都是老满鞑子传下来的。”土拨鼠拿眼斜楞下冬至,扒哧着,“我还知道大马哈鱼,从东海龙宫里顶到咱那旮子就老秋了呢?这有啥呀,臭显摆,听老爷子说得了?”
“是啊,这就是萨满大神儿说的天象。”老八辈当仁不让地说:“咱这旮子的针滚子(刺猬),最喜暖怕冷了。天刚冒锥儿锥儿暖和,就在洞噪噪了。这破玩意儿贼拉拉的能生养了,淫邪不休,公母成伙住在一起,老不离开。母的跟娘们似的‘哼哼’不休,那咱就知道快雪化解冻了,离开春不远了。”
“你不哼哼,哼哼过了?如今哼哼不动了,老掉渣儿的。”赵寡妇不愿听老八辈糟践女人,撤梯走开说:“还有老熊瞎子肉炖土豆,我盛去。”
“说这熊瞎子,咱这大片老山老林子老鼻子了。”老八辈白眉红眼儿地说:“这熊瞎子,跟鄂伦春鞑子祖先有点儿瓜葛。他们信奉那熊玩意儿。把熊瞎子肉造了,骨头呢埋了,叫‘熊祭’。他们叫熊瞎子‘雅亚(祖父)’、‘太帖(祖母)’、‘阿玛哈(舅父)’。达斡尔人更那个,管熊瞎子叫‘鄂特尔肯’,就是‘老爷子’。哈哈有意思吧!咱们人呢,还尊口把像我这样老掉杈的老人叫老爷子,这我倒成了熊瞎子了?这熊瞎子肉发红黑,肉丝才粗呢那个?没膘,油性大,常吃熊瞎子肉,皮都沁油。这熊骨头,埋土里一年左右,取出来,拿大锅熬成膏,治腰腿疼,可灵了。对娘们不来那玩意儿淤住了,还活血。熊胆更好玩意儿,治眼病。我没少喝,眼睛还是花的蒙眼儿瞎。那油熬了,喝了还治痨病。”
“哎哎,小掌柜的,喜鹊叫枝儿,好事儿来了。”赵寡妇把一瓦盆热乎乎熊瞎子肉炖土豆放下,乐开嘴的,黑眉跳跳的,眼里放光地说:“那屋猱猫里住的林场子把头找你,说是要拿现大洋买你的鱼,这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吗?”
“‘顺山倒——’,咳、咳……就那敞开嗓子喊山的?”土狗子抻长脖子,鼓楞眼儿,公鸡发烧地逞晒,学喊着伐木号子,“得得,瞅你那熊色赖,还抠抠的,看咱的。‘上山倒——下!’‘山倒——横!’‘山倒——’,”冬至憋腔喊出洪钟般的号子,显得那样的高亢、阳刚、粗犷、悠长,震撼得几个小哥们也跟着呼嚎。
“哎妈呀房盖都鼓塌了,轻点儿吧活祖宗你们?”赵寡妇着急地笑嗤嗔怪道,老八辈翻哧着赵寡妇说:“哎我说,王八没翻个儿你折啥饼子呀?憋得慌,嚎一嚎多热闹啊!这啥行有啥行的喊法,那还有蘑菇头号子、拽大绳号子、流送号子呢,你打桩不也嗯唧呀,真是的?”赵寡妇瞅眼山溜子,“我说你老八辈不正经吧,老骚包!你啡哧一个我看看,还喊号子呢,拽猫尾巴上炕都够呛,还碓蒜缸呢?”
“哎大哥,把头要用现大洋买鱼,不用咱穷折腾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儿!”牛二看马没挂掌要跑蹄(题),忙岔开归正题地说。
“是好事儿。”吉德放下筷子,问赵寡妇,“他要多少?”
“听他那话得二百条吧!”赵寡妇转眼珠子的回想,“他说他伐木放山的,有二百多人。这不快到年关了,想拢络人心,多出活?有一头,算一头,犒赏一条大鲤子。砍树倒套子的,都是咱这近掰的山里人,没吃过大鲤子这玩意儿。新鲜玩意儿,额外的,比发钱稀罕?”
“哼,牛二,还剩多少条?”吉德寻思着问,牛二说:“还有一百八十六条。怕是不够了?咋的得留些,还有不少家没听着信儿呢,明儿准得煳巴了,都上来咋整?都买了,也不够意思呀,怪对不起这的老少爷们的。”
“你先看看去再说?”赵寡妇催促地说:“他还在灶上等着呢?”
“好,俺去谈谈。”吉德起身迈过长凳子,跟赵寡妇走了出去,“牛二、冬至,别管个个儿稀溜,陪好老爷子跟山溜子,俺回来还有话说?”
“嗯呐!”牛二答应着,冬至说:“大哥,你放心去吧你,不会落空的。”
吉德出了门,土狗子抢先问山溜子,“这旮子有好玩的吗?”山溜子问你想玩啥呀?土狗子抹着后脑壳儿,“玩啥,你傻呀,还能玩啥?”山溜子不解的问土狗子,玩牌九还是押大小?二娃齉齈鼻子说:“他玩那破玩意儿,汤锅搂干的,就、就******‘刷盘子’?”山溜子画魂的拿筷子敲着脑门子,“‘刷盘子’?啊,这还是玩呀,山里山外就是不一样?待会儿,咱们吃完了,这盆儿碗儿还有这盘子都归你,你刷呗,没人拦着?哎呀妈呀,还有人好这一口,真******山大,拉啥屎的兽都有啊?”小乐喝西北风了似的抻长脖子,哏哏的直打嗝儿,“你装聋装哑都行,就不能装傻?土狗子说呀,就是狗起秧子。”山溜子一拍脑门儿,“那是刷啥盘子啊,不就山狸猫嗷羔子吗?有!有啊!哪啥都少,就不少这个?卖大炕不,你可劲儿,管你够。啥时候去,咱领你去,不就一张皮子的事儿,有啥大不了的?这皮子,咱哥们一回,我出啦!”牛二板板脸说:“土狗子,你喝多了咋的?春花在你头顶上看着呢,你作啥妖,不怕老虎妈子吃了你?”土狗子红着直勾勾的鼠眼,“春花,她花开招蝴蝶,不招咱这大马蜂?你还小樱桃呢,当吃当喝?江中月嘛,你装啥猴子?”牛二捏拳头的气如牤牛,喘着出气,
“咋?你还想削我?”土狗子不让份儿的兜老底儿地说:“那云凤咋回事儿,你狗戴乌纱,装啥县太爷呀?”
“云凤?”牛二一梗脖子,心亏的说:“我知道咋回事儿呀,你问我,我问谁去?”
“装!装!”土狗子拽着狐狸尾巴不撒手的追问,“你说,你说呀?”
“我,我说啥呀我?”牛二又气又委屈的嚷嚷,“不就黏米谷子跟糜子,撞上的吗?她黏黏糊糊,怪我啥呀?******,天知道咋回事儿!”
“土狗子,喝完了,你把盘子都刷了,咱们哥们都去。”冬至扒拉下牛二,使个眼色给牛二,又拍拍兜儿,哗哗的响,“这算啥呀这,听见了吧?卖了十一条鱼的大洋,二十二块,白哗哗的。咱哥们抖了,不是光腚穿裤子了,掏一把,除了虱子虮子,就一裤兜的臭屁了?有干嗬了,别说上大炕啊,就黄花大姑娘咱也玩得起?咱几个拨拉土拉疙瘩的跟着大哥,图稀啥呀,不就盼这一天嘛?”
“别、别,冬至!”土狗子嗑巴嗑的,舌头不好使忙拦着说:“咱、咱哥们就这么一说,你、你别动真格的呀?”
“你没喝多呀,还能听出个好赖话?”冬至点着土狗子,一手指头摁在鼻子上一刮,“你烧包呢你?咱们刚搭锅碗瓢盆的边沿儿,还不知下一步咋迈呢,你眼珠子就翻到天上了你?想穷吃胀喝,‘包婆’狎‘马儿’了?你拍胸脯想想,大哥带出咱们容易吗,得担多大嘎拉哈?咱们做兄弟的,要替大哥想想,多担当点儿,我的土狗子哥?”
“算你狠冬至?”土狗子端起碗,冬至明白,也端起碗,“咣”一碰,相视而笑,“干!”
吉德拎个小布袋子,一脸挂笑的和赵寡妇说着话,撩门帘子进了屋,“谈妥了,一百五十条。一条两块现大洋,看三百块。”吉德举举,迈过长凳儿,哗啦放在桌案上,“干得撸啊!以物易物,物生钱,泡汤了。这把头俺算服了,死磨硬泡,不达目的不罢休,那个劲儿,真叫人没法?牛二,你明儿跟二娃、程小二带个爬犁,给送到老林场子。不远,说是有七八里地,过两个山头就到了。赶黑前赶回来,别耽搁了。剩下的三十六条鱼,能兑换啥就兑换点儿啥,冬至把把总。俺想带土狗子双棒儿,想拿这钱再收些皮货,跟山溜子山前后屯的转转。大舅为皮子急的亲自进山了,咱顺手顺路的,帮着收些。咱们也是做买卖,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拉回去,公平合理卖给大舅,他还得感激咱们呢。山溜子,你再帮咱一把,没事儿吧?”赵寡妇推山溜子一下抢着说:“他刚下完套子回来,溜套子还逮两天,就帮小掌柜这两天。我看山前山后的去不去都行,咱这旮儿还有很多好皮子没拿出来呢?火狐皮啥的,有都是。你别看咱山沟沟里不透风,分啥事儿?这卖皮子,就是一件大事儿。无风也起白毛风,等着就有上门的,老爷子你说是不?”老八辈点头说:“是这一说。上赶不是买卖?等上门,好谈价。”山溜子说:“老爷子,你不有事儿跟小掌柜说吗?赶紧说,好叫这帮哥们早歇着,都累了。”山溜子说完,朝站着一旁的赵寡妇挤挤眼儿。赵寡妇一抹脸儿,拿抹布撩了下山溜子,就出去了。
老八辈回身到炕上,拿包打开,露出不少小包包,“哎小掌柜过来。”吉德坐在炕沿上,大伙也围了过来。“这都是药材样子,拿来你看看,捣腾准挣钱。你看啊,这是土三七,也叫旱三七,满人叫‘贝兰拿旦’。治跌打损伤;这个是北芪,又叫黄芪,满人叫‘苏杜兰’。可当茶喝,也可炖鸡,吃肉喝汤,最补人。当药呢,治头痛、吐血、拉血、闹肚子。这个呢,五味子,咱这旮子叫山花椒,满人叫‘孙扎木炭’。治齁偻、咳嗽、淋汗、睡不着觉。籽儿泡酒,压惊。啊,这是香獐子身上的麝香,闻闻多香,除了治热病、中毒等急症外,还是娘们搽脂抹粉中的香料,可金贵了。这小罐里是獾子脂油熬的獾子油,治烫伤、烧伤,最绝,不留疤。这包里是晾干的獾子血,治痨病最灵性。啊,这药材太多了,我就带这几样儿,你带上,看哪旮子的中药铺子要,咱都挣。”说着,又从罩在棉袄外的老山羊皮坎肩儿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骨头,“这是东北虎的一块膝盖骨,是虎骨中最好的。你老风里雪里的,容易得上风湿。你把它砸碎泡酒,酥炙研末也成,喝了,治筋骨风寒湿痛。这个,留个念想,咱送给你小掌包,算个交情。你别想推托,今儿个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我就橛子一回了。”吉德被老八辈的醇厚感动了,“这、这俺咋好收你老的礼呀,太重了!再说,咱刚认识……”老八辈下地穿皮大氅,“我知道你得这么说。头回生,二回熟,哪个大姑娘不得经那头一回呀?不舍得,往来的二回熟呢,啊?你不用这招,我才不给你这块虎骨呢?哎,小子,这虎骨带在身上,这还驱恶避邪呢?你看那跳大神的,身上佩戴那些兽骨,最显眼的地场,就佩的是虎骨。你拿着吧,保佑你,我还指你发大财呢?我不耽搁了,搅得你们饭都没吃好。山溜子,咱搭伴走吧?”老八辈没听见山溜子回应,就扯上嗓子,“山溜子!哪去了?”吉德挲摸着,“才还在呢,尿尿去了吧?”
“哼,有饮牛的窝子了,叫他尿去吧!”老八辈一扫,赵寡妇也不见了,心有数的说:“有啥事儿,言语一声啊,我走了。”
“牛二,套爬犁,送老爷子回去。”吉德忙吩咐,“再给老爷子捎上两条鱼,老爷子爱吃。”
“怪金贵的,扯那干啥?”老八辈跨过门坎儿阻拦的说:“这****儿,我摸都摸得回去,住了一辈子了这旮子,我……哎哟谁呀,你想创死我呀,孝顺孙子!”
“我,山溜子。”山溜子提溜裤子系着布腰带,回身进门,忙三火四的从炕头捞起皮大氅穿着,“咋不多唠会儿呢老爷子?咱一泼尿还没尿舒坦呢,你就嗷嗷叫了你?”
“你尿尿去了,我才不信呢?”说着,手往山溜子脸蛋上一掐,山溜子嗷嗷叫,“你干啥玩意儿呀?”老八辈嘿嘿的,“你小子骗鬼去吧!”
吉德哥八个送走老八辈跟山溜子,回来又扒拉些高粱米干饭,也没见赵寡妇来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吉德就跟牛二又到院子马棚看看货,又捎带叮嘱喂马的多加些草料,回来一进门,就听土狗子说:“这不拾叨了,就这么放着了?”冬至说:“咱才不说了吗,你刷盘子吗?”土狗子说:“我看盘子叫山溜子早刷完了,要不女掌柜咋上不来了呢?山溜子还褶绺子说尿尿,扯蛋?尿哪去了,准跟女掌柜有一腿?”小乐焐着被说:“那你眼气啥,你就替女掌柜的把这盘子刷了,也算过把瘾?”土狗子说:“我当那土鳖呢,埋汰不?”
吉德往炉膛里添巴些木半子,起身习惯的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说啥盘子盘子的,不刷撂这儿也不碍事儿,费那些话干啥?”大伙一听,哈哈大笑。吉德哪知前茬呀,鼓里的蛤蟆,听鼓点响,也莫名地跟着大伙一起笑。他是想大笑一场,不是笑哥几个说的刷盘子,笑的是顺利地捧到的头一捧金。旗开得胜,叫他心花怒放,不可扼制的兴奋。他控制不住地傻笑地瞅着几个小哥们,眼里盈盈出了泪花。
一宿哥们几个轮换的打更,平安无事儿,只有一件蹊跷的事儿,山溜子又折回来钻进赵寡妇的屋里,叫土狗子赶上,扒了赵寡妇窗户根儿,嘿嘿地证实了山溜子和赵寡妇的苟且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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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坐收渔利啊?你说你的地盘,你给我叫答应了?”土狗子扬起鞭子,嘎嘎的在那个掌柜头上抽了两鞭子,“一大早,别犯堵,你找打呀?”那个掌柜的也不吃横,老江湖混子了,横横地掐腰晃膀子地说:“你停个试试小子?”土狗子梗梗地凑过去,“我就停了,你能咋的?”那个掌柜更横,“停就不行,咋的?我数十个数,你要不滚,我叫你管我叫爷爷信不你?”土狗子也上劲了,“你识数吗你?你数,你看我滚不滚?”那个掌柜还真的拿铜盆当铜锣了,真的大嗓门“一、二、三……”的数上了。吉德也相中了这个地场,又怕事儿闹大,就劝土狗子咱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挪一挪。金掌柜说:“这是专门吃场子的。有人给顶屁,不怕事儿闹大喽?”那个掌柜的数到九,看土狗子还没有挪动的意思,就说:“我这十字落地,你小子就有好果子吃了,别说我没告诉你啊?”土狗子拿鞭子杆儿指着那个掌柜的,“你吓唬谁呀你,你数?我也没捏住你的狗嘴?”那个掌柜下狠儿的扯嗓门喊:“十!”这一嗓子,呼拉拉围上四五个油头马面的光棍儿,举拳就冲土狗子打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装着豆腐脑的黑瓷碗,从对个小吃铺门口飞过来,正打在那伸手光棍儿打出的拳头上,立马手背醢开一个大口子,血拉拉的淌了出来。那个光棍儿手捂着伤口看打落在雪地上的黑瓷碗,平稳墩在雪地上,豆腐脑一点儿没撒出来,只溅出星崩的星星点点。那个光棍儿的熊色样了,一看今儿遇到了茬子,不敢逞凶了,就说:“遇吃生食的了,这哑巴亏,先吃着吧,没有会不着的亲家,除非没生出来?”几个人朝小吃铺门口一抱腕儿,灰溜溜的掉头跑了。
吉德纳闷的拿眼余光往对过小吃铺门口一瞥,那神秘人一闪不见了。心里犯嘀咕:拔尖能人啊,行侠仗义啊?咋瞅有点儿像那四个神秘人的其中一个呢?那四个人一样打扮,一样胖瘦高矮,一样的身手,都骑的一色青花骡马,是啥人呢,一直围着俺转,难道是老天爷派的天神?要不……
“哎你咋不逞能了你?”土狗子一边往下卸麻袋,一边冲那个掌柜数落,“看见了吧你,那几个小浑球,不抵一碗豆腐脑?一碗豆腐脑就打发了,比豆腐脑还馕巴?哎,你过来,这碗豆腐脑还热着呢,赏你了,拿起来喝了?”那个掌柜像谁使了魔法,真的乖乖走过来端起来要喝,土狗子说等等,过来往碗里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喝!”那个掌柜病猫似的没了威风,瞟愣一下土狗子,一仰脖儿咕嘟咕嘟灌进嗓子里。
对过小吃铺掌柜的走过来,从那个掌柜的手里接过黑瓷碗,“林大啥鸟都有,你别拧胳膊缠大腿,没看都啥人?那人腰里,鼓鼓囊囊的都别着家伙呢,你别上炕还拧巴子啦,识相点儿?玩飞碗那个,一出手,咱就看出是一个玩飞镖的。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你小壳郎斗不过,忍了,认栽了吧!”那个掌柜的,蔫头耷脑的点点头,不敢正眼看吉德一伙人了。
“七砬子的山珍野味了!”
“吉钱儿、羌帖、大洋票、小洋票、龙洋、袁大头、孙大头,啥头啊,不限哪!啥钱都行啊!”
“货真价实。蘑茹、山野菜五斤十个大子儿啦!”
“鸡腿蘑、猴头蘑,五个大子儿一斤啦!”
“山野鸡,二十五大子儿一对了!飞龙啊就沙半斤,一吊一个了!”
“山跳,十五大子儿一只了!”
“狍子白条,两块大洋了!”
“榛子、松籽了,十大子儿一斤了!”
“山药材,品种多啊!鹿胎膏,治妇女病了!獾子油膏,治烫伤烧伤不落疤了!鹿心血,治闹心了!物美价廉,随行就市了!鹿茸角十块大洋,就一架了!”
“山泉水泡山野果酿造的‘醇醪妇人’果酒,只管品尝不卖了!”
赶集的人听见吆喝,一哄声的围拢过来。问价挑货的,接应不暇。
一个半打老婆子挎个筐,拎起一串榆黄蘑篙鼻子闻闻,“哼,真正的山里货,对味!”吉德推荐的说:“大婶,你挺识货呀!当年蘑,没得说,下得锅,上得桌。便宜,五斤十个大子儿。这榆黄蘑最鲜,养人!山野鸡清炖这个,不搁盐淡,还治痨病呢。你再弄对山野鸡,就齐活了。鸡炖蘑,就饽饽,最对撇子了。”半打老婆子笑吟吟的说:“你这小爷嘴真会说?我早年也是从大山沟出来的,老想这一口了。今儿赶上,快到大年了,就按你说的,全家整一顿。约五斤蘑茹,来对野鸡。”吉德捞过秤盘子,约好秤,“大婶,高高的,五斤二两,就算五斤,那二两抹去,算大侄子孝敬你老的。”那半打老婆子捡个大元宝似的合不拢嘴,“那敢情好,多谢了!”吉德从袋子挑挑捡捡拎出一对野鸡,“拿好了婶子。这对红脸野鸡是对相好的,肉厚秤重。”那半打老婆子拎到眼前好个端相,“嗯,真有点儿小爷说的那个意思。就这对了。”吉德说:“五斤蘑茹十个大子儿,一对野鸡二十五大子儿,一共三十五个大子儿。”那半打老婆子从兜里掏出钱,“小账算得锛儿清,不缺斤少两糊弄人,真正的买卖家。”吉德收好钱,对满脸挂笑的半打老婆子说:“走好啊大婶!有左邻右舍街坊谁要买的,替俺张扬张扬。”那半打老婆子扭身说:“咯咯,敞锅盖炒香油,你这小爷真会做买卖。好,就冲你这德行,我一准替你张扬张扬。”回身个个儿磨叽一句,“这热情,不吃饭送你二里地,好小伙子。”
牛二正和一个佣人打扮的小媳妇拎只山跳呛咕,吉德扭身说:“小嫂,这只山野兔儿,个儿大肉多,足足有四斤多重,才十五个大子儿。俺们不算本钱,从七砬子大山老林那老远,风里雪里的,马不停蹄跑了十多天,这道吧,人吃马料的,也值十五个大子儿啊!再说了,你家要有小孩儿,这兔皮扒下来,拿碱洗洗,再拿硝搓搓,简单熟熟,过年做个兔儿帽儿,给小儿戴戴,也好的呀?有兔肉吃,还省钱弄顶帽子戴,多划算呐!”那小嫂一瞅吉德这么说,抿嘴一笑,“你这一说,是那么回事儿哈!主人家吃肉,咱落皮,再挑一只,卖两只。两孩子一个人做一顶,省得咯叽打架。”吉德忙说:“牛二,再给小嫂挑一只兔绒毛好的。”那小嫂付了三十个大子儿,心满意足的拎着两只兔子一个劲端详,好像两只兔子变成了两顶小兔帽儿的高兴。
两爬犁山货小半晌就卖的差不离了,吉德赶紧叫土狗子和土拨鼠赶着爬犁回客栈糗货,再拉两爬犁,省得不够卖。
这空儿,有个穿绫罗绸缎外披貂裘皮胖哒哒的家伙走了过来,后面还跟个比平常伙计款式模样的人。这人一路走过来,两眼就直勾勾瞟着那架红毛(梅花鹿)鹿茸角,到了跟前,慢条斯理的蹲了下来,仔细端详,拿手摸摸捏捏,抬头问吉德咋个价。牛二刚要插嘴,吉德拿眼神制止,瞥眼金掌柜。金掌柜伸出二指攥拳。吉德点头,做生意,看人下菜碟,冲胖家伙一伸二指说:“二十块大洋!”胖家伙晃晃脑瓜子,仰面朝天的问:“你没做过这种生意吧?”吉德很纳闷,模棱两可,这人是嫌贵了还咋的,又不想跑了这宗生意,狐疑的说:“你看呢?”胖家伙站起身,谂(shen)目的反问:“我要不给你这个价呢?”吉德急中生智,反问探底儿,“你说呢?”胖家伙乐了,“好个黄县做小买卖的。这生意不看作大作小,得往深梃里看。你避而不答,是试探我的眼力还是考验我的耐心,寸光有寸金,你心没底,不知这架鹿茸角该多少钱出手,你不固守你的一口价,反叫我讨价你再还价,转被动为主动,脑子灵光,具备一个商人的睿智。我成全你,给你这个价。”牛二看胖家伙伸出二指,又攥下拳头,随后一张五指,“二十五块大洋?”吉德还有啥说,是贵是贱,是吃亏是占便宜,是藐视是蔑视,谁叫咱不事先打听好行情,又遇见了一个好挖苦人,又好显摆的识货的高人了呢?人家都往咱鸭屁眼子里塞鸭蛋了,上还价了,咱还有啥,颜面扫地!
在吉德沉默思考那刹间,那个伙计猴急了,狐假虎威地咋咋呼呼吼道:“卖还是不卖?别吭哧瘪肚的,痛快点儿!你张嘴开的价,主子又往上撩了还了价,你反倒三毛奉票支个架子,端起来了?人好心,你反倒觉得要价低了,吃大亏了,咱占大便宜了呗?咱大掌柜的不是捡小便宜那种人,手头阔绰,药材生意做得大了去了?大掌柜的是不想欺世盗名,欺负外行人,搅了药材市面行价,乱了章法?也是想叫你小子长长记性,不是臊巴你,买卖没有这么做的。不掌握行情,冒蒙胡乱要价,有啥好买卖也叫你给做砸了?”吉德盻(xi)视地拿眼皮夹下那个烦人的伙计,忙抱拳谦恭的对那胖家伙恬然地说:“前辈,班门献拙了。俺这是受人之托,实打实的说,确实是冒蒙胡乱砍的价。俺不懂也不知药材行情,还请前辈指点迷津。前辈教训的是,俺没齿不忘。”胖家伙哈哈地说:“青毛(马鹿)鹿茸角,伊犁那噶达,最大的有九锯。咱这旮子,这么大红毛鹿茸角实属少见,罕闻呐!这该是四锯。只这一锯,就看出,拉茸拉的是时候,绒绒的茸毛,血液浆糊熟软,没骨化,行家呀!咱俩虽同根不同蔓,我看你是可雕的商家栋梁之材,才出此下策。照说,我不该这样,没伤着你的自尊心吧?”吉德忙说:“哪里。受益非浅。敢问前辈名号?”伙计张扬地说:“义和大药房东家,姓良名瑞。宫里太医衙门名医之后,专做药材生意。”胖家伙说:“水流花落,提那些干啥?我就是没装药的炮仗,当幌儿,就一个捣腾药材的。我看你这些药材,货真价实,都是奇珍异宝,采集的时令时节都对路,一定是个世外桃源卧虎藏龙的高手所采。”吉德如实说,是个经萨满传授,一位叫老八辈八十多岁老人采集的。“良驹易得,知音难觅。老爷子遇见你这样的前辈,算是觅知音了。”胖家伙点头称奇,对吉德说:“送人达子香,手有余味。这些药材你不用卖了,送到我药房吧,我不会亏了你?啊,江山易得,一将难求。咱们再唠唠,嘎个伙!”吉德点头欣然答应,目送良大掌柜的捧着鹿茸角称心如意的远去。
那个伙计跟在良大掌柜身后,回头回脑的,摇头摆尾的目空一切,蝎子亮毒钩,横逛!
这时,几个奇装异服的时髦女子,逛游的漫步到吉德摊儿前,神摩鬼样儿的指着榛子和松籽问:“这可是新货?”吉德投掷一个讨人爱的眼神说:“几位小姐一品即知。真货不掺假,假货眼不瞎,还请小姐慧眼识珠。”几个女子互相对下眼光,其中一个娇嗔地说:“看不出呀小爷,捣蛋鬼!一个捣鼓山货的,嚼文攥字的,还挺有文采的呀?”另一个女子说:“二姐,别跟小鸭子磨牙,买不买呀?”那女子一瞥吉德,“一样来十斤。嫪毐,赏这位小爷一块大洋。”嫪毐,这不秦始皇妈相好的吗?吉德琢磨的笑笑,就见一个矮粗跟班的,牵着华丽讲究带棚马车答应一声,斜匕一只眼,很不情愿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甩在地上的麻袋上,“听好了,是赏!大方点儿,约秤吧?”牛二收起大洋,一看跟班的没带家巴什,就翻出个布袋子约了榛子,扎上隔开,又约了松籽儿,扎好布袋口放在跟班肩上,“这样不偏坠。驴驮草料就这样儿。”那跟班一横愣眼,“你不会放在车上啊,死脑瓜骨?你才骂谁,嘴干净点儿?这几个角(jie),是大戏园的台柱子,大牌,不是‘小嘴子’,你惹得起吗?狗眼!”吉德看那女子一拧眉,忙打圆场,指着果酒坛子说:“小姐,果酒。请品尝!”那女人低眉一看坛子上贴的帖子,咯咯的掩面而笑,“只品尝不卖。咯咯,还有这样卖酒的傻爷们?不过,‘醇醪妇人’,这名儿起的雅,人也帅气。姐几个,品品,尝尝?”
“醇醪妇人!没听说还有这种酒啊?”几个女子嘁嘁喳喳,“二姐,没家巴什,趴坛子喝呀,那可真饮驴了!咯咯……”吉德拿小碗打一提溜,“小姐,先闻再品。”那女子接过碗,眯眼儿放在粉脸的俏美鼻子前闻闻,啊,睁开秀丽双眼,“醇香甜美,咝咝的,缕缕的,余味无穷,尤如余音绕梁。”说完,刚要拿红唇润喉,那小杂货铺掌柜的,显勤献媚的夺过那女子手中的酒碗,一饮而进,“好酒!”那女子刚要嗔怪那掌距的无礼,吉德也怨气那掌柜搅局。那掌柜的一只手亮出精致的小茶碗,嘿嘿,“请白玫瑰小姐用这个,干净!我是你的戏迷,最愿听你那出‘贵妃醉酒’了。”吉德“啊”的对那掌柜一笑,接过小茶碗打了一提溜递给白玫瑰。白玫瑰接到手,呷了一小口,吧吧的品味,喜笑颜开,“哎呀呀,真的好酒啊!”说着,仰颏饮下。
“吁吁!吁吁!”土狗子赶着马爬犁风一样冲白玫瑰几个人冲了过来,眼瞅着就要撞上了。“啊……妈呀!”惊叫一片。吉德飞身跨过酒坛子,一手抱住白玫瑰徕到身子一侧护住,另一只手抓住马龙头,死死拧向一边,土狗子猛一搂缰绳,大白马抬起前蹄,“咴咴”的扭转一旁,落下前蹄窝住了。“你疯了你,咋赶的马?”吉德冲土狗子吼着。
“哎呀妈呀吓死人了!”白玫瑰在吉德紧紧搂住的怀里呻吟的说。
吉德没有意思到白玫瑰的存在,还余气未消的损斥土狗子。
“哎哟勒死我了你!”吉德听白玫瑰的抱怨声这才意思到啥,猛一扭头,与白玫瑰痛苦又柔柔的眼神相碰,吉德惊愕的撒开手,“对不起!”白玫瑰摒弃惊恐,咯咯笑着,“真逗!救人还说对不起,可爱的傻子!”吉德脸飞红地搓着手,“俺的兄弟,毛愣鬼!小姐柔弱玉洁,吓着了吧?”白玫瑰白了吉德一眼,捋着腹腰,假装怨言地说:“腰都快叫你勒断了,还问吓没吓着?我心都吓飞了,你帮我找啊!”吉德心知肚明白玫瑰在逗他,就坡下驴,“飞哪去了?俺找!谁见这位小姐的心了?啊,谁见了!”吉德这一喊扬,白玫瑰咯咯地碓了吉德胸脯一下,“去你的。有这么找心的吗,傻样儿?”吉德抹愣下脸儿,哈哈眼盯着白玫瑰笑了起来。
笑闹了一阵子,白玫瑰问吉德,“还有‘醇醪妇人’吗?”吉德说:“只有一坛子了。”白玫瑰说:“这样好的果酒,为啥只品尝不卖呢?”吉德说:“别人送俺的。俺还不知是否有人得意这种果酒,不托底儿。”白玫瑰说:“能卖我一坛子吗?”吉德说:“哼,可以吧!”白玫瑰一摆手,“一言为定!拉拉勾不?”吉德说:“得拉勾!”白玫瑰一笑,“你够坏的。南岗大戏园子见,我请你看戏。”吉德挥挥手,笑着说:“戏子就是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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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柜噼啦啪啦打着算盘拢着账,“不错啊大德子。货一天没少捣鼓,各种钱票拢下来,折算成大洋,有一百四十多块。这要再加上那鹿茸角二十五块大洋,就一百八十来块。订下的一爬犁药材跟那一坛子‘醇醪妇人’,进项非常可观了。”吉德说:“药材卖多卖少,捎脚的事儿。老八辈信得着咱,咱不能昧下。那架鹿茸角咱捎带的活,卖多少,都得如数给人家。等下把货,俺跟老八辈和山溜子合伙了,才好拿红利。哎,忘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吃饭。吃完了,咱们上大戏园子给白玫瑰送那坛子酒去,捎带能混一场戏看。”金掌柜说:“瞅白玫瑰对你的架式,真没准不用花钱看场戏?”土狗子说:“那坛子‘醇醪妇人’可不能白送,那还不拉不了呢?那坛子酒是十升装,至少看行情得卖十块大洋咱还嫌少呢?一场扯嗓子咿咿呀呀的破戏才值多少钱哪,得掂量合算不?她长的俊,是个戏子,值一坛子酒钱吗?再说了,那坛子酒是赵寡妇送给咱几个人路上喝的,我也有份,你当大哥的不能白送人?”土拨鼠说:“瞅你小甸的?大哥送坛子酒算啥,把你送给那戏子也作得咱大哥?别听他的。他还是堵你的气没煞完呢,拿酒说事儿?大哥,你别说,那戏子挺够劲儿,勾勾的,叫你送酒我看是假,真的是要勾引你才是真吧?”吉德不避不躲地说:“备不住,啥都有可能!”
“嘿!属狗的。我扔个骨头你就啃哪?”土拨鼠凑到吉德跟前,“我要给你个锤儿,你还真开锣呗?”
“那有啥?”吉德横横眼的,向前凑到土拨鼠眼面前逗嘘,“你寻思俺不敢啊?你大哥也是凡夫俗子,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搁酒换,咱也合算。是残花败絮,还是金樽桠口,不多个经历吗?哈哈哈……”
“你?你?”土狗子红了眼的嚷嚷,“你气我吧!我土狗子干啥的,专门扒洞的。不等你下手,我先捞面条,叫你吃过水的?”
“哈哈,过水面条来了。”大蒜头送饭来,正赶上土狗子的话头,“嫌炸牙,拿开水投投。这面条,要不过下水投投,早坨了。这是红辣椒加肉末炸的酱,快吃吧!”
“哎大蒜头掌柜的,你跑哒一天咋样儿啊?”吉德挑了碗面条给金掌柜,“俺们可是一脚踢出个大屁来,当当的。”
“我也是一脚踹在那娘们裆上,踢出个金娃娃。”大蒜头在屋地里晃荡着说:“跟前这些家馆子听我一说,都要,还报了数。货到付钱,一把一利索,不拖不欠。”
“咋个价?”吉德往嘴里搂着面条问:“不能太低了,是俺给你的价吗?”
“哼,是啊!”大蒜头打锛儿,“蘑菇一斤两个大子儿;野鸡一对,十五个大子儿;……不对吗?”
“对!高出的价,算你的。”吉德从大蒜头眼里看出他耍了滑头,就顺势送个人情,“一共鼓捣出多少?”
“蘑菇啥的有二百来斤;野鸡二十六对;狍子十个。”大蒜头报着账。
“狍子没那么多了,只有八个了。”牛二说。
“沙半斤,要的多,八十七个。都是锅子店要的,熬汤角。兔子,烧烤店要的,有一百一十多个。”
“啊,是这样儿。好货先禁大蒜头的,省得咱们吆喝了。咱们剩啥卖啥。俺明儿跟老掌柜的跑跑日杂、布庄、铁匠铺子,看有啥货好捣腾?捎带把药材给义和大药房良东家送去,再看看还有啥买卖好做。”
“一咋呼,一坛子‘醇醪妇人’都叫人抢着喝个底儿朝天,坛子好悬没砸了吃喽!”土狗子抱干饭碗没酒喝,抱怨的咕囔,“瞅着一坛酒,干瞪眼瞅着,这理上哪说去?”
“昨晚你们喝剩下那坛底儿,叫我卖了个好价。”大蒜头显身手地说:“今儿晌午,几只‘小嘴子’到咱这旮子下馆子,都半生不熟的,混混过。她们张口要酒,我就把那叫啥了,啊‘醇醪妇人’端上一小杯,也就二两那样子。那婊子一看红淤淤的,问这破玩意儿啥呀,红血汤似的?我说,小娘子有所不知,这不是你们来那埋汰玩意儿对的水,这是贵店新淘换的名酒,叫‘醇醪妇人’。一般人,是不上这种贵重酒的,我看小娘子不同凡人,才赏你们个脸,叫几位品尝。那几个婊子,也不同凡响,拿鼻子闻闻,其中一个品咂品咂,眉梢一翘,一口、一口,喝个精光。喝完了,连连竖大拇指。嚷嚷‘从没喝过这好酒’。我说,小娘子,这酒可贵呀!那婊子说,‘酒贵?咱贱!多少钱不怕,有装茄子黄瓜的玩意儿,还怕你贵哪去?’说完,几个破玩意儿嘻嘻淫笑。我当面锣对面鼓,一杯要了五个银角。那几个婊子,二话没说,往桌上拍了白花花五块大洋,十杯。我赶紧收起钱,上酒吧!一杯、两杯,妈呀坏菜了,八杯带个杯底儿。我脑瓜子也不糠,剩下这两杯,我折巴折巴,掺点儿水。妈呀,吓了我一身白毛汗,总算对付过去了。临末了,那几个玩意儿说,还要带姐妹来喝这酒。妈呀,我心里叫苦,还上哪弄去呀这个?”
“大蒜头,你这一脚算踢出去了,叫她们念想吧,吊起胃口就好。等俺返回七砬子,裣巴裣巴看看,再回来时再带些。这价起点高,再就不易落下去了。好了,土狗子,你别抱怨了?”吉德放下碗,嚼着嘴里面条,咕囔地说:“等都卖完了,俺请你好好喝一顿还不行吗?走,套爬犁,送酒,看戏去。”
吉德出了屋门,走到后院,大蒜头撵出来,吉德以为大蒜头也要跟去,“馆子里,你走开能行吗?”大蒜头拽拽吉德袖头,吉德跟到墙根儿,“干啥鬼头鬼脑的,有屁就放呗!”大蒜头悄悄说:“艾丽莎,你忘了?”吉德哼哧的愣神,“她咋啦?没忘!”大蒜头说:“她可来打听你好几次了。”吉德说:“俺不给金掌柜来了电报,叫他告诉艾丽莎了吗?俺很好!”大蒜头说:“告诉是告诉了。可她死心眼儿,认死理儿,老来打听你的消息,死缠着。”吉德说:“那还不好,你不就得意这口吗?”大蒜头急脸地说:“我是好这口,那也得分个里外拐呀?大兄弟相好的,不是衣服,说穿就穿了?朋友嘛,有唾沫也得咽到肚子里。‘朋友妻不可欺’,虽你俩没好到那份上,芥菜疙瘩,也算腌上了。你对她没动啥心思,她可是拧上了,吵吵要上黑龙镇找你呢?你记得,她父亲那叫列奇诺夫的吧,也上老火了,不时常借喝酒也来打听。他抱怨说,‘人家没看上眼儿咱艾丽莎,艾丽莎剃头挑子——一头热火!’这回来,你咋想的?”吉德犯愁地说:“俺咋想,没咋想啊?俺关里家有老婆,再整个外布郎,算咋回事儿呀,也不道德呀?你碰见了,别说俺来过,就叫她挑剃头挑子吧,俺没法整?”大蒜头说:“总得有个话吧!”吉德说:“你这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俺的话。”大蒜头尖酸地说:“这人道吗?”吉德无可奈何地说:“那俺咋作才人道呢?”
“快走了大哥!”
“哎哎,来了!”吉德答应着牛二,点点大蒜头的鼻子,“你也死脑瓜骨啊?她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不知道?”大蒜头推推坠下的蒜头鼻子,懵懂的瞅着吉德的黑背影,梗梗脖子自语,“这不骗人吗,你人都来了?”
马蹄踏碎寒冷的星光,兜着小清风,身后留下两道光痕。“咿咿……呀呀贵妃呀啊……”土狗子的破锣嗓子,学唱戏文,炸响着幽深的夜空,在灰不溜的街道上回荡起鬼哭狼嚎。“嗖嗖”四匹大青花骡子,“哒哒”擦着爬犁飞过,消失在灰暗的一盏路灯里。这一下,把土狗子到嗓门儿的戏文儿咔在喉咙里,瞪瞪的张大眼,长脸拉得更长了,好半天才“妈呀”的吐出一口气,“这咋的,人家刚摸着调门叫板呢,这就‘哒哒’的跑上龙套了,叫人消停不?”牛二“嘎嘎”甩搭两鞭子,大白马尥开了蹶子,“你消停消停吧,破头楔子,还唱啥唱啊,谁愿听咋的?”土拨鼠说:“牛二,你来两嗓子,恐怕还不如我哥呢?哼,瞅你显的,坛子放在大戏园子里就得了,还非要给送到白玫瑰啥寓所去。咋样儿,叫人家给骟了吧?再说了,人家白玫瑰啥人哪?戏子!大牌,多趁哪?给十块大洋就收了呗,还‘太多了,不值,俺大哥叫白送小姐喝的。’大哥要白送,大哥咋没说,你显啥勤儿呀?”土狗子看土拨鼠帮着说话,绞锥上劲了,“对呀!哎牛二,白玫瑰多哏儿个人呀,你是不是瞅上人家了?”牛二哼哼地赌气说:“我瞅上了,你能咋的?”土狗子说:“哼,你瞅上了人家,人家拿眼皮夹你不?你看大哥,不吭不哈的,白玫瑰倒殷勤的不得了,又是上茶,又是点烟的,不够忙活的了?大哥多会来事儿呀,救美垫了底儿,把自个儿兄弟损个紫茄子色儿,卖人情买好?”
吉德听几个兄弟一答一搭的斗嘴,心里也懒得搭理,心在想艾丽莎。他来时也想见她,叫大蒜头一说,觉得麻烦。他觉得艾丽莎天真单纯,漂亮可爱,可没有邂逅亵渎天仙少女的意思,只觉得好玩儿,多个异国异性朋友,也是人生一世的幸事。眼前看,艾丽莎是有点儿那个意思,那是跟伦理道德相悖的。别说一个外国少女,就咱这旮儿的少女也不能扯啊?一夫多妻,那只是见过。豪门酒肉臭,咱一个小白丁,还有那非份之想,不太可笑了吗?就发达了,咱也要对得起春芽儿呀?大舅,多爷们呀,一窝丫头,多有理由啊,不还是守大舅妈一个人吗?“呸!呸!”吉德恨个个儿瞎想非份,悔悟的喷嘎嘴,“咋想的呢?”土狗子听吉德念叨,以为呸他,就说:“大哥,你呸谁呢,我不就说你两句吗?”吉德啊的一笑,“俺想起件事儿来,呸俺个个儿呢,不关你的事儿,你别多心啊!”土狗子说:“接茬接上的,你不呸我呸谁呢,还有第二个人惹你生气了?”吉德说:“有啊!”土狗子问:“谁,我醢他?”吉德说:“你呗!醢呀?”土狗子说:“你就逗我这老傻子吧,咋整我是斗不过你?”
“吁吁!到了。”牛二下了爬犁,“谁上前门拿钥匙去,院门锁着呢。”
“不用了。我来了,等着呢。”隔墙有耳,金掌柜在门里喊,叮咣打开锁,开开门,“才那四个客官刚回来,你们跟脚就回来了。”金掌柜推着大木门扇,“牲口我又上了一货草料,马没夜食儿不肥嘛!戏看的咋样儿?懂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我就看不懂那咿咿呀呀的玩意儿?慢抽筋似的,喘不上气儿来。”
“老掌柜,就集市那个杂货铺子掌柜的俺也看见了,是个戏迷票友,老捧白玫瑰的场。”吉德关着大门说:“你老要老去,也会混个票友,坐头牌桌子,有人上茶。”
“我没那眼福?”金掌柜锁着看门铁将军,“去也白去,蘸不着油星,白瞎钱。我抖的时候,都懒着去,别说眼下了,不去倒闹个耳头根子清静?”
一宿无话。“喳喳”喜鹊在屋后院子里干树枝儿上叫个不停,吵醒了一夜没大睡好的吉德。他爬起身穿好衣裳,也没叫鼾睡的牛二,拎过坐在炉子上的茶壶,往铜盆里倒了些水,抹了两把脸,漱了漱口,推门走过走廊,正碰上金掌柜拎一土筐子木半儿煤块准备扒灰生炉子,吉德打声招呼,要替金掌柜生炉子,金掌柜百般不让,吉德只得作罢,遛哒出了门,来到街上。
一抹雾霭霞光,照在布满霜花的树干树枝上,像抖落一层银光粉的闪光。家雀儿成群结对的叽喳追逐嬉闹;缕缕烟囱冒出的青烟在微微晨风下,薄彩淡抹,像少女一样,袅袅婷婷摆弄腰肢,翩翩起舞,轻丝薄缕般扶摇弥散在少女般红晕脸膛的天空里,映衬出小巷路面和房脊上烟灰浮尘垢污了的残雪的丑陋,那么不协调的刺眼。
巷子里没有行人,静悄悄的,不玄的说,此时此刻掉下一针都如雷霆响亮。沉睡或醒来的人们,正猫在紧闭的大门里藏在被窝里或爬起来生火取暖。“哒哒”清脆的蹄声不紧不慢由远而近,摧残了宁静。一挂雾糟糟小毛驴车,映入了由哈气霜雾团矇浑住吉德的眼帘,“豆——腐——来——热乎!热乎——豆腐!……”一声高,一声低,长音短颤的,美妙与浊浆稠黏嗓音浑然一体。叫眯糊在被窝里的懒汉子惰娘们,梦幻地嗅到白净柔嫩豆腐的喷香。
没表情一脸霜的房门,被糗巴一宿弄得蓬头垢面勤快的女人推搡开,披的咧呱大襟棉袄罩着豁了牙的泥瓦盆,趿拉鞋的“踢沓”声和大一腿小一脚的颠儿,弄得盆里黄豆哗哗声响,倒也协调出好一幅东北这旮子的城里民居风情的晨曦水墨画。
豆腐倌“吁吁”叫住还张显着拉一大早磨辛劳浑身冒着热气的小毛驴,抠下沾有眵迷糊的眼角,哈嗤搭掌的喷着灌了一肚子豆浆的豆香味,呲呲黄门牙,抽抽清鼻涕,“换多少?一斤两块,二斤四块。”泥瓦盆离开了大襟棉袄的呵护,“三斤六块,四斤八块。一刀豆腐多少块,你是不是冻傻了,磨啥牙呀你?约吧,可汤吃面,多少就这些。”“哗”黄登登的豆子撒金珠子的倒进了秤盘儿,秤杆儿一撅,又按平星,“咱不抹秤,三斤二两低点儿。”棉袄大襟抿住了,豆腐倌一眼睁圆一眼斜匕的,收回搁在被花棉袄罩住上的眼光,“六块。余下二两加上上次的三两半,捡七块。结下半俩,下次。”娘们得瑟颠喝的哆嗦,“嗯哪,冻死了。”“噗!”豆子倒进一个斗里,一股灰尘飘落,干净白亮的豆腐放进盆里。
“踢沓”稀溜着“豆腐”的吆喝声,迎来了一个又一个“踢沓”。
吉德绕过毛驴车,一股豆腐香味沁入肺腑,不可抗力的诱得鼻孔呼煽几下。拐出巷子口,一街弯曲向悬在房脊上的日头蜿蜒,错错落落地被雾朦胧挡住。
绰约多姿的雾霭朦胧中,一团霜雾,滚滚地裹着火狐狸围脖儿上紫貂坤帽后甩动的金黄蝇甩子;褐黄色裘皮大衣下,两条穿着肉色棉袜大腿裸露着,双脚包在高靿红皮靴里,蹬着单人洋车飞来。“嘎!”在摘幌的大块肉小馆子门前刹住,一条修长大腿支住两轮洋车。笼罩着的一团霜雾中,喷吐出一赶儿白柱儿,随之又是一赶儿白柱儿,急促的喘吁随着高悬的胸脯反复的起伏。长长的白睫毛,一张一合的洒播着粼粼清澈的碧蓝波光,瞥视大块肉小馆子紧关的房门。长腿一跨,下了车,支住车梯,靴子“咔、咔、咔咔”,“笃笃”敲响了馆子的房门。
“谁呀这么一大早?来啦!来了!” “吱吱嘎嘎”红蛆蛆的蒜头鼻子拱舔开一条门缝儿,“你啊,我以为谁呢一大早的?”
“大蒜头,吉德在哪里?”少女摘下紫貂坤帽儿,一头热气的甩甩金黄蝇甩子,“昨黑儿太晚了,放下电话没来。今早天蒙蒙亮,我蹬两条街赶来了,你不能骗我?”
“瞅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眼冒金星似的,我骗你能打电话吗?”大蒜头探出的头晃晃,“你别急。吉德不叫我告诉你,瞒着呢?”
“我可是给了你钱的,买卖的事儿。”少女紧逼的一手掐腰的冲着大蒜头,赶路蹬车加风潲,炫白的脸颊有些红润了,“瞒,瞒谁,我吗?”
“不是瞒你?”大蒜头推大门缝儿,探出半拉身子,“我还没跟吉德说告诉你呢?你先进屋,外头怪冷的。”
“你别跟我耍滑头,我不上你的当?”少女扭脸那一霎,吉德远远的一吃惊,“艾丽莎!”
大蒜头贼溜溜的眼贼,一眼瞥见了吉德的身影,大喊一指,“吉德,在那儿!”艾丽莎一回头,大蒜头缩回门里,“咣”关上门。
“吉德!”艾丽莎惊喜又惊惶的颤抖,两眼泪花融化了长睫毛上的霜花,淅沥沥的泪珠儿伴着一步紧似一步的飞跑飘洒。吉德也控制不住邂逅的局促和惊喜,惊呼“艾丽莎”飞奔过来。分别之苦,盼望之切,两人火辣辣的眼神快速碰撞在一起,人也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吉德!”
“艾丽莎!”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儿,蒜头鼻子上边一双又喜乐又发酸的眼睛溜溜地窥望,“嗨,我这媒婆弄的,心神不宁的,算啥玩意儿呢?是乐,是怨,随他妈去吧!”门又被掩上了。
人潮如海的沸腾了,日映镀了一霜的白杨树下,吉德揪心的炽热冷静下来,紧拥艾丽莎的双臂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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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明显感到艾丽莎由于激动而抽涕,拉着艾丽莎的手,拍拍,漫步在匆匆过客中:“艾丽莎,说真心话,俺也盼着想见你。可、可又怕见你。心中老打架,拨浪鼓似的,忐忑不安。你炙热的心情,俺能理解,可不能接受。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会伤害你纯洁的心灵。对俺也太不道德,偷窃一个圣洁,会亵渎男女之间真挚的友谊。”艾丽莎呼煽双眸,嗤嗤低头一笑,“黄种人的悲哀,你孔府酒喝多了,男人女人之间会存在长久的友谊吗?你们的俗语说的好,‘日久生情’,是什么意思?这种物理现象,会起化学反映的。达尔文说过,物种的起源在于性。同性跟异性友谊的差别就在于有性在里面作怪。男女之间有性的存在,就很难长时间的维持纯哥们的友谊,爱会摧毁这一切伪善的虚假,削去面纱,露出灵魂,迟早会**裸的不顾一切的上炕睡觉,发生****。你洁身自好我不反对,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有耐心,我会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吗?男人都会一见钟情,你也不例外。从你第一眼见我,我就知道你被我的容颜丽质征服了,所以才有见义勇为的冲动。这就是男人一见钟情不可磨灭的原因。你们黄种人,尤其是你们中国人,受那孔圣人的毒太深了,很能把这种爱情压缩再压缩,埋藏在心底,唯恐发了芽的爱,生根被人识破瞧见?这种暗恋的爱,时不时在你心里爆发,折磨得个个儿五脊六兽,惶惶不可终日。有时拿你老婆传统媒妁婚姻压迫自个儿,不要‘红杏出墙’,惹来道德的谴责。你太苦了个个儿了你?女人的不同,有时也是会产生头一次偶然的印象,但会深思熟虑,看准了才下口,叨住就很难撒口了,直至咽到肚子里,消化融合。我对你很奇怪,也许是你的侠肝义胆,在我美好第一印象中发酵,心存感激又爱慕中,发生质的飞跃,真真的爱上了你。吉德,不管你咋想,我不能自拔,而由长久的思念,更加深我对你的爱。吉德,请你接受我这份感情,哪怕搁在肋巴扇子上,也不要回避我,委屈一个俄罗斯姑娘的心?”吉德被艾丽莎的坦诚打动了,可他没有能力超越已有老婆的传统底线,他痛苦的挣扎,理智与被爱征服的对撞,埋在骨子里的传统礼教和传统道德不允许他接受另一个少女的爱,化解艾丽莎一厢情愿的情结又不伤害她,咋办呢?啊,垒一堵墙,搭一座桥。一种触摸不到的,而无形的,又是不可逾越的道德墙,为了不伤害艾丽莎,搭一座联系友谊的兄妹桥。一堵一连,艾丽莎那么聪明伶俐,会心知肚明的理解。
“艾丽莎,你在这旮子也待久了,快成中国通了。俺承认你说的,男女之间很难有友谊的存在。俺问你,你愿意做小吗?”
“哦,做小?嗯,不愿!”
“俺已是残羹冷炙,有老婆的人,你是知道的。”
“那能怎么地?你有你老婆,我又碍不着谁?我们之间的爱,非得排她吗?”
“不排她,还有爱吗?”
“哼……我不那么看。爱是自我的,与她人无关。我爱你,这就足矣!”
“你不嫉妒,吃醋?”
“吃醋,不懂!也不会。爱是每个人的权力,谁也不能削夺。她爱她的,我爱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俺就不明白,你们俄罗斯的姑娘都这么想?”
“爱,需要包容。我会包容你的爱。”
“艾丽莎,你哪都好,就太执谬了,认死理儿?”
“是吗?女子看准的事儿,不怕头上碰大包,直至头破血流!”
“哎,咱们就不会尝试一下千古佳话吗,没有那个的男女友谊?”
“哦咦,瞎话,梦想,根本不可能。你们这儿只有庙里的姑子,和尚,一入了教,都怕释迦牟尼,它们不敢谈情说爱,会打入地狱,进不了极乐世界。我们那的修道士,修女,也一样,是不可以爱的。你一个……”
“你知道结义兄妹吧,咱们嘎个异国异性兄妹咋样儿?”
“好啊!掩耳盗铃,掩人耳目,挂羊头卖狗肉,咱们来往起来就没人咬舌头啦?”
“你还缘悭(qian)一面,万变不离其中,还是不明白?义兄义妹,除了没血缘关系外,其他跟同宗同族亲兄妹一样,是不能有那种爱的。”
“啊,可以呀!一旦海枯石烂,没准就……”
“好,打住!你答应俺了,驷马难追。艾丽莎小妹妹,俺是你大哥了,叫一声?”
“我聪明,你睿智,我斗不你,叫就叫。《大西厢》里两个相爱的人,不都是哥啊妹啊的吗?哥啊,小妹这厢有礼了!”
“哎,妹子!”
“牵马饮槽,你还有啥说?”
“妹子,你看这样儿。俺这次来比较匆忙,也没给你带啥礼物,等俺把这批山货处理完了,俺给你买个你喜欢的礼物,算是嘎兄妹的信物。”
“太好了!兄妹是有亲情的,定情信物,银钗金簪!”
“好,亲兄妹,一言为定!”
“定啥定,都找翻天了!”大蒜头呼哧呼哧找来,“有人把你告了。”
“告俺,拥护啥呀?”当头一棒,吉德晕了,“俺又没犯法?”
“犯不犯的,勒大脖子呗!”大蒜头拉着吉德的胳膊,“快走,都在客栈等着呢。”
“谁告的?”吉德跟大蒜头走着问:“哪来的人?”
“金掌柜估摸,是菜市街那几个混混。”大蒜头边走边说:“你们强占摊位,不抢了人家饭碗了吗?结了怨,嘎了仇,他们串通官府衙门,说是你们捣腾大烟土。罪名大了,够喝一壶的。”
“艾丽莎,你回去吧!”吉德催促的说:“俺会没事儿的。事完了,俺找你去。”
艾丽莎点下头,安慰地说:“德哥,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没事儿。”
客栈门口围了很多人,一辆美国道奇破车“突突拉拉”停在门口,几个警察在门口转悠。
“瞅见了吧,吓死人了?”大蒜头说着扒开人群,叫吉德进了屋里,“这是爬犁帮大掌柜的,你们有啥话跟他说?”
“你是掌柜的?”一个戴绅士貂帽,一身裘皮大衣裹着的人往椅子背靠靠,很傲慢地问“把大烟土交出来!”
“你是谁?”
“禁烟局的。”
“找俺干啥?”
“明知故问!我还想问你呢?”
“俺不知道你说的啥?”
“私贩大烟,你知道啥罪吗?”
“你搞错了,俺只贩山货药材,没私贩过大烟土?”
“狡辩!有人告了你?”
“谁?血口喷人!”
“呔,大胆!我诬赖你不成?”
“诬不诬赖,你心里清楚?”
“绑了!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长官,不可!”金掌柜挺身而出,“抓奸抓双,抓贼抓脏,你无任何证据,空口无凭,信口雌黄,谗言陷害,乱抓好人,国法不容?”
“你干啥吃的?包庇歹人,与其同罪,也绑了!”
“你们凭啥呀你们,狗仗人势啊?没凭没据的,嘴唇对腚沟子,噗嗤个屁,就抓人,这不仗势欺人吗?不许乱抓人!”牛二、土狗子、土拨鼠护着吉德跟金掌柜,“你们谁敢动,秃噜它毛,我们跟它拼了!”
“反了!反了!”那官吏“熥”站起来,歇斯底里的吼叫,“胡警长,抓!抓!全抓起来!”
呼啦啦警察们“咔嚓咔嚓”拉开枪栓围了上来,“不许动!不许动!”吉德几个人被疯拥而上的警察扭抓起来。
“处座大人!处座大人!”两个官吏,捧着油纸包裹的两块黑膏的东西,从后院跑进屋,“找到了!找到了!爬犁上翻出来的,足足有二十两。”
“哈哈,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处座欣喜若狂的把一块黑膏子放在手掌上举着,“你们看,这是啥玩意儿,啊?大烟土嘛!这就是铁证,还要啥证据你们?刁民,还狡辩不了?胡警长,还等啥呀,抓吧?”
“慢!”
吉德挣脱开把扭他的警察,冲到处座跟前,一把夺过那块黑膏子,吓得处座惊恐万状的怪叫,“你疯了你,你要干啥你?抓、抓……”吉德不紧不慢地拿着黑膏子说:“处座大人,你不要怕,有理不在声高?俺问你,班门弄斧了哈,你说你是禁烟局的,又是处座,也可能是个瘾君子,那你对大烟土一定懂得了,不会看走眼了吧?这是啥玩意儿,你说是大烟土,从形色上看很像土锅熬出的大烟膏子,可你拿鼻子闻闻,用嘴嚼嚼,它还是大烟膏子了吗?”处座狠呔呔地从吉德手里抢过黑膏子,“诡诈!这不是大烟土是啥?事实面前你想狡赖吗?”吉德哈哈捧腹大笑,“我的官老爷,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爷们抽上这玩意儿,准活血,来娘们的月信,拉拉的,流血不止。”处座急了,真的下口咬下一块,“呒(me)啊呒啊”的抿嚼起来,扭头梗脖儿地说:“嗯,不对呀?啥破玩意儿,腥蒿蒿的?呸!呸!”下不来台的处座强词夺理,“调包了,调包了!大胆刁民,你拿啥玩意儿愚弄本官?本官定摄拿你们归案,追根到底,审个水落石出,为民除害!”吉德凛然板起脸来说:“官老爷,拽长鼻子,别装相(象)了?这是有人故意不拿你当玩意儿,戏弄你,诬陷俺?俺明确告诉你,这是治女人病的鹿胎膏。”
“啊?哈哈哈,这膏子处座你吃了,歪打正着,准怀孕生个大儿子,不绝后了?”胡警长不知****香臭的讥讽笑话,“你不生养,就是抽那玩意儿抽的。这你要吃上鹿胎膏,一准鹿角挂西葫芦,角瓜了。”
处座颜面扫地,紧绷着脸,急速的喀巴眼睑,厉色说:“你狸猫换太子,戏弄本官?只要你交出藏匿的大烟土,本官可以过往不咎,放你一马?你看……”吉德正色严词地说:“你别胡搅蛮缠,胸无点墨,拿不是当理说,错就错了,大烟就是大烟,鹿胎膏就是鹿胎膏,俺上哪给你拿铺风捉影的啥大烟土,莫须有嘛?你为了面子,还要涉讼无辜吗?俺这些药材是义和大药房良大掌柜的。俺正要送去,你不防跟俺去,再请教请教他,看看他会不会指鹿为马,三人成虎嘛!”处座光火了,“够了!团伙,团伙勾结作案!啊义和大药房,赫赫有名吗?他以卖药治病为幌子,实则是贩卖大烟土窝点,坑害人!行商坐贾,一条龙嘛!扯出萝卜带出泥,终于扯出后台,捞出大家伙啦!胡警长,把义和大药房良瑞抓来。不,请来。”胡警长不情愿挪蹭出门,“这都明了,还扯肠倒肚子干啥?那良瑞好惹吗,咱惹得起吗?大帅都那啥,督军更啥……”处座吼道:“我办案还是你办案,叫你去你就去,滚!滚!”胡警长无奈的晃晃头,官大一级压死人,听人管就得服人管,硬头皮去了。
门外响起“滴滴”轿车喇叭声,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客栈门前,从车上跳下紧张的艾丽莎,打开车后门,一位很有派头的俄罗斯大佬,嘴叼雪茄傲慢地微笑着下了车。随后,红哧脸带有酒气的列奇诺夫,也跟着下车。艾丽莎前头引路,门口警察没有阻拦也没理睬,就当没人似的三人进了屋。俄国大佬全厅堂扫视一眼,翘下眉梢儿,眼光落在处座身上,“阁下,我原是中东路总办霍尔瓦特的私人律师,现在是东亚律师事务所律师。这几位公民,是我的当事人,有什么问题,请阁下跟鄙人谈?啊,中华民国建国已有八年,比苏维埃还早年,也该是个有法度的国家。在问题没有弄清之前,请阁下放开我的当事人?”处座蔑视这位旧沙俄存留在东省的残余可又不敢轻视,示意手下放开了金掌柜等人,忙彬彬有礼拿出官僚的派头,拱手施礼,“久仰!久仰!尊敬的律师先生,他们实属刁民,伙同它人私贩我国明令禁止的鸦片,实属法律不容。鄙人身为稽查官员,卑职职责所在,不得不依律抓捕羁押。律师先生,据卑职所知,你们只是为本国侨民提供法律服务,不参与我国民事法律纠纷。你如果不听劝阻,卑职有权控告你干预本国事物,将你定为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境。”律师大佬拿嘴优雅地吹口雪茄上的烟灰,颠着恰似恰恰舞的步法,在处座面前一转身儿,冲着艾丽莎一笑,又和列奇诺夫交换下眼色,回转身两眼对着处座,“阁下,对法律鄙人不亚于阁下,不烦你赐教?我的当事人,俄罗斯也就苏维埃侨民艾丽莎小姐,就是这位美丽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她委托鄙人,说是我的当事人未婚夫,就这位英俊潇洒的吉德先生,遭到阁下非法拘禁。”
吉德听后,小眼睛圆睁,狠狠地瞪了艾丽莎一眼,似是责怨。艾丽莎脸一阵羞红,示意吉德不要吭声。牛二、土狗子和土拨鼠惊讶的睁大眼张大嘴,吃惊得发傻。金掌柜似有所明,淡然一笑。
“这一点,我来做证。我是艾丽莎的父亲,艾丽莎是我的女儿,我叫列奇诺夫,是北京政府派中东路督办兼护路军总司令鲍贵卿的雇员,工程师。”
“这涉及我国侨民切身利益,符合贵国法律吧?阁下非法拘禁,眼下事实如此,难道不是吗?请阁下,出示搜捕令、逮捕证。”处座面对律师大佬的步步紧逼,舌敝唇焦,似有推诿,无理取闹的叫道:“这、这不干你的事儿?”律师大佬毫不留情地追问:“阁下,拿不出,就是没有?那么证据呢,请不要说没有?”处座尴尬的把鹿胎膏拿在手中,踟蹰的似缩似递的说:“狸猫换太子,汆丸子……”律师大佬一见,似有懵里懵懂,“这?”吉德说:“这是块治女人病的药材,鹿胎膏!”律师大佬乐了,“张冠李戴,挂驴头卖马肉!哈哈哈,鹿胎膏?”
“鹿胎膏,不就一种药材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胖哒哒的良瑞在胡警长护卫下迈进了屋,四下挲摸下还有老毛子,就不乐意的嚷嚷,“这干啥玩意儿呀啊这是,哪出,咋的啦这呀?这位小爷的药材是我定为下来了,说好了今儿送去,咋还弄出禁烟局稽查来了呢,关我个屁事儿呀?”
“良大掌柜不认得鄙人吧?我可认得你。”处座像捡到了救命稻草,“鄙人禁烟局的,奉旨行事,不恭了。有人检举,说你跟这伙刁民串通一气,拿鹿胎膏调换了刁民的大烟土,有这事儿吧?”
“去你妈的,损色?驴嘴扯出狗嘴,痴人说梦,哪有那巴掌事儿呀?”良瑞气得出口不逊,大骂处座,“你、你狗官干啥吃的,损犊子,听风就是雨啊?谁他妈哼嗤的,把他叫出来,我跟他对质?胡诌八咧,陷害到我的头上了,找死啊?”
“对质吧,人我弄来了!”就听门外豁亮一嗓子,推搡进四个人,“见你爹还不跪下,兔崽子!”那蒙面人拿钐刀一样的腿脚一扫,把四人扫倒跪地。
吉德跟大伙一看,神秘人?还有集市上逞凶的四个光棍儿。
“爹,别闹了?”一个光棍儿哭咧咧地说:“儿子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吧!认栽,认倒霉!”
“我咋认你这么个不争气不长脸的损犊子玩意儿呢?嗨!”
处座眼瞅着地上下跪的干儿子,是又气又恼,露出丢人现眼的窘相,叫在场人明白了咋回事儿,官报私仇啊?处座狼狈不堪地遮面拽起干儿子,灰溜溜的逃之夭夭。
险象环生,有惊无险,大伙松了一口气,吉德在想找神秘人,眨眼之间,人早不见了。
良瑞扯着吉德的手,“得罪人了吧?年轻气盛!江湖险恶,这地面,在道上混,不能逞一时之勇啊?要避虚就实,含尖不露,有火噎着,啊,动动脑子?多亏你道上的朋友帮忙,柳暗花明。蚂蟥叮上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你抖落不清,说抓起来就抓起来了?你个外来小白丁,蜘蛛网蟑螂,欺负也把你欺负死了?哎,小爷们,那几个老毛子咋回事儿,也扯上了?”吉德瞅一眼如释重负的艾丽莎,又和列奇诺夫、律师大佬拿眼神打声招呼,投以感谢的眼光。“啊,也是帮忙,朋友!”
“你这小爷们人不大,扯的人挺广啊?这伙儿俄国老毛子倒市了,啥‘不留客(一种中药材名称。应是苏共,布尔什维克。)’吃香了,红的不得了,竟闹罢工,少跟他们瓜葛,汲取教训啊?”
“嗯哪!俺这就把药材给你送过去。”
“好,我省叫拉脚的了?弄我来时也没叫带车,这一爬犁坐过去,这倒省事儿?你快过去答对答对那老毛子吧?那个毛妞真打眼儿。那眼神,一直叮叮地盯着你瞅,八成看上你了吧这?”
“良大掌柜的,你,逗吧啊?哼,这也有可能。”吉德闹笑话的推把良瑞,“你再验验货去,别真弄出啥大烟膏子啥的,反二踢脚叫人家抓着把柄?老掌柜,你照应一下,俺一会儿就过来。”
吉德心存感激地来到了艾丽莎面前,叫声“艾丽莎!”又说:“俺透心凉了,那会儿?”早就堕入情网的艾丽莎眼擎秋水,体量吉德渴望慰藉的胸臆,一把搂住吉德脖梗子,婉情温柔地叫声“德哥!”艾丽莎崇高的情操抚慰得吉德动容、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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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拿绳子和土狗子拢着爬犁上的货物说:“咱们这赶上小办年了,啥货都齐全了。”土狗子哈腰勒着绳子,“这要有个现成娘们,抹上点儿粉儿,找个地窝棚,烧上炕,就可以过日子了,啥也不缺这也?”牛二拿绳头抽下土狗子,“你做梦娶媳妇吧,想美事儿!说你胖,你就喘上了呢?”土狗子哎哟的躲着牛二又抽来的绳头,“你轻点儿你,真抽啊?牛二别闹,说真格的。等咱挣着钱,你第一件事儿想干啥?”牛二往另个爬犁上码着麻袋,“干啥,干你?”土狗子帮着垛好,“你小子没看出来,还好那一口,****呀!”牛二摞好一个麻袋,喘口气说:“妈的你损小子,就没想拉好屎,一脑门子的邪气?”土狗子哈哈大笑地说:“你别装正人君子似的。你家大黑狗跟二娃家大黄狗起秧子,你忘了,咱们一帮大小子在一旁喊号,你那玩意儿,我掐一把,你嗷嗷地噍叫,还装啥呀装?哎,小樱桃那两馒头越来越启发了,你说实话,没那啥?”牛二扎着一个秃噜扣的麻袋口,“春花那溜圆的屁蛋儿,你狗似的,老跟春花屁后,吃着屁豆没?”土狗子和牛二搭手,把一个很沉的麻袋搬上爬犁摆好,碓下牛二,笑眯眯地跟牛二说:“你说,春花跟小樱桃比,哪个能赶上那个叫艾丽莎的?”牛二拍拍手上的灰土问:“你说呢?那玩意儿咋比,没法比,不一个人种?我还问你呢,艾丽莎能赶上小樱桃还是春花?”土狗子说:“都是翚(hui)雉(zhi),跑不了炖野鸡那香味?这就萝卜白菜,看你好哪口了?开洋荤那玩意儿,就跟路边野菜野花,图的是苣(qu)荬菜苦的败火,还是婆婆丁肉肉的爽口?我想,灰菜吃多了,浮肿,胮(pang)人!娘们一定是一个人一个味,就跟同是白菜,炒白菜、炖白菜、熬白菜、炝白菜、拌白菜、溜白菜、醋溜白菜,是不是各有各的味,不是一个味?要不同是娘们,紫红面子瓜子脸的,咋爷们吃锅望着盆儿呢?那一定是,那没吃着盆里的味不一样儿,才有人娶仨说俩的,还逛‘瓦子’,整这个弄那个的呢?”牛二傻眼地看着土狗子,听得直鲁动喉疙瘩。土狗子只管说了,看牛二呆傻的不吭声,忙碓了一下,“哎,咋啦你,听魔怔了?”牛二醒过神来,问:“哎土狗子,咱要有了钱,小樱桃他爹会不会改变主意,叫小樱桃嫁给我?”土狗子哧地一声,“托坯模子你贴上金子,还是托坯模子,沾的是大黄泥巴?小樱桃他爹,看上的不单崩扔是有没有钱,你家缺钱吗?小樱桃十个家,绑一块堆儿,也比不上你家呀?他爹看不上的是你脚后跟儿甩的泥巴,要不信,就你扒层皮抽去筋,他也不会把小樱桃说给你?”牛二紧问:“我跟咱德哥捣腾买卖,不种地了,小樱桃他爹还会吗?”土狗子说:“你就是掰筋了,别不过来那个劲儿?你还不明白,叫黄皮子迷住了,小樱桃他爹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你那泥尾巴根儿?”牛二失望地说:“那没救了?老顽固!”土狗子鬼魅蛤哧眼儿地说:“你要听我的,我给你出一招,就怕你没那个胆儿?”牛二追问:“啥招?”土狗子吭哧一声,把一个袋子绷上爬犁,“生米煮成熟饭,肚子蝈蝈了,叫不叫‘阿母哥(满语:丈人) ’,看他咋整?”牛二说:“那不祸害人吗?咧开膛的香瓜,谁一尝不知沤了?那样,小樱桃还咋做人哪,得叫人拿臭****臭一辈子,抬不起头?”土狗子啊哧一声,“你想的倒美!你犁杖豁完的地,点完种,就不伺弄了,一脚踢给旁人,那才叫祸害人呢?我是说,整大肚子了,谁还要了?”牛二一猸愣,“损犊子出损招,那不砢碜死人了吗?啊,一个姑娘家,肚子大了,那唾沫星子还不淹死她了?舌头底下压死人,不行,我任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干那见不得人的昧心事儿?要干,你干吧?左溜春花还没答应你,你整大了我看看?”土狗子一横愣说:“你别将我,你以为我不敢哪,我是没欻空得手?春花膀子搂的太紧,瞧不上咱,嫌咱长的太对不起人字的两撇了,砢碜呗?”牛二嘿嘿两声,“你是不用搬块豆饼照照,对得起土狗子这个外号?你说你哥俩咋长的,一样丑八怪?”土狗子神秘地悄声说:“长的算啥,心思还一样儿呢?我溜秋的,没得把,全赖土拨鼠,老跟腚星似的,一步不离。你说,是不是土拨鼠也看上了春花?”牛二说:“那倒好了?省得费事儿,哥俩一挂马车,不掐架尥蹶子!”土狗子说:“去你的。你才跟小樱桃那未照面爷们连鞒呢?”
“吁吁,喔喔。”
土拨鼠赶着爬犁,跟吉德从木匠铺修爬犁回来了。牛二问:“修好了。”土拨鼠牵住马,“修好了。大哥还在爬犁上弄个钱匣子,看你俩能找到不?”吉德下了爬犁,“俺不是吹呀,谁找着俺单请他喝酒?”土狗子搁下麻袋走过来,“还神了这个?啥玩意儿再巧妙,都有破绽。我就不信了,还有找不到的?”牛二也不信,俩人把一个爬犁挲摸地翻个遍,愣是没找到。土狗子一个劲儿向土拨鼠递眼色,土拨鼠视而不见,脸朝天吹起了口哨。牛二服气地乞求吉德,“德哥,不找了,你说吧?”土狗子也卑躬屈膝地说:“这顿酒看来是喝不成了?哎土拨鼠你也太能绷辕子了,一胞胎出来的,胳膊肘不知往哪拐呢?”土拨鼠说:“一胞胎咋的,咱跟德哥磕过头喝过血酒,那就一根肠子,你想整外掰筋儿呀,少整那格楞子事儿?”吉德也想显摆,就说:“俺这是受俺闯关东道上认识的青山大哥的启发,脑子多了根弦儿,做得更隐蔽些。你俩看,这爬犁支柱上梁两头。细细看,有没有一个锯拉的缝儿?”牛二跟土狗子趴下一细看,“是有个缝儿,那能咋的,能搁钱哪?”吉德蹲下,手攥住头用力一拧,“吱嘎”拔下个木头塞,里面出现一个洞,正好一个大洋大小。吉德拿根谷杆儿往里一捅,又拽出来,拿拃量量,有两豁豁多长,“这能放多少大洋,啊?”土狗子惊叹地说:“这谁能想得到啊?真是奇人有奇招,拿我们这些土垃嘎瘩脑瓜子开罨(yan)!”
吉德拧旋上钱匣子塞,“你们仨费费心,多干点儿,把爬犁整立铮的,明儿咱就往回返。这些货,到了山里,多拐几个圩子、林场子、窝棚啥的,等到七砬子,冬至他们也好回来了。咱们鼓捣一下子,就好回家了。俺出去一会儿,别等俺,该咋整,听牛二的。”土狗子问:“德哥,咱来一趟哈尔滨,还没遛达呢,能不能给俩子儿,我们到老毛子开的秋林公司遛达遛达,开开眼,回去了,好有牛吹?”吉德劝说:“下回,咱们好好玩玩儿。秋林俺跟你们一样,也没去过。下回,下回啊!”土拨鼠不乐意地说:“下回,下回,你干啥去呀,耍单崩?哥们嘛,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个个儿上哪快活去呀,咱怪不放心的?”吉德从马棚里牵出马,牛二拎过马鞍子,“土拨鼠,帮帮手,把马鞍勒上?”土拨鼠不情愿地走过来,吉德说:“大哥不是去玩儿,有事儿要办。”土狗子说:“撒谎撂屁,还不是会你的老毛子小相好的?有啥呀,偷偷摸摸的。德哥,你可是有嫂子的人了,不像我们光棍一条,得掌握点儿笊亮,别没捞着毛,惹一夹肢窝臭锈?我说的是好话,忠言逆耳,你不听拉倒,谁叫你是大哥了呢?”吉德跨上马,嘚嘚走了两步,又兜转回马头,“忘了,牛二你到屋里管老掌柜那拿二十块大洋,算俺头上。”牛二问:“二十块,那得多少条大鲤子呀?你不说干啥,我不能去糗钱?要不你个个儿去,我也不问你干啥用?”吉德哎呀地说:“俺办完了事儿,回来一五一十的跟你们说。俺不会乱花钱的。咱得攒着开铺子呢?去啊牛二,大哥干啥事儿心里谱。”牛二撅嘴的嘟囔,还是到管账的金掌柜那哈糗回钱交给吉德,“介在点儿花,别有钱就大手大脚穿稀似的?”吉德接过钱袋儿,在手里掂掂,“俺这钱是花在刀刃上,置当的。”
吉德一路直奔南岗林克斯巷道里的一座俄式小洋楼,下马敲开房门,艾丽莎探出头,一眼瞅见是吉德,狂喜地扑到吉德怀里,兜住脖颈,噗煽两只毛嘟嘟大眼睛哂笑的注视着吉德,“你能来,太突然了,叫人惊喜!”吉德兜着艾丽莎两腋窝,“俺来的不唐突吧?还不叫大哥进屋,俺可冻坏了。”艾丽莎一侧身搂住吉德的腰,另手一伸,让着吉德,并膀挤进屋,“你是看我一身睡衣,太单薄了,怕冷,冻着,才急于进屋的吧?”吉德点点头,“鬼丫头!”两眼巡视的看看屋子,啊,宽敞明亮,华丽不奢华,辉煌不张扬,一派洋式的装璜家当。白白的墙,点缀金粉线条和花饰,高高的深褐色木质墙围子,显得庄重绅士;高棚顶圆圈儿下,一团叠嶂呈一种花形的玻璃吊灯悬悬的欲坠;壁炉架着木半子,没有点燃过的痕迹;宽大舒适的俄式大沙发夸张地摆在地当间儿,招惹人坐的**;明亮红红的地板,叫脚穿靰鞡的吉德怯步,站在门口不敢再迈步了。
“亲爱的……哥呀,杵站着干啥?”吉德低头瞅瞅脚,抬眼看看微笑的艾丽莎,“没关系。站着客不好答对,请坐吧,别客气!”吉德小心的一步一个脚印儿的捯到沙发旁,脸有难色地看看皮大氅,还是站着不敢坐,“脱了德哥,屋子暖气太热,你不脱,一会儿就焐出汗了,会感冒的。”艾丽莎帮着吉德脱掉皮大氅,他缓缓坐下去,软软地把身子全陷进沙发里,“真暄呀,赶上棉花包了。”艾丽莎挂好吉德的皮大氅,点燃一旁柜子上洋油咖啡炉,煮咖啡,“那面里包的是弹簧和海棉,跟你们山东的棉花包很相似,暄腾、舒坦!”吉德嘿哧说:“你们洋人就会享受,一个屁股用得着这么金贵吗?那厚的肉,不就是省得硌得慌吗?脱裤放屁,多费那二遍事儿?”艾丽莎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吉德肩上,“德哥,瞅你斯斯文文的,也会掏丧粗话?”吉德拿眼睛瞄了下艾丽莎,“啥叫粗话,入乡随俗,同流合污,这旮子人,大多数都这么说话。扒拉土垃疙儿,吃高粱米籽儿苞米面,不认字,这也是一个地场的文化。你文诌诌的,拿书本说话,跩跩词儿,谁听得懂啊?骨碌夯地,得一句醢一个坑,那说话才有劲。你是家里富裕,受到了良好教育,才觉得别人说话不对你的口味?俺看你们俄罗斯人更实在,粗拉话也不少?”艾丽莎两眼溜溜地品咂吉德富有魅惑的脸,顽皮的一挑弯眉,“我们的人,很直率,骂起人来那话也是很难听的。你看东洋人面上很谦谦君子似的,背地里不拉好屎。我父亲说,东洋人出兵我们老家,憋一肚子屎满肚子屁,意在争夺我们的中东路,霸占西伯利亚。哎这话说回来了,那黑龙江以北的六十四屯,还是沙俄侵占你们的呢?嘿嘿……哎哟,咖啡噗了!”艾丽莎关掉火,转身妩媚一笑,“管顾唠了,咖啡煮噗了。”说完,给吉德倒杯咖啡,又加块糖,递给吉德,“喝过嘛?”吉德拿鼻子闻闻,“很香!”又和浪和浪,喝了一小口,“味道不错。”艾丽莎一笑,“你很会装大瓣蒜!一般中国人喝不惯,都愿喝茶。普洱呀,铁观音了,茉莉花茶啥的。我平常也是喜欢喝茶的。我父亲改不了,还是喜欢喝咖啡不加糖,他喜欢苦香的味道,跟他走的路一样。”吉德微笑着说:“俺得适应,谁叫俺有个俄罗斯妹妹呢?”艾丽莎一耸肩膀,“你很讨姑娘喜欢,会说话,善解人意。嗨,一道篱笆墙,透着,隔着,只能干巴巴望着。德哥,让妹子做你情人吧!”吉德放下杯,板直脸说:“这样不好吗?”艾丽莎苦涩而又吐露心扉地说:“不好又能咋样儿?我跟中国人学的,也传统了。大哥嘛,老大,一言九鼎嘛!我夹起尾巴,面上会尊重你这大哥体面的。”吉德拿京片子话愣怔说:“嘿!俺以为整个一三青子(青蛙)呢,哼您啊全门清还?”艾丽莎微笑中略带着羞色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倔犟的意绝,“可我心里呢,情人的心结是割舍不下的。它深深埋在了一个姑娘的心里了,不会改变的。这就像小狗崽儿,生下嗅到的第一人,它就认定这个人是它的主人,终身不二。一个姑娘,也是同样。情窦初开,朦朦胧胧,遐想假定心目中的一个白马王子是个啥样子,渴望那一天的来临。一旦这个人闯入一个姑娘心中,取得姑娘的好感,芳心绽开,非昙花一现,就像墨水浸进宣纸里咋抹也抹不去,烙铁打马号烙印一样去不掉了。你们的话,叫一见钟情。不管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在男人跟女人上,心性是相通的,没有差异的。我一见到你,第一感观告诉我,这就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初次邂逅,后來的久别,暂短的两面,心心相印,别后的思念,苦涩又甜美,叫我萌发的爱激发成爱的大火,整天烧得我食宿不宁,坐立不安,手拿大咧巴,上面都晃动的是你挥之不去的音容笑貌。分别时的炭火刚刚燃烧,久久的分别,爱的炭火更旺,更炉火纯青。牵思的挂念,使爱如波涛汹涌,荡漾着无尽的爱恋,折磨得我如坐针毡,四处打听你何时能来。你来了,忘怯了我吗?你个伪道士,你不是不爱我,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这一点。你是不敢爱,抢先把爱给了旁人,你的传统上的老婆。我说过我不再乎,只要你爱我就行。一个大爷们,你心有多大,天就有多大,不要紧箍咒似的紧箍自个儿,白白亵渎了一个姑娘对你一碗白开水般纯洁的爱。爱是无私的,我可以包容,难道你就不能包容我吗?”吉德两手无主,不知放到哪好。艾丽莎的爱是洁白无瑕的,他对她诚挚的软磨硬泡确实有些招架不住,可这个“节”还要挺住,一秃噜扣就会前功尽弃。他拿出泼皮无赖的损招,插科打诨地说:“天上掉下个洋妹妹,俺包容,认了。你说啊,哪有妹妹不爱大哥哥的道理呀?”艾丽莎无可奈何地一笑,“你呀,一谈情说爱,又老太太脸,褶褶上了!”吉德一本正地说:“那哪能啊,俺来就是为这个来的。明儿俺就要走了,心里一直牵挂俺这洋妹妹,放心不下。俺答应要给你买件礼物送给你,可不知你相中啥样的?”艾丽莎一乐,“不银钗金簪吗?”吉德站起身,看着艾丽莎一头金黄的黄发,打卷的披在肩上,“你这头要盘上,插上银钗金簪,别说啊,倒有另种风情。走,大哥陪你到金银首饰行,由你挑。”艾丽莎顺从地答应,披上紫貂皮大衣,戴上水獭女帽,围上火狐狸围脖儿,跟在吉德身后下了楼。
“艾丽莎,你骑你的单人车,俺骑马。”
“我不,咱俩骑一匹马,那多哏儿呀!”
“那咋行啊,就一个马鞍子。你还是骑洋车吧,还方便。”
“我就要和你一起骑马!”
“好吧,谁叫你是俺妹子呢。”
吉德把艾丽莎扶上马,解开缰绳,跃然上马,“哒哒”奔向宝和巷子的万利恒金店。
“你骑过马吗艾丽莎,看着一点儿不害怕?”艾丽莎扭头拿大眼睛呼煽吉德,“针眼儿里看人,小瞧了吧?打小父亲就教我骑马打猎了,你信不?”吉德啊啊了声,“俺打小骑的是俺家里的毛驴。有一回,小毛驴发脾气,不听话,驮着俺就往磨房里钻。那磨房门矮,俺要不紧紧抱着驴脖子,俺就叫门框子给撸了下来。那毛驴一看没咋的俺,就在磨道上溜开了圈儿,转得俺晕天黑地的直迷糊。这功夫,毛驴突然发威,一蹶子把我尥到了磨盘上,墩得俺屁股生疼,还叫磨眼儿里插的秸秆棍扎了一下,到现在还落个大疤没长上,时常的拉‘黄货’放瘴气,没好味?”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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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莎听吉德如此调侃,笑得前仰后颏,一会儿拊掌大笑,一会儿如天鹅交胫地直拿脸颊贴乎吉德脖颈下巴子,撩拨眼地一波一波的扫瞄吉徳,颠颠的岔气地说:“德、德哥,你讲笑话,竟板着脸,真逗!你太幽默了,那么低俗的,叫你嘴里一说,显得那么高雅,很会寻开心逗人。我看哪,你那大疤是长不了,还是留着吧,金条闪烁氲气少不了它?咯咯……”吉德嘿嘿地驾驭马匹,拿眼时瞄时不瞄的看下艾丽莎。看她笑得如此灿烂、如此鲜活、如此天真、如此可人,心不免揣了十几只兔子,惑乱的骚动。“其实、其实,俺学骑马,是来的道上,跟青山大哥学的。他人忠义厚道,也兼有些江湖上的奸滑,这得分对谁?”艾丽莎身子往吉德胸前一靠,撩下长长的睫毛,“你跟人学人,对我就藏个心眼儿,耍奸滑?”吉德抿嘴说:“那你可冤枉死为哥哥的了,俺可是砸夯的碌碡,实心对妹妹,有半点儿掺假,你早就是俺囊中之物了?”艾丽莎转头一说:“你非不好色,哪个男子不如此啊?你是能撑篙把舵,驾驭住色迷,让色五光十色,你却动于心,不动于色,拿心在赏心悦目,妹妹的妹妹的,多冠冕堂皇啊?你真能把情人跟妹妹分得清吗?我现在都糊涂了,你到底是我哥哥还是我的情人?”这句话叫吉德心一动,绝不能叫艾丽莎瞧轻了个个儿,定叫艾丽莎打消这个念头,看中国人是咋样对爱的理解。“呵呵,你金枝玉叶,绝代美人!俺说俺不心动是假,那是骗人,也是骗俺个个儿。不过,俺既认了你作妹妹,就不会有非份之想,舍其情而取其义,做个德行人。哥对你这好妹子,就不人道了,你想人道,就瞎想去吧?驾!驾!”
来到万利恒珠宝金店门前,下了马,两人双双步入屋里。艾丽莎挑中一对银凤钗金凰簪。老掌柜眼珠子从老花镜框里遛达出来,纳闷疑惑的瞅了又瞅艾丽莎,又溜下吉德,说: “懂行啊!像那么回事儿,都赶上咱此地人了?当今儿,男婚女嫁,不管洋人啥人,这对凤凰银钗金簪最合适了。我也借个好合,让个利市,十六块大洋吧!”艾丽莎扫了老掌柜一眼,又溜眼吉德,“太贵了吧德哥?”吉德冲艾丽莎笑下,对老掌柜说:“麻烦你给包上。”老掌柜点点头啊啊,“给这洋妹子买嫁妆啊你?我还以为你们俩……”老掌柜拿两大拇指够够的对着鞠躬逗着,意思拜堂。“哈哈,这是俺的洋义妹,干亲。按咱们老理,这是俺送给她的见面礼。”吉德向往一个精巧首饰盒里装着首饰的老掌柜解释。艾丽莎觉得也应该送点儿啥给吉德,“德哥,这样不公平,我送你点儿啥呢?”吉德诡笑,“你不早有礼物送俺了吗?”艾丽莎眼珠子唧溜骨碌,纳鞋底子了,一针一针的想不起来,“又说笑话,我送过你礼物,净瞎扯?”吉德解开棉袄襻扣,从怀里内衣兜儿掏出一个叠成长条状硬纸壳儿包,放在手掌上打开,“红玫瑰!”艾丽莎看见是支干巴又压得扁扁的红玫瑰,惊异的瞪直大眼睛大叫一声,“我送的?”忙抖抖地拿到手中,放在眼前,瞠目结舌的瞅着,泪花一点儿一点儿的溶满眼眶,欣喜惊奇的眼神透过泪花在吉德脸上凝固成爱的火花,变成绚丽多彩的光环,‘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艾丽莎在心中判断,“这太叫人感动,太不可思议了。”把红玫瑰贴在心口,喃喃地说:“你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心存芥蒂?”艾丽莎哭了,哭得很伤心,也很动情。美人泪的老辣,吉德心软了,搂过她,叫她趴在他肩头上吐苦水。
中国历史上羞花闭月沈鱼落雁的大美人,多是命苦又命薄,原因是她们心中有情窦芽孢而不得已委身于无恋,命运受之于人,不是忧郁而亡就是死于非命。如今的大美人,又几多奈何呢,不是被钱财醢死,就是扼杀在权势的襁褓里,有几个不是魔掌里的玩物呢?美,老天造物之瑰宝,应是圣洁的。然而,扭曲的人世间,美成了无疼无痒的奢侈品,任人宰割、玷污、摧残、扼死。虽如此,又有哪个美人逃出“女人是祸水”的唾骂呢?就世俗而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谁不会骂一句通俗的天骂呢一一****!艾丽莎一个美丽的俄罗斯姑娘,心地淳朴,没有礼教的束缚,开化无私,对爱的追求,无视钱财权势的雾霾,执着得执拗,已奋不顾身了。她的爱,在异国恋爱观的文化中能受到吉德的青睐吗?她包容吉德婚姻的严酷现实,那她追求的是什么呢?是她心目中对“白马王子”的爱吗?爱,是无私的。那她爱的结果又是什么呢?在一脑子儒教旧观念的吉德心里早有明确的答复,那他对艾丽莎的示爱不动心吗?肯定的讲,不仅动心,而是动了真心。他把这个底线理性地控制在红玫瑰干枯而完正上了。那艾丽莎对爱的追求就堪忧了。那她的命运虽敢于挑战中国式的恋爱观,又勇于践踏中国式的婚姻怪圈,最终也被她的爱情观而扼杀得终身为爱而未嫁有育,死在爱情里的另类中。这也是吉德没有逃脱“婚姻才有爱情”的释读,亵读了艾丽莎一生对爱的不舍,造成艾丽莎一个大美人的爱情悲剧。
老掌柜的被眼目前的一幕吓着了,老花镜跌到柜台上,“我说吗,老毛子不兴干亲,都是叮缸锤,啥虚头巴脑干哥干妹的?这回整砬子了,贴树皮,沾上了吧?”吉德无言的承受着艾丽莎的感伤,同情又怜悯的拍哄婴儿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咯咯咯,”艾丽莎涕泗滂沱的哭够了,破涕而笑,抹去脸上的泪水,把红玫瑰还给吉德,“德哥,红玫瑰虽枯心不死,在咱俩心中,拿好!这比啥都珍贵,是两颗活鲜鲜在跳动的心!”吉德收好红玫瑰,放回怀里,从老掌柜手里接过首饰匣儿,“掏扰了。”老掌柜嘿嘿地说:“老毛子就这样,直率傻咧,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点儿不受屈。”
两人相拥出了首饰店,“今天是个好日子,找你爸咱大叔喝酒去。我答应涅尔金斯基,一块儿请。”艾丽莎也笑逐颜开,“我爸爸一准在面包房,咱俩上那找去。”吉德和艾丽莎上了马,一路到了道里一个小巷子的面包房,推开门,涅尔金斯基拥抱了吉德,贴脸亲吻。列奇诺夫也友好的和吉德拉了拉手,“大块肉,是这个意思吧?”吉德哈哈地说:“君子一言吗,啥马也白扯,咱们爷们缸缸的啦!”
“哈拉少!哈拉少!”
吉德又说:“俺还想请两位朋友,热闹热闹。”涅尔金斯基大咧咧地拍着吉德,“哈拉少!哈拉少!中国朋友,大拇哥!”
说完后,出了门,涅尔金斯基开上他心爱的伏尔加轿车,列奇诺夫坐上后,艾丽莎说啥还要跟吉德骑马,吉德拧不过她,只好信她任儿,俩人飞马拼命追赶伏尔加。涅尔金斯基戏弄的快一阵儿慢一阵儿,一会儿马前一会儿马后,时不时的摁下喇叭逗嘘,上演一出洋车快马的赛跑,引来路人的驻足观看。等到了大块肉馆子,大白马已是浑身冒着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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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蒜头绷个酒坛子肩上挎个大包裹,嗤咧咧走进院子,“哎哎,我的大掌柜,小的送礼了,带着道上吃。”牛二接过酒坛子,“王八犊子,头上戴个刺儿,这就呼搧知道孝敬主子了?”大蒜头把大包裹交给土狗子,“你们也就借大掌柜点儿光,要不没这个口福?包裹里全是好嚼裹,我拿厚棉垫子裹上了。这大冷天也够戗,冻了拿火烤烤,别崩了大牙?”金掌柜赶出来,“上路吧!黄历上说,这个时辰最好,利于远行。”吉德握着金掌柜的手,“那俺走了老掌柜。”金掌柜说:“走!走!”扫眼飘满泪花的艾丽莎,“这小祖宗,我一会儿叫个拉脚的给你送回去,放心吧!”大蒜头在一旁看艾丽莎跟吉德拥抱而别,“艾丽莎,别挂眼泪花子呀,有我呢,大掌柜放心吧!”牛二扬起鞭子说:“德哥不放心的就是你,还提你呢,臭****!驾驾!”大蒜头往上推推冻成紫皮儿蒜的大蒜头鼻子,“牛二,咋的啊,你别用那种眼光瞅我呀?哎柔和点儿,这样好多了?”牛二假装生气的,撩了大蒜头一鞭子。
马爬犁一架一架的,拉开长尾巴,出了客栈大门。
吉德最后上马,“哒哒”回头瞅瞅相送的艾丽莎、金掌柜和大蒜头,“回头见!”艾丽莎飘洒着冬月的雨点儿,追着喊:“早点儿回来德哥!”吉德扬鞭催镫,脑子里回映起第一次艾丽莎、金掌柜相送的情景,不免一阵心酸又心喜,“今非昔比了。”
从哈返回山里途中,吉德爬犁马帮麻达山,四神秘人乞求傻哥出手搭救,吉德化险为夷,在香獐子沟打场子兑换货物当中,发现麝香大有市场,抢手商机,哪能错过?
贼拉拉的小清雪和着刀子似的嘎嘎的杀人小寒风,打得路人猫捂脸、龟缩脖儿、鸡抱膀儿,匆匆碾碎地面洒落的一层薄薄雪花,各自烦心巴拉的钻进应该去的暖和窝巢里,绷着炭火盆不想再挪开热炕头。
吉德一队爬犁逶迤的出了哈城,过了松花江,驰骋过了一片雪原丘陵地,一头扎向嵽(die)嵲(nie)大山里,直奔大青山顶走去。
卷卷的山风吹响山林,呼啸着大雪片,滚滚的在漫山沟沟岔岔中穿梭,厉色鬼一样可人脸刷刀子,打得人跟马如同拉磨带蒙眼的毛驴,瞎蒙败道。
牛二赶着打头的爬犁,一会儿撞上一搂粗的大树,一会儿陷进大雪壳子里,又一会儿叫风头打回转了马头,二十几个爬犁搅在一起,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转不开。这匹马腿儿绊住了那匹马的马套,那匹马的马辔头挂在那架爬犁辕杆子上了,真是‘瞎马打里乱了套’,搅成一锅粥,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爬犁弄顺流了。天老爷也跟吉德一伙儿人作对,大雪片儿带走了刺冽冽的寒森森的呜噎山风,接踵尾随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漫天鹅毛大雪。雪片儿,一片儿携一片儿的携手搭肩,飘逸的、潇潇洒洒的、茫茫的天地浑然一体,浑沌噩运来了,麻达山了。
爬犁帮一开始是笼罩在大雪里,影影绰绰的互相还有个照应。后来爬犁帮就是裹在大雪团里了,微微冷风裹脚布似的助纣为虐的抟溜着雪团子,人跟人对面不见人,世上万物白雪尽染。吉德哥几个重新链好爬犁,后面马缰拴在前头爬犁后柱上,一架接着一架,牛二在前,土狗子殿后,土拨鼠居中,吉德牵着马耙扎在最前头开路,一跐一滑,艰难的跩跐。“牛二薅住俺的马尾巴,别撒手,一架爬犁跟一架爬犁,照顾好喽!”牛二扯嗓子问:“嗯哪!你能摸着道吗?”吉德回头喊:“白茫茫的,老花瘩眼,啥也看不清,大约坶,蒙呗!注意呀啊,绕着点儿,俺脚磕绊上块大石砬子了,冒锥的,好大!俺搁脚耥耥,大石头旁边是大雪隘子,将将够过一架爬犁的,牵好马,慢慢蹭过去。就这一噶达,前面宽敞多了,俺睄不见树黑影了。”吉德话音未落,脚下一打出溜滑,就觉得拨拉盖(膝盖)硌秃噜皮了,血拉拉的疼痛。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后面不知哪个爬犁“咔嚓、搁浪咣当”刮拉上大石砬子了,爬犁栽栽的一扽,前后爬犁链条的又挣回来了。吉德爬起来,叫牛二上后面看看,就听土拨鼠喊:“大哥,没事儿!一根爬犁杆子窜出一截,刮拉上的,我碓回去了,没事儿。”吉德朝后喊:“土拨鼠,你就站在那石砬子那旮子吧,等爬犁都过完了。”“嗯哪!”土拨鼠答应着,吉德又起步了。
渺渺帡幪舞罩着雪花,渐渐的雪花在黑霾中隐身得隐隐约约了,可照样撞人眼的在黑朦朦中施展威风。吉德努睁双眼,试图看清周围近况,寻找记忆中的宿缘,可那只是大脑中的存留,眼前雪迷了视线,黑下来的天更使眼珠子盲人瞎马了,难辨东南西北。“牛二,大估景,这拉溜该是咱来时住过的地场了,这咋啥亮也摸不着呢?”牛二舔着冻裂的嘴唇,咝咝啦的也说是啊,“咋一样儿眼熟的都没呢?那棵老高老粗的大松树,这就怪了?”吉德吓人的说:“坏菜了,麻达山了!”牛二啊一声的惊愕,“那可咋整啊?要真麻达山了,那可操大鸭蛋了,我看不像吧?”吉德寓意深长地说:“弨(chao)弓)无弦,背相反,韔(g 盛弓的袋子)也难装。老天惝(tang 失意)于人,人不可怊(chao 悲伤失意)。打尖喂马,点上明子,摇鼗奏响峽谷,诏谕神灵吧!乞求山神爷指个出路,咱麻达山了,不能再走了,只有守株待兔,等待老天爷的天兵天将了!”
吉德清楚的明白麻达山的严重后果。在大山老林里一旦迷了路,就像叫黄皮子啥玩意儿迷住似的,“叫打墙!”山峦叠嶂,林密高耸,风吹雪蹿,很难辨别方向,十天半拉月是很难转悠出去的,甚至永远在一个地场打转转,转悠至死。那危险后果,别说这大雪暴天的,就风和日丽的亮瓦晴天,不是冻死、饿死、困死,也得叫大山牲口裹腹了。吉德说这话时,心中好像有种预感,寄希望于他人,盼望那四个神秘人再从天而降,搭救囫囵。
松木明子从爬犁上拿下来,一架爬犁旁边儿在雪地上插上一根儿点燃,弯曲一溜的灰灰黄黄在雪片儿包裹中冽冽闪闪发出昏眩的光亮,靡靡蒙蒙。马匹没有卸套儿,马舔食雪解渴,土狗子哥俩又将草料袋子架在马头上套在马嘴上。吉德耥着跨膝深的大雪,到隘子陡坡下撅了些倒伏的灌木干枝朽桠抱回来,拿脚耥耥地上的浮雪,架起来拿明子点着,熊熊篝火,烘烤得自投罗网的纷飞雪片儿,立即化为水滴,堕入火苗儿,砸在火炭上,发出一片吱吱啦啦响声。地面上的浮雪陈雪也化出汪汪水滩,一点儿一点浸泅开来,湿了一大片。牛二拿斧头砍了几根粗灌木枝儿架起人字架,往洋铁壶里捧了些雪摁实,放在架子上烧水。土狗子、土拨鼠喂上马后,打开大蒜头送的嚼裹,拿出冻得缸缸的鹿腿狍脯肉放在火堆儿上熏烤,眨眼就浮现出霜醭儿,一会儿就吱吱地冒油花。牛二绷来酒坛子,解开油纸绳,掲开油纸,一股酒香透过雪花沁人肺腑。土狗子拿过一个洋瓷缸子,在火上燎燎,舀了半下,吱溜喝了口,拔凉的、辣辣的,咧嘴呲牙的妖怪样儿,“妈的冰得炸牙!”就递了吉德。蹲下身子,拿在火里烤的鹿腿不管不顾的一咬,忙歙(xi 吸气)砚舌头,吐噜嘴皮子,直喊:“煺煺!”吉德呷着酒呵呵问:“咋啦土狗子?”
“妈的,老天找茬儿欺负人,人还个个儿欺负个个儿?”土狗子拉拉烫坏的舌头,“喝口酒拔牙,咬口鹿腿肉,烤化的一层皮儿烫嘴,里面还缸缸的咯崩牙!”
“谁叫你养孩子不等毛干了,急啥呀?这冻的东西,拿水缓最快,从里往外反冰。可一见火,燎的急,不就外边一层,里边还缸缸的没化呢?烤冻玩意儿得熳火,最好是包在火炭里,焐化了。”吉德透过雪花的亮光,朦胧看看土狗子,话锋一转,“这大雪不停,恐怕原路返回都找不到道儿啦,都覆盖上了。要牛二家的大黑狗来的道上不叫一群饿狼给掏了,兴许不会麻达山了。”
“那可不咋的。”牛二接话说:“都说老马识途,我家那大白马打里多年了,一进山就蒙门,叫这大山风一抽这大雪一蒙眼儿,净败道瞎忙活了。”
“白马非马。”吉德借题发挥,引经据典地说:“战国末期有个赵国人,叫公孙龙,对逻辑很有研究。据说,他有一次骑马过关,关吏说,‘马不准过。’公孙龙回说,‘我骑的是白马,白马非马。’说着就骑马过去了。这里就出道理了,‘马’是牲口,‘白’是颜色,‘白马’是牲口加了颜色。‘马’涵盖一切马。‘白马’只指白色的马。是一小类马,咋能涵盖‘马’这大类呢?‘马作为马’与‘白马作为白马’不同,所以‘白马非马’。看似狡辩,它合乎逻辑。”牛二说:“他的大白马一进山就蒙门儿,那枣红马、黑炭马、色青马呢,不也蒙门吗?”吉德接着说:“这不在马的颜色。说老马识途,它不像狗靠它自体留下的尿啊啥的气味嗅到返回的路,马得靠双眼的观察、识别,得走熟了的道儿。这大风潲大雪蒙的,人不比马强,眼力失灵,咱们人不也蒙门了吗?究其就里,就是道不熟,参照的东西叫白雪给掩盖,你没法判断。这给咱们提了一个醒,必要时在明显的地场做个标记。咱人不像狗啥的,靠嗅觉。像胡子满山乱蹿,都记得住啊?它都留个啥记号,在树上刻个印儿了,没树的地场拿几块石头垒个啥东西了,有草的地场掐个啥草把了,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只要回来能找到就行。那小松鼠遥哪藏食儿,到时能找到,靠的就是凭借的啥标记。你要把那标记破坏了,你看它抓瞎不?咱们麻达山,不知在哪个沟岔走错了,就是因为来时没做记号,回来抓瞎了。不要着急,慢慢来,兴许有贵人相帮呢,那就看咱们福多大、命多大、造化多大了?”土拨鼠翻烤着火烧,掺乎地说:“大哥,瞅你绕活的,十万八千里都过了,也不嫌费事儿,得费多少唾沫星子?不就找不到回去的道了吗?我听七砬子老八辈可说过,在山里,白天看日头,阴天看日晕,东升西落,老没变过。”牛二炝上一句,“废话!谁见日头从西边出来过?”土拨鼠扔一个烤透的火烧给牛二,“你别裤兜放屁,打岔!黑天日落后,西看长庚。日出前,东看启明。其实吧,长庚、启明两颗星是一颗星,叫太白星。出的地场不同,两种叫法。就像牛二,明着一个名叫牛二吧,暗地里尿尿时,我们也管他叫‘二哥’。二,在咱这噶达就是那个意思,你二呀?叫大哥说的话,‘白马’非‘马’,‘牛二’非‘牛’一样。”牛二嘴里攮了一嘴的火烧,哼哼的随手在身后攥把雪扬向土拨鼠。土拨鼠躲都没躲,雪就散瓤儿了。“大夜头里,你就看南辰北斗。南辰六颗星,总挂在南天边儿。北斗七颗星,正南正北,像舀饭的勺子。勺儿边沿儿不远,对着的是北极星,特亮那颗,孤零零的,独霸一方。老八辈还说,在山里麻达了,大雨天大雪天,日月星象不管用了,辨不了方向,可以看大树干。朝阳明,背阳暗,有的背面还挂青苔。”牛二还在生土拨鼠的气,“去个屁吧你!今夜这黑瞎瞎的又大雪天,你咋看,树干全叫雪片儿糊上了?再说了,星星啥的只是辨个东南西北,它能告诉你走哪个山沟哪个岔道啊?还是大哥说的对,得留个记号,那才是金字招牌。咱来那会儿是码着山沟儿的道印儿走的,这漫天的大雪片子,哪是山沟道哪是荒山沟儿,又看不出去,谁知咋整啊?焐这儿旮子吧,待会张三就来串门了,土拨鼠你预备好一条大腿吧!”
“火烤胸前暖,背后大风寒。”吉德啃口狍子胸脯肉,沉吟地说:“这会儿还好说,雪天不冷。等大雪一停,就不好焐了,风嗷嗷的刮起白毛风,别说咱几个人了,牲口也受不了啊?可眼下,又有啥招呢,耗耗糗一宿,等天亮了再说。”牛二说:“只有这样了。大哥,咱把马拢到一堆儿,在那山隘陡坡下还背风,把这火挪过去,褦褦一宿。”吉德说:“这火堆儿可不能灭,看叫张三喵上了,有火咱就有救了,张三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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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马并行,吉德问:“你咋会和那四个人碰上的呢?”傻哥哈哈地说:“巧了!我和大熊不是最要好嘛,这个你知道的呀?”吉德说:“俺知道!大熊弄那小娘们,叫、叫秋芬……”傻哥说:“啊秋芬哪,过着呢。揣上了,都快显怀了,就不知道爹是谁?那一顿,唉,说不准谁是爹呀?管他呢,那两个损犊子玩意儿也鳖咕了,没人再抢爹当了,死头的,还不就得管大熊叫爹呀?大熊也不再乎谁谁的,两和水揍的两和面,只要有老婆焐被窝,啥饽饽带眼儿,都是窝窝头。”吉德又问:“傻嫂跟孩子都好吧?”傻哥说:“没地说,好着呢!啊,你那俩兄弟呢,咋没一起来呀?”吉德说:“到了黑龙镇,找到俺大舅,一个在铺子里帮俺大舅料理生意,一个跟俺大舅也进山了。俺呢,耍单崩,跟俺的几个拿命换的兄弟捣腾个小买卖,挣俩铜镚儿。这是返回的第一趟生意,就遇上麻达山这挡事儿,还叫你赶上了,真是缘分。”傻哥说:“也是巧了。我跟大熊在家合计,咱那周边狐狸啥的山牲口打的都不敢着边了,就寻思到香獐子沟这旮子人迹罕见的老山老林里转悠转悠。咱听说今年这一大噶达,香獐子齉沛的多。这旮子山高陡峭,林子密实,针阔林搅混在一起,最喜香獐子胃口了。那香獐子长的不大,比刚下的马驹差不离,喜欢打单儿崩,不合群。早晚觅食儿,白天猫起来呼呼睡大觉。那玩意儿轻快灵巧,可能跳跃了,一蹦能蹦出十拉尺远近。还贼性,耳尖眼尖的,不好逮不好打的。通常咱都用洋炮轰,挖陷阱,绳子套。会弓箭的鞑子啥的,就用箭射。反正啥法都有,不管黑猫花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这香獐子啊,十来月到来年二三月份,发情交配,十一月跟十二月最蝎虎,赶上咱那大熊了,没时拉晌的。这时的麝香最浓厚,品质也最好。揣崽儿半年来的,五、六月份下崽儿。一窝儿下一到三个崽儿。长到一岁半,就长大了。这麝香,就长在公子肚脐眼儿下的香囊里,连皮儿割下来,捡净皮毛和杂质,阴干,再剪短毛,这就是整香了。也叫毛香。毛香有球形、扁圆形、柿子形,直径二寸多。剖开香囊,挖取内中香仁,这叫散香。还叫麝香仁。新鲜的,黑褐色软膏样子。干后,棕黄色粉末,还有大小不同的黑色块状米粒儿,老百姓也叫当门子。那香气浓烈,乍闻都呛鼻子。老闻就不好闻了,有骚臭味,还带稍微的苦味和辣味。古时老辈人就拿这玩意儿梳妆燻衣裳,还有拿做香袋香荷包的。像识文断字的,还拿这玩意儿研墨,写出的字,扑鼻子的香,满屋子十天半拉月不散。我跟你大熊哥俩,没啥事儿,这就来这旮子闯大运了。掏上更好,掏不上,就遇啥兽打啥兽了。听说麝香老值钱了,有洋人都往国外捣腾,做啥女人用的啊就搽脂抹粉那破玩意儿,还提炼啥麝香……酮,啊是叫啥酮。听说提炼斤巴的就得捕杀五六千只香獐子。你想啊,这金贵的玩意儿,能不贵吗?在哈尔滨市面上,一个毛香就能卖十多块大洋呢。我跟大熊转几天,打了几只,还行。要逮活的,把香獐子养起来,活麝取香,捅槽取香,那可逮了。一发情,就会像娘们来经嗤奶那样把香仁挤出来,那可是一本万利,可咱不会。假如那样子,咱就不用大雪咆天的满山遍野的踅摸了,省多少事儿?咱这一锤买卖,打一个少一个,有天非打绝了不可?嗨,这不昨儿个,我俩一看天,下着小清雪,云层越来越厚,知道要下大雪,就没敢出门,在前边儿那圩子的客栈里嗯嗒,喝着小酒,听那串帮的小两口唱的二人转,打情骂俏,荤的都腻歪嗓子。后晌傍黑前,那大棉套雪下的,都吓人!住在那屋扎隔间里的两个人,也不知啥人,蒙个脸,出去好一会儿,就一身雪的回来了,六神无主的在扎隔间里,诎咕嚓的,跟那两个人嘀咕好一阵子,就有一个人走过来和我跟大熊商量。意思是说,他们护送的爬犁帮没跟上来,他们路不熟,怕麻达山了,叫我跟大熊帮帮忙,找到找不到,给五块大洋。那好事儿呀,打猎的,就是记道。当下,我和大熊就跟着他们的俩个人就去了。带着狗,按着他们说的道儿就找下去了。找到天都黑透透的了,那雪就齉漾了,伸手都看不着五指,还咋找了,就返回客栈了。今儿一大早,我和大熊睡得粘糊糊的,那人推醒我俩儿,还要去,大熊耍赖,懒在炕上不动,说啥不去了。我说我去吧,拿人钱财,哪能不讲信用啊?雪小了些儿,也摽实了一些,就又上你们来的道上踅摸。有条狗嗤尿留记号,蹬雪埋它的尿,蹬出了马粪蛋。我发现后,跳下马,拿那马粪蛋一看,冻的新鲜的,就俯身拨去道上的浮雪,发现了压过的爬犁印儿和中间的零乱的马蹄印儿。我就对那四个人说,这是昨晚黑就过去了,顺着找吧,准麻达山了。我叫大黑狗闻闻马粪蛋儿,又嗅嗅马蹄印儿,俩狗就顺着找开了。听到你打的枪响,我们就隔你们一个山梁。枪一对一答,那四个人一对眼光,是他们!这就接骨上茬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遇上你啊?”吉德嘿嘿说:“这都是老天爷安排,山神爷奉命,叫俺麻达山了,这要不哪能有这巧的事儿呀?”
捋着沟底进了圩子,这个圩子不大,一个镶嵌在山林中圩子,依山势住了几十家猎户,因香獐子聚居,得名叫香獐子沟,是进山出山必经之路。
吉德来时在这圩子客栈住过一宿,掌柜的也认识,见面就说:“咋整的你啊小黄县,瞅瞅,就差一跨子远,还麻达山了你?小孩子抓粑粑,臭手!大头叩小头,鸡抱膀儿在外头嗯达一宿,怕花店钱咋的你呀?黄小抠,狗拿耗子,多余!”吉德也逗壳子地说:“你肚脐眼儿放屁,哪来的邪气儿,瞅这哇啦的?俺是虱子尿尿跳蚤屙屎,小本儿买卖,不该省点儿就省点儿不是吗?抠,你也得四股钗撅腚门儿,看用哪个齿儿,那也得有抠的本事?你咋咋唬唬的,俺麻达山咋啦,你麻达个山试试?”掌柜的说:“你还有理了你,真招笑,耙劲的玩意儿!我麻达山了,你上哪噶达晒灯笼挂吹喇叭花去?我跟你说吧,你麻达山了,没把那几个镖头急死喽,这个找啊,贼拉拉的够揍!”吉德乐哈地说:“那是啊,俺的朋友,都是大哥!你掌柜的可眼珠子瞪圆点儿,别错翻眼皮吊眼梢子,俺哥们遍地都起秧子?哎,掌柜的,预备点儿好嚼裹,尽管上,你不要心疼花钱,这爬犁上的哪件物件都顶得上你一顿饭钱。一桌给那四个镖师,一桌俺跟傻哥几个享用。”傻哥擤(xing)着清鼻涕,呵呵地,“那是得好好喝喝”。掌柜的冷脸嘻嘻地说:“你嗯嗒谁呀你个小黄县?你请客,你花钱,我心疼哪门子钱呐?你败活的越多,我越有赚头,我还怕钱扎手啊我?”土狗子推着掌柜的说:“你窝头踩一脚,也不是好饼!你浪巴拉唧的浪啥呀你,这不给你找生意呢吗?俺哥这是叫你手头大方点儿,别抠抠馊馊的大盘大碗的整那一碟心的菜码,不够一口造的,听明白没有啊你?真是的,比黄县还黄县!”掌柜的嘻嘻指着土狗子,吉德抿哧嘴地说:“土狗子,你是奸是傻呀,有胳膊肘没,咋说话呢?”土狗子吐吐舌头,叫牛二拿马套包套着脖子,像牲口似的倒着牵走了。
掌柜的跟吉德躬躬腰,招招手,算告诉他有事儿,忙去了。
吉德刚拉门要迈门坎儿,大熊就一头撞出来,见了吉德,不管不顾的搂着抱住吉德,两手不停地捶打吉德的后背,“唉呀呀我的天哪,我哪知道啊,落这一大空!大兄弟呀,傻人有傻命,叫大傻哥弄个满头彩。我的好兄弟,想死你熊哥了!”吉德叫大熊高出一头的大个头紧紧搂焐住脸,喘不上气来,忙拿两手格唧大熊的两个夹肢窝,大熊痒痒的咯吱吱的撒开两胳膊,随手也格唧了吉德,“小黄县你个损犊子,真拉嗤啊你,见面你就格唧大老爷们,我叫你耍贱!”吉德哈哈的大口喘气,看大熊还要闹,忙摆手说:“大熊哥,你还那唬劲儿呀,俺造不过你?俺、俺甘拜下风,咱进屋唠去。”大熊五官挤在一块堆儿都在笑,勾肩搭背搂过吉德脖颈子进屋,“大傻哥才进屋一显摆,我麻溜的就出来了,心里这个后悔呀,昨儿咋不多找找呢,叫你多遭一宿的罪?唉唉,多交人的事儿呀!”吉德忙说:“大熊哥,这不是后悔的事儿,天然!你大仙呀,先知先觉啊?”大熊脑袋瓜子摇晃成拨浪鼓,“这不就结了。俺要知道俺能在这香獐子沟麻达山了,又知道你俩在这旮子,不早给你俩耳根子吹风通个信了吗?”
“上炕,大德子。”傻哥噗啦着吉德身上的雪屑,摆出先入为主的主人架式,招呼吉德, “今儿个,你张罗了饭菜,我和大熊俩人做东,请你!”
“那可不行。”吉德脱下羊皮大氅,抖抖两下,“滴水之恩,不说涌泉相报吧,俺也得略报一二。在俺举目无亲闯关东的路上,你哥俩没把俺当外人,亲兄弟似的。这是其一。这其二呢,就这眼目前,你俩又搭手救了俺一回。这大恩这大德,虽说是缘分,那也是缘木求鱼求不来的。”吉德放下大氅,拉傻哥跟大熊上了炕里,个个儿坐在炕沿边儿上,“这么巧了,天做良媒,俺做个东,咱们唠扯唠扯,你俩个哥哥,还不给小弟个面子?”
“你瞅瞅这黄县嘴,咱笨嘴拉舌是造不过你?”傻哥拿席蘼剔着牙花子,憨呵呵地说:“由你吧!瞅瞅这家伙,这个恩那个德的,赶晒干豆角子了,还穿上一串串的了?”
“好,咱这回就领受一回感恩戴德的滋味,你做东。”大熊板板腰板儿,“不过,这下晚黑得找点儿事儿干,咱请!”
“好啊!”吉德诡笑的赞成,“俺听大熊哥的。”
傻哥听吉德这么说,一头的雾水,有点儿不敢相信个个儿的耳朵,斜睨眼儿的哧溜一声,晃晃头,“鬼使神差,随季变色的张三。”大熊听了吉德的话,可是高兴的直颠屁股蛋子,唔嚎的拍着吉德的肩头,“大徳子刚跑江湖就入道随俗了,那玩意儿舒筋活血,敢情咱一会儿玩去。”吉德是不想叫大熊扫兴,嘿嘿地装腼腆,推搭下大熊,又斜溜下傻哥,“旁人乐呵,咱差啥呀,俺就陪大熊哥乐呵一回。”大熊及不可奈地出溜下炕,提溜下裤子说:“雪******也停了,天也放亮了,快晌午了,紧箍咒等着咱呢,我去催催火头,赶紧上菜上酒啊!”说着,跐溜推门出屋,“王二小姐坐北楼心想大熊哥啊……”吉德跟傻哥听着大熊得意的嗯着篡改的王二小姐思夫,相视一笑,俩人唠起了分别后的一些事儿。
“咱们到客栈了,******雪也停了,这不成心跟咱们作对吗?”土狗子一进屋就骂吵的报怨,土拨鼠跟腚地说:“哥,你别骂骂吵吵的,犯烟还怪烟囱不好烧啊,这是天然,命里该有这一难。”牛二手拎昨晚黑忙中弄断成两截的大鞭杆子,随土拨鼠的话紧上一句,“土狗子你就知足吧啊,这要不是二郎神照着,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旮子瞎绕魂呢?”
吉德扭身从炕沿起来走过来,“牛二,都归拢好了?”牛二把折断的大鞭杆儿扔在北炕上,脱着羊皮大氅说:“嗯哪,全归拢好了。傻哥的两条大狗看着呢,借老力了。啊,掌柜的儿媳妇领个孩爪子,鹞活鹞活的,嘴不失闲的问这问那,像要买点儿啥似的。她说,这旮子山高林大,嫩枝嫩芽儿,苔藓野草齉沛,适合香獐子食口,香獐子就多了起来,这才有了香獐子沟的说法。她还说,这旮子家家户户都有香獐子的毛香,问能串换点儿啥东西吗?我说,能啊,咋不能呢?她高兴的抱着孩子走开了,还磨叨地说,孩儿有花衣裳穿了。大哥,你看?”吉德一听,小眼睛一亮,拍着牛二的肩膀说:“商机!商机!这天大的好事儿呀!” 傻哥说:“人为食生,鸟为虫生,畜为草生,兽为肉生,这香獐子啊,就为娘们臭美生的。哈哈你大德子,就为娘们臭美生的。那娘们搽脂抹粉的香料,少不了麝香那玩意儿?这香獐子呀,你们是没见着,长的不起眼儿,三尺来,前腿短,后腿长;小蹄,大耳,公母都没有角;棕色,背脊深些。有的还呈灰褐黑色,带有不太明显土黄色条纹和斑点,颈下向后到肩有两条白纹。公的有犬齿,就是人常说的獠牙。等会儿,到外头,咱打的在雪里埋着呢,你们看看,就不猜闷儿啦?”吉德拍拍傻哥,“呵呵,等会儿见识下庐山真面目。杜甫《丁香》一首诗中说,‘晚堕兰麝中’,就是说,丁香它的香气很是跟麝香一样浓郁。这麝香也叫麝薰,李商隐《无题》诗中也有赞美,‘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俺听良大掌柜说过,除化妆胭脂外,还是贵重药材。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啥的极佳。安宫牛黄丸、牛黄抱龙丸、醒消丸、六神丸都离不开它。麝香、牛黄、肉桂、冰片、苏合香脂、蟾酥、人参等味药材制成的麝香保心丸,对心绞痛、胸闷、心肌梗死很有疗效。俺才听傻哥说,麝香拿到市上,值老鼻子大子儿了。你去跟掌柜的儿媳妇说,谁家有麝香,都可拿来串换。嗯,…….”吉德回头问傻哥,“这坐地收,一个香囊能卖多少钱哪?”傻哥挠挠后脑勺,翘翘眉毛,扯咧地说:“这麝香经你不比我念的好啊!我也只是听咱那旮子旁人瞎掰掰啊,咱吃不准。反正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我估磨着,嗯,坐地收,五、六块大洋吧!嗯,至多不少。拿到黑市上,得十拉多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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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低头琢磨会儿,踱着方步地说:“咱进那些货,实码实价,加上点儿破费,加一层吧!这麝香吗,咱不懂行,傻哥也是道听途说,拿不准个价。水浅不养大鱼,咱得往长处想,不能做一锤子买卖,得讲个商德。算少了呢,山民吃亏。算多了,咱们亏本。嗯,按傻哥说的,市面价钱那么看涨,这旮子又是香獐子特产区,那为啥家家户户还有那么多麝香呢,这里就有个问号了?药材贩子个个都是嗅觉灵敏,能落这个空吗?这旮子的山民大都是猎户,打香獐子是他们的主要营生,不是捎带已的事儿,能忽略了市面的价钱吗?这里的闷头,得访听访听,弄准了,再商定个合理价钱,不能叫山民吃大亏咱捡个大便宜?咱生意人,挣钱是根本,不挣钱还做啥买卖呀?要挣,也要挣得锃光瓦亮,不能昧良心。牛二,你再去跟掌柜的儿媳妇唠唠,掏个底儿。良大掌柜说的对,‘不怕不懂行,就怕瞎蒙行,入行才懂行,懂行才入行。门外汉,瞎胡闹!’俺看,这是个理儿。啥事,按理办,准没错。”傻哥也凑过来说:“那些损犊贩子,根本不懂行,懂行的少,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蒙事儿?拿老虎当猫养,瞒天杀价,谁还卖给它呀?这旮子一屁股大,一家整哧溜了,就像林子里起卷叶蛾、松毛虫瘟神害似的,谁也就不卖了。前脚儿走的,后脚儿来的,驴粪蛋儿马粪球,一个味,也就没人搭理了。这旮子的麝香,我估摸就是这么回事儿。不信,这事儿我经历过。一准,你们访听去?”吉德说:“善恶不同途,冰炭不同炉,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咱不能跟唯利势图的贩子同伍。耗子在猫耳朵安家,早晚是绝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咱舍小利取大义,乃仁义也。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青山不老,人心长在。一旦伤了民心,再想拿大枣换人心,比登天还难?牛二,去吧!土狗子、土拨鼠你俩也别闲着了,去圩子里转转,打听一下。”
牛二、土狗子和土拨鼠走后,傻哥对吉德说:“看人呐,真不能拿笊篱从人背后看人,那人就看花达了。大德子,苞米棒子不扒皮,咋看清颗粒饱瘪啊?就你吧,我是看明白了,你是不干耙子没把的事儿,啥必需桌子四脚落地,一碗水必见底儿,不偏不倚,挣钱挣到明处,好人一个呀,我算服了。”吉德拿起牛二放在北炕两截儿的大鞭子,“来,傻哥,咱俩把这鞭子接上。”傻哥说:“来吧!弄这玩意儿我可是外行,没整过?”吉德说:“俺也是。照量整吧,啥都在琢磨。”傻哥说:“我就琢磨不透了,你真跟大熊去那种地场啊?”吉德兜圈子的掠过一丝诡笑,“你看啊傻哥,这大鞭子啊,上截为啥要搁拧劲的竹条呢?”傻哥拿眼皮翻下吉德,“你别窝瓜秧打杈啊,竹条柔韧呗!你搁木杆儿试试,硬个撅的,鞭子悠不起来,不顺劲儿,没弹性。”吉德擗开竹条,叫傻哥把下截儿木杆儿插进擗开的竹条里,然后拿牛皮条叫傻哥扽紧,缠绕系好,又抖抖,看牢实了,丢在炕梢,“明白了傻哥?竹条、木杆儿,能接茬,靠的啥呀?”傻哥聪明的说:“牛皮条啊!”吉德点点傻哥,嘻嘻地说:“这不就结了,你去不?”傻哥显得猥琐的躲闪,“我?水土不服,认生!”吉德嘻嘻地推下傻哥,“对那玩意儿,俺也眼生,酒熟啊!呼呼……”傻哥是明白了的“啊啊”,“你小子逗大熊这傻小子呢?小黄县,头发丝都空的,我以为你真学那啥了呢。哈哈,大熊有老婆了,狗吃屎,还改不了他的臭毛病?”吉德笑说:“俺不想叫大熊哥扫兴,才哄他的性子,挑他胃口喜好的说。”
大熊拿屁股倒褪着拱起棉门帘子,端一大泥瓦盆烀香獐子骨架乐呵呵的进了屋,“看实惠不,登登一大盆。”说着,走到南炕边把泥瓦盆墩在炕桌上,“刚出锅,我就先捞了一大盆,够造的了。还有几个菜,老板娘撅屁股炒呢,逮一会儿。妈的,也没个人手,谁伺候谁呀,啥都得个个儿动手。你们俩先闻味,不许嘴馋,我去拿酒去,等着啊!”傻哥咪嗤地骂道:“这小子平常才懒鬼呢,这都是叫你大德子使招整的。也是啊,爷们就属黑驴圣的,几天不那啥就皮紧。一想要那啥了,人就像多长了几条腿几只爪子似的,来劲!”吉德说:“人吗,少不了七情六欲。有的人,能控制。有的人,就放羊。傻哥,难到你吃完狍子肉就不想吃猪肉了吗?”傻哥卷着旱烟说:“那个呀,谁不想啊?只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你那傻嫂多厉害呀?”吉德哈哈地说:“瞅不出来,傻乎乎的,还有个小心眼儿,你就说你怕老婆得了?要没有傻嫂厉害点儿管着你,你要闷起来谁也挡不住你,比谁都瘆!”傻哥嘿嘿地说:“你傻嫂也这么说过我。有老毛子血统吗,野性点儿。”
“老烧子来了!”大熊撩开棉门帘子,让过绷酒坛子的牛二,“我刚搁地窖里绷出酒坛子,正好叫牛二赶上,吃了劳金。”牛二把酒坛子放在炕桌旁的炕上,“我天生挨累的命,不赶上也得赶上。再说了,我也不能叫大熊哥挨这个累呀,那多显小弟没眼里见呀?”
“访听的咋样儿了,牛二?”吉德着急的把牛二叫到个个儿身旁,“俺跟傻哥闲唠,心里还惦记呢,快点儿说说?”
“都叫傻哥说着了。”牛二坐在吉德身旁学说:“今年从香獐子发情开始,就前前后后有很多贩子来这旮子,火楞的挨家挨户收买。可有一样整秃噜了,价钱。一个毛香,才三块大洋,杀的价太狼了?这一开头,还真有的人家卖了。后来一个老客嘴馋,上暗门子的炕,也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说秃噜嘴了,说出了市面出手价。这也没啥,可这老客不识好歹,玩完人家,也杀价。讲好了,睡一觉两块大洋,可这老客临了,丢下一块大洋就想猱杠子。人家干啥的,就指向这养活呢,那能干了,叫来人就把这老客一顿胖揍,惹来了一场纠葛。暗门子就把收买麝香压价的事儿抖落出来了,这还不炸锅?后来,再有贩子来,也还那个价,高也高不哪去,也就没人搭理了。”
“那贩子说市面是啥价呀,才惹猎户不卖了?”吉德追问。
“啥价?”牛二拿大拇指和食指一比划,“八块。”
“啊,事情弄明白了,行情有了。”吉德走下地,寻思着说:“那咱就有谱了。嗯,抬一抬,加一块大洋,咱九块。”
“犯得着吗这个?”牛二急头甩脸地说:“做买卖,也不能撑大屁眼子呀?这旮子谁都知道八块大洋,够一说了。那是捣腾的市面价钱,咱压一压,也说得过去,咱不能不赚点儿,那咱还折腾啥呀这大老远的?”
“牛二,你别急眼哪?”吉德手搭在牛二肩上说:“你看啊,贩子三块收,市面八块卖,这差头有五块,赚的太多了,猎户才不买账?咱呢,就按市面价提一块,谁心里都有数,这是亏本啊?可咱垄断了货源,那市价还有不涨的?还有,咱们兑换的杂货,随行就市,这不就出来了吗?这不显山不漏水的,猎户们还不买账呀?”
“无商不奸,蒙人你?”牛二耿直地说:“这不是你的品行呀?”
“啥叫蒙人,营商本来就是跟着行情走,水涨船高,水落船潜。善意的蒙人,在商言商,不坑人!”吉德解释说:“咱不婉转点儿,这生意能做吗?俺想,这次易货,赚不赚先不想它,关键是俺看到了商机,也看到这旮子山民急需日常用品,家家都缺。麝香是他们唯一的财路,抵制贩子压价,卖不出,就断了财路,搁啥买咱日用品呀?这不仅堵死了咱的来钱道,也堵死了山民对日用品的渴求,俺琢磨算一下,贩子说的八块,里面还有水分,不指八块,弄好了,还高。就弄个平杵,咱换得了信任,往后的买卖也就好做了。”
“拿鱼食,逗嘘鱼呀?”牛二嗤溜一声,“这还差不多。”
“观音佩饰璎珞(luo),盈盈一水,平和心呗!”吉德释然的拍拍牛二,“经商也在积德,讲商德,不能两眼只盯着钱眼儿。经商,也同伺弄墒情也,得靠养。这麝香生意有得做,咱还怕没人卖了吗?”
掌柜的和宽胸驼个背大支楞腿的老板娘一溜的端来了饭菜,立时把炕桌面摆个溜严不透缝儿,“小黄县,你看这些饭菜咋样儿,还看得下眼儿吧?”吉德看一眼饭菜,一笑说:“俺看你也没少费心,中不中,孩子都生了,抱来了,将就认了吧?哈哈……”掌柜的紧绷的脸,像松开裤腰带的裤子秃噜一堆成了褶,“瞅你蛤蟆大喘气,吓我一跳?能将就就行,我跟你婶子就算没白忙活?”吉德使个眼色,“俺那镖师饭菜送过去没呀?”掌柜的嬉笑地说先可他们送过去了,又诡秘的凑到吉德耳根子小声说:“饭菜钱,人家单算了?”吉德皱眉的问:“你收了?”掌柜的面有难色,一摊手,“不收不行啊?他们说,土篮子装土豆,跟萝卜没关系,尽的是托嘱。人情领了,钱得收。不收,拿个枪子儿回去?你说这不要人命吗你说,鳖犊子了我,我哪敢不收啊?本来这四个人就神神叨叨的,人是好人,就是不合群,我哪敢惹呀?”吉德哂笑的对掌柜的说:“心到佛知。大凡脱俗高人都这样儿,性格怪癖,随他们去吧!”
掌柜的颠颠呵呵的刚走,吉德几个刚伸筷儿,土狗子跟土拨鼠也冷哈哈地推开房门进了屋。土狗子一瞄,竟任儿赌气说:“大哥,这大冷的天,空着两层肚皮,你把俺哥俩支出去了,你们倒先造上了,不够意思吧?”牛二下地帮土狗子脱着破羊皮大氅,“这不刚上桌吗,还没动筷呢,横着瞎挑啥理呀?”土拨鼠甩掉光板羊皮祆,蹬炕沿上了炕里,“我哥多暂不那样,横擓斜拉的,好话到他嘴里也变粪了?牛二,别管他。撸头玩意儿,好赖不知?”土狗子上了炕,紧挨着土拨鼠坐下,把土拨鼠挤的一咧斜,“哪哪都有你,胳膊肘也不知往哪拐,败家玩意儿?”
吉德看土狗子哥俩闹哄够了,举起酒碗说:“在座的兄弟,都有恩于俺,危难时救过俺的命。如果没有在座的好兄弟,就没有俺的今天。大恩不言谢,俺先干为敬。”说完,干了。
众哥们唔嚎的叮咣碰了碗碴子,都仰了脖儿,干了。
一碗酒下了肚,话头就多了。
唠来唠去,又唠到了正题。
土狗子邪瞪眼儿地说:“这旮子的人,焐着麝香不卖,都怨一个叫映山红的败家娘们,破鞋跟烂袜子搅在一起了,那还有好?也不愿那败家娘们,那熊爷们完事了,你得该咋的是咋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人家娘们也不易,谁都当新鲜,也够人家戗。那驴豁玩意儿,弄完了,少给人家娘们一块大洋。那你倒嘴严点儿,一高兴,瞎胡嗙粪,泄了底儿,叫映山红那娘们给当众抖落了。那爷们生意还咋做,还白挨了一顿胖揍,剔登得下边来的商贩,灰土驴子似的,灰溜溜碰一鼻子灰,这麝香就耽误卖了。我稍听啊,这只是个假象,表面的汗毛。这出苦肉计呀,另有猫腻这里头?”吉德警觉地瞪圆小眼睛,和牛二对视一下,没打搅土狗子,听土狗子接着白话。“啥猫腻呢?麝香这玩意儿呀可是好东西。咱们老祖宗拿它当药材,可洋毛子呢,拿它当香料,抹脸搽屁股的。那破爷们,听说是哈尔滨义和大药房的一个外柜,叫良莠,专门跑外收购药材。”吉德梗下脖儿,思量:义和大药房的。是不是打冒支的,狗头顶花,就是新郎官了?“他不是东西在哪呢,吃里爬外?这麝香就那些玩意儿,一年都有数的。做了药材,就做不了香料,两下争的血呼拉的。洋毛子呢,就把良莠收买了。良莠这小子呢,忒不是东西了,他吃两头。先搅局,收购压价,等把麝香市面搞乱了,他在操局。按低的价,他回头提提价收购,再按市面价拿到义和大药房,挣了一大块。然后,再把多余的,低于黑市价捣腾给洋毛子。洋毛子一看比黑市价便宜多了,跟国外黑市比,更赚大发了。除对良莠树大拇指外,还分利给良莠。这小子损不损,两头赚。他和映山红是老相好,早有一腿了,作扣!搅得山民不卖,市面上又饥渴的不行,这价就上去了。这就快了,眼瞅着快到年根儿底儿裉结上了,哪家不需要钱办置年货呀,大人小孩儿都等穿新衣裳呢,他再二踢脚返回来,裤腰往上拽一拽,价钱提高一点儿,哪家有尿还憋着啊,憋得起了吗,还不乖乖的顺了道?”
土拨鼠拿疑惑的眼神盯盯土狗子,不解的问:“哥,你搁哪淘丧的呀,我咋没听说?”土狗子徕瞎地说:“你咋不知道呢,旁人说的时候你想啥了?多大点儿,就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了?往后,出去打听事儿,别心像长草似的,搁心好好遛遛?”说后,土狗子忙问吉德这‘海叶子’咋样儿?吉德还沒说出子午卯酉呢,土拨鼠扒拉下土狗子不干了,“哎我说哥,我多暂听三落四了,咱俩压根儿就没在一起?一出这房门,还没出大门呢,你不叫咱们各走各的了吗?德哥,我哥这是喝多了,瞎掰瞎话呢?别听他的,像真事儿似的。”牛二也帮着土拨鼠说话,“我也看见你俩分头走的,咋回来凑到一起了呢?”土狗子脸木夯夯地说:“是啊!院里分头,我就撵上土拨鼠的。”土拨鼠忙说:“你啥前儿撵的我?你不叫我在圩子里的小铺等的你吗?这该咋的就是咋的,蒙人干啥玩意儿,扒那瞎话呢?”土狗子心里有鬼,不敢伸腰惹乎土拨鼠,只是有点儿恼羞成怒,拿狠呔呔的眼神直剜愣土拨鼠,“这破孩子,喝点儿酒,脑袋瓜子也不好使了呢,进水了还是叫阎王殿门魇了?真是的,我不跟你小孩伢子一般见识,该咋说就咋说呗,撒那谎干啥玩意儿呢,这有啥呀?”
吉德沉着脸,审视着土狗子跟土拨鼠。从土狗子老和他错眼神、土拨鼠又盯盯瞅他中看出,在哥俩是否在一起问题上,土狗子肯定说了假话,撒了谎。那土狗子为啥要撒谎呢,这其中必有原故,先搁一搁。但土狗子说的事情很有原委,不像扒瞎。就扒瞎,他也扒不那么圆全,有名有姓的,根儿是根儿,蔓儿是蔓儿的。那这消息他又搁哪旮子淘换的,谁跟他说的呢?不管是谗言下舌,还是出于某种目的,这消息都太重要了。
傻哥跟大熊俩人非常珍惜哥们凑在一起的乐趣,对生意上的事儿不感兴趣,对土狗子跟土拨鼠哥俩为点儿屁大小事儿乱呛咕很是烦感,忙乐呵呵地书归正传,举碗劝酒,“狗仗狗仗的呛咕啥呀,一胞两胎爬出来的,在不在一起,多大事儿呀?来,咱哥们几个好不容易碰到一起,谁也不许嘎嗒牙,一醉方休!”吉德也觉得冷落了傻哥跟大熊,太过意不去了,眼瞅着大熊时时闪烁着潜伏燃爆的欲壑,忙附和地说,“乐呵乐呵,谁不灌醉了,就是蹲着撒尿的太监,干!”
这下哥们几个啥也不想了,拿喝酒看交情,玩开了性子,放开了量,喝得是天昏地暗,从后晌儿一直喝到下黑儿,喝得是一塌糊涂。
“大、大德子,你、你咋不吭、吭声,你、你,骗人?”大熊仰在炕上,头枕土狗子大腿上,大着舌头,含糊不清的还念念不忘的磨着沫子,“玩不了,你、你小黄县,都兔子胆儿、胆儿?”
“胆儿、啥胆儿呀,娘们、娘们就是爷们的胆儿。”土狗子斜倚栽在脚底炕的墙上,哈哞嗤眼的牛倒嚼的吗嗒嘴儿,“大、大熊,你、你傻呀?叫俺、俺那啥哥那啥,那不扯、扯老太太疙瘩鬏吗?” 土狗子一片大腿,把大熊脑袋当大倭瓜儿夹在裆里,大熊呜噜秃噜的,“夹、夹错了!”牛顶角的,大熊顶劈开土狗子钳子般的大腿,“你她妈的,拿、拿大腿糊、糊弄人,我、我不给钱?”土狗子嘿嘿地傻瓜儿地笑,“我、我没拿钱,仙草我、我这有一板儿花市布,够你、你裁剪几身儿好、好看衣裳了……”
土狗子的梦呓醺然,叫还处在弥留中似迷糊非迷糊境域的吉德听出味来,咪咪的谜,啊在这呢,…….仙草……仙草……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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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对刚才神秘人的告诫,阙(que)疑逡(qun)巡,小觑了哥们的香滋辣味的偏好。回想起土狗子酒醉梦呓说的花市布的话,忙叫牛二拎马灯走到拉布匹的几个爬犁前,仔细巡查装布匹的麻袋嘴儿,看是否有被动过的痕迹。查了一圈,没有看出有啥疑样儿。突然,牛二摸触到一个爬犁靠上面的一个麻袋口是虚掩着的,“大哥,大哥,这个袋子口开了?”牛二压嗓子轻声叫过吉德,吉德咧开袋子口,拿手一摸,布匹间有个空隙,就马灯灯光一数,少了一匹花市布。吉德心里似明白了啥,又似糊涂不敢往那上想:‘鼠窃狗偷?’‘家贼?’嗯,‘鼠’脸儿,名‘狗’,这不点的是土狗子吗?土狗子!吉德心惊的“砰砰”,面不动声色的把麻袋扎好。鱼烂而亡,内腐为忌呀!忙对牛二说:“还没弄清咋回事儿之前,先不要张扬,以免打草惊蛇?”牛二对吉德说:“咱不在时,隐绰的那个神秘人在暗中帮咱们监视这些货物。才我出来察看马倌给马添草料了没,一就手看了看这些货物,就见一个神秘人对我佯作不见的在院墙根儿里转游。他们准知道谁干的?”吉德一只手拄在货物上,拍拍牛二说:“咱个个儿的事儿,別牵扯太多人了,又不是啥好事儿?俺会搞清楚的。”牛二蹙眉,两人慢步走回马棚,还划魂的思索,“这狗也不咬,人也不叫的,能是谁呢?生人的话,这狗……难道狗吃了贿赂?熟人,这可就吃不准了,能是谁呢,这些人不会呀?”吉德见马倌坐在马棚里屋铺着蘧(qu)篨(麦秸秆席)的炕沿儿上,忙掏出香烟,嘴对牛二耳朵说话,别瞎琢磨了,你也琢磨不透?“大叔,抽一根儿,老巴夺!这马呀,多加一些细料,账俺会跟掌柜算的。”马倌捋把连毛胡子,接过香烟嘘唏啦唧个豁牙子说:“小掌柜的,多大事儿呀?没事儿,我掂兑。”
“噌噌!”
一个头裹猱头皮帽子的高个小爷们,敲开了一家独门独院,东北满人传统对面屋对面炕的三间草房门,“大姐姐,搅你好觉了。”
“搅觉儿,你做大春梦了吧?”
一个咧着花缎棉袄大襟的蓬松头发的半打娘们推开房门,劈腿撂胯的靠在门框上,不高兴地呲咧斑疹似的大红嘴唇说:“小爷,这一大清早的,就打食儿,瘾头忒大了呀?小爷,你是打一炮就走呢还是焐被窝子呀?一炮一块。焐被窝子嘛,无尽无休了,是灯黑还是天亮,两块,十块都是它了,这看小爷的了?”来人跺跺脚上沾的雪说:“仙草,干拉呢?”仙草这小娘们拧扭一下不算细溜儿的腰肢,嗤溜一笑,翻翻迷人的眼皮儿,扬扬眉梢儿,“你一大清早的吃错药了,干拉上我这干啥,扯狗犊子啊?不玩就上一边拉去,扯啥扯呀,逗嘘老娘啊?”来人稀溜一下,迈腿拉着仙草拽着进房门拿脚掌跟儿踹上门,“大姐姐,干拉都不懂啊?没过码,脱裤子就上炕!”仙草依赖的把软软的身子倚靠在来人身上,“你倒性急,净来干的。”来人搂着把仙草扶坐在炕沿儿上,“打尖的事儿,干噎才有味道。”仙草随身一手搂住来人脖颈儿,一手褪着裤子,“来吧,干打擂!”来人推开仙草的搂抱,脸对脸的对着仙草的瞳孔,“你傻呀,还没还价呢?”两人脸对脸的嗅着彼此的鼻息,交融的较量。
老烟台牌挂钟,“哒、哒、哒”有节奏地敲打两个人的心跳,“嗵!嗵!嗵!”
“你不是来找乐子来的。”仙草被来人的意志力逼得退缩了,毅然推开来人,“我跟你耗不起,啥事儿,快说!”
来人哈哈大笑的在地当间转了一大圈儿,“大姐姐,真是千锤百炼的好眼力!”回手帮仙草提好褪半截的裤子,扽扽花缎棉袄大襟两角,扶端正了,一抱拳,一鞠躬,“大姐姐,小弟这厢赔不是了。”仙草叫来人的和尚劲儿道士招数,整得是二糜子米熬粥,闹糊涂了,“你咋回事儿这是呀?干不起拉倒,白干我也认了,扯这个干啥玩意儿呀,净整没用的。倒是干,还是不干,整个痛快的。吃我豆腐的人多了,也不再乎你一个小家伙?我这人早破了,烂了,你用不着拿正经儿玩意儿对待我,求婚似的,我也不嫁,受不了我?”来人拿手虚按按仙草肩头,“大姐姐,你误会了。小弟实在不是来稀罕你的,实实在在有一事儿相烦。”仙草放下人人可夫的心态,妩媚一笑,“你不干那事儿还有啥事儿呀,我就会那一手活,別的啥也不行?你说说看,找我这不正经儿人,还有啥正经儿事儿?这可是,真的,日头西边出,死烟囱也冒烟了?”来人谦虚谦慎地说:“大姐姐,我打听个人。”仙草问:“谁,啥样儿人?”来人说:“长驴脸儿,鼠眉眼,人猝猝的。”仙草一转眼珠子爽朗地说:“你说他呀,昨儿帮晌儿来过。没钱,穷叫花子!不知搁哪旮旯弄来一板花市布,生拉硬拽的非要跟我扯那事儿。小门小户的,平常也遇不着啥人,没多少人来,只要不空手,扯就扯呗!泔水桶,挑啥冰清玉洁的呀?咯咯,说来都老招笑了。那小爷嫩生生的瓜瓜蛋儿,没拉过瓤,纯爷们!一上来,瞎头瞎脑的,鸡架门都不知冲哪边儿开?我教书先生似的,人之初,性没开,你不教,他不会,这才龙马驹唔噌儿的上了套儿。那小爷人粗拉,兵燹(xioo)硝烟的,造得我现在还像散架子似的。”来人问:“你都跟他说啥了?”仙草哞哞嘴说:“说啥了,没说啥呀?啊,想起来了,他问我,麝香的事儿。我看他一个毛头小子,小孩伢子,怪心疼的。这要按烟花柳巷行道上来说,他也算得上我给他‘梳拢’的。我一个大老娘们,寸节贪上这么一个生瓜蛋子,女人也有惜玉怜香的心怀,不关你们爷们有?我就把我所知的全告诉了他,叫他别上歹人的当。”来人问:“你知他干啥的吗?”仙草说:“来这旮旯能干啥,都是冲这旮子麝香来的,打的都是麝香的主意。你,难道不是吗?”来人语塞地说:“俺、俺,濯(zhuo)骨一莲子,淤泥澄清水,不求一叶绿,偶尔为之篷。”仙草拿俊气的双眼展示鱼尾纹的剜剪来人,“你挤弯弄角的,不直性?别看那鼠头鼠眼的小爷长的不咋的,比你帅气,心眼实磨心似的,说实话。”来人问:“映山红跟那个叫良莠的真那么铁吗?”仙草一拧嘴,“那傻娘们唬玩意儿,叫良莠给糊弄了!良莠玩的啥把戏,唬了別人唬不了我?他那是拿拉屎的玩意儿当嘴,说没舌头的话。压死价,又通过映山红扯谎抖落出高价,堵住他人的财路,他一个人想独独的欺行霸市。你知道咱这山旮旯,四面不透风,谁不上当啊?这就一窝跟风的谁也不卖了,当宝儿了。你等着,到年根儿,良莠那损犊子准还来?秤盘子上加两大红枣儿,都得屁眼子乐开了花。”来人说:“大姐姐,你跟映山红不对付啊,争风吃醋?”仙草“嗯”一声,眼角儿呈出悒(yi)悒不乐衰萎的蟠虺(hui)纹,“都吃这碗饭的,说不上争风吃醋,吃得过来吗?我是恨那个良莠,他不是人!在我跟映山红俩人当间儿乱出出。出出人也就算了,咱干这玩意儿的。他不仅出出人,还******出出人以外的事儿?两头撅,两边挑,两处搁浪,膈阂我俩儿,从中任意摆布我跟映山红,叫我俩心中生嫉,掐起来他才乐屁颠儿,我俩也就谁也离不开他了。我这人艮揪,可不傻,拿他开涮。趁他跟映山红扯那王八犊子糊弄人的当口,我叫我一帮相好的,把良莠一顿胖耪,削个半死。映山红眼瞅着干瞪眼儿,我是替她出气,她也只有哑子吃黄连了。良莠那损犊子,更是自个儿绷尿壶,没尿也得装着有,怕来尿没有地场尿了?不还得回来吗,啥大亏也得撑着。活泛人玩糊涂鬼,总有明白鬼跟着。你看,那小爷前脚刚抹泥,你这小爷就带四股钗来挑瓤角圪攮了?我想问小爷,是那小爷拿来的花市布有啥猫腻?要那样儿,你拿回去,我都怪对不起那个小爷的。老纯啦,叫我给埋汰了。”来人问:“大姐姐,俺想拿些大伙用的、穿的、日常用的,串换麝香,你看能行不?”仙草冷凝的看下来人,“你也是干这一行的,没看出来?我看你小嘎儿褛呱的,也不是啥坏人,再看在那小爷缘分上,就多个嘴。成是成,那看你给麝香作啥价钱了?还有,那日杂货跟穿的啥的打不打人了?这节骨眼儿,正是大家伙琢磨咋抓年的时候,你就用良莠的招,戥(deng)子抬两星,鲶鱼大张嘴,准上钩!”来人问:“咋个价钱大家伙认可呢?就拿你来说吧,爷们准孝敬你一些麝香存着,你打算多少价钱出手呢?”仙草擓下地,朝来人前凑凑,盯住来人的一双明睿的小眼睛,看不见有狡黠的欺诈,一眼的诚心诚意,就拿行当的撩逗技法在来人的脸上轻轻拧一下,轻薄的挑眼神儿扬眼梢弄狐媚地说:“你是我啥人哪,我凭啥告诉你个生头货呀?”来人顺势捋搂住仙草的腰,以其人之趣还以其人之妙,一副的嬉皮笑脸,贴心人地说:“大姐姐,你说俺是你啥人呀?”仙草抿紧嘴,淫而不邪地说:“小老弟!”来人哈哈地把两块大洋顺到仙草的手里,“这就好。这赎金,俺替俺那小哥们赎回那匹他送给你的花市布,请大姐姐成全。”仙草一蒙,急拉拉地问:“这、这、这,咋回事儿呀?”来人忙解说,“这对大姐姐不恭。花家历来揩油不施舍,俺那小哥们愣头青不懂规矩,螃蟹横走道,多有得罪,还请大姐姐释义,保俺小哥们一个名节。”仙草吃惊地说:“那匹花市布还是来路不明呗?”来人说:“不是来路不明,是做人理不顺。啥该拿,啥不该拿,这得顺理,顺理成章吗?俺那小哥们,脑瓜直,不拐弯,为探实麝香的价钱,拜在大姐姐石榴裙下,弄个虚实。他弄巧成拙,为义而不仁了?”仙草把两块大洋摁回来人手中,回身从炕梢的炕琴里拽出那匹花市布,递给来人手里,“走吧,你别难为那位小爷?孽根是我造下的,不怨他?”来人接过花市布,把两块大洋掖回仙草手里,“桥归桥,路归路,一码是一码。这大洋你收下,指啥呀,就当俺小老弟孝敬大姐姐的,还有啥说?”
仙草推门把来人送出了房门口,一股邪风来回“咣当”咧咧呱呱的门扇子,仙草拿手支住,对来人说:“在咱这旮子坐地,麝香要卖,大估景也就五、六块大洋吧!像你说的串换,那得看你串换的啥货了?紧缺的,大家伙稀罕的,那麝香价钱就溜便宜了。我不懂生意,你个个儿咂摸吧!哎,小老弟,我求你一件事儿呗!欻空,叫那小爷再来一趟吧!”来人把花市布掖在皮大氅里,嘻嘻哈哈地说:“母猪啃嫩瓜,好吃不撂筷了你?大姐姐你耐好性子,养足了身子骨,别叫鼠头嗑空了壳儿,不禁风啊!”仙草向耳根儿后抿下掉到额头前刘海上的长头发,“呃,你小家伙也不是个啥好玩意儿,比那鼠窜的更壳恶!”来人哈哈地向仙草挥挥手,“回吧大姐姐,外头冷!”
这闯到仙草家叫来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吉德。他假冒“包婆”踏勘暗门子的门槛,弄清了失盗的花市布来龙去脉,水落石出,一心的高兴,迎着雾锁霞光高高腾升的日头,蹚着没膝深的大雪壳子,一路小跑,跑回客栈。
喝了一肚子豆腐汤的牛二,狐疑狐惑的正猫腰挨个爬犁检查袋子口,“牛二,别疑神疑鬼的了,袋子口俺都查看完了,没咋的。你去把那哥俩个都叫来,咱商量下咋兑换麝香的事儿。”牛二丢下句,“没咋的,少那匹花市布咋回事儿?”就抬腿走了,吉德在牛二背后送一句,“黑灯瞎火的,也备不住看马唬了呢!”
吉德对牛二说这话的真意,是为替土狗子打掩盖做铺垫。他从仙草手里赎回布匹那一刻,就已想好了。已不想把土狗子偷拿布匹,去逛暗门的事情抖落出来。这件事儿的发生,叫他很意外,很生气,很震惊。他是想好好整治整治土狗子,叫他长长记性。后来听仙草说土狗子干那事儿,还没忘惦记着麝香的生意。这说明土狗子长了心眼儿,准是听到啥门路可以打听到有关麝香的底牌,这才想出这奇招这损招。那他为啥背人偷偷摸摸的呢?好事儿不背人,背人沒好事儿,这就是土狗子心怀鬼胎的一面了。打一开始他心底儿就想耍个小伎俩,一取两得,偷鸡蛋捎带毛,一就手,胆突实的借机当了一回采花大盗。他土狗子本质不坏,只是年轻人一时好奇淘气,对自个儿不戒仔点儿而已!吉德能咋办,只有个个儿拱爪儿扒土埋臭****,给土狗子留个做人的面子,就当这丢人事儿没发生。抖落清了又能咋的,寒碜了,哥们还不是哥们嘛!土狗子别看平常损的拉的,啥也不再乎,他也是个血气方刚有脸有皮死要面子的大小伙子,丢这大面子,往后还能堂堂正正抬头做人吗?怙(hu)恶不悛,人会自省(xing)的。为了哥们的长久友情,瞒下去!瞒下去!没办法,只有蒙住牛二,叫牛二的耿直蒙辱了。
吉德放回那板儿花市布,扎好袋子口,牛二跟土狗子、土拨鼠也就过来了。
“大哥,这一大早,干啥去了,咋没吃饭?”土狗子拿鬼神眼盯着吉德问,又鬼眼珠子乱转,一个劲儿睄哒那紧靠边儿装有布匹的爬犁,“这酒喝的呀啊,一宿也没个人出来瞅瞅这些货,不知叫人偷没偷,咱都得瞅瞅?”
“可不咋的,这喝酒喝的,俺肚子老拧劲儿,蹲了一大清早,屁股冻两半儿了不说,两腿到现在还麻呢。”吉德顺着土狗子的话说。
“是吗大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听老辈儿人说,这屁股可是大事儿,要冻裂开了,那可一辈子也长不上了,得老那么咧着哧溜屁了?”土狗子说着,就凑到吉德身前,哈腰撩开吉德的大氅襟儿,扒扯吉德屁股鞦,拍拍,“这紧箍的梆梆的。”吉德嘻哈哈地扒拉开土狗子低头瞅的脑袋,身子一转, “你臭小子不怕俺嗤你个满脸花呀?” 使命一碓,土狗子被吉德推个******蹲儿,“妈呀你是成心啊你?”吉德瞅土狗子拉长脸哀苦样儿,仰脸哈哈大笑。
“都别穷闹了都,还有心瞎闹啊这?”牛二心烦,生气地大吼大叫,几步跨到装布匹的爬犁,扒拉找到那个丢失花市布的麻袋,解开扎袋麻绳,敞开袋子口,鼓着牛眼,呼煽着鼻翅,扭梗着暴露着大粗青筋的脖颈子,手指着,暴跳的叫嚷,“这事儿谁干的这个?有一头算一头,谁都逃不了干系,太不像话了!谁干的?好汉做事儿好汉当,站出来,别牵扯旁人,叫好人跟着你沾光?嫌丢人,就别干这丢人的埋汰事儿?谁干的,站出来?”牛二喊号时,拿审视的眼光,死死地直横愣土狗子。
小半天刚刚隔一宿的鸾凤和鸣,这就瞬息万变的晴天霹雳了,叫土狗子着实的始料不及。牛二这鬼头精人中怪,咋就这么快捅破了娄子,这不坏菜不叫坏菜沾包了吗?这要揭穿了,或者成认了,偷东西,嫖娘们,多砢碜,太牙碜人了,咱丢得起这个脸皮吗?一个偷,一个嫖,是人眼中最不容的沙子。小偷,三只手!哎呀呀,最叫人厌烦,深恶痛绝的了!嫖,一般人倒不咋的,人之常情。可、可咱一个大小伙子,清清亮亮的,好样儿的也行,埋汰巴唧的一个一大把岁数的大老娘们,小溜地赶上小妈了,也真叫人恶心的。这又偷东西又嫖娘们,一件埋汰事儿跟着一件埋汰事儿,砢碜的埋汰。偷为嫖,嫖才偷,俩儿埋汰事儿摞起一块儿,那真儿真的,叫人屎跟****嘎亲家,埋汰死人了!土狗子想到这擓儿,羞臊后悔得多希望有个地缝儿啊!要知现在何必当初。这扯咕的,鬼迷心窍了,只想一时舒服了,拿一世的脸面,叫人当屁股踹呀!唉、唉,悔之晚矣!
土狗子心虚的腊白个长脸,就像心窝里猛扎一根针,浑身沁出了一身的冷汗,硬撑腰眼子的挪到那爬犁旁,扯开嗓子问牛二:“你血拉拉贼溜溜的一大早,整啥事儿呀,找气生啊?这麻袋里咋的啦牛二,你闹耗子了啊?”牛二气哼哼的掐腰顶着土狗子说:“世道无常,你别硬逞干巴强?不单闹耗子,大耗子还会扯花布做大花布衫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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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穿破青棉裤棉袄,大襟、袖头、膝盖蹭得油光锃亮,头戴顶呼煽煽卷着帽耳像唱戏官帽翅儿似的狗皮帽子,奓奓煞煞黑胡子透着埋汰,半打老头儿的豆腐倌,扛一个大布袋子,吆喝喝地挤开人群,放在吉德跟前,搓着黑黢黢长满老膙子的手,面矮地问:“哎,小掌包的,豆腐皮换不换啊,你伙计说得问你?”吉德疑惑的瞅着老豆腐倌,“豆腐皮?新鲜!俺看看。”老豆腐倌扒袋子口,掏出一条皱巴的豆腐皮,“啊,黄硌映的。”吉德拿到手摸摸,又轻轻掰掰,“还挺干。”又搁牙咬下一小咂儿,咂咂地品品,“还挺香脆!大叔,这咋吃法呀?”老豆腐倌很冲地说:“咳,还咋吃,搁嘴吃呗咋吃?”吉德说:“俺不是那个意思,是问你咋个吃法。”老豆腐倌才跟土狗子惹了一肚子气,这才释怀地说:“啊,你说咋个做法呀?这可是好玩意儿,最养人了。我都没舍得吃,就准备换点啥嘎麻的。爷们,我跟你说,这豆腐皮分两种。一种是豆浆开锅后,绷的皮儿,豆腐渣儿还在里头的,不好,发渣儿。咱这是过包的豆汁儿,没了豆腐渣儿,豆汁儿晾那会儿,浮皮绷的一层油脂皮儿。一锅下来,也揭不了几张,也就一张两张的,最多三张,再揭那就不好了,绦巴了,不油性,不好吃了。我这可是一张顶一张,个个保准的上好品。这玩意儿,拿温水泡泡,泡软和了,咋吃都行。你是炒啊,还是下汤,都行。”吉德问:“大叔,你这豆腐倌干有年头了吧?”老豆腐倌不客气的显摆说:“那可是有年头了。我爹的爹,我爷爷的爷爷,就搁这干了,你说有年头没年头吧!”吉德问:“这做豆腐还有啥讲究啊?不就一头小毛驴一盘磨嘛!”老豆腐倌忙摆手说:“这豆腐啊,可有讲究了,一个人做一个味。这豆腐啊,有两千多年了。相传还是汉朝开国皇帝,高祖刘邦的老儿子刘长的儿子淮南王刘安,碰巧得着的呢。淮南王刘安,老想长生不老,叫道家撺掇蛊惑的,就在八公山炼丹。灵丹妙药没炼成,倒碰巧,他喝的豆浆不知咋整的,跟炼丹用的石膏啊卤水啥的整到一起了。这下子,豆浆起脑子了,就有了豆腐。要说淮南王刘安是豆腐这行当的鼻祖,那是一点儿不屈。刘安的诞辰是阴历九月十五,人们念想刘安为咱人造的好嚼裹,老大的功绩了,就把豆腐的生日定在刘安的诞辰上了。如今在淮安祁集‘刘安点丹’这道菜,还名气大震喱。这做豆腐啊,得水好豆子好。咱这旮子黄豆没得说,金豆子。这水呀,咱山前那珍珠泉,冷天不上冻,泉边上起点儿冰淩子,水老好了,我都是一挑一挑挑那泉水做豆腐。你说,这豆腐这豆腐皮能不好吗?”吉德哈哈的佩服老豆腐倌,“引经据典,开黼(fu)到俺这擓来了。好,俺跟你串换。你老想串换点儿啥呀?”老豆腐倌说:“这豆腐皮儿有百十斤,你们约约,给个价,看值多少钱,再琢磨串换这洋铁水筲,这洋铁水舀子,还有绦绫布、洋火啥的。”吉德犯难的说:“大叔,这价呀你个个儿定。俺不懂行情,没捣腾过这玩意儿?沙子不抔(pou)堆儿,你老说!”老豆腐倌憋哧哧的奓张开双手,“这、这,你倒好心,这我咋说呀这?”客栈掌柜的在一旁,当中间人地说:“瞅瞅,有谦有让的,你俩倒不像做生意的。买卖买卖,得讨价还价,这整成啥了?我一碗水不偏不斜,说个价。”掌柜的拎起袋子墩墩,“豆腐皮儿就这一堆儿一块儿,我掂量最少有一百多斤,差不离,不行拿大杆儿秤撅撅?”吉德忙摆手说:“撅啥撅,俺也不指着这点儿玩意发家,你说多少就多少。掌柜的,说个价吧!”掌柜的眨巴眼,“这钱毛啊,大洋票、小洋票毛的都揩屁股了。咱这么算。黄豆老先前儿,才几文钱儿一斤。这原先呢,一大子儿不到一斤,如今市价,一斤一毛一,这再加上点儿人工,往上挑挑,一毛三一斤。就打一百斤,就是十三块大洋票,现大洋也就三五块吧!”老豆腐倌叼着烟袋,吧嗒说:“就这么着。小掌包的,你看呢?”吉德说:“啥赔挣的,这么着。大叔,你要的货,都沾洋字,贵呀!俺给你拿货啊大叔。两对洋铁水筲四块;一个洋铁水舀子一块;一匹绦绫布,做豆包的,三块;十包洋火两块;十二尺麻绳和六个铁套环,就三块吧!统共十三块。俺白搭一个竹扁担。大叔,你看咋样儿?”掌柜的说:“看啥看,这便宜上哪找去?你这一袋豆腐皮儿,沒投草沒投料的,偏得。”老豆腐倌乐得直露牙花子,把东西划拉到水筲里,一挑挑,乐呵呵的走了。
嘁嘁喳喳,最闹热的要属牛二的布匹摊了。牛二帽子也没戴,满头冒着热气,算着账,扯着布。傻哥和大熊也没去打猎,跟着收麝香和皮张。掌柜儿媳妇不惜外的,一手托两头,也跟着里外不分的忙活。
“老婶子,瞎转游啥呀这?送上门的便宜布料子,又可心,上哪找去呀?瞅这青斜纹布,多厚实,面子又宽,给你家老爷们跟几个大小子扯上几块,做身衣服多好?”掌柜儿媳妇知根知底的,拉住个辗转徘徊拿不定主意的四十多岁的老女人,非常热情的展开一匹布料,拉钩扯扦儿地说:“这快到年根儿了,还等啥,跑一趟集上,多老远,两天还得挨大黑?瞅你家那几个老的小的,那身皮,破的,补丁落补丁的,都漏棉花了。”
“大侄儿媳妇,咱香獐子香料倒有十了个,给当家的和几个小子换几身衣裤不算啥,拿得出。”老婶子手操个袖,努弩的碓下掌柜儿媳妇说:“不过,咱瞅半天了,看你跟伙计啥的都挺眼熟,咱想求你个事儿,跟柜上串换点儿现大洋。咱有使幸,急等现大洋用。”
“老婶子,敢情你不是来串換的呀?”掌柜儿媳妇放下布料,探问:“有啥使幸啊?”
“咱一个圩子住着,虽说不近掰,可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婶子龇龇两大虎牙,跟掌柜儿媳妇套近乎地说:“原等那良掌柜的,那鳖犊子闹那场事儿后,看也沒指向了?不瞒你说,咱那几个大小子齐刷刷的,掰开了揉碎了地说,都等说个人家呢。这不,前些日子,通过媒人介绍,大小子相中大后山一家人的姑娘。人家也有个大小子,急等大洋下聘礼。这不,牛不喝水强按头,事儿赶事儿,巧了,都赶上了。咱彩礼不过去,人家小子就下不了聘。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急茬儿,这不?再等,咱也怕夜长梦多,鸭子跩了泥?”
“这可是急喘气儿的大事儿,得多少大洋啊?”掌柜儿媳妇同情又可怜地说:“啊啊,人家这伙人,只搁货换货,没听说收香料。不过,话我倒能说上,拍个面子造造?”
“那敢情好。五十块大洋。”老婶子伸出一巴掌五指头,“就五十!”
“五十!甭说了,我照量照量。”掌柜儿媳妇绷脸显出的是庄秀,又问:“老婶子,还有啥,一块堆儿说,我一撸跟人家小掌包咕咚了。”
“咱家这些年苦熬苦修,鸡吵鹅斗的,不就为了这门亲事儿吗?还有不少皮张,串换些布料和家里用件。”老婶子抓住稻草捻草绳子地说:“你是知道的,咱这家造得破烂破虎的,儿媳妇进门也不好看,得扎咕扎咕,一古脑,都得瑟了。”
“老婶子,这就对了,才想开?”掌柜儿媳妇扒着老婶子的肩头,“你老家的,去家里糗东西,我给你说去。”
老婶子抻开脸上的老皱褶子,拧了一把清鼻涕,乐咤咤的拐哧两脚儿放颠儿了。
掌柜儿媳妇找到吉德,贴吉德耳朵根儿一顿连比划带嘀咕,吉德听后,面有难色地半天没说话。他心里难就难在钱都进了货品,兜里干净,囊中羞涩,划拉划拉也就能凑十块八块的。五十块,对他来讲,那就是天方夜谭。猪脑子变猴脑子,这就是人的聪明之处。吉德脑子一转,小眼睛翻了翻,放出炯炯亮光,一拍大腿,叫掌柜儿媳妇等着,“有办法了,俺找你老公公去。”
掌柜儿媳妇听了,面露出喜色,一脸的好看,扭扭搭撘又回到布料摊上。
“二嫂,你也来了。叫我猜猜,你准是扑奔这大花被面来的。” 掌柜儿媳妇对叫二嫂的说。那叫二嫂的努着笑嘴儿,点点头。“这被面多好,大花的,跟咱这旮子土豆绣球花似的,啊这是牡丹花。红艳艳,鲜亮亮的,老姑娘结婚多喜庆。弄个四铺四盖,这嫁妆,啊!两个麝香足够了。”
“嗯唔,淘换这香饽饽多费劲呀,都给这老丫头串换了,怪嘎稀的。”
“二嫂,瞅你抠馊的,属狗的只进不出啊?”
“狗不狗的,两个麝香,夸堆儿吗?”
“咋不夸堆儿!我说你就偏心这妈的小棉袄嘛,这我早就看心里去了。那我就叫牛二兄弟算算,使不了的使?”
“那就听你的,别叫婆家小瞧了咱,整!”
“这就对了。女孩子,一辈子就嫁这么一回,咋不扎咕好点儿呢?”
“牛二兄弟,给二嫂算算。”
“唉!四铺四盖,一床被面六尺,四床被面就是二十四尺。一尺两毛,十尺两块,二十尺四块,四尺八毛,统共四块八;做里子,得宽绰点儿,扯二十八尺白花旗,一尺一毛,就是两块八。归拢齐,七块六。四床褥子,扎现成的,镶边的,一床两块,共八块。两个麝香十六块,七块六加八块,还剩四毛。”
牛二有影有踪的一笔笔算清。
“全须全尾了,这还有这棉花呢,不得十四、五斤哪?”掌柜儿媳妇提醒说。
“厚实点儿,得!”二嫂说。
“棉花两毛一斤,十五斤,三块。”牛二一口清地说。
“这还有张老‘胡仙’,看值多少钱?”二嫂拿出说。
牛二接到手里,递给傻哥,“你行家,看看皮质。”傻哥拿在手里,抖抖看看,捋下毛,拿嘴吹吹,“这狐狸皮,三年狐,是青皮,开春儿前个打的。沙毛发乌,绒毛不亮,缺吃的。总的看皮质还不错。但跟杀冷的比,还差些。”牛二又拿过来瞅瞅,“这皮子,三块半吧!加剩下的四毛,找你九毛。”
“九毛,还能扯点儿啥?”二嫂问。
“能扯六尺碎花市布。一尺一毛五,正好九毛。”牛二给二嫂掂兑地说。
“这小伙计行啊,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份呢!就这么地。这是那俩香料,拿着。小伙子,扯布吧!”
“唉,这就扯。”
牛二接过香料瞅瞅,递给傻哥。傻哥验看后,冲牛二点点头。牛二熟练的扯布约了棉花,包好递给二嫂。二嫂满意的绷着大包袱放在狗拉爬犁上,冲掌柜儿媳妇笑笑,又冲牛二说:“家去呀小伙子!”嗅着两条大伢狗,坐上爬犁走了。
吉德匆匆忙忙拎个沉甸甸小布包,在人群中寻觅掌柜儿媳妇,在两爬犁旮旯,找到正跟老婶子蝈蝈糗蛐蛐的掌柜儿媳妇。
“哎呀我的妈呀,你可回来了,上哪去了跑了这大半天,都急死我了你?”照上面的掌柜儿媳妇,惊喜的虎实实扑上去抓住吉德的手,抖颤颤的像似埋怨吉德也像埋怨个个儿似的,“整的咋样儿了啊这事儿?我也是没有苞米穿子揽这扒苞米的活,蹭哧个个儿的手不说,还给你添乱子了?”
“啥也别说了嫂子,你也是好心,成全人的事儿,该像嫂子你这样儿,冷天两手捧个热心。”吉德急煞煞地解开小布包,一手托着,另一手抓把“哗哗”的抖瑟,“整整五十块现大洋。数数,数数!”
掌柜儿媳妇接过来,急咧咧的脸笑出俊气,拿喜孜孜的眼神飞快瞥下吉德,“变戏法啊你这,真有你的。”对老婶子显摆,“我说嘛,人家小掌包的仁义,赶观音菩萨了,有求必应。拿着,数数吧!”
“数啥数,这还有错啊!”老婶子接过来,两眼闪闪的擎着泪珠儿,稀罕地瞅着,“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白花花大洋。他嫂子,咱替咱大儿子谢谢你了。啊,还有这位小爷。”
“哟,带马套包子了吗,谢(卸)啥谢(卸)呀?哦哟,你们搁这偷偷交易呢。”一个打扮土不土洋不洋的娘们突然出现在几个人中间儿,冷言冷语地说:“不是串換货吗,咋鼓捣上大洋了啊?”
“映山红,你嚼啥牙子?”掌柜儿媳妇怒个两眼,“这旮子沒你的啥事儿,待一边儿去!”
“哟哟,老公公开店拉客,儿媳妇也挂上高枝儿了,不善茬子呀?”映山红挤眼弄眉的,不怀好意地向掌柜儿媳妇跟前凑凑,讥讽又淫威的显嗲嗲地说:“一脚没踩住,咋冒出你这个拉拉蛄?”
“啪啪!”两声清脆耳光在映山红粉脸上左右开花,打得脂粉沫沫渣渣的洒飞,映山红粉脸斑疹伤寒的惨象,斑斑驳驳的了啊!“破滥货!敢在老娘面前抖大布衫子,你还嫩点儿?”掌柜儿媳妇泼辣的撸袖头,咧开架式还要醢映山红,吉德忙拉着说:“别、别这样儿,有话好说?”
映山红捂着脸,满眼角兜着褶子,“我不活啦!”噗咚坐在地上,手挠头发脚蹬雪地,撒开了泼。人们呼啦啦围上一大面子,“咋啦?咋啦?谁跟谁呀这,咋把破鞋帮惹翻了底儿了?”
“你臭****敢打我啊,我非抖抖露抖落你们狗连裆的事儿?大伙儿听我说,这伙人,穷得屁股开门帘子,一大子儿拿不出来,拿些破烂货串换麝香糊弄人,逗嘘咱们的香料。老婶子急等用钱说儿媳妇,想卖掉手中香料,可这伙人没钱,就叫这的客栈掌柜的出面,拿客栈担保,找咱圩子小铺儿于瘸腿借五十块现大洋。这掌包的说,还不上钱,拿货品抵当。于瘸腿借了。”映山红仰头扯烟袋油子嗓子嚷,把从好相好于瘸腿那稍听的全棵抖落出来,“你们大伙儿说说,这伙儿人不是骗人干啥,空手套白狼嘛!我说你们别上他们的当,一个麝香才合八块大洋,骗人去吧!我听人说,这要到年根儿,一个麝香能卖十二、三块,这差多大一截儿呀?这一大截子哪去了,啊?你们没看掌柜儿媳妇黄鼠狼似的上钻下跳的蹿哒吗,她们跟这伙人合伙儿钻一个连裆裤,你们没闻着臭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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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听这臭娘们的。上回她和良莠那损犊子,就整这么一出事儿了,这又扯这犊子,咱别听她的。”掌柜的站出来说话,“我拍胸脯说,这几个小爷就是过路住店的,跟我没啥太多的瓜葛,不存在串通一气的事儿。这几个小爷,别看脚丫大岁数,人家做的事儿厚道,童叟无欺,是响当当的爷们!我说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做买卖都有挪动不开手头紧的时候,串换点儿又咋的啦?人家听说老婶子急等现洋,就急灯瞎火的绕哪掂对,这良心,多善啊!人家这样儿,咱一个圩子的,还有啥说的。疖子上贴膏药,拔呗!人家这些货品不是钱买来的吗,不是钱啊?人家为啥拿货品串換香料皮张啥的不卖呢?两样。人家听说有人压价想垄断咱的香料,这才以高于市面价钱和咱们串換的。另外,人家要卖了货品,变了现,不就有了钱了吗?你们谁家不卖了香料又谁能拿出钱来买?这一举两利的好事儿,又糊弄谁了?人家大老远的冒麻达山的风险,从哈尔滨大城市捣腾到咱家门口,货真价实,不管啥,只要咱拿来东西,人家就串換,答复咱满意。老豆腐倌,拿豆腐皮那破玩意儿来串換,人家说啥了,二话没说,就串換了。那破玩意儿卖给谁要,你们说?人家看老豆腐倌不易,按豆子钱又提了两大子儿,多仁义的人哪,这糊弄人了吗?这送到门口的好事儿,你映山红挑啥挑呀?听你的,咱都王八了,喝西北风去吧?这不用咱们顶嗷嗷的大风冒乌秧乌秧的大雪走那老远集上去了,这多好的事儿啊?谁家有啥山货,别藏着掖着了,都拿出串換了吧,合适!”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我当眼下是凤凰没毛不如鸡不是了吗,你们也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我可为你们好,你们别听这个老杂毛煽呼,上当啦!你以为我不知道,破鞋烂袜子你啥不划拉你,装啥好人哪?”映山红看没啥香油可蘸,从地上滚爬起来,指着掌柜的骂:“你满嘴喷大粪,埋汰谁呀?我鞋破,你不也穿过仙草的破鞋吗?”掌柜的气得直觏(gou)搂眼儿,“你、你!”马倌从人缝中挤过来,拉起映山红就走,“你还嫌不丢人现眼哪,没看都喂好了吗?快走!”
“唔!唔!”
大伙一顿起哄,映山红骂咧咧的狼狈的被马倌拽出人群。
那个拿了现大洋又兑换老多东西的老婶子,最实惠,串换的锅、碗、瓤、盆、布了、棉花了,还串換了三双毡靴,满登登地拉了一爬犁回了家。
大伙儿没听映山红妖言的蛊惑人心,串換货品更上劲儿了。下半晌,一些因大雪不能上山狩猎,滞留在家掷骰子比大点儿,不管家事儿的东北大老爷们,听娘们嘁咕喳的嘎唧有毡靴的话,也来凑热闹,嘎伙栖堆的揣着、夹着、扛着香料、皮货,兴冲冲地呼啦啦来了一大帮,围在毡靴旁比量稀罕,一下子,就串换了几十双出去。
“你跟那帅小子是一伙儿的呀?他今儿一大早找过我,拿两块大洋,把你拿去那板儿花市布,赎回去了。”仙草答对完一个过路老炮手,也来客栈凑热闹,无意中撞见土狗子,把土狗子拽到爬犁后靠杖子一旁没人的噶达,唬着脸说:“你的事儿,破饺子,露馅了,我可跟你说啊?”
“你咋来了呢,要命啊!”土狗子冷不丁叫仙草拽到一旁,蒙噔迷幻的愣怔。情窦初开的他,脑子里一直映现那悠悠的水中波刺激的一幕幕,往如身还在其境,叫他激动不已。仙草的突然出现,他恍如隔世,可盼不可及的奢望,当仙草的从天降临,着实叫他吓了一大跳。听了仙草说的,恍然大悟,指着吉德的问:“哦,他去过了呀?”
“去了!还……”仙草抿嘴的说:“就兴你去呀?我那门子也不是冲你一个人开的。敞门道子,谁愿去谁就去?”
“你说还,还啥了?”土狗子瞅着仙草白白净净的脸,捏着细细嫩嫩的手,追问:“还?”太开窗见日了,如同身陷旋涡抓住了一根稻草,只要吉德在仙草身上和他感同身受,那还有啥说的,一锅搅马勺,一眼儿连襟!“说话别说半截儿呀,干那事儿有干半截儿的吗?”
“咯咯,桥归桥,路归路,人家不像你,猫见腥似的。”仙草美哧咧的拿眼波挑了一下土狗子,“瞅你唬的,人家那么帅,能瞅上咱咧呱呱的吗?没扯!兜你的后腚门子,就是抓你的赃去了。”
“嗨,没扯呀?你咋那唬呢,那帅的小爷们你咋没扯呢?嗳嗐,太、太……嗯哼!”只要仙草证明吉德去过,你吉德就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要不他吉德一大早,跟我绕来绕去的探底呢,他也知道这一点,说不清,才不敢揭我的老底儿。哼,对上茬了。土狗子死命一拳醢在爬犁货垛上的麻袋上,“我还纳闷呢我?那板儿花市布我明明拿去送给你了,它咋长腿个个儿又跑回来了?我想你也不知我干啥的,住在哪旮子,不会偷偷送回来呀?再说了,一块臭肉,你也不会有那好心?奇了这儿!可牛二干吃了一个哑巴亏,他心里那个疙瘩妞,我不说,吉德不说,他死了也解不开,得疑惑一辈子。你这烂货,害死我了,还敢撵这旮子找上了我,你给我惹多大祸呀,还不快走啊你?”
“我给你惹的祸,你嘴真大,蛤蟆嘴啊?”仙草呛鼻子地直脖子,“谁上的门,我请你啦?”
“我的好姑奶奶,小点儿声?”土狗子吓得把仙草身子抵靠在爬犁麻袋垛上,忙捂住仙草的嘴巴,两眼死死盯着仙草天河不停闪烁的悠悠水中波,“我、我、我他妈咬死你我?”土狗子架不住仙草溜溜转眼神的诱惑,嘴巴情不自禁的猪拱地拱开了。
“仙草!仙草!你一抹眼哪去了?”
仙草一抻眼皮,瞪起两珠子,推开土狗子。土狗子也听有人在叫仙草,愣瞪起鼠眼,竖起鼠耳儿,几乎和仙草同时异口同声的小声惊呼,“客栈掌柜的!”声音循着爬犁麻袋垛越来越近,土狗子抹把湿漉漉凉瓦瓦的嘴巴子,一撅腰,猫似的从另一侧蹿跳到爬犁前头,看见掌柜的后尾身儿,就当没事儿局外人的尾随悄悄跟在掌柜屁后。掌柜的一转身拐到爬犁后,土狗子一探头,仙草正搔首弄姿的,半依半就的熊色样儿,我、我得撵走她,不能叫掌柜的享这个艳福,他俩把我的事儿在这儿再整串扒了,那太可怕了,也太气死人了?哼,我叫你俩好看?土狗子在使坏上,那脑子比猴儿都转得快,一扭身儿,溜到掌柜儿媳妇跟前,“嫂子,那爬犁后有捣蒜的缸子和捣蒜锤儿,我倒不出空,你去糗两个,有人急着要。”掌柜儿媳妇“嗯哪”一声,啥也没想就去了。土狗子一副得意的样子打牛二身边过,牛二一把拽住土狗子,“那个拽走你的娘们是谁,我看你俩好像挺熟的?”土狗子打马虎眼,“谁,你看二乎了?”牛二拽着土狗子胳膊,往身前使劲一带,“撒谎!我一眼叨得真儿真的。你快说?” 土狗子挣开牛二的手,大步走回,没听见爬犁后曾预想的吵闹,就看仙草从爬犁空儿跑了出来,拿袖头掩着面,一拐身,兔子似的蹽出客栈院子。掌柜儿媳妇一脸羞臊的一手拎个捣蒜的石头缸子,缀缀地从爬犁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一脸沮丧的老公公。掌柜儿媳妇睄下土狗子,尴尬的心里骂:‘你这小子没长好嘎碎,叫我闹个大红脸,也叫公公闹个大没脸儿,叫仙草闹个现眼,你太损!太坏!太古董!’她就像啥事儿也沒发生的,把捣蒜缸子和捣蒜锤子,放在土狗子的脚下,“小兄弟,你看两够不?”土狗子抹哧地瞅着掌柜儿媳妇,心里这个乐。真是王羲之曲水流殇的娱乐,土狗子浇尿,儿媳妇叫老公公喝了。虽沒整个惊天动地的大响动,可蔫巴屁不响,憋憋的三个大肚蛤蟆,心里暗暗鼓的气,一旦不管谁碰谁一下,就会爆炸。“够了嫂子,够了!哎哎,掌柜的,你看你店里的蒜缸子都捣咕掉半拉碴儿了,这有新的,就弄一个,换换?嫂子,你当回家,你老公公他也不敢说啥了?”掌柜儿媳妇脸凄怆的一红,抹搭下掌柜的,“爹,破碴儿的,该扔就扔,省得叫外人说呱呱的不好听?”掌柜的森阴个脸,哈腰拿了一个,“露脸了这回,那就拿一个換了吧!小爷们,记上,一堆儿算。”
这事真是滇金丝猴,“乌嘎!乌嘎!”呼喊危险来临,快跑吧!这要有人研究翻译,那人就可以同金丝猴同桌畅饮了。
掌灯前,圩子小铺子掌柜于瘸腿,来到客栈找吉德结账,吉德感谢于瘸腿的慷慨救急友情,让半成利的优惠,叫于瘸腿挑了五十块大洋的货品,整整装了两爬犁,又叫牛二套上牲口送到铺子里。
几天掌灯后,爬犁的货品剩下不多了,折腾折腾,归拢了四个爬犁。
“这旮子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远近该来的差不多了,也就这样儿了。后儿,么河镇,有个大集。离这不远,也就五、六十里山道,贪黑起早,一天咋也到了。到那擓,这点儿玩意儿,一眨巴眼就没了。”掌柜的对核账的吉德说出个个儿的主意。
“这离七砬子有六七天的路程吧?”吉德自问,也是问掌柜的跟大伙儿。
“不止。这要起白毛风,那更难说了?”掌柜的说:“头年景,你要往返哈尔滨,再回黑龙镇,那得过了年了。”
“哎呀,可不咋的?”吉德掐指一算,“咱得把剩下的货品捣腾出去,赶头年,尽快返回哈尔滨再鼓捣一次。七砬子,从哈尔滨回来再去。老八辈卖药材的二百多块大洋白留了,咱们挪用一次,除留下给老掌柜毡靴的本钱一百五十三块,红利到哈尔滨倒出手来再说。剩下的六七十块,多收些山货。嗨,那就听掌柜的,明早儿去么河镇。”
“大哥,咱一共串換了一百六十一个麝香,八块大洋一个,合大洋一千二百八十八块,够吓人的。呵呵……这雪球,算滚起来啦!”牛二拢着香料说:“哎呀这老丈眼子(老丈人)只见聘礼单子,没看着实惠玩意儿,这要焐在手里,咱可就白折腾了?”
“焐在手里,那不扯呢?这下头几年乡邻落下没卖的,再加上当年整的,全叫你们给窝老了,整贴壳了!”掌柜的说:“没看映山红那烂眼娘们今儿那个**样儿,造谣滋事的。她能不急吗,想都没想到,半道儿杀出个程咬金,串换,新鲜!她白笼络一秋半冬的,眼瞅年根儿就到了,赚一大笔干荷,良莠这小子的如意算盘,像尿泡破灭了。你们几个小爷们,这一手,真能劐落人。关公耍大刀,鲁班抡大斧,商道不失机,干绝了!这下子,你们算狼闻猪屁股,掏上了!”
“牛二你放心吧,我的把家虎!”土拨鼠掐两把长短不一的柳条棍儿放在炕桌上,“咱大哥啥脑袋瓜子呀,大葫芦啊,傻瓤儿?那是金道子香瓜,净道道!拿不准的事儿,他干哪?大哥,咱不识字,数还识。这两把柳条棍儿是收的皮货。长的是熊、鹿、狼、狍、狐、山羊皮,一百九十六张;短的是黄皮子、猞猁、灰鼠、香鼠(鼬)、香獐子、水獭、兔子、獾子、松鼠皮,二百七十张;各样山货五百二十斤。这些山货,明儿个,还拉向么河镇吗,还是留在这噶达?”
“你脑子进水了,拉锯呢,来个来回趟?”土狗子抹哧臭脚丫子,搓着泥球儿,谝哧损达土拨鼠,“就搁在这旮子,我留下看着。”
吉德神情凝重地瞅瞅土狗子,‘串换的山货、皮货留下是对的。牲口也可以缓缓气。麝香留不留下呢,事关重大,这可是全部家当啊?留下谁,土狗子他狗吃屎,小偷小摸的毛病,再有仙草的诱惑,会不会重倒旧辙呢?’这可叫吉德犯了难。
“大哥,我留下吧!”牛二看吉德面有难色,眼神在土狗子跟土拨鼠身上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你跟双棒儿去么河镇。”
“牛二,你遇事儿前怕狼后怕虎,没有土狗子唬实。再有土拨鼠照管,差不了?”吉德琢磨往后生意长着呢,光靠哥们这份情意链维持是不能做好买卖的。一帮小放牛,咕唧泥汤子,踢马粪蛋儿,往墙上糊牛粪排子,大字不识一个,生意咋做呀?不历练历练,放开手脚,用其长,扼其短,啥时候能独挑一面子呀?对土狗子的小毛病,深说不是,浅说不如挠痒痒?对付的方法只有欲擒故纵,叫他马戏团小丑充分表演,舍不孩子套不住狼,孤注一掷,就叫他留下,照看山货,看他抓鼻子上脸不,还偷摸?如果真还那样,可就不可救药了,将来不堪大任斯人也。监守自盗的话,只有设防,来个釜底抽薪。土拨鼠不滑头,也不傻,可人可靠,不藏小心眼儿,心里不搁事儿,公道不分里外拐,认死理儿,土狗子最怕土拨鼠这一手。土狗子有啥过格儿的事儿,纸包不住火,一准燎手指。叫他留下,管不住土狗子,也叫土狗子胆怯。估摸着,不会出现大的闪失。有小失,识破个人,也置当。因人施用,啥木雕啥虫,得拿人心试人心!老虎不吃人,别拿当病猫?“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双棒留下。山货、皮货、香料,还有给老掌柜的大洋,都留在客栈。这比带在路上安全。俺跟牛二,三五天就返回来,你俩精愣点儿,出点儿啥差池,俺可饶不了你俩个?”吉德敢大胆这样做,还有两个指向,就是傻哥和大熊打猎回来,也能帮一把手。还有那神秘人,暗中肯定能帮一把。
“大哥,你放心!”土狗子拍着胸脯,“哐哐”的,满打满搂地说:“裤兜抓蛤蟆,咱手掐把拿!”
“大哥!”牛二猴儿上树急了,“土狗子你能信得过?”
“咋信不过?”吉德反驳说:“都是兄弟!”
“兄弟?”牛二执拗地反击,“你钻他心里看去了吗?”
“牛二!”土狗子质问:“你啥意思?”
“土狗子,你脑袋削个尖儿想留下,就没安好心?”牛二对花市布这件事儿,始终疑窦未解开,挑开门帘子说:“啥意思,你个个儿心里清楚?”
“不放心是不?”土拨鼠觉得牛二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儿,太过分了,不满地说:“你留下。我跟大哥去么河镇。人真没处看去,上了套,驾上辕,谁也不搁在眼里了,自以为是,疑疑的。”
“你留下牛二。”土狗子以退为进,“我跟大哥走,看你大壳郎(猪),能整出狗样儿来?我就是个臭****,你咋老啃咬不放了呢?”
“好了。别犟咕了?”吉德劝解地说:“牛二,土狗子,你俩都是俺的手心手背,谁俺都信任。就双棒儿留下了。”
说完,话锋一转。
“傻哥、大熊哥,咱哥们见一次面不容易。俺这有给傻嫂和你跟大毛、二毛的东西,几块布料,过年做一身新衣裳。还有麦芽糖,拿回给大毛、二毛吃。大熊哥跟秋芬呢,俺得补上贺礼,两铺两盖的花缎红稠被面、褥面,还有一人一身做衣服的布料。秋芬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俺预备两样儿,兰斜纹布和花市布,给孩子做点啥都行,权当叔叔的一点儿心意。”吉德叫牛二拿过来,傻哥跟大熊在谦让中收下了。“你俩老满山遍野的转悠,俺送你俩点儿好玩意儿。”吉德说着,从大腿腕子下炕沿底下捞出两双毡靴,举在手中,“哈哈,咋样儿,随心吧!”傻哥两眉梢儿挑喜鹊,乐融融地说:“这可好东西,轻便、省事儿、暖和。太贵重了,咱、咱咋好意思?我和大熊那五个麝香就不要钱了,串换了。”大熊把毡靴拿手里往脚上试,“就是。都哥们,啥这个那个的。你走这几天,我和傻哥再出去转转,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弄几只香獐子呢。都给你,啥钱不钱的呢?”
“俺这是送的。不是买卖交易?你俩就收着,别跟俺整那套客气。你们的五个麝香,咱做买卖,一视同仁,都八块。”吉德说着,叫牛二从老掌柜那笔钱里拿出四十块大洋,递给傻哥和大熊一人二十块。“收好了,不要白不要啊?哎,两位哥哥,俺还托负你俩个事儿,费费神儿,夜晚儿帮照料照料。”傻哥说:“那还用说,你就揣个心走吧!”
“那俺就拜托了。”吉德拱拱拳,“掌柜的,咱到外头看看。别马倌打盹,忘了给马添夜料。”
窗外,寒风呜嗥,厚厚云朵掩裹起瑟瑟寒星,漆黑一团。从窗户纸透出弱弱灯光下,一个佝偻黑影鬼鬼祟祟,贴在窗户纸上窥听。大黑狗警觉地嗅过来,舔食黑影身上的豆饼汁儿。黑影扒拉大黑狗一脚,蹿到黑洞洞里,在马棚柳条帘子透出的道道弱光里一闪,拉开的马棚门光下,显出一个拉长的大黑影,被门“咣当”掐灭了,留下大黑狗,徘徊在门缝儿光束下。
黎明前天是最黑的,天空没有一抹光亮。周围静悄悄地,连好挠夜的狗,也冻得封上了嘴。只有风,鬼龇牙,不知疲倦地疯狂的肆无忌惮。马匹在睡梦中被默默地从马棚中牵出,叫寒风呛得直打响鼻儿,套上带有寒霜的马套。
吉德拍拍土狗子的肩头,啥话也没说,接过牛二递过的马鞭子,上了爬犁。
“驾!驾!”
马爬犁迎着渐渐灰蒙蒙的东天边儿走去。
两袋烟工夫,两个神秘人也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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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天板着脸那个小子呀?我也看不上他!猴猴萋萋的,老捧那小掌包的。”马倌挑唆地说:“昨早你们吵吵巴火的,那小子是有来头的。前下黑后夜晌儿,那小子跟你们那小掌包的,在爬犁货垛前捅捅咕咕的,嘀咕老半天了,不知整的啥事儿。你也是的,拿东西,净拿明面的,谁一瞅看不出来呀?”
“哼?你……”土狗子噎噎的,咽下大饼子,打个嗝,“瞅见了?”
“我?没看见。”马倌鬼魅哈嗤眼地说:“就看见了,我也不说。咱谁跟谁呀,都吃劳金饭的,能不向着?”
“那你还是瞅见了!”土狗子不以马倌的话为然,“瞅见就瞅见了,能咋的?我大哥心里啥都明白,也没咋的我,啥也没说,倒把牛二数落一顿。大哥该信任我还是信任我,一点儿没错眼珠儿,把看货物这么大事儿还是交给了我,还有啥说的你?”
“你小子嘴硬,心还是虚的。”马倌挑疤揭皮儿地说:“你大哥这人哪,高着呢。依我看,这是试探你?你看啊,既然你大哥对你干的事儿啥都明白,他却没说你,这是啥,搁心里攒着呢,看你这回咋样儿。牛二横巴竖挡,哪来的胆儿,背后的洋杆儿棍儿谁呀,你那大哥呀?他俩那是唱的双簧戏,一白脸儿,一红脸儿,糊弄你这头傻驴上道?这回,就你看的再紧,一丁点儿的东西也没偷拿,你也逃不了叫人污赖。人家早作好扣了,就等你往里钻呢?”
“你别瞎掰了,我大哥可不是那种人?”土狗子不信马倌的蛇蝎心肠,“哎,马倌,你挑面条的啥意思,是不是想拉我下浑汤面啊?”
“看你说的,啥话呀?”马倌看土狗子不太捋他的胡子,还存有戒心,就连哄带打地说:“咱看你人够揍,才跟你掏几句心窝子话,你爱信不信,咱可对得起你?你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儿,咱欠个牙口缝了吗?你那大哥那一早就跑出去了,不知搁哪窟窿眼儿拿回那板儿花市布,就掖在大氅里。他支走牛二,忙活的把那板儿花市布放回袋子里。这事儿,他明知是你干的,牛二抓住你不放,他还把牛二往里装。说牛二眼睛看花达了,把你这埋汰事儿遮掩过去了。啥悥思,这不是扣,是啥呀?牛二对你的怀疑,是蜂蜇鸡屁股眼儿,缝不住的,你早晚还得犯在牛二这个小人他手里?你依我,一不做,二不休,趁没人,你哥俩儿,拿上麝香、大洋,拉上这几爬犁皮货、山货,猱杆子得了?你哥俩儿,花不了,用不尽的。”
“哼?那是人干的?”土狗子立立起鼠眼,冲马倌亮拳头,“我******削扁了你?”
“別、别别兄弟,我就这一说。”马倌忙装成三孙子色样儿,堆缩的拿双手擎住土狗子高举的拳头,委屈地说:“干不干是你的事儿?我也是为你好,气不恭你受人家熊?我一个半老跑腿子,图稀个啥,还不是看你年轻,替你打抱不平啊?”
马倌一个精力充沛的半大跑腿子,对娘们那劲儿,嘎嘎的。一个吃劳金的,一年两大子儿,哪弄钱说媳妇呀?马倌天生是毛馕胡子长的爷们,那劲天生的大。老拿牲**欢解眼馋,更刺激叫他对娘们产生浓厚兴趣。他瞟上暗门子映山红,这徐娘半老风韵尤存的娘们了。可拿啥添活那无底洞呢?马倌一开始小打小闹,把手伸向喂马的细料上,少加料或不加料,把觅下的细料,偷偷卖给一打一过的客人,弄俩小钱儿。攒够十个大子儿,就找映山红解馋。马倌的瘾头子越来越大,月八半拉月的,已满足不了他越来越膨胀的需要了。他开始眼睛盯上过往过客的物件上了,一搭不可收。他偷过路客货物由来已久,吃惯了这一口。对吉德爬犁帮,他早就眼红手痒了,可时隐时现神秘的影子一双犀利的眼睛,马倌才没敢下手。映山红跟良莠打得火热,指望有个依靠,就合谋垄沟香獐子沟的麝香,上演了一场苦肉计,掩人眼的蒙骗了乡邻。吉德无意中见麝香有商机,串换货品。映山红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眼瞅她跟良莠精心打造的垄断局面成一枕黄粱,就从老相好小铺子掌柜于瘸腿那,打听到蛮以为能击倒吉德一伙儿人的串换生意,没成想,叫客栈掌柜的打一横,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正当她处于难以下台的狼狈境地时,马倌不顾众人骂大街、骂杂,把他弄到马棚里,使她没太丢人现眼。映山红下话,唆使马倌要把麝香偷盗出来。事儿成,答应就跟马倌双双展翅,共枕百年。
马倌在窗下偷听到了吉德马帮的秘密,听说麝香大洋等贵重物品留在客栈,叫土狗子照看,他欢喜得心都有点儿发颤,就打起有小辫子捏在他手里土狗子的主意了。先怂恿贪小便宜的土狗子把货品弄走,再在半道想法扮胡子打劫土狗子,把货品全部窃为己有。这计不成,就得冒被抓的风险,自个儿下手?
“你呀,马倌?”土狗子识破了马倌的良苦用心,想拉他下水,叫他干不仁不义有损哥们的事儿,“去你奶奶孙子的。我哥们再起内讧,那是我们个个儿家的事儿,你也别想见缝下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映山红有一手,让我上你的当,白天做大春梦吧?滚一边儿拉去你,少打我的主意?你再缠着我,别说我把你那**玩意儿薅下来当大葱造喽?去去,奶奶熊的。”
“你、你这人,咋好赖不知呢?”马倌叫土狗子推搡着滚爬起来,抖着身上贴的草屑,“哼,土狗子,咱还是朋友不?”
“我没你这样的朋友。你別跟我套近乎?”土狗子不客气地说:“我属狗的,翻脸不认人!”
“演戏嘛,脸都画的。千斤道白四两唱,这就好。狗好啊,记吃不记打!”马倌还死皮癞缠的不放过土狗子,“你要想通了,我帮你一把,准成。朋友嘛,甭跟我客气,我等你的信。”
“等你个姥姥屎吧你?”土狗子骂咧咧站起来,从马倌手里扯过酒壶,“烟酒不分家,拿来吧你啊你呀?滚,滚犊子!滚远远的。”
马倌看土狗子茅楼石头,又臭又硬,咋拉拢不认套,还尥蹶子踢人。掏空心思,苦苦的琢磨,杀鸡找道道,也没弄出个眉毛。
马倌这一闹腾,倒叫土狗子、土拨鼠弩弓上劲儿,弦绷得更紧了,更上心了。两天来,土狗子是整天价冻得跟缩头乌龟似的在爬犁货垛旁晃来晃去,不敢有一点儿懈怠。土拨鼠小鸡孵卵狗看家,整天价不挪窝委在屋里盖个大被搂着麝香大洋,就尿尿都不上茅房,往尿桶里哗哗。双棒儿哥俩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架势,真叫傻哥和大熊佩服吉德的用人才能。马倌痛心疾首的迭迭叫苦,无从下手。
马倌憋闷两天,在满天魆(xu)黑未有星汉的夜半晌,蹽到映山红那旮旯,借嘀咕事儿讨映山红的便宜,捣蒜缸子拉风匣儿,杵子鞣皮绦(tao)了,皮子鞣软泥了,映山红这才说出个毒辣辣的主意。马倌一听,猛拍下映山红,大笑地叫好,“最毒不过妇人心,我干了!”映山红魑魅魍魉,剽掠一抿,马倌爬坐起来,“啪啪”拍胸,信誓旦旦地说:“我把脑子挖出来给你当鸡蛋膏吃,把心掏出来给你当熘心尖儿吃,我真是心疼你啊映山红!瞅你像大酱缸叫别的酱耙子鼓捣得泞歪歪红淤淤的,我这心比针扎还疼比山丁子还酸哪?暗暗淌泪,心尖儿在滴血。我要不心疼你,对你有二心,头上长疔,脚上长疮,胸前长疽,背后长手够,疼死!烂死!你说我不心疼你吗?”映山红把头往马倌大腿上一歪歪,嗯嗯的耍贱皮,“那是心疼啊,那是吃醋?你要心疼我,叫我活出滋味来,就得想法子不叫外布郎爷们挨我身子,你得一个人独独霸占我这个花魁,浇雨洒露,疼我稀罕我,把我顶在你头上当仙儿供着,把我捧在手里当花儿养着。你沒钱沒势,咋养活我呀?你得把我说的这次事儿干得地道喽,这才看出你心疼不心疼我?我这有上我大炕的留下的,用黑香豆、香薷、香茅、麝香、灵猫香、海狸香、龙涎香、花毒蘑等啥制作的闷香,你趁那几个傻玩意儿睡着了,把这闷香点着了,从窗户纸捅个窟窿眼儿吹进去。这闷香可厉害了,人一闻就跟过阴似的,心里明白,四肢瘫软动弹不得。你趁这工劲儿,偷偷摸摸把麝香、大洋偷出来,咱俩坐上马爬犁,连夜双双远走高飞,过常人的日子。”马倌说行,可终究一辈子沒做过歹人,心里发毛发悚,又犹豫的吧嗒嘴,“这做贼呀,逮着就得蹲笆篱子,是个悬得扔的事儿。”映山红看马倌不蹚事儿,就忽悠说:“你不想留后吗,我给你再生个小马驹!”马倌唏嘘一下,“你別宽绰我了,就你?茄子、黄瓜、大葱、苞米瓤子、高粱秆的,搅浑的一锅煳糨子了,还能生孩子?你骗前院那老傻子吧啊!要能生,早生了,还轮上我耍棒槌?”映山红擓哧马倌说:“你才上套拉几回磨呀?我跟你说,我从良,就能给你生了。你个老橛子,懂屁几个花呀?我跟你说啊,你別稀拉马哈的。这闷香不保全灵,咱没用过。你得万无一失,不留屁雷子,看没熏迷糊,你就干净利索,一刀捅了,以防后患?”马倌一听,两眼直瞪,屏气凝神,映山红使劲儿捏着马倌的腮帮子,说:“干就干,不干拉倒,瞅你吓得那熊样儿?这还没咋的呢,这就穿稀了?说啥说,还说心疼我呢,全嘴上烩气,拉倒吧,别干了?”马倌回过神来,“虱子臭虫,拧脑袋,谁怕谁呀,不就‘砸窑’吗?我生为映山红生,死为映山红死,死算个**毛啊?我这就回去,再晚了那小掌包就回来了,就没空下手了?”映山红咯咯的,“这就对了。”
马倌叫映山红舒筋活血弄得舒舒服服的浑身发轻,脚踩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褥子上,飘飘地回到客栈,老远瞅见马棚旁谷草垛,有火亮一闪一暗的。啊,这老小子还没嗯嗒,看的挺紧啊!这老眼瞪眼儿的,咋下手啊?嗯,得想个法子。咋支走呢?两条大黑狗嗅嗅闻闻的摇晃大尾巴和马倌亲热。马倌沒心情地踢了一条大黑狗一脚,“别蚊子的老叮着我。”几步走到谷草垛前,“哎,傻小子。还糗呢,糗啥糗啊?就这破皮子,咱这噶达谁要啊,白给人家都嫌没地场搁?”火亮刷摔在雪地上,爆起一团火花,随风飘呼一下灭了。“你******上哪放骚去了,这暂才回来?马夜草,也不添,叫我替你喂了。那壶烧锅也叫我喝了,明儿我再给你打一壶。”马倌一听口声,“啊,是大熊啊!一壶酒,还分你我,喝就喝了呗!”马倌心里一喜,不是土狗子那艮瓜小子啊?大熊,好对付!这老小子,平常嘴就哨拉巴唧的,我试探下。马倌凑上前说:“哎呀,这娘们呀,就是败火消魂!隔三差五的,不来那一下,还真妈的抓心挠肝的难受!”大熊冷嗬嗬地说:“操!你老东西,还挺那个啊!搁哪出溜的,解不解嘎渣儿?”马倌煽风点火,趋炎附势的说:“解嘎渣儿,那叫个绝!你想啊,我给你拉拉皮条?”大熊眼珠子冒火,喷着一嘴的酒气,“那敢情!这憋的,就差挠炕席了?”马倌拉下大熊,“走吧,还等啥?”大熊顾虑一下,“这儿,我叫土狗子去。”马倌扯拉说:“这啥呀,叫土狗子,你不怕人家不知道啊,找搕打呀?我送你就回来,我看着,你还怕啥呀,还信不过我你?”大熊往回趋趋大黑狗说:“那你还说啥呀,走!”走到大门口,大熊说:“我得回屋一趟,没带钱?”马倌推着说:“走吧,有我呢。我先垫上,明儿再还我,行了吧?”大熊呵呵地说:“摊上哥们了。玩娘们,还有人垫钱,好事儿?等出完了事儿,我请你喝酒!”马倌说好。
“鼟!鼟!鼟!”
“谁呀?”
“我!”
“这么快就回来了?”
“开门吧!”
“吱嘎!”
“得手了?”
“我给带个客。好好伺候。”
“妈呀,我还光溜呢。”
“省事儿,不用脱了。”
“去你妈的,那成啥了?”
“卖大炕,还有穿衣裳的呀,装啥斯文?卖,还怕砢碜好赖的?大熊,这臭娘们就交给你了,不用客气?映山红,我完事儿,来糗大熊回去。我不来,你别放他,叫他睡到大天亮。”
“你还不知道我的活,保管叫你这兄弟拉拉胯?”
“大熊,我走了。”
大熊掐着映山红胳膊,头也没回的拉着映山红进屋摁在炕沿上,“你不走还等啥,一堆来?”
马倌带上门,就听映山红吵吵巴火的,马倌听两耳朵,打个醋嗝,漾出半嗓子酸水,又嘿嘿的窃笑,“舍不了娘们套不住色狼!”一溜烟儿跑回客栈。
马倌头带魌头面具似的鼻嘴上捂个黑布巾,狰狞个白脸,点上闷香,吹吹旺火,先捅开土狗子这个屋的窗纸,从窟窿眼把闷香放进去。又到神秘人的房檐下,听见屋里呼呼的鼾声,也捅开窗纸,放好闷香。做完后,马倌跑回马棚拽出两匹马,套上吉德马帮空下的爬犁,又捞出被子皮褥子铺在爬犁上。一切弄贴当,又想起啥,跑回马棚拿出鞭子捞个草料袋子,在爬犁上放好。回身手里掐把锓刀,悄悄撬开门,猫一样躬身雀步,寻呼噜声,悄无声息的摸过去。
土狗子、土拨鼠、傻哥这两天不眨眼的有些疲惫累乏,多灌些酒,就醉了,就睡了。闷香这一熏,就更迷昏死过去一样。
马倌狗鼻子,嗅嗅的,顺香味摸到跟前,贴脸儿的看准是土拨鼠,拿手轻轻推推,土拨鼠一点反映没有。马倌又用力推推,土拨鼠还是呼啦。马倌胆壮了,哆哆嗦嗦伸手向土拨鼠被窝摸去。啊,好大的香味。啊,大包袱!马倌摸索到硬硬的大洋,又摸摸,硬梆的毛香。马倌战兢兢的心头一乐,把锓刀咬在哆哆的嘴上,挪开土拨鼠紧搂着的胳膊,一点儿一点儿的慢慢捞出被窝儿,夹在腋窝,夹不住,搂抱腋怀下,挪挪的熥煨出屋,虚带上房门,一大步一大步,轻声轻脚倒出客房房身,一溜快步,到了爬犁前,掖好大包袱,在爬犁上坐好,抡起鞭子抽了一下,马耷拉个头,哒哒哒走出大院。
出了大门口,马倌猛抽马几下,马颠颠跑到映山红家门,停下后,马倌“鼛鼛鼛”敲响房门,“吱嘎”门开,映山红挎个包袱走出房门,裘皮裹身,裹得严严实实,“这死玩意儿,才能扯呢,,一个大子儿也沒给?哼,睡成死猪了。咱们不能耽搁了,快走!”马倌扯着映山红胳膊跨上了爬犁,“哎哟好大的香味这玩意儿呀?”“那是啊!要没这香气,我还不知上哪找去呢?驾驾!”马爬犁散着香气,跑出圩子,身后留下此起彼伏的犬吠。遗忘了胆怯,被喜悦占据的马倌,“哈哈,真******顺溜!一个个迷糊死狗似的,我一下子就得手了。这下好了,咱俩可算远走高飞了!哈哈,这大包袱沉甸甸的,还有大洋呢。咱把这大包东西卖了,够咱俩活大半辈子了。哎哎,咱俩上哪去呀?”马倌扭过头瞅下露着白脸的映山红,对黑糊糊的黑影儿得意忘形地问。映山红手摸摸大包袱说:“上哈尔滨,把这家当换了大洋。”马倌说:“我听你的,老婆!”映山红说:“别扯,离那步还远着呢。这老远的道儿,还不知出啥事儿呢?到了地方,再说吧!”马倌说:“霉气话!你可不能反悔呀映山红?”映山红说:“瞅这话叫你说的,我反啥悔呀?咱俩如今哪,是一根丝绳拴的跳蚤,谁也跑不了谁?你放心,我答应给你生个小马驹的。”马倌托底儿的说:“管驴打滚马尥蹶子呢,是从你佧巴裆爬出来的,我就是爹!”映山红嘿嘿地说:“你倒王八心宽,我给你生个小乌龟,看你翻盖不?”马倌诙谐地说:“我有盖子翻就行啊,就怕没盖子翻噢?”映山红说:“这人越近掰,就像酸菜水似的,越酸溜!你有没有盖子翻,那得看你这家伙对我咋样儿?”马倌说:“我能对你咋样儿,好呗!”映山红拿鼻子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阴笑。
马爬犁欢欢的拉着罪恶步步走向深渊,凶险的鞠讻,阴毒的陷阱,正等着拥着映山红满心欢喜的马倌。
行人愁望待明月,星汉沉浮魋(tui)鬼号。
灰溜溜的流云,黑沉沉的山岭,阴森森的老林,白瘆瘆的雪原,魑魅魅的寒风,煞滚滚的雪漂,生刹刹的牲口,静悄悄的雀儿,霄然然的痴心,剿杀人梦寐以求的梦幻泡影。周围的一切,自然得如老天爷描绘的不差分毫。那天、那山、那林、那风、那雪、那兽、那马,那么和谐,那么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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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拿身子挨棍子的,你能坐享其成吗?”映山红不让份儿地数落,又可怜巴巴地哀痛欲绝,“这会儿你来编排我,嫌我这个那个的,纯属强词夺理,借口?你压根儿就没把我当人,是拿我当傻子使?今儿个,你是带上我也得带上我,不带上我也得带上我,我是走投无路了,个个儿绝了后路,香獐子沟我还能回去吗?回去人家能饶了吗?不是蹲笆篱子,就是叫人活活编排死我?左溜是个死,我宁可跟你,叫你揉搓死,也不愿落个被唾沫淹死的下场?死在你手里,我还落个风流鬼!要不传出去我叫人耍了,我多冤大头啊?良爷,爷爷,带上我吧!我不图你别的,啥娶亲不娶亲的,给我口饭吃就行。给你作牛作马,我认了。你是高手,我斗不过你。爷爷…….”
“你别跟我扯这个婆婆妈妈没用的,我不吃你这一套?”良莠对手下的一使眼色,从马上跳下个人,拉开映山红,夺下手里的包。良莠一踹马镫,“你跟马倌过去吧啊我的心肝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映山红追着赶着,哭着喊着,爬呀扒呀,唔六嚎风,“王八犊子你给我回来,带上我啊损犊子!”
马倌冻死未僵地仰天长叹,“啊哈哈……现世报啊现世报……”
“汪汪汪”狗吠声急;“哒哒哒”马蹄声跪;“驾驾驾”人虑声焦。
两匹骙骙(kui)霸王乌骓,两个彪悍青衣皂袍,风驰电掣,跨跃山岭如马踏黑燕,飞越林海如履平地,四蹄飙起雪尘,搂起一溜烟炮,如白浪滔滔,雪雾渺渺。两条大黑狗如黑旋风,吠于马侧前后。声到马到,在卡楞房前转了一圈,“啪”鞭起鞭落打在似如死人马倌的头上,“败类!人呢?”马倌似醒似睡,似死似活,头不动,嘴不张,挑起髡(kun)脬眼皮,昏愦(kui)的拿还没冻住的忧伤眼珠子示意,射出一丝活的渴望和百般的庆兴,向道前边儿一斜,算是告诉神秘人的信号。神秘人“啪啪”在马后鞧爆起两股尘灰,丢下“后面有人会救你”就扬鞭催马,消遁在咆哮的雪雾中。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在树梢上滚动。五匹马中弹,应声倒地,人仰马翻,大黑狗狂吠撕扯着。一个神秘人跳下马,从良莠身上搜索到一包大洋和一小包首饰银元,却不见了香料。猝不及防摔在雪地上的良莠,吓得魂不附体的堆祟那旮儿,被神秘人从雪地上薅起来,提溜老高,吊吊的。良莠贼眉鼠眼的喊:“爷爷饶命!爷爷饶命!”神秘人手一松,墩在地上,良莠捂着屁股,狼哇哀号,“别杀我别杀我!”
“麝香呢?”
“嗯啊……”良莠打囫囵语儿。
“说!”
神秘人在良莠腰窝子来了一脚。这个重啊,良莠当时就栽栽了,咧咧嘴还是不说。
“不说是不?”神秘人拿枪一划拉众人,“当!”在良莠两腿裆下剋了一枪。
大黑狗一趔趄,向前嗅着。
“哎呀妈爷爷我说。前边儿,前边儿洋人手里。”良莠张嘴众人附和,“洋人,洋人手里。”神秘人身轻如燕,飞身上马,转眼不见。
良莠撅屁股趴在雪地上,两手抠着雪,嗷嗷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前边儿洋人,骑在一匹高头大洋马上,嘴里叼个大雪茄,洋洋自得,袭步而行。对后面快速飞奔而来的马匹就当没见。当两匹乌骓嘎然停在他面前,才唬出个恐慌。
“胡子?”
“把麝香拿过来!”
“打劫?”
“少废话!”
“不不,我的拿钱买的。你们凭啥无礼?”
“就凭这个,洋枪!”
“我不给,你能咋样我?我是合法商人,做的合法生意。”
“合法?这旮子开埠了吗?”
“开埠?我有护照,哪都可遛达,你狗咬屎壳郎,管得着吗?”
“老子今儿管定了。”
“叭叭!”
枪子儿从洋人水獭皮帽耳穿过,留下两个冒烟儿的窟窿眼儿。
两条大黑狗撕扯的扑向洋人,够够马鞍上挂的包袱。
“啊呀呀野蛮的黄脸狗,太无礼了!哼,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给,我给!”
洋人淬火的钢发条,傲慢地说着,把一包麝香扔给神秘人,“我要到衙门控告你们?控告你们!”神秘人接住大包袱,“你去找卖你东西的人吧,你上当了!我这是替天行道,愿不了谁?”洋人蛮横无理地吵嚷,“你们中国佬,沒一个好种!”神秘人受到刺痛,调转马头,照洋人头上抽一马鞭,“中国人不好惹,你守点儿规矩,******洋鬼子!”洋人杀猪的嗷嗷叫,尤如丧家之犬,屁滚尿流的夹马逃窜,心还穿酱杆儿的不服,“等着,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神秘人哈哈地策马返回卡楞房。
大熊捞着半疯半傻的映山红进了屋,跩在地上。傻哥走过来蹲下扒拉开盖在映山红脸上披散的头发瞅眼,“大熊,就她呀?这不是耍狗坨子那个破娘们吗?你也值啊,啥粪坑你也掏?呸呸!”说完站起来,冷不防造大熊就是一杵子。大熊沒提防,一下子就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你?你?”傻哥怒火中烧跨步骑在大熊身上,搧起大耳刮子,“我叫你发骚!我叫你发骚!吉老弟叫你坑苦了,你这不害人嘛你啊?我揍死你我!”大熊任凭傻哥打他,“使点儿劲傻哥,怨我怨我,我该打!我该打!”掌柜的正拿雪给马倌搓冻坏的手脚,看傻哥发虎拿大熊杀气,忙丢下马倌,拽起傻哥,“事儿都出了,打有啥用?土狗子你俩死人哪,也不拉拉,戳那哈?”土狗子说:“都怨大熊,该揍!要不能出这大事儿吗?”土拨鼠不仅不劝,反而给了大熊一脚,“都你惹的祸,叫我哥俩咋做人啊?还说呢,也不知神秘人能不能夺回咱的香料和大洋,要不可真就白忙活了,倾家荡产了呀?”土狗子哭声地说:“我哪还有脸见大哥呀?牛二那臭小子,又得埋汰我了?”土拨鼠说:“你还有闲心想那些沒用的呢,就看咱俩的造化了,但愿神秘人夺回咱的东西。”
大熊苍着红肿的脸从地上爬起来,瞥眼还在生闷气的傻哥,挪到映山红跟前,蹲下来问眼睛直勾勾的映山红,“喂,你别装疯卖傻的。我问你,你跟马倌勾搭害我们,又是谁劫了你俩?”映山红眨巴眨巴大眼珠子,嘴唇动了动,“噌”的坐起,两眼发直,“良莠你个天杀的,你不能甩下我?……”大熊掐着映山红的手问:“良莠是谁?你俩合谋?马倌又是咋回事儿?”映山红直眼地大喊大叫:“上当了!上当了!良莠,良莠你不得好死的,我要杀了你!”掌柜的给马倌灌了两口酒,对大熊说:“这不秃脑瓜子的虱子明摆着吗?良莠就是设局想独揽香獐子沟香料那个人,跟映山红是老相好。他俩是合谋。马倌就一腚眼子的活,叫这娘们家糊弄了,当牲口使。这不人家良莠阴谋得逞了,鸟尽弓藏,马倌叫人家剔了牙秽。你大熊要不愿吃那一口,咋会上马倌的当,叫那破娘们吹了闷香?那是马倌儿忙乱中手下留情,吹的少,咋沒闷死过去你?那**娘们还梦想鸟革翚(hui)飞跟良莠白头偕老呢,也叫良莠耍了,一脚踢开,成了臭****。”大熊一听,火冒三丈,“啪啪”抽了映山红两耳雷子,这一打不打禁,映山红清醒了,认出了大熊,撕着大熊,“哎爷们你啊,你死玩意儿,这胯骨一走道儿还疼呢。咱俩干过,就是夫妻,你带我走。我有钱养活你。哎,我的包呢,啊?我的包,命啊!啊,是不是你抢走了?你抢走了我的包,还我包!”大熊激歪歪的掰开映山红拽着的手,甩打地说:“谁抢你的包了你,沾边儿就赖?破娘们!”
“啊、啊!”马倌缓过气来,一睁眼,叨住是掌柜的,“是你?掌柜的!我、我上映山红的当了。她不得好死她!”
“傻哥,弄些草料,把马喂上。跑了小半宿带一大清早,又饥又渴了。大伙都踅摸踅摸,看有啥吃的,填满肚子再说。”掌柜的吩咐,“等那两个人回来咱就得走。这旮子原是胡子打尖的地场,不易久留。”
“掌柜的,多亏你发现的早,敞了窗门,要不还真操马瞎子了?”土狗子感激地说:“谢了啊掌柜的。”
“谢啥谢,一泼尿赶上了也就是。”掌柜的放下马倌,站起说:“我也是不放心马倌。他不着饶性,有时半夜人就不见了踪影。时候长了,我才品出来,敢情他是饕(tao)餮(tie)之徒,打野食儿去了。这我才落下个毛病,丢下屋里尿罐不尿,得冷冷哈哈的披个皮袍跑出屋外尿,捎带已上马棚瞅两眼。这不,一脚踢出个屁,赶上当当了?我尿完尿,一激禁,上马棚一瞅,马倌又不见了。我摘下马灯,上谷草垛一照,管剩下个窝窝儿了。我手一摸冰凉,这人冻跑回屋了?我又到爬犁绕晃一圈儿。不对呀,空爬犁咋少了一挂呢?我这头发茬子就竖了起来,坏了!我提着马灯就进了马棚,正正少了两匹马。这是谁干的呢,马倌?不能啊,他这三更半夜赶马爬犁干玩意儿去呢?大熊跟傻哥,那可扯呢?人家跟老大处的啊,哥们!那就那俩鬼脸神秘人?原先大青花骡马从哈城返回来就换这乌骓马了,还在槽子吃草呢?双棒儿?监守自盗,携香料跟大洋跑了?嗯啊,人心隔肚皮呀?虽说拜过把子,也沒准,见钱眼开呗,那谁说得上啊?我拔腿就上了客房,一进门,香香的味道。我心说坏了,有歹人谋财害命啊?我忙敞门开窗,这功劲儿,大熊东倒歪斜的跟一条大黑狗进院了。我叫大熊,你干啥玩意儿去了,家里都要出人命了?大熊还迷迷登登的说梦话呢,谁知道啊,我一醒遥哪摸不着人了,谁知上哪旮子去了你说?我一看,这位招啥玩意儿了,鬼迷心窍的。这可怪了这一夜啊,咋回事儿呢?我又一想,东屋还两人呢,就忙不迭的把东屋窗户纸捅破,又回身进屋打开房门,打开扎间炕门。那两人,哼,也是睡得死死的不能动弹了。好嘛,一勺烩了!等我又进西屋,看东西还在不在,遥哪找遍了,装东西的大包袱,不翼而飞了。我想,这遭人暗算了,还有啥说?谁呢,沒听见啥动静啊?对,跟大熊去一条狗,家还有傻哥的大黑呢,来生人咋也沒叫呢?那狗好好的,我出来还围前围后的撒欢呢。哼,从这狗身上看啊,是熟人干的,出内鬼了!那还有谁,栈里就住这几个人,都窝老了。啊呀,马倌!这人真看不出啊,他也有斜楞巴箍的脑袋?多少年了,我跟马倌呀?我摇晃还迷登的大熊,问他马倌呢。他说啥?气得我沒倒仰。他说,马倌拉完皮条就走了呀!你看看,这定是马倌干的无疑。我又问大熊,去的哪家呀?大熊说,哪家我也可不知道,是我的大黑狗把我领回来的。啊,就耍狗坨子那个娘们好像?黑瞎瞎的,我也沒看太清,管顾那啥了。我这就抬腿跑到映山红家,门敞着,人不见了。我啥都明白了。我说马倌沒那道行,也没那个胆,这是受映山红挑唆,马倌才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等我跑回客栈,那两鬼脸神秘人,也醒过来了喊冷。我说,你冷个屁,还保镖呢,快起来吧,遭劫了!那两人一听,一激愣爬起来,我俩咋睡得这么死啊?这么死,叫人熏闷香了!啊,遭此暗算!东西一定不保,快追!”
“掌柜的,你看清那两个人长的啥样儿?”土拨鼠抻长脖子,瞪起鼠眼,急不可奈地问:“是白脸儿还是黑脸儿,圆的还是长瓜的?”
“嘿嘿,还白的黑的、圆瓜长瓜呢?”掌柜的也拿两个疑问的眼神试问土拨鼠似的,“黑光光的,也沒叫你看清轮廓,人家早抹下了魌头面罩,露出俩儿唧溜轱轳乱转眼珠子跟你说话。‘半宿的道儿,不会走远。顺爬犁印马蹄印追。卡楞房是一站,不管发生啥事儿,你们就在那摁下。记住!’老有一套了人家。你瞅啊人家,不惊不慌,不忙不慢,有条有理的,啥都齐全的了,霸王乌骓马就放了箭喽!这往下,还用我再噜苏舌头吗?”
“不用了!”土狗子忙摆手,又迷惑不解地说:“那神秘人是哪方神圣下界,来保我大哥成全大业的呢?真是花蝴蝶嫁给蚂莲,莫名其妙!这癞蛤蟆跟青乖子虽一路货色,可同族不同宗,扯得跟一个妈生的似的。狗打连环的,还真叫人琢磨不透,一子儿不拿,图稀个啥呢?天下之大,还真叫咱们赶上了,这奇了怪了的事儿,还真有,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你说是啊,咱就眼贼星了?一丁溜儿,形影不离,就一个跟屁星!”土拨鼠焖实碌的不解的煲汤,“你瞅人那身手、那枪法、那神通,那简直杆儿是屁眼插洋蜡,亮光带冒烟儿,没治了!”
“我咋就沒解怠开映山红的迷浑球呢,梆梆的,就知帮人唬啊?”马倌仰颏嘎巴嘴,唉声叹气地说:“我这作大孽了!咋还好有脸回圩子了,我一头撞死得了我,活着有啥劲哪我?”
“你不活就死去!不你良莠能吃醋吗甩下我?”映山红披头撒发的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地冲马倌吼叫,“你个死绝后棒子,脱裤子净想美事儿,想叫我当你老婆,你家坟圹子冒那青气了吗,你不要你那狗脸?呸呸……”
“你、你个贱货,你得好了?”马倌气的拿两个胳膊肘支起半个身子,嘴哆哆嗦嗦地大骂,“不你杵咕,我能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儿吗?长个破玩意儿,就戳咕人,没安好心的烂货,你不得好死你?”
“我又有相好的了,气死你?”映山红挪爬身子够够大熊,嘴上甜嗖嗖地叫,“大兄弟,来呀,我跟你亲热亲热,眼馋死那狗犊子?”
“贱骨头,我踹死你!”大熊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踢得映山红可地直轱辘,一直到北墙根儿。大熊还不解气,撵上又“咣咣”给了两脚。映山红“哎哟哎哟”的贱笑,“踢得好!踢得好!踢得舒服极了!我死在相好手里,做鬼也风流!”大熊“呸”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沒有这么不要脸的。”
“别吵了!”土狗子死命跺着脚,怒气冲冲的喊:“听,有马蹄声!”
屋内嘎然而止,一片寂静。
“啊,是马蹄声!”土拨鼠欣喜地狂叫,“他们回来啦!”
众人除马倌和映山红外,都先后拥出了房门,向西南山沟的道儿望去。皑皑白哗哗中,两个黑点儿燕儿一样的快速移动,划根洋火功劲儿,人马到了眼前,旋风的在房前兜了一圈儿,立足人前,还沒等大伙猜测出啥来,两个大包一个小包“嗖嗖”“啪啪”飞落在地上,“土狗子,收好喽!麝香,全拿回来了。这大洋,白落,送给大少爷,做买卖底钱!”
“哎呀妈呀神人哪!”土狗子哭嗷的噗跪地上,搂住包袱,“我的祖宗啊,谢天谢地我的爷爷!”
“客栈见!”
神秘人一踹马镫,乌骓马跃起前蹄,“哒哒”高高飞起一朵朵雪莲花,一溜滔滔雪滚,黑燕展翅的遁入山谷密林中。
土狗子五体投地看着遁去的神秘人,发至肺腑地说:“蝎拉虎子啊!”
众人哪敢耽搁,牵起半饱的马匹,饿着肚皮,一路赶回香獐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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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到了客栈院门口,人们惊喜的发现,吉德、牛二已回,候在门口。土狗子抱着包袱出溜下马,一跪不起,“大哥!大哥!小弟差一点儿寻死上吊,见不着大哥啦!” 吉德哈腰搀扶,土狗子就是不起,“大哥,花市布的事儿,小弟知错了。”吉德手捏土狗子胳臂拽起来说:“知道就好,大哥不怨你?这次的事儿,事出有因,更怨不着你?俺要在,该出事儿也得出。傻哥、大熊哥,咱进屋,吃些东西再说。”然后,冲掌柜的笑笑,“多亏你那泼尿黄汤,值老鼻子银子了。”掌柜的嘿嘿地说:“没啥,都该然的寸事儿。春蚕作茧自缠身,飞蛾扑灯甘变镬huo),他们是咎由自取!”吉德又对掌柜儿媳妇说:“嫂子,气归气,也没出啥大事儿,就闹腾点儿。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俺是不幸中的幸运人。有这么多好心人帮衬,使俺的东西失而复得,没啥损失。要说这事儿是挺吓人的,出的暴!马倌跟映山红从害人开始,害己告终,也叫人耍了,险些丧命。马倌跟映山红的事儿,就不报官了。交官府治罪的,始作蛹者,应是害群之马----良莠!马倌一时糊涂,就想说个老婆吗,才干出蠢事儿。俺看他遭的罪不轻啊,掌柜的你找个郎中看看,人心不是石头,都是肉长的,他会知道害人害己的错。映山红吗,以****人,妄想做后宫娘娘,被人所惑,最终也落个鸡飞蛋打的可悲下场。她受了刺激,半疯半傻的了,送回家吧!嫂子,你好人做到底,一个圩子住着,咋比外人强,你费费心,照顾照顾。”掌柜儿媳妇笑笑露出俊俏,“行啊大兄弟。这马倌,原先在凤翔太平沟慈禧太后胭脂地当淘金工了,满人一倒台子,就落脚咱这客栈了。唉,你们爷们没个老实的,都偷鸡摸狗的。”说到这儿,掌柜儿媳妇拿俊气的眼睛翻下掌柜的。掌柜的躲开她的眼光。“平常马倌他也就小偷小摸的,偷拿栈里的马料卖点儿小钱儿。我公公也就装夜猫子,睁一眼闭一眼的。谁知这事儿越嘎咕越整大扯了,家里养出个天大的贼?大兄弟,你倒想得开,好人都叫你做了?要搁我,非送衙门,叫他们俩一对狗男女,吃吃杀威棒,戴戴夹脖板儿,尝尝蹲笆篱子啥滋味?”
围拢的乡民,忿忿不平,说这小爷也太好说话了,这也太便宜他俩了,男盗女娼!
掌柜的拿鞭子坐上爬犁,睄瞪睄瞪卖呆的乡邻,“人家小掌包的有仁有义,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宽宏大量啊!不跟小人似的,斤斤计较,拿针鼻儿眼儿那大窟窿当天大了?兔子要能驾辕,还要大骡大马干啥?人心有多大,天就有多大。小掌包人家是吃窝头就大葱,图个顺溜!骑毛驴拧麻花,绕的就是这个劲儿!”
吉德进了屋,又二踢脚拎个包袱返回来了,“哎掌柜的停一下。”正赶马爬犁往回送映山红的掌柜的问:“又啥事儿,不是送钱的吧?”吉德笑哧哧地说:“还真是,叫你说着了?”说着,把一个包袱递在掌柜的手里,还叫过于瘸腿,“于掌柜,你也做个见证。”于瘸腿躲事儿的褪褪,红着脸说:“我做啥见证我,我跟她没缸没碴的我?母鸡下豆包,不沾边儿!哞不就那么回事儿,蹚她沟子的人多,都要见证?”吉德就掌柜的坐在爬犁上的大腿打开包袱,哗露出了一大些首饰大洋,还有根儿金条,“俺肯定,这是映山红的东西。不信,备不住这里还有哪位送的呢?”掌柜的冲于瘸腿逗闷子,“于瘸腿,你看这里头哪件物件是你送的?”于瘸腿嘴硬地说:“我有那物件送给她,別糟八改了你?你别心虚,看哪件是你送的。”吉德说:“大伙都看到了,都是见证人。映山红现如今啥样儿,大伙也看到了。人受刺激了,浑浑糨糨,不算太清醒,俺把她这东西如数奉还。”掌柜的说:“乡亲们,映山红卖大炕,拼死拼活挣这些东西,叫丧天良的良莠抢去了,还一脚把她踢开了,把一个好好的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搭上个马倌,叫良莠打得半死。这大冷的天,绑在屋外树上,都冻透腔了。啊,人家小掌包的,瞅见没有?人家没有以仇报仇,对坑他害他的人,还以德报怨,没有见钱眼开,眯下这钱,有仁有义啊,咱得服啊!”掌柜的的系好包袱,放在映山红的怀里,“这是你的包不?”映山红似乎见物明白过来点儿啥来,紧紧搂抱住包袱,“是我的!是我的!良莠你真好,又还给我了,我等你娶我坐花轿拜堂成亲。嘻嘻,良莠,你真好,我说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吗?”
“这人算完了,叫良莠给害了,怪可怜的。”
“人家小掌包的就是心善,瞅那么多金贵东西都没动心,那做买卖还有错,不待糊弄人的。”
“人家小子瞅着不大,可心摆的正脚走得正,这是积德呀!”
“谁扎枪再痒痒,拿红辣椒蹭吧!”
“映山红疯了,大炕塌了!”
“那家伙,映山红舔良莠舔的,啥都豁出去了,上赶吧,那不是买卖,弄一溜十三招,还是叫人家给玩儿了!”
“我瞅那良莠就不是正装,净拿嘴糊弄人,咱要信他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卖呆儿的乡民们开水锅一样,议论纷纷,有恨有怜惜,对映山红的遭遇还是多于同情。
山里从来沒有的好天,一大早一****红日头,就露出个灿烂的大笑脸儿,霞云一朵恋着一朵的浮在灰蓝的天空里。小风,也释放着一息温馨。远林近树,也乖乖的肃穆呆滞的打着立正姿态。缕缕青烟,袅袅婷婷,跟高挺树木拔拔的一比高低。门缝里窜出的烟雾,弥散着贴饼子和熬酸菜的香味。
吉德等哥们几个,嘴皮上沾着大饼子渣儿,嘎巴嘎巴咀嚼着走出屋门,来到马棚里牵马饮马。
“哎,马倌好点儿没有啊?”吉德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马倌手里,关心地问:“这两块大洋你留下看病。”
“这、这哪好啊?”马倌躺着欠欠头感激地说:“我不是人,你还对我这么好,叫我这老脸臊得沒地场搁呀?”
“谁没有犯浑的时候,知错就好。”吉德说:“好好养伤,等养好了,俺还指着你给俺喂马呢。养着吧啊,啥也别想,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覆水难收!”
“谢谢小掌包的。”马倌眼眶盈满了泪水,“我、我……”
“别勒那不是人的玩意儿大哥?”土狗子牵马走过门口对吉德说:“******他还拉拢过我呢,我没上他的当。”两人走出马棚到大井水槽边儿饮马,“大哥,你说这人哪啊,为了跟那破娘们图一时痛快,咋就啥都能豁出去呢,邪门不?”
“哈哈哈,土狗子你这个话可够深奥的。谁都能说,谁又说不清楚。”吉德抹着灰白马的前胛拚思考地说:“依我看哪,这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的事儿。世上为啥有男又有女呢,有男又有女,就少不了男贪女恋,男偷女爱这事儿。男女这一对呀,吸铁石一样,有说不明道不白的那股劲儿。彼此相互诱惑,互相赴汤蹈火。这是纯粹点儿的。像你啊,啊和那谁?那是打马掌,一功劲儿的来性,发泄生理上的那啥玩意儿,说不上是真正上的贪恋,就跟牲口一样。你对春花那劲儿,才叫一种爱恋。哼,要不咋说呢,英雄难过美人关!別说你我这样的凡胎俗子了,就那皇帝,不更爱色纵欲吗?人在这世上,能膨大多大空当,人的欲就会占满这个空当,这怪谁?要怪就怪老天爷吧,谁叫老天爷叫女娲氏捏人时捏出男女了呢?”
“大哥,你懂的真多。”土狗子牵马边走边说:“我就不想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就想干那事儿,舒坦!”
“咮(zhou)嘴!”吉德对土狗子敢做敢为的爽直投去喜爱的笑意,“爽心悦目!”
“我就这傻帽儿!心直嘴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心里不搁事儿,咋想就咋说。嘿嘿……”土狗子给马套上马套包,摸下后勺子说:“我不像大哥,心里能搁事儿,装心里都能下崽儿。”
“你呀别扯了你?”吉德扣着马肚兜绳,鬼鬼地说“你还不搁事儿,分干啥。那啥啊,牛二咋诈你,你不搁心里都生蛆了?你呀,是拿电筒照外不照里,轮到自己个儿,该说该不说就是不说,可有老猪腰子了?你说这叫啥,诡计多端,长脑袋啦!”
“嘿嘿,大哥,那几爬犁货,到么河镇都抖落了啊?”土狗子褶皱地岔开说:“这四五爬犁的皮子还拉哈尔滨卖吗?咱大舅那……”
“咱那些货品哪,到么河镇的集上可抢手了。”吉德往爬犁上拴着草料袋子说:“连串换带卖,一天头就全部处理掉了。啊,咱收的皮子啊,俺正在犹豫。拉到哈尔滨呢,再倒手一次,就有一次赚头。存放这旮子呢,就轧姘头了,还得掏点儿钱叫人经管着。可俺又担心,那两爬犁好皮质的头等货倒手卖了,又怕再难收到了,怪可惜了的。要不……”
“留下,咱少赚点儿就少赚点,净可大舅的。谁叫娘亲舅大了呢!”土狗子做主地说。
“那可不咋的呢,留下,给大舅。”土拨鼠顺溜爬犁顺序,也说。
“那咱就跟掌柜的说一声,倒腾屋里扎个间,给点儿店钱不就得了吗?”牛二也赞成地说。“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就这么的。搬屋去。”
“哎哎,这是干啥,不走了?”哥几个抱着、扛着皮子梱,把掌柜的堵在门口,“那还放在外头得了,怕再招打劫呀这是?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去去,你懂包子不是饼啊,多嘴多舌的。”土狗子拿皮子梱顶着掌柜的,“快进屋掂当个地场,存放皮子。”
“你缓阳了是不你?”掌柜的眉头拧个疙瘩,顶哧土狗子说:“我总得问个明白吧啥事儿?”
“我还吃枪药了呢,缓阳?”土狗子猛劲把掌柜的顶进门里,“走还走,这些好皮子留拉回家个个儿用。这行了吧,刨根问底儿的。你不把你个个儿当外人是不?把东屋扎间儿,腾出个来。哦,瞅你那色拉样儿,给你钱哪啊!”
“哎哎,你是我的大祖宗,我惹不起!”掌柜的转身进东屋,一指北炕东旮旯,“就放这儿,我这就上扎板儿,再配把锁,牢靠着呢。”
“又麻烦你掌柜的了啊!”吉德扛两梱皮子进屋,往炕上一扔,冲掌柜的说:“俺从哈尔滨回来再拉走。不好意思,耽误你住人了。”
“瞅你客气的,说哪的话呀?”掌柜的帮着摞着皮梱,“这旮旯,墙角净是霜溜子,谁住啊,死冷的。搁着也是搁着,你们派上用场,我倒乐不得的,还能白了我呀?”
“有你的。”吉德乐呵呵地逗笑说:“白谁也白不了你的。不过,前有车,后有辙,前车之鉴哟!”
“哈哈,拿我开涮!”掌柜的指点着吉德说:“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嘎咕,猴儿变的。”
“哎哟,这走又不走的,留下了啊?”掌柜儿媳妇胳膊肘擓个笸箩领个小孩儿进屋,凑热闹,“咱这憋死牛的地场,还真有人味,来了就不愿走。”
“哎呀嫂子啊,瞅俺这臭记性,昨儿一忙活,忘了给孩子买的皮皮糖了。孩子你等着,俺这拿去。”吉德说着,到了西屋拿来两包糖掖在孩子怀里,“叔叔买的,拿着。叫声叔叔。”
“叔叔乖!”小孩儿眨巴眨巴从她妈妈脸上抠下来一样的一双好看的眼睛,“下回来,再给我买!”
“这孩子,挺会拉主顾的啊!”吉德摸拍着小孩儿,冲掌柜的和掌柜儿媳妇笑笑,“叔叔回来,一定给你买福顺斋的甜点心。”
“小孩儿别惯着,登鼻子上脸?”掌柜儿媳妇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一笑透着漂亮,“哎,大兄弟,我可按你说的办了。马倌也请了郎中,看了,抓了药。吃了药,人也打梃了,见强。我公公,还叫我婆婆熬了人参野鸡汤,滋补上了。这下,可老有功了,因祸得福,当爷摆上谱了。映山红那败家娘们,我叫她一个娘家远房亲戚照料着呢。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这人废了。好赖手头有两子儿,要不那远房亲戚也不待稀见她。”
“以心待德,咱不亏心。”吉德看皮张都搁好了,就说:“俺走了。”又蹲下身掐着小孩儿胖乎乎的小脸蛋儿,“等叔叔啊!”就出门骑上马和傻哥、大熊、掌柜的一杆人告别,带爬犁帮离开了香獐子沟,直奔哈尔滨。
“别再麻达山啦!”
“嗯哪!”
一道上,还算顺当。有点儿小麻烦,都叫打头阵的神秘人化解了。不过,牛二、土狗子哥俩这一道儿还是有些担心。担心白落那四千零五十块大洋。谁也没见吉德搁在哪噶达了,又直接不好问。土狗子憋了憋,抻了抻,还是张口问了吉德。吉德帷幄很深地笑笑,我还能放在身上啊!一句话打发了。
半道在卡楞房打尖时,牛二几个赑(bi)屃(xi)的啃噎着烤得半烫半冻的饽饽栖在一起,不免像鼷鼠的交头接耳嘀咕。吉德看了,明白他哥几个的蓇(gu)葖(tu)心思,嘀咕的啥事儿。他滗(bi)过他哥几个犯惑的符箓眼光,亸(duo)下眼神,睄睄煚(jiong)堆,弹弹掉在直裰的饽饽渣儿,傒倖地说:“那大洋啊,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叫人心惊肉跳啊!看似陶罐子里的醹(ling)醁(lu)啊,醖(yun)醴(li)琼浆,可呛鼻子啊?是横祸还是横财,俺还没琢磨出道道咋整,烫手啊!”牛二两手烫得倒着刚从火堆里拿出焦糊的饽饽,咄咄地说:“有啥烫手的。我看你是烧搭的。偷来的锣不敢敲,那大洋又不是咱抢来的,是人家白送的,有啥琢磨的?马不吃夜草不肥,猪不****粪不壮,牛不倒嚼不叫吃草,人不发横财不富,咱有了那笔钱,再加上这一道赚的,开个铺子错错有余。大囤满,小囤流,盆满钵(bo)满的了,你还藏着掖着,都哥们,有啥不好说的。你独吞我们仨也不眼馋,不是担心怕你弄丢了吗?”吉德啃着饽饽,针砭(bian)地说:“你知道那神秘人是哪个道上的。啥来路?啥来头?俺总琢磨不透。他们是天上下凡来的大鹏金翅鸟,那么好心暗中帮衬咱们,为啥?俺们又没跟他们有啥根儿有啥襻的,这不就奇了怪了吗?这伙神秘人是不是在钓鱼,放长线,喂鱼窝子,等咱们肥了,一搂敁(dian)敠duo)了咱们,这咱们不得不想啊!一旦是啥大坑,咱掉下去,变成髑(du)髅(lou)了,能爬出来不?所以嘛,户枢不蠹(du),那钱咱们不能动。咱得支起耳朵,细细听那窸窣;张大眼,熟睹瘦奀(di)晷(gui)影。等一切都搞个水落石出了,再考虑也不迟啊?咱们的买卖,虽是现趸dun)现卖,俺想啊,百年人参千条须,千年珊瑚万年红,靠咱们哥几个的辛劳奔波,靠咱们的脑子,这么****三两年,一定会开个款式气派的铺子。在黑龙镇那一片儿,叫一号!那咬手的大洋,俺也不跟你们滑哞调嘴兜圈子了,你们放心,俺已埋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谁也找不到的隐蔽地方了。这事儿,咱们肠子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说。”吉德的几句妙谛真谛,叫牛二几个,这还有啥说的。卸下包袱,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噗嗤噗嗤相互喷了彼此一脸的饽饽渣滓,扑拉扑拉,推推搡搡,拿嗓子尖儿呼嗷的,赶着马爬犁上路了。本来哥几个都仰仗着吉德,他们懂得啥文韬武略呀?他吉德说的,就是金口玉牙的圣旨!
“大哥,才高八斗啊!咱们啊,木头刀錾(zan)不了火,擀面杖吹不响,都是死榆木疙瘩脑袋瓜子,不开窍!”
“嗬嗬,往返得够快呀你们?”金掌柜手拿后院大门钥匙迎着风尘赴赴的吉德,“那些货品都剔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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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当了。俺还弄回些宝贝。你猜啥,麝香!”吉德兴奋地跟眼里透着觌(di)面喜悦的金掌柜说:“这一往返,可赚大发了。”金掌柜问:“你们没回七砬子,到香獐子沟了?”吉德点下头,“嗯哪!”金掌柜瞥眼吉德,“我说吗,要没这么快?今年不咋的了,听说洋人很看好,麝香可是抢手了,价钱一天一个样儿,还不好淘换呢?你弄的麝香想咋弄法,拿黑市卖给洋人?”吉德晃晃头,“俺这些麝香淘换得不易呀!可算是扑朔迷离、扣人心弦、惊心动魄,真乃谓虎口夺食、狼嘴夺肉!亏贵人相帮,就比俺们先到栈里的蒙面人,制服洋鬼勾结外鬼、外鬼施****利诱内鬼、内鬼放毒,行连环套穿窬(yu)之盗,才使麝香失而复得啊!玙璠难得,不能膏腴(yu)便宜外人。至于卖给谁,俺还没想好,想讨你个主意。”金掌柜老眼愣下吉德,“你?啊,这样啊!”吉德说:“哎老爷子,別疑神疑鬼呀?”金掌柜拿眼神抿了下吉德:“瑕瑜互见,你不会赶那个乱,准心里打定了主意,还问我?良大掌柜,对不?”吉德嘻嘻地抱住金掌柜的,“你就是俺肚里的蛔虫,啥也瞒不了你老?”金掌柜狡诈地嘿嘿,又调皮的说:“我是干啥的,羊倌!”吉德也凑趣地说:“俺就是你赶的羊,不撅尾巴拉几个粪蛋儿,你都掐算数得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金掌柜推开房子后门,吉德跟金掌柜到后院开门,走着说:“你不能掐会算吗,你猜猜,你那五十一双毡疙瘩,一双卖了多少钱?”金掌柜说:“一瞅你喜形于色的样儿,再听语气,一准是赚了。”吉德说:“那可成宝了,不几天就被抢的一双不剩,给你足足一双赚了两块大洋,五十一双,就是一百零两块。”
“买卖的账,没有你那么算的。人吃马料,那脚钱呢?”金掌柜开着老将军锁说:“你別蒙我老头子,毛利,还差不多?你得抠去你应赚得的,別尽添活我?咱们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两下劈开说啊?”
“这账叫你算的,俺哪能赚你的钱,捎带的事儿?”吉德拉开大门扇子,冲推开那扇大门的金掌柜说:“没你老的指点迷津,俺能这么得心应手,一桩一桩买卖的做?”
“啊哈哈老爷子,还没蔫嘎蹬腿呀,几天不见,还活得挺硬朗?”土狗子赶爬犁进院,一见金掌柜就开上玩笑,“我是紧赶慢赶,怕赶不上送你老终呢?”
“这浑小子,几天没见肉了,拿我老灯台开涮?”金掌柜捋着胡子,乐呵呵地跟土狗子贪嘴,“等会儿,我叫你睡凉炕洞子,看你浑小子嘴还贫不贫了?”
爬犁都进了院子,大伙儿卸下马,饮上马,牵到马厩里喂上,又忙活铡草泡细料,归拢好山货。
吉德把金掌柜拽到一个爬犁旁,拧开爬犁柱梁头,捞出个沉甸甸细长布袋递给金掌柜,金掌柜拿在手里掂掂,“金掌柜,这是你的二百五十五块大洋。除如数璧还,还有赢利,请笑纳吧!” 金掌柜说:“你们都心眼好使。原本不期之财,又老母鸡抱窝,不想又生出这多小鸡崽儿。哈哈,这就是做生意的魅力,惑人哪!可人也得勤快,才能富裕。人要懒,只有穷日子过。咱满人有句嗑儿,‘想要好,半夜摸棉袄;想要富,半夜摸棉裤;想要穷,可就睡到日头红。’德子啊,你这人,哪哪都有人气儿,叫人招了魂。萨满教的魂,就是不屈的神鹰。认为,魂属气,依气而生,依气而存,依气而化,依气而显,依气而变。万物皆有魂气,人有魂气,树有魂气,鸟有魂气,狐兽有魂气,石有魂气,江有魂气,山有魂气,星月有魂气。人魂儿属气,魂气无不有,魂气无不在,魂气无不升,魂气无不降,魂气无不流,魂气无不游,魂气无不入,魂气无不隐,魂气无不可见,魂气却可交,魂气长不灭,魂气永不消。言神不玄秘,魂气侵体谓有神,魂气长存谓领神。我这糟老头子,魂气不足了,剩那丁点儿魂气,也叫你给牵出七窍了。啊,这我也不撑大屁眼子,装绅士了,那这钱我就收下了。家里也是快到年关了,大事小情,还得装装穷酸门面,讲究个老礼儿。咱满人讲究供奉三大类神灵,自然神祗、动植物神祇、英雄祖先神祗。年三十儿,得送送灶神,接接财神,万炕上得摆摆老祖宗板儿,咱在旗人叫‘倭库’,祭桌总不能空着吧,山野珍禽,大牲口头和黏饽饽啥祭品都得置办些,祭拜祭拜。年前年后,说不准,又要添个小孙子,得花销些钱。孩子十二天,叫‘十二日’,得喝酒吧,要摆宴席款待前来贺喜的亲友。满月,孩子妈妈得去娘娘庙降香,叫‘满月香’。之后,孩子满月了,娘家要接姑娘回门,咱不能空手吧,最低得拿车马盘缠啥的,不能太寒酸了不是?百天了,周岁呀,麻烦多了,哪哪不得钱哪?所以嘛,过意不去了,我就䞍干的了。”吉德忙说:“你老应该的。俺净掏扰你老了。这回俺收到了两张熊皮,这可是你们旗人视做图腾,膜拜崇拜,特别贵重的。俺看你铺的狼皮都快光板儿了,这熊皮可比狼皮强多了,俺送你老一张。”金掌柜操袖,胳膊肘上搭着装大洋的细条布袋子,“熊呢,习性跟咱人相似。吃东西用熊掌将食物送入口中,生殖器也与人相似。熊骨、熊肝、熊胆是名药材。熊掌美味佳肴。就冬眠不跟人一样,正好为人猎熊提供了机会。熊力大无比,憨态可掬,又有小聪明,是有神灵的。咱旗人就冲这些,崇拜它,敬奉它。你送我一张熊皮,我要了。避邪那玩意儿,我看半夜还有啥妖魔鬼怪敢前儿了?”
“牛二,把那熊皮挑一张好的给金掌柜拿来。”
“哎,大哥。这张大的呗!毛厚绒密,皮板柔韧。”
“拿过来!”
“哎!来了。”
牛二拿过来熊皮,在金掌柜面前展开,抖抖地说:“在么河镇,我大哥一眼就看上这熊瞎子皮了,说金掌柜准稀罕,拿俩八刃大铁锅和五节洋铁炉筒子换了下来。金掌柜相中了吧?”金掌柜接在手中,抹着黑油油的毛绒,眼睛湿润了,调皮地说:“我儿子都没对我这么好啊!”吉德嘻哈地说:“啊呀老爷子,打断骨头露着肉的,俺可不敢夺人所爱呀!做你老大侄子,俺都高攀了,哪还敢有那奢望啊?”金掌柜把熊瞎子皮搭在肩上,扭身向屋里走去,一双关语地说:“求之不得啊这。”吉德和牛二相视,呵呵地说:“这老爷子,说的是皮子还是人哪?”
“良大掌柜,你好啊?”吉德推门进了良瑞大药房的后堂,抱拳作揖地说:“俺可是刚到城里就来拜访你了,不见怪吧?”
“小爷们,哪里的话呀!”良瑞放下手中的账本,从大写字台后起身,哈哈地绕过桌子,抱拳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坐,坐!”
吉德把肩上挎的包袱放在茶几上,拉拉牛二的袖头,一起坐在皮面软椅上。良瑞朝门外喊:“上茶!”就坐在吉德对过的皮面软椅上,“小爷们,往返的很快呀!从你脸色上看,这趟生意挺顺啊?”吉德摸下脖颈子说:“要说顺,也顺。要说不顺,也是坎坷不平。不过,托大掌柜的福,还算好。”
这时,门开了,上回见过的那伙计端茶进来。伙计抬眼打量下吉德,放茶碗时,贼眉鼠眼的死死盯着那包袱,抽抽搭搭。然后,喏喏地对良瑞说:“还有啥吩咐,大掌柜?”良瑞说:“外柜,这俩人你不见过吗,咋也不打声招呼?”那伙计说:“大掌柜在,哪有小的说话份呀?”良瑞一摆手,“扶不起的烂泥?”叫那伙计走了,对吉德说:“这是我的外柜,远房侄子,三十好几了,没个准形,浪荡惯了,帮我采买药材,打理外头生意。他也刚刚从山里的香獐子沟回来。白跑一趟,啥嘎麻沒弄回来,还说叫胡子劫了,叫我赔了一大笔银子。你说废物不废物,老跑江湖的了,还叫胡子劫了?哎,你们脚前脚后的,倒挺顺溜,这胡子也专挑软柿子捏咕啊!”吉德跟牛二对下眼色,“香獐子沟?俺们也打那来呀?有胡子不假,不过都是爬房上树的蟊贼,没啥大气候的。啊,大掌柜,俺正是给大掌柜送惊喜的。”良瑞一头糨糊,“给我送惊喜?我只有惊,没喜呀?”
吉德从茶几拿过包袱放在大腿上,打开包袱,“你看,这是啥?”良瑞两眼睁睁的惊奇好一会儿,筋筋的抽下鼻子,才惊叫,“麝香!”扑过来,颤抖抖地抓起一个,拿在近眼前扒眼地瞅,又慢腾腾拿到鼻子前贪婪地抽起鼻子,闻了又闻,深深地吸了口气,仰起脖颈喊道:“我说嘛,你们一进屋,我闻着了,好香啊!我都要向母香獐子发情了!这一阵子,麝香、灵猫香、海狸香、龙涎香、香祖,凡是香料,不咋的了,都又紧又缺。”
吉德和牛二相视而笑。
“你们这是种苞米溜豆子,捡个大元宝啊!”
“何止俺们,你不也是沙漠见绿洲啊!”
“何止,何止啊!我配的一批药丸就缺这味药材。”
“俺们这算是雪中送炭了?”
“何止,何止啊!简直杆儿就是娘死送来的奶妈子呀!”
良瑞拢起包袱皮儿,搂在怀里,喜形于色地在地上转一圈儿,肥肥胖胖的身子一墩坐在椅子上,皮椅“噗”的压出一股气。
牛二还以为是良瑞高兴的下边儿腚门没绷住,放的屁呢,扭头憋红脸,胸脯一鼓一鼓地没笑出来。吉德嘿嘿地说:“瞅你乐的,孩子似的。”良瑞张开一脸的腴肉,大嘴巴子地问:“这是多少个?”吉德说:“加上俺们在么河镇易货的,一共是一百九十三个。”良瑞惊愕个大肉眼,“一下子叫你们搞了这么多,这是挖了祖坟了。这一年来,洋人也盯上咱中国这宝贝了,市面很难见到,黑市价钱又抬的老高,还不好搞呢,有行无市。我一个开药铺的,实在难承受得了这昂贵的价钱。啊,你们打算卖给我多少钱哪,啊?”吉德抿下嘴,爽脆地说:“俺不能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瞧前辈的笑话!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俺还敢班门弄斧吗?你看着给。”良瑞犯难的收拢起一脸的肥肉,绷绷的绷着脸,沉吟半天没吭出一声,“这!这!……”
良瑞确确实实犯了难。在面对乳臭未干的药行门外汉,咋好讨价还价?按黑市价,那太高了,他是吃不消的。按市面价,那是一天一个价,哪有个定数啊?按药行的价,那也太亏了人家了?人家小爷们没把咱当外人,是当前辈看,咱也不能个个儿把个个儿看低了,狗舔獠子个儿顾个儿呀?卖的,起哄抬价、满天要价、一口禅垄断价。买的,刹价、压价、砍价、讨价还价。报价、要价,双方激烈斗智斗勇的博弈,这是商界生意场上贯用的伎俩,目的只有一个,卖的想多赚,买的想少花。这位小爷,买卖做的,叫咱家出价,不赔,他准不会还价,这里讲的是知遇、仰重的情义,这就是咱难处。人家仁,咱能不义吗?都说买的没有卖的精,这位小爷正精在此处。信得过你,吃亏占便宜的,丢西瓜捡芝麻,那是一锤买卖还是几锤买卖的戥子天平?公平不公平,还有秤杆儿搁那儿呢!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难斗啊!这价,真比大姑娘生孩子还难?
“你犯啥愣啊大掌柜,该咋的就咋的。在商言商,感情跟买卖,一码是一码,不要顾及咱们的脸面?”吉德看侷促不安的良瑞很为难的样子,“俺赔了赚了,买的是经验,落的是人情。大掌柜,你说的价,在咱俩之间就是公平的。开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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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系好最后一根绳子,又前后爬犁看了一遍,“妥了。大哥,咱回屋早点儿歇着吧!”吉德哼了一声,往屋走,看看高墙铁门,“这高墙大院的没啥事儿哈?”牛二也挲摸一下说:“没啥事儿,有金掌柜瞅着。我听金掌柜说,他相中这大院,就是严实,防贼。要不他连狗都没养,怕狗叫,影响客人休息。”土拨鼠好奇地问吉德,“大哥,咱来两回了,咋没碰见你说的野鸡打食儿呢?”吉德推门让着牛二和土拨鼠进去,“你小子,耗子还有吃肉的心哪?听金掌柜说,斧头帮坐地户,得罪了日本浪人,不叫啥会的,伙并了。那三爷不敢露头,野鸡群龙无首,都另谋新的地场了,这才消停几天。土拨鼠,你也想那一口了?”土拨鼠打囫囵语,“我?我就好奇,问问。”牛二哼哼的,“双棒都一个揍性,你也好不哪去?”土拨鼠没勒牛二,拐进屋,“咣”一脚踹上门。
土狗子本来尿泼子就短,又喝苞米面糊涂粥喝多了,老起夜。金掌柜见了,叫他拿个尿桶,省得老出外冻着。土狗子说,拿那玩意儿干啥,放屋里怪骚的。也该蹚事儿,这趟出去,也没来得及带上门,就忙迭的贴墙根儿开剋,无意扭头往马棚旁边的爬犁瞅瞅。这一看,尿打嗝,没流儿了。
一个黝暗黯黑人影猫哈腰,鬼魅的在爬犁旁绕和。一开始,土狗子以为那神秘人管闲事儿呢。揉揉眼,再借马棚的灯影看看,不像神秘人。那人影,抻开腰个子也不像神秘人那么魁梧高大,也就中流个儿。土狗子一想,这客栈今晚除他们没住外人呀?那这个人,又这么黑了,在爬犁旁边儿绕和啥呢?土狗子冻得一打冷战。“哧溜,”火苗撺儿亮。土狗子就闪亮一瞅,看清那人脸的轮廓,太陌生了。‘啊?’那人把火苗扔到爬犁货垛麻袋上,袋子绒毛燃起一片火苗,转眼即逝的一晃灭了。土狗子明白了,这是贼人放火呀!他一抿棉裤腰,丢下披着的开花棉袄,喊着“抓贼呀”人已蹿跳到那人跟前,两人就撕扭起来。那人不愿恋战,挣开土狗子就朝大铁门跑去爬上铁门。土狗子喊着“我叫你跑”就撵上捞住那人裤腿儿往下拽。那人手死死抓住铁门上角打提溜,两脚蹬蹬的踹土狗子。胡乱中,土狗子鼻子上着了那人一皮靴头,酸酸的开疼,血拉拉地就下来了。土狗子也没管,吵吵嚷嚷的还舞挓抓住那人的腿脚往下拽。
金掌柜听见土狗子喊叫的动静,拎个木棒子就跑出来,听大门劈拉噗啦的还有土狗子的喊骂声,就冲过去,也看不清谁和谁了,拿棒子照黑影醢了下去。土狗子手一松,“哎呀你打的谁呀?我土狗子!上边那个人。”那人就这一刹间土狗子松手,人一撺儿,就够够的上了铁门上边儿。土狗子眼一急,一撺高,够住那人的两个皮靴,死死往下坠。这时,金掌柜的大木棒子也重重削在那人的两大腿根儿上。那人嗷嗷的惨叫一挣命,人留下两个皮靴筒儿,“叭嚓”摔到大铁门外。土狗子摔了皮靴筒儿,也猴子的攀爬上大铁门,翻身跳下砸在那人身上。那人被砸的“嘎”一声,死出吃奶劲儿把昏昏的土狗子掀到一边儿地上,爬爬,猛一跃,光着两脚丫子,趔趔呱呱开蹽。土狗子从地上爬起来就追,追到一拐弯,快追到大块肉小馆子时,呼啦冲出几个人,放过那个人,把土狗子撂倒,一顿拳脚胖揍。然后,骂咧咧的溜之大吉。等吉德等人赶来,土狗子已血葫芦似的吭吭唧唧从地上爬起,拉胯掉腰子地嘴里骂着,趑趑(ci)难行。
“谁干的这?”土拨鼠驮着土狗子进屋放在炕上,接过金掌柜递过的温秃白布巾,给土狗子擦拭脸上的血渍,“这打的,都看不出模样儿了。”土狗子冻得哆哆嗦嗦的唉哟,叫土拨鼠轻点儿。“这脸青肿的,赶小孩儿屁股上的胎记了。”吉德扒着土狗子的夹袄,“身上伤着没有?”金掌柜拿着油灯照看,吉德说:“还好,淤血了,没有外伤。”金掌柜放下灯,从半死不拉活的炉子上拿水壶倒点温乎水叫土狗子,“喝点儿水,暖呼点儿就好了。”土狗子抖颤发紫的嘴唇,就着金掌柜的手喝了些水,似乎好多了,“这、这、这尿的,尿出个贼人来。唉,揍孩子,这、这么快就好了。”吉德轻轻推下土狗子,“都被打成这样儿了,嘴还这么哨?”土狗子歪斜嘴说:“唉呀呀大哥你轻点儿?鼻子这一脚倒不咋的,就这屁股鞧子疼的要命。我要不护着点儿,宝贝早叫他们踢化了?”
“大哥!大哥!货物没咋地,就有一个袋子燎了点儿火。”牛二从外头跑回来说:“艾丽莎,捡了一双皮靴。”
“这高靿靴子是我们俄罗斯男人穿的。”艾丽莎把皮靴递到吉德手里,“我的阿介次(父亲)就穿这种靴子。”
“这靴子,咋这么眼熟啊?”吉德拿着靴子端详了好一会儿说:“俺在哪见过呢?……”
“啊,我……”牛二拿过靴子瞅瞅,抬头沉思良久,猛然叫道:“良莠!妈的,这小子。就是他穿的。”
“在良大掌柜的大药房。对对!”吉德想起来,又拿过靴子看看,“你瞅,这靴后跟儿拖拉偏的。良莠这小子,他趿拉脚儿。”说完,把靴子往地上一摔,“就是良莠的。他娘的,以邻为壑,处心积虑啊!”
“妈个奶奶的,我找他算账去!”土拨鼠气恨地抓起炉钩子,发疯的向门口冲去,叫吉德一把扯住,“干啥玩意儿大哥,我哥叫人打成这样儿,前恨新仇,你能咽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土拨鼠!不要冲动?”吉德吼叫道:“你去,以卵击石!他良莠敢来捣蛋,就不怕跟咱结仇?咱冷静地咂巴咂巴,他这种人,有钱拿钱摔响的败活,交的狐朋狗友众多。咱孤寡单独,人生地不熟,眼目前还斗不过他?从这件事儿上看,良莠这老小子,跟咱摽上了,未雨绸缪,咱不得不防啊?”
“牻(mang)牛駹(mang)马虽非双孖(ma),黑白相似,难辨其色?”金掌柜手按水壶梁把说:“良莠放火只是个药引子,一骨溜儿,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你们都去救火了,他们再掏你们的窝巢。这是啥,意在调虎离山,奔你们腰包里的钱来的。半道上冒出打土狗子那伙人,有四五个,就是你们歇下后,来店里住大通铺的那伙人。他们一看良莠没得手,也不想空手,看你们都跑出门了,就奔你们住的两个屋下手了。嗯,你们都跑去撵良莠和土狗子,我回来站在厅堂的走廊里都蒙圈了?就听‘嗥啷嗥啷’两嗓子,瘆人那声?那四个蒙面人探探头也就,那伙人吓得惊弓之鸟,比兔子跑的都快,夺门顺道就拐进大块肉馆子下去了。我看哪,这是赶巧,碰上土狗子了,就拿他出了气。”
“啊,还有这一码事儿呢呀?”吉德脑门子霡(/)mai霂(mu)似的,鬘(man)发根儿也竖竖的,像酕(mao)醄(tao)的飘飖,后怕的说:“亏得是银票啊,多悬呀,没离身儿。牛二,你带那些大洋呢,看看去?”
“金掌柜一咋呼那会儿,我就把那钱袋子拽在怀里掖好了,才跟你跑出门外的。嗯,这不这呢吗!”牛二说着,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抖得哗哗地说:“我才瞅瞅,你那件大氅没了,叫顺手牵羊了。”
“在我那柜后靠桌上呢。”金掌柜说:“这也该不破财。有个贼小子捞着德子的大氅跑这大门口,叫后面跑上的一个小子一脚踩上了,掉在地上了。”
“看来咱们是荆棘丛丛啊这趟,钱赚多了,有祸跟着。”吉德愁闷的深思,揄扬地说:“那神秘大侠没露面,是怕叫良莠认出来,有口蚀,牵连到咱们身上啊!”然后,走到倚在东墙上的土拨鼠身旁,“不要怄气了俺的好兄弟,暂时窄憋点儿,往长了看?咱得像新疆喀纳斯的冬虫夏草,冬天虫,夏天草,适时变化,才好生存。这事儿你看到了,不像咱拉苞米杆子那么简单,比编花筐土篮子复杂?”
“我一个放直杆儿屁的浑人,怄啥气呀怄,跟谁怄呀?”土拨鼠冷脸碰热屁股哪还有绷下去的道理,见好就收,“大哥,你不用拿我当回事儿,我也就一时来气,没想还有那么多弯弯镰刀头,闹心!”
“好,明儿该赶集还赶集,快点儿离开这是非之地。”吉德说着,扶土狗子躺下,接过金掌柜刚刚找到能止血的蒲草花粉也叫蒲黄的药粉,给土狗子涂在脑门子破皮儿伤口上,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香烟,点上一根儿,放在土狗子嘴里,“抽一口,提提神,也压压疼。聋子放炮仗,散了。就都睡吧!”
山货有门路,连零卖带批发很快就处理完了。吉德采购的货,轻车熟路,也办得很顺利。吉德抽空与艾丽莎到秋林公司,买了一大些老毛子大咧巴、巧克力等一些洋玩意儿,就到邮局把买的东西给老家邮了。又给爹妈和春芽发了个问候报平安的电报,又汇五十块大洋。吉德带了给大伙儿回黑龙镇带的洋玩意儿又到裁缝铺子,给艾丽莎做了件茧丝棉的缎子旗袍,还没忘给艾丽莎的阿介次(爸爸)列奇诺夫买了两瓶法国葡萄酒。临走,送给金掌柜两坛子老白干和过年应景的东西,还拿出十块大洋,给金掌柜儿媳妇下奶。
上路了。两匹乌骓马和两匹赤兔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一个小油纸包扔给吉德,轻描淡写的说:“大少爷,这是良莠的一只耳朵。”说完,嘎巴脆一鞭子,林雪霭海沸反盈天,汆五花肉的汆出黑红霁虹,抬眼就不见了。
吉德绷紧脸皮肉,钉住眼神,盯盯瞅着手掌中油纸包,就觉得小肚子癃闭胀鼓,仓猝得慌手慌脚,把那油纸包掉在马下。大白马一蹄踏上,油纸踩破开一块儿,露出半拉血渍又白质的人耳,鲜鲜亮亮的,好不吓人?吉德晌巴头子下蛋,笨鸡喽!
“呱、呱、呱!”
几只黝黑老鸹从窝巢树枝儿上惊叫飞起,盘旋空中,踅摸的打踅。一只胆大的,一个俯冲,坐坐的张展翅膀儿,落在雪道上,挓挲两个膀子,梗头抖爪儿,向那雪地上马蹄下的人耳朵凑过来。紧接着又一只两只的飞落下来,蹦蹦的,又跳跳的,瞪睁睁的,摆着争抢的架式。头只扑拉膀子鹐口耳朵,一旁那只争食老鸹,随之一个惊愕动作,把大白马吓的一败道,那老鸹扑拉膀儿衔起那耳朵,扑扑拉拉踏雪尘嚣凌空飞起,踅踅的一大圈儿,落在柞树枝头,一爪儿踩蹬,嘴喙刀子似的抻长鹐撕,一块儿一块儿的充了饥腹。另外几只,盘旋的,一个俯冲的,一个俯冲的,骚扰争夺。那只老鸹迎战争斗,一时不慎,剩下一块残片儿,掉到地上。一只老鸹欻见,利箭般的黝黑一闪,叨起那块儿耳廓片儿,飞离地面,落在树枝上,一口吞下。
“臭咕!臭咕!臭咕!”
闻声不见形的臭咕鸟,啼饥号寒。
“嗨嗨嗨!凶残的老鸹,真黑呀!”吉德猛一击掌,唉声叹气的凝眸远望,自语念叨,“至于吗这?人坏该惩,也不至于至此吧?嗨嗨,兜鍪(mou)装屎,扣谁头上也说不清,冤不冤?”
“活该!”土拨鼠抹眼吉德,解恨儿地猛抡一鞭子,马爬犁一撺儿,“哈哈哈,报应!”
一队马爬犁,过了卡楞房,掐黑儿掌灯时分,到了香獐子沟。傻哥、大熊已走。掌柜的和掌柜儿媳妇连那小孩儿围了上来。小孩儿围着吉德叫叔叔,吉德明白的拿出一盒巧克力,“这是洋糖,叫朱古力,好吃着呢。”吉德朝掌柜儿媳妇笑笑,“这孩子记性真好,还惦记着呢。”掌柜儿媳妇说:“这孩子,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就一个吃性。”吉德递给掌柜儿媳妇一个小孩儿枕的两个枕头大小大纸包,“也沒带啥,这是老毛子的大咧巴,尝个新吧!” 吉德又捞过掌柜的,“多谢你帮的忙,这一条哈德门你留下抽,过年招待客啥的,也好显摆显摆。”掌柜的拿在手里掂了掂,挤咕挤咕眼睛,“你抖了啊!这么贵的香烟还一条一条的买来送人,我真替你高兴。”吉德又从爬犁上捞下一板儿山东老布,“众人捧火火焰高嘛!这板儿老布不值啥钱,你替我送给这擓的穷苦老人,做身过年衣裳,也算俺的一点儿心思。”掌柜的接到手,感慨地说:“你活菩萨啊,心肠这么好!”土狗子卸马抹套的在一旁说风冷话,“掌柜的,他这是跟你们拉祖宗,图个人缘。要不谁会无缘无故拿性命换来的东西白送人哪?哧,张口三分,无利不起早,耙园的事儿,咱大哥不会干的。多暂都是老太太黏弦子,扯多长,还篙线连着。”掌柜的骟着土狗子说:“你真是掉进粪坑里的蝈蝈,叫不出好味!蛐蛐爬屎橛子,啃不出好屎来?”土狗子胡诌地说:“我家有条老狗,毛病是,吃谁向着谁。”掌柜的拿着老布照土狗子屁股上拍了一下:“你瞅这败家玩意儿,没长舌头,越秃噜紫红瓜子脸越起****沫子?”
哈哈笑声一片,送向被哞牙嘴儿抹嘎得秃圆一边儿的皎月,月面上琼楼玉宇掠过的缕缕白云,被寒风撕成丝丝的长长的霜白发丝,甩甩的抛向远远遥遥的天河边儿上的牛郎和织女。几朵厚厚的浮云,低低的,被寒风吹过吉德头顶,遮住了一块儿在寒风中打颤的星斗。
吉德凝神的手捏个酒嗉子,仰望着。
“大哥,你傻站瞅啥呢,这冷的天?”
牛二打着酒嗝,拿舌头抠刷着牙床子塞的野兔子肉渣儿,晃出房外。
“你不在屋里喝酒出来干啥,俺一个人待待。这天呀,你越瞅越迷糊。深深的夜幕,悄悄的静,悬悬的月,吊吊的星,浮浮的云,咝咝的风,你哪天都伴着它们,却不捋会儿。当你一旦静下来,闲下来,细细的观赏,揣摩起来,就会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透着恐怖,瘆人的打颤。人,在这个天地间,算个啥呢?老辈人说,人头上都顶颗星,人生星起,人死星灭。这茫茫星海,俺顶的是哪颗星呢?”牛二受吉德的感染,也仰头望着天,“我听咱圩子碎嘴婆说过,人都是天上生灵脱生的。在天上作了孽,下界来受苦的。星跟星也打架,打败的,一股光亮就坠下来投胎了。咱投个人胎,还算好的。比那投猪胎的、狗胎的、猫胎的,强百套了?我看哪,你就是那牛郎星,想织女了。年节倍思亲嘛!”吉德说:“你说的也不瞎扯,实情!你那嫂子你是没见着,人长的俊,还贤惠能干。”牛二说:“我听艾丽莎说,你买了小孩儿穿的衣裳,快生了?”吉德唉一声,“嗯,再有几个月吧!”牛二问:“你咋买的花衣裳呢?”吉德说:“嘿嘿,俺也不知道,鬼使神差呗!”牛二叹口气说:“我想小樱桃了,不知她咋样儿了?”吉德说:“这点上,你比俺强,自个儿勾搭的,知根儿知底儿,交心交肺。俺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的。唉,没憋闷死俺,还闹了不少笑话。炕一上,处一处,也就那么回事儿了。好歹,人我是看上了,这心也就慢慢顺了。可老有一种莫名的东西隔着俺的心,是向父母报德报孝吗?相好的,还是自个儿找好。‘花无千日长馣,海岂一篙可探?’花儿散发芳香,人,换的是交心。‘三月才过微雨润,木香花下香馣罈。’香气依存啊,俺对不起你嫂子,新婚一个多月,就把她一个人撇在家不管,替俺尽孝。”牛二说:“大哥,你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把我都搞糊涂了。我看你是撅嘴驴卖个猪价钱,不识好歹?你娶了嫂子,终身之托了,还能有后悔药了吗?好了,想就想呗,有啥不好意思的,还褶三掩四的干啥,咱都是哥们。”吉德一仰脖儿,把酒嗉子里的酒酎个底儿朝天,“不说这揪心事儿了。俺想啊,咱掏上这一把,太偶然,太容易了,也太突然。麝香!香獐子沟!哈哈,吉神物、发祥地。这人哪,这脚,不知哪脚就踩对地场了。踩不好,一脚踩出稀屎,就陷进去了。踩好了,一脚踩出个黄金塔,就发了。一脚,人就阔了。一脚,人就裁了。怪不怪,这一脚叫咱踩上了,多大的侥幸啊?一大雨点儿、一大片树叶,就醢在咱头上了。天赐福瑞,好兆头。回,咱好好睡睡。明儿上路,不几天,就要在七砬子和冬至汇合了。俺还不知他们咋样儿呢?”牛二说:“猫有猫道,虎有虎路,那小子脑袋不糠,鬼着呢,你放心吧!”
几日后,吉德一队马爬犁到了七砬子,大车店老板娘赵寡妇,搂个围裙擦着手,呵呵的地跑出屋子打着招呼。
“喂,老板娘,俺那几个哥们没到呀?”吉德看院子里,就几副疙瘩套的小门小户家用的破空爬犁,就急迫的向赵寡妇打听冬至到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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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几个呀,早到了,有几天了。还能闲着啊,拉着大鲤子,跟山溜子,到近旮旯几个圩子转悠去了。老八辈呢打你走,一天长在我这旮子,替你收了不少皮子。那,都放在西偏厦子了,跟人似的,摞了好几大摞子。那老东西,天天念叨,就等你回来。还说,他采的那些药材,拿哈尔滨大城子里,也是伸巴掌树大拇指的头等货。那一锯鹿茸角,更叫老东西牵肠挂肚。说那是他,大半辈子最叫号的手艺。只可惜,那三锯白送了人情。不识货,不懂行的,白糟践了。”
“老板娘,別管顾说老爷子了,你酿那野果子酒,俺没全喝送人,叫俺拿市上卖了几坛子,试了试,可抢手了。那酒啊,尤其更叫时尚娘们们青睐,就洋人都叫一号。俺那老朋友金掌柜,还给你那果酒,起了个好名字,叫‘醇醪妇人’。这名字,好不好听?”
“文绉绉的,怪好听的。咱可没敢往大处想,就喝着玩的。”
“无心栽柳柳成荫,有心浇花花不开,这正是歪开正着,卖大葱的遇见了卖大酱,凑巧!这回你可有大名堂了,你扬了大名了。俺琢磨啊,跟你商量,等明年秋天晚儿,山野果子下来,你多酿些,俺拿哈尔滨找个铺子帮你代卖,掌柜的俺都雇上了。咱们俩劈成。咋劈成,咱俩再合计。”
“还能成气候,就那酒?”
“事在人为。啥都备不住。啥叫不起眼儿?不起眼儿,那得搁哪搁谁看,王八瞅绿豆,对眼的事儿多了去了?就拿人来说吧,丑的,找俊的。俊的,找丑的。丑的,找丑的。俊的,找俊的。二五眼,找三嘎蛋子。啥砢碜好赖的,只要和心对上脾气,啥蛤蟆嘴螳螂眼的,只识金镶玉了。你说是这码子事儿不?”
“你这黄县人的嘴皮子,学说咱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嘎嘎的,就是巧八哥,挺尸的也说活了。我一个寡妇耻业的,从没人帮一把,都我一个人骨碌,心都死死的了。叫你这么一说,我心活络了,也有盼头了。我信你的,明年一上秋,我就下手,找些姊妹帮忙,多弄些那叫、叫……”
“醇醪妇人。”
“啊,醇醪妇人。至于劈成,我也不懂,听你的。我信得过你。你不是那嘎咕人?这坛子,可不夸堆儿了。绷走酒,坛子也就酒了,顺了尿道。”
“啊,这个呀,俺早替你想好了。俺呀,拉了一爬犁的老烧子,便宜拉馊的。酒你店也用得上,卖了,坛子不就有了吗?”
“哎呀妈呀你个猴精,这买卖叫你做的。精打细算,两下不空趟,来回都有赚头,白落下坛子。哈哈……你个猴精!”
“嗍啦蜜来回的事儿,你啥也不费,还闹个杆儿呢?”土狗子手拿磨破的马套包要回屋缝补,正赶上赵寡妇说的话。他一想上次在窗下,偷听赵寡妇和山溜子偷鸡摸狗的事儿,就来了邪门歪道,藏头露尾地嚼牙,“这好事儿,你打灯笼上哪找去?大笸箩不盖盖儿,你就铆足劲嗍啦袁大头吧!省得你再偷偷摸摸的,拿跑腿子出火解嘎渣儿了?”
“土狗子!咋说话呢跟老板娘?你再胡沁,瞅俺拉你的舌头!你上一边儿凉快凉快去,啥臭咸菜酸菜缸的,别拿狗皮膏药往好肉上贴?”
“瞅土狗子兄弟二杆子样儿,太二了?可也不怪谁,钻山跨岭的,哪个小牤牛不想带套包上套拉磨呀,不想才怪了呢,牲口不都那样?嗯哪,是青草你也进不了咸菜缸,是韭菜花你也掉不到地上,我跟山溜子那一手你也知道的啊?”赵寡妇听土狗子这说笑燎皮子,又听吉德喝斥土狗子,脸不红不白的,笑眯眯地哧溜一声,“我是得给你们补一顿喜酒了。”
“喜酒?你们俩……”
“老八辈撺掇的。瞅这肚子,有了,未婚先孕,早揣上了,不知是高粱还是谷子呢?”赵寡妇乐稀哈哈地说:“纸包不住火,再不嘎咕个人,就有人嚼舌头不吃肉,拿我当成了人家嘴里的嚼裹了?我这走一家,啥啥咸淡嗑都吹得七零八落了。要不,鸡飞带屎,狗跑叼大粪橛子的,闲言碎语满天飞,也不好听?瞅,就这一个过路的熊崽子,都犯嘀咕,说三道四的。等山溜子回来,我这喜酒一定给你们补上,堵堵有人的臭嘴?”
“哎呀呀先偷瓜后拔秧,再耙园,亏山溜子牙口不好,吃露馅儿的包子!”土狗子嬉闹的说:“这喜酒得补,要不我白挨半宿的冻了,怪牙碜的。”
“土狗子这酒你想白喝呀,哪有那好事儿?”吉德颜面大开地说:“老板娘,祝贺你呀!你终于熬出头了你啊!俺凑份子,补上你个大厚礼!”
“咯咯,不就这家走那家,走个道儿吗,至于你们大动干戈吗?”赵寡妇不当回事儿地抿嘴儿说:“我都走了两家了,就山溜子对我好。他那额娘沾点儿满人老礼儿,说道多,瞅着妖道点儿,人还不错。好在不在一起过,也嘎哒不上,省去了一份闲心。瞅,一唠好像熟人似的,话就多。咱別风里站着了,嗷嗷的,屋去歇着吧!”
“歇着?哎,老板娘,你瞅着了,俺拉了那老些过年的货品,在来的道上,折腾了些,还剩这老些,想在你这旮子开个集市,把货品赶紧处理完,都想家了都?”
“开呗!我没说的。这院子也大,正好热闹热闹。”老板娘开门往屋里让着。
“个个儿开集市,大哥,你真能奇思妙想!”牛二肩搭羊皮大氅,扔在炕上,“可別弄个异想天开,冷了场子?”
“大哥这是一锥子见血,扎到疖子头上了。干!一竿子插到底儿,招揽的人就旺,这买卖就好做多了。”土狗子咕咕喝了半舀子凉水,拿袖头抹下嘴巴子,“这擓儿咱拿大鲤子都搂两回茬儿了,有皮货的人家也不多了,咋兑换?这一开集市,远近的旮旯人家,就会蜂子采蜜似的,交换也容易多了。这眼瞅着快过年了,再一个圩子一个屯子的瞎绕活,那得绕活啥时候回家呀?家里人大眼儿瞪小眼儿都等着咱呢,咱再熥煨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这玩意儿俺正是出于这种考虑,琢磨一道了,才寻思出这么一招。”吉德扑拉着水,洗着脸说:“咱开集市,也是秋天抓泥鳅,一喷子的事儿。这招要灵的话,咱再捣腾,完全可尝试。买卖咋做,不能固守成规,不破不立嘛!”吉德抹干脸,把水倒进泔水桶,又倒上些水,叫哥几个洗脸,“俺倒担心一件事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俺也没琢磨透,就是咋叫人知道咱要在这旮子开集。这大雪封山,道阻路绝的,圩子与圩子隔山片海的,传个信儿,费老劲了,这是个头疼的事儿。”
一片沉寂,谁谁都沉默不语。
“山溜子屋的,这屋里没人哪,咋一点儿动静没有呢?”老八辈冲赵寡妇指指里屋门,问赵寡妇。“老爷子来了。你兔子耳朵够长的,听说小掌包的来了啊?才会儿还吵吵巴火的呢,这会儿不咋的消停了。”赵寡妇放下淘米的泥瓦盆子,把老八辈捞到一边儿诎诎说:“小掌包的一到,就跟我说件大巴掌的事儿。说是要开个集市,叫人来赶集,把他捣腾的城里货串换了。这不,快到年了,赶着回家,都想家了这不?我听他们吵吵的为的啥,开集,不得有人来赶集吗,没人来,摆荒摊呀?这冒唔瞎天的,冷不丁抽冷子,谁谁不知道,你就卖金子,也白扯呀?我琢磨着,就这事儿,八成正犯愁呢。”老八辈唉声,摸出烟袋,装上烟,挪到灶坑,蹲下拿起一根儿燃着的小木头茬儿,点上烟袋锅,吧嗒抽着,“这可是件事儿,费劲巴拉的。不行先支乎起来,我去跟他们掺和掺和,看看咋整?”说着,支起身子骨儿,耙(ba)扎扎的,悄无声息的撩起里屋门帘子,一看,说:“啊呀咋都霜打的茄子了啊这?”吉德一撩眼皮,“老爷子呀西北风真大,这到底把你老吹来了,快屋里来,来来!”说着,吉德走过来搀着老八辈,坐在靠炉子旁的炕沿上,忙叫牛二,把老八辈的药材钱拿来,“老爷子,这拢共是一百二十一块大洋。其中,那鹿茸角可卖了个好价,一下子就给了二十五块大洋。那药房大掌柜的,人家认准你是采药的老魔头,还要跟你嘎祖宗呢,说你有多少他要多少,一准给你市面的高价。”老八辈接过钱袋子,脸皱纹撑开地说:“不急不急。你们这脚还没焐过来呢,这就忙扒火上房这?这钱搁你那哈,也没长腿长脚,跑不了?哈哈,捎带脚儿,卖这老些钱,我发了!啊,我得好好谢谢你啊,在这旮子摆一桌。”吉德说摆啥摆,俺还有大事儿求你呢。老八辈说:“我听赵寡妇说了,都知道了。摆不摆,那是山野蒜跟山野葱两码事儿,摆席还要摆席,要不我倒像欠你似的。吃了喝了,我心也就安稳了。这事儿,就这样儿。这呀,咱再唠扯唠扯你们的事儿。听说你们挺犯难,车打坞了?这……”
“老婆!老婆!我回来了。”
随着一声温馨的呼叫,赵寡妇在外屋“哎哎来啦”的应答,窗外一片人宣马嘶,戛然热闹起来。
“这是山溜子在叫呀?冬至、冬至他们回来了!”土狗子听见窗外突然的呼叫声后,喊着往出蹽,“冬至!冬至!”吉德以手势按按老八辈,叫他坐着,个个儿也忙迭的两腿儿插翅地跑出屋。
冬至、小乐、二娃和程小二霜雾雪人似的,手掐鞭子,瞅见土狗子、土拨鼠和牛二,哈哈的拥上攘攘推打。冬至一眼瞥见吉德,张开双臂,飞扑过来,“大哥!”小乐、二娃和程小二,一拉来月没见也像多年不见似的,噗噗啦啦跑过来,把吉德团团抱住,嘻嘻哈哈流露着又见面的喜悦和欢乐。咋呼亲热一阵子,冬至指着一个解套的胖墩样儿的人背影说:“大哥,你看那个是谁?”吉德张大眼睛,睁睁地瞅,“谁?老二!”吉德说着瞅瞅冬至,扒开众人,快步走过去,“老二,你这臭小子,跟俺藏猫猫呀,装啥装?”吉增车绞锥一转扭过身儿,拧下清鼻涕,在光板儿羊皮大氅胳膊袖子上蹭蹭,两眼眶盈盈泪花,抱住吉德,“大哥!”
“老二,你不跟大舅去了吗,咋来了呢?”吉德紧紧搂抱吉增,眼睛热热地问:“大舅好嘛?”
“好!俺跟大舅上了绺子,那可是火中取栗,险着呢?拿钱赎回皮子,就往回赶,又碰上了拦道打劫的,费了好多周折。”吉增说:“一回到家,大舅听二掌柜说你进小兴安岭捣腾买卖,正赶上冬至上铺子送皮子,就叫俺跟来了。不放心啊!还骂,癞蛤蟆沒毛,咋随根儿呢?”
“嘿嘿,随根儿就随根儿,姥家根儿呗!”
“二哥、二哥,你来了咋也不吭一声呢,你可想死我们了。”牛二、土狗子和土拨鼠疯魔的拥上来,搂脖子搬脑袋的拥在一起,“老三咋没来?他来咱们就齐活了。”
“老三想来,”吉增被勒着喉咙,哑嗓儿地说:“大舅不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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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偏心的妈,还有偏心舅的?”土狗子两手掐着吉增腮帮子,咧开吉增的嘴,像个怪模怪样咧嘴的大鲇鱼,逗得小哥们几个哈嗤嗤的乐,“鲇鱼甩尾巴,大舅摆的是娘家谱!”
山溜子美滋滋地手搭在赵寡妇肩上,笑看这帮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相会嬉闹的喜乐,两人交视的笑笑,搂肩搭背的说着悄悄话,走进后院他们居住的房子里。
吉德哥几个说说笑笑,在院子里忙活打水饮马喂草料。
吉德踅踅的在冬至他们的爬犁前绕活,“冬至,咋不见大鲤子了,全是皮子,都兑换完了?”冬至拍打着爬犁垛的皮子说:“那可不咋的,一条没剩,都换成了皮子。大舅对咱们拉回的皮子赞不绝口,一个劲儿地夸你呢。大舅说,他铺子眼目前儿缺的就是皮子,还叫咱们多兑换皮子。这也不夸堆儿,还叫外柜苏四,到东胡地(内蒙)大草原的呼伦贝尔去了。那的羊皮齉沛。原订的皮子不充裕。三姓镇守使兼吉林军的一个啥将军,说张大帅要扩军,一下就通过三姓周大掌柜跟大舅订了五六千的羊皮桶子,还有狗皮帽子、狼皮、狍子皮的皮褥子。这下子,把大舅都忙坏了。不过,大舅挺不放心你的。对我一提你,老说你一个子儿也没戴,这买卖咋做的?亏二掌柜事先跟我打过招呼,不叫我对大舅说你从老鱼鹰那擓拉的大鲤子,还瞒着大舅呢。怕大舅说跟胡子有啥瓜葛,生气?”吉德呆呆的说:“二掌柜还瞒着大舅啊,这个结儿,埋的那么深哪?”冬至说:“瞒就瞒呗!这是亏你趁大舅不在家干这事儿。要在家,你想都别想?我总见大舅的小眼睛里潮潮的,似有泪不露的忍痛样子。大哥,你看,兑换完这些货品,是不是就该回家过年了?”吉德面带愁云地说:“俺是这样想的。不过,这附近的圩子里皮子叫咱们拿大鲤子兑换的差不多了,恐怕再挨门逐屯的串达,费劲不说,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俺想要像鱼汛那样儿,鱼都奔咱们的鱼饵来,那咱们回家就快了。因此俺琢磨在这旮子临时开个集,把货品串换出去。可有个难事儿,咱在这旮子开集,没法叫离咱们远的山民知道啊?”冬至想了想说:“我听山民说,这七砬子不远的后山崖下有个神仙洞,供奉着各路神仙。山洞旁边儿有个关帝庙,供着关公。每年小年二十三,远近山民络绎不绝的拎着家里蒸制的各种供品前来求神拜仙上香,祈求神仙的保佑。那时,会有道士、萨满作法,还有官府衙役征收香火捐,挑担背篓的小商小贩也会云集而至。听说热闹非凡,咱们在那支个摊子,这不是大好机会吗,还犯愁咱那点儿货品捣腾不出去吗?”
“看看,我老糊涂了,咋把这个茬儿忘脑后去了呢?死咝咝的。”老八辈在屋里坐不住,也嘎悠出来,凑到吉德跟前,正赶上冬至提到后山拜神仙,也就听那一耳朵,忙插话说:“那可是个热闹地场,赶庙会!”
“唉,这主意不错,太好了!这可解了俺燃眉之急呀!”吉德满脸露出喜气,喜洋洋地说:“今儿个腊月二十,咱明儿先在这旮子开个集,能兑换就兑换,能卖就卖,不管多少,剩下拿到庙会上。至于皮子吗,咱回的路上,走哪歇脚打尖就收购到哪,凭运气了。”
“我想起来了。”老八辈拿鞋底儿搕掉烟灰,眨巴眼的说:“这撇子东边儿,有片丘陵草坪地,有一家子东胡鞑子,住在包里,养了老鼻子绵羊了。我采药路过那旮子,还在他们的包里吃过手把肉喝过马奶酒呢。不大好喝,咱喝不习惯。那羊肉还行,嫩嫩的,香香的,就是一沾风有点儿膻。一上秋入冬啊,那羊肥的,都拉拉油。一赶年节,他们就宰些羊,卖到集上去。我想他们那一定存了一些羊皮,咱不如看看去。滚雪球,集少成多嘛!”
“这是个法子。俺明儿一早就去。”吉德点点头,又犯愁的对老八辈说:“哎老爷子,俺又不认得道儿,还不得又麻达山哪?”
“麻达啥山,那旮子我熟,我跟你去!”山溜子脸红扑扑的畅抒相,似乎脑门子有细汗渗出,“那家鞑子,住窝头房,骑矮腿马,拉马头琴,喝马奶酒,吃大把抓的羊肉,拿大块酽茶煮着喝。成片的草,成群的羊,成窝的崽儿;膀大腰粗的憨憨爷们,延袭祖辈的威名叫阿玉奇;喜说爱笑的墩墩娘们叫乌日娜。人不错,好交往,我还在那家住过一宿呢。早上一睁眼,爷们家端来一大舀子拔凉的水,叫我喝喽。我哪懂这叫啥礼道啊,一口就闷啦!”老八辈乐开了,一搂淌到胡须上的口水,“你小子还够个揍性,那叫清白水,也是待人的礼节。你晚上吃了一肚子的羊肉,又喝了一肚子的酒,能不渴吗?呵呵……”山溜子一哞嘴的说:“你老八辈冷笑热哈哈的,憋不出来好屁?男人的腰子女人的肾,那是人体的一团火,都主火,你要那啥啦,那火上造一舀子凉水,那还不一下子炸腰子呀?嘿嘿,你个老八辈,屎是憋在这儿呀?”老八辈嘿嘿的拿烟袋锅子敲下山溜子的头,山溜子一闪身,呵呵地说:“啊,那篝火,马奶酒就那烤羊腿,听着马头琴,那种感觉,老八辈烂眼边子,没治了?”
“哎,山溜子瞅你得瑟的,我削你?”
老八辈呵呵地比划着烟袋锅子的要伸手,大伙儿七嘴八舌的戏闹,捣开山溜子的大蒜。
“哎哎,饶了山溜子吧!说那马头琴呀,俺可听说过。可有来头了,还有个传说。”吉德为山溜子解围的显露才华,“久远以前,蒙古科尔沁大草甸子那噶达有个叫苏和的,骑着他的白马参加了那达慕赛马,赢了头名。这白马叫一伙强人相中了,给抢了去。白马思念主人,挣脱缰绳,逃了出来。白马逃出来叫强人发现,追杀途中白马受了重伤。白马坚持跑回主人苏和住的帐篷,一头倒在苏和的怀里。白马死了,苏和痛不欲生的冥冥之中,听到白马说话了。‘主人要想白马,就拿白马的骨骼做个乐器陪伴主人吧!’苏和惊醒后,就拿白马的骨骼了做个乐器,叫马头琴。这马头琴拉起来可好听了,东胡鞑子有很多人都会拉那玩意儿。马头琴古朴雄浑的旋律,一直在科尔沁大草甸子回荡,流传至今。山溜子,明儿咱去那噶达,一定叫那个阿玉奇拉给咱听听。”
“哎,这山溜子,成了家,就不像光棍儿那会儿了,说话都赶上顺口溜了。”冬至说着,拿手搂住山溜子的脖梗子,“才刚那会儿干啥去了,说?”山溜子掰搡冬至的胳膊,梗脖子,底气十足的说:“饿了,打个尖,不行啊?”山溜子的爽然成认,倒叫冬至闹个半红脸儿,抽回手,推下山溜子,“别齁着!蘸惯大酱的吃上蜂蜜了,那还不离谱?”土狗子一帮围拢过来,东一酱耙,西一勺子的,把山溜子围个团团的,拿山溜子开涮,“我说老板娘咋不像狍子蹄儿那么艮揪了呢,叫山溜子梳拢过了的啊?那就像灌汤包,咬一口啊,都淌汤的水鲜!”
“哎哎,你别美啊山溜子?你就是个采蘑菇捡个狗尿台,装篮子就是菜!”小乐揪着山溜子的脖领子,打架似的,“哥们们,咱叫不叫山溜子补上这喜酒啊?”
“得补!得补!”
“你补不补?”
“补!我屋里正忙活着呢。”
“还得闹洞房!”
“闹洞房!闹洞房!”
“闹!闹个房倒屋坍塌,还叫你们嫂子喂喂你们,谁吃奶,就认你嫂子作干妈!”
大伙一听这话,太吃亏了,就把山溜子抓猪逮羊的,薅耳朵,拧鼻子,拽胳膊,扯大腿的撂倒,呼嗷的墩开了腚墩儿。
“开席啦!开席啦!”
大伙听见赵寡妇扯嗓子尖儿的招呼,撒手扔下山溜子,一个啪嚓墩在雪地上,齐茬茬拥着赵寡妇蜂拥进屋上炕,瞅一桌的酒菜,吵吵嚷嚷叫新郎新娘敬酒。赵寡妇忙活的,拿袖头抹一把宽宽额头上渗出的热汗,笑嘻嘻地端起酒碗要敬酒,瞅瞅不见山溜子,叫叫的跑出屋,一看山溜子叫老八辈搀扶着垮垮的迈过房门坎儿,陡然脸色大变,忙上前搀住问,“你这狗肉上不了台面的,这咋这会儿没见着,就像猪掉腰子似的了?咋整的,才好好的,生猛活驴的。”老八辈瞅眼赵寡妇,剜哧地说:“咋整的?这些活兽!你一招呼,啥也不管不顾了,人还举在半空,吧唧一松手,就把山溜子摔在地上了。那还有好,半人来高,恐怕伤着胯骨尾巴根子了。也不怕,大老爷们的,筋骨扛搕打,过会就好了。”赵寡妇撩起门帘儿,搀山溜子跨过门儿,“新郎来了!”二娃坐在炕沿上,抽哒一下鼻子,颠过来扶着山溜子说:“这山里就是新鲜,新郎还得老寡妇当伴娘老灯台当傧相,******新鲜!”小乐从炕上蹦下地,拧过山溜子,山溜子哎哟一声,小乐说:“你装啥憨儿装?这熊歪歪的样儿,待会儿咋爬肚皮鼓,还能敲响了啊?”吉德瞅山溜子脸抽抽的痛苦样儿,不像装相,忙问:“新郎倌,这咋啦这?骑毛驴吃粘豆包乐颠馅了!今晚儿你还真要拽猫尾巴上炕啊?”山溜子挪到炕桌前,苦个脸,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呢你,都你们几个干的好事儿。一听有好嚼裹了,啥哥们不哥们的了,就都撒鹰子了,把我当物件一扔,摔得我尾巴根子这个疼?”土狗子说:“哈哈哈,我当啥呢,是尾巴根子呀,不是**根子就行,是不寡妇嫂子?”
赵寡妇拿手赶巴土狗子,“去去去!你要嘴里能吐出象牙,笤帚都能长出柳蒿芽儿来?老爷子坐好了,那就开席。我跟山溜子嘎伙,两梱干柴火,老八辈划根儿洋火,这不就点着了。在座的小兄弟,是咱的客,对咱不赖,沒拿嫂子和山溜子当外人。吉大兄弟,还捞搭咱学生意拉买卖,咱那啥不起眼泡的果酒,一到大城市里就变成了啥醇醪妇人,捎带就卖了钱。”赵寡妇扭头瞅瞅山溜子,笑吟吟的搂住山溜子的腰肢,“那啥,你们能喝我俩的喜酒,我特别的高兴。来,咱敬你们,一醉方休。”
众人嘻哈干了酒,吉德拉过赵寡妇的手,把十块大洋哗哗的撒到赵寡妇手里,“嫂子,这是俺哥们凑的份子。祝嫂子和山溜子多生几个小溜子,白头偕老,活到九十九。”
“咿儿呀儿悠,活到九啊九十九,九啊九十九……”
“唔哇嘡,唔哇嘡,入呀吗入洞房,尿呀吗尿裤裆。头呀吗头一泼,呼呀唉生呒个生个龙崽儿跃!二呀吗二一泼,呼呀唉生呒个生个凤鸟飞,……”
夜阑阑,人醉醉,贼溜溜的蝎虎闹乎,淫邪邪的嘎咕耍戏,一光杆儿,一破瓢儿,叫一路风尘的小光棍儿、小跑腿儿一度春风,尽情分享品味男女媾和的甜美。
吉德这伙人,上蒙古包,开集市,赶庙会,螃蟹秋肥,一路走来,风风雪雪,跌打滚爬,不日到了江沿儿村。吉德留下给老鱼鹰的好嚼裹,又算清了赊鱼款,带着满载一长溜溜的马爬犁的皮子风尘仆仆、浩浩荡荡回到了阔別已久的黑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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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一五一十学了事情经过后,“这话说来巧了吧,大舅。”殷明喜听后,着实为吉德捏了一把冷汗,也为吉德初出茅庐的成功而欣慰而骄傲,站起来在地上踱了几步,“‘不做良将,便做良医(诸葛亮对后人说的话),’你打算就这么走下去吗?”吉德点点头,“小孩儿吃到奶水的香甜,还能咋样儿呢?俺这趟的生意,叫俺认识了很多事儿,学了很多东西,也懂得了如何做好一个商人的不意和充实。俺想这么干几年,垫个底儿,个个儿开个像模像样的大铺子。这样做,不是不想靠大舅呵护,而是想给大舅长个脸,叫人高看咱们一眼。瞅瞅,人家殷大掌柜的外甥,多能耐,不几年就支起个铺子,叫人羡慕。俺闹腾这一把,恐怕全镇人都知道了,俺欲罢不能,不想辜负大舅的期望。”
殷明喜心里完全赞赏吉德的想法,打心眼儿里高兴。可埋在心里头的话又不好说出口,也有些话得说在头里,一旦发生,叫他后悔都来不及。他的疑虑,他的后顾之忧,他的指望,神秘人的突然出现,神秘人的鬼异,神秘人的飘忽不定,神秘人的神通背后,神秘人的琢磨不透,神秘人的侠肝义胆,这都太叫他这个久经世故的人不可思议了。这更叫他忐忑不安,疑团滚滚,迷团重重。这个幽灵般的神秘人以前是闻所未闻,更别说活灵活现的出现了,而且像个幽灵的形影不离。大外甥的到来,围绕着大外甥是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蹊跷的发生。这神秘人是江湖术士偶然的善意,还是老天爷蓄意安排,这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有可能发生的奇事,能应在大外甥他们身上,那不太神乎其神了吗?吉人即有天象,这是吉兆?难道真有聊斋里说的狐仙儿,化人形,报大外甥前世的缘分吗?这是痴人说梦,不可能。这样看,神秘人虽是有来头的,但黑布蒙面,也还是怯怕世人识出庐山真面目,他们也只不过是那神庙里供板儿上的罗汉,有真佛隐匿深藏其后,那这个真佛又是谁呢?前世的缘分,九曲星下凡,专保大外甥在生意场上成气候?除此之外,那真佛到底打的啥主意,想干啥?是挖坑儿,还是铺路?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这个神秘的面纱,见首不见尾,一时半会儿还没法揭开谜底呀!他心里头虑虑的,只有先搁在肚子里,不好倒咕出口。从这点上看,不管那真佛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歹意,大外甥是叫人盯上了。那只有叫大外甥收收野性,屏蔽遐想,坐贾不行商,守家置业,平稳安顺,如所愿,继承起这份家业来。
“大德子,你看大舅这么大个铺子,得恰的人手又不多,都是外人,还是个个儿家里人靠谱儿,放心。俺一天比一天老了,也确实需要有个人支撑门面。日后,俺驾仙鹤去了,也就放心了。”
“大舅,你身子这么硬朗,说那些话还早些。俺,打小叫爹娘骄贯得任性,不愿受啥羁绊,恐怕日久了,叫大舅失望。”
“你不要狂妄!你刚刚入道,不要以为得一斑就见全豹了?你还不知这商道的深浅、险恶。俺不想再叫你冒险,叫俺提心吊胆的,叫全家人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还是听俺的,在柜上干。历练历练,俺把铺子就交给你,俺就坐享其成,安度晚年了。”
“大舅,俺不是不想端起饭碗就吃饭,可、可你一辈的辛劳,俺不想坐享其成,当个阔少爷,叫人指脊梁骨,吃老子饭。”
“你是俺外甥,俺又没个男丁,这大家大业早晚还不是你的。你不干,俺还指向谁呀?”
“大舅,你的苦衷,也是你的心病,你外甥能不知道吗?可、可俺想干成了一番事业,不也算完成一份你老的心愿了吗?”
“你这孩子咋这么任性呢,不进盐渍?过分就是拧!固执!”
“大舅……”
“不要说了。你俺都冷静一下。孩子啊,回家去吧!你大舅妈挂念你,都有些日子不见晴天了。”
“嗯哪!俺也怪想大舅妈的。俺给你和大舅妈跟妹子们带回来些城里的东西,”
“挣钱就知乱花,也不省省?”
“大舅,俺往老家给爹娘发了个电报,还寄去一些东西和五十块大洋。”
“好样儿的,挣钱就知道孝顺了,理该如此。”
“那俺走了大舅。”
吉德到了后院,看皮子已全都卸下爬犁,叫过牛二,把雇用的车脚钱算了一下,叫牛二带上付给牛家圩子的乡邻,又每户送了两块布料子。对哥们几个,分了些在哈尔滨置办的年货,还有孝敬老人的衣料,又给每个人十块大洋过年,就送牛二等兄弟赶着爬犁回了牛家圩子。
吉德看吉盛忙得离不开,叫上吉增,赶上柜上的爬犁回了黄家大院。
出了后院大门,上了东北二道街,一群孩子穿着过年的新衣裳,手里拿着平常难得的不同吃嗬,嘴里嚼着,脚蹬滑板儿,追逐嬉闹的从爬犁旁飞过,快速奔向南北大道。
圆如簸箩大的阍红日头,烧着朵朵红霞,燃红了大半个天,缓缓向西天边坠去。
大道两旁商家,张灯结彩,福字对联,门神挂钱儿,红红粉粉,天地间映成一片中华民族钟爱的喜庆颜色,红艳,艳红的。道上煦煦嚷嚷的人群,脸上绽开紧固一年的皱纹,呈现出雪莲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戴说不上雍容华丽,可也奇葩异草,如同从仙界下凡,就老叫花子,东家要一件西家给一件的,也是扎咕得奇装异服的出着洋相,整个镇子装扮得人间仙境一般。不时有小孩子背着大人偷放几声炮仗,在古镇各角落此起彼伏的炸响,惊吓得胆小的大姑娘小媳妇咯咯的捂住耳朵。爬犁经过十字街口高高的中心塔,忙活挑选年货的人们车水马龙,挤得水泄不通,侧身行走都很困难,不是易事儿。揽生意的小商小贩充斥着滿大街,就像大海中点缀五光十色的风帆,被浪涛涌来涌去。叫卖声南腔北调,有高有低,有尖有哑,络绎不绝,此消彼起。卖冰糖葫芦的,卖五颜六色糖球的,卖麦芽糖的,卖冻秋子大柿子的,卖红头绳儿头花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漠河旱烟的,卖红蜡烛香火的,卖冥冥钱儿纸元宝的,卖脂粉口红纸的,卖对联门神的,卖艺杂耍的,卖笑卖春的,无奇不有,都飘洒着喜气洋洋的喜气儿。
人阻街堵,吉增不得不下了爬犁,牵着马吆喝着,从人缝中穿行,偶尔不慎碰到人的腿脚,男女都会友善的摒弃去平常抬腿就踢伸手就打又针扎火燎的一派招惹不得的野性和霸气,露出谦谦可人的迁就笑靥,彼此道个拜年嗑,嘻嘻哈哈的过去了。费了好大劲儿,穿过十字路口,拐向东大街。不想碰见了邓猴子的两个败家玩意儿瞪眼完和瞪眼瞎。瞪眼完揽住马头,“哦嗬,大少、二少,瞅这一身钻狗窝爬狼洞的损样儿,弄些啥破熊玩意儿回来呀,膻得哄的,熏的半条街驴马烂的味?”吉增看瞪眼完不说人话,气不打一处来,骂大街的开揍,“你妈咔巴裆的味你都闻不出来呀?才爬出几天,忘恩负义的东西!”飞起一脚就朝瞪眼完裆上踢去,瞪眼完一稍一躬屁股,撩起长袍马褂的大襟,“就这两下子呀二少?就当替本大少爷扑拉灰了。哎二少,你屎门子整天顶着枪药啊,咋老这么大火气呀?”吉增不想跟驴弹琴,骂着拉着马头就走。“哎哎,别走啊,我还有话呢。”瞪眼完死缠硬赖的挡着不叫走,吉增这回真的光火了,一巴掌搧过去,“啪”的打飞了瞪眼完水獭帽,在地上提溜溜一滚,就踩在人的脚下,成了脚垫儿,吉德趁瞪眼完哭丧着脸捡帽子的空,说:“老二快走,别勒他。”走过殷氏皮货行门脸儿前,瞪眼完还在后面窜扰的撵着唔唔嚎叫。
到黄家大院,七拐八叉的进了小巷口,吉增远远看见大舅妈带着好灵,跺着小脚儿,翘首以待的向这边儿张望,“大哥,大舅妈在家门口等咱呢。”吉德“是吗”一声,跳下爬犁,奔大舅妈跑过去,“大舅妈!大舅妈,这风嗷嗷的,你老咋跑出来了呢?”殷张氏怄怄两眼上下打量一下,“哎呀俺的亲娘呀,是大德子啊!灶王爷都升天了,明儿个就是三十儿,贴门神,供祖宗,你咋才回来呀,可想死大舅妈了你呀?来,叫俺好好看看你。”说着,拉过吉德扒拉着这个瞅啊,涓涓的泪水,汪在眼眶里,“你看看,俺这不好好的吗大舅妈?井死,河里死不了。”吉德抬起胳膊举着就地转了一圈儿,哈哈地说。大舅妈疼爱地盯视着囫囵个回来的吉德,眼里充盈的泪花,湿拉呱嗒的掉了下来。
“大哥,大过年的,啥死啊死的,你不知啊?娘一到日头快落山时就出来在门口瞅啊瞅,盼啥似的盼大哥回来。哎二哥,你总算把大哥找回来了。”好灵抓着吉德的手说着,“娘,人都回来,还眼泪巴嚓的杵在外头干啥,瞅冻的鼻涕都淌下来了?”吉德搀扶殷张氏的胳膊肘,“大舅妈咱进屋。俺带不少好东西回来,进屋瞅瞅,看满心不?”殷张氏眼神劘(mo)哧的说:“带啥都不如人回来。不是大舅妈埋怨你,你还把这当家了吗?说去看老鱼鹰,二上你就一竿子没影了。你大舅又不在家,你要有个好歹,叫俺咋向俺那老姐交待呀?你大舅也不会饶了俺,这家日子往后可咋过呀?你呀,这孩子咋这么叫人操心哪,说风就是雨的。你说,咱家缺你吃缺你穿了,扑奔谁就靠谁,噗噔啥呀你,怪叫老人担惊受怕的。闲不住,就在柜上帮你大舅一把,那铺子早晚是你们几个的。嗨,愁死俺了这都?”吉德面愧心疚地说:“大舅妈,俺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先跟大舅妈说一声,省得你老牵挂。”殷张氏迈过蜂窝六角棱形门,扭抬头说:“还有下次,门都没有?你没把人吓死,这魂魄刚回来,你还说有下次,甭想!这往后,你要再不听话,俺就叫你大舅把你拴到马棚里去。你别那样瞅俺,俺一贯说到办到。你大舅咋样儿,不也叫俺剃了毛,熟了皮子?”吉德仰头看一眼屋檐下悬挂的别出心裁的自制冰灯(松花江流域一种特有的民间艺术。用冻瓦罐铁桶啥的做模,灌上水,再放好提手,等冻够厚后,把中间多余的水倒出,拿火一烤,就脱了裤儿了,像玻璃一样的灯罩就成了。再在里面点上蜡烛,就成了冰灯。)一笑,拽开厅堂的房门,哈哈地说:“俺听大舅妈的还不行吗?俺这皮子呀板筋,大舅妈想咋熟都行。是用火碱搓,还是搁硝拿,任凭大舅妈梳篦。”
“谁拿巧嘴儿说这软乎话添活俺娘啊?”一帮花枝招展的姐妹们,藏藏掖掖的从房门挤倭瓜籽儿似的嘻嘻哈哈挤了出来,倭瓜瓤的糊向吉德和殷张氏,“哎呀呀功夫不负佛心人哪,大哥终叫娘给盼回来了哈?撒出的老鹞子,终于归巢了!”
“死丫头,就知说疯话,还不让你大哥进屋啊?”殷张氏喜孜孜的损嗒个个儿的几个心爱的姑娘们,“百灵,叫潘妈把水浇上。你大哥这一身埋汰死了,得好好秃噜秃噜。”殷张氏说完,蔼灵调皮的筋个鼻子闻闻,“大哥,你钻羊圈了,咋一身膻腥味,好难闻哪?”艳灵两手往屋门里推着吉德,俏皮地说:“大哥,你钻羊圈了吗?那可成了羊群的骆驼,显大了!”
众星捧月,把吉德拥进厅堂推到里屋大舅妈的屋里。吉德看炕上散撒着嘎拉哈,就说:“你们欻嘎拉哈(猪关节骨)呢,胝(zhi)儿背儿,谁赢了?”艳灵帮吉德褪下大氅,接过帽子,“还谁赢了呢?俺们姐妹几个闲的沒事儿,拿嘎拉哈占卜呢。”吉德坐在炕沿上,抓起嘎拉哈欻了一下,笑着问:“你们占卜啥,想出门子嫁人啦?”好灵倚在吉德身旁,撅嘴推推吉德,“大哥,在外面晃当的,越来越坏了。”艳灵把大氅儿和帽子堆在炕沿儿旮旯,回手拉开跟吉德贴乎的好灵,“死丫头就会嘎巴人,大哥多累了,你还忍心倚着?大哥,俺考考你,这嘎拉哈原先是干啥用的?”吉德好笑的瞅瞅艳灵,笑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玩的呀!”蔼灵嗔眼艳灵,“小儿科。显摆啥呀?”吉德听蔼灵这么说,觉得艳灵问得隐藏深奥,“不对呀?”艳灵扒拉开绊脚的爱灵,坐在炕沿上,拿个嘎拉哈,背儿胝儿的翻翻,“这欻嘎拉哈,最早是滿人用来占卜吉凶的器物。胝儿是吉,背儿是凶。后来久而久之,姑娘媳妇的凑在一起,待的五脊六兽的,闲着就拿它打磨时间了。抛口袋,掷背儿掷胝儿,一把欻,定输赢。直至,拿欻嘎拉哈赌钱。这些日子,俺们姐妹没事儿,盼大哥你早点儿平安回来,就拿它算吉凶,数日子。才俺们拿出十四个嘎拉哈,约定掷出八个背儿,八是发;六个胝儿,六是顺;再把十四个嘎拉哈全搂捧到手掌里,就是大哥今儿个一定发大财顺溜回家。才大姐,如心所愿,如愿以偿。娘在一旁看热闹就坐不住了,念叨‘你大哥回来了,俺得到门口接接他去’。说着拽起好灵就颠个小脚儿跑出去了。这不,应验了。”吉德哈哈的大笑。殷张氏拿过个新做的棉布鞋叫吉德换下靰鞡,“你别笑大德子,这玩意儿还真灵验,比咱这镇上的黄三姑掐算的还准。俺算信了。”
“信不信的,就拿俺当圆宵,谁逮谁捏搓?俺老傻子呗!”吉增背扛的进了屋,哈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要出去,“整这些东西装好人,叫俺当你的奴才佣人?你可倒好,花拥柳簇的,装独头蒜!”
“啊哈呀,说热乎了,倒把这茬儿口给忘到脑勺后了。”吉德一拍大腿,对吉增说:“老二你辛苦了。还有吗,俺去。”
“把吗去了,管剩有了。”吉增走到门口回头说:“哎呀谁呀,撞俺脸上了。”
“咯咯,俺哪!”百灵把头夹在两大包裹中间,露出两眼睛,“二弟,碰着了?”
“你这扯啥呀大姐?”吉增摸着脸腮说:“你个千金,这活哪是你干的。”
“俺从浴堂出来,路过,看你又背又扛的,就捎带些。”百灵呼哧带喘的把大包裹放在地上,捋下刘海,“二弟,俺再跟你去一趟,没多少了。”
“得得,大妹你歇着。”吉德把百灵按在凳子上,“俺在窝着不去,老二还不把俺吃了,瞅那架式,老虎似的?”
“啊,这么多好嗬,姐妹们,咱都去。”艳灵一挥手,“走啊,走!”
一窝蜂去,扯拉拉尾回来,一下子,堆了半拉地。
“这都啥呀,整了这老些,搬家呀?”殷张氏挓挲两手说:“总得找个地场,不能老放在这哈呀!”
“没啥玩意儿大舅妈,都是些新鲜玩意儿。”吉德拎起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放在炕上,打着说:“除孝敬你和大舅的,就是给妹子们买的好玩好穿好吃的东西。瞅,这些料子,合不合心。”
“哇,绫罗绸缎,新花色,手感也好,都揉手。”殷张氏夸赞的说。
“大舅妈,苏州布庄的玩意儿,上讲究。这锦缎,是拿苏州天宝丝织的,光泽柔滑,刮不起丝,洗不打褶,淋水复初,不用熨烫,做旗袍最好,板正。这苏州不仅出美女,吴越的养蚕绦茧,也有几千个年头了,织锦绣花很有名气,全国都闻名遐迩,拿头彩!”
“大少爷、二少爷,洗澡水烧好了。”潘妈推门探个头说:“内当家的,少爷们换的衣服搁在哪旮子了?”
“成衣店裁缝的过年新长袍马褂,搁在西屋的沉香木柜子里了。”殷张氏撂下布料,叮嘱的说:“潘妈,别忘了衬衫衬裤布袜啊,还有斜纹布的挤脸儿棉鞋,全新柯的。”
吉德和吉增随潘妈去了,这些姐妹们围着殷张氏,往身上试这试那,个自忙得不已乐乎,还叫殷张氏品头论足。说合适的高兴,道有些乍眼的不悦,你攀我比的,闹哄哄的喜洋洋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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蔼灵独自一个人对着镜子往头上插戴蝴蝶银簪子,一不小心扎进头皮里,疼的“哎哟”叫出声,百灵听见回身儿看了赶紧过来,责怪蔼灵不该个个儿插簪子。蔼灵撅着小嘴儿,叫百灵给戴上。百灵把蔼灵两个小辫子盘在脑顶后插上簪子,蔼灵高兴的一拨浪脑袋,簪子上缀的两个小雀儿来回摆动。蔼灵蹦蹦跳跳跑到殷张氏身旁偎偎的,张着圆圆幼稚的呈着红润的小脸儿,看着姐妹们的高兴样儿。百灵拿个洋粉盒往艳灵脸上噗粉说:“你说大哥够有能耐的,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硬是钻老山窜老林子,风里雪里,走南闯北,关羽似的,过五关斩六将,蹦跶一个多月,神出鬼没,浩浩荡荡,滿面春风的回来了。”艳灵拿小镜子照照的说:“这洋粉是好啊,香拉拉的多匀呀!才二哥说嘛,那些路人,小商小贩,还有倚在铺子门框上的掌柜们,那眼神儿,充满欣佩、嫉妒、猜疑、憎嫌、羡慕。爹那老朋友老转轴子,眼里更是贪婪。瞪着肿眼泡子,转着堆满肉肉的脖子,东张西望,看着那一爬犁一爬犁的东西,眼睛都绿了。”百灵盖好粉盒,“搁谁都得这样儿,多虎嘘啊!这大哥的脑子啊,不一般,够转。不过,还像似有啥事儿瞒着咱爹呢,怕爹知道了就麻烦了。”艳灵拿口红膏涂着嘴唇,“大姐,这唇膏吧?”百灵嗯声,“是!”艳灵抿抿上下嘴唇说:“油润润的,比口红纸强多了。大哥能这样儿有出息,这最高兴的是咱爹。嗯,”艳灵拿嘴向殷张氏努努,“还有咱那娘。你瞅打从大哥回来,她那嘴都没合拢过。还能有啥事儿,你别事儿妈的瞎猜猜了。有啥比无后为大更大的事儿了,老公母俩算有指望了,咱姐妹也有了依靠。哎,大姐,说是二哥要和三姓周叔家的小姐订婚,有这事儿吗姐?”百灵拿一条合浦珍珠项链戴在艳灵颈上,“大哥挺会买的这,你戴上真挺合适的。”艳灵摆摆正项链,“大哥最懂女孩子心思了,也最讨女孩子喜欢。不像二哥,杵橛横丧的。二哥倒像个站着撒尿的,野男人味十足,就太尿性点儿了,不好拿怼。咯咯咯!”百灵点着艳灵的头,“还笑?一个姑娘家,说这个话,不臊挺得慌吗?”艳灵捂下脸,一甩辫子说:“俺看三弟倒挺好玩的。嗯,就好使小性子,太嫩了,像个豆芽菜!”百灵两手搭在艳灵的肩上,贴艳灵的脸说:“三弟那小样儿,怪着人疼的。他就像老也长不大似的。俺看你倒挺呵护他的,啊咯咯。”艳灵一抹眼剜下百灵,似生气地说:“大姐,你说啥呢,俺撕烂你的嘴?”百灵举举手掌,服软地说:“嘿嘿,俺不说了,行了吧?要说二弟的事儿,俺听娘念叨起过。说那意思是咱爹先提的话,周叔在二弟来咱这旮子路上,不在三姓周家待过两天吗,周叔周婶还有美娃妹子都相中了。不过,还没敲死。”艳灵放下手中镜子站起来,噗粉的脸颊里透出红晕,“那说就是有门了!哎,三弟沒人提过啥亲吧?”百灵看着艳灵的眼神,抿嘴一笑,说着跑开,“二妹,听你的话,天鹅有吃肉的心思?”艳灵追逐的扭打百灵,两人咯咯的嬉闹在一起。
“大姐你在不老实,俺就把你在奉天跟那个男同学要好的事儿抖落出来。”
“你敢小蹄子?”
殷张氏瞅两眼两个大姑娘,念叨,“死疯丫头,凑到一起就傻疯。”
爱灵掏巴出个大枕头似的东西绷到炕沿上,推滚到炕里,又爬上炕,枕在头下,“娘,晚上睡觉俺就枕这个大枕头了,闻着香甜甜的还有点儿酸酸的。”殷张氏看了,拿手指甲捏了一下,竟捏下渣儿来,就疑惑的放到鼻子闻闻,又放到嘴里抿巴抿巴,像吃的啥东西,可又不知道啥玩意儿,指着问,“百灵,爱灵搁哪捣咕出的这玩意儿,像大枕头,咋像能吃似的呢?”百灵放下手里的俄罗斯花露水,走过一看,哈哈笑得捂嘴抹脸,“娘,这老妹子倒会享受。这、这是老毛子烤炉烤的大咧巴,是吃的。俺在奉天见过,也吃过。”艳灵几个姐妹听百灵又乐又笑的说,就都过来爬上炕,抢夺爱灵头下的大咧巴。艳灵手急眼快,一扒拉爱灵的头,捞过来搂到怀里,晃开姐妹伸过的手,跳下地,高高举过头顶,“别抢!别抢!叫娘尝,叫娘尝头一口。”艳灵把大咧巴放在殷张氏怀里,“你尝!你尝!”爱灵爬过来不愿意了,扯到怀里搂的紧紧的,“娘,俺发现的。不给不给!”好灵点着爱灵的脑门子,“你咋的,护食鬼!叫娘尝尝,都给你。”爱灵把大咧巴咧到身子一边儿护着,“你骗人!你骗人!”殷张氏偏向老姑娘的摸着爱灵的胖脸说:“娘不吃,给老姑娘留着。”又对众姐妹说句,“小孩儿都这样儿,一会儿就好了。”蔼灵倒背手冲殷张氏嘻嘻的笑,“娘,叫爱灵嘎吧,俺给变个戏法,你看!”说着,从背后拿出个大咧巴一亮,见好灵伸手,就一闪护在怀里,拿身子挡住好灵,一把掖到殷张氏怀里,“你吃,娘!”殷张氏抬眼瞅下蔼灵笑笑,“娘吃!”就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酸唧唧甜咝咝的,格路味!你们都尝尝,新鲜玩意儿。”姐妹们你掰一块她弄一块,品品尝尝地喊酸溜,不好吃。百灵看了,“这西洋玩意儿不是这个吃法,要拿西餐具的刀切成片儿,抹上奶油,就牛奶,一块吃才对。可你们,赶掰馒头吃了。”殷张氏抹着嘴上的咧巴渣儿说:“这老毛子就嘎咕,馒头就馒头呗,整个大枕头样儿,敢情不用起被窝,睡梦中就造饱了。”众姐妹叫殷张氏的一句话,逗得咯咯的绷嘴儿乐。
傍黑,殷张氏和几个姑娘,剪“挂钱儿(也叫吊钱。刻镂吉祥的图案和文字,贴在对联横额上,迎风飘舞,煞是好看)”的剪“挂钱儿”,往蒸好的饽饽上,点红点儿的点红点儿,忙活得热火朝天。
殷明喜滿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翻瞪着小红眼睛,走路跺着脚,一支胳膊背在身后,气哼哼的昂着头,走进中堂。殷张氏笑盈盈地堆着大笑脸迎了上去,“你平常不咋喝酒的,这高兴也不该喝这些呀?”姑娘们诧异的瞅瞅失态的殷明喜,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围的靠拢过来想为殷明喜脱衣挂帽。殷明喜打着酒嗝,怒发冲冠的一把徕下头上的水獭皮帽甩得老远,掴在东墙挂的百子图上面,少许灰尘在灯的光线里弥散。他抻着沙哑的嗓子吼道:“叫、叫大德子!”殷张氏从打迈进殷家门,还是第一次看见丈夫如此发威发怒,吓的得瑟发抖,手脚无措。爱灵害怕的扒倚在百灵身后旁,恐懔的看着殷明喜。
“这咋啦这,大过年的这抽的哪股风,高高兴兴的大伙?”殷明喜掐腰瞪着殷张氏,“咋啦,问俺?这畜生,活活要气死俺呀!”殷张氏以柔克刚地说:“大德子回来好好的,他咋惹乎你了?就惹着你,你也不该发这么大火啊,伤了身子?”殷明喜甩头不理眼中柔水的殷张氏,冲站在一旁的潘妈吼道:“去叫啊!”
吉德和吉盛小哥俩趴在炕上核对着账,吉增一个人倚在炕梢儿的炕琴上想着心事,冰花、美娃两人纠缠的在他心里掐架,叫他锁着眉头,拧成疙瘩。突然,窗外潘妈急急促促拍着窗棂喊叫:“大少爷!大少爷!老爷叫你,都发火了,快点儿!”吉德爬起愣坐着,蹙(cu)眉的猜度,“大舅叫俺,还发火,啥事儿呢,东窗事发了?”吉增三七旮旯话的说:“裤兜里甩鞭子,崴杆子了!”吉德犀利一眼,横扫吉增顶了一句,“裤裆里打悠悠,耍球!”吉盛支撑着一支胳膊扒着吉德的胳膊问:“大哥,你外头风风光光的,皮裤反穿毛,光在里头了?啥东窗西窗的,这都找上门了,快去呀?等急了,牛也会尥蹶子的?”吉增下地,把吉德棉鞋拿到炕沿下,“穿吧。裤裆里玩大刀,恐怕家雀儿要不保啊?连毛涮,裤兜里炸丸子,自个儿整圆溜了!佼佼者易污,跷跷者易折,显大包吧,干大枣褶褶了!”
“快点儿呀大少爷,都冻死我了。”潘妈哆哆嗦嗦的直追。
“哎,潘妈就来。”吉德趿拉上鞋,拎起皮马夹穿上,“大舅没事儿发啥火呀?”
“看来这事儿挺大扯,不能小喽!”吉盛说:“你去了,得顺点儿撇子,硬拧,准秃噜胯子。”
“大少爷快走吧,到那你就知道了。”潘妈在窗外说。
“嘎肢窝抓虮子,顺毛捋吧大哥。”吉增目送吉德出了门。
“二哥你说大哥能有啥事儿呢,叫大舅生这么大气?”
“你想啥事儿跷蹊就生啥气呗!”
“啥事儿跷蹊,……走二哥,咱得听听去。”
“那是了。谁当缩头王八啊?”
一会儿,吉德跟潘妈来到上房。
“老爷,大少爷他来了。”
随着潘妈的禀报,殷明喜背朝门口头也没回,一锥子扎下去的问:“你替胡子卖鱼了?”殷明喜没有吉德想象的那样山崩海啸的咆哮如雷,而是低沉尤如砸夯,却透着扎人的刀子,分外严厉。
殷明喜为啥一见吉德嗓音萎缩的降了八度呢?他心头隐隐着对吉德的愧疚,叫他提不起嗓门儿,大葱见霜,自然就耷拉叶子了。
一旁提心吊胆站着的殷张氏,炫白炫白个脸一听,当啥大事儿呢,这儿丁点儿屁事儿,捏揪的心,透过了血脉,撇巴的磨叨一句,“不就卖点儿鱼嘛,至于嘛这个?”趴在东西里屋门缝偷窥的姐妹们,如梦方醒,交头接耳的交换着眼色,哎呀大哥这可闯大祸了,跟江绺子胡子勾搭上了,这可要血命的事儿,爹最讳疾忌医了对胡子。
耳朵贴在中堂门外偷听的吉盛拉拉吉增,悄声说:“坏了,是赊鱼的事儿!”吉增烦腻地说:“闭嘴!听。”
吉德听殷明喜提这吊嗓子的事儿,心里虽“格登”的一掬淋,但没提偷存到福泰恒那笔钱,这掬淋的心略微松了松。又一想,这赊鱼的事儿是漏了,弥天大谎,是难以遮掩了。当大舅面前说了谎话,是弥天大罪呀,难怪大舅如此动肝火。这赊鱼,关键是跟胡子有瓜葛,大舅才如此震怒。唉,最知大舅根底儿秉性的二掌柜,好心怕大舅知道俺跟江上绺子曲老三的干爹老鱼鹰,赊鱼生气,才叫俺瞒着大舅,叫俺好心的撒了善意的谎言。一般看,撒谎都有它撒谎的理由,这也算是谋略或计谋,掩盖一些不该暴露的事情,有时是有好处的。可说谎这事儿也得分跟谁了,对大舅来说,那就是心里有没有大舅,把不把大舅当亲人看待,这是叫大舅最痛心最伤心的。俺跟大舅说谎,那就是丧良心,是不肖子孙。在大舅眼里,欺瞒是啥人品的大事儿,那大舅能不生气,能不发火吗?这事儿这么快吹到大舅耳朵里,大舅搁哪听的呢?唉,大姑娘养汉子,早晚有一天要显怀的,肚皮是不会撒谎的。俺寻思往后再慢慢渗透给大舅,也不想老这样瞒下去的。事已至此,眉毛不能再描了,再描更黑。赊鱼有啥呀,又没骗谁,胡子也是人,咋的了,俺也没和胡子作歹,唉,受冤屈就受冤屈吧,世上受冤的人多了去了!屈死鬼,何止俺一个人?蒙冤的屈原、窦娥,那冤不冤,不是昭雪了吗?冤或忍,是一对孪生兄弟,早晚会有大白于天下的。嗨,只有实话实说,才有挽回的余地。
“卖了!”
“卖了?”殷明喜一甩头扭过身,大背头都飞奓了,指着吉德气得咬牙切齿,“你、你、你啊?俺问你时,你为啥冲俺编瞎话撒谎,啊?”
“吼啥吼你,不会低点儿声说?”殷张氏嗔责劝说。
“低声,俺还挖个坑说话呀?”殷明喜老牛顶牛犄角地抻脖儿问道。
“俺向老鱼鹰爷爷赊的鱼,没想到你膈应他们是胡子窝的人。这点俺没想到,等回来听二掌柜一提醒,想到了,已晚了,生米做成夹生饭了,只好撒个谎。等这事儿过劲儿了,再想细细跟大舅唠开。可谁这嘴这老快,就诎咕上了,叫大舅生气了。啊,赊鱼的钱,俺都已还上了。”吉德心哆嗦脸上强赔着笑,轻描淡写的说:“咋的啦大舅,有人说啥了?俺没把这事儿告诉你,不怕你生气吗,这还真生气了大舅?”
“哼,你小子啊,黄嘴丫子才褪几天呀,就想瞒天过海了?”殷明喜背手的梗着脖子向前迈一步,越说越激动,脖子上暴起青筋,“俺啥眼神,谁偷吃几根猪尾巴你都别想瞒过俺的双眼?臭小子,说谎脸不红不白的,把谎撒到你大舅俺的头上了,你吃熊心豹子胆了,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俺问你,你知道不,人家撅坑挖陷阱,窖的是傻蒙的熊瞎子?老鱼鹰是好心,你急功近利想证明一把,可你想过没有,这为谁做了袈裟,做了嫁衣?曲老三!俺告诉你,你要想再和江绺子有啥勾搭连环,你柴灰堆里睡大觉,白天作大梦去?除非你把俺撂倒,在俺身上踩过去!”
“你吼啥吼你老死头子?烟不吹火不进沉稳了一辈子,这火一下子都发了,你风雅的绅士风度呢,哪去了?对大外甥家里人发这么大火,你算啥褦襶?”殷张氏嗔着殷明喜,走过安慰吉德,“你大舅乌龟背心就硬,又灌猫尿灌多了,不知哪个鳖犊子嗤啦尿呛了他肺管子,插根尾巴成驴了,有火没处洒,拿槽子糕当软柿子了?”
“水缸里耍瓢,你算找对地场了?”殷明喜仰头手握拳头敲着脑门子叹息着,“是啊,旧木茬儿不好接,旧账本不好翻,旧人情不好忘,老鱼鹰对你有恩,曲老三当然也沾光了。俺标榜一辈子,绝不与胡子为伍,可到头来,你小子坏了俺的名声。曲老三算个什么东西,小人得志,就想癞蛤蟆扒皮,拿个个儿当一盘菜!这老小子,挺会下笊篱呀,抓住你感恩的情结为诱饵,放上长线了,钓的是谁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这有个草上飞就够人烦的了,曲老三早有染指黑龙镇商界的打算,这往后,锣响了,戏还不知咋唱呢?”
“大舅,你听谁下的舌呀?”吉德拧着性子问:“这是挑拨离间。俺瞒大舅是好意,旁人说的嘛,就存心不良,蛊惑人心。”
“谁说的还重要吗?好人也不都全好,坏人也不都全坏,都有缺胳膊少腿的时候。”殷明喜听吉德追问事情由头,愀然作色。他不敢低头成认被人蛊惑,是个个儿早就骑在猜疑的过敏神经上了,叫瘸腿驴跷跷尾巴的一刺激,始作俑者能不发奓吗?他遮掩喝不起的后悔药,惛然以长者的优势教训吉德,“俺这一辈子最恨人说谎了,尤为至亲的人。你说谎掩盖事实关键是你瞒了俺一个人,你没瞒天下人?曹操梦中杀人,是瞒了天下人,没瞒是他一个人?这,是叫俺最可气的地方。俺问你,这黑龙镇谁是你最亲的人?是俺!你大舅!你要有个山高水低,俺……”
“俺也这样想的,大舅。”吉德顺茬儿说:“高屋建瓴,入木三分,大舅教训的是。”
“你不用忽悠。你是面子服软心不服啊,知子莫过……”殷明喜心头又酸疼忘了隐忧,自觉得口失,忙改口说:“啊,你能耐大了,觉得一脚踏上金子铺地的关东地场,就做起黄金梦了。那金子上都是荆棘,那下边儿都是陷阱,这你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懂的。别看你这次初试牛刀大获全胜,那只是死耗子碰上了瞎猫,叫你有显山露水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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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瞎猫、死耗子的,就你老猫能?”殷张氏看凝固的紧张空气有了松动,忙抓住机会,替吉增说话,拿半篮墨水,数落起殷明喜,“俺看大德子就是行,有骨气,有才气,有脑子。不靠你咋啦,不也挣了大钱?曲老三胡子归胡子,也没听说他做啥缺德事儿?老鱼鹰是老鱼鹰,多好的老头啊!他老人家一帮再帮咱大德子,这咱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呢!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别老往大德子身上徕?你愿带的套包,别老想往大德子脖子套?老是摆老子派头,拿大掌柜的腔调,损哧人损哧惯了你?俺受你窝囊气就算了,还叫孩子受你的挟箍?那么大孩子了,还襁褓的,那多暂才有出息啊?海东青(雄鹰)脊上才有蓝天,老鹞子翅膀下能养住小鸡吗?俺看大德子没啥错。你当时又没在家,等你回来再跟你说,你同意不同意不说,那做买卖是讲究商机的,错过大年前的机会,那黄瓜菜早都凉了!这大德子就是有脑子,拿一个不起眼的破鱼,换来的是啥,除钱之外,是自信。你就知道拎泔水桶,钻牛角尖儿,认死理儿。大德子,俺原先也是和你大舅一个念想,叫你安安稳稳在柜上跟你大舅学本事儿。这会儿,你大舅这一闹,倒叫俺心里开了窍,俺也看出你个性强,不愿捧现成饭碗,你就个个儿闹腾吧,闹腾成啥样儿,还有你大舅呢。”
“你、你个老婆子,谋上政了你?”殷明喜听殷张氏说的话,火又上来了,“咱不说好了吗,俺这还没扯上正题呢,你倒先打破头楔子了?大德子你不能再信任儿了,得回柜上消停了。行商绝对不行,俺不放心哪!”
吉德明白了,套头衣服,不好硬撸!大舅是拿俺隐瞒赊鱼的事儿开刀,其目的是老话重提,还想把俺绑在他眼皮上。
“大舅,你的苦心,俺知道。”吉德走前两步,把余气未消的殷明喜扶到紫檀木的椅子上,“千不该万不该,俺不该拿大舅的话当耳旁风,不听话,都是俺的错。俺扑奔谁来的,是大舅您老呀?俺对大舅撒谎,虽出于好心,可事儿做了,这是不可饶恕的大错,没考虑大舅的感受。大舅你别伤心了,俺想好了,一切听大舅的。”
“大德子,你不用跟俺来以退为进的招术?你怕因为你,俺跟你大舅妈绊嘴闹別扭,才这么委心的说的委心话。孩子,俺也想开了,你这么懂事儿,俺也不想牛不喝水强按头了,你有你的想法,你就顺你的路子走吧!不过,记住,你俺不要有猫怕老虎的天生隔阂,咱得学会勾通,有事儿别不敢说,说了咱们商量。唉,‘舅甥’之间有啥不好说的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舅也是,不该听了邓猴子的冷言冷语,就受不住了,听风就是雨,跟你发火,耍老子脾气,叫你那啥……啊哈。俺是个老篱笆墙,长不出柳条毛了!往后,大德子呀,大舅就指望你了!”
“老榆疙瘩,说这几句还像人话?”殷张氏拉过吉德,像哄像夸地说:“孩子,你大舅就这样儿,嘴冷心热,别窝心了。走,跟大舅妈把八卦(风筝)绳拴上,明儿好放。这帮丫头啊,这活指不上?”
“等等。大德子,咱明白人明算账,”殷明喜起身,从马褂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吉德,“这是你皮子银票的回执。俺叫账房,替你存在福泰恒钱庄了,你收好了。”
“啊,这老些?”吉德拿手里一看,惊讶的说:“大舅,你别是,是亲三分向啊!”
“俺是那样人吗?”殷明喜严肃地说:“俺不管是谁的货,该一是一,该二是二,从不手高手低的,你也不例外。”
“大舅,俺原先没想能赚着钱,就试试。这皮子俺原打算就是给柜上弄的,不想要大舅钱。这、这大舅还动真格的了,拿大外甥当外人了?这钱,俺不能要,还是你拿着吧!”吉德说着把回执递给殷明喜,殷明喜拿手一搪,“不可。俺咋能拿你挣的钱呢?买卖就是买卖,你挣的就是你的,咋能一锅搅马勺呢?”
“俺入股吧!”吉德看大舅是执意不能拿这钱,个个儿也不好拿这钱,就想个招,“你不叫俺在柜上干吗,不好空手,还是有点儿见面礼好,省得旁人说闲话?这钱就算俺小哥十个入的股。有了这股份,大舅也好说话了,旁人就不会说俺们吃大舅的软饭了。”
“这想法好啊!”殷明喜一拍大腿,“入股,就名符其实的成了柜上的股东了。”
“大德子,你又改变主意了?”殷张氏不知吉德玩的啥猫腻,“这些钱,还是你个个儿留着,做买卖不能老赊旁人的,得有本钱?你要入了股,不又上你大舅的套了吗?”
“大舅妈,俺在福泰恒钱庄还存三千块大洋呢,那就够俺噗咚的本钱了。”吉德说:“大舅,要不俺把那三千块也拿柜上入股?”
“你别了。”殷明喜摆摆手,乐呵呵地说:“你这钱入股俺赞成。不过,就这入股的钱,你缺钱,也可随时退股拿回这钱。俺拴人拴不住心,你两条腿跐两只船,哪条通了,就撑条船,总比一条腿走路强。”
“呵呵,瞅这老东西乐的。”殷张氏眼里挂着幸福的泪花,带泪的笑容,大着嗓子说:“你们爷俩呀,就是一个脉相。这一说开,啥不都葫芦开瓢,是瓤儿,是籽儿,摆整得清清楚楚了吗?丫头片子们,别躲了,都出来吧,该干啥干啥。”
几个丫头探头探脑的一拉门,小鸡下蛋的憋的咯咯的,一窝蜂的拥出里屋,叽叽喳喳的,“爹!大哥!爷俩的战争,没分个输赢啊,还得老公鸡斗小公鸡的掐呀?”吉增和吉盛冻得牙磕牙帮骨,听殷张氏一嗓子,也如同蹲囹圄的遇到特赦,火燎的拉门进来,吉盛贴乎殷明喜地说:“大舅,你饶了大哥啦?好大舅,亲大舅,俺的亲娘舅,你可把俺吓尿屁啦!”
“尿屁?”殷明喜装横嗔嗒的说:“你俩要惹啥娄子,可就没你大哥这么便宜事儿了?哈哈……”
吉增在一旁也溜须地哈哈,“大舅平常是凉水不开,一开就咕嘟,这阴呼啦的开晴了,跟俺大哥算是瓜地改菜园子,扯平了!”殷明喜拿眼扫下吉增,责问咋说话呢?
“哈哈,你不猴儿爬竿儿了?”殷张氏眯眯的背手对殷明喜说:“俺瞅你一进门的样儿,都不想拿出来。”
“哼?”殷明喜看殷张氏神秘乐喜的样子,问:“你背后拿的啥?”
“嗯哼,你看!”殷张氏拿个枣红绒小盒在殷明喜前晃晃,“这是大德子孝敬你的。”
“哼,啥玩意儿,瞅这盒,里面的东西挺金贵吧?”殷明喜说着接过来打开,“啊?镀金怀表!”
“你不眼馋福泰恒钱庄钱大掌柜的有个金怀表吗?”殷张氏说:“你大外甥可随了你的心愿,这回你可拿给钱大掌柜显摆了?”
“大舅,这怀表是瑞士产的,走的很准时。”吉德说:“表店掌柜的吹嘘说,走四十年都不会差一秒钟。”
“大德子,你花这钱干啥,搁俺是舍不得。”殷明喜眉梢挂着笑,爱不释手的看着金光灿灿的怀表,“哈哈,买就买了,也不好送回去了?”
“爹,大哥还买了不少好嚼裹好东西孝敬你呢。”艳灵说:“啥俄罗斯干肠、俄罗斯皮靴、俄罗斯马鞭,都是老毛子秋林公司的洋玩意儿。爹你呢,还板脸冲大哥发火,人家大哥也是三根筋挑起一个头有尊严的大人了,你抓住一点不尽其余的唔嚎,叫大哥当俺姐妹面儿多难堪哪?人家大哥多大了,有家室的人了,置当你嘿呼俺们那样嘿呼大哥吗?”
“好了!好了!艳灵你闲闲吧,叨咕啥,别再扒哧扒哧找你爹的后茬了,他不喝多了嘛!大德子,二增,小盛子,走跟大舅妈到前边儿厦屋扎咕八卦去。”
殷张氏说后,就叫上吉德哥仨出了屋门。
“今晚儿,我骑马打明月楼路过,看千里嗅跌跌撞撞的从明月楼里出来,喝的够呛!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那老板娘得馊的还扶千里嗅上的马车,一个劲儿的粘乎,我瞅都埋汰眼睛?”一个叫高大喝的河北老骀操着烙铁(乐亭)口音,张张两个大喇叭的大鼻孔子说:“邓会长,你找我来这尿窝子有啥事儿吧?”说着,在搂着他肩膀的枣红粉脸上嗤啦一口,惹得枣红咯咯一串的浪笑,“该死的!”邓猴子烤着炉子,喝着大白梨沏的五夷山大红袍茶,瞭瞭高大喝,“不是我说你老骀,你人精鬼道的,咋没看出这步棋呢?”高大喝抻长脖儿,眯瞪眼儿的向邓猴子凑凑头,“哪步棋呀,这又来步了?”邓猴子里挑外撅地说:“还哪步棋,你是真不知啊,还是跟我装傻充愣啊,就千里嗅跟他大外甥呗?”
邓猴子说这话是想把水搅浑,他好再混水摸鱼,挤兑殷明喜。高大喝哪知道邓猴子心里的鬼胎呀?不过同行是冤家,高大喝也不例外。他恨殷明喜在生意上总压他一头,还裤裆底下的瞧不起他,拿他当二百五。一次同行聚餐,殷明喜就在酒桌上公开埋汰他。说他的皮货质次价高,以次充好,搅乱了皮行市场。打那往后,他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一落千丈。可又奈何不了殷明喜,他的皮货确实是狗撵鸭子呱呱叫!他就是干不过人家,只有甘下风,整天喝闷酒,说来也是他个个儿有酒便是娘的一大嗜好,雅号高大喝嘛!邓猴子不提殷明喜拉倒,一提殷明喜,直戳他心窝子,气得他牙根儿痒痒直发直。他掏出怀里的小酒壶,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又揣回怀里。他心头儿恼恼的,狠狠的在枣红脸上掐一下,枣红忍痛的拿眼睛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高大喝收回手,冲邓猴子说:“你跟我别提千里嗅,你一提他,我气不打一处来?千里嗅这损犊子又咋啦,不就他大外甥弄回些皮子吗,有啥呀?热个儿(昨个儿)我还从完达山弄回五爬犁上好的皮子呢,咱不怕他!那的东北虎老虎皮,我还弄回两张呢。”邓猴子掐根老炮台香烟点上,悠悠的吐出几个圆圈儿,拿干瘪瘪的手指嘿嘿穿进烟圈儿,“这是啥呀?捅破圈套!你知道不,吉老大是搁啥换回这些皮子的?”高大喝抹嗒地说:“纸能包住火呀,不就搁曲老三干爹那擓(kuai)赊的大鲤子吗?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堂子姑娘无良心,吉德那小子,我看倒有情有义的,没丧良心,自个儿赚了钱,也帮了那些穷拉嘎叽的渔民,有啥呀?”邓猴子一拍桌子,“这就对啦,拾人牙秽!江绺子那些渔民是啥玩意儿呀?个个都是胡子。那江沿村,是穿鱼皮袄拉鱼屎的胡子窝。这吉老大敢搁老鱼鹰那噶达赊大鲤子,那幕后指使是谁呀?他吉老大敢越俎代庖,没有千里嗅,曲老三能开这个口子吗?千里嗅最恨的人是谁,曲老三!曲老三最恨的人是谁,千里嗅!这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人,一下子嘎上了伙,勾结在一块堆儿,说明了啥呀?你知道千里嗅接了一单东北军队伍上的活计,那多大的活呀!十个月要交货,哪来钱?就那丁点儿订金,顶个屁用啊?这是一个烧土豆,瞅着眼馋,拿了烫手,不拿白瞎,他拿了,不按期交货,那个妈拉巴子的老胡头能饶了他千里嗅?这镰刀头,他咋咽?拉破嗓子,他也得咽下去!要东北王有现洋,会隔山片海的找到千里嗅吗?那咋办,划拉钱呗!咋划拉?这不和曲老三冰释前嫌,假手吉老大,暗中勾搭上了。这叫啥,捅破了,就是通匪的大罪!今晚儿,我在明月楼陪县上人喝酒,正巧碰上千里嗅也在。你说,他跟谁在一起?”高大喝急切地问:“谁?”邓猴子喝口大红袍,“福泰恒钱庄大掌柜钱百万!”高大喝半醉半醒地说:“啊,财神爷,谁不请啊!我头些日子还请了呢,不奇怪?”邓猴子一打横,“是啊,不奇怪。哎,怪就怪在这节骨眼上了?你说这些年,他千里嗅单请过谁?这啥节骨眼儿,他单请铜锈味十足的钱百万,那是缺钱呀?要不,连那破鱼都划拉上了?穷途没日了!”高大喝晃晃头,“千里嗅不至于吧?他手里还是有些干嗬的,不太缺钱。”邓猴子添油加醋地说:“你不信哈?这都到年根儿底了,会银才捐了一半。”高大喝一抹眼皮说:“那是你太熊人了?一下子比去年多了三成,谁愿把辛苦钱白送给你打水漂,添活这里的窟窿啊?我换执照,是看你多批我经营的项目上,才如数交上的。要不,我也往后熥。”邓猴子不高兴的甩脸子说:“啥玩意儿,你们都这套货?这上你们倒穿一条连裆裤了?都不捐,明年那大戏园子咋封盖呀?知县,损斥骂我好几回啦!”高大喝说:“骂你也活该!你从中弄个个儿兜里多少银子,别当旁人都傻子?”邓猴子一看话不投机,靠油羧子得看火候,忙停火,“大喝,我跟你说啊,记住!天下卖官鬻(yu)爵贪赃枉法的大恶,而无人指控确证的也只有清朝大太监李连英了。世上,除了屁眼没疤瘌的人,没有!只要你撅屁股,就有屎味!人死了都要进阴曹地府的,上了望乡台,过了奈河桥,喝了忘魂汤,有恶的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经火烧烤、榨骨髓、拉肉沫、控血水,粉身碎骨,再压上永生永世不得脱生的镇妖石,受尽其折磨之极!有无罪孽的也要过冤人谷,蹚脏水河,过啐人池,上污秽崖,跳小鬼峡,凭你前世孽大孽小,再脱生啥人家就脱生啥人家,全凭你现世的造化了。我这人钻墙打洞的,就想为旁人办好事儿,求阎老五开恩,不遭那大罪,来世脱生个好人家。大喝,你不记恨千里嗅吗?我今晚儿当着大伙的面给你挑了一把火,叫千里嗅这个呀好下不来台?我说,‘殷大掌柜,你钱多的都拿揩屁股,咋还叫大外甥跟胡子搅和在一起倒腾破鱼了呢,那多掉大掌柜的架呀?’千里嗅当时就挂不住脸了,拉搭下来,急头白脸的,往桌子上一摔筷子,‘你说谁和胡子搅和在一块儿倒腾鱼了?俺大外甥他是几个好哥们茬伙儿进山做买卖的,你别嘴放屁嗤溜人?’我当时一看,千里嗅不是装,好家伙,是真气得脸青脖子粗的。我看离间的目的已达到了,就没再惹乎他。”高大喝说:“那还八成千里嗅不知道他大外甥干的事儿呢,这也没准?你血口喷人,人家当然要生气啦!”邓猴子一瞪眼,高大喝忙说:“啥都带,就不带激眼的。”邓猴子说不是激不激眼的事儿,“我说你这人咋不分里外拐呢,好赖不知?我不管你的破事儿了,叫千里嗅骑你脖颈儿拉屎去吧?扶不上墙的烂泥,熊货!”高大喝叫邓猴子这一骂,嘿嘿地说:“别介的呀邓会长?你说,我听你的还不行吗?你就是我的定海神针!”邓猴子缓下脸,没好气地说:“跟你们这帮瞎鳖玩意儿,我啥神针呀我就是腚杵子,捣咕大粪窟窿的。你个属驴的玩意儿,牵着不走,打还倒退,我费这些唾沫,还不是为了你好啊?你要听我的,准叫千里嗅吃不了兜着走!”高大喝喷着酒气问:“咋个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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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和吉德在功德箱里捐了一百块大洋走出大殿。吉德上马回头一瞥,见文静师太手扶殿门,一汪泪水,木然的向吉德张望。
路上,吉德诧异的问殷明喜,“大舅,俺觉得那个文静师太怪怪的。一个僧尼,咋那富有人情味呢,问俺这问俺那的?”殷明喜异样的说:“六根未净吧?不过,文静师太还是叫众生尊敬的。她对佛虔诚,对众生怜悯,对世俗抗争,诲恶扬善,一心向佛,咱俗人,很难理解一个遁入空门僧尼的。哪个人都不会无缘无故遁入空门的,背后都有个不被人知而又心酸的隐秘,文静师太能例外吗?”吉德把马贴近殷明喜低声说:“俺才没敢往下问,师太她不天津卫人吗,咋会跟一个山东老姐学的厨艺呢,那老远?”殷明喜这、这的打囫囵语,“她的身世这旮子谁也说不清,只听说她是天津卫啥铺子的大小姐,后因跟铺子里的一个柜头有了一夜情。那个柜头呢,这功劲儿叫家里老爹绑回山东老家包办了。她因肚子里怀了柜头的孩子,叫老掌柜的撵出家门。她在一个亲戚家生下孩子,孩子滿月就抛子遁入了空门。后来转展来咱这旮子她个个儿出资,修了这个莲花庵修行。唉,你知为啥取莲花这个名字吗?”吉德不加遐想的说:“出污泥而不染嘛!”殷明喜说:“是这个意思吧!”
吉德沉吟地说:“要说师太也怪可怜的,包办婚姻害人哪!大舅,你跟大舅妈也是父母包办的吗?”殷明喜勉强一笑,“你这孩子,打听起大舅来了。唉,咱谁能逃过这一劫呢,父母之命不可违呀!”吉德同感地说:“樊篱固如墙,谁能奈何了啊?俺的媳妇,大舅还没见着,都有了。”殷明喜啊的一喜,“有了?好啊!大德子,你咋不早说,俺那大姐可高兴坏了。”吉德瞅瞅殷明喜高兴的样儿,羞涩的说:“还不知是小子是丫头呢。”殷明喜喜眉喜眼地说:“你个臭小子,你不说俺都知你满脑子里想的啥?你小子要有能耐,就给你大舅生个七狼八虎的,叫杨老将军和佘老太君也看看?古有杨家七狼八虎保家卫国,今有殷、啊吉家七狼八虎实业强国,兴商安邦。”殷明喜马快一鞭,扭头看下吉德,仰头大笑,“哈……后继有人啦!” 两人前后追逐着,喊声在古刹松林里回荡。
上了城边道,两人兜住马头,殷明喜问:“你这骑马跟谁学的,比你闯荡关东山大半辈子的大舅驾驭的还娴熟?”吉德说:“俺是在来的道上,跟个叫关青山的一个老大哥学的。这人是个啥都能的人,拉脚、狩猎、种地、打鱼、跑买卖,还会些拳脚功夫,咱家老二都不是他的个儿?他人豪爽仗义,人善正气,交朋好友,俺们成了好朋友。”殷明喜说:“咱们做生意的,在道上混,是得有些好心人相帮啊!你这一道下来,净遇好心人了,铺路挖石的。”吉德感叹的说:“俺忘不了,人遇难处,被人帮一把的感受。”
南城门楼下,南北大道。
附近圩子进城的庄户人,搭帮结伙的,人拉爬犁、马拉爬犁、牛拉爬犁、花轱轳车、马载驴驮,挑担背扛的,拉拉扯扯,熙熙攘攘,黑压压的拥向城中。
“还有半天的集。大德子你看这些庄户人,也都是生意人啊,买卖脑袋瓜子,不差咱正经商人分毫的。你看,咱边走都能数出来,自扎的高粱糜子笤帚、刷刷;苕条大笤帚;柳条编的大小簸箕、大小簸箩、柳冠斗、花篮、土筐、花篓子;高粱席、苇席、草莲子、草帽、雪笠、蓑衣;乌拉草、茅草、薅子、干柳条、木半子、松明子;冻白菜、大萝卜、胡萝卜、土豆、大蒜、辣椒、冻葱、干豆角丝儿、茄子干儿、萝卜干儿、土豆干儿;大豆馅儿小豆馅儿的大黄米小黄米粘豆包、五层六馅儿的粘糕儿、白面豆包、冻饺子;猪肉半子、猪头、猪爪儿、牛羊马驴狗肉;小鸡、鸭子、大鹅;咸鸭蛋、咸鹅蛋;大酱、咸菜;旱烟袋、水烟袋、木斗克、旱烟;大麻坯子、苘麻绳子、纳底麻绳;麻油、苏子、苏子油,还有那各色陈谷杂粮,简直无奇不有,包罗万象,这就是一个大的杂货铺子。”殷明喜数数的说着,吉德也眼花缭乱了,说:“庄户人卖自产,换回年货。先卖,換钱。拿钱,再买。利大利小,有利无利,看重的不是追逐最大的利头,而是想购得日常所需。俺爹一年到头也和这些人一样,捣捣腾腾的。这点儿上,俺也受到了不少启发。这次捣腾鱼,俺就是基于这点。这路子太窄了,受很多限制,施展不开。正经经商呢,与这不同的是,坐贾行商。常年的、专行的、有固定场所的、撷取最大利的、而又不择手段的。”殷明喜听后说:“大德子,你能看到这一点,太可贵了。大舅让你站站柜台,就是想叫你体会体验你学徒所不能涉及的经历,长长管好一个铺子的长干,拿得起放得下,当断则断,该决则决,真正当好一个大掌柜的。”
越走人越多,拥挤得沒处下脚,殷明喜和吉德只好下马前行,好不容易回到家,没进院,大老远就听杀猪的“嗷嗷”叫声。
吉德和殷明喜在旁院马厩拴好马,回到前院碰见去厨房捞粳米剩饭的殷张氏,就问:“大舅妈,有杀猪菜吃了。这都三十了,咱家咋才杀猪呢?”殷张氏喜摸摸地说:“还说呢,都你大舅呗!你不回来,你大舅都没心思过年了,不叫杀。这不,今儿一大早,你大舅临去莲花庵上香前,唠唠叨叨,嘴巴麻的叮嘱,叫杀猪,还一下子杀了六头。六六大顺嘛!说是下半晌儿,把柜上的伙计全叫来吃杀猪菜,热热闹闹的过个年。”吉德看看殷明喜说:“大舅妈,俺跟大舅去上香,那师太对俺可好了,还留俺和大舅吃了顿斋饭呢。那熬的糊糊、做的饽饽、拌的小咸菜,都像俺娘的手艺,可顺口了。”殷张氏抿笑眼地说:“是嘛。那文静师太俺见过,人秀貌美的,可惜那人了,单燕孤影的。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出哪门家呀?哎德子,上香许啥愿了?”吉德乐乐的看下殷明喜,贴殷张氏耳朵说:“俺许的愿,生个大胖小子!”殷张氏惊讶的啊声,瞅着殷明喜问吉德,“你媳妇有了?”吉德点着头说:“不怀上俺娘能叫俺出来吗?怀上了,俺娘才撒的口。”殷张氏满脸开花的冲着面带喜色的殷明喜吵嚷,“百灵他爹,你听见了,咱就要有外甥孙子了!”殷明喜不住的点头呵呵。“这要应了愿,俺亲去莲花庵磕头上香!”吉德嘿嘿地摸着后脖颈说:“说不准是丫头呢。”殷张氏一抻眼皮,“丫头就丫头,也是有了后人,高兴的事儿。哎你爷俩啥也不要干了,快去中堂,把祖宗板儿请出来,摆上供品,告诉天堂的先人,叫他们也乐呵乐呵。俺这就去偏院,叫杀猪的,弄两猪头,拾叨干净,別煞拉扎挲的。啊,瞅俺乐的,都弄糊涂。这祖宗是老殷家的,跟老吉家不沾边儿。可大德子你,大外甥,也沾着老殷的血脉,你就帮你大舅忙活吧!俺得捞剩饭去,这要供祖的,大师傅弄不好,掌握不好火候,不是捞的太早,太硬,就是捞的太晚,太烂,咋蒸也不肉头。”吉德说:“俺娘也是年年三十捞剩饭,供老祖。大舅妈,这捞剩饭咋个讲呀?”殷张氏说:“这说呀,老程有家人,过日子不知节俭,过年前哪,就把东西都造光了。过年后,啥吃的也没有了,一家人快饿死了。就在一家人沒指向了,他娘想起供老祖的粳米饭,拿来一家人吃了,度过难关。后来,这个就成了习俗,传了下来。家家拿最好的米,多捞些这隔年的剩饭。这暂,也就图个吉利呗!”吉德啊的说:“这剩饭还真有讲究。”殷张氏转身走开想起才说的话,回头勺下殷明喜,自个儿笑个个儿的,“这扯的,把大德子当咱个个儿儿子了。”吉德看看高兴走开的殷张氏,对殷张氏后身顺情的说 :“大舅妈,你愿叫儿子就叫儿子吧!这有啥呀,俺爹也不会挑?”殷明喜听殷张氏胡打乱撞的傻说,觉得殷张氏怪有意思的,有点儿滑稽可笑,可心里说你哪知道这么说也是实情,‘真叫你说着了。大德子可不就真是咱儿子吗,老子爷台!’
“三弟,你等等俺。你当心糨子盆儿,绊摔了,整一身。”艳灵两手拎着红对联,从屋里推门撵出来。吉盛倒褪的颠仙,哈嘻带笑一脸孩子气的噍噍,“二姐你快点儿,襁子要冻的。”艳灵呼煽两根长长的大辫子,哈哈嘻嘻的叫嚷,“慢点儿!慢点儿!糨子盆刚搁炉子上热了,不会马上冻的。瞅瞅别绊了,咧咧呱呱的。”倒褪着管顾跟艳灵傻疯的吉盛,在棱形门口后背撞上刚冒头的吉德,“哎哟!”桄了身上一点儿糨子,“谁呀这没长眼睛的?”吉德两手顶住吉盛,“你眼睛长哪去了,还倒背着走?”艳灵冲吉盛笑着,“咯咯咯,后屁股撞上大哥了。叫你瞅着点儿就是不听,咋样儿?”吉德憋憋的抿嘴,“你俩还笑,没个正形?”
“大哥,你一早被窝就没人了,你跑哪去了?净偷摸鬼祟的。”吉盛问着吉德,又冲艳灵傻乐。吉德说:“俺上哪告诉你啊?你死觉死的,抬走都不知道。你二哥呢?”
“二哥跟蔼灵在后院放八卦呢,你沒见着?”吉盛对吉德说着,冲艳灵一招手,“贴对子去!”
“爹!你回来了。”艳灵一见整天板板脸的殷明喜就悚然的立到一旁,吉盛叫声大舅,就往蹭蹭,凑到殷明喜跟前,笑了一下,悄声说:“大舅,有个事儿,俺不敢瞒,得告诉你。”殷明喜瞅着吉盛,哼了一声,“俺大哥有把镜面匣子,美国造的。跟俺二哥在关内抢路警的又在三姓城门口叫俺扔的那把匣子一模一样。”殷明喜哼的一横愣眼,盯吉德瞅瞅,冷冰冰地说“知道了”竟直走开了。吉德说声“老三你搞啥鬼”,就跟上殷明喜走了。
艳灵跟着吉盛蹦蹦达达的来到前大门,门楼下挂的两盏大红灯笼随风摇摇晃晃的,吉盛看了两眼,不吭声的拿糜子做的刷刷,往门扇刷着糨子。艳灵自语的又像问吉盛,“你说这贴春联的习俗哪来的呢?”吉盛丢给艳灵一个这都不知道啊的眼神说:“俺姑说啊,这春联,也叫对联、门对、门贴,源于古代的桃符。桃符是挂在大门两旁的长方形的桃木板,上面写上‘神荼’、‘郁垒’二神名,以驱鬼避邪。每逢过年,人们总要用新桃符替换旧桃符。王安石‘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说的就是这件事儿。后蜀主孟昶(g)先,叫学士辛寅逊在桃板上题词,又嫌他写的不咋样儿,便个个儿动手写了‘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从此啊,题桃符就演变成写春联了。明朝以后,最盛行了。”
艳灵说你懂的不少啊,“贴哪副对联好呢,就这横批‘百业兴盛’吧!”吉盛也没瞅,“哪副不行啊,就听二姐的吧,谁叫你比俺大那么几个月了呢?”艳灵抿眼愣瞪下吉盛,“咋的呀,还不服气呀你?”说着,贴好上联对子问:“哎二弟,你才跟俺爹说啥了,叫俺爹板板的脸抽箍一下子?”吉盛皮笑肉不笑的很尴尬,“没啥,柜上的事儿。”艳灵朝吉盛一撅嘴,“哼,糊弄鬼去,俺才不信呢?”吉盛一推艳灵,从地上拿用石头压的下联对子拎在手里,“贴呀?糨子都快冻了!”吉盛遥哪找的问:“下联对子呢,俺记得俺才拿了?”艳灵从吉盛手里抢过对子,损哧地说:“这啥?心不在焉的。骑驴找驴,你想啥呢?”艳灵把对子贴在大门扇上,瞪眼的瞅吉盛,吉盛说:“信不信由你?俺这是为大哥好。哼,瞅你爹俺那大舅,一脸的霜冻。眼神冷冷的,瞅一眼,叫俺从尾巴根儿凉到后脑勺。大舅这是明显的偏向。干啥玩意儿,都一样儿的外甥,甩下俺和二哥,偏偏叫大哥跟他去拜佛上香?俺寻思溜溜须,没溜着,拍、拍马蹄上了,没拍上,还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句‘知道了’,就打发了。唉,都说人心是长到一边儿的,要不咋哪有偏心这一说呢?”艳灵嘿嘿的一撇嘴,“瞅你人不大,倒撇葫芦长个歪歪腚。自古长幼有别,尊长爱幼。从三皇五帝到孔老夫子儒家学说,这都是中华文明传统美德,连皇帝传位都传长不传幼,传嫡不传庶呢?简单的说,就是先来后到,就拿造字的发声都如此。你看吗,哥、弟,姐、妹,这都分出三六九等了。咱不管象形不象形字,哥字,多像高不可攀的二层楼阁开着的两扇窗,那是张着的两张大嘴,戳竿儿发号施令呢。弟呢,多像头上戴个两个兔耳小帽的小嘎子。那一撇,又多像一个胖墩墩的身子搁拐棍儿支着啊,拐棍儿一拿走就会倒的样子。那喻义,就是弟得有依靠的拐棍儿才能站立得住。俺爹你大舅不叫你,那是向着你。这大冷天,又起的那老早,不是叫你多懒会觉吗?大哥搁你家算,咱姐妹兄弟合起来也是大哥老大呀!长吗,就得挑大梁,当顶梁柱。所以说,有父从父,无父从兄,没听说无父从弟的,听着都別扭。就拿咱俩之间来说,俺比你大,是你姐,你就得听俺的。如果俺要有了孩子,你就是俺娘家人,管你叫舅。娘亲舅大,俺孩子就听你的,不听俺的都成,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不管老天咋打雷下雨刮风下雪的,不都得承受啊,男尊女卑嘛!”
吉盛划拉贴着画有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的门神,艳灵问:“这两个门神咋个来头?”吉盛说:“这呀你算问着了。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事变中,杀了个个儿的亲哥亲弟,所以心里总是疑神疑鬼的,弄得他整夜不得安宁。为了消除李世民心中的恐惧,他的俩大将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二人披盔带甲,连续几夜站在宫门外守护。李世民心里踏实了,就安心地入睡了。这使李世民大悦,称赞秦叔宝和尉迟敬德说,‘两位将军真是门神啊!’随后,叫画师画了他俩的画像,并把画像悬在宫门左右。于是呢,这种习俗就在民间流传开了。”艳灵听了,抿嘴地瞅着吉盛,“又是听你大姑说的吧?”吉盛说:“那是啊,俺大姑学问老大了。那还不是跟俺那老学究的姑父睡觉睡的呀?跟啥人学啥人嘛!哎二姐,这福字为啥倒着贴呢?”艳灵知道吉盛好显摆,就怂恿地投其所好,“你说。”吉盛饶有兴致地白话,倒也是真事儿,“说啊,清朝恭亲王府,大管家为讨好主子欢心,就写了几个斗大的福字叫人贴于库房和大门上。可家丁不识字,竟将大门的福字贴倒了。恭亲王震怒要打家丁,大管家一看,个个儿也脱不了干系,就花言巧语说,‘奴才常听人说,恭亲王寿高福大造化大,如今大福真的到(倒)了,乃吉祥之兆啊!’恭亲王一听,怪不得过往行人都说恭亲王福到了。吉语说千遍,金银增万贯,恭亲王一高兴,还赏了大管家和家丁五十两银子。”艳灵说:“这‘福到’啊,歪打正着在于大管家的巧言善辩。恭亲王呢,有图吉利的心态才因势力导,使大管家和家丁因祸得福。冰溜子看谁唆啦了,口渴的人说好,尿炕的人那可就不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了?”吉盛想说,俺才刚挨大舅的冷淡,那就是尿炕没睡塞子了?
吉盛瞅瞅一头抹哧门神的艳灵,不怀好意的接着艳灵上个话茬儿,嬉皮笑脸地说:“二姐,俺这个舅眼前怕当不成了。”艳灵不知吉盛在使坏,就诧异地问:“咋呢?”吉盛心里暗暗开笑,脸却绷得紧紧的,“你还没嫁人哪来的孩子呀,俺这舅咋当啊?”艳灵脸颊飞红,知道自个儿口误,叫吉盛抓住了小辫子,“你、你咋学的那么坏呢,俺不就打个比方吗?”吉盛看有小辫子可抓,得寸进尺,咬住青山不放松,往死胡同里碓咕艳灵,不饶的说:“你说的男尊女卑,从这点上你就得听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艳灵哽哽咽咽的瞪眼撅嘴,拿手里的门神就往吉盛脸上糊,“你坏小子,说啥呢啊,当门神你都不够格,还想占你姐俺的便宜,谁要嫁你呀,俺糊住你的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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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嘿嘿咯咯的捂头捂脸的往后躲闪,不小心脚底下踩在挑水桶咣当出的水结的冰上,脚下一滑,“叭唧”造个大仰巴叉。艳灵举着撑着门神的两手,管顾猛劲往吉盛脸上糊门神了,没料想也没抵防吉盛会来个大仰巴叉,就实实成成的砸在吉盛身上。这艳灵两手劲都在门神上,这老麻纸印的门神虽说扛点劲,那哪禁得住艳灵这全身猛下来的劲儿呀?门神一刹那,被吉盛的脸庞撞破个大窟窿,露出一张因摔疼扭曲比钟馗还狰狞恐怖的脸,叫艳灵正正整整的把脸重重的贴在吉盛的脸上,“啊呀”一挣头,两眼睁睁地见吉盛呲牙咧嘴吓人的面孔,“啊”一声,就想支起身子开逃,吉盛不知哪来的邪性,两手兜住艳灵的后脑勺子往下一沁,两人的脸就贴上了,鼻息互惠,青春如花,不知也不可能不嘣出点儿啥火花来吧?
吉盛萌发欲亲吻艳灵的念头,艳灵也慌恐惶惶的有种异样的感觉,随即而咯咯的俊笑。吉盛脑子里一闪跟杜鹃那一刹,就两手支开艳灵,两眼死死盯着艳灵,似杜鹃在眼前晃动。艳灵咯咯嘎嘎地抡起小拳头,“俺打你!俺打死你这小坏种!”捶打着吉盛的肩胸。吉盛哎呀哈哈地拿手搪搪挡挡艳灵如捣蒜的小拳头,不住的哀求求饶,“哎二姐,俺的好姐姐,哎哎你真下得手啊?哎哎饶了俺这个可怜的小弟吧!哎哎二姐,你给俺出个对联,俺对,算是赔罪了。哎哎你呢,你出上半联,俺对下半联,咋样?”艳灵一抿嘴,点下吉盛的热亮盖儿(脑门),“褶吧,小鬼头!”
艳灵她,从见吉盛那会儿,就对吉盛心存好感,也很喜欢这个小老弟。不过,大凡怀春的少女,心里都是隐藏着自个儿内心小秘密的,不容许外人看穿或挑破的。所以,她心里不知憋股是啥气,就想整治一下吉盛,同时也想考考吉盛的聪明劲儿,就从吉盛身上滚下来,趴在雪地上,拿身边的柳条棍儿,侧身挡着够够嚓嚓想看的吉盛,不叫吉盛看,在雪地欻欻地写着。
“好了。”
艳灵往边一滚,侧个身,吉盛爬过来一看,脸都吓白了。艳灵倒是“咯咯”抖动膀子,笑个不停。
“咋拉你呀?对吧!”
“这、这,俺娘可是你大姑啊,咋好这样骂啊?”
“我也没说大姑啥呀?”
“这下联更是不像话了,俺咋就……”
“像‘画’早贴墙上了,还等你啊?我话糙,理可不糙,看你咋对了。咯咯……”
“还笑?俺对完,看你还笑不笑?有一条,俺对上了,你得叫俺亲你一口?”
“那就看你的了。可有一样,你对不上,咋办?”
“嗯,俺学狗爬,学狗叫。”
“咯咯……拉勾!”
“拉就拉!不许反悔啊?”
“谁反悔,谁跟你一样。”
“跟俺一样?”
“你是小狗啊!”
“二姐,那你就等着狗咬狗吧啊?哈哈……”
“那敢情!咬呗!”
“那人呢,叫啥?”
艳灵哞哞地笑,而不答。
拉完勾,吉盛嘻嘻地瞅艳灵直笑,艳灵碓一下吉盛,叫吉盛快对。
吉盛看上半联一紧眉头,像叫艳灵骂个狗血喷头。这要对不上,可丢大砢碜了。嗯,你戏弄俺,俺也不是好啃的瓷碴口。哦,擂台戏,看谁输赢?俺也逗逗你,看你小蹄子……随即,他又诡异地一笑。在艳灵的上半联“你母不是人”下边,对上“是个活神仙”。对完,沾沾自喜地瞅瞅艳灵。艳灵单眼皮儿的小眼睛睁得溜圆儿,‘活神仙’,可也对上我‘九天仙女下凡尘’的意思了。嗯,看他下句咋对?正当艳灵走神儿这功劲儿,吉盛已在“养儿是个贼”的下边,对上“偷尔为我妻”。
艳灵虽是开玩笑逗嘘吉盛,也是想试才试心,一看吉盛答对的不是她原想的‘白沅偷桃孝母亲’, 这对的,太荒唐了!但她又转念一想,心动了,是不是他借机对我表明心志呢……艳灵倒傻瓜气了。她看吉盛诡笑地瞅着她,她不动声色。这倒叫吉盛不好造次了。原本想,艳灵一看,肯定炸庙。艳灵这平静如水,眼里似乎沁着水洼,叫吉盛晕了头,得罪了,咋办?俺这也就是有口无心,逗着玩的,二姐你可别往心里去。这要当了真,总到大舅那哈,不得挨顿臭骂啊?哎呀俺的娘哟,不是二姐早有这个心,拿这对联试探叫俺那个?这要说到她心里去了,那可惹大祸了,俺的杜鹃呀,咋的,这就要坏菜吧啦?
“咯咯……”
吉盛看艳灵黪笑,更毛了。
“小弟,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啥,想吃人哪?”
“俺?”
“你赢了,咱输了,亲吧!”
“啊哈二姐,你吓死俺了?”
说着,吉盛如释重负的就要亲艳灵。艳灵一闪身,随身爬骑上吉盛,“我叫你当小狗,汪汪啊!”吉盛嘻嘻哈哈地说:“二姐你耍赖,你不说俺赢了吗,你咋不叫俺亲呢?”艳灵格唧着吉盛,“你真想……”
“哎呀叫你俩贴对子咋人贴到一块儿了?”百灵想贴刚剪完的窗花来拿糨子,正巧赶上艳灵骑在吉盛身上耍疯,“咯咯咯!”百灵捂脸哈腰的忍俊不止。“哎呀呀大姐别笑了,快救救小弟!”百灵笑指说:“这要你俩成了小俩口,三弟还不得挨这母夜叉的欺负呀?”艳灵一听百灵说的话太离谱,可也正中下怀,羞恼地蹦起来就朝百灵下手,“俺叫你烂嘴丫子的乱嗤雌黄,……”百灵咯咯的捞起糨子盆连跑带笑的吵嚷,“野丫头俺怕了你,疯吧!三弟别轻饶了那疯丫头啊!”
艳灵跺脚的抻嗓子叫吉盛起来。吉盛“哎哟哎哟“的赖在地上耍无赖,非叫艳灵拽他起来他才起来。
“你那么坏,古董!俺才不拽你呢?”
“俺古董啥了,是你勾引俺话赶话才写的,还赖上俺啦你?你不拽俺起来,俺就一直躺在这哈,看大舅妈知道了不收拾死你?”
“你这癞皮狗,使小性子,俺拧不过你,起来吧!”
“使点儿劲儿呀二姐你?”
“哎唷你死拖着,俺、俺……”
“哎哎哎!”艳灵猛听这冷不丁的粗憨嚎声,吓的手一松,“哎哟”把拽到倾斜半空的吉盛摔在地上,又忙拿脚把雪地的字迹划拉了。“你俩拉拉扯扯干啥呢?一个耍狗坨子,一个扯拉拉尾,啥样子?”吉增跟几个伙计扛着白白净净的猪肉半子,迈出院门看吉盛和艳灵俩人在瞎闹,就拿二哥的腔调损斥,“老三,还不快起来?人家都忙的不可开交,你倒搁这瞎闹,多大了?去,帮伙计把猪下水啥的扛到黄家大院会所去。下半晌就快了,大舅请柜上伙计吃年饭,着急死了。艳灵,大舅妈遥哪找你呢,叫你把烟糖茶还有毛嗑送到会所去。”
“瞅这话废的,赶上一车大粪了。”吉盛从地上爬起来,扑拉身上的雪沫子,抹搭下艳灵,不忿的冲吉增远走的背影撇嘴斜匕眼的嘀咕,“俺也没闲着这儿,对子是你贴的呀?你不就能扛个猪肉半子啥的,有啥显摆的跟俺?四肢发达,拙猪笨脑,就知跟俺装大派,拿哥架,耍啥大排?你有响屁,咋不冲大哥放去呀?”
艳灵抿嘴噗嗤一笑,“背后的章程!才咋猫见耗子的,怂啦?”吉盛抿眼夹下艳灵,“老二那屁股可臭了,你稀溜?”艳灵卷起地上剩下的对子,哼,一扭身走进院门。
“哼,你也跟俺甩屁股耍激楞?”吉盛冲艳灵背后一拱鼻子,跟进院,“这骟谁呢这?”
吉盛无精打采的来到前院,仰头看看天上高高挂着的两个蝴蝶和凤凰八卦,问玩九个格子丢口袋的好灵和蔼灵,“那八卦,就那样老拴在树杈上不用看着行吗?”好灵认真的瞅着蔼灵丢口袋蹦格子,带撘不稀理地说:“那玩意儿俺这旮子都这么放,风和日丽的,你老拽着呀?放心吧三哥,一天都不带掉下来的。”吉盛瞅下好灵,“俺可听说,那八卦要掉在谁家房盖上,那家可遭大灾了,要死人的。”蔼灵叉腿往前边格子丢下口袋,匕眼的单腿一蹦格儿,晃晃悠悠的说:“三哥,大过年的,别净当小姑娘家面前说些吓人鬼道的话?八卦当真掉下来,多丧气?哎哎……”蔼灵说着话,单腿低哈下身子,捡前边儿格子里的口袋,一不小心身子一栽歪,把脚带出格子,险些没咯跩了。吉盛一手招住蔼灵,“瞅瞅,这话咋说的。”好灵高兴的从格子里捡起口装,蹦跳的拍手说:“蔼灵你输了,俺赢了!”蔼灵一把推开吉盛,生气地说:“都怨你扫把星!谁叫你扶了?三姐,这不算,都是三哥招惹的。”吉盛说:“俺这冤不冤这,招谁惹谁了俺是?”
爱灵一手吃着冰糖葫芦,一手拿个铺陈编辫的打尜儿鞭子,“小白兔,红眼睛,两耳朵,穿白衣……”哼唱着,从屋里跑出来,瞅见吉盛就喊:“三哥哥,和俺打冰尜儿玩儿呗!”吉盛说:“打冰猴儿?来俺教你玩儿爱灵。”爱灵递过鞭子,“给!”吉盛问:“尜儿呢?”爱灵摸摸红锦缎白兔毛皮坎肩的小兜,傻眼的白下吉盛,“忘了!”
“爱灵你这孩子,就知嘎肢窝夹蛤蟆呱呱叫,你打尜儿不拿尜儿,这尜儿咋打?”艳灵手里捏着个桃木铅心儿的尜儿,追出屋来撵着蔼灵喊,“来,拿着。”
“眼眶夹蛤蟆——装啥大眼贼!”吉盛对艳灵还心存怨气,嘴里嘟囔着翻愣一眼艳灵。
“俺忘了。”爱灵听艳灵喊她,转身跑过去拿尜儿,“二姐姐真好!”
“就嘴添活人,小嘎豆子!”艳灵瞅眼吉盛,把尜儿递给爱灵,“跟三哥哥好好玩儿,別肚皮驮癞蛤蟆,跟三哥哥耍赖(癞)啊?”
“二姐,你别手捧蛤蟆装大嘴,俺才不呢!”爱灵说着,颠达的跑回来把尜儿递给吉盛。艳灵撵一步,嗔斥说:“小蹄子,你咋说话呢啊?”吉盛叨眼艳灵,诡笑着,“三哥哥,咱俩都是老嘎儿,俺哄你玩儿,不许你欺负俺呀?”
“你哄俺玩儿,瞅你小老样儿吧?”吉盛拿鞭杆儿敲下爱灵戴着小红兔帽的头,“三哥哥打,你看着啊!你瞅啊,这先拿两手发尜儿,要用力啊,向左旋转。这转了,再拿鞭子抽打。先不要抽的太猛,抻悠点儿。看,一下比一下猛劲儿,转的多好!”
“三哥哥给俺抽两下。真好玩儿!”爱灵把手里冰糖葫芦叫吉盛拿着,从吉盛手里夺过鞭子,生疏又笨拙的抽一下,“哈哈,驾驾!”吉盛咬口爱灵的冰糖葫芦,“你赶马呢吧爱灵,温柔点儿带猛劲儿的抽,別生生的。”爱灵头几下还小心翼翼抽的挺顺溜,可抽着抽着就起高调了,抡的鞭子也高了也猛了,不小心,鞭梢儿没打着冰尜儿,倒一鞭杆儿头打在冰尜儿上,一下就把冰尜儿划拉飞了,骨碌骨碌弹出去老远,栽栽咧咧躺倒在艳灵脚下不动了。吉盛哭笑不得的看着爱灵,“傻了吧?没有耐心烦儿。叫你慢点儿性子,你就是不听,这回你咋整?”爱灵跑过去拿冰尜儿瞪艳灵一眼,跑回来笨手笨脚的发尜儿,咋发也不转,急火又乞求地说:“三哥哥,你別管顾吃啊,帮俺发一个呗?”吉盛吐一下酸楂里没磕净的核儿,瞥哧一下艳灵,“膈应人的核儿,好悬没硌牙!来爱灵,还是三哥哥好吧?俺来发尜儿。”吉盛拿牙咬住冰糖葫芦,有意向艳灵站的地场发力,冰尜儿滑咧咧的斜旋到艳灵叉开脚中间儿。吉盛从爱灵手中扯下鞭子,两步蹿到艳灵跟前,抡起鞭子照冰尜儿就要抽打下去。艳灵醒腔的明白吉盛不怀好意,躲闪已晚,围魏救赵,一错脚儿,把冰尜儿蹭出两三尺远,意在尜儿不在你吉盛抽打就嫌故意。吉盛收鞭已来不及了,打下去艳灵那小厉害准得找茬生非大发雷霆,不打下去,鞭子已是出弦的箭弩,由不得他个个儿了。吉盛就是吉盛,急中生智,拿出聪明劲儿,千钧一发之即,“哎呀”大叫一声,松开了紧握鞭子的手,鞭子没有了手力的加速,随之失去控制,鞭梢无力的作用不挺还原,随鞭杆重量借惯性自然斜着划落在艳灵脚跟下。从这件小事儿的瞬间上,叫艳灵看出吉盛除小聪明外也显露出他的真聪明一面,派上了大用场。吉盛脸色惨白泛起一抹红晕,松口气,眼里沁出险象环生的喜悦,一个得意的眼神投向艳灵。艳灵佩服吉盛的聪明,也心领神会的投桃报李,银铃咯咯的掩面而笑,秋波一瞥,深情一刹那,叫吉盛浑身酥麻。
“老三!你还在这贫啥呢?”
倪鹤幻境中的吉盛和艳灵,叫吉增这鹰隼一嚎喽,像二郎神的天狗,吃掉阴魂阳寿,一闪的初霓彩虹,在雷霆中溃遁。
“二哥,你嗓子喝亮啊,喊山练的吧?”
艳灵一抹红晕,净白的脸细发的透着润泽的光,飘飘的一甩辫子,刘海一抖,挽过吉增的胳膊抱着,扯起就颠呵。
“二哥,有啥活俺来。三弟还小,那身子骨太单细,扛不动那百十斤重的猪肉半子。一扛,还不小水葱折腰损骨啊!”
吉增叫艳灵这一咧扯,反倒没了主意,回头狠狠的瞪了还呆呆沉浸在艳灵春风一度的吉盛一眼,转过头对艳灵说:“你说这老三啊,妥懒这不?一天溜秋的不干正经事儿,你这当姐姐的还宠着他,那还不惯坏了?”艳灵替吉盛辩解地说:“他哪有二哥你虎实啊,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威弟弱,很正常。这要在皇家,你还不乐不得的呀?”吉增不解的问:“这咋讲?”艳灵梗下秀美的下颏,神龙活现地说:“这你还不懂啊,少一个竞争皇帝位的人了!”吉增说:“你净瞎扯!这跟那也不沾边呀?”艳灵话锋一转,问:“二哥,俺听说,那美娃姐是个才貌双全的靓女孩儿,对你很有意思是吧?”吉增脸红一下说:“你听哪个老太太哼哼的,八字没一撇更没有那一捺,瞎吧吧!二妹,你别听喇叭就上轿,你二哥心里早有人了。不管丑俊穷富,人头次顶的第一朵花,那就是三清山之巅的天女花,心头再搁不下啥天仙女了。”艳灵嗤笑的说:“看不出啊二哥,挺时髦浪漫的嘛!啥时槐荫树下暗结连理枝并蒂莲的呀,恋上天宫下凡王母娘娘的七仙女了?恐怕不是西湖断桥雷峰塔下吧,白蛇碰见了许仙,这婚姻有抓手吗?实在点儿说,现实点儿唠,俺看还是摸得着看得见,冰块上的患难生死一线的情真意切的好。人得信缘分,婚姻得信情缘。俺看你邂逅相遇的那冰花不靠谱。一见钟情,悬的是一刹那间的事儿,脾气呀秉性啊,合得来合不来,根、襻儿的,谁能吃准谁呀?不就脑子一热,头脑一发烧,昏噩荒地的。咱不是喜鹊攀高枝儿,还是美娃姐这门子亲事门当户对的踏实。人又俊,又有才华又敞亮,家地还殷实。二哥,还是俺这当妹妹的劝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真要撮合成了这事儿,那你可就是高堂烧高香了!真的,俺不骗你,多齐活的事儿呀?”吉增也是个拧性子的人,对艳灵的话也赞成也反对。人就是这样,尤其是男女情窦初开那一刹,谁先撬开谁的心扉,那狗就死也认第一个主人,“瞅你这一爬犁的话,说来说去,就一句话,听天由命!”艳灵说:“天就是月下老,阴阳生死簿上谁跟谁早有一号了。”吉增说:“瞅你这洋学堂念的,越念越回楦?去年北平那旮子学子闹事儿,不就有反封建,争婚姻自由吗?俺不吃馒头,就争的这口气!啥啥的,老辈人眼珠子一翻愣,咱就得听它的,那还要俺长脑袋干啥玩意儿?俺又不是猪,谁想牵个母猪来,俺就得扒蹄呀?”艳灵一听吉增又沁唬嗑,就哄骗吉增陪着过了东跨院角门,一推吉增,“二哥,你个个儿去吧,杀猪那擓,俺见不得血腥。”吉增冲扭身走开的艳灵哎哎的喊:“说得好好的,你这不哄骗人吗?小死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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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灵捂着冻得冰凉的脸,低头快步回到前院,一抬眼,还见吉盛一个人戳那儿哈卖高粱秆儿呢,就心疼的冲吉盛嚷嚷,“你咋不屋里去呢,呆头呆脑的,瞅冻着的?”吉盛摸着后脖颈,又窘笑又腼腆地说:“俺、俺不那啥吗那个,等你……看你把毛驴打滚捋顺好了没?二哥要驴起来,俺可怕地尥蹶子踢着。在家那会儿,有俺娘,他还惧点儿。这没收没管的,挨他一下犯不上不是?二姐,俺瞅你,是整治驴的好老板子。就俺二哥那驴性,俺爹也只有甩鞋底子,治不了?就俺娘的话,他还念点儿吃过奶的份上,不敢支愣毛奓刺儿!你咋一亲和,他就乖乖的顺毛驴了呢?还是二姐本事大!俺不是恭维啊这个?实事求是,真的,俺不糊弄你?”艳灵秋水一闪,“顺人情说好话,二哥没你说的那么邪乎?你是背地里耙哧一个,明面抬举一个,俺知你啥意思,不就想讨好二姐呗!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卿卿性命,俺爹最烦这一手了。”吉盛想起昨儿下晌儿殷明喜损哧他的事儿,窝心的一臊脸,啊恍然大悟,大舅嗔斥俺,生俺气,是生俺显勤儿卖谝的显摆呀?“三弟,你哪都好,就耍小聪明烦人!”吉盛说:“俺耍小聪明?哪看出来的呀?”艳灵说:“你别装憨?啥叫小聪明你不知道?就是你想耍呔啥事儿,自个儿觉着这招比旁人高明,显摆个个儿的能耐时,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儿,你话一出口,就叫人知道你是啥意思了。你一撅屁股,就叫人识破你要拉啥色的屎了。小聪明也是聪明,那是遇见了真聪明的人,跟真聪明比,相对而言的。人家真聪明人,说啥话,办啥事儿,叫人看不出来,就看出来也说不出来,咬人狗不露齿,识破不了,那才是真聪明呢!你呢,想啥显摆事儿,一整就漏馅露尾巴。这都讲的是,处事儿上的小聪明跟真聪明的区别。这跟真才实学的聪明是异途不同妇。人家搞大学问的,远的,像哥白尼、爱因斯坦那才是大聪明呢!近的,就拿大哥来说吧,想那招,赊鱼多平常的事儿,关键在于他熟心市场环境,能抓住买卖的深遂,卖出买进,买进卖出的捣腾,倒換几个个儿,就做出大文章,白手掏得一盆金。这就是于无声处见大动静的大聪明。”吉盛缄默艳灵的才智和学识,征服了他的心,倚重的说:“二姐,俺是酱油瓶子,不像你一肚子的香油。俺往后好好跟你学,也听你的。”艳灵咯咯乐着说:“谁叫你听俺的了?臭美!”吉盛撵哧地拧住艳灵,“老姐比母,俺就听你的!”艳灵咯咯护胸的拱身,“别闹了咱们,叫人瞅见了咱俩这算咋回事儿这呀?”吉盛四处挲摸,“这能咋的,咱俩,姐戏弟呗!”艳灵“啪”一拍吉盛逗嘘她伸过的手,“越说越不像话了啊……”
“像画早贴墙上,你纸儿人呀?”
吉盛欻话的截断艳灵的话,艳灵没打拢,顺话茬儿说:“三国有吕布戏貂婵的。戏,调戏也!俺听说都是男逗嘘女的,哪有女戏男的,那俺成啥人了?”吉盛说:“你啥人,谁知道啊?”说完,就扭扭的想跑,艳灵抓住吉盛的手,“你剃头了吗?”吉盛说:“剃没剃的关你啥事儿?俺娘早说了,这个俺还不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艳灵说:“你敢不剃头?‘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是清朝定的。”吉盛说:“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这年前俺敢不剃,就这么一个舅舅,你说俺剃没剃呢?”艳灵看吉盛油嘴滑舌的,一把拽下吉盛的帽子,乐着说:“这不剃了吗。正月不剃头,是清朝一些文人抵制满人剃头制度的。是对明王朝的思念。为掩人耳目,讹传正月剃头死舅舅。这哪跟哪呀,咋就又扯上了舅舅了?走,上灶房瞅一眼,俺肚子有点咕咕叫了。”
两人牵手来到西跨院,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踩实的积雪也都用铁锹一点儿点儿的铲掉了,露出青板石的地面。上上下下包括佣人和打杂的伙计,里里外外地忙活着。厨房房门敞开的冒出浓浓的热气。蒸出一盖帘一盖帘的粘豆包,黄澄澄摆在院子里的木架上晾凉,等装箱,好随时吃随时拿出来溜一溜,吃着方便。刚出锅的黄县大馅发面包子和各式各样面点,还在蒸笼里,下人们忙拿鹤丹红在笑开脸的大馒头上和镶嵌五朵红枣肉的花篮饽饽上点着,真乃锦上添花。蒸好摞在簸箩里的生肖饽饽,鼠猴拜年呀、马逐兔呀、蛇戏龙呀、鸡抱牛呀、狗马奔腾呀、猪羊满圈呀,栩栩如生。这些生肖饽饽,是过年放在窗台上门檐下的,镇宅压邪。还有大如二瓦盆的饽饽,放在商号柜上的蟾蜍含大钱儿呀、貔貅吞元宝啊,看了叫人嘴馋!吉盛指着生肖饽饽说:“二姐,这镇宅压邪饽饽咋都选属相和的呀?那龙虎斗、鸡猴不到头啥的,咋不蒸上些压在被窝里,省得俩口子鸡心葛斗的。”艳灵呸呸的两口,“不吉利,别瞎说?”吉盛哎哎的偷眼四处挲摸的瞅瞅,拉近艳灵到跟前,贴耳朵说:“俺听老程人说,鼠鼠最相合。女的柔情似水,男的缠绵****。”艳灵碓开吉盛,歪头斜眸的秋波闪闪,“你张大嘴的河马,别乱打喷嚏啊?都属鼠,那还有讲呢?俺是蹲仓鼠,你是梁上君子,那不是一窝的,咋嘎也嘎不到一个窝里刨食吃?”吉盛说:“瞅你急的,俺也没那意思,你想亲上嘎亲哪?”
艳灵心虚,不理吉盛的走到临时支起的两口十刃大铁锅前,头探在雾凇中,拿筋筋的鼻子,在腾腾冒热气喷着烀肉香味大锅上,小馋猫的眯眼闻来闻去的,那种对天下美味贪婪享受的奢侈,专注滑稽相,表露得淋漓尽致,叫吉盛叹为观止。
吉盛猫猫咪的凑过去,贴乎在艳灵身旁,斜耷拉眼皮的伸出大长舌头,上下左右转圈儿,“吱溜吱溜”的舔着嘴唇。艳灵听了,从痴呆迷幻中睁开眼皮,斜斜的一瞅,看见吉盛,像个狗一样似的贪吃食的怪里怪样,咯咯地一推吉盛,“你狗啊?”吉盛一栽楞,笑嘻嘻地回一句,“你猫啊?”
“猫狗可是古往今来的大冤家!”百灵从两人身后冒出来,转着眼珠儿的瞅着两人,“俺瞅你俩半天了,你俩过家家呢呀,挺惬意的吗?”
“大姐,嘞嘞个啥呀?”艳灵忸怩作态的手捏胸前的围脖儿,晃晃地说:“有事儿呀?”
“哎哟!瞅俺二小姐啊,这扭达的?没事儿,大姐就不该打搅了呗?”百灵说:“三弟,你咋惹乎你二姐了,啊?”
“大姐,你这可冤枉俺了?”吉盛冤屈地说:“你一来,二姐就小姐了,怨得俺吗?”
“你说啊大姐,这个样子是咋回事儿呀?“艳灵噗嗤一笑,学着吉盛才拿大舌头舔嘴的样子,逗得百灵也笑了,“这不狗吗?”
“啊,好哇!你姐俩合起伙挤兑俺?”吉盛说着就动手要膈唧艳灵。艳灵抱胸的扭头就跑,“三弟,俺在屋里等你。”
百灵一听,“这怨俺了?”吉盛回头说:“你也去呀大姐?”百灵哼的说:“俺才不去呢,当灯啊?”
黄家大院商会会所大礼堂门前,热闹非凡。张的灯结的彩,锣鼓喧天,尤其那小喇叭班子的十支喇叭,贼拉拉的欢快响亮,把年味的欢乐吹得滑稽的淋漓尽致。
从明月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汗巴流水喜洋洋的掂勺飞刀,在支起的四口十刃大锅前,展现他们拿手的煎、炒、烹、炸厨艺,造得满院子香味四溢。伙计们带一身的皮硝味,一圈圈围着抽搧鼻子,眼馋的直咕囔嗓葫芦。几个调皮的小学徒,随鼓点儿嘴里哼打着鼓点儿,“******隆咚戗,萝卜白菜胡萝贝葱……”扭达着大秧歌。一锅酸菜汆五花白肉的杀猪菜,点缀着玫瑰花样的血肠,也咕咕嘟嘟的翻花冒泡的跳舞。
这杀猪菜,在东满这噶达最上讲的。凡能杀起猪的人家,到年根儿都要杀猪。不管打过架闹过别扭的乡邻,都要把满屯子的家长串联来一块堆儿闹活,喝老烧子,吃杀猪菜,啥怨愤嫉恨在烈酒肥肉中都一扫而光,临走请家或多或少都要给来客捎上一块过年肉。一头猪,请家最终也就剩下祭祖的猪头和一些蹄膀边旯儿下水啥的了。
“大掌柜给捞忙的赏钱了!”二掌柜掐一大把的红包,从大厅门里挤出来,嚷嚷给大厨、鼓乐班子、喇叭匠发着赏钱,“别嫌多也别嫌少,人人有份喽!拿回家给孩子压岁给老人拴腰,就是不许拿这赏钱逛窑子抽大烟。谁要没听话,叫他像貔貅,不长屁眼子。”
捞忙的人,乐呵呵接赏,喜融融的揣兜,嘴里念着喜嗑,“谢大掌柜的赏!祝愿大掌柜追风逐日,多多挣钱,多多发红包!”
“吹打匠鼓乐手卖点儿劲儿,掌勺的多掂活,伙计们上菜入席了!”二掌柜像捞大头忙的高嗓门的喊:“吃着,喝着,观看二人转放风筝、丢戒子、******,还有耍狗坨子,大伙更盼望的,看大掌柜的赏啦!”
二掌柜一呼喊,伙计们拿舌头搂搂从嘴里渗到嘴边的哈拉子,从大厨手里接过一盘盘美味佳肴,传输带似的传到大厅内的桌子上。吉德、吉增和吉盛,把一坛坛的老山炮绷到各个桌子上,打开油纸封盖,缕缕酒香和缕缕佳肴香气,飘飘徐徐的缭绕着大厅的十盏高悬的贼亮的嘎斯灯,云霄雾绕的。戏台两旁新贴上大幅象征着大吉大利又大福的《百鲤图》、《百蝠图》。生、旦、净、末、丑没出场,大幕后梨园班子京胡拉着激昂祥和的《龙凤呈祥》京剧曲段,晎托出过年的喜气。
从蒙古大草甸子两天前赶回来的苏四,挨家请来皮货行业掌柜的,挤开人群嚷嚷,“殷大掌柜,吃杀猪菜的来了,请接客啦!”
铺子掌柜请伙计吃年关饭,是商家多年演变传承下来的老习惯。是掌柜的联络伙计,融洽感情,而采取的笼络手段。也是体恤犒劳一下伙计,发发红包,说些感谢伙计一年辛劳的拜年嗑。
自家铺子掌柜请伙计吃年关饭,一般情况下是不请旁人柜上掌柜的。就像自家人过年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说说唠唠,互拜新年。
那殷明喜为啥叫苏四请来皮业同行掌柜的呢?这里的猫眼,他是想借吃杀猪菜这个习俗的机会,联络一下皮业同行的感情,适当分些羹给缺奶的同行。他深深虑感到同行看他拿到一大订单军活皮货,已眼红的疏远,生嫉妒了。另外,皮业存在咸淡季节,饥饱不均。秋冬忙,春季将供嘴儿,夏季生意轻淡。这批军活,量大时间紧,他一个皮货行有点儿力不从心,瘦驴拉硬屎,就想借同行一臂,分给同行一些活计。这样做,同时起到领头雁的作用,减少同行的嫉妒生嫌,也减少因工期紧承担违约的风险,又能把同行拧成一股绳,同心携手,如期交割。
殷明喜听见苏四报信,马上出来迎到门口,冲高大喝寒暄,风趣地哈哈,“哎呀大喝老弟呀,闻味都能闻是你啊!你是酒气味、皮子味,就一个溷(hun)气味!哎呀呀老弟真给面子,这场合少了你这臭鸡子这槽子糕就没意思了!”后面十几个皮货同行掌柜的,也嘘哈的就殷明喜的话茬儿打趣高大喝。高大喝抱拳作揖的哈哈,“殷大掌柜,你外柜不说你请我们同行吃杀猪菜,这年关饭,咱不一定好来呢?吃杀猪菜,可是咱这旮子老习俗了。在镇子上,不赶屯子里,吃杀猪菜就是吃喜头,那也不能不识抬举不捧场啊?不来吃,那就不和气了。”殷明喜扯着高大喝的手,往大厅里让着说:“瞅你这老弟呀,煮烂的鸭子煮不烂的嘴,俺请你不单单是为了一口杀猪菜,还有比杀猪菜更合你胃口的好嚼裹呢,准叫你过年都过不消停喽?”高大喝哈哈的敷衍搪塞,心里小鬼说:‘算你老小子没往上翻眼皮,还瞧得起我。啥嚼裹不嚼裹的,豆腐渣儿没有,好嚼裹谁家不预备呀?你有那好事儿自个儿还搂不够呢,还叫我上胃口,跑肚拉稀呀?哼,看谁叫谁过年不消停?别看你现在扬棒扬棒的作得欢,等我倒出空儿来给你拉清单,叫你笑,哭都来不及抹鼻涕。’高大喝心里那么想,嘴上还是一派的阿谀奉承,“哎呀殷大掌柜还有那抡大襟的好事儿摊上我们,那敢情比那啥娶小纳妾还那啥了啊?”
“啥好事儿呀?好事儿不背人,说说呗!”
“你俩个鹐头雁瞎馇咕,准馇咕成猪食。”
“有好事儿別你俩乐陶陶的,大家伙也得淋淋雨呀!”
众掌柜挤头探脑,嘁嘁喳喳的嚓咕,
“喝上酒,俺在和众位呛咕。”殷明喜抬高嗓门冲众掌柜喊道:“这事儿是大家伙都眼红好久了的大事儿,俺殷明喜不会独吞的,好事儿要大家伙分享嘛!快进屋入座吧!”
没开席,戏台上先来个二人转《小拜年》,喜庆欢悦又滑稽诙谐的演唱调侃,一下子把年味鼓得足足的。人们架秧子唔嚎的起哄鼓掌叫好中,《杨八姐游春》上场,把过年的气氛渲染得更浓浓烈烈了。
“各位、各位,静一下。”二掌柜站在戏台上,拿双手往下压的打着肃静的手势,高声喊道:“啊今儿个,又是一个大年三十,师傅们、伙计们就要歇工回家过年了。人说燧皇见鸟啄木有火光,发明了钻木取火。那外圆内方又是啥玩意儿呀,铜钱啊!这可是大伙儿一看眼就放光的好玩意儿,是买卖家老祖王亥所创啊!不管你是千里走单蹄(骑)儿闯喜峰口来的,还是跨渤海闯山海关坐东清路(中东路)火车或是骑油驴子(汽车)漂海跑崴子(海山崴 现俄符拉迪沃斯托克)来的,窦尔敦盗马,都是奔咱这噶达钱袋子来的。大家伙辛苦劳作了一年,为柜上蒸蒸日上的生意出了大力。为的啥呀?盼的啥呀?庄户人盼的是麦子晃头扭姿、谷子哈腰作揖、黄豆摇铃、高粱晒红屁股,咱盼的啥呀,哗哗响的钱串子呗!盼啥呀,哈哈……大掌柜为感谢大伙儿,今年冒高了,赏钱都赶上一年工钱了。工匠、柜头赏大洋十块;伙计和雇工赏五块大洋;学徒的也有赏,赏两块大洋。婚丧嫁娶,家有老人的,还另有赏钱。这授人之鱼,可赶不上授人以之鱼啊!大伙儿拿回去,别省着省着的,窟窿等啊的,该花就花。王郎卧冰取鱼,为给生病的老爹弄一碗鱼汤,那是尽孝道。呵呵,老婆孩儿的,一年到头了,都不易。啊,高高兴兴和家人过个团圆年!老账房,发红包!”
伙计们感动得兴高采烈,就差点儿三呼万岁了。这真是叫寡妇落泪,鳏夫淌水。
“静一静。大家伙可能都知道了,还有个大喜事儿,咱柜上又接了一个大活!”二掌柜神抑飞扬的说:“希望大伙再接再励,明年发更大的红包!哎伙计们,咱殷大掌柜请来不老少的客,你们要像苗人那样,拿斗牛的精神头向客劝酒,陪好喽嗳?咋弄的呢?俺喊‘喀来(苗语:嘿的意思),’你们就像吆喝牲口那样,喊‘吁’,哈哈……”
“大红包啊哎嗨哎嗨哟大红包咿尔呀尔哟,掌柜乐,伙计们笑,喜盈盈啊喜盈盈哎嗨哎嗨坐花轿,抢个倒搭媳妇回家过日子咿尔呀尔哟过日子……”两小丑逗哈哈的,从后台两个空翻窜上台,搭手抬起二掌柜,坐了一圈儿的大花轿,扯笑的就往后台颠儿。二掌柜乐呵呵地急齁齁干着急,手蹬脚刨的哎哎的不叫往后台抬,唔吱咋呼的喊:“别、别,闹啥闹,俺半老头子也不是新媳妇,这扯的啊,啊请大掌柜敬酒啦!”
这一闹哄的,叫全场像开水锅沸腾了。大伙儿手拿红包,笑滋滋的不知往哪篙好了,互相碓搡的乐。
“俺给大伙拜年啦!”殷明喜板栗见火的脸上也劐开了一缝儿笑痕,双手抱拳,“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夕夕除夕夕夕一别,来来****复复往往,顺顺利利大吉大利。今儿年关,镇上同行头脸们也来助兴。他们不是冲俺殷明喜来的,他们是冲那猪头来问罪于俺的。咋个说呢?高大掌柜说了,你殷明喜好大个胆子啊,胆儿太肥了,咋把我大哥给抹了脖子?”殷明喜向来不善言词,风趣幽默那更谈不上,今儿不咋撅的屁股,来这一勺幽默。他个个儿说完也沒乐,还绷个脸,造得大伙不明其意,一片肃清,云里雾里直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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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谁呀高大喝?”高大喝听这声扭头一瞅,泛泡鼠角眼的眼珠子没掉进朝天大喇嘛鼻孔里,忙溜站起来,凑过邓猴子跟前,“你咋来了邓会长,没想到啊?”邓猴子扳动猴眼珠儿骨碌骨碌的乱转,“我是不请自到。谁请我,耍二皮脸儿呗!我这商会会长,高处不胜寒,不像你们啊,给脸儿!”汉皇看柏,不为大小,只为先后,先入为主。高大喝抢先的把嘴巴贴在邓猴子耳朵上,“信我已交给了邮差。我怕弄丢了,寄的挂号。会长,你放心吧!”邓猴子露出诡诈的眼神,点点头。“我才向众掌柜散布你信中写殷明喜的丑事儿呢。二皮子问我就不怕殷明喜整怼你?我说的话叫会长听见了,嘿嘿,这更好!”邓猴子冲高大喝笑出满嘴牙,“我满天遥哪找你,找不到你高大喝啊!打听来打听去,说哪抹了猪脖子就能找到你高大喝,整整我顺着杀猪菜的味,果不其然,真就在这旮子。”邓猴子这么急于找到高大喝,就是要探问高大喝上告信这件事儿。一旁的二皮子见高大喝两面三光的样儿,嗤之以鼻,偷偷念叨,“隗隗猝猝,狗狗气气的。”高大喝嗤嗤的冲邓猴子笑。邓猴子躲闪的说:“你这鼻孔风咋这大,都嗤人!”说完,自个儿磨个座儿坐下,高大喝忙拿个杯子给邓猴子斟上酒,“我老婆也说我,睡觉时老把我脑袋搬一边儿去,她说,‘瞅你鼻子喷嗤的劲儿,比牛鼻子都邪乎?’。嘻嘻,没办法。”说着,高大喝把酒敬给邓猴子。邓猴子一仰脖儿啁了,往桌子上一墩,气怄怄的带有酸味地说:“殷大掌柜呢,咋的呀?我来了连个照面都不打,看不起我这个会长啊?”高大喝说:“你来还没见着殷大掌柜呀?这、这不扯呢吗?你这大人物,来前咋不叫跑腿的打声招呼呢?这闹哄哄的,连我们这请来的,都撂蛋子晾这儿了,我去找!我去找!”
“找啥找,俺来了。”二掌柜欻搭个大个子,悠悠的到了邓猴子眼前,嬉笑损骂的高嗓子吵吵巴火的,怕谁听不见似的,“俺说你这邓会长啊,微服私访啊,来无影去无踪的,来也不吱会儿一声,叫俺都下不来台,瞅弄的?邓会长,不是俺扒哧你,这大过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多好,还不辞辛苦的撺达,为俺们商家心都操碎了,腿都跑细成了麻杆了,脑门子累秃噜光没了毛,还是东家走西家串的不闲着!你说吧,邓会长忙了一冬到八夏,难得过个消停年,俺和殷大掌柜商量来商量去,这请伙计吃年关饭,要不要请请邓会长呢?俺们琢磨来琢磨去,请也不是,不请也不是,骑虎难下。哎,邓会长还真腿勤,个个儿真遛达来了。俺还是没猜透邓会长为商家操劳的苦心,找礼叫邓会长挑吗这不是?邓会长,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恕俺不是邓会长肚子里的蛔虫,自罚酒一杯,以慰邓会长不挂架体恤商家之好心。”二掌柜这一嘘呼,叫邓猴子也无话可说,只得开脱双方,大家都闹个混合,“啊二掌柜,我这也是路过,看这热闹,就顺腿遛达进来了。商家请伙计吃年关饭,不请达贵名流也是惯例,我挑哪门子礼呀?要说不是,是我不该掏扰你们,搅了你们主仆难得的一年相聚。啊,我既然赶上了,那我就与民同乐吧!哎二掌柜,殷大掌柜咋没见露面啊,是不有意躲着我啊?”二掌柜斟着酒说:“你问大喝他们这些酒鬼,才三弟喝猛了,叫大喝给灌多了,他外甥扶回去了,现已躺在他老婆怀里呕去了。你也知道,殷大掌柜历来不胜酒力,能架住这帮人灌?来,你邓会长要是瞧得起俺二掌柜,咱陪你喝?”二掌柜这顶****到位的话,邓猴子也只有承受。不过,他还是要丢丢殷明喜的面子,褶一下说:“我寻思他殷大掌柜不会那么小肚量吧,以为我来催讨他拖欠那部分年捐躲起来的吧?哈哈,说笑,殷大掌柜咋会再乎那点儿小钱儿呢,是接个大订单忙乎忘了。来,我最看重二掌柜了。谁不知二诸葛当的谁的家呀?哈哈,来各位掌柜,咱陪陪二掌柜,不醉不归!”
“反客为主了啊,俺这有百十号人呢?苏老七、苏四,你们爷俩过来!”苏老七和苏四听二掌柜叫,晃晃悠悠过来了,“二掌柜咋喝?”二掌柜说:“咋喝?搁嘴喝呗!邓会长、各位掌柜的,来干!”
殷明喜听伙计来报说邓猴子不请自到。他不愿见邓猴子,也不管邓猴子来干啥,叫二掌柜敷衍一下,个个儿叫上仨外甥回府了。回到家,殷张氏正跟五个丫头忙活包年夜饺子。殷明喜和吉德、吉增、吉盛,就铜盆的水洗了洗手,也上炕围在面板旁包饺子。
“今年多包点儿,这仨大小子,正吃饭的时候,可能造了。俺像他仨那么大,俺爹俺娘和俺姐仨人,都造不过俺一个人。俺姐点着俺的鼻子说俺肚子大,揍的孩子准不带把。哈哈俺姐这乌鸦嘴,真叫她说着了。”殷张氏拿擀面杖点掇着殷明喜说:“你这话说的,是叫仨外甥多吃呢还是少吃啊?谁不想要小子啊,你这不明明说不要仨外甥多吃吗?你抠门不会抠到这上吧,年夜饺子也不叫人吃饱吧?”殷明喜挤出两声嘿嘿,“就你能鸡蛋里挑骨头,俺要那么想还不那么说了呢?这笑话没说好,砸你脚面子上了。”吉盛笨手笨脚的捏着饺子,冲殷张氏笑笑说:“俺大舅今儿真露了一手,把高大喝当猪说笑了。高大喝咂嘴吧哒好一会儿才醒过沫来,个个儿揭了谜底,这叫大伙这个乐啊!俺现在寻思寻思,还好笑呢。”殷张氏抿扽下嘴:“他不会言笑的人,还能当那老些人讲出笑说来,俺才不信呢?”好灵、蔼灵、爱灵吵吵的催吉盛说:“三哥哥你快学学,俺爹咋说的?”吉增盘坐的挺挺腰,抢先学着殷明喜的样儿,清清嗓子咳嗽两声:“‘今儿年关,镇上同行头脸们也来助兴。他们不是冲俺殷明喜来的。他们是冲那猪头来问罪于俺的。咋个说呢?高大掌柜说了,你殷明喜好大胆子啊,胆太肥了,咋把我大哥给抹了脖子?’哈哈哈高大喝还灯(dr)儿那儿,倒沫呢!”
众人听吉增惟妙惟肖学说,包袱一抖,大伙儿这个乐啊!引得殷明喜也跟着忍俊不止的直抿嘴。
“包钢嘣了吗?”殷明喜想起问。
“等你啊,早包完了。爱灵按髻子,娘好擀饺皮儿。”殷张氏揪着髻子说。
“包了几个?”殷明喜又问。
“几个人包几个,你实数吧?”殷张氏回说。
“你还真说着了,俺还一下子真蒙住了。俺数数啊!”殷明喜掰着手指头,“殷明喜,男宝贝,这往年的独头蒜!殷张氏,老抱子(老母鸡)!百灵,奉天的洋学生,未婚,已有驴皮影子了,待嫁。洋学生是不用媒婆的,膈应父母包办,主张个个儿找婆家。”百灵装害羞的叫声“爹”。“啊艳灵,县中学念洋学堂,明年也要凤凰飞奉天了。”殷张氏插话数落,“俺看有好人家就嫁了吧!一个丫头,念书念多少是多呀?一个百灵,就叫俺牵肠挂肚的了,再整走一个,叫俺这当娘的咋活呀?”艳灵喵一眼愣勾瞅她的吉盛,“娘要舍不得你二姑娘,俺听娘的。”殷明喜嗯嗯的撩眼吉盛,“这姑娘大了,就好随娘意,小棉袄嘛!”艳灵叮上一句,“俺不去奉天可没答应娘说的话。”百灵说:“那不一样吗,还用明说?”艳灵一瞪百灵,“大姐你再多嘴,俺可不客气了?”殷明喜说:“俺这二丫头就嘴上搁刀。啊好灵、蔼灵,……”爱灵歪个小头猴急的插嘴,“爹还有俺,爱灵。别落下,爹老好忘了老姑娘。”
“啊啊还有俺的老宝贝疙瘩,爹咋能忘了呢?赶两年也要上小学堂了,快大姑娘了。”殷明喜掐着指头看着可爱的爱灵说:“你们呛咕呛咕的,这是几个了?啊七个指头。今年过年,咱家可热闹了,老姐家可冷清了。这大德子,娶了媳妇,明年老姐家就有孙子闹哄了。二增,也不小了,还耍单,该说个人成个家了。周大掌柜才来电报还问二增了。”吉盛说:“俺看周大爷就那个意思。大舅你点个头,美娃姐可是咱家的人了。要说给二哥提这门亲的,还在俺们来的道上,关嫂就提过。俺们到三姓周大爷家一碰上美娃,就跟关嫂提的亲对上号了。这个缘分,俺看二哥是沾上了。那道上碰见的冰花姐,二哥还是放不下,老搁在心里,对美娃姐的**辣二哥不冷不热的。”吉增看老底都叫吉盛给揭了,也不敢在殷明喜面前发作,忍着不搭茬儿。
“啊,还有这事儿,都上赶着,二哥挺有艳福的呢?”艳灵嘴快的说。
“俺看还是禁着周家,门当户对的。那美娃俺听说,人长的俊,又会女工,还念的洋学堂。她和二增待了几天,和二增又挺投缘的。”殷张氏赞成的编花。
“二增,大舅不逼你。对相这玩意儿,还真得你个个儿点头。大德子那会儿,俺就不赞成老姐说了算。三盛呢,小是小点儿,也该有个孬仫了,个个儿相中谁,大舅就点头。啊哈哈,这一数,正正好好十个指头,四男六女,十全十美呀!沒落下谁吧,啊?”殷明喜举着沾满白面的两手,环视看着一家人。
“少谁,这话问的?年年都说落下谁没,这仨大外甥来了,你心还惦记谁,够你乐的了?”
殷张氏哪知殷明喜心里还装着谁呀,笑嘻嘻地扒嗤着。
殷明喜心里装的人只能搁在心里头,年年过年都放不下。青灯冥冥,木鱼老敲击他的心头,痛痛的。
“可是孩子总会长大的,这手指就得一个一个的掰掉,多暂只剩下俺无指的光掌了,俺和老蒯就成了两只孤寡的老家雀儿了,打也打动,骂也哞嘎嘴了,那时咱这家只有仨外甥,能领孩子回家陪俺老公母俩过个热闹年了。五个丫头成了人家的媳妇了,伺候公婆还伺候不过来,哪还顾得俺俩老公母啊?”艳灵说:“大过年的,爹别多愁善感的,虑虑那么远。俺就不走,在家伺候爹娘。”好灵说:“二姐就別嘴硬了。含包的骨朵,能憋着不开花?你要在家里当老姑娘,得把爹娘愁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猫啊、狗啊,还闹春呢,何况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要不咱拉勾,俺就不信你?”殷张氏拿手背蹭下发痒的脸腮,“三丫头,你不信你二姐,娘信!”好灵张嘴瞠眼地说:“娘!你招邪了吧?”殷张氏擀完最后一张饺子皮儿,抻抻膀子,笑着说:“你二姐说在家伺候俺们老公母俩,没说不嫁人哪,是不是二丫头?”艳灵点着头,“知女不过娘。娘最懂俺的心思。”好灵问殷张氏艳灵是啥心思?殷张氏笑哈哈的说:“招上门姑爷!”好灵惊讶,众人都惊讶,只有殷明喜稳坐钓鱼台。
“倒插门,有姓有名的谁干呀?一厢情愿,臭美!”好灵刮脸丢着艳灵说:“给街上老要饭花子提鞋那个兴许吧,还不一准干呢?”
“过年为啥包钢嘣呢?那叫咬钱儿,也就是咬福。谁咬的多,谁福就大,谁就有钱赚。”殷明喜岔开话头,饶有兴致地说:“这钢嘣不能多包,按家里人头,一人一个。谁多吃了,就抢别人的福份。所以吗,你就得多吃,咬着钢嘣的机率就高。爱灵,听见没有?这也就老理儿老说叨,有啥依据呢?去年俺撑的够呛,一个钢嘣也没吃着,都叫你大舅妈硌牙了。归溜齐,俺还不是赚了一兜的钱。”吉盛说:“俗话说,外头有个好搂钱耙子,不如家有个好装钱的匣子,大舅你是托了俺大舅妈的福了。”吉增说:“就你会说,欻尖儿!”艳灵往盖帘码着饺子说:“二哥,就欻尖儿人家三弟能欻上食儿,你呢?”艳灵这话一出口,殷明喜和殷张氏一愣神,互相打个眼儿。吉增唬实地说:“有啥狗,就有啥帮狗吃食儿的。”爱灵说:“二哥哥,你也跟爹似的,会说笑话了。你说的俺听明白了,三哥哥和二姐姐是一对的小狗呗!”大伙儿听了,哄堂大笑。艳灵脸一飞红,“就你嘴欠!”吉盛趴在炕上,拿手沾的白面涂下脸,作虎妈子样儿,“汪汪汪!”扑捕的吓唬爱灵。爱灵躲到艳灵身后,“汪汪”的向前推着艳灵。艳灵扭身瞅着爱灵骂着小蹄子,“你推俺干啥这死孩子!”爱灵从艳灵屁后探出小脑袋,咋咋的嚷嚷,“狗咬狗呀!”大伙儿又哄笑一场。
包好饺子,吉德哥仨一人端一盖帘送到厨房里交给厨子。回来后跟殷家全家人一起换上过年的新衣裳,就拿出成挂的鞭炮,在当院的紫丁香树上挂好。又搬出两箱各式各样的嗤花,打开箱盖摆放一地。爱灵急着催吉盛快放。吉盛说:“等子时下饺子时才能放呢,你现在急个六。爱灵,外面死冷的,快屋去。”爱灵捂个小脸蛋儿往屋跑,“你和二姐姐犯一个毛病,大过年的,老好说死呀死的。”
殷明喜从屋内探出头,叫着,“二增、三盛,你俩找武炮手去柜上看看去。看打更护院的喝多了没有,叫他们精神点儿,别出啥漏子。哎哎你俩,再把那冻秋子瓜子糖果啥的,抓些带上。”吉增跟吉盛哎哎的答应着去了。
“大德子,你进屋。星星出全了,咱们该祭拜老祖了。”
殷明喜招呼着吉德。吉德费解的搁心问:‘祭祖?俺吉家老祖在老家由爹祭拜,在这儿祭哪门子老祖啊,俺家老祖俺又没搬来?’他没有解怠开也解怠不开大舅说的祭祖啥意思,就褶着问:“大舅,不等老二老三了?”殷明喜说他俩没娶妻室就不拜了。吉德跟着殷明喜,来到摆放殷氏祖宗牌位的中堂,殷张氏和殷家五姊妹都敬穆地站等他俩。吉德看下他跟殷明喜下晌儿亲手摆设的酒、菜、剩饭、大葱、猪头、饽饽、香炉、烛台等祭品祭器和供桌上供奉的殷氏老祖宗板儿,“俺还掌灯吗大舅?在家拜祖,爹都是叫俺站在一旁掌灯的,不叫俺下跪磕头。说俺是阴虚星下界,老祖享受不起俺拜。”
殷明喜是哑巴看人说话,心里明白老姐夫的意思。你吉德是殷家人,不好拜旁人家的老祖,这是老姐夫给俺留个脸面。今儿个你吉德不同了,瞎子捡木板儿那上写的是自家祖宗。你到了家门,虽活着的人没认你,先人是早认你是殷家人了,你不拜别说老祖怪罪,就俺这心坎都迈不过去?俺苦熬苦等都枯枝败叶了,这一等就是二十年,俺终于等到父子团聚这一天,不拜祖哪说得过去呢?可这话咋对吉德说呢,是一层捂得死死的窗户纸,叫殷明喜哑巴吃黄连不好说苦。不好说还想叫吉德认祖拜祖,那咋向吉德解释呢?
吉德看殷明喜木在供桌前,拿香的手在颤抖,脸上紧绷的肌肉在抽搐,就说:“大舅,人只有一个祖宗。身虽姓而祭祖,一脉相承。俺身上虽固然流淌殷氏的血,但不是殷姓的子孙,这个祖俺不好拜,也不该拜!在营口,有家东洋人开的铺子,东洋人也入乡随俗过大年,也祭祖。那个东洋人叫中国学徒拜他们大和民族的祖宗,那个学徒说,祖宗是同族同宗子孙的先人,俺异族异宗的外人,要拜了你们的祖宗,那是对你们先人的亵渎。俺是炎黄子孙,要拜,俺只拜俺的个个儿的祖宗。那个东洋人‘友西友西’的对那个中国学徒竖大拇指,‘有种!’”殷明喜叫吉德说得目瞪口呆。
“当家的,大德子说的在理,是不该叫大德子拜殷家的祖宗。”殷张氏向理不向人的说:“就咱家姑娘不也是待嫁的外人,不跪的,也只是入乡随俗,随满人习俗拿右手轻摸三次鬓边,行的抚鬓礼吗?大德子不䞍愿,俺看就算了。”
“啊孩她娘,你娘们家家的懂个啥?老姐出嫁也是殷家人吧,俺这是叫大德子替他娘拜祖。再说了,大德子是长子,过年了,赶这么个机会,给他姥爷、太姥爷、老太姥爷磕个头,还不行吗?”
殷明喜受殷张氏的启发,对个个儿突然想出这么个托词很欣慰。你吉德再不愿意,也不好推托了吧?只要你吉德磕了头,就是对先人的一种告慰,对老父执拗至死不认孙子的回答,也是对俺个个儿‘光板无毛’的一个解脱。
殷明喜拈香跪下,随着三个头落地,心里祈求祖宗认了大德子这个子孙,祈愿老祖宗保佑大德子一生平安,为殷家传宗接代,早一天认祖归宗。
随殷明喜跪拜完祖宗,吉德也拈香跪拜了殷氏先祖。只不过嘴上多了一个称谓,姥爷、太姥爷、老太姥爷。随后殷张氏也拜了。殷家五姊妹行了“抚鬓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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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祭祖风波,总算是在殷明喜的智慧当中平息了。从此形成了殷家过年祭祖独特的习俗,吉德拜的是带“姥”的爷。直至殷明喜倒在日本人枪口下、文静师太认子结束带发修行还俗又剃度真正出家,吉德才算真正认祖归宗,迭加一个姓,叫殷吉德。
随后,一家人走出中堂,来到只有过年过节才派上用场的宽敞明亮的西厅堂。西墙挂着百蝠图,东墙挂着百鹤图,彩画下紫檀木几案上,西供财神和保家仙,东摆寿星姥;南北窗间帘幔旁挂着名人字画,字画下古色古香紫檀木架上摆放着各种各式的瓷花瓶;中间地放一个虎腿雕边柽的紫檀木长条大桌案,桌案上五支青铜镂花烛台点着烫金龙的红蜡烛,窜跳着喜花;十把精雕细琢紫檀木椅子东头放两把,左三把,右五把;一个炼丹炉式的铸铁火炉放在大桌案西侧,呼呼的燃烧着从三姓达连河露天煤窑运来的油样儿的煤块;天花棚上拉着殷张氏自剪的五颜六色的拉花;一架烟台产的落地大座钟,摆放在西墙角下,指针指向亥时亥正一刻。
殷明喜和吉德拜完财神和保家仙,就跟殷张氏端坐在靠北墙的几案两侧椅上,等待子女们磕头拜年。
“这两小子也该回来了?”殷明喜瞅眼殷张氏焦虑的说。
“大舅,俺去找找?”吉德往门口瞅瞅说。
“再等等,还不到亥时两刻,离子时还有一会儿。”殷明喜拿稳的说。
嗵嗵嗵的脚步声,撞开一束寒风,吉增和吉盛两人,拎着马灯风风火火进了屋。
“还赶趟吧大舅?着急忙慌的,俺怕落下俺俩给大舅磕头,就快马加鞭一溜小跑。”吉盛吹灭马灯放在门口地上,“俺和俺二哥到了柜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啥事儿没有。苏四值夜。半夜放的鞭炮跟初一迎接拜年秧歌队放的鞭炮和彩头份子钱,都预备妥妥的。啊,俺还告诉更官,看好炉火。”
“就你噼啪叭啦的了,赶炮杖了!”吉增说:“大舅,俺吱会儿炮手精愣点儿。有啥不对劲儿,朝天开枪吓唬一下。真有歹人,格杀勿论!”然后瞅瞅杵达的众人,“你们都给大舅大舅妈磕完头了?来来老三,快磕头!”
“这火燎兔子的愣小子,都还没磕呢,他急了!”殷明喜高兴,笑呵呵地说:“按年龄大小,谁也別抢,先可大的来。”
八个齐嚓嚓的男女大小孩子,吉德打头,一水水嘁嘁嘻嘻的老鹞子抓小鸡的排了一大溜,爱灵排在最后,直往前探头探脑的嚷嚷,“娘!俺在后噶达,压岁钱别落下俺啊?”殷张氏抿嘴的乐,“这小丫崽子,可不让份了!听见了,落谁也落不下俺老姑娘的。”
吉德跪在絮了棉花的麝鼠皮坐垫上,“大舅、大舅妈过年好!”向殷明喜和殷张氏磕了仨响头。吉德这一跪,这仨头磕在地上,叫殷明喜心头热乎乎的激动得颤动,眼窝里擎着泪花。这是他渴望企盼等了二十年的一跪三拜了,今儿儿子长大成人了,终于跪在个个儿面前,只差叫一声“爹”了。这一夙愿就近在咫尺却远若天涯,多暂能听儿子叫声“爹”呢?文静啊,你发发慈悲,捅破这层窗户吧!你还等啥,等啥时候啊?殷张氏没有注意殷明喜不动声色的心里变化,喜色的拿个红包递给吉德:“年年岁岁,平安吉祥!”吉德说:“俺这大了,接受大舅妈祝福就行了,这压……”大舅妈说:“孩子,有俺在,俺年年给你压岁。这吉祥!”殷明喜说:“这压岁钱可有讲究,不单单是给你们的零花钱,这叫驱‘祟’保子。相传啊,古时候有个叫‘祟’的小妖精,黑身白手,他每年除夕夜里出来,专门摸熟睡小孩子的脑门。小孩子被摸过后就会发高烧、说梦话,退烧后就会变成痴呆疯癫的傻子。大人们怕‘祟’来伤害孩子,常常在除夕整夜亮灯不睡,这也叫‘守祟’。这里还有个故事。有一户姓管的人家,老俩口得个老来子,十分的疼爱。在这年三十晚上,为防‘祟’来倒乱,老俩口不睡,一直逗小孩子玩儿。那小孩子哪有不困的,受不了就先睡了。老俩口啊,就拿红纸包了几枚铜钱,放在小孩的枕头边。老俩口年纪也大了,扛不住就睡着了。老俩口刚睡着,一阵阴风吹过,黑矮的小妖精‘祟’就蹑手蹑脚进了屋,刚伸手要摸孩子头的时候,突然孩子枕边发出一道金光,‘祟’尖叫着逃跑了。这往后就传开了,家家大人们效仿,给孩子压祟钱。这日久天长,‘祟’和‘岁’同音不同字,就演变成今儿个的‘压岁钱’了。汉朝的时候叫‘压胜钱’。专铸这种像似铜钱的‘压胜钱’,市面不好花的。上面铸有‘万岁千秋’、‘去殃除凶’等话和龙凤、龟蛇、双鱼等吉祥图案。现如今啊,多实恵,压了‘祟’又有了零花钱。”吉德听了,喜乐地起身说:“谢大舅妈!”
吉增“咕咚”一跪,唬唬实实的“咚咚咚”把头磕在灰黑地砖上,“俺不会说啥好听话,麻应人,祝两个老的开心又硬朗,不说了,啥都在头里啦!”接了压岁钱,一高撺儿老高,“哞啊哞啊”在红包上亲了两口,“还是大舅、大舅妈好。从打俺记事儿起,头磕的生疼,也不见有压岁钱。俺伸手管爹要,爹脱下鞋,就‘呱呱”赏俺两鞋底板子。”
“爹娘没给你压钱儿,这二哥你可瞎扯?”吉盛说着跪下,“大舅过年好!祝大舅新的一年里,生意兴隆通四海,买卖火爆达三江。”吉盛满脸灿烂的磕头,“大舅妈过年好!祝大舅妈来年抱孙子,当舅奶奶!”殷张氏喜滋滋的说好,“俺就盼这一天哪!”偏心老疙瘩,多塞给吉盛个红包。
百灵、艳灵、好灵和蔼灵姊妹四个也依次磕了头。
轮到爱灵,穿的彭缎棉袍滑,麝鼠皮毛也光滑,一着忙,没跪好,跪到垫子边边上了,嗤溜滑趴下了,“哎哟俺的娘哟”,又往起爬,越急越嗤溜嗤溜的,笨拙拙的爬了几次也沒能爬起来。众人也是找乐子,瞅爱灵滑稽相咯咯的笑。吉盛乐得哈哈的扶了一下,爱灵感激的瞥眼吉盛,这头就冲殷明喜和殷张氏磕下去了,心想的是感激吉盛,嘴上的话也就秃噜嘴了,“三哥哥过年好!”艳灵咯咯的说:“老妹子你给谁拜年呢啊,嘴都瓢了?”爱灵不觉个个嘴上说错了,一扭头,剜下艳灵,嘴硬的说:“给爹爹、娘啊?”说着,爬起来一蹦,扑到殷张氏怀里拿过红包,拿小手“哗啦”抖落一下,“娘,不成双成对吗,俺咋一包压岁钱呀?”大凡老丫儿都自来娇,加之殷张氏平常也偏爱的惯着。殷张氏把爱灵搂抱到大腿上,“哥哥、姐姐都是一个红包啊!”爱灵鬼道的把嘴贴到殷张氏耳朵上小声说:“娘好偏心,你给三哥哥俩个红包。”殷张氏听了一惊讶,拿手点下爱灵的热亮盖,“你这小丫崽子,眼可贼星了!”爱灵一乐,“娘,俺不告诉他们。”说着出溜下怀,跑到殷明喜怀里,拽过殷明喜耳朵,悄声说:“爹,俺告诉你一个娘的秘密,娘多给三哥哥一包压岁钱。”说完,妖叨的剜哧下眼珠子,“拉勾!”殷明喜喜爱地说:“小鬼头,爹还能出卖你呀?”父女俩拉着勾,爱灵说:“那还有准呀?一躺下,娘净往爹爹耳头里吹风。”
“哈哈哈!”
殷明喜爽朗的头一次大笑。大伙儿不明爱灵捣的啥鬼,叫殷明喜这么开心,也都随帮唱影的哄堂大笑。
殷张氏笑着起身,“爱灵,你小丫崽子,告老娘啥状呢?”爱灵嘻嘻的扑向殷张氏,抱住大腿,仰脸说:“俺是说娘没有多给三哥哥压岁钱。”殷明喜瞭眼殷张氏,这下子更是乐得开怀,哈哈的前仰后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呀!”吉盛咧嘴哈哈地得意瞅瞅众姐妹兄弟,众姐妹兄弟相互勺勺,蠢蠢欲动就想蜂拥要掏吉盛的衣兜,吉盛心说不好,抱过爱灵,跑着在爱灵小脸蛋儿上死命的亲了一口,“下饺子,放鞭炮喽!”
吉盛这一喊,把候在门厅里的一个帮厨伙计喊进屋,正撞见要往出走的吉德:“大少爷,祭祖的年夜菜和饺子已煮好预备好了,供上后,咱好上菜下饺子。”吉德一瞅一愣眼,喜出望外,“你?仇九!”仇九说:“是我!”吉德高兴的叫过吉增和吉盛,“俺仇师傅的儿子,老三。”吉盛忙问:“你咋在这儿?俺的师傅他们可好?”仇九说:“你们出徒走后,咱那铺子大掌柜得罪了东洋人,铺子叫东洋浪人一把火给烧了。大掌柜寻思不开,一气之下上吊了。伙计们树倒猢狲散,我爹和你们的几个师傅都另找炉灶了。我没地场去,我爹捋着吉德的须子,冒蒙叫我扑奔你大舅来了。殷大掌柜是好人,就收下我,在账房帮忙。你们来后,我一直在外面收账,下半晌儿都黑了才到柜上,苏四叫我到府上帮帮厨,也省得我个个儿起炉灶弄吃的了。咱闲下来再聊,这时辰不等人,要吃年夜饭了,耽误不得。大少爷,哈哈,苏四交待我这么叫的,冷不丁的,还不太顺口,别嘴!”吉德说俺还叫你三哥,你叫俺啥都行。回头对殷明喜说声,跟仇九给老祖送年夜饭去。
上了供,出了中堂门,下饺子鞭炮就响了,全镇子此起彼伏响开了锅。吉德望眼夜空,不时有鞭炮穿上夜空爆炸开来,像绚丽璀璨绽开的花朵。
吉德问仇九咋没回家看看,仇九说是想回去了,可路途太远了,又不好走,只能邮封信回去,心里有就行了。
“往家寄钱了吗?”吉德关心的问。
“搁柜上赊了十块大洋,两年的工钱,在临江州、密山府、富锦县要账时就寄了,估磨着,现在差不多收到了。”仇九说。
到了前院,吉德掏出压岁钱拿两块大洋给了仇九,“先花着。”仇九推让着,“往后有钱再还俺,谁跟谁呀?那么说,头年俺回家的船票还是师傅给买的呢。”仇九收起钱说:“老年弦子,还提那个?”
“大哥,快来,这就剩下个大嗤花,你来放。”百灵头扎个条格花绒头巾,捂着耳朵喊着,“三盛不敢放,还不叫二增放,说非等你放。”
“这小子,就是这样儿,可能熊他二哥了。”
吉德说着,从百灵手里接过点炮杖的香头,吹吹,扯开吉盛,蹲下点上药捻子,猛侧身,药捻子嗤嗤冒火花,“窟嗵”一声巨响炸开了花,崩得硝烟弥漫纸花乱飞,震耳欲聋,人惨惨的惊愕、惊诧,惊心动魄。吉增捞起因怕崩着卧倒在地的吉德,惶惶慌慌,惊魂未定的跑回西厅堂。
“啥炮杖这样乍响,把俺和你大舅都吓一大跳?”
“娘,啥?大嗤花!”百灵惨白个脸比划的学说,“二增要放,三盛不叫放,正好大哥从中堂过来,俺叫大哥放。大哥这一放不打禁,嗤花没嗤,倒成了一窟嗵了。那响啊,娘你没在当场,震震的,身子都跳起来了,俺这心哪,现在还噗咚噗咚的呢。”
“娘,俺压岁钱不见了。”爱灵扑在殷张氏大腿上哭咧的吖呷。
“准是拿手里,窟嗵一声吓掉了,三哥哥陪你找去。”
吉盛领爱灵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找到了!”爱灵手举红包,向围坐大桌案一圈儿瞅着好嚼裹等开席的人,显显的喊。
“爱灵,你还显呢,没像你三哥哥吓尿裤裆啊?”吉增说着爱灵,实则含沙射影埋汰吉盛。
“仇九啊,这过年,老习俗了,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年夜饭,就不叫你入座了。这是一百一十块大洋,算你十一个人,过年了,拿去赏给下人。”仇九走后,殷明喜满脸挂着笑,“咱一家人,难得这么齐整的吃一顿团圆饭,清静啊!这家家关门吃年夜饭哪,得感谢铁拐李呀!”爱灵眨巴双小眼睛问:“爹这铁拐李是干啥的呀,干啥要感谢他呢?”殷明喜说:“这相传啊,每年吃年夜饭的时候,玉帝就派铁拐李下凡,借以查看民间疾苦。铁拐李是个瘸腿叫化仙,道家人。铁拐李常在人间吃年夜饭的时候,提个破篮子瘸个腿,沿街到各家乞讨。讨完饭后,就把讨来的东西提给玉帝看,谁家穷,谁家富,一看就知道了。玉帝呢,便让富人一年遭几次灾,不要太富;穷的呢,让他发几次财,不要太穷了。这事儿慢慢传到人间,有户人家,生活过得比谁家都好,就想年年过好日子,便想出个法子,吃年夜饭时,他把大门紧紧关上,家人谁也不许大声说话,等铁拐李来要饭时,他家已吃过,大门开开的,桌子上空空荡荡的,还拿啥施舍铁拐李啊?铁拐李一看,这家人真穷啊,连年夜饭都吃不起,于是乎就在他家家门口放了几个元宝走了。这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家也看出了门道,就跟着学。后来,铁拐李见家家都关门吃年夜饭,知道他下凡察看之事被人觉察了,就不再下凡察探民情了。可这关起门来吃年夜饭的习俗,却从此流传了下来。”爱灵啊的似有所悟,“这大有说道呢。铁拐李……”吉盛说:“八仙过海不有这个铁拐李嘛!”爱灵欢天喜地的说:“俺说在哪听说过吗!”殷明喜说:“今儿大年三十夜,还有半刻钟就子时了,就又一年头了。咱们破破例,都喝点儿酒。俺和三个大外甥喝茅台。女的嘛,喝大德子从七砬子镇带回的那啥了,嗯‘醇醪妇人’果酒。”
“大舅,俺也破破例。俺和俺大舅妈跟姐妹喝果酒吧?”吉盛忸怩的说。
“咋,你不爷们了?”吉增抹搭下吉盛,竟任儿挑吉盛脚脖子大筋,“大舅,别听老三的,他装憨?老三,装啥装啊,在来的道上,可能喝了,俺都喝不过你。大舅叫你喝你就喝呗,过年了,陪大舅高兴。”
“大舅,俺不那啥……”
“那不啥就喝呗!”
“大舅也不那啥,俺陪着你。咱不劝酒,喝一盅,就一小盅。”
吉德和百灵斟完酒,殷明喜说声干,大伙齐碰杯,连爱灵都喝了。
“吃饺子!”
说也怪,这玩意儿也邪性,吉德没曾想第一个饺子就会吃到钢嘣儿,一口下去,喀!“哎哟”硌了牙,生疼!吉德又疼又乐的复杂表情,叫惊奇的众人又好笑又好玩儿。爱灵眼睛睁得圆圆的,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小腮帮子,咕弄地说:“大哥哥要发大财了!”
接二连三又有“哎哟”的,最后都撂筷不吃饺子了。
吉德多吃了仨钢嘣儿,吉增、艳灵和蔼灵没吃到。爱灵吃到的是殷张氏偷偷放进饺子夹给爱灵吃的。也该露馅,爱灵吵吵的把钢蹦都划拉个个儿要了。这十个钢嘣数对上了,艳灵一查不对,报吃钢嘣儿的人,多出一个人多吃了钢嘣儿,查来查去,一锅粥扣在殷张氏和爱灵身上。
“娘,你和爱灵不会吃出一个钢嘣儿吧?”艳灵认真的问殷张氏。殷张氏仰仰的嘻嘻,只管乐。爱灵往呼哒嘴儿(围嘴儿)上抹抹抓吃过的钢嘣儿弄脏的手,还说,“娘做鬼儿了!”艳灵和谁都明白咋回事儿了,大伙儿就是找乐子,爱灵这么一说,大伙更乐了。
这眼前发生的虽是逗乐子的小事儿,也叫吉德巧合的想起三国里杨修说的话。曹操心疑有人会在他睡觉时杀他。他就散布说他会梦中杀人的。果不其然,有天在军帐中,曹操睡旁人的女人,果真杀了人。杨修过于聪明,看透了曹操心态,就说了‘丞相非梦中,死者在梦中’的话,叫曹操系杨修一大疙瘩,最终找茬儿,把杨休杀。吉德想到这儿时,正赶上艳灵说的“谁给谁做的鬼,谁还不知道呢,还贼喊捉贼?”应验了先人说的话,还真就有这凑巧的事儿。从艳灵说的话当中,吉德也看出艳灵好欻尖儿的个性。她没有百灵的沉稳,也没有好灵的坚刻,更没有蔼灵的韧性,爱灵嘛,还小,也是宠惯了。至于大舅妈,瞅面兜兜的,柔情似水的埋藏着刚性和主见,家中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暗中操纵,绵里藏针,柔而刚,刚不弱。大舅嘛,一个正派又正统的君子模样,不泛商人的狡狯和机灵,也不泛黄县人特有的小心和谨慎,尤其在亲情上和对下的关爱上,堪称不赖!
“大德子,想啥呢?”殷明喜红扑扑个脸问:“你们都来了,留个刚过门几天的媳妇在家,是不舍不得啊?你大舅妈可是个愣茬子,一个女人家家的,跩跩个小脚儿,就敢一个人关公似的千里走单骑,独闯关东山。千里寻夫,赶上孟姜女了,长城没哭倒,倒把俺从人堆里翻腾出来了,生了一窝不上架的鸭子。大德子,你也得有准备,说不准哪天你媳妇抱个孩子闯来了呢?”
“那不大舅妈就有个同命人了吗?”吉德说笑地说:“俺正好学大舅,叫春芽儿生窝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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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是先苦后甜。那家伙你大舅,红眼疯似的,洞房撇下俺一个人,新郎不见了。”殷张氏打开话匣子,诉苦也是显摆个个儿,“你姥爷你姥娘,第二天可急坏了。这不是父母包办的吗,从天津卫绑着麻绳回来拜的堂。俺咋整,娘家也回不去,守着公婆过呗!这事儿还得瞒着俺娘家人,那一大把岁数了,也不能叫两老人上火呀?回门哪有一个人回去的,俺一个人回去的。就撒谎说,男人有笔很急的生意要做,就走了。这娘家好说,一搪塞就过去了。这泼出去的水,姑娘是人家的人了,还管那些?可公婆不行啊,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三代单传哪,想儿想的,不到一年,你姥爷你姥娘就过去了。俺这还守啥了,这啥信儿也没有一个,俩老的也殁了,俺把那大家业,房产地产啥的,一古脑全卖了,换了银票,也就死了也再回去的念想了。俺找到你们娘俺大姐那擓一说,要找你大舅。俺想你大舅再怎么着跟家里拧着劲,也不会不给你娘来个信儿的。你娘看也就这样了,把只有几月大的大德子往俺怀里一碓,从老箱子底儿翻出个信封,叫俺拿这信封到关外找你大舅。这帆船火车的、马车马爬犁的、搁脚拐的,俺折腾两多月找到你大舅了。一见面,可闹出大乐子喽,你大舅不认待俺。俺这又气又好笑,瞅你大舅那样儿不像装的。俺个个儿一寻思,可怨不着你大舅,从拜堂到入洞房,俺一直盖着盖头,他上哪瞅见俺哪?俺呢,在盖头里可偷偷瞅见过你大舅。就那偷瞅的几眼,就烙在俺的心上了,一辈子就是到死俺也不忘的。他不认俺咋整?就那二掌柜,还多亏他。他问俺,你说你是他媳妇,你有啥证据没有啊?俺想,证据?俺又没怀上你大舅一儿半女的,压根儿就没一个被窝睡过,哪来的证据?二掌柜又问,那你咋找来的呀?俺掏出你娘给的信封,就这!你大舅拿手里一看,自个儿爬的字,还不认识?他再不想要俺,也得冲俺这几千里地吧?这才叫二掌柜把俺整到这的悦来客栈住下了。俺这个心,那就别提多高兴了啊!可归溜齐,一住就是一个来月,吃的盖的倒不缺,就不见你大舅的人影。俺想你大舅还别劲呢,俺又没得罪他,不该呀?俺就到柜上,一打听二掌柜,二掌柜正犯愁呢,说你大舅上山收皮子,叫胡子绑了票。俺急了,这哪行啊?俺好不容易找到俺的男人,还没咋的呢这就?正好二掌柜要上山赎票,俺囔唧跟二掌柜上了山,交了银票,胡子又反桄了,说再拿五百两现银。俺想俺有银票也不能给你,俺就扑到五花大绑你大舅身上,耍开磨磨丢了,哭喊的向胡子诉说俺的遭遇,又数落胡子不该言而无信。胡子头一听,就掐着俺的下巴说,看在你这姑娘身的媳妇身上,咱就放了殷掌柜。不过,你俩得上炕钻一个被窝,好好过日子。否则的话,咱还绑你男人。其实啊,你大舅那时铺子没现在这样款式,铺张这么大,就个破草苫的大坯房。胡子其实明白,就那破铺子,勒了二百两银子就不善了。一两银子,那时顶一千多大铜子儿,可扛花了,比现在的大洋顶用。”
“娘,那后来呢?”艳灵头一次听娘讲她个个儿过去的事情,就刨根问底,“你跟爹咋样儿了?”
“傻丫头,咋样儿了,就那样儿了呗?”殷张氏虽然徐娘半老,一提年轻那事儿还是不泛有点儿那个,腼腆!
“就那样儿是咋样儿啊?”好灵也好奇的问。
“生你们一窝呗!”殷张氏嗔笑的眨巴眼,“那还经二掌柜、老转轴子一些人说和,你爹那个耙劲,费老劲了。这拧劲的藤蔓,才慢慢的发芽儿爬上蔷薇花棵上了。这人哪,那要和个个儿别上劲,就往那牛角尖儿里钻,你越拉越拽,他越奓刺起来不好褪。只有个个儿想明白,破了劲儿,才会心顺情顺的。你大舅不知从啥时候信了佛。那时天天到莲花庵磕头烧香的,是佛开化了他,还是个个儿破了那个心结,有天喝得酩酊大醉,叫二掌柜扶俺那擓,哭天抹泪的跟俺大哭一场,打那往后,才置办这个家。俺把一千六百两卖家当的银票交给了他,也不知是谁又参入了个大股,这才把铺子像模像样的支巴起来。这不,加上他会经营的头脑,这买卖,越做越大,越发抖了起来。”
“爹,你不又东家又大掌柜的吗,那大股东是谁呀?”百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一时觉新奇,“说说呗?”
“天津卫的一个老家,死活要入一股,吃红利。”殷明喜搪塞地说:“二掌柜搭搁的,俺也闹不懂是谁。管它呢,有钱大家赚,独食不好吃,共担风险嘛!来,扯肠倒肚子的,喝酒吧!”
“大舅,这茅台好喝,就一瓶,还有吗?”吉增晃着空瓶说:“俺今儿喝个透,好不睡觉,守岁!”
“守岁,不就熬年吗,你算可以的了,太传统了?”百灵说:“这俺知道。古时候,守岁是为了驱除百鬼,如今啊,守岁是为了辞旧迎新。”
“这俺听俺娘说。”吉盛说:“老程时候,老天爷每逢除夕就会向人间大散金银财宝,希望天下百姓能够生活富足。那一刻,世上所有的石头、砖瓦呀,都会变成金灿灿的财宝。但你不能贪,人们必须把捡到的财宝全部放在家中,守蜡烛前,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能开门,这金银财宝才是你的,不会变成砖瓦石块儿。有个哥们,看天迟迟不亮,求财心切,没等天亮就打开了家门,等回屋一看,傻了眼,金银财宝全变成了砖瓦石头了。”
“守财奴就是守岁守出来的呀?”爱灵说:“那俺可不守岁了。整那些金银财宝还得看着,多困哪!”
“你个小屁孩儿,哪年守过岁呀?”艳灵抢白爱灵地说:“你的金银财宝哪来的呀,做的梦吧!”
“二增你管够喝,放开量。”殷明喜不想叫殷张氏再提那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就鼓捣二增喝酒,以掩盖他内心里对往日情怀的酸楚又痛苦的回忆。“三盛,茅台在东墙寿星老下面的柜子里,有十多瓶呢。这酒可有年头了,还是俺和二掌柜到天津卫送皮货时买的呢。二掌柜带回那些,早进那老酒鬼肚子里变猫尿了,还老惦记俺这点儿存货呢。今年过年前,还褶绺子糊弄走俺两瓶呢。”
“二哥,你可劲灌!”吉盛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地说:“灌多了好耍酒疯。俺的冰花啊,俺好好想你哟!”
“去你的!”吉增扒拉下吉盛,“你心里就没有个啥花的呀?”
吉增这一句无意的话,戳到吉盛的心窝上了。是啊,俺那杜……
“你大舅就这样好,不抽烟不大喝酒,又不耍,还不像那些掌柜的上那些花街柳巷的胡混,这俺最放心了。有啥应酬,都是二掌柜的事儿。二掌柜家里的一见俺的面就唠叨,说二掌柜咋咋的花,这对二掌柜却之不恭。她哪知这里的内情,俺又不好说开,那不把你大舅装进去了吗?这生意场上,总得豁出去一个,生意好谈人难做,你不喝不耍不上那埋汰地场,人家生意备不住就和别人做了。这世道就这样,你不入流不入道就是不行。俺也劝过你大舅,也别太老八本喽,该应酬还是得应酬的。就拿请高大喝一些掌柜的吃杀猪菜吧,这一敬,一个笑话,把事情说开了,再分肥,啥背地捣鬼暗使绊子,不都迎着刀刃解决了吗?当家的,信俺话没你亏吃。”
“大舅妈,不是俺夸你,你真是个贤妻良母。”吉德听殷张氏敞开心扉的一些话,确实打心眼里佩服,“俺大舅要是当初不和你和好,俺不知摊上一个啥样的大舅妈呢?”
“摊个你亲我爱的呗!”殷张氏叫吉德这么一忽悠,真有点儿风吹柳枝动的感觉,咪嗤地说:“你大舅要不跟俺和好,俺都想好了,在他对过开家铺子,就叫‘殷明喜老婆张氏皮货商行’,和他打擂台,对着干,多暂他叫壶了,认了俺这个他老婆拉倒。”
“妇人下狠儿也是逼的,啥缘分挣不过这个命。”殷明喜顺汤摸甜瓜,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亲情团聚气氛,“俺要不跟你和好,俺上哪弄这五朵金花去呀,是不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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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大年初一饺子,吉德领一帮兄弟姐妹,簇拥着殷明喜和殷张氏老两口儿上了大街。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孩爪子的满街乱窜,十几伙儿踩着高跷儿的秧歌队,谁也不让谁的狂欢雀跃。
商会的百人秧歌队,在绝妙的导演二掌柜指挥下,在商会门前扭了一阵子,一片鞭炮响后,领了邓猴子的赏钱,就沿大街给各商家拜年。
到了殷氏皮货行,二掌柜嘴里的哨声脆响,锣鼓镲擂的山响,一阵比一阵高,一阵比一阵紧,喇叭匠鼓爆了腮帮子的铆足劲儿的吹,扭大秧歌的人也铆足劲的舞动双臂蹦蹦跳跳的扭达。苏四和绸缎庄小掌柜的小转轴子男扮女装扮的胖妞,挑逗的可劲儿得瑟,荒诞滑稽。一会儿搂抱在一起亲妮的逗嘴儿,一会儿胖妞搂起大襟露出两个用兔皮桶做的大吊袋似的大**,撩骚的转磨磨抡甩起老高,惹得爷们们一片喧哗呼嚎,惹起娘们们一顿笑骂;要说颠达最欢的要数唐僧师徒四人的孙悟空了,翻跟头、就地单跷十八圈儿、大擗胯腾空而起的绝活,引来一片喝彩声;猪八戒的背媳妇,更是憨态可掬的傻里傻气,惹来一片大笑;高挑挑死人幌子似的老太婆拿个大烟袋,那烟袋锅赶上二锅盔儿出奇的大,时不时的在老伴罗锅矮子的扣个锅似的罗锅上敲打两下,发出咚咚的破鼓声;摆旱船的老鱼翁甩达二尺多长的白胡须和坐旱船的俊娘子,时合时分的在高跷人流下穿梭,摆渡;十几个戴着硕大头具的地蹦子男女大头人儿,透着喜庆,憨憨地朝人嬉皮笑脸扭扯。
看门的伙计,站在门楼上拿竹竿子挑起长长的两挂大响鞭,吉增在下面点燃,噼哩啪啦响彻全镇。殷明喜面带笑容的叫伙计们看赏,一出手二百块大洋。
这下惹来各秧歌队的眼红,纷纷挤场,二掌柜只好让地场。最先挤进场来的是姜家围子装扮花哨的秧歌队。打头是个娇美的姑娘,打扮得出众的艳丽,俊俏的笑脸上呼煽两个大眼睛,扭达得欢嘘浪丢,一下子不仅就拽住了吉德的眼球,凡是人的眼球都刷刷的立怔了。就殷明喜、殷张氏、吉增、吉盛和众姐妹也是惊艳的赞叹,疑似天仙女下了凡尘。
“殷大掌柜过年好啊!啊还有弟妹。咱带姜家围子秧歌队给你柜上拜年了!”两个明晃晃的大板牙映进殷明喜的眼帘,大板牙一闪,“乡亲们,扭起来呀,殷大掌柜有赏!”吉德瞭下眼神,为引起打头那个美女的注意力,站在殷明喜一旁高高扬起一支胳膊高喊:“大美人,扭起来呀!”那美人舒展舞袖,还真的勺一下吉德,抿嘴弄眼的冲吉德妩媚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小酒窝儿,飘过一浪波光,扭身带头扭了起来。
欢迎的炮仗响了。
“啊呀是姜大财主姜村长啊!”殷明喜抱拳打躬的走下台阶。和姜板牙寒暄,“这、这屋里请看茶。”
“这节骨眼上看什么茶呀?”姜板牙也抱拳打躬,嗤嗤地说:“我就借过年和各商家掌柜的套套近乎,加深加深感情。这一年到头的,咱在围子里关看那土拉圪垯,你在柜上关瞅你的臊拉巴唧的皮子,咱井水不犯河水的,来往就淡泊了。这拉个秧歌队,也就农商混合混合,闹哄闹哄。这挂马掌的铁匠炉啥的,掌柜的一高兴,这一年挂掌的钱就回来了。”
“哈哈俺的姜大财主呀,你上千垧的地,还再乎这点儿小钱儿,真有你的。”殷明喜乐呵呵地说:“看来俺是得赏个大脸了,要不姜大财主还不得说俺千里嗅抠门?”
“说笑说笑。就逗个乐子,叫殷大掌柜开心。”
“大德子,过来认识一下你姜大爷。”殷明喜叫过吉德,“他可是这一片有名的大乡绅、大财主、大村长,县官见他都得下轿啊!啊姜老兄,这是俺刚从关里老家来的大外甥,叫吉德。”
“啊哟哟,这么帅气的小伙子,仪表堂堂,三分像舅,七分透着女孩儿的俊气。”姜板牙吱吱个大板牙,拉住吉德的手端详的夸说:“也学做生意,好哇!殷大掌柜你老小子,这是虎背长翅膀,抖起来了?这孩子,一瞅就近掰,有空到咱土窝窝遛达遛达,认认门。”
“姜大爷,有空俺就登门拜访,讨一点儿说教。”吉德礼仪谦谦的说:“姜大爷,有空还要多光顾光顾俺大舅的铺子,把个个儿装扮得暖和和的。”
“哈哈好孩子,张口三分利,是个做买卖的料。”姜板牙夸奖着吉德,又说开他的两个当军官的儿子:“殷大掌柜,俺那两个宝贝兵混混也回来过年了。大的带回的洋派媳妇洋里洋气的,说咱家净马粪土腥味,就有味,这大冬天晚的,冻得缸缸的,哪来的味呀?你看看,这烧包娘们,咱看不上。还是咱那宝贝姑娘好,贴身儿小棉袄,啥也不挑儿。我说呀,你五个姑娘,算生养对了。咱那两儿子,常年和小鬼儿打交道,指不上!”
“哎呀姜老兄,你是烧的?”殷明喜哈哈的说:“你屁股上,一旁别一个匣子,谁不怕你三分哪?”
“嗨嗨近地远山的,借不上啥力?”姜板牙说着把嘴凑近殷明喜的耳朵,眼睛不时向人群里勺当,从大板牙里滑出低声嘀咕,“草上飞、鱼皮三和穿山甲,就裹在人群里,得当点儿心哪,别出啥岔子?”
“草上飞哦啊,你老小子胆颤了?”殷明喜戳姜板牙的心窝子,揭开疤拉地说:“谁叫你当年把草上飞沉江了呢?哈哈……”
姜板牙也嘿嘿地显出尴尬的窘笑。
“哎大哥,那姜板牙家里有个千金小姐,就扭大秧歌打头的,扭的可浪了。十七了,还沒出门子。”艳灵不知啥时窜到吉德身旁,“姜板牙他对你那么套近乎,存心的想那啥,你可别搭拢?”
“哎呀咱有媳妇的人了,哪还有老虎吃青菜的心哪?”吉德扭头嗤溜一笑,“艳灵,别为大哥操那份闲心了?”
“嗯,瞅你呀,风华正茂无限,这可没准?”艳灵抿哧下小嘴儿,梗下颏,“越道貌岸然看不透的人,心里的花哨呀翻的更大。”
“哎哎我说姜村长,这先来后道也该轮上咱牛家围子了吧?”一个貂皮裘水獭帽儿牛皮靴的乡绅打扮的人,嗤哒着姜板牙,“这齐咚戗的还没完了,你姜家围子想包场是咋的啊?”
“我说牛村长你想搅场是咋的呀?”姜板牙正和殷明喜诎诎话,叫牛四斤的一搅,心里不太高兴,“这宽的道儿你不去扭去,非找茬儿怎么着?”
“啊呀这不是牛村长吗,你也来了?”吉德认识牛四斤,忙站出来打圆场,给殷明喜介绍,“大舅,这是牛家围子的牛村长。”
“哈哈牛村长,俺不认识他的瓤儿,俺还认得他身上穿的这身皮呢?”殷明喜打哈哈地说:“大德子,你牛叔可是咱柜上的常客,俺认识他呀就像俺熟的皮子。想进场啊牛村长?大德子,给姜家围子看赏!”
“你、你殷大掌柜这是撵咱走啊?”姜板牙不䞍愿的哼了一声,“牛村长,有你的。”
“大少爷的命,是咱村人救的,能胳膊肘往外拐吗?”牛四斤美滋滋的拿话气着姜板牙,说着跑到道上扬手喊:“牛二,进场喽!”
姜板牙拿吉德递过来的一百块大洋在手掂掂,“殷大掌柜这赏钱就是个彩头,今年一定风调雨顺大丰收啊!” 吉德眼盯盯瞅着姜板牙喜洋洋的手托着大洋走向秧歌队,向打头的美女喊:“小鱼儿,撤场!”
小鱼儿?那美女就是小鱼儿?姜板牙的老姑娘?吉德在心里惊呼,心没从嗓子眼儿窜出来。那小鱼儿也是有鬼作祟,临了临了还没忘了往吉德眼里撩拨一把火,叫吉德心头一抖,眼神茎秆的发直。
“哎哎直勾勾瞅啥呢大哥,魂不守舍的?”艳灵歪头够面的问着吉德。吉德眼睛不打弯的念叨,“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天女!”艳灵鬼画符的奇怪问怔,“你说啥你大哥?”吉德打岔地说:“啊啊你瞅艳灵,牛二!牛二他们扭大秧歌呢。”吉增和吉盛喊叫的嚷,“土狗子、土拨鼠、小乐、冬至、程小二、二娃!”那几个也寻声向吉德他们抖着彩绸扇子,唔嚎的打着招呼。
欢送姜家围子的炮仗响了,紧接着欢迎牛家围子的炮仗也响了,炮仗随着锣鼓镲喇叭,迎送着一队一伙的秧歌队。
吉盛眼尖的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那么熟悉的面孔,他扒拉下吉德,“你看,那人多像孙三呀?”吉德也看到,“是七巧猫!”他拉着吉盛招呼下吉增,挤进人群,寻觅到孙三“光”的就是一杵子,“孙大哥!”孙三嘿嗨地碓碓这个碓碓那个,“哈哈你仨小子还活着,爷台了!”吉增搂过孙三脖颈子嘻嘻的就闹,“俺寻思着你上苏苏屯,叫甩籽的鱼皮鞑子给忙活了呢?还行,这还老样子。”吉德关切的问:“你姥娘咋样儿了?”孙三筋淋下草莓似的酒糟鼻子头说:“赶上了,就倒哧那口气儿,等咱呢。嗯,第二天他老人家就驾鹤去了。哎,那台阶上抖神儿的千里嗅,就是你们要找的大舅啊?”吉盛说:“对呀!”孙三说:“那么趁的大舅,这下你们可掉福堆儿里了!”吉德拉起孙三就走,“去见见俺大舅,他感激你感激得不行呢?”孙三扯扯够够的,回头往人群中一胖达的人瞅一眼,那人点下头,孙三这才呵呵地说:“见啥见,咱眼皮儿薄哧拉的,能夹住那大财神吗?”
“大舅,这人就是俺跟你说的,和俺们一道漂冰排的孙大哥。”吉德向殷明喜引见的介绍。
“你是?俺咋这么眼熟呢。”殷明喜拍下脑门子,“俺想起来了!”随即向前凑凑,压着嗓子说:“七巧猫,外大梁!跟你那掌包来的?”七巧猫右手竖起大拇指,左手搭在大拇指后,打着道上的坎子礼,“见礼了殷大掌柜!咱掌包的来了。听江北(江北胡子刘三虎)的风响,地盘攸关,来守‘窑’。”殷明喜脸上掠过一丝顾虑,忙一语双关地说:“俺谢过大梁!大德子,去从赏秧歌队的赏钱中拿一份给你孙大哥。”吉德应声去了转回,把一百块大洋硬塞到七巧猫手里,“孙大哥不要谦辞,这压岁钱一定要收。”七巧猫齁囊一下鼻子,笑笑说:“从咱这仨小哥们那边论,咱在殷大掌柜面前矮了一大节,该叫你一声叔。道上讲,隔论(lin)隔叫,咱还叫你殷大掌柜吧,这样叫顺溜。这钱串子,压岁就压岁,吃亏在面上实惠在钱上,咋的得豁出一头吗?殷大掌柜,咱谢了!”说完,一抱拳。殷明喜说:“这哪的话呀,俺该的是你?这年过了,赶你再来,叫大德子他哥仨,陪你消消停停喝两盅。”七巧猫一抱拳说:“那敢情!咱还有事儿,先走一步。”吉增碓碓搭搭对七巧猫说:“你可来呀,別一屁仨儿幌儿?”
这工劲儿,钱百万倜傥的三小子钱守本大老远的,招呼他的下几界的校友好灵。好灵瞅瞅殷张氏,向钱守本招手。钱守本走过来,先向殷明喜问声过年好,就凑到好灵身边儿,和殷张氏叫声大婶,拉起好灵就跑,“那边有好看的驴皮影。”好灵扭头冲殷张氏喊:“娘俺一会儿就回来。”殷张氏瞭眼好灵说:“疯去吧,野丫头!”
“大舅,秧歌快散了,俺想和牛二一堆儿,去鱼鹰爷爷那儿拜个年,再到牛家围子看看。”吉德对殷明喜说。
殷明喜点点头“那是得去,别落下这个礼儿。二增、三盛,瞅啥呀,套上车,一堆去。高丽的粳米、东兴镇你兰大爷拉来的德祥东火磨精粉,装几袋子,稀罕货!冻梨冻柿子,拉几花筐,分巴分巴。你大舅妈蘸的冰糖葫芦,那老些,拿去给小孩子占巴嘴,这都是好的。到老鱼鹰和牛二爹那旮儿,扔两个子儿,别太土鳖了。钱没有,管你大舅妈要。”吉德哎哎的答应。吉盛说:“大舅就是敞亮!”吉增说:“敞不敞亮用你说呀,合得着吗?”
这时,看门的老更倌凑上来说:“大掌柜,三姓周大掌柜,叫人捎来的小姐少爷们靴子到了,这还有一封信。”
“这老家伙,真是个鞋匠,尺码都摸索去了?”殷明喜接过信撕开说:“你们等啥呀,都试试去吧?”
“这脚上的还新新的,这又有换的啦!”
一帮小子丫头进了屋。殷张氏问:“信上写的啥?”殷明喜抖着信说:“催问二增和美娃的事儿。他扛不住了,提亲的太多了,叫赶紧订下来。”殷张氏说:“可也是,一家女百家求,女子大了,搁家里,这门坎子可受不了喽!再摊上周家的基业和美娃那么可人,谁家不眼热呀?可这二增,不知哪头凉哪头热的,就是不搭拢,死拧的。俺看哪,倒出空,叫大德子开导开导他,就订这门亲事儿了。不行,你给老姐排个电报,叫他娘来说。这门亲事儿要耽误了,上哪找去?”殷明喜说:“俺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俩也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俺看这么的,俺左溜要在三姓开分店,就叫二增到那儿当个掌柜的。一来二去,和美娃接触长了,那哪有黄瓜花不授粉的?”殷张氏定下眼珠子说:“这招准行。过了年,你就赶紧筹办这开店的事儿,赶早不赶晚儿。咱这么一做,周大哥不啥都明白了,还用咱再说呀?”殷明喜说:“这要再不成,那就是缘分了。”
“爹!娘!还有你俩的矮靿皮鞋呢。”百灵探出头招呼,“外头多冷啊,快进屋暖和暖和,再试试鞋。”
“这老家伙,这不行俺的贿吗?不代销姑娘,不代销脚上穿的,还就锲而不舍了呢?你想弃之如敝屣,那狗皮膏药算贴上喽!”殷明喜拽拽殷张氏的貂裘袖头,“老婆,试试去吧!”
吉德哥仨穿上新皮靴,套上马车拉上东西,找到牛二一帮哥们,先到江沿村给老鱼鹰拜完年,就去了牛家围子,挨家串了门,就又都回到牛二家起腻,吃完下晌饭,日头爷就快落山了,吉德哥仨告别众哥们和牛二家人,回到黑龙镇。
殷明喜问一下吉德拜年的闲事儿,吉德趁机拿出了高大喝的信,交给殷明喜。殷明喜展开边看边皱眉头,脸色呈露愤怒。看完后,把信往几案上一拍,站起来在地当间儿踱了几圈,“亏俺虑虑邓猴子会来这一手,才想出不情愿的应对下策。嗯,这顿杀猪菜没白吃,分包一部分活计的收买计谋奏效了。大德子,你也看看,邓猴子告俺教唆外甥通匪呢?这条疯狗,一会儿不咬人,就牙痒痒?”吉德看着看着抖着手说:“大舅,俺给你惹祸了。”殷明喜疼爱地说:“惹啥祸了?都过去了。你是一张白纸,想写啥都可以,可谁叫你是俺的外甥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必然俺的恩怨要和你连在一起。所以呀,往后干啥事儿,一定要和俺通下光,说一声,省得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小辫子,受人以柄。黑龙镇虽是只小麻雀,五脏俱全,三教九流,鱼目混杂,你这回知道这商海有多深了吧?”吉德点头称是,“这邓猴子还会使啥坏?”殷明喜胸有成竹地说:“不用理他。‘蝉噪林欲静’,风吹树不摇,以静待动。三姓巡察使那哈,年前俺已叫你周大爷打点儿了。至于警署马六子嘛,小虾蟆皮,不用勒他,等有事儿现答对。俺看只要摁住高大喝,邓猴子是不敢公开蹦跶出面的。这道听途说,无凭无据,又是匿名,谁敢摆上公堂,也就尿尿和和泥,拿捏拿捏高大喝这号人?”吉德放心地说:“大舅,多亏你深谋远虑!”
老古以前,叫“年”的恶魔叫人不消停,腊月末尾就要出来伤人,聪明的先祖们,备足好的嚼裹,以捏饺子形式捏“年”的嘴,关起门来躲在家里,搬出老祖宗牌位,拿出能敲打吓唬“年”的东西,抖颤的乱舞狂颠,从正月初一到初三,人们白昼不睡,吓得“年”从此再不敢来伤人。过了“年”关。因此,过“年”的吃饺子扭大秧歌习俗就流传下来了。吃了初三的饺子就过了年;破五的炮仗嘣出的饺子送了年,老祖宗板儿请下中堂的供桌放进了祖宗匣儿;初七(小孩儿日)、十七(大人日)、二十七(老人日),人期日子,大人小孩吃面条,绑了腿脚,唯恐叫“年”的小鬼拽了去。过了正月十五闹元宵,花灯一扯元宵出溜进了肚儿。一啦啦,供老祖的猪头当龙头,成了下酒的佳肴,过了二月二的龙抬头。在东北这隆冬寒天的猫冬天,年就算过完了。一九二九难出手,三九四九打骂不走,五九六九出门远走会亲友,七九**冰融雪化上冻不过宿。
打春的小阳天,高岗朝阳坡,雪面莹莹的冰花头顶个小日头,已融化露出泥土地儿,爬犁这雪中之舟冰上之神,也捏帖的被人们扔到旮旯犄角了。
殷明喜带吉增,要去三姓开办殷氏皮货行分号了。一般铺子里是不养脚力的,一跑长趟子,都雇拉脚的马帮或爬犁、马车队。吉德从牛家围子牛二家,套了两挂花轱辘马车,冬至几家又搭伙凑了六挂马车,拢共八挂马车,拉上皮货去了三姓。
二月二这天,吃过猪头肉,殷明喜上路前,把着二掌柜的手,大有托孤的意思,“俺把铺子就交给你了,这军活上的皮大氅、皮帽子、皮褥子,十几家铺子一同赶工,不会有问题。东胡大草甸子的羊皮已陆续到货,按各家铺子承担的数量,按工期送过去,十天向三姓送一次货,结回货款。道上的事儿不用怕,不有东北治安军押运呢吗?阎队长那打点打点,给点儿辛苦钱。关键是看好那几个铺子不要偷梁换柱,把咱的好皮子给调了包,以次充好。你叫大工匠苏老七上点儿心,别叫他们的老烧锅灌迷糊了。这军活,不比咱自家的货,要看紧,别叫人糊弄了。”说到这儿,殷明喜瞅着吉德和吉盛,“你俩多上点儿心,多听听你二叔的话,不要一意孤行。俺在三姓也就一个月,多则两个月。这段时间里,大德子就顶俺的位,三盛帮衬,二掌柜拿总。”说完,上了马车,头也没回。
正当殷氏皮货行和十几家皮行铺子,在吉德有条不紊的安排下,紧锣密鼓的加工军活儿的裉节儿,因邓猴子两个儿子被草上飞绑票,官匪勾结叫商铺多捐保护费,而引发罢市、罢工风波,叫吉德措手不及。军活儿约期交割如铡刀在颈,又有邓猴子杵坏,他和二掌柜共同施展经世才华,渡过险境。随之,土狗子、土拨鼠哥俩和春花私通的事情败露,吉德斡旋,只有草草成婚拜堂。同时吉德也占据了大丫儿的心,偷偷的瓜熟蒂落,暗结连理,牛二无意中发现后,对吉德不满,暗结阋墙。牛二和云凤与小樱桃的结婚同日,一边儿热一边儿冷,曲老三声势浩大送云凤成亲。大丫儿顶替云凤陪伴老鱼鹰,吉德与之约会,遭邓猴子算计,双双被刘三虎绑票,叫殷明喜以军活儿赎票。吉德以他的智慧,逃出虎口,挫败了邓猴子一石二鸟搞垮殷明喜和吉德的阴谋。
春风习习,吹绿了大地。这天风和日丽,邓猴子不安分的瞪眼完和瞪眼瞎两个儿子拿着老洋炮,骑马到镇子东头下坎大草甸子打猎,不想叫马虎力山绺子的“插签”七巧猫盯上了,掳劫到山寨,绑了票。大当家王福预谋绑邓猴子儿子的票,就是要提高商家的保护费。邓猴子看见马虎力山绺子花舌子乌鸦嘴,送来的两儿子手指盖,吓毛了,痛不欲生,马上叫麻猫拿银票,到福泰恒钱庄在商会账上提出一万块现大洋,上了绺子。王福很客气的接待了邓猴子,又叫秧子房掌柜的把瞪眼完和瞪眼瞎从“秧子房”里带上来,和邓猴子见了一面。
王福开门见山地说:“邓会长,这几年可有其他绺子砸过商家的窑?”邓猴子头如倒蒜,“没有没有!”王福说:“那就好!瞅你那两宝贝儿子多戴劲儿,跟邓会长一样的揍性,我见犹且怜爱,放与不放,就跟吹根鹅绒那么容易,就邓会长一句话的事儿。你拿这一万块,也就够你两儿子在咱这旮子的吃喝,要想赎票,就你邓会长的身价,咋的也得十万块大洋,少一个子儿也不行。不过,我考虑你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些钱,那是拉鸭子上架。不过,你手中掌握着百十家商铺啊,这钱还用你掏腰包吗?我的条件很简单,保护费再提一层。”邓猴子听了,面带苦涩地说:“我倒没啥,过手的事儿。这事儿不在我,恐怕商家不会答应。就那各家商铺一家二十一家五十的,你也知道,要不是江北穿山甲三番五次在镇上砸窑绑票的,商家是不会吐那个血的。都是铁公鸡,毛不好拔?你应该体量我的苦衷,大当家的。”王福拍拍油亮亮的脑门子,“哎呀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你两儿子的吃喝钱恐怕要再增加两万了。你要拿不出呢,那就得拿一个的肉喂另一个了,咋的也得给邓会长留个后吧?送客!”邓猴子哭相的“噗咚”跪下说:“大当家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王福抹搭下略臃肿的眼皮说:“那就起来吧!”邓猴子从地上爬起来,懦怯的坐回椅子上,低头沉吟地说:“你现在放了我那两个犬子,我就答应你的条件。”王福一扬胳膊说:“空口无凭,我不上你的当?你签个字据,再找个人儿作保,先把今年加的先交上来,我立马放人。”邓猴子筋筋个苦脸,展开两手掌,“冷手抓热馒头,这恐怕急了点儿?这事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容我空和各商家小拜年似的商量。”王福哈哈地说:“你别逗了,尿堂啥呀?你呼风唤雨那两下子,骗谁呀邓会长,谁不知你手眼通天啊?别说在黑龙镇了,就再加上个东兴镇,知县唐拉稀不是你金砖铺地是你拿嘴拱上台的吗?那镇长崔武又是唐拉稀的小舅子,还不是你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呀?各商家在你眼里算个屁呀,小菜一碟!你就别托辞了,瘦骆驼拉屎也是硬的。再说了,绑了你知县大红人儿子的票,你又是商会会长,谁不上赶着争夺的溜你的须舔你的腚眼子啊?有那溜不上的,还不得托门弄戗的抢孝帽子似的往上拱啊?”邓猴子晃晃头,“大当家的,可太恭维我了,我可没那好人缘?那些人看我摊了事儿,还不知躲到哪儿偷着乐呢?”王福知道邓猴子人缘比****还臭,架拢人,套着唠呗!
“你那两个儿子不是我说啊,牛粪排子踩一脚,也不是啥好饼!狗仗人势,招灾惹祸的,欺小凌弱,欺男霸女,那名声也不咋的,就是个地痞流氓!他俩那小命,早摸到鬼门关的门插关了,小鬼糊弄阎王,就你装疯卖傻的睁眼儿闭眼的装老鳖,就这号害群之马,你不管教,我替你叫他俩长长记性?”
“大当家说的是。我是恨骡子嗑嚼子,不听管教!都是我那大老婆大傻给惯的,连他们那两小妈都不放在眼里?可我也是自个儿刀削不了个个儿的把儿,那大傻驴豁的,我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就叫大当家的说着了。这回大当家的好心,我那两犬子记性,一定会长到脑瓜顶上的。”
“哼,别净捡那好听的说,你心里恨我的那大疙瘩都紫茄子的了?我呢,这也不是难为你,你知道不?大年初一扭大秧歌那会儿,我怕出啥事儿,果不其然穿山甲带金螳螂进了镇上打眼儿,那是要下手砸商家的窑啊?我叫七巧猫找到金螳螂,亮亮家伙,两下一较量,穿山甲看我有了准备,这才带着他的人马回了江北。在回的道上,叫鱼皮三在姥姥好咬了他一口,留下五个死倒。说真格的,真枪实弹咱们造不过人家穿山甲?咱的家伙不行,缺枪少子弹的,我拿啥保护住镇上的商家不受穿山甲的骚扰?这得买家伙,那钱呢?我哪来钱呀,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商家要想不挨砸不叫绑票,就得掏兜,咱好买枪买子弹,对付穿山甲。”
“我知道你是为商家好,可我做不了商家的主啊?这些人,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管他们要点儿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要不,这么着,我把商家掌柜的全叫到商会会馆,你训训他们?不行,就全绑了票,我看他们傻不傻眼?保不齐,再多加点儿,我看谁敢耍尿性?吃一百个豆不知腥的玩意儿,就得大当家的这么收拾!”
“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叫我出头伤人心当枪使,拿大鼻涕抹脸的埋汰事儿,我不干!我怕啥呀,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做啥菜不得放葱花呀,我这蔫头耷脑的二蘼葱,管剩梃杆儿了,谁**啊?”
“你这人一般是扒开裤裆跟老二算账的高手,我不和你打哈哈,囡囡都是焐娘****长大的,心头肉啊?可张三素来不吃草的,对到嘴的肉,是从来不会白淌哈拉子的?谁想对我‘虎头蔓’摆鼻儿,我就龟板刻字竖碑。送客!”
“慢!鄙人就是长白山连体木再硬也得沉于水底,是长白山火山溶石还是要浮于水上,你王大当家的给我拉个拉个,谁作保?”
“鱼皮三!”
“哈哈哈,这回有人给千里嗅剃刺儿头了!”
邓猴子为啥乐了呢?坏事儿变好事儿。不是叫曲老三作保吗,那就是这事儿办不了,由曲老三顶缸。皇帝不急,急的是太监!我添油加醋,挑拨离间曲老三跟殷明喜的关系,我把这事儿的顶门杠醢在殷明喜身上,假曲老三的手,叫曲老三趁机拔掉殷明喜这个对个个儿权势最构成威胁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是看人看皮看不了瓤儿,你拿啥笊篱都得捞点儿啥嘎麻的?千里嗅食不言宿不语的性子,也那么叫你膈应?这增加的保护费,你啥时候送来呀?”
邓猴子心说:慈禧老佛爷讲话了,‘谁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叫他一辈子不痛快!’千里嗅,也包括你王大当家的,捆我的儿子,这口气叫我咋咽下去呀?这要整惯了,一不顺心眼子,那还有我的好啊?多强的报复心,不容人。
“容我回去从商会账面上先挪一步,立马送来。你讲话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过后收齐了,我再补账,谁也不知晓的。不过,这得叫保人出个凭据,要不这笔钱我出师无名啊?王大当家的,从这点儿上,看出鄙人对大当家的诚意了吧?不过,咱丑话说到头里,一手钱,一手货,见钱放人。”
“这有张曲大当家的签字凭据,你拿好了。”
“啊,砂锅泥鳅钻豆腐,早攥串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每年的年根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言好事儿那天,商户都已轧结账款,大洋一定得挂在咱山门的梁上。”
“做不到,我把我两个儿子送大当家这旮子过年,当年猪,灌血肠,酸菜汆白肉,吃杀猪菜!”
“哈哈邓会长早如此爽快,何必叫我费这伤和气的事儿呢?”
“大当家的,这事儿,咱们骨子里就是一笔肮里肮脏的交易,能见日头吗?驴拉磨,还戴个蒙眼呢?你得给我做个扣,把我闪脱身,不能叫商家掌柜们看出咱们暗中勾结的破绽。老虎死都不倒架,好人我还得做,我不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吧?在黑龙镇,没我头上这顶不起眼儿的乌纱帽,你的地盘也得有个撑伞的吧?”
“一屁股屎,还挺好脸的呢?你说,这扣儿咋做?”
“这是用泰国的泰来石刻的一枚小物件,请大当家的笑纳!”邓猴子从腰间裤带摘下递到王福手里,“两只蛐蛐?”王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雕琢的够精细。哈哈,有点儿意思。蛐蛐这玩意儿也叫蟋蟀,这玩意儿的习性,明争暗斗!你真有这口神垒啊?我出手为‘和’,和为贵嘛!你出手为斗,怄气呀?我不是说你,你早晚得栽在这上头?”
“我是坐在人头顶上的椅子,禁得住谁一晃当吗?你是坐在生死弟兄铁哥们的宝座上,江湖义气坚如磐石!我得仰着鼻子溜上,还得防着脚下谁使绊子,惶惶不可终日啊!所以嘛,脸面得要,不能跌这张老脸啊?大当家的,你这扣啊这么做。你绑我儿子的票,已是全镇闹得沸沸扬扬。可有一样,谁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这就好办了。等我把钱拿来,你公开把我俩儿子送到商会,说是手下人一场误会。然后,你张贴告示。晓知商家,增加保护费,两日内交到商会。我呢,站出来替商家说话。你可叫手下人打我骂我,也就意思意思,别伤筋动骨。再扬言,谁要不交增加的保护费就绑谁的票。这时曲大当家的出面当和事佬,作保,求你宽限五天。你就说,看在曲大当家的面子上,就宽限五天,如果如何如何。胡子嘛,不恶还叫胡子?这恶名你不背也得背,干这行当,你祖师爷早就臭名昭著了。这样一来,叫我再说话就好说了。”
邓猴子想,哼,这么一闹腾,一准得出大事儿。出了事儿,我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再加点儿柴火,杵咕唐知县,叫他带警察大队的人马镇压商户,抓出领头闹事儿的,那就是殷明喜。然后,再清剿你王福这王八犊子,不死也叫你咸鱼翻不了身?唐知县剿匪也就做作样子,他那么傻拼上老本还真打呀?这保护费转一圈儿到头来还得交,这时再叫曲老三收拾殷明喜。妈妈的,叫高大喝告殷明喜,不知咋整的,连续三封信都石沉大海。麻猫打探过马六子,这小子含拉糊哧的,看来殷明喜听了啥风声,买通了小鬼,阎王爷兜儿揣鼓溜了,还不打呼噜装梦种啊?妈妈的,算殷明喜神台!这一分巴活计,高大喝也靠不住,说不准叫殷明喜收买了。哼,指着破鞋扎了脚喽!这回骑驴看唱本,就瞧我的了?
“哎哎你想啥呢?我说,你吊死鬼抹粉死要面子,锔碗拉钻的自顾自,驴屎蛋子抹光溜了,撤清身了,不把我递登出去了吗?你不用画圈套我,这招不行!叫我把你儿子公开送回去,你的脸撑的比屁股都大啊?给足你面子,我的脸面呢?交上钱,放你儿子。布告你写,署上我的大号,你愿往贴就往哪贴,每年二十三小年把钱送来,就完事儿了。否则的话,就叫你儿子年年陪我过年。滚!”
“哎哎,这咋说翻脸就翻脸了呢,三伏天啊,说云就是雨呀?”
“去你妈的吧,给脸不要脸,还抓挠上了呢?”憨达憨这个膀大腰圆的彪悍大梁,拎小鸡似的把邓猴子提溜出门外,往地上一跩,“你就咱大当家案板上的猪肉半子,想拉哪块儿就拉哪块儿,别******找不自在你?两天,就两天。过了日子,你就给你儿子收尸吧!”
吃完大年初一饺子,吉德领一帮兄弟姐妹,簇拥着殷明喜和殷张氏老两口儿上了大街。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孩爪子的满街乱窜,十几伙儿踩着高跷儿的秧歌队,谁也不让谁的狂欢雀跃。
商会的百人秧歌队,在绝妙的导演二掌柜指挥下,在商会门前扭了一阵子,一片鞭炮响后,领了邓猴子的赏钱,就沿大街给各商家拜年。
到了殷氏皮货行,二掌柜嘴里的哨声脆响,锣鼓镲擂的山响,一阵比一阵高,一阵比一阵紧,喇叭匠鼓爆了腮帮子的铆足劲儿的吹,扭大秧歌的人也铆足劲的舞动双臂蹦蹦跳跳的扭达。苏四和绸缎庄小掌柜的小转轴子男扮女装扮的胖妞,挑逗的可劲儿得瑟,荒诞滑稽。一会儿搂抱在一起亲妮的逗嘴儿,一会儿胖妞搂起大襟露出两个用兔皮桶做的大吊袋似的大**,撩骚的转磨磨抡甩起老高,惹得爷们们一片喧哗呼嚎,惹起娘们们一顿笑骂;要说颠达最欢的要数唐僧师徒四人的孙悟空了,翻跟头、就地单跷十八圈儿、大擗胯腾空而起的绝活,引来一片喝彩声;猪八戒的背媳妇,更是憨态可掬的傻里傻气,惹来一片大笑;高挑挑死人幌子似的老太婆拿个大烟袋,那烟袋锅赶上二锅盔儿出奇的大,时不时的在老伴罗锅矮子的扣个锅似的罗锅上敲打两下,发出咚咚的破鼓声;摆旱船的老鱼翁甩达二尺多长的白胡须和坐旱船的俊娘子,时合时分的在高跷人流下穿梭,摆渡;十几个戴着硕大头具的地蹦子男女大头人儿,透着喜庆,憨憨地朝人嬉皮笑脸扭扯。
看门的伙计,站在门楼上拿竹竿子挑起长长的两挂大响鞭,吉增在下面点燃,噼哩啪啦响彻全镇。殷明喜面带笑容的叫伙计们看赏,一出手二百块大洋。
这下惹来各秧歌队的眼红,纷纷挤场,二掌柜只好让地场。最先挤进场来的是姜家围子装扮花哨的秧歌队。打头是个娇美的姑娘,打扮得出众的艳丽,俊俏的笑脸上呼煽两个大眼睛,扭达得欢嘘浪丢,一下子不仅就拽住了吉德的眼球,凡是人的眼球都刷刷的立怔了。就殷明喜、殷张氏、吉增、吉盛和众姐妹也是惊艳的赞叹,疑似天仙女下了凡尘。
“殷大掌柜过年好啊!啊还有弟妹。咱带姜家围子秧歌队给你柜上拜年了!”两个明晃晃的大板牙映进殷明喜的眼帘,大板牙一闪,“乡亲们,扭起来呀,殷大掌柜有赏!”吉德瞭下眼神,为引起打头那个美女的注意力,站在殷明喜一旁高高扬起一支胳膊高喊:“大美人,扭起来呀!”那美人舒展舞袖,还真的勺一下吉德,抿嘴弄眼的冲吉德妩媚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小酒窝儿,飘过一浪波光,扭身带头扭了起来。
欢迎的炮仗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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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是姜大财主姜村长啊!”殷明喜抱拳打躬的走下台阶。和姜板牙寒暄,“这、这屋里请看茶。”
“这节骨眼上看什么茶呀?”姜板牙也抱拳打躬,嗤嗤地说:“我就借过年和各商家掌柜的套套近乎,加深加深感情。这一年到头的,咱在围子里关看那土拉圪垯,你在柜上关瞅你的臊拉巴唧的皮子,咱井水不犯河水的,来往就淡泊了。这拉个秧歌队,也就农商混合混合,闹哄闹哄。这挂马掌的铁匠炉啥的,掌柜的一高兴,这一年挂掌的钱就回来了。”
“哈哈俺的姜大财主呀,你上千垧的地,还再乎这点儿小钱儿,真有你的。”殷明喜乐呵呵地说:“看来俺是得赏个大脸了,要不姜大财主还不得说俺千里嗅抠门?”
“说笑说笑。就逗个乐子,叫殷大掌柜开心。”
“大德子,过来认识一下你姜大爷。”殷明喜叫过吉德,“他可是这一片有名的大乡绅、大财主、大村长,县官见他都得下轿啊!啊姜老兄,这是俺刚从关里老家来的大外甥,叫吉德。”
“啊哟哟,这么帅气的小伙子,仪表堂堂,三分像舅,七分透着女孩儿的俊气。”姜板牙吱吱个大板牙,拉住吉德的手端详的夸说:“也学做生意,好哇!殷大掌柜你老小子,这是虎背长翅膀,抖起来了?这孩子,一瞅就近掰,有空到咱土窝窝遛达遛达,认认门。”
“姜大爷,有空俺就登门拜访,讨一点儿说教。”吉德礼仪谦谦的说:“姜大爷,有空还要多光顾光顾俺大舅的铺子,把个个儿装扮得暖和和的。”
“哈哈好孩子,张口三分利,是个做买卖的料。”姜板牙夸奖着吉德,又说开他的两个当军官的儿子:“殷大掌柜,俺那两个宝贝兵混混也回来过年了。大的带回的洋派媳妇洋里洋气的,说咱家净马粪土腥味,就有味,这大冬天晚的,冻得缸缸的,哪来的味呀?你看看,这烧包娘们,咱看不上。还是咱那宝贝姑娘好,贴身儿小棉袄,啥也不挑儿。我说呀,你五个姑娘,算生养对了。咱那两儿子,常年和小鬼儿打交道,指不上!”
“哎呀姜老兄,你是烧的?”殷明喜哈哈的说:“你屁股上,一旁别一个匣子,谁不怕你三分哪?”
“嗨嗨近地远山的,借不上啥力?”姜板牙说着把嘴凑近殷明喜的耳朵,眼睛不时向人群里勺当,从大板牙里滑出低声嘀咕,“草上飞、鱼皮三和穿山甲,就裹在人群里,得当点儿心哪,别出啥岔子?”
“草上飞哦啊,你老小子胆颤了?”殷明喜戳姜板牙的心窝子,揭开疤拉地说:“谁叫你当年把草上飞沉江了呢?哈哈……”
姜板牙也嘿嘿地显出尴尬的窘笑。
“哎大哥,那姜板牙家里有个千金小姐,就扭大秧歌打头的,扭的可浪了。十七了,还沒出门子。”艳灵不知啥时窜到吉德身旁,“姜板牙他对你那么套近乎,存心的想那啥,你可别搭拢?”
“哎呀咱有媳妇的人了,哪还有老虎吃青菜的心哪?”吉德扭头嗤溜一笑,“艳灵,别为大哥操那份闲心了?”
“嗯,瞅你呀,风华正茂无限,这可没准?”艳灵抿哧下小嘴儿,梗下颏,“越道貌岸然看不透的人,心里的花哨呀翻的更大。”
“哎哎我说姜村长,这先来后道也该轮上咱牛家围子了吧?”一个貂皮裘水獭帽儿牛皮靴的乡绅打扮的人,嗤哒着姜板牙,“这齐咚戗的还没完了,你姜家围子想包场是咋的啊?”
“我说牛村长你想搅场是咋的呀?”姜板牙正和殷明喜诎诎话,叫牛四斤的一搅,心里不太高兴,“这宽的道儿你不去扭去,非找茬儿怎么着?”
“啊呀这不是牛村长吗,你也来了?”吉德认识牛四斤,忙站出来打圆场,给殷明喜介绍,“大舅,这是牛家围子的牛村长。”
“哈哈牛村长,俺不认识他的瓤儿,俺还认得他身上穿的这身皮呢?”殷明喜打哈哈地说:“大德子,你牛叔可是咱柜上的常客,俺认识他呀就像俺熟的皮子。想进场啊牛村长?大德子,给姜家围子看赏!”
“你、你殷大掌柜这是撵咱走啊?”姜板牙不䞍愿的哼了一声,“牛村长,有你的。”
“大少爷的命,是咱村人救的,能胳膊肘往外拐吗?”牛四斤美滋滋的拿话气着姜板牙,说着跑到道上扬手喊:“牛二,进场喽!”
姜板牙拿吉德递过来的一百块大洋在手掂掂,“殷大掌柜这赏钱就是个彩头,今年一定风调雨顺大丰收啊!” 吉德眼盯盯瞅着姜板牙喜洋洋的手托着大洋走向秧歌队,向打头的美女喊:“小鱼儿,撤场!”
小鱼儿?那美女就是小鱼儿?姜板牙的老姑娘?吉德在心里惊呼,心没从嗓子眼儿窜出来。那小鱼儿也是有鬼作祟,临了临了还没忘了往吉德眼里撩拨一把火,叫吉德心头一抖,眼神茎秆的发直。
“哎哎直勾勾瞅啥呢大哥,魂不守舍的?”艳灵歪头够面的问着吉德。吉德眼睛不打弯的念叨,“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天女!”艳灵鬼画符的奇怪问怔,“你说啥你大哥?”吉德打岔地说:“啊啊你瞅艳灵,牛二!牛二他们扭大秧歌呢。”吉增和吉盛喊叫的嚷,“土狗子、土拨鼠、小乐、冬至、程小二、二娃!”那几个也寻声向吉德他们抖着彩绸扇子,唔嚎的打着招呼。
欢送姜家围子的炮仗响了,紧接着欢迎牛家围子的炮仗也响了,炮仗随着锣鼓镲喇叭,迎送着一队一伙的秧歌队。
吉盛眼尖的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那么熟悉的面孔,他扒拉下吉德,“你看,那人多像孙三呀?”吉德也看到,“是七巧猫!”他拉着吉盛招呼下吉增,挤进人群,寻觅到孙三“光”的就是一杵子,“孙大哥!”孙三嘿嗨地碓碓这个碓碓那个,“哈哈你仨小子还活着,爷台了!”吉增搂过孙三脖颈子嘻嘻的就闹,“俺寻思着你上苏苏屯,叫甩籽的鱼皮鞑子给忙活了呢?还行,这还老样子。”吉德关切的问:“你姥娘咋样儿了?”孙三筋淋下草莓似的酒糟鼻子头说:“赶上了,就倒哧那口气儿,等咱呢。嗯,第二天他老人家就驾鹤去了。哎,那台阶上抖神儿的千里嗅,就是你们要找的大舅啊?”吉盛说:“对呀!”孙三说:“那么趁的大舅,这下你们可掉福堆儿里了!”吉德拉起孙三就走,“去见见俺大舅,他感激你感激得不行呢?”孙三扯扯够够的,回头往人群中一胖达的人瞅一眼,那人点下头,孙三这才呵呵地说:“见啥见,咱眼皮儿薄哧拉的,能夹住那大财神吗?”
“大舅,这人就是俺跟你说的,和俺们一道漂冰排的孙大哥。”吉德向殷明喜引见的介绍。
“你是?俺咋这么眼熟呢。”殷明喜拍下脑门子,“俺想起来了!”随即向前凑凑,压着嗓子说:“七巧猫,外大梁!跟你那掌包来的?”七巧猫右手竖起大拇指,左手搭在大拇指后,打着道上的坎子礼,“见礼了殷大掌柜!咱掌包的来了。听江北(江北胡子刘三虎)的风响,地盘攸关,来守‘窑’。”殷明喜脸上掠过一丝顾虑,忙一语双关地说:“俺谢过大梁!大德子,去从赏秧歌队的赏钱中拿一份给你孙大哥。”吉德应声去了转回,把一百块大洋硬塞到七巧猫手里,“孙大哥不要谦辞,这压岁钱一定要收。”七巧猫齁囊一下鼻子,笑笑说:“从咱这仨小哥们那边论,咱在殷大掌柜面前矮了一大节,该叫你一声叔。道上讲,隔论(lin)隔叫,咱还叫你殷大掌柜吧,这样叫顺溜。这钱串子,压岁就压岁,吃亏在面上实惠在钱上,咋的得豁出一头吗?殷大掌柜,咱谢了!”说完,一抱拳。殷明喜说:“这哪的话呀,俺该的是你?这年过了,赶你再来,叫大德子他哥仨,陪你消消停停喝两盅。”七巧猫一抱拳说:“那敢情!咱还有事儿,先走一步。”吉增碓碓搭搭对七巧猫说:“你可来呀,別一屁仨儿幌儿?”
这工劲儿,钱百万倜傥的三小子钱守本大老远的,招呼他的下几界的校友好灵。好灵瞅瞅殷张氏,向钱守本招手。钱守本走过来,先向殷明喜问声过年好,就凑到好灵身边儿,和殷张氏叫声大婶,拉起好灵就跑,“那边有好看的驴皮影。”好灵扭头冲殷张氏喊:“娘俺一会儿就回来。”殷张氏瞭眼好灵说:“疯去吧,野丫头!”
“大舅,秧歌快散了,俺想和牛二一堆儿,去鱼鹰爷爷那儿拜个年,再到牛家围子看看。”吉德对殷明喜说。
殷明喜点点头“那是得去,别落下这个礼儿。二增、三盛,瞅啥呀,套上车,一堆去。高丽的粳米、东兴镇你兰大爷拉来的德祥东火磨精粉,装几袋子,稀罕货!冻梨冻柿子,拉几花筐,分巴分巴。你大舅妈蘸的冰糖葫芦,那老些,拿去给小孩子占巴嘴,这都是好的。到老鱼鹰和牛二爹那旮儿,扔两个子儿,别太土鳖了。钱没有,管你大舅妈要。”吉德哎哎的答应。吉盛说:“大舅就是敞亮!”吉增说:“敞不敞亮用你说呀,合得着吗?”
这时,看门的老更倌凑上来说:“大掌柜,三姓周大掌柜,叫人捎来的小姐少爷们靴子到了,这还有一封信。”
“这老家伙,真是个鞋匠,尺码都摸索去了?”殷明喜接过信撕开说:“你们等啥呀,都试试去吧?”
“这脚上的还新新的,这又有换的啦!”
一帮小子丫头进了屋。殷张氏问:“信上写的啥?”殷明喜抖着信说:“催问二增和美娃的事儿。他扛不住了,提亲的太多了,叫赶紧订下来。”殷张氏说:“可也是,一家女百家求,女子大了,搁家里,这门坎子可受不了喽!再摊上周家的基业和美娃那么可人,谁家不眼热呀?可这二增,不知哪头凉哪头热的,就是不搭拢,死拧的。俺看哪,倒出空,叫大德子开导开导他,就订这门亲事儿了。不行,你给老姐排个电报,叫他娘来说。这门亲事儿要耽误了,上哪找去?”殷明喜说:“俺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俩也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俺看这么的,俺左溜要在三姓开分店,就叫二增到那儿当个掌柜的。一来二去,和美娃接触长了,那哪有黄瓜花不授粉的?”殷张氏定下眼珠子说:“这招准行。过了年,你就赶紧筹办这开店的事儿,赶早不赶晚儿。咱这么一做,周大哥不啥都明白了,还用咱再说呀?”殷明喜说:“这要再不成,那就是缘分了。”
“爹!娘!还有你俩的矮靿皮鞋呢。”百灵探出头招呼,“外头多冷啊,快进屋暖和暖和,再试试鞋。”
“这老家伙,这不行俺的贿吗?不代销姑娘,不代销脚上穿的,还就锲而不舍了呢?你想弃之如敝屣,那狗皮膏药算贴上喽!”殷明喜拽拽殷张氏的貂裘袖头,“老婆,试试去吧!”
吉德哥仨穿上新皮靴,套上马车拉上东西,找到牛二一帮哥们,先到江沿村给老鱼鹰拜完年,就去了牛家围子,挨家串了门,就又都回到牛二家起腻,吃完下晌饭,日头爷就快落山了,吉德哥仨告别众哥们和牛二家人,回到黑龙镇。
殷明喜问一下吉德拜年的闲事儿,吉德趁机拿出了高大喝的信,交给殷明喜。殷明喜展开边看边皱眉头,脸色呈露愤怒。看完后,把信往几案上一拍,站起来在地当间儿踱了几圈,“亏俺虑虑邓猴子会来这一手,才想出不情愿的应对下策。嗯,这顿杀猪菜没白吃,分包一部分活计的收买计谋奏效了。大德子,你也看看,邓猴子告俺教唆外甥通匪呢?这条疯狗,一会儿不咬人,就牙痒痒?”吉德看着看着抖着手说:“大舅,俺给你惹祸了。”殷明喜疼爱地说:“惹啥祸了?都过去了。你是一张白纸,想写啥都可以,可谁叫你是俺的外甥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必然俺的恩怨要和你连在一起。所以呀,往后干啥事儿,一定要和俺通下光,说一声,省得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小辫子,受人以柄。黑龙镇虽是只小麻雀,五脏俱全,三教九流,鱼目混杂,你这回知道这商海有多深了吧?”吉德点头称是,“这邓猴子还会使啥坏?”殷明喜胸有成竹地说:“不用理他。‘蝉噪林欲静’,风吹树不摇,以静待动。三姓巡察使那哈,年前俺已叫你周大爷打点儿了。至于警署马六子嘛,小虾蟆皮,不用勒他,等有事儿现答对。俺看只要摁住高大喝,邓猴子是不敢公开蹦跶出面的。这道听途说,无凭无据,又是匿名,谁敢摆上公堂,也就尿尿和和泥,拿捏拿捏高大喝这号人?”吉德放心地说:“大舅,多亏你深谋远虑!”
老古以前,叫“年”的恶魔叫人不消停,腊月末尾就要出来伤人,聪明的先祖们,备足好的嚼裹,以捏饺子形式捏“年”的嘴,关起门来躲在家里,搬出老祖宗牌位,拿出能敲打吓唬“年”的东西,抖颤的乱舞狂颠,从正月初一到初三,人们白昼不睡,吓得“年”从此再不敢来伤人。过了“年”关。因此,过“年”的吃饺子扭大秧歌习俗就流传下来了。吃了初三的饺子就过了年;破五的炮仗嘣出的饺子送了年,老祖宗板儿请下中堂的供桌放进了祖宗匣儿;初七(小孩儿日)、十七(大人日)、二十七(老人日),人期日子,大人小孩吃面条,绑了腿脚,唯恐叫“年”的小鬼拽了去。过了正月十五闹元宵,花灯一扯元宵出溜进了肚儿。一啦啦,供老祖的猪头当龙头,成了下酒的佳肴,过了二月二的龙抬头。在东北这隆冬寒天的猫冬天,年就算过完了。一九二九难出手,三九四九打骂不走,五九六九出门远走会亲友,七九**冰融雪化上冻不过宿。
打春的小阳天,高岗朝阳坡,雪面莹莹的冰花头顶个小日头,已融化露出泥土地儿,爬犁这雪中之舟冰上之神,也捏帖的被人们扔到旮旯犄角了。
殷明喜带吉增,要去三姓开办殷氏皮货行分号了。一般铺子里是不养脚力的,一跑长趟子,都雇拉脚的马帮或爬犁、马车队。吉德从牛家围子牛二家,套了两挂花轱辘马车,冬至几家又搭伙凑了六挂马车,拢共八挂马车,拉上皮货去了三姓。
二月二这天,吃过猪头肉,殷明喜上路前,把着二掌柜的手,大有托孤的意思,“俺把铺子就交给你了,这军活上的皮大氅、皮帽子、皮褥子,十几家铺子一同赶工,不会有问题。东胡大草甸子的羊皮已陆续到货,按各家铺子承担的数量,按工期送过去,十天向三姓送一次货,结回货款。道上的事儿不用怕,不有东北治安军押运呢吗?阎队长那打点打点,给点儿辛苦钱。关键是看好那几个铺子不要偷梁换柱,把咱的好皮子给调了包,以次充好。你叫大工匠苏老七上点儿心,别叫他们的老烧锅灌迷糊了。这军活,不比咱自家的货,要看紧,别叫人糊弄了。”说到这儿,殷明喜瞅着吉德和吉盛,“你俩多上点儿心,多听听你二叔的话,不要一意孤行。俺在三姓也就一个月,多则两个月。这段时间里,大德子就顶俺的位,三盛帮衬,二掌柜拿总。”说完,上了马车,头也没回。
正当殷氏皮货行和十几家皮行铺子,在吉德有条不紊的安排下,紧锣密鼓的加工军活儿的裉节儿,因邓猴子两个儿子被草上飞绑票,官匪勾结叫商铺多捐保护费,而引发罢市、罢工风波,叫吉德措手不及。军活儿约期交割如铡刀在颈,又有邓猴子杵坏,他和二掌柜共同施展经世才华,渡过险境。随之,土狗子、土拨鼠哥俩和春花私通的事情败露,吉德斡旋,只有草草成婚拜堂。同时吉德也占据了大丫儿的心,偷偷的瓜熟蒂落,暗结连理,牛二无意中发现后,对吉德不满,暗结阋墙。牛二和云凤与小樱桃的结婚同日,一边儿热一边儿冷,曲老三声势浩大送云凤成亲。大丫儿顶替云凤陪伴老鱼鹰,吉德与之约会,遭邓猴子算计,双双被刘三虎绑票,叫殷明喜以军活儿赎票。吉德以他的智慧,逃出虎口,挫败了邓猴子一石二鸟搞垮殷明喜和吉德的阴谋。
春风习习,吹绿了大地。这天风和日丽,邓猴子不安分的瞪眼完和瞪眼瞎两个儿子拿着老洋炮,骑马到镇子东头下坎大草甸子打猎,不想叫马虎力山绺子的“插签”七巧猫盯上了,掳劫到山寨,绑了票。大当家王福预谋绑邓猴子儿子的票,就是要提高商家的保护费。邓猴子看见马虎力山绺子花舌子乌鸦嘴,送来的两儿子手指盖,吓毛了,痛不欲生,马上叫麻猫拿银票,到福泰恒钱庄在商会账上提出一万块现大洋,上了绺子。王福很客气的接待了邓猴子,又叫秧子房掌柜的把瞪眼完和瞪眼瞎从“秧子房”里带上来,和邓猴子见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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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开门见山地说:“邓会长,这几年可有其他绺子砸过商家的窑?”邓猴子头如倒蒜,“没有没有!”王福说:“那就好!瞅你那两宝贝儿子多戴劲儿,跟邓会长一样的揍性,我见犹且怜爱,放与不放,就跟吹根鹅绒那么容易,就邓会长一句话的事儿。你拿这一万块,也就够你两儿子在咱这旮子的吃喝,要想赎票,就你邓会长的身价,咋的也得十万块大洋,少一个子儿也不行。不过,我考虑你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些钱,那是拉鸭子上架。不过,你手中掌握着百十家商铺啊,这钱还用你掏腰包吗?我的条件很简单,保护费再提一层。”邓猴子听了,面带苦涩地说:“我倒没啥,过手的事儿。这事儿不在我,恐怕商家不会答应。就那各家商铺一家二十一家五十的,你也知道,要不是江北穿山甲三番五次在镇上砸窑绑票的,商家是不会吐那个血的。都是铁公鸡,毛不好拔?你应该体量我的苦衷,大当家的。”王福拍拍油亮亮的脑门子,“哎呀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你两儿子的吃喝钱恐怕要再增加两万了。你要拿不出呢,那就得拿一个的肉喂另一个了,咋的也得给邓会长留个后吧?送客!”邓猴子哭相的“噗咚”跪下说:“大当家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王福抹搭下略臃肿的眼皮说:“那就起来吧!”邓猴子从地上爬起来,懦怯的坐回椅子上,低头沉吟地说:“你现在放了我那两个犬子,我就答应你的条件。”王福一扬胳膊说:“空口无凭,我不上你的当?你签个字据,再找个人儿作保,先把今年加的先交上来,我立马放人。”邓猴子筋筋个苦脸,展开两手掌,“冷手抓热馒头,这恐怕急了点儿?这事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容我空和各商家小拜年似的商量。”王福哈哈地说:“你别逗了,尿堂啥呀?你呼风唤雨那两下子,骗谁呀邓会长,谁不知你手眼通天啊?别说在黑龙镇了,就再加上个东兴镇,知县唐拉稀不是你金砖铺地是你拿嘴拱上台的吗?那镇长崔武又是唐拉稀的小舅子,还不是你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呀?各商家在你眼里算个屁呀,小菜一碟!你就别托辞了,瘦骆驼拉屎也是硬的。再说了,绑了你知县大红人儿子的票,你又是商会会长,谁不上赶着争夺的溜你的须舔你的腚眼子啊?有那溜不上的,还不得托门弄戗的抢孝帽子似的往上拱啊?”邓猴子晃晃头,“大当家的,可太恭维我了,我可没那好人缘?那些人看我摊了事儿,还不知躲到哪儿偷着乐呢?”王福知道邓猴子人缘比****还臭,架拢人,套着唠呗!
“你那两个儿子不是我说啊,牛粪排子踩一脚,也不是啥好饼!狗仗人势,招灾惹祸的,欺小凌弱,欺男霸女,那名声也不咋的,就是个地痞流氓!他俩那小命,早摸到鬼门关的门插关了,小鬼糊弄阎王,就你装疯卖傻的睁眼儿闭眼的装老鳖,就这号害群之马,你不管教,我替你叫他俩长长记性?”
“大当家说的是。我是恨骡子嗑嚼子,不听管教!都是我那大老婆大傻给惯的,连他们那两小妈都不放在眼里?可我也是自个儿刀削不了个个儿的把儿,那大傻驴豁的,我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就叫大当家的说着了。这回大当家的好心,我那两犬子记性,一定会长到脑瓜顶上的。”
“哼,别净捡那好听的说,你心里恨我的那大疙瘩都紫茄子的了?我呢,这也不是难为你,你知道不?大年初一扭大秧歌那会儿,我怕出啥事儿,果不其然穿山甲带金螳螂进了镇上打眼儿,那是要下手砸商家的窑啊?我叫七巧猫找到金螳螂,亮亮家伙,两下一较量,穿山甲看我有了准备,这才带着他的人马回了江北。在回的道上,叫鱼皮三在姥姥好咬了他一口,留下五个死倒。说真格的,真枪实弹咱们造不过人家穿山甲?咱的家伙不行,缺枪少子弹的,我拿啥保护住镇上的商家不受穿山甲的骚扰?这得买家伙,那钱呢?我哪来钱呀,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商家要想不挨砸不叫绑票,就得掏兜,咱好买枪买子弹,对付穿山甲。”
“我知道你是为商家好,可我做不了商家的主啊?这些人,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管他们要点儿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要不,这么着,我把商家掌柜的全叫到商会会馆,你训训他们?不行,就全绑了票,我看他们傻不傻眼?保不齐,再多加点儿,我看谁敢耍尿性?吃一百个豆不知腥的玩意儿,就得大当家的这么收拾!”
“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叫我出头伤人心当枪使,拿大鼻涕抹脸的埋汰事儿,我不干!我怕啥呀,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做啥菜不得放葱花呀,我这蔫头耷脑的二蘼葱,管剩梃杆儿了,谁**啊?”
“你这人一般是扒开裤裆跟老二算账的高手,我不和你打哈哈,囡囡都是焐娘****长大的,心头肉啊?可张三素来不吃草的,对到嘴的肉,是从来不会白淌哈拉子的?谁想对我‘虎头蔓’摆鼻儿,我就龟板刻字竖碑。送客!”
“慢!鄙人就是长白山连体木再硬也得沉于水底,是长白山火山溶石还是要浮于水上,你王大当家的给我拉个拉个,谁作保?”
“鱼皮三!”
“哈哈哈,这回有人给千里嗅剃刺儿头了!”
邓猴子为啥乐了呢?坏事儿变好事儿。不是叫曲老三作保吗,那就是这事儿办不了,由曲老三顶缸。皇帝不急,急的是太监!我添油加醋,挑拨离间曲老三跟殷明喜的关系,我把这事儿的顶门杠醢在殷明喜身上,假曲老三的手,叫曲老三趁机拔掉殷明喜这个对个个儿权势最构成威胁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是看人看皮看不了瓤儿,你拿啥笊篱都得捞点儿啥嘎麻的?千里嗅食不言宿不语的性子,也那么叫你膈应?这增加的保护费,你啥时候送来呀?”
邓猴子心说:慈禧老佛爷讲话了,‘谁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叫他一辈子不痛快!’千里嗅,也包括你王大当家的,捆我的儿子,这口气叫我咋咽下去呀?这要整惯了,一不顺心眼子,那还有我的好啊?多强的报复心,不容人。
“容我回去从商会账面上先挪一步,立马送来。你讲话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过后收齐了,我再补账,谁也不知晓的。不过,这得叫保人出个凭据,要不这笔钱我出师无名啊?王大当家的,从这点儿上,看出鄙人对大当家的诚意了吧?不过,咱丑话说到头里,一手钱,一手货,见钱放人。”
“这有张曲大当家的签字凭据,你拿好了。”
“啊,砂锅泥鳅钻豆腐,早攥串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每年的年根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言好事儿那天,商户都已轧结账款,大洋一定得挂在咱山门的梁上。”
“做不到,我把我两个儿子送大当家这旮子过年,当年猪,灌血肠,酸菜汆白肉,吃杀猪菜!”
“哈哈邓会长早如此爽快,何必叫我费这伤和气的事儿呢?”
“大当家的,这事儿,咱们骨子里就是一笔肮里肮脏的交易,能见日头吗?驴拉磨,还戴个蒙眼呢?你得给我做个扣,把我闪脱身,不能叫商家掌柜们看出咱们暗中勾结的破绽。老虎死都不倒架,好人我还得做,我不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吧?在黑龙镇,没我头上这顶不起眼儿的乌纱帽,你的地盘也得有个撑伞的吧?”
“一屁股屎,还挺好脸的呢?你说,这扣儿咋做?”
“这是用泰国的泰来石刻的一枚小物件,请大当家的笑纳!”邓猴子从腰间裤带摘下递到王福手里,“两只蛐蛐?”王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雕琢的够精细。哈哈,有点儿意思。蛐蛐这玩意儿也叫蟋蟀,这玩意儿的习性,明争暗斗!你真有这口神垒啊?我出手为‘和’,和为贵嘛!你出手为斗,怄气呀?我不是说你,你早晚得栽在这上头?”
“我是坐在人头顶上的椅子,禁得住谁一晃当吗?你是坐在生死弟兄铁哥们的宝座上,江湖义气坚如磐石!我得仰着鼻子溜上,还得防着脚下谁使绊子,惶惶不可终日啊!所以嘛,脸面得要,不能跌这张老脸啊?大当家的,你这扣啊这么做。你绑我儿子的票,已是全镇闹得沸沸扬扬。可有一样,谁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这就好办了。等我把钱拿来,你公开把我俩儿子送到商会,说是手下人一场误会。然后,你张贴告示。晓知商家,增加保护费,两日内交到商会。我呢,站出来替商家说话。你可叫手下人打我骂我,也就意思意思,别伤筋动骨。再扬言,谁要不交增加的保护费就绑谁的票。这时曲大当家的出面当和事佬,作保,求你宽限五天。你就说,看在曲大当家的面子上,就宽限五天,如果如何如何。胡子嘛,不恶还叫胡子?这恶名你不背也得背,干这行当,你祖师爷早就臭名昭著了。这样一来,叫我再说话就好说了。”
邓猴子想,哼,这么一闹腾,一准得出大事儿。出了事儿,我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再加点儿柴火,杵咕唐知县,叫他带警察大队的人马镇压商户,抓出领头闹事儿的,那就是殷明喜。然后,再清剿你王福这王八犊子,不死也叫你咸鱼翻不了身?唐知县剿匪也就做作样子,他那么傻拼上老本还真打呀?这保护费转一圈儿到头来还得交,这时再叫曲老三收拾殷明喜。妈妈的,叫高大喝告殷明喜,不知咋整的,连续三封信都石沉大海。麻猫打探过马六子,这小子含拉糊哧的,看来殷明喜听了啥风声,买通了小鬼,阎王爷兜儿揣鼓溜了,还不打呼噜装梦种啊?妈妈的,算殷明喜神台!这一分巴活计,高大喝也靠不住,说不准叫殷明喜收买了。哼,指着破鞋扎了脚喽!这回骑驴看唱本,就瞧我的了?
“哎哎你想啥呢?我说,你吊死鬼抹粉死要面子,锔碗拉钻的自顾自,驴屎蛋子抹光溜了,撤清身了,不把我递登出去了吗?你不用画圈套我,这招不行!叫我把你儿子公开送回去,你的脸撑的比屁股都大啊?给足你面子,我的脸面呢?交上钱,放你儿子。布告你写,署上我的大号,你愿往贴就往哪贴,每年二十三小年把钱送来,就完事儿了。否则的话,就叫你儿子年年陪我过年。滚!”
“哎哎,这咋说翻脸就翻脸了呢,三伏天啊,说云就是雨呀?”
“去你妈的吧,给脸不要脸,还抓挠上了呢?”憨达憨这个膀大腰圆的彪悍大梁,拎小鸡似的把邓猴子提溜出门外,往地上一跩,“你就咱大当家案板上的猪肉半子,想拉哪块儿就拉哪块儿,别******找不自在你?两天,就两天。过了日子,你就给你儿子收尸吧!”
两天后,胡子布告贴上商会大门板上,一石激起千层浪,黑龙镇商界炸了营,商铺一呼声的歇了业,罢市了!
钱百万一脸凝重的对二掌柜说:“这明显是邓猴子和‘虎头蔓’的一笔交易。邓猴子把赎儿子的票钱,转嫁到咱们商铺身上了。从商会的账上看,邓猴子已把这笔钱交到‘虎头蔓’手里了。这布告就是通牒,是催命符!你不交,这商家可就要遭殃了。咱得找镇上县上讨个说法,不能坐以待毙呀?这都栖栖在商会,指望系铃的邓猴子解铃啊,那可指鸭架上去了?”二掌柜一脸愁肠地说:“俺是等不起呀?这军活,是扣着工期的,停一天,就多一天风险。这要开工,全镇的商户不得骂俺啊?这明喜又没在家,俺是两难啊?你瞅邓猴子表面局外人似的,他肚子揣的啥屎,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吉德站在二掌柜身后说:“商家不明就理,还没看透邓猴子葫芦里卖的啥药?他一再兴风作浪,丑劣的表演,当众痛骂‘虎头蔓’,替商家说话出气。这商家自然就把积怨都洒在胡子身上了,把邓猴子当好人的指望。钱大掌柜掌握的商会账上的支出,又不好拿到桌面上讲,那要坏了钱庄的规矩。邓猴子跟‘虎头蔓’的勾结,咱又没凭据,咋叫商家信服咱们说的话呢?咋办呢,俺看啊,对付邓猴子这号人,只有树静听蝉噪,看邓猴子咋收拾这个残局?俺分析,最后坐不住的是邓猴子。那账面的钱老挂着,商家不交,他心不老提溜着吗?胡子布告上写的威胁话,也就是敲山震虎,吓唬吓唬人。咱不动,邓猴子就得坐蜡?他会咋办,找唐拉稀呗!唐拉稀啥办,那一定得帮邓猴子说话,使缓兵之计,叫咱们复市,向胡子低头妥协。那咱商家一定不干了,得提出叫唐拉稀剿匪。唐拉稀也怕事态扩大,剿匪不剿是不行的,那就剿呗!剿不剿,剿成啥样儿,还不是唐拉稀看情行了?俺看,剿灭‘虎头蔓’谈何容易?这官府也就做作样子,应付一下民心。剿不灭,这钱邓猴子还不得催讨呀?要不他那钱咋堵上?这时被官兵激怒的‘虎头蔓’就会成为邓猴子的依仗,真正叫邓猴子拉上套,对不交的商家下手。就这一盘棋,背后操纵这盘棋的,是官匪的勾结!”
“嗯,这小子年轻轻的,说道的挺在理儿,还真就这么回事儿。”钱百万赞许地说。
“还没验证呢,也就这一说。”吉德说。
“那咱们就捏个小酒壶,啄着咸黄豆,抽着蛤蟆头,静等?”二掌柜说。
“二叔,那可不行!咱加工军用皮货的时间不等人啊?”吉盛急着提醒说。
“瞅瞅,跳出来个替皇帝着急的太监了吧?”二掌柜哈哈的点着吉盛说。
“我看叫大少爷说个招吧,我那钱庄贷给你们的钱可不能眼瞅着打水漂?”钱百万把船推给吉德。
“罢市,这是全镇商户自发的。咱得跟着坚持,同甘苦共命运,不能中途撤梯,这是必须的。俺倒有个主意,咋咂摸,还得两位前辈定夺。雇工吧,都想趁这机会休闲几天筋骨,懒着干活,左溜开不开工咱们都要给工钱的。本来这增加保护费与他们无关,谁往心里去呀?咱们的店面呢不能开门营业,伙计们继续罢市。后厂呢,说服工匠们开工,得叫他们心悦诚服,加两个时辰的工钱,丁半天工。谁怕钱多咬手啊,乐不得的?对皮业开工,外边要有人说闲话,咱们也好解释,罢市不罢工啊!这不,总归齐,两全其美了吗?”
“好主意!刀摁脖子的非常时期,只有如此。多掏俩子儿就多掏俩子儿,总比耽误交货强多了。三少爷,你这不点火都冒烟的,你去布置一下。”二掌柜一发话,吉盛蹦高一乐,碓了吉德一下子,“大哥,真有你的!”就一溜烟的推门跑去了后院。
“二叔,那俺去高大喝那几个铺子招呼一声。”吉德对二掌柜说,二掌柜点下头,“顺道到商会、镇衙门前人堆转转,应付一下,省得绸缎庄大掌柜老转轴子挑理。”
“俺知道了。”吉德说着出了门,回头笑笑说:“俺在烧烧火,看邓猴子咋噗嗤毛?”
“钱大掌柜,瞅瞅吧,水漂你是看不到了,就等拿操箩子捞银子吧!”二掌柜一付稳操胜券的样子,哈哈的拍着钱百万的肩膀,“是喝殷大掌柜的普洱茶呢,还是你请俺到明月楼蹭一顿?”
“我呀,是哑巴尿尿,流哪算哪!”钱百万打哈哈的一派听喝,“这定关星一定砣,我是扒开肚皮把心揣回去了。”
“你这啥意思?”二掌柜看钱百万不打拢他宰他的意思,就装火了的样子,“俺撤了秤砣,叫你撅秤杆儿,小气鬼!”
“哎哎,我说嘛,隔个山海关,就像隔扇门,关里关外这人啊,就两个揍性!”钱百万撬起屁股一嗤溜,“听见了吧,你那嘴只配和它说话!”
“你嗤噜的啊,这就是关里关外人的两个揍性?” 二掌柜哈哈的点着钱百万说:“没舌头也会说话呀?旁人是一锤定音,俺就算你一屁定音!请吧,二子?”
“你这癞皮狗,贴上了?”钱百万抬起身走在头里,“我要个个儿的钱庄,我非得买下你这张嘴。哈哈你说干啥用?当****!”
“不就蹭一顿吗?”二掌柜搂住钱百万的肩头,“等俺有钱,俺送你一枚福州寿山田黄石的印戳,你是要杏黄的,还是竹叶青、芙蓉出水……”
知事唐拉稀看了邓猴子的告急电报,再加上省里都督府的过问,急匆匆的带上百十号警察,从东兴镇县衙来到黑龙镇。
花轱轳篷车叫西沉的日头拉出长长的影子,贴在路面上。车轮碾着黑龙镇坑坑洼洼的街道,在萧萧寂寂中,发出吱扭吱扭膈应人的牙碜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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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们,胡子捐是不是你们自个儿认的?嬲嬲(niao)个熊,这咋没人说话了呢?你们这叫啥,作茧自缚,自作自受!我作为一县之长,是举双手坚决反对的。在一个朗朗乾坤的大千世界里,推翻了**无能的满清,孙文先生建立了民国,指望天下太平,老百姓过个消停日子,可谁成想,也是新旧势力不服天朝管,混乱不堪,军阀割据,战争不断,遍地疮痍满目,咱这旮子山高皇帝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我管辖的地盘上,公然勒商家的大脖子,交啥******保护费,做为一个堂堂的县官,汗颜哪!你们背着官府偷偷向胡子献媚,叫官府的颜面扫地,往哪搁?这回可到好,胡子尝到了甜头,狮子大张口,得寸进尺了吧?”唐拉稀一改口气,盛气凌人的教训说:“你们的行为叫什么吗,助纣为虐!自找苦头不说,还助长了胡子的嚣张气焰,加大了官府剿匪的难度,使官府承受不该承受的剿匪不利的骂名。你们这是咎由自取,还赖这赖那的呢?邓会长咋啦,拿他儿子的票,还不是冲你们这些商家兜里的钱财来的呀?就冲邓会长替你们担的风险,就赎票的钱,叫你们大家伙拿还冤屈吗?祸都是你们个个儿惹下的,别再拉不出屎埋怨土地佬、灶坑不好烧埋怨灶王爷了,揩屁股的事儿,还不是官府出面吗?你们有几个臭钱拿出来,就寻思能摆平胡子贪婪的恶行吗?错了,大错特错!这胡子增加捐,我一听就火了,这不立马就来了吗?咱们别拉屎攥拳头,自个儿跟自个儿人使横,起内讧,窝里斗了啊?邓会长这个人我了解,是处处替你们商家说话的,屁股就从来没和我这知事坐在一条板凳上。就拿县上建这大戏园子来说吧,要依我大伙儿再多捐些儿,这大戏园子还敞门道子似的吗?这都几年了,可邓会长呢,就顶着我脑门子,不愿叫你们多捐。这样的会长,你们打灯笼上哪找去?别再鸡蛋里挑骨头鸭蛋里找小鸡崽儿了,知足吧?殷明喜是人气挺高的,刘备摔孩子,他行吗?出了这么大事儿,打的底儿他不也有份呀?列捐前茅,‘瓦子’子话,就是头牌。他猱哪去了,还不是邓会长顶着?这回这个事儿,官府不能瞅着不管,我来就要管到底了。不过,咱们官商要戮力同心,拧成一股绳才行。”
“唐知事,你别歪三徕四的捧一个打一个的,就事儿论事儿呗!不跟你说了嘛,殷大掌柜去三姓几个月了吗?”二掌柜碓丧唐拉稀说:“要官府剿灭匪患,谁情愿拿这笔冤枉钱哪?”
“唐知事,这出事儿,关键在匪患。”一直没说话的崔武镇长,画龙点睛地点破玄机,“匪患不除,民不聊生!”
“你懂个屁?无匪无官!剿灭了,你拿军饷啊?” 唐拉稀拿剜菜刀的眼神剜下崔武,压住嗓门说:“滚一边拉儿去!跟你那姐一样的八本,四六不通的狗屁!”然后,仰脖抬头冲大伙儿说:“二掌柜说剿匪,可以呀!说说轻巧,这军饷呢?我两手攥空拳,光杆儿一个,要嘎麻没嘎麻,也是苦水一大堆。大帅的兵又不听我调遣,还得好吃好喝的答对。我呢手头就这些烂蒜,要吃要喝要枪要子弹,我搁啥养活啊?我说句忠言逆耳的话,大伙儿还是少去些‘瓦子’,少抽点儿大烟,少说两门子姨太太,捐出来。有了钱,我下决心一定剿灭王福队这股胡子。至于江上划子队吗,胡子老百姓压根儿分不清,咋剿啊?鱼皮三呢也没做啥大孽,先放一放。”
“这黄皮子放的骚气还没抖落净呢,这又招惹上狐狸的骚屁了?这还叫人咋活呀,生意还做不做了,买卖还开不开啦?”孙二娘骂咧咧地磨叨,“官剿匪,说为俺们要捐。胡子占地盘,说保护俺们也要捐。俺们信谁的呀,这到底哪个能保护俺们叫俺们消停啊?里外里,还是都要管俺们要捐。左手右手都是肉,拉着不还是疼啊?俺们商家就是一头羊,谁想宰就宰吧,俺挺直了脖子,豁出去了!”
“哎哎你孙二娘咋说话呢?匪是国患民灾,不该养虎为患,捐啥捐,捐那个捐,就是与官府为敌!官家纳捐,那是民养官民养兵的正道,咋能混淆呢?”唐拉稀驳斥地说:“我撂下一句话,你们不纳捐,我这匪咋剿?”
“上花轿啊知事大人,要彩礼也没有拿哈的呀?”吉德面上和蔼可亲的样子,气得那心就像要掷出的一块石头,他气人呵呵地说:“这三十多项下聘的这税那捐的,大人不都早收下了吗?这人哪,你待嫁的婊子,还就得嫁了?你不嫁,邓会长大人丢大砢碜这口气咋咽?挪动的钱,能烂在账上吗?”
“哼,你小子乳臭未干,刚吃上两碗高粱米饭,就不知姓啥叫啥天高地厚了,你说啥呢?”唐拉稀气哼哼地喘着大气,冲吉德发问:“你说清喽谁是婊子?”
“知事大人,晚生才疏学浅,你既然问俺,俺就班门弄斧了?”吉德不紧不慢的直瞅着唐拉稀,“婊子嘛,据我所知,人面朝窗外瞅着像个人模人样儿,不细瞅还真瞅不漏,可背后撅起的地场呢,比姐儿们还姐儿们的卖弄,这就是婊子!”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唐拉稀气得暴跳如雷,“你说我是婊子?我就是婊子了!”唐拉稀舞袖跺脚的对众人吼叫,“你们这破事儿,本县不管了!明个谁不开市,我拿枪杆子顶着你们开市。我倒要看看,榔头砧子,谁硬?”说完,撅达撅达向县衙门里走去。
邓猴子和崔武还有一大群官吏,紧随其后撵着说:“唐知事,你別生气,犯不上跟一个鳖羔子上火?这、这匪,这匪咱得剿。不剿,这些刺儿头是不会开市的。唐知事、唐知事,你听我说……”
“有理不在声高嘛唐知事?”吉盛谝哧耍戏取笑地冲唐拉稀背后嚷叫,“别走啊,老太太疙瘩鬏,甩啥髻子呀唐知事?”
“大少爷,这缸顶的硬!对这号左右划圆浑身拿不是当理说的人,绕来绕去的,就得揭疤见血的造他?”二掌柜绷着吉德的双肩,支持地说:“你不这么逼他,他是不会上梃的。你看,就些熊警察,能是王福队的个吗?拿了钱也是白拿,他娘的都中饱私囊了。这气跑了,看他唐拉稀和邓猴子有啥坏屎拉?”
老转轴子、小转轴子、钱百万、小抠儿、成士权、高大喝等一大帮掌柜的,烀着吉德叫好。
“包饺子皮儿,小髻子不大,甩上了?咱们不能磨道驴管听吆喝,得趁巫婆捣鬼作祟这工劲儿想出辙来。”二掌柜提醒的瞅瞅大伙,“咱不能只管这么瞎闹腾,得弄出个章法。一二三,张三李四的。”
“这对呀!”钱百万附和地说:“就像钱庄存钱放贷一样,不整出几条章法,等着小鬼踹呀?”
“你別捡屁就是豆啊?”老转轴子说钱百万,“你倒带出点儿粑粑星子呀?”
“有你在,我上哪捡豆去呀?”钱百万莞尔一笑,半开玩笑的拿话顶撞老转轴子,“那粑粑星子,你不吧嗒进你肚儿了吗?”
“这开钱庄的,属里泛宛子的,一面泛土,多暂也不吃亏,先弄个够本?”老转轴子滚着夹在肉嘟嘟眼眶里王八似的小眼球儿,扒哧钱百万,又没事儿人的看似扯闲篇,“西北风冒烟儿雪,狗皮帽大破毡靴,肥猪佬开膛破肚,哼哧哧大嘴巴撅,这老虎吃火烧从哪下口啊?这头一件,剿灭王福这损犊子!”
“这不来了一条,剿匪!剿灭匪患,还交他娘的保护费呀,去他姥姥屎的吧?”二掌柜扳下手指说:“看谁再说?”
“俺看哪,顺其民意,做笔成样,这匪,知事肯定会剿,咱不提,邓会长也会赶着知事剿匪的。匪剿灭剿不灭,那得看知事的良心?这剿匪的饷银,咱商家得多拿昧心钱了。剿灭了呢,邓会长气难咽钱难还,咱们商家是乐不得的。剿不灭呢,遭殃的是咱们商家,乐不得的是邓会长。胡子咋的得秃噜点儿皮,他也算出了气,转回点儿面子。赎票钱不用还了,都摊在咱商家身上了。有胡子在,这保护费你还得交。不交,谁知胡子啥点儿下手啊?还是那句话,破财免灾!这样看来,这剿匪就是一层窗户纸了。大权在谁手啊,又谁再煽风点火呢,这里扣啊,还用说了吗?”吉德剥苞米皮儿的细掰哧:“那掌柜们说了,这不白闹腾了吗?闹没有白闹的,咱们弄清了一件事儿。官官相护,官匪勾结,挨宰的是咱商家!那咱们不能白白挨宰,得叫小鬼得瑟!商会一年到头可没少收咱们的钱财,咱们是糊涂庙里的糊涂神,纸没少烧,不知保佑了谁?查商会的账,看谁贪污挪用了咱们的钱?”
“这下子可掐了邓猴子七寸了,看他往哪埯巴?”老山炮帮腔地说:“这贪官,早该拿下了。叫殷明喜干。大伙儿说咋样?”
“拥护!”
“拥护!”
“那就三条。”二掌柜按按手叫大伙儿安静,“一条,剿匪;另一条,查商会的账目;还有一条,也是大伙儿异口同声的要求,撤掉邓猴子,叫殷明喜当商会会长。还有吗?”
“赞成!就这三条。”
“这事儿,得叫个有头有脸的大掌柜当咱们的代表,跟官府说。俺不行,一个跑腿学舌的,叫德高望众的老转轴子,当咱们的代表咋样?”
“赞成!”
“他肉厚,扛出溜!”
“那官府是指不上了,保护费不得交呗?”老面兜儿问。
“你愿交你带个头,俺是不交啊!”
“猪到年关再说。老牛疙瘩套,拉哪算哪呗!”
“殷明喜当会长,拉洋片儿,那旧黄历就换了!”
“我看是空欢喜。拉不动唐拉稀,那邓猴子还是要撺高上树,谁整得动他啊?”
“是大姑娘是小媳妇,你不试试咋知道啊?”几年可有其他绺子砸过商家的窑?”邓猴子头如倒蒜,“没有没有!”王福说:“那就好!瞅你那两宝贝儿子多戴劲儿,跟邓会长一样的揍性,我见犹且怜爱,放与不放,就跟吹根鹅绒那么容易,就邓会长一句话的事儿。你拿这一万块,也就够你两儿子在咱这旮子的吃喝,要想赎票,就你邓会长的身价,咋的也得十万块大洋,少一个子儿也不行。不过,我考虑你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些钱,那是拉鸭子上架。不过,你手中掌握着百十家商铺啊,这钱还用你掏腰包吗?我的条件很简单,保护费再提一层。”邓猴子听了,面带苦涩地说:“我倒没啥,过手的事儿。这事儿不在我,恐怕商家不会答应。就那各家商铺一家二十一家五十的,你也知道,要不是江北穿山甲三番五次在镇上砸窑绑票的,商家是不会吐那个血的。都是铁公鸡,毛不好拔?你应该体量我的苦衷,大当家的。”王福拍拍油亮亮的脑门子,“哎呀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你两儿子的吃喝钱恐怕要再增加两万了。你要拿不出呢,那就得拿一个的肉喂另一个了,咋的也得给邓会长留个后吧?送客!”邓猴子哭相的“噗咚”跪下说:“大当家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王福抹搭下略臃肿的眼皮说:“那就起来吧!”邓猴子从地上爬起来,懦怯的坐回椅子上,低头沉吟地说:“你现在放了我那两个犬子,我就答应你的条件。”王福一扬胳膊说:“空口无凭,我不上你的当?你签个字据,再找个人儿作保,先把今年加的先交上来,我立马放人。”邓猴子筋筋个苦脸,展开两手掌,“冷手抓热馒头,这恐怕急了点儿?这事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容我空和各商家小拜年似的商量。”王福哈哈地说:“你别逗了,尿堂啥呀?你呼风唤雨那两下子,骗谁呀邓会长,谁不知你手眼通天啊?别说在黑龙镇了,就再加上个东兴镇,知县唐拉稀不是你金砖铺地是你拿嘴拱上台的吗?那镇长崔武又是唐拉稀的小舅子,还不是你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呀?各商家在你眼里算个屁呀,小菜一碟!你就别托辞了,瘦骆驼拉屎也是硬的。再说了,绑了你知县大红人儿子的票,你又是商会会长,谁不上赶着争夺的溜你的须舔你的腚眼子啊?有那溜不上的,还不得托门弄戗的抢孝帽子似的往上拱啊?”邓猴子晃晃头,“大当家的,可太恭维我了,我可没那好人缘?那些人看我摊了事儿,还不知躲到哪儿偷着乐呢?”王福知道邓猴子人缘比****还臭,架拢人,套着唠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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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两个儿子不是我说啊,牛粪排子踩一脚,也不是啥好饼!狗仗人势,招灾惹祸的,欺小凌弱,欺男霸女,那名声也不咋的,就是个地痞流氓!他俩那小命,早摸到鬼门关的门插关了,小鬼糊弄阎王,就你装疯卖傻的睁眼儿闭眼的装老鳖,就这号害群之马,你不管教,我替你叫他俩长长记性?”
“大当家说的是。我是恨骡子嗑嚼子,不听管教!都是我那大老婆大傻给惯的,连他们那两小妈都不放在眼里?可我也是自个儿刀削不了个个儿的把儿,那大傻驴豁的,我忙的脚打后脑勺,也就叫大当家的说着了。这回大当家的好心,我那两犬子记性,一定会长到脑瓜顶上的。”
“哼,别净捡那好听的说,你心里恨我的那大疙瘩都紫茄子的了?我呢,这也不是难为你,你知道不?大年初一扭大秧歌那会儿,我怕出啥事儿,果不其然穿山甲带金螳螂进了镇上打眼儿,那是要下手砸商家的窑啊?我叫七巧猫找到金螳螂,亮亮家伙,两下一较量,穿山甲看我有了准备,这才带着他的人马回了江北。在回的道上,叫鱼皮三在姥姥好咬了他一口,留下五个死倒。说真格的,真枪实弹咱们造不过人家穿山甲?咱的家伙不行,缺枪少子弹的,我拿啥保护住镇上的商家不受穿山甲的骚扰?这得买家伙,那钱呢?我哪来钱呀,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商家要想不挨砸不叫绑票,就得掏兜,咱好买枪买子弹,对付穿山甲。”
“我知道你是为商家好,可我做不了商家的主啊?这些人,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管他们要点儿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要不,这么着,我把商家掌柜的全叫到商会会馆,你训训他们?不行,就全绑了票,我看他们傻不傻眼?保不齐,再多加点儿,我看谁敢耍尿性?吃一百个豆不知腥的玩意儿,就得大当家的这么收拾!”
“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叫我出头伤人心当枪使,拿大鼻涕抹脸的埋汰事儿,我不干!我怕啥呀,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做啥菜不得放葱花呀,我这蔫头耷脑的二蘼葱,管剩梃杆儿了,谁**啊?”
“你这人一般是扒开裤裆跟老二算账的高手,我不和你打哈哈,囡囡都是焐娘****长大的,心头肉啊?可张三素来不吃草的,对到嘴的肉,是从来不会白淌哈拉子的?谁想对我‘虎头蔓’摆鼻儿,我就龟板刻字竖碑。送客!”
“慢!鄙人就是长白山连体木再硬也得沉于水底,是长白山火山溶石还是要浮于水上,你王大当家的给我拉个拉个,谁作保?”
“鱼皮三!”
“哈哈哈,这回有人给千里嗅剃刺儿头了!”
邓猴子为啥乐了呢?坏事儿变好事儿。不是叫曲老三作保吗,那就是这事儿办不了,由曲老三顶缸。皇帝不急,急的是太监!我添油加醋,挑拨离间曲老三跟殷明喜的关系,我把这事儿的顶门杠醢在殷明喜身上,假曲老三的手,叫曲老三趁机拔掉殷明喜这个对个个儿权势最构成威胁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是看人看皮看不了瓤儿,你拿啥笊篱都得捞点儿啥嘎麻的?千里嗅食不言宿不语的性子,也那么叫你膈应?这增加的保护费,你啥时候送来呀?”
邓猴子心说:慈禧老佛爷讲话了,‘谁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叫他一辈子不痛快!’千里嗅,也包括你王大当家的,捆我的儿子,这口气叫我咋咽下去呀?这要整惯了,一不顺心眼子,那还有我的好啊?多强的报复心,不容人。
“容我回去从商会账面上先挪一步,立马送来。你讲话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过后收齐了,我再补账,谁也不知晓的。不过,这得叫保人出个凭据,要不这笔钱我出师无名啊?王大当家的,从这点儿上,看出鄙人对大当家的诚意了吧?不过,咱丑话说到头里,一手钱,一手货,见钱放人。”
“这有张曲大当家的签字凭据,你拿好了。”
“啊,砂锅泥鳅钻豆腐,早攥串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每年的年根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言好事儿那天,商户都已轧结账款,大洋一定得挂在咱山门的梁上。”
“做不到,我把我两个儿子送大当家这旮子过年,当年猪,灌血肠,酸菜汆白肉,吃杀猪菜!”
“哈哈邓会长早如此爽快,何必叫我费这伤和气的事儿呢?”
“大当家的,这事儿,咱们骨子里就是一笔肮里肮脏的交易,能见日头吗?驴拉磨,还戴个蒙眼呢?你得给我做个扣,把我闪脱身,不能叫商家掌柜们看出咱们暗中勾结的破绽。老虎死都不倒架,好人我还得做,我不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吧?在黑龙镇,没我头上这顶不起眼儿的乌纱帽,你的地盘也得有个撑伞的吧?”
“一屁股屎,还挺好脸的呢?你说,这扣儿咋做?”
“这是用泰国的泰来石刻的一枚小物件,请大当家的笑纳!”邓猴子从腰间裤带摘下递到王福手里,“两只蛐蛐?”王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雕琢的够精细。哈哈,有点儿意思。蛐蛐这玩意儿也叫蟋蟀,这玩意儿的习性,明争暗斗!你真有这口神垒啊?我出手为‘和’,和为贵嘛!你出手为斗,怄气呀?我不是说你,你早晚得栽在这上头?”
“我是坐在人头顶上的椅子,禁得住谁一晃当吗?你是坐在生死弟兄铁哥们的宝座上,江湖义气坚如磐石!我得仰着鼻子溜上,还得防着脚下谁使绊子,惶惶不可终日啊!所以嘛,脸面得要,不能跌这张老脸啊?大当家的,你这扣啊这么做。你绑我儿子的票,已是全镇闹得沸沸扬扬。可有一样,谁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这就好办了。等我把钱拿来,你公开把我俩儿子送到商会,说是手下人一场误会。然后,你张贴告示。晓知商家,增加保护费,两日内交到商会。我呢,站出来替商家说话。你可叫手下人打我骂我,也就意思意思,别伤筋动骨。再扬言,谁要不交增加的保护费就绑谁的票。这时曲大当家的出面当和事佬,作保,求你宽限五天。你就说,看在曲大当家的面子上,就宽限五天,如果如何如何。胡子嘛,不恶还叫胡子?这恶名你不背也得背,干这行当,你祖师爷早就臭名昭著了。这样一来,叫我再说话就好说了。”
邓猴子想,哼,这么一闹腾,一准得出大事儿。出了事儿,我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再加点儿柴火,杵咕唐知县,叫他带警察大队的人马镇压商户,抓出领头闹事儿的,那就是殷明喜。然后,再清剿你王福这王八犊子,不死也叫你咸鱼翻不了身?唐知县剿匪也就做作样子,他那么傻拼上老本还真打呀?这保护费转一圈儿到头来还得交,这时再叫曲老三收拾殷明喜。妈妈的,叫高大喝告殷明喜,不知咋整的,连续三封信都石沉大海。麻猫打探过马六子,这小子含拉糊哧的,看来殷明喜听了啥风声,买通了小鬼,阎王爷兜儿揣鼓溜了,还不打呼噜装梦种啊?妈妈的,算殷明喜神台!这一分巴活计,高大喝也靠不住,说不准叫殷明喜收买了。哼,指着破鞋扎了脚喽!这回骑驴看唱本,就瞧我的了?
“哎哎你想啥呢?我说,你吊死鬼抹粉死要面子,锔碗拉钻的自顾自,驴屎蛋子抹光溜了,撤清身了,不把我递登出去了吗?你不用画圈套我,这招不行!叫我把你儿子公开送回去,你的脸撑的比屁股都大啊?给足你面子,我的脸面呢?交上钱,放你儿子。布告你写,署上我的大号,你愿往贴就往哪贴,每年二十三小年把钱送来,就完事儿了。否则的话,就叫你儿子年年陪我过年。滚!”
“哎哎,这咋说翻脸就翻脸了呢,三伏天啊,说云就是雨呀?”
“去你妈的吧,给脸不要脸,还抓挠上了呢?”憨达憨这个膀大腰圆的彪悍大梁,拎小鸡似的把邓猴子提溜出门外,往地上一跩,“你就咱大当家案板上的猪肉半子,想拉哪块儿就拉哪块儿,别******找不自在你?两天,就两天。过了日子,你就给你儿子收尸吧!”
两天后,胡子布告贴上商会大门板上,一石激起千层浪,黑龙镇商界炸了营,商铺一呼声的歇了业,罢市了!
钱百万一脸凝重的对二掌柜说:“这明显是邓猴子和‘虎头蔓’的一笔交易。邓猴子把赎儿子的票钱,转嫁到咱们商铺身上了。从商会的账上看,邓猴子已把这笔钱交到‘虎头蔓’手里了。这布告就是通牒,是催命符!你不交,这商家可就要遭殃了。咱得找镇上县上讨个说法,不能坐以待毙呀?这都栖栖在商会,指望系铃的邓猴子解铃啊,那可指鸭架上去了?”二掌柜一脸愁肠地说:“俺是等不起呀?这军活,是扣着工期的,停一天,就多一天风险。这要开工,全镇的商户不得骂俺啊?这明喜又没在家,俺是两难啊?你瞅邓猴子表面局外人似的,他肚子揣的啥屎,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吉德站在二掌柜身后说:“商家不明就理,还没看透邓猴子葫芦里卖的啥药?他一再兴风作浪,丑劣的表演,当众痛骂‘虎头蔓’,替商家说话出气。这商家自然就把积怨都洒在胡子身上了,把邓猴子当好人的指望。钱大掌柜掌握的商会账上的支出,又不好拿到桌面上讲,那要坏了钱庄的规矩。邓猴子跟‘虎头蔓’的勾结,咱又没凭据,咋叫商家信服咱们说的话呢?咋办呢,俺看啊,对付邓猴子这号人,只有树静听蝉噪,看邓猴子咋收拾这个残局?俺分析,最后坐不住的是邓猴子。那账面的钱老挂着,商家不交,他心不老提溜着吗?胡子布告上写的威胁话,也就是敲山震虎,吓唬吓唬人。咱不动,邓猴子就得坐蜡?他会咋办,找唐拉稀呗!唐拉稀啥办,那一定得帮邓猴子说话,使缓兵之计,叫咱们复市,向胡子低头妥协。那咱商家一定不干了,得提出叫唐拉稀剿匪。唐拉稀也怕事态扩大,剿匪不剿是不行的,那就剿呗!剿不剿,剿成啥样儿,还不是唐拉稀看情行了?俺看,剿灭‘虎头蔓’谈何容易?这官府也就做作样子,应付一下民心。剿不灭,这钱邓猴子还不得催讨呀?要不他那钱咋堵上?这时被官兵激怒的‘虎头蔓’就会成为邓猴子的依仗,真正叫邓猴子拉上套,对不交的商家下手。就这一盘棋,背后操纵这盘棋的,是官匪的勾结!”
“嗯,这小子年轻轻的,说道的挺在理儿,还真就这么回事儿。”钱百万赞许地说。
“还没验证呢,也就这一说。”吉德说。
“那咱们就捏个小酒壶,啄着咸黄豆,抽着蛤蟆头,静等?”二掌柜说。
“二叔,那可不行!咱加工军用皮货的时间不等人啊?”吉盛急着提醒说。
“瞅瞅,跳出来个替皇帝着急的太监了吧?”二掌柜哈哈的点着吉盛说。
“我看叫大少爷说个招吧,我那钱庄贷给你们的钱可不能眼瞅着打水漂?”钱百万把船推给吉德。
“罢市,这是全镇商户自发的。咱得跟着坚持,同甘苦共命运,不能中途撤梯,这是必须的。俺倒有个主意,咋咂摸,还得两位前辈定夺。雇工吧,都想趁这机会休闲几天筋骨,懒着干活,左溜开不开工咱们都要给工钱的。本来这增加保护费与他们无关,谁往心里去呀?咱们的店面呢不能开门营业,伙计们继续罢市。后厂呢,说服工匠们开工,得叫他们心悦诚服,加两个时辰的工钱,丁半天工。谁怕钱多咬手啊,乐不得的?对皮业开工,外边要有人说闲话,咱们也好解释,罢市不罢工啊!这不,总归齐,两全其美了吗?”
“好主意!刀摁脖子的非常时期,只有如此。多掏俩子儿就多掏俩子儿,总比耽误交货强多了。三少爷,你这不点火都冒烟的,你去布置一下。”二掌柜一发话,吉盛蹦高一乐,碓了吉德一下子,“大哥,真有你的!”就一溜烟的推门跑去了后院。
“二叔,那俺去高大喝那几个铺子招呼一声。”吉德对二掌柜说,二掌柜点下头,“顺道到商会、镇衙门前人堆转转,应付一下,省得绸缎庄大掌柜老转轴子挑理。”
“俺知道了。”吉德说着出了门,回头笑笑说:“俺在烧烧火,看邓猴子咋噗嗤毛?”
“钱大掌柜,瞅瞅吧,水漂你是看不到了,就等拿操箩子捞银子吧!”二掌柜一付稳操胜券的样子,哈哈的拍着钱百万的肩膀,“是喝殷大掌柜的普洱茶呢,还是你请俺到明月楼蹭一顿?”
“我呀,是哑巴尿尿,流哪算哪!”钱百万打哈哈的一派听喝,“这定关星一定砣,我是扒开肚皮把心揣回去了。”
“你这啥意思?”二掌柜看钱百万不打拢他宰他的意思,就装火了的样子,“俺撤了秤砣,叫你撅秤杆儿,小气鬼!”
“哎哎,我说嘛,隔个山海关,就像隔扇门,关里关外这人啊,就两个揍性!”钱百万撬起屁股一嗤溜,“听见了吧,你那嘴只配和它说话!”
“你嗤噜的啊,这就是关里关外人的两个揍性?” 二掌柜哈哈的点着钱百万说:“没舌头也会说话呀?旁人是一锤定音,俺就算你一屁定音!请吧,二子?”
“你这癞皮狗,贴上了?”钱百万抬起身走在头里,“我要个个儿的钱庄,我非得买下你这张嘴。哈哈你说干啥用?当****!”
“不就蹭一顿吗?”二掌柜搂住钱百万的肩头,“等俺有钱,俺送你一枚福州寿山田黄石的印戳,你是要杏黄的,还是竹叶青、芙蓉出水……”
知事唐拉稀看了邓猴子的告急电报,再加上省里都督府的过问,急匆匆的带上百十号警察,从东兴镇县衙来到黑龙镇。
花轱轳篷车叫西沉的日头拉出长长的影子,贴在路面上。车轮碾着黑龙镇坑坑洼洼的街道,在萧萧寂寂中,发出吱扭吱扭膈应人的牙碜声响。
几个鸠形鹄面的要饭花子,踯(zhi)躅(zhu)望着摘了幌子的饭馆子发呆,老叫花子望望从街中走过的警察队伍,哀叹,“这县太爷耀武扬威带群黑狗子,是来咬人呢还是来灭绺子的?”
从马篷车撩起的窗帘里,探出一张道貌岸然的老八谱的脸,八撇绅士胡儿,长长的过分夸张的瓜子脸。一双狡黠的肿眼泡,藏在玳瑁眼镜里,扫视着冷清的市面。他把叫车帘刮歪的瓜皮帽儿正了正,摇摇脑袋瓜子,喉咙动了动,缩回了头,车窗帘恢复了颤抖。
马篷车到了黑龙县设制的怪胎,一县两府的县衙,也是黑龙镇官府的院门,停了下来。老板子放好下车凳儿,拿鞭子挑起车门帘儿,唐知事下了车。他中等细高挑的个儿,拄个文明棍儿,鸭步鹅行的,走进两座石狮子护卫朝南开的八字衙门,望望威严衙邸和高高的围墙,来到人群前。
衙门,古代是由“牙门”转化而来的。猛兽的利牙,古时常用来象征武力。“牙门”系古时军事用语,是军旅营门的别称。将领们为显示武力的威势,往往把猛兽的爪、牙置于军帐外。后为图省事,就在军营门外以木头刻画大型兽牙作饰,营中还出现了旗杆端饰有兽牙、边缘剪裁成齿形的牙旗。于是,营门也被形象地称作“牙门”。东汉末年,“牙门”移用于官府。中记载:“近俗尚武,是以通呼公府为‘公牙’,府门为‘牙门’,字稍讹变转而为‘衙’也。”隋唐以后,“衙门”一词广为流行。“衙门”,是中国封建统治政权的直接管理地方行政事务的机构所在。
民国了,“衙门”改为“政府”,人们俗称为“官府”。“官”,民之上也。“府”,原意乃储藏文书或财物的地方。一个“府”字,倒成为了官吏搜刮民脂民膏的天府了。
“知事大人,这些都是黑龙镇商铺的掌柜们,恭候知事大人。”一个两分头的时代潮流的新派人,三十刚挂零,恭敬的对唐拉稀说:“这些人,栖栖两天两夜了,我咋劝,不管事儿,白搭!”
“崔镇长,你新来。唐知事是从黑龙镇升迁的,哪个掌柜他不认待呀,还用你瞎子戴眼镜多这一层废话吗,亏你还是县长的小舅子呢?”邓猴子向前凑凑,打躬作揖地说。
“啊、啊!我瞭了几眼,咋没见殷大掌柜呀?”唐拉稀慎言疑虑地问。
“啊,千里嗅啊?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这都一贯的吗,你大知事咋见忘了呢?”邓猴子挑唆地说:“背后捅尿窝窝,他最拿手了?”
“唐知事,俺大舅去三姓公干已有一两个月了。”吉德上前两步,匕眼斜愣下邓猴子,朝唐拉稀拱手抱拳,“邓会长的话,叫俺听不明白?”
“哼,你?哪来的楞头青?”唐拉稀直眼逼视地问:“这人是谁呀?”
“啊呀呀惊动唐知事大驾了。” 二掌柜看邓猴子不拉好屎,瞅邓猴子刚要说话,忙嘻哈的上前,“这位呀,唐知事当然不认待了,刚从关里老家来咱黑龙镇不久,他的大号叫吉德,是殷大掌柜的大外甥,也就是殷氏皮货行的少东家。还请唐知事海涵!”
“哦呀呀,我一搭眼儿就觉得这小伙子不是凡人,果不然有大家子气,豪门之后啊!”唐拉稀阴阳怪气地倒背手说:“这下殷大掌柜可抖起来了,一群凤,脱颖而出出了个出类拔萃的凰,殷大掌柜有福不怕晚啊!殷氏大有希望了,后继有人了?”唐拉稀说着,想起了啥,盯视下吉德,点着,一歪头瞥眼邓猴子,“啊啊,我想起来了,嗯那啥奇迹了,你倒腾几条破鱼,就大粪坑发的齐拉窟嗤的了?不简单,不简单啊!不过,你那鱼来路有点儿犯说道。啊,这也没啥,归根到底初来乍道嘛!啊啊这后面啊,还是……”
“这唐知事可说着了,殷氏不仅有这一彪,还有二虎呢!”二掌柜岔开唐拉稀的话,拉过吉盛,冲唐拉稀显摆,“这是殷大掌柜的三外甥,大号叫吉盛。还有个二外甥,叫吉增,跟随殷大掌柜到三姓当分号掌柜的去了。唐知事,用不了多久,殷氏皮货行还会有个大发展。”
“啊哈哈,这是殷家的幸事,也是咱黑龙县的幸事。”唐拉稀愁云一展,露出假惺惺的笑容,忽悠地高谈阔论,“商家要都像殷氏皮货行这样,一步一个台阶,一年一个新变化,我这个知事就好做多了。农商农商,商业兴,百业兴。殷氏的发展前景远瞻哪,定会彪炳史册的。”
“有唐知事为俺们商家做主,俺们做好生意,报效唐知事。”二掌柜欲擒故纵的恭维,“只不过眼下商家遇到个坎儿了,非得唐知事为商家解难哪!”
“啊这个吗邓会长跟我说了,我知道一些。”唐拉稀飞快转动眼珠子,撬撬脚后跟儿说:“我看这样啊,各位掌柜的先开市,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好说,小泥鳅能翻了大浪吗,不有县府呢吗?鄙人今天来,就是要解决你们遇到的坎儿。啊这个吗,容我和崔镇长、邓会长商议一下,定会给掌柜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今儿天也不早了,大家伙先散了吧!”
“说的轻巧!”老转轴子摇晃个滚圆的胖身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唐知事你是一县之长,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的把事情挑明了。唐知事,胡子是大患哪,竟勒俺们商家的大脖子呀!这不,大前个,邓会长的两个大宝贝儿子就叫胡子给绑了票,如今还在胡子手里呢,生死不明啊?唐知事,你来的正踩上点儿上了,还没过胡子限定的日子,俺们能不急呀唐知事?”
“爹!你说那啥点儿的事儿了?”胖胖的小转轴子,拱上前对老转轴子说:“人家邓会长那两宝贝打前个就回来了。那是交了赎金的。这赎金那大一把大洋,他邓会长清廉,两袖清风的,哪来的钱哪,东凑西拼的,算凑够了数。”
“老转轴子、小转轴子,你爷俩别一唱一合的替邓会长打马虎眼?”一个三十几岁,梳疙瘩鬏的大老娘们,风火火的窜到前头,亮着关东娘们特有的大嗓门,吵吵巴火的,“他邓会长两袖清风,那我就光膀子亮屁股了?”这时人群发出一片哄笑声,“孙二娘,那你就全脱了,邓会长就免了你的保护费了!”孙二娘一转身,“去你妈的小抠儿,你咋不叫你老婆脱光喽呢?”那个叫小抠儿的小掌柜,吐吐舌头缩回脖子。孙二娘又回转身凑到邓猴子跟前,“我说邓会长这事儿出的别扭,这早不出晚不出,咋你的儿子一遭绑票,这保护费就增加了呢?我怀疑你这赎金呀有出路,你跟谁东凑西拼的了,我咋不知道?”孙二娘说着就问小转轴子,“跟你借了吗?”小转轴子一嗤溜,抹搭下孙二娘,扭过身儿去,偷着拿操袖一捂嘴巴,心乐地说:‘这火算烧起来啦!’孙二娘又回身指着众人问:“你们谁借了,啊?都猫鼠眼了是不?”孙二娘猛回身指着邓猴子问:“那邓会长你说,这么一大笔大洋,你搁哪挪动的,你说,你说呀?”邓猴子没成想这母夜叉会来这一手,一下鬼灵精的脑子造懵懂了,支支吾吾的直躲孙二娘两个木头桩子的眼神,“这、这……唐知事你瞅……冲我来了这……”孙二娘瞅邓猴子心虚了,得理不让人的吵吵,“邓会长你不愧为会长,拿我们商家顶缸啊?你背地里是不是跟胡子有啥猫腻?这么寸的事儿,谁相信你的鬼话?知事大人,你看见了吧,邓会长假公济私,官匪穿一条裤腿儿,坑咱们商家,你得替咱们做主。”
唐拉稀多鬼的人哪?一看孙二娘这“舍得一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式,早腿肚子攥筋了,弄不好会惹火烧身的,忙说:“本县刚下车,对一些情况不了解,还得容本县调查。”
“调查个**啊调查,鼻尖上的臭虫,不明摆着吗?”小抠儿在人群里喊着说:“这增加的保护费,就是一笔埋汰交易。”
“等你拖大尾巴狼调查完了,俺们这些人脑袋早叫胡子当球踢了?”杂货铺子大掌柜成士权嚷嚷,“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离胡子的要求还差多少时辰了,你知事掐指头算算?”
“这王福队也太恶了,像掠道驴似的,啥啥都掠!”火磨掌柜老面兜儿叼个烟袋诉冤地说:“年前,愣叫咱送五百袋白面到绺子上,这不明抢讹人吗?养个狗你喂它,还晃晃尾巴呢,这可到好,情不领道不谢的,还胆突突的管他叫爷爷。哼,老这么整,咱嘴就得挂北墙檐上喝西北风?嘿,这世道这事儿咋说,洋蠟子倒上树!”
“老面兜儿你还说呢,我还叫熊去十大铁桶豆油呢?”油坊掌柜油捻子端个膀儿说:“不也套爬犁送上门,我还挨了喽啰两屁脚。”
“你俩,那是插花子叫胡子讹点儿。”老山炮烧锅掌柜老山炮,搂个堂音嗓子说:“咱呢,隔三差五,就得孝敬二三十坛子老山炮。喝完,就得送,晚一步,坛子都给你砸了。该咋咋的,咋事儿就咋说,酒钱倒没少给。”
“挂马掌可从来不给钱。这些年,那老些马,都欠炉上三百六十四块吉大洋票了。”陈家炉陈掌柜的说:“这也太熊人了,去绺子上挂马掌,就供点儿嚼裹,一毛不拔,还扬言,要钱不给,叫咱到县上要去。说是,这马掌都是给唐县官预备的。这不跟县上叫号吗?”
“他胡子敢咋的,还无法无天了呢?”唐拉稀拿个文明棍儿指着黑乎乎的警察说:“我带这些人,不是管吃干饭的,他胡子敢来吗?各位掌柜,明儿你们放心开市,胡子的事儿,有官府呢,大家伙就别瞎操心了?听我说,明个一定开市。谁要还倒嘎伢子,我就不客气了?”
“唐知事,别冲俺们使横?”老转轴子大喊道:“有那章程,你冲胡子使去!俺们开市,不是不行,行!就一个条件,取缔胡子捐。你答应俺们,俺们明个一准开市。这不开门,一天损失多少啊,谁愿扯这个?”
“我问你们,胡子捐是不是你们自个儿认的?嬲嬲(niao)个熊,这咋没人说话了呢?你们这叫啥,作茧自缚,自作自受!我作为一县之长,是举双手坚决反对的。在一个朗朗乾坤的大千世界里,推翻了**无能的满清,孙文先生建立了民国,指望天下太平,老百姓过个消停日子,可谁成想,也是新旧势力不服天朝管,混乱不堪,军阀割据,战争不断,遍地疮痍满目,咱这旮子山高皇帝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我管辖的地盘上,公然勒商家的大脖子,交啥******保护费,做为一个堂堂的县官,汗颜哪!你们背着官府偷偷向胡子献媚,叫官府的颜面扫地,往哪搁?这回可到好,胡子尝到了甜头,狮子大张口,得寸进尺了吧?”唐拉稀一改口气,盛气凌人的教训说:“你们的行为叫什么吗,助纣为虐!自找苦头不说,还助长了胡子的嚣张气焰,加大了官府剿匪的难度,使官府承受不该承受的剿匪不利的骂名。你们这是咎由自取,还赖这赖那的呢?邓会长咋啦,拿他儿子的票,还不是冲你们这些商家兜里的钱财来的呀?就冲邓会长替你们担的风险,就赎票的钱,叫你们大家伙拿还冤屈吗?祸都是你们个个儿惹下的,别再拉不出屎埋怨土地佬、灶坑不好烧埋怨灶王爷了,揩屁股的事儿,还不是官府出面吗?你们有几个臭钱拿出来,就寻思能摆平胡子贪婪的恶行吗?错了,大错特错!这胡子增加捐,我一听就火了,这不立马就来了吗?咱们别拉屎攥拳头,自个儿跟自个儿人使横,起内讧,窝里斗了啊?邓会长这个人我了解,是处处替你们商家说话的,屁股就从来没和我这知事坐在一条板凳上。就拿县上建这大戏园子来说吧,要依我大伙儿再多捐些儿,这大戏园子还敞门道子似的吗?这都几年了,可邓会长呢,就顶着我脑门子,不愿叫你们多捐。这样的会长,你们打灯笼上哪找去?别再鸡蛋里挑骨头鸭蛋里找小鸡崽儿了,知足吧?殷明喜是人气挺高的,刘备摔孩子,他行吗?出了这么大事儿,打的底儿他不也有份呀?列捐前茅,‘瓦子’子话,就是头牌。他猱哪去了,还不是邓会长顶着?这回这个事儿,官府不能瞅着不管,我来就要管到底了。不过,咱们官商要戮力同心,拧成一股绳才行。”
“唐知事,你别歪三徕四的捧一个打一个的,就事儿论事儿呗!不跟你说了嘛,殷大掌柜去三姓几个月了吗?”二掌柜碓丧唐拉稀说:“要官府剿灭匪患,谁情愿拿这笔冤枉钱哪?”
“唐知事,这出事儿,关键在匪患。”一直没说话的崔武镇长,画龙点睛地点破玄机,“匪患不除,民不聊生!”
“你懂个屁?无匪无官!剿灭了,你拿军饷啊?” 唐拉稀拿剜菜刀的眼神剜下崔武,压住嗓门说:“滚一边拉儿去!跟你那姐一样的八本,四六不通的狗屁!”然后,仰脖抬头冲大伙儿说:“二掌柜说剿匪,可以呀!说说轻巧,这军饷呢?我两手攥空拳,光杆儿一个,要嘎麻没嘎麻,也是苦水一大堆。大帅的兵又不听我调遣,还得好吃好喝的答对。我呢手头就这些烂蒜,要吃要喝要枪要子弹,我搁啥养活啊?我说句忠言逆耳的话,大伙儿还是少去些‘瓦子’,少抽点儿大烟,少说两门子姨太太,捐出来。有了钱,我下决心一定剿灭王福队这股胡子。至于江上划子队吗,胡子老百姓压根儿分不清,咋剿啊?鱼皮三呢也没做啥大孽,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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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黄皮子放的骚气还没抖落净呢,这又招惹上狐狸的骚屁了?这还叫人咋活呀,生意还做不做了,买卖还开不开啦?”孙二娘骂咧咧地磨叨,“官剿匪,说为俺们要捐。胡子占地盘,说保护俺们也要捐。俺们信谁的呀,这到底哪个能保护俺们叫俺们消停啊?里外里,还是都要管俺们要捐。左手右手都是肉,拉着不还是疼啊?俺们商家就是一头羊,谁想宰就宰吧,俺挺直了脖子,豁出去了!”
“哎哎你孙二娘咋说话呢?匪是国患民灾,不该养虎为患,捐啥捐,捐那个捐,就是与官府为敌!官家纳捐,那是民养官民养兵的正道,咋能混淆呢?”唐拉稀驳斥地说:“我撂下一句话,你们不纳捐,我这匪咋剿?”
“上花轿啊知事大人,要彩礼也没有拿哈的呀?”吉德面上和蔼可亲的样子,气得那心就像要掷出的一块石头,他气人呵呵地说:“这三十多项下聘的这税那捐的,大人不都早收下了吗?这人哪,你待嫁的婊子,还就得嫁了?你不嫁,邓会长大人丢大砢碜这口气咋咽?挪动的钱,能烂在账上吗?”
“哼,你小子乳臭未干,刚吃上两碗高粱米饭,就不知姓啥叫啥天高地厚了,你说啥呢?”唐拉稀气哼哼地喘着大气,冲吉德发问:“你说清喽谁是婊子?”
“知事大人,晚生才疏学浅,你既然问俺,俺就班门弄斧了?”吉德不紧不慢的直瞅着唐拉稀,“婊子嘛,据我所知,人面朝窗外瞅着像个人模人样儿,不细瞅还真瞅不漏,可背后撅起的地场呢,比姐儿们还姐儿们的卖弄,这就是婊子!”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唐拉稀气得暴跳如雷,“你说我是婊子?我就是婊子了!”唐拉稀舞袖跺脚的对众人吼叫,“你们这破事儿,本县不管了!明个谁不开市,我拿枪杆子顶着你们开市。我倒要看看,榔头砧子,谁硬?”说完,撅达撅达向县衙门里走去。
邓猴子和崔武还有一大群官吏,紧随其后撵着说:“唐知事,你別生气,犯不上跟一个鳖羔子上火?这、这匪,这匪咱得剿。不剿,这些刺儿头是不会开市的。唐知事、唐知事,你听我说……”
“有理不在声高嘛唐知事?”吉盛谝哧耍戏取笑地冲唐拉稀背后嚷叫,“别走啊,老太太疙瘩鬏,甩啥髻子呀唐知事?”
“大少爷,这缸顶的硬!对这号左右划圆浑身拿不是当理说的人,绕来绕去的,就得揭疤见血的造他?”二掌柜绷着吉德的双肩,支持地说:“你不这么逼他,他是不会上梃的。你看,就些熊警察,能是王福队的个吗?拿了钱也是白拿,他娘的都中饱私囊了。这气跑了,看他唐拉稀和邓猴子有啥坏屎拉?”
老转轴子、小转轴子、钱百万、小抠儿、成士权、高大喝等一大帮掌柜的,烀着吉德叫好。
“包饺子皮儿,小髻子不大,甩上了?咱们不能磨道驴管听吆喝,得趁巫婆捣鬼作祟这工劲儿想出辙来。”二掌柜提醒的瞅瞅大伙,“咱不能只管这么瞎闹腾,得弄出个章法。一二三,张三李四的。”
“这对呀!”钱百万附和地说:“就像钱庄存钱放贷一样,不整出几条章法,等着小鬼踹呀?”
“你別捡屁就是豆啊?”老转轴子说钱百万,“你倒带出点儿粑粑星子呀?”
“有你在,我上哪捡豆去呀?”钱百万莞尔一笑,半开玩笑的拿话顶撞老转轴子,“那粑粑星子,你不吧嗒进你肚儿了吗?”
“这开钱庄的,属里泛宛子的,一面泛土,多暂也不吃亏,先弄个够本?”老转轴子滚着夹在肉嘟嘟眼眶里王八似的小眼球儿,扒哧钱百万,又没事儿人的看似扯闲篇,“西北风冒烟儿雪,狗皮帽大破毡靴,肥猪佬开膛破肚,哼哧哧大嘴巴撅,这老虎吃火烧从哪下口啊?这头一件,剿灭王福这损犊子!”
“这不来了一条,剿匪!剿灭匪患,还交他娘的保护费呀,去他姥姥屎的吧?”二掌柜扳下手指说:“看谁再说?”
“俺看哪,顺其民意,做笔成样,这匪,知事肯定会剿,咱不提,邓会长也会赶着知事剿匪的。匪剿灭剿不灭,那得看知事的良心?这剿匪的饷银,咱商家得多拿昧心钱了。剿灭了呢,邓会长气难咽钱难还,咱们商家是乐不得的。剿不灭呢,遭殃的是咱们商家,乐不得的是邓会长。胡子咋的得秃噜点儿皮,他也算出了气,转回点儿面子。赎票钱不用还了,都摊在咱商家身上了。有胡子在,这保护费你还得交。不交,谁知胡子啥点儿下手啊?还是那句话,破财免灾!这样看来,这剿匪就是一层窗户纸了。大权在谁手啊,又谁再煽风点火呢,这里扣啊,还用说了吗?”吉德剥苞米皮儿的细掰哧:“那掌柜们说了,这不白闹腾了吗?闹没有白闹的,咱们弄清了一件事儿。官官相护,官匪勾结,挨宰的是咱商家!那咱们不能白白挨宰,得叫小鬼得瑟!商会一年到头可没少收咱们的钱财,咱们是糊涂庙里的糊涂神,纸没少烧,不知保佑了谁?查商会的账,看谁贪污挪用了咱们的钱?”
“这下子可掐了邓猴子七寸了,看他往哪埯巴?”老山炮帮腔地说:“这贪官,早该拿下了。叫殷明喜干。大伙儿说咋样?”
“拥护!”
“拥护!”
“那就三条。”二掌柜按按手叫大伙儿安静,“一条,剿匪;另一条,查商会的账目;还有一条,也是大伙儿异口同声的要求,撤掉邓猴子,叫殷明喜当商会会长。还有吗?”
“赞成!就这三条。”
“这事儿,得叫个有头有脸的大掌柜当咱们的代表,跟官府说。俺不行,一个跑腿学舌的,叫德高望众的老转轴子,当咱们的代表咋样?”
“赞成!”
“他肉厚,扛出溜!”
“那官府是指不上了,保护费不得交呗?”老面兜儿问。
“你愿交你带个头,俺是不交啊!”
“猪到年关再说。老牛疙瘩套,拉哪算哪呗!”
“殷明喜当会长,拉洋片儿,那旧黄历就换了!”
“我看是空欢喜。拉不动唐拉稀,那邓猴子还是要撺高上树,谁整得动他啊?”
“是大姑娘是小媳妇,你不试试咋知道啊?”
唐拉稀一进崔武办公的屋,屁股往太师椅上一跩,“妈妈的,气死我了!这不明明不把我这县官放在眼里吗?骂我婊子一样龌龊,我有那么埋呔吗?这臭小子跟千里嗅一样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邓猴子低三下四地围着唐拉稀转,“知事大人,你消消气,这犯不上这?这吉老大不是啥好东西,手头倒腾了两臭钱,又有千里嗅仗腰,就有恃无恐的张狂,等我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你别生气,啊?”崔武躬逢地劝说:“知事姐夫,吉大少爷的话,话糙理不糙,无非缸你剿匪。这匪一灭,市面消停了,掌柜们不用交保护费了,自然就消停了。这病根儿,就在匪患。匪患一日不除,黑龙镇就无一天宁日。”唐拉稀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你放******罗圈屁!剿匪剿匪,我搁**剿啊?我不看你姐和孩子他舅的面子上,我就撤了你?”崔武理直气壮地顶撞唐拉稀说:“你不用瞅谁面子,你撤吧,我还不愿干呢?”唐拉稀气得指着崔武骂:“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叫你姐成天唠叨,我稀勒你?”崔武揭短地说:“我姐不抓住你养小的把柄,你听她的?我在奉天书教得好好的,是你三番五次的拍电报说帮你一把,要不我还不稀的来呢?”唐拉稀冷笑地说:“嗬,你还来劲了呢?瞅瞅你这屋,挺儒雅的啊,这还是官府办公的样子吗?啊,这副对联写的啥呀?‘为政不在多言,须息息从省身克己而出;当官务持大体,思事事皆民生国计所关。’狗屁话?”崔武顶上一句,“这副对联,是清朝嘉庆年间,桂林知府赵慎畛为官的座右铭,咋到你这儿就成了狗屁话了呢?他从政四年,廉洁自律,爱民如子,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为世人所称赞。此对联,也明吾志。可你呢,贪腐无度,……”邓猴子在一旁,怕事情闹大,忙拉架地劝说:“这何苦呢姐夫小舅子的。唐知事,这眼前的事儿,我还是赞成崔镇长的主意,匪得剿。”唐拉稀狠呔呔地说:“我来干啥来了,是为你揩屁股的。你这披羊皮的狼,背着我你都干了些啥啊你?我问你,你是不是挪了商会的钱,赎你的儿子了?这没法堵了,转嫁到商户头上,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也不知哪个损犊子,一纸电报捅到省里都督府那擓了。都督叫我三天内恢复市面,剿不剿匪他不管,叫我看着办。这不婊子亲嘴扯滑溜呢吗?我剿灭匪患,他䞍干的。我叫胡子咂巴了,他还不借茬子一脚踹了我,摘我的乌纱帽?我这把椅子,有多少红眼的拿银子等着往都督裤裆里塞呢?你知道,咱这顶七品官帽捅了多少银子,咱容易吗?”
邓猴子嗯啊的嘿嘿,“你还念咱那层,这轿子咱没白抬,大人。”说着,向崔武投个眼色,叫崔武回避。崔武也赖着掺和,就出去了。邓猴子看崔武走了,忙从马褂兜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大戏园子你那份,一万块!”唐拉稀嘿嘿的一乐,两眼火龙浴似的燃烧着烈焰,接过来揣进长袍的里挎兜,说:“你老小子也没少捞吧?”邓猴子嘻嘻地说:“哪有雁过不拔毛的?知事是蝈蝈,咱就是个瘪虾米,也就弄个子泥吃。大人,眼目前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你的了?”唐拉稀站起来走到窗前,望望窗外,笼罩在黑下来天里的黑压压的人群,头疼地说:“众怒难违呀!我不是说你,你赎儿子哪弄不到钱哪,扯这大卵弦子干啥?当初就不该答应王福这惹众怒的事儿,这贴树皮沾上了,你算抖落不清了啊?”邓猴子苦脸说:“哪是我答应的呀?他王福拿我两个儿子的两条人命要挟我,我是没法才点的头啊?”唐拉稀说:“这王福也够歹毒的,这不把账全都削在你身上了吗?”邓猴子咬牙地说:“所以呀,你得替我出这口冤枉气!先杀鸡给猴看,抓起鼓捣罢市的背后黑手。面上好像是老转轴子一帮掌柜挑的事儿,其实内里头就是二掌柜。二掌柜听谁的,还不是远在天边的殷明喜撑舵?再就是给王福点儿颜色看看,劁了他!骟了他!给我出了气,也叫掌柜们没啥说道了,更壮了你的威风。”
“你就跟殷明喜过不去。他能顶替你呀?我这龙墩坐一天,谁敢?”唐拉稀给邓猴子打气撑腰,又画魂的反驳邓猴子的说法,“罢市对他有啥好处?他那军活那么紧,他愿罢市吗?”邓猴子捅咕地说:“据麻猫察看,皮业行是前店关门,后厂可都干着呢,没歇工,还长了工钱。”唐拉稀啊了声,“一面叫板唱高调,一面赶工,罢市不罢工,这是有世外高人支招啊?”邓猴子说:“那可不是咋的。咱把这老底揭了,这罢市同盟不攻自破。”
“哼,好主意!比咱动手抓人好。”唐拉稀点头赞许地说:“叫他们狗咬狗,起内讧!县府再贴张布告,开市的免一个月的营业捐税。你先叫麻猫放放风,挑挑火,我明个就去马虎力山剿匪,一石三鸟!”邓猴子又出主意说:“你得拜访拜访咱镇上的东北军阎大队长,叫他出点儿人,也仗仗你那些驴鳖虾蟹的胆儿。见面礼儿,我都预备了,活猪两头,老山炮十坛儿。咋样儿?”唐拉稀说:“有你老小子的。东北军去不去,这行头算踢给他阎大队长喽!这我还得和掌柜们见见面吧?”邓猴子说:“赏你小舅子一个面子,送个人情,叫他跟掌柜们说去。”唐拉稀好的好的,说:“咋说也是孩子他舅,好人叫他做吧!崔武,崔武!”
邓猴子推开门,叫崔武进来。崔武进屋,唐拉稀说:“一、明个儿开市。开市的免一个月的营业捐税;不开市的罚一个月的营业捐税。你再说,皮业行停业压根儿就没停工。二、明个儿,本县带队剿匪,灭了王福队。饷银,商家得出血,税金的比例,增加一层。你宣布去吧,我累了,就不去了。”崔武一脸喜色,“姐夫,开明!”
邓猴子偷偷的嘿嘿,‘剿匪不灭匪。灭了匪,我那账谁给碓上啊?保护费少不了,还******找孬作,多一层税金。’
“报告!”
“进来!”
“报告知事大人,”黑龙镇警察署警长马六子,汗巴溜水的喘着大气进屋,“你带的警察大队百十号人,食宿没法安排。”
“咋回事儿?”
“饭馆都摘了幌,下了板儿,清锅冷灶的,没人下厨。大车店都罢了市,大门紧闭,叫不开门。”
“饭桶!窝囊废!不会抓起来几个?”
“小的不敢。饭馆和大车店掌柜的都在外面,人那么多,咋抓呀?”
“住轩宏阁吧,掌柜的是烙铁(乐亭)老骀儿,很听话,是咱的人。这食宿钱,搁饷银里出呗!”邓猴子说。
“那也太奢侈了,一帮臭腿子?”唐拉稀反对的说。
“临时抱佛脚的事儿,不就一宿吗?”邓猴子说。
“有钱也不能花在这上头啊,还招惹是非,咱不给商家落下这个话把?马六子,你去跟东北军阎队长说说看,那军营地盘大,又有大锅又有伙头的,就掏扰一宿。”唐拉稀说。
“走前儿,把商会后院那两口大肥猪和十坛子老山炮抬上,就说一会儿知事来慰问官兵。”邓猴子吩咐说。
“就你邓会长会办事儿,阎队长这不答应也得答应了?”唐拉稀又满意又高兴地说。
马六子喏喏的侧身刚推开门出去,崔武闯进来了,“姐夫,你说的两条我一宣布,老转轴子代表商户又提出三条。一条,和咱们不谋而合,就是剿匪。但不赞成再拿饷银。另外两条,一个是彻查商会账目,公布于众。再就是……”崔武瞄下邓猴子不说了。
“你快说,吞吞吐吐的,邓会长又不是外人?”唐拉稀催促地说。
“要求撤掉邓会长,叫殷明喜当商会会长。”崔武说完,出了一大气,加重语气地说:“这后两条不答应,恐怕难于复市。”
“这反了,反了!”唐拉稀火冒三丈,“这谁指使的。还真有吃楔子的啊?”
“我说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吗?”邓猴子一听就蒙了,这两条都冲着个个儿下刀啊,够狠的呀,加钢地说:“查商会的账不就查我吗?撤了我,他殷明喜上,这不借药引子,下的啥药啊?我是谁的人哪,这不明摆着和你唐知事叫号吗?这两条,你唐知事得给我做主,一条也不能答应。答应哪条,都是要命的事儿?唐知事,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你踢球呢?”唐拉稀也是没预料到商家会来这一手,这是往他肺管子塞大粪,埋汰他。“你怕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不说了吗,有我坐龙墩一天,你就消停的当你的会长。崔武,你去说,商会的账,由县府财务科稽查,准给大伙儿一个满意的答复。商会会长人选,事关重大,慎重起见,容县府斟酌再定。”崔武返身出去,唐拉稀嘿嘿地拍着邓猴子的肩膀说:“瞅你急的,这不一句话,化险为夷了吗?哼,我捧个金饭碗,找和尚去啊,哈哈……”
“哈哈我有知事这棵大树乘阴凉,还怕日头毒啊?”邓猴子感激涕零地说:“知事的恩德,我是刻骨铭心,没齿不忘!”
“哈哈,咱俩筋头巴脑,嚼咂吧!”唐拉稀一脸的得意,“这人哪,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河里的泥鳅,河边的蛤蟆,总沾水的吗?”
“报告!”
“进来!”
“一切按知事大人的吩咐,安排好了。”马六子进屋擦把脑门子上的汗,“妈的,猫都喜腥,这两口大肥猪十坛子酒可管用了,阎队长啥也没说,叫火头做饭,兵崽子收拾营房,屁颠屁颠的。”
“你没说这是本县犒赏的吗?”唐拉稀对马六子后尾说的话很感冒,我知事的面子还不如两口猪,不受用的问。
“说了说了,哪能不说呢?”马六子瞅唐拉稀拉长了脸,忙打圆场,“阎队长说了,列队等着知事大人的光临。”
“这阎队长还算识相?”唐拉稀拿起文明棍,拉下邓猴子,“走,慰问去!”
“姐夫!姐夫!”崔武忙不迭的冲进屋,“你那几句托词,掌柜们不信哪?”
“咋的,不买账?”唐拉稀惊讶又惊慌的问。
“㤘得很,不翘屁股。他们说了,非叫你出面,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不复市,还要闹下去。”
“胡诌!反了这?我的话,一言九鼎,谁敢不听,给脸不要脸的婊子,不动硬的就不舒服?胡队长!”唐拉稀乱了方寸,火了,吼叫着,虾米似的警察大队胡队长应声进屋,叭儿狗的问:“知事大人,有啥吩咐?”
“带上你的人,把院里的人驱散了。有反抗的,抓起来!尤其那吉老大,烧火棍搁拉火的玩意儿?”唐拉稀拿文明棍指指点点的乱比划,气指颐使的释放高嗓门,“我就不信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吃来硬的,小泥鳅你还能作上大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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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面子给的,这壶苦酒不好喝,够老傢伙他喝一辈子的了?”二掌柜深层地说:“他这人哪,就惜个小便宜,针别大的心思,要不咋好叫邓猴子利用呢?就过年吃杀猪菜那会儿他一上酒劲儿,还够意思,知道剃头挑子哪头热,把邓猴子诬告你和你大舅的信当众摔给了你,这一般人是做不出来这一根肠子光明磊落的直率事儿的。他可是墙头草,哪边儿风硬倒向哪边儿。这你大舅要不拿分包活拉拢他,他也就倒向邓猴子了。后来这事儿无意中叫二皮子捅漏了,没把邓猴子气个翻白眼儿,把高大喝叫到翠花楼大白梨那擓,骂了个狗血喷头。说高大喝出卖了他,忒不够人揍!高大喝看邓猴子真撕开了脸皮,也就不客气了,说邓猴子要敢再告你和你大舅,他就作证说出邓猴子捅尿窝窝的老底儿,吓得邓猴子这才没敢再提那个茬儿?王八钻灶坑,邓猴子至今对高大喝还憋着这口火气呢?从这点上,高大喝面矮上,你大少爷今儿个算作对了。”
“俺当时的想法就想到了这一层了。”吉德说:“他那体性,酒拿的,嘣豆砸锅,最好撺儿了。”
“可找着你们了。大少爷,老毛子火轮定在后天装船。你那叔伯哥吉星的脚行人工也搭上了,包活,装一火轮,现大洋二十块,要是吉大洋票,一百二。”苏四勒住马头说:“大兵那头也联系好了。正赶上阎队长调到巡察使卫队去三姓,答应带一班人护航押运。”
“啊,那明个就往码头倒货。这下好了,快船省事儿又快便。清明那会儿那几十马车,没把牛二他们折腾出屁来?二叔,那俺去趟牛家圩子,叫牛二哥们几个过来,到码头看货场子。”吉德说完就要走,吉盛说:“大哥,他们不忙活拉麦子吗,能倒出空吗?”
“哎呀俺的三弟,麦子种在冰上,死在火上,这都啥节气了,早过三伏天了,快立秋了,早磨上新麦吃上新面饽饽了。”吉德数落地说:“这节气,大田没啥活,空闲没事儿,正好看货场,也就两天的事儿。二叔,俺去了。啊,晚半晌,还是叫上几个炮手,防小鬼,还枪靠谱。”
吉德骑马走在去牛家圩子江坎上,望着叫江风吹皱的江面,几只银白色叼鱼狼,时而低空滑过水面,时而升空盘旋在几条小划子和帆船周围;远眺江北绿葱葱冷寰(huan)苍古的大草甸子,蓝色的天和绿色的原,被青灰远山隔断,呈现一幅古朴邝焯的风景画。
眼前十棵挺拔的白杨,绿叶闪闪,叫吉德想起与这十棵白杨的夙缘,漂流遇难获救,歃血结义盟兄弟,都在此留下记忆。由此联想到,甜美的爱情情缘于树的董永和七仙女,槐荫树下结下连理的美丽传说。啊,那树是有灵气的了,真如满人奉树为神一说,那这十棵白杨就是俺的吉福吉祥的神灵。
苞米穗红耨耨嫩胡子,像老道手里的蝇甩子,悠悠的昭示灌浆的喜悦;绿耨耨的黄豆秧,拉裆的波浪纵纵,串儿串遮掩在豆叶下的豆荚,鼓溜儿的要撑开肚囊;火红的高粱穗儿,摇摇坠坠的像个醉汉,站不稳似的,风一吹,礼貌的曲身不住摇晃头,向辛劳扶育他们的庄稼人致谢;摇头晃腚儿黄澄澄、沉甸甸狗尾巴的谷穗儿,弓弓的滚着金浪绿波,齁齁人眼。
突然,十棵白杨树下茂密的蒿子茅草丛,哗哗压倒一面子,滚出捆绑似的撕扭在一起的两个大活人来,大枣红马惊得“咴灰”的尥起前蹄儿往旁一败,吉德下意识搂紧马嚼子,也是心惊肉跳的吓得魂灵出了七窍儿。
这太刹那儿,太蹊跷,太意外了!
吉德稳住神,定眼一瞧,一闪像似哥们牛二,一闪又像似江上绺子的胡子鲁大虎。牛二,鲁大虎;鲁大虎,牛二,王八折饼子的骨碌到江陡坎儿边儿,裂缝的大泥土块儿哗哗的滚下沙滩,骨碌到江水中,溅起滚滚朵朵的水花。两人预感危险的险境,撒开了手,两人面朝天惊愕的喘着大气,随即又两眼对两眼四眼怒叱。两人爬起来还不歇手,又支起古老传统东北打架方式黄瓜架。双方拼着浑身牛劲支着对方,彼此瞪着牛眼珠子,拉锯的有退有进,争斗得脚下扬起浮尘头上冒着大汗。鲁大虎和正常人不一样。他震怒发力时,血归心,脸惨白。牛二和鲁大虎形成鲜明对比,满脸憋胀得通红,脖筋粗暴。双方较一会儿劲儿,势均力敌,不分上下,谁也胜不了谁。牛二比鲁大虎脑子灵活些,他故意发力后胳膊一打弯,借鲁大虎的蛮力,把鲁大虎带入怀中,脚下一绊,迅雷不及掩耳,把鲁大虎扳得一栽楞。要说鲁大虎身大力不亏呢,没扳倒,牢牢拽着牛二的一只大手又迅速扶正身子,回手按住牛二的头,气恼的往下死摁,牛二就势老牛顶架似的顶住鲁大虎胸口,顶得鲁大虎褪褪的够够。鲁大虎拼出最后的吃奶劲儿,猛推牛二。牛二倒退两步,猛一侧身,又一甩,鲁大虎栽栽咧咧的抢出老远。牛二不失时机的撵上去,照鲁大虎后秋子就是一脚,踹得鲁大虎嗤楞楞的鸭子扑拉膀子的扑倒在江坎儿沿上。牛二扑上去,鲁大虎一翻身,把牛二推翻仰在地上。
“嗯?”牛二冷巴眼瞥见惊异盯着他的吉德,一手猛力一推压住他一条胳膊的鲁大虎,爬溜起身这当,“啊啊……哎哎……”鲁大虎骨碌碌滚下江坎儿,出溜溜滑到江里,牛二这时也站直了身,瞥下在水中咕涌的鲁大虎,“呸!”就扑向吉德。
“德哥这么巧,你上哪去?”
“你俩这、这,在这冷荒旮子仵作啥呢?”
牛二拉住吉德的马辔(pei)头,吉德拿鞭子指着从江水中顾甬爬起来的鲁大虎,“你们咋凑到一块堆儿的这?”牛二冲着落汤鸡似的鲁大虎扯脖子,“王八犊子,摸着你王八爷爷盖子了吧?龟孙子!”回头问:“德哥,别管他。你哪去呀?”
“操!牛二皮你,我****个妈!”鲁大虎搂着水拉拉的长头发,颠跺脚儿的拿枪指着牛二破口大骂,“你小樱桃叫他爹卖了,你又瞄上了云凤,打她的主意,没门?云凤是我的,是我的!你个妈拉巴子的,你再缠磨云凤,我、我就一枪崩了你姥姥屎的。”说着,摔下拿枪直挺挺的胳膊,丢当的悠当,哭汪汪的转身,沿江水边儿向江沿村走去,个个儿磨叨,“云凤去柳毛通,是我老妈相中的。”
“鲁大虎!做你的白日梦吧?”牛二扯膀儿扔胳膊的冲鲁大虎喊:“云凤答应嫁给我了,你死了你那癞蛤蟆心吧!”
吉德下马,对到树林子后找寻啃青毛驴的牛二说:“小樱桃真的许了人家了?他爹可够狠的。”牛二牵回毛驴,低沉地说:“真的。有些日子了,彩礼都过了。”吉德问:“那云凤呢?”牛二说:“这不麦子下来了,磨了些面,爹妈叫我给老鱼鹰送袋去,尝尝新。大舅那儿,我寻思过两天就去。我到了老鱼鹰家门口,老鱼鹰和云凤正骂吵吵往外撵着死皮赖脸的鲁大虎。老鱼鹰说,云凤不会嫁给你一个胡子的,你再老来缠巴,就砸断你的腿?云凤见我来了,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冲鲁大虎嚷,我都早许给牛二哥了,你这唬绰的不熊人吗?鲁大虎冲我喊,牛二你等着,我叫你死都找不到北?我也没心勒鲁大虎,哄着云凤。小樱桃就要出门子了,我心空落落的。云凤这一投怀送情,叫我拔拔凉的心中又燃起了对爱的火焰。其实,打咱们去年倒腾大鲤子那会儿,我一眼就对云凤有了好感,只是没往那上寻思。这不咱们打贩鱼回来后没啥事儿,妈蒸些粘豆包啥的,我就给鱼鹰爷爷送来尝尝新。一来二去的,腿跑的就勤了,有事儿没事儿的到鱼鹰爷爷家和鱼鹰爷爷、云凤闲扯。这过年后的大春脖子天,没啥事儿,鱼鹰爷爷不好喝一口吗,云凤弄两煎鲫鱼炸蛤什蚂啥的小菜,嘎达牙,没事儿就喝酒呗!仨人喝高兴了,就唱几句二人转,解闷打发时光。时间一长,我瞅云凤看我的眼神火辣辣的,有些不对劲了?鱼鹰爷爷也看出点儿啥眉毛来,我一去,他就说,‘你看啊,云凤小屁蛋儿又扭达起来了,准有好嚼裹吃了。’凡是我一去鱼鹰爷爷家,鲁大虎一脸公事儿似的,准来缠巴一会儿,把云凤烦的,咋损达他,他也不再乎。哼,云凤也不错。人长的清秀,快言快语的,对人热情厚道,知疼知热的。跟小樱桃比,差一大截,可也不失女人味。云凤知道小樱桃另聘了,更露骨了……”
牛二和吉德向牛家圩子遛达,牛二眼前看到小樱桃给他身子那江豁子的一片荷塘。那天,小樱桃叫她家的大花狗,口叼个油纸包嗅觅到地里干活的牛二,直晃尾巴的冲牛二够够嘴。牛二从大花狗嘴拿下油纸包,打开一看,有个小纸条,小纸条上画一个扎两小辫的小丫头,一个四方块儿的一头画条小道儿,直通江豁子。在江豁子旁,画了一枝荷花。牛二看着琢磨半天,才醒悟过来,这是约他到他俩经常幽会的地场约会。牛二脑子嗡嗡膨胀,浑身热血沸腾,一溜小跑到了江豁子,远远的荷塘绿草丛中,小樱桃一身的红嫁妆,玫瑰花神似的和粉红的荷花仙子媲美,相映成趣。含苞待放的小樱桃花冠般的额面露珠熠熠闪烁,咪咪地向牛二招手,牛二到了小樱桃眼前,“你?”小樱花一把拉倒牛二,骑在身上说:“你不老早就想那啥了吗,今儿是咱俩的好日子,我把我一汪水的姑娘身子给你!”牛二愣神愣眉的瞅着一脸阳光脱着衣服的小樱桃,“这、这?”小樱桃裸露出一揽无疑的两只小白鸽,映入牛二眼帘,牛二再也难控制住绷起的情愫,就把小樱桃摁在身下。炽烈的炉灶,不用预热,干柴遇火,熊熊燃烧,一顿仓皇失措的牛头拱牛槽,绿草甸上洒下青春的红花,坐妞儿怀珠。
“这可惹大拉子了,你不得招祸呀?”
“鬼知神知啊?过门那天,我拿鸡血糊弄那埋汰事儿,见喜见他妈鬼去吧!啥这王八那王八的呀,都是好娘们给戴的绿帽子,谁叫他花心贪恋我俊了,拆散一对鸳鸯的美好姻缘了?”小樱桃说到这儿,又惊惶地说:“那你不也捅大娄子了,云凤没吃到你的头一口,还不漏兜了?”
“哈哈,头一口?”牛二看小樱桃那傻瓜样儿,不仅大笑,“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咱那头一口啊?不过,跟女子扯这个,你是头一口。你这偷嘴婆,总算叫我撬开了你守了十七年的嘴巴,得着啦!”
“你要点瞎苞米种,我饶不了你?”
“哈哈这,你能怀上我牛二的种?”
一对鸳鸯,从塘沿儿硕大荷叶下游过,牛二搂着小樱桃,“咱俩不能作为两口子,只能作露水鸳鸯了。”小樱桃玲珑剔透的‘女儿红’(樱桃)小嘴儿,不停的亲着牛二宽厚的胸膛,“鸳鸯就是成对,啥露水不露水的,说的叫人伤心?”
这总该的事儿,两个有情人偷偷作下的,土地姥观了西洋景,还扯那媒婆腮帮子?王八戴绿帽子,土地姥早见怪不怪了,这是活该!谁当王八,都是天造孽,配错郎,娶错娘们,作证的旁物,只有不停舔食牛二的大花狗。狗通人性,不会向不懂人味的告密的。
夕阳余辉射向几朵老残云,云边镶上金色的边边儿,刺眼的亮。几株枯枝活杈的老榆树盘踞在荷塘边儿,有几只老鸹立在枯枝上,看吉德和牛二走过来,“呱呱”的抖几下翅膀,还恋在树枝上没有离开,
吉德和牛二到了荷塘边儿,驻足而望。
一片不算大的荷塘,放眼望去,满塘浦绿荷红,深吸一口,荷香清新。东北的荷花比南方晚个节气,粉红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田田的荷叶,葱郁可人;怀孕莲子的莲蓬,摇摇欲坠;耷拉的残叶,凄风苦雨。
吉德有感而发,“‘出淤泥而不染,濯(zhuo)清涟而不妖。’出淤不染,纯洁无瑕的品质太激励人了。这莲荷呀,圣洁、典雅、宁静,有荷仙子美誉。根茎最初细瘦如指,叫莲鞭。莲鞭有节,节再生莲鞭。节向下生须根,结莲藕。向上抽叶和花梗。这旮儿荷塘只有粉牡丹一种。江南一代还有白睡莲、玉绣莲、粉青莲、天骄莲、红花建莲几种,那才姹紫嫣红呢!”牛二惊奇的一指,“德哥你瞅,王莲!” 吉德眼前一亮,“啊,真的嗬!哎哎牛二,那王莲可够个,堪称莲花之王了。你看,叶缘向上卷曲,浮于水面,能筋住刚出生的小孩儿。据说呀,咱没经过,这王莲啊,花开时,花骨朵儿伸出水面,第一天傍黑开放,花瓣白色,香气浓郁,翌晨闭合;后晌再次开放,呈粉红色,花瓣反卷;至第三天上半晌呈红色,沉入水中。哎,俺告诉你呀牛二,这荷花还有生日呢。”牛二怀疑地说:“净瞎扯这你,荷花有啥生日也不是人?”吉德不见得是轻蔑牛二的扫他眼,显摆地说:“少见多怪了不是?在江南啊,古时的夏历六月二十四这天,就是荷花的生日。荷花仙子从天上下凡降临人间,坐在王莲上,向企福祝福的人们,普施惠泽。”牛二摸着后脑勺,略有所思想起魂牵梦萦的那消魂的一刻,啊,是六月二十四,就这天!小樱桃荷花仙子般的展露一身洁白无瑕的身子,将纯洁的少女的贞操献给她一生最钟爱的他了。牛二望着含苞待放、丰卓绽开、凋谢残败满塘的荷花,似有伤情伤感的抽搧下鼻翼。吉德瞅牛二神情很是怪异,猫咪的侧歪脸问牛二咋的啦,触动哪根神经了?牛二抹拭下鼻梁,惊魂的看见了他和小樱桃荷花生日那天一同看见的鸳鸯,惊喜的喊:“德哥,王莲下游过一对鸳鸯!”吉德张目一瞅,“那还有几对,亲亲我我的,馋人的小样儿。这鸳鸯啊,雌雄邂逅相遇,不离不弃,古称‘匹鸟’。后来人们都拿鸳鸯比作夫妻,终日厮守,白头到老。古时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诗中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嗯,还有出戏,好像叫棒打鸳鸯吧。说的是,古时有个穷秀才叫薛季衡,穷的说不起老婆,就娶了个丐帮的一小头头姑娘钱惜惜。考取了功名后,当了大官,娶了豪门家的女儿,叫人把钱惜惜推入江中。钱惜惜命大,叫人救了,找到薛季衡,拿棒子一顿胖揍。薛季衡自知理亏,破镜重圆了。”牛二气狠狠地说:“这不陈世美吗,该揍!”
“父母拆散的美好婚姻又有多少呢?又有谁鞭笞过?小樱桃要嫁给谁呀?”吉德问。
牛二想下说:“嗯,也不是啥大户旺族,小鳖小吓的,黑龙镇上一个倒腾小买卖的二流子。那损犊子可砸了大价钱,一下子把小樱桃她爹眼砸瞎了。她爹就贪那份彩礼了,跟那哗哗的五百块大洋。”吉德说:“那回咱俩去找她爹,她爹不答应了吗,这咋又拉屎往回坐了呢?”牛二说:“她爹属貔貅的,哪有腚眼子啊,还往回坐,只吃不拉的玩意儿?”
“初恋就跟小孩儿吮咂的初乳,你能忘得了?鸳鸯伴侣,多好的一对呀!这云凤,你真相中那个碎嘴子了?”
“相不相中,爹妈着急抱孙子!云凤跟小樱桃比,那长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小樱桃那双眼睛,嘟噜嘟噜的,呼煽呼煽的,好看啊!云凤呢,泼辣、能干、麻利、爽快。她上咱家一趟,爹妈就相看上了,快嘴婆一撮合,云凤再一缠巴老鱼鹰,老鱼鹰也就答应了。两下,合拍!”
“你想啥时娶云凤过门儿?”
“小樱桃过门儿那天。立秋。”
“干爹干妈订的日子?干嘛定这个日子?鸳鸯两纷飞,未免太伤人了。”
“嗯哪!快嘴婆给小樱桃和我家两头掐算的日子,一个时辰。快嘴婆叫爹妈红红火火的大操大办,把全圩子人不管大人小孩儿都请到咱这头,都给一包喜糖。说是正气压压邪气,晒干小樱桃她爹那老犊子。”
“哈哈……小家子气!你说媳妇小樱桃嫁人,赶一天撵一个时辰,老辈人置气斗狠,这太叫青梅竹马一对情人心含酸枣了这个?”
“定了日子,老亲少友都通知到了,改不了。”
“那俺把镇上的喜乐班子和东兴镇的西洋乐队也弄来,好好热闹火爆一下子。”
“那真得把小樱桃她爹活活气死喽?”
“土狗子、土拨鼠跟春花咋样儿了,还二狗争食啊?”
“他俩?那乐子大了!这大热的天,汗拉拉的,春花那还呼嗒个大花布衫子,不知搞的啥猫腻?”
“嗯?那啥了?”
“谁知道啊?大其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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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确实怀孕了,可却很难确认怀的谁的孩子。这咋说呢,净瞎扯?埯子里点的啥种,你叫人点的是苞米种,还能怨着高粱谷子啊?这事儿呀,一提老长豆角弦子了。
春花人长的就像她名字一样可人,一朵花似的。团溜溜的盈月白净脸庞,盈盈一水的秋波,俊美柔秀的鼻子,秀美的洇染似的赧红双唇,一笑两排白牙挑着圆圆的两酒窝,春花的灿烂夺目。修长的身材,凸现曲线的柔美。盈眉的刘海,油黑到腰的两大辫儿,走起路来像风拂柳枝的摇摆。这天下后晌儿,艳阳释怀,热风习习,春花戴个自编的麦秆草帽儿,挎个柳条篮子,从家中走出,上了圩子里被花轱辘马车压出两道深沟车辙的土道,随口哼着自个儿也不知哼的是啥的小曲,浪丢丢地朝圩子外个个儿家的苞米地走去。她无忧无虑的可爱情态,叫人馋涎欲滴。这时的老天爷,情云飘过,动了实感,也流淌出几滴哈喇子,掉在春花的草帽上,春花仰目看了看老天,亮瓦晴天掉的哪门子雨点呀?
春花的身后,远远的道边儿,榛树棵子夹的杖子,羊角插的矮土墙的壕沟旁,柳树榆树下的影子里,一个睁瞪着鬼神眼球的幽灵,溜边儿的一会儿紧一会儿慢,时隐时现的尾随在悠然脚步的春花身后。在这个幽灵后,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个幽灵紧随其后,更是谨小慎微的时隐时现。
春花到了苞米地地头,身上渗出了细汗,把草帽推挂到背后,解开了小粉花儿白地的斜襟市布衫领口的襻扣,露出白质的胸畔。她微笑的展示着惹人的酒窝,跨跳过地头长的茂盛的杂草、薅子,专心在粗壮高大的苞米秆叶子下,寻觅的摘下一串家雀蛋儿豆角,扔到篮子里。
苞米地带豆角,是关东庄稼人常用的种植方法,省了搭豆角架的人工和架子。在苞米长到一拃多高时,刨埯子点上豆角籽儿,等豆角爬蔓了,苞米秆子早长老高了,豆角蔓儿就顺其自然的,个个儿攀高枝儿爬到苞米秆子上了。这一搭秋,正是大地各式各样豆角头喷齉沛的时候,也是家家炖豆角子下饭的时令菜。
春花兴高采烈的哼着小曲,顺着一条垅儿前鞠后躬的摘着喜人的嫩绿豆角,渐渐走进了苞米地深梃里,淹灭在整片苞米地里。
苞米地里,除了苞米叶儿磨擦发生的“唼唼”的小鸟似的欢唱外,一片寂然。一只糊焦色的小蚂蚱,从苞米叶儿上蹦到春花的手背上,喳喳的震动翅膀。春花放下篮子,喜爱的盯着小蚂蚱瞅,嘻嘻的直乐。
苞米叶儿“唼唼”的湖水般的欢唱,突然被“刷”、“刷”的紧一阵大一阵的“刷刷”声打破,而且越来越接近春花。春花似觉异样儿,是踅风,还是……“刷刷”声在背后骤然停息了,急促的鼻息的喘吁声钻进了春花的耳朵里,刺激得春花警觉的一回头,吓得春花“啊妈呀”的一声怪叫,脸刹那间桃花变海棠。啊呀,一张鼠皮驴脸遮在苞米叶子后,瞪着鼠眼窥视着春花。
“土狗子!你死鬼?”
春花一惊后,稳住神儿,扼住砰砰的心跳。她知道凶多吉少,土狗子没有好下水,撩嘘她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早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念头了。春花就是春花,抹把从头发里渗到脖颈不知是天热还是惊吓出的汗水,装出一副喜人的样子,想稳住土狗子,“土狗哥,咋的热傻了,跑到苞米地凉快来了?那何必躲躲闪闪的藏猫猫,大大方方的我也吃不了你?”
土狗子就是拉拉蛄,是专门啃食庄稼根部的害虫。凡茂盛壮实的庄稼一经土狗子挨身,就会枯萎搭拉叶子,蔫巴死了。土狗子这个外号,还是小时候小孩子们一块堆儿尿尿和泥玩时,摁在土狗子身上的,很适合土狗子这号鬼鬼祟祟专门害人的坏种。
春花玩这以进为退的一手,原以为是聪明之举,可春花这一手,着实叫土狗子为之一震。他对春花垂涎三尺已非一日了,预谋很久了,总想找个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强拧瓜儿,今儿个天赐良机,哪能错过呀?
春花天生体性懦弱柔和,谁对她咋样儿她都会喏喏的媚个笑脸,从不耍东北娘们的泼辣拔横。春花虽然面上娇柔,骨子里却渗着青春少女对异性的萌动,时不时的遇见土狗子,也会瞭上那么一眼媚情。土狗子就抓住春花这一少女的弱点,有恃无恐的穷追不舍,释放他对春花的喜爱。
这是不是圣洁的爱那种神圣的,两人谁也不清楚,抹糊的只有异性的冲动。
“春花妹子,这大热天摘哪门子豆角啊?”
“不摘豆角,下晚饭炖你呀?咯咯……”
“那你就炖,我还乐不得的呢?那你拿啥家巴什炖我呀,咋个炖法呀?”
“咋炖,摘了你的豆角弦子呗,咋炖?咯咯……”
“那你就炖吧!”
说着,土狗子猫逮老鼠的把春花按在地垅沟里骑上,春花本能的反抗,“你死鬼要干啥这是?我哥要知道了准削死你!”土狗子扒苞米棒子似的扒光个个儿身上的衣服,“就你哥,烟不出火不进的,削我?哼,我先削你个大橛子吧!”春花够够头两手推着土狗子,一低眼瞭见土狗子那啥没见过的砢碜玩意儿,“哎呀妈呀你要干啥?”土狗子手忙脚乱的闷头强行扒着春花的衣服,春花害怕带羞臊,两手舞挓的反抗,她哪敌得住畜生禽兽的蛮劲,被扒得一丝不挂。春花捂着胸,奈何不得的乞怜,“你这扒溜光的,多砢碜人哪这哬?”
春花一个姑娘家,虽已到了青春荡漾的妙龄,那只是在心里萌芽,在梦中媾和,这动真格的男女之事还是冷炉冷灶的一窍不通,哪见过一个大丑八怪爷们,猪似的狗似的如此的这样啊?土狗子不管春花对他咋样儿那是春花的事儿,不关他的事儿?他对春花火烈的心都快燃烧干了,那生米煮成熟饭还得加水呢,这没加水的生米,叫土狗子的这个一头热的烈焰“煮”法,还不弄成糊巴米了?他不顾春花的哀求和挣扎,拿出从仙草婊子身上学到的招术,把春花煮成了熟米。
地垅的黑土松动坍塌,苞米秆子无风摇撼,一场酣畅淋漓的蛮荒蛮野蛮横的蛮行,折腾得那么荒唐原始,而又那么理所当然。老天爷伤感了,纯洁的青春,天真的少女,就这样被有情的小爷们无情的摧毁了雏莺乳燕的阘闼。
老天爷悲切切的,凄然泪下,落下几滴眼泪疙瘩。
春花眯缝眼地没有屈辱的羞臊了,土狗子哈哈狗似的喘着大气,被人猛的推到一旁的地垅沟儿,倒在压倒的苞米秆子上,一个野人般的人扑到春花的身上。春花还没有从盲目的亢奋中苏醒,隐处痛楚的振颤着,嘴里喃喃自语;“土狗哥,你还逞能啊?”那人也不答话,照土狗子的葫芦画开了瓢。春花下意识地睁开惺忪的秀眼,惊得一下子背过气去。
眼前这一幕,太突然,太离谱,土狗子惊呆了,吓傻了,看不下了,才从春花身上拽下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土拨鼠!你、你?
就这样儿,一步之遥的荒诞与神圣,叫春花难分难辨的双棒儿,时常敲响春花的北窗户,享受春风一度的快乐。
一来二去,荒诞的荒淫,不能独钓寒江雪了,风言风语雀起,难免不传到春花爹妈的耳朵里。可对这关乎自家姑娘家闺中名声羞耻之事,不好捕风捉影的和风言风语一样的牵强附会,就暗中盯紧了。
吉德到牛家圩子这天,活该出事。
土狗子和土拨鼠拉完磨就擦黑了,把装好的白面口袋扛回家,摞在厦屋的木架上,扒啦两碗高粱米水饭,熬的油豆角也没钳嗤两口,就放下饭碗出了家门。他妈身后的“当了一天的驴还出去疯呀”的责怪话,就当风从耳边吹过,也没听。哥俩走在道上,土狗子对土拨鼠说出心里话。
“哎,我说咱哥俩老这么着,也不是个长久的事儿呀?”
“哥,那你说咋整哬?”
“咋整?你拉帮套也够本了,撒手吧,让给哥。”
“凭啥我让啊,你咋不让呢?”
“我让?”
“你让!”
“我先得手的。”
“那还是我先看上的呢?”
“你说,春花这些天老恶心吐酸水,怕揣上了?这咋算哪,算咱哥俩谁的呀?”
“算谁的我不管,算咱俩合揍的呗!生了,都叫爹!要不这样,管你叫大爹,管我叫二爸。”
“你还叫孩子活不了,多埋汰?呸、呸!我都说不出口?”
“说不口的事儿都干了,还说啥呀?我这辈子就相中春花了,谁也看不上。”
“我更是。绝不让给你。”
“****,****,你还来劲了你?”土拨鼠扯住土狗子咧敞怀褂子的领头,疯了似的照土狗子腮下就是一拳,“我叫你跟我争!”
“哎哟****你真动手啊你呀?”土狗子嘎巴嘎巴疼痛的嘴巴,抡起拳头一拳醢在土拨鼠的肚囊上,“我叫你畜生,跟哥争老婆?”紧接又一脚踹倒土拨鼠,跨上骑上,一巴掌又一巴掌的左右开弓,“啪啪”搧在土拨鼠脸上,“我问你还跟我争不争了,啊?”
“你打死我,我还要跟你争!”土拨鼠嘴硬心更硬地嗥叫,“春花是我的,我的!我的!”
“妈的,爹咋揍你这么个上劲儿拧的玩意儿呢?”
“你跟我一个窟窿爬出来的,你不拧啊?”
“拧!拧!咱俩要不拧,就不是一个爹揍的了?拧吧,拧的一个窝头里嗤尿!奶奶的,这咱家算砢碜到家了,祖上都有光了,哈哈……”
土狗子瘫软的四仰巴嚓倒躺在地上,哈哈傻笑。土拨鼠摸着脸坐起来,揉揉叫土狗子打苍肿起来的脸,“哥,春花还等着咱俩呢,咱快去吧!你不去,我可走了?”
“你敢?”土狗子挺起脖子吼道:“拉起我!”
“哥,我一想起春花那小色拉样儿,就浑身发热,热血沸腾!”土拨鼠使劲拉着竟任儿挺挺的土狗子起来又使坏,手一松,土狗子也没防土拨鼠会来这一手,“吧叽”坐个大腚墩儿。土拨鼠跑开的嚷嚷,“嘿嘿哥,我先走一步了。”土狗子张挓手的哎哎,“你小子比我还古董,等等我你臭小子!”
土狗子大步流星撵上有意等着他的土拨鼠,小哥俩搭肩搂背地说说笑笑,来到春花家的后院果菜园子,猫悄的翻过土插的矮墙,躬身哈腰的蹚着韭菜地,穿过间栽的沙果树,土拨鼠借春花屋的灯光,随手摘一个发黄的沙果,搁嘴里“咯嘣”咬一口,土狗子挥手压嗓,“你小点儿声,狗耳朵尖着呢?”土拨鼠行拉乎哧地说:“没事儿哥。她家的那大傻狗,早叫我拿烧糊的死耗子喂熟了。哎,哥你来一口,这沙果脆撑还甜酸。”土狗子“噔噔噔”敲着窗棱,“你就知道楦?”
“吱嘎”一声,上窗扇掀开,春花探下头,“快点儿!”土狗子先蹬上窗台,擎着上扇窗扇跨过下扇窗扇,扑向光亮身子跪坐在炕上的春花,摸摸索索的亲上春花。随后,土拨鼠也擎着上窗扇一腿越过下窗扇,看土狗子捷足先登的亲着,一急手一松,“噗”的上窗扇落下,卡住土拨鼠一条腿,“噗噔”土拨鼠砸在土狗子和春花身上。土拨鼠不顾卡住的一条腿倒吊,倾斜的身子搂住春花的脖子,没头没脑的饿狼般的死命亲着,气得土狗子一甩搭,挪开跪起,掀开上窗扇,土拨鼠吊挂的腿掉下来,身子一下子失衡,扑倒春花,土狗子回头见了,小声嘿嘿,“猫啊!”说着,趴到土拨鼠身上压住,“我叫你猴急?”
“哎呀败家玩意儿,你俩摞摞,把我压成肉饼了?”春花推支着土拨鼠两肩头,闷口气说:“孩子、孩子压掉了?”
土狗子和土拨鼠听了,忙从春花身上骨碌下来,神经紧张的呼到春花脸旁,关心又担心地问:“没事儿吧?没事儿吧?”
“有事儿也晚了?”春花摸拂着肚子,很有心事儿地说:“就快显怀了,你俩也不急,就知道猴亲?”
“那咋整啊?”
“是啊,咋整?”
“你俩双棒儿倒挺好的,可我的肚子不长脸,马上要蝈蝈了?”
“蝈蝈好啊!”
“你们说,谁要我肚子里这孩子,我就嫁给谁?”
“我要!”
“我要!”
“都要,我横不能嫁给你俩吧?”
“那也不能像猪肉劈两半儿呀?”
“哎,还真有这事儿,你俩别不信?我听我妈说过,老程人,有家人家哥俩,家里穷,说不起媳妇,又偏偏哥俩又相中一个姑娘,就哥俩说了一个媳妇。结婚那天,这哥俩因为谁先来,就打起来了。那咋办呀,当哥的说,别争了,咱俩一人一半吧,当弟的就同意了。这事儿就出在一人一半上了,哥俩又打起来了,最后捅了刀子,哥们临死还一人一个大腿的撕着。你俩说,为了啥?”
“为了啥,都分了,还争个啥呀?”
“是啊,还争个啥?”
“哼,你俩真傻了啊?”
“……”
“这女人哪,对男人最稀罕的是啥?”
“……”
“这关键是咋分的。这老大多了个心眼,拦腰劈开两截,把上身给了他弟弟,说,你小,吃咂儿吧!下身留给了个个儿,弟弟不干了,这就又打了起来。一人一半,这公平啊!争的啥呀?”
“啊,明白了!哈哈,哥俩争的是……”土拨鼠显聪明的拿春花比划地说:“哥,我要分啊,这么分,从头到脚一分为二,这还争打啥呀?”
“你比那个当哥的傻,倒公平。那葫芦劈两半能当瓢使,春花要劈开两半儿,那成啥啦?”
“我看你土狗子更傻?一盆子屎,半盆子尿,拿我不当人,当你俩玩物了?”
“这不是我和我哥舍不得你吗,都想要你,你说那咋整这?”
“叮缸锤,要不你俩抓阄?”
“不行不行!”
“不行!”
“为啥呀?”
“我要你。”
“那我呢?先来后到,先可当哥的。”
“先来后到咋啦?这我喜欢春花,谁跟我争,我就和谁拼命!你瞅着?”
“你小子胆敢跟我争,我劈巴你?”
“你试试?春花就是我的。”
“我的!我的!”
“啪!”
一撇子从春花身上搧过,掴在土拨鼠脸上。
“哐!”
一拳从春花脸上飞过,碓在土狗子胸上。
你来我往,哥俩的巴掌拳头都打在春花心上。她被兄弟俩的真情打动了。她哭了,喝住土狗子和土拨鼠的争打,搂住土狗子和土拨鼠,“别学那哥俩,为了我,手足相残。我知道你们俩喜欢我一个人。我不嫌乎你俩长的丑,那丑俊不当饭吃,心好就行。我答应,嫁给你俩!”
仨人扭抱在一起,忘了夜深人静,忘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忘了人伦羞愧,忘了闺中偷汉子的大忌,扯开嗓子畅快的恸哭。
“咣当!”
房门呼的被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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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火棍儿呼啸着,狰狞扭曲皱皱巴巴老土豆皮脸,伴随着“不要脸的东西”的痛骂声,向北炕仨个赤条条醢下,“啪、啪、啪”雨点的落在护着春花的土狗子和土拨鼠脊背上。一檩子一道子的殷红殷红的伤痕隆起,唤来的是静寂的沉默,没有求饶,没有痛苦的呻吟,死样儿的承受。坦胸赤膊的春花爹,怒不可遏的肋条骨一根儿根的张力可数数,烧火棍儿颤抖的在血淋淋**上咆哮。打累了,气难平,春花他爹哆哆嗦嗦的瘫坐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
“爹!爹!”
“这人,打的没气了?”
“春花!春花!”
“……”
“快叫老驴脸儿去!快去!快去!这出人命了?”
土狗子他爹妈来了,一瞅这场面,又气又恼,又羞又愧,又恨又疼。
土狗子妈扑向土狗子和土拨鼠,颤颤巍巍地抚摸血葫芦的身背,寻死觅活的哭号。
“哭!哭啥哭,就知道哭?这啥事儿呀这,不嫌丢人哪?打死了净心,死兽!”土狗子爹骂吵的,一脸怒气的羞耻。
春花妈扳晃着春花的脸,心疼的眼眶流水,撕破嗓子地喊:“春花!春花!醒醒春花。春花啊春花!”春花睁开了眼睛,“妈!”就泪如雨下。“快挪开那俩死兽,别再压着了。”春花哥嫂拽开土狗子妈,从春花身上扒下苏醒过来的土狗子和土拨鼠,捞起春花叫春花妈倚着,“这人丢的,都丢到家了都?”就捞过不管是破衣乱布盖住春花身子。
土狗子妈哭咧地瞅着血人的土狗子和土拨鼠,“你俩这造孽呀?这顿打你俩挨的,屈吗?”土狗子爹伸手拽起瘫坐在地上的春花爹,“兄弟呀,是我没管教好,该打!该打!”春花爹眼眶撑着快冒出来的冲血眼珠子,唉呀呀的嗨声,“这咋整,丢不起这个人哪咱家?快找个说和人,嫁了!”土狗子爹诧呢地说:“一嫁俩,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呀这?”春花爹梗梗脖子说:“咋娶我不管,这姑娘我是不要了。苞米糠榨不出油,你家那穷底儿,能说起媳妇吗?彩礼我不要了,就算我白养活个姑娘。明儿个,就过门,一刻不能等。”
“这、这太急了点儿,冷手抓刚出锅的粘豆包,咋的也得准备准备吧?”
“再准备,孩子就生在我家了?”
“生?这、这还赖上了?”
“哼!你那是嘴呀老驴脸儿?我家好好一个大姑娘叫你那两兽祸害了,你还满嘴的放黄豆臭屁,你是人不?”
“我不是人咋跟你说话呢?你是人,咋叫你姑娘勾引我儿子?”
“你、你,我碎尸万段了你?”
说着,抡起烧火棍儿,要打土狗子爹。春花哥赶紧拉着,土狗子爹一撅达的往外走,“我和你不共戴天!我叫你姑娘烂在家里,臭死你个老王八犊子?”春花爹挣挣的撵着土狗子爹,“烂了,臭了,我也把姑娘扔到你家门口恶心你?你想耍臭无赖,还赖账,你个驴揍的,没门?”
吉德在牛二家喝完酒,很晚了,跟牛二出了门,想找找其余的几个哥们,看有几个有空看货场的。正走往土狗子家的道上,刚好碰见跄踉就像老牛顶架似的土狗子爹,牛二问:“大叔,土狗子在家吗,德哥找他。”土狗子爹停下来气哼哼地说:“在家?蹽人家姑娘家丢人现眼去了?等他俩回来的,我非砸断这两兽的狗腿!我叫他俩沾花惹草,小壳郎的跑骚?”吉德一听不对味,就问:“出啥事儿大叔?”土狗子爹一指,“春花家,你们个个儿看看去。”
吉德和牛二匆匆来到春花家,一条老狗懒懒的趴在院门口,歪头汪汪两声,就像司行完职责一样放下了头。春花的大哥拿一纸包从东厢房毛兔子的出来,见牛二就说:“你可来了,这叫我爹打的,皮开肉绽的。这不,鹿角粉,治枪棒伤最管用了。”牛二问:“这咋回事儿呀?”春花的大哥苦相地说:“咋回事儿,我都没脸说?这脸丢的,我都臊得慌。进屋吧,自个儿看。”
屋里眼前的一切,叫吉德啥都明白了。
人世间男女的偷鸡摸狗多种多样,已婚未婚,未婚已婚,惺惺惜惺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一旦破败了,一泓碧水被搅得一塌糊涂,无非掀起一场大沙尘暴,甚至于杀杀砍砍,毙命殁者多了去了。未婚男女架不住欲的诱惑,急不可奈的偷了情,为掩盖这一切丑闻,都相安无事,只有成亲。春花和土狗子、土拨鼠,可是一个大难题,一女嫁二郎,最鞭挞双亲脸面了。一女嫁二郎,史上有过,也不见少数,那也是叫人唾骂千古的。一夫娶双枝儿,几枝儿,大有史实,却叫人视为美谈,贬损过吗?
扁担棒槌,棒槌扁担,扁担挑千斤颤巍,棒槌捶打百下不摧,两个物件相提并论,看来只有叫世俗刮目相看了。
“这丢大人了,我没脸活啦?”细皮嫩肉的春花妈,扯开俊美的团脸儿,捶胸顿足的冲牛二使劲儿,“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哟,生了个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哎哟哟沒发活了这……”
春花已穿戴整齐,下炕跪下,平静地说:“爹、妈,女儿就这个命,不丢人。”“啪”一声,春花脸上挨了春花妈一嘴巴子,“妈,你打晚了,我已怀上他俩的骨肉了。”春花脸上又挨了春花妈一撇子,“妈,你解恨儿,打吧!我死心了,谁愿意人舌头嚼出狗舌头就嚼巴,我活着是他家的人,死了是他家的鬼,一心不二。”春花站起来,从春花的大哥手里拿过鹿角粉纸包,一片腿坐在炕沿上,轻轻地给土狗子和土拨鼠涂着鹿角粉,“疼吗?”土狗子说:“疼出头了。”土拨鼠说:“德哥和牛二也赶上了,就按老丈人说的,明儿个就娶你过门。”春花“嗯哪”的点点头。
“大叔、大婶,这事儿,和好的苞米面,已是锅贴的饼子了,就成全他们吧?”吉德对春花爹妈说:“这事儿俺做主,土狗子爹那俺去说。不过,得容俺三天,你们风风光光嫁姑娘。啊这事儿呢,虽然他们是自个儿嘎对上的,按老礼,还是叫快嘴婆拉纤儿,也像那么回事儿,明媒正娶。这彩礼,土狗子和土拨鼠在殷氏皮货行柜上有股份,先支了红利,过彩礼。明儿个,就叫成衣裁缝过来给春花量尺寸,里外三新少不了,冬棉夏单春秋夹,都置办齐了,一样不能少。大叔、大婶,你们看行不?”
“啥行不行的,这都屎顶嗓葫芦了,就听你大少爷的吧!”春花爹一脸的无奈,同意地说。
“这一姑娘招两姑爷,咱也没搭上,就豁出这老脸,叫人搧吧!戳脊梁骨冒凉风,也得认了,就苦了我姑娘了。”春花妈抹着鼻涕泪的,一脸酸苦地说。
“就咱这穷鬼的儿子,在殷家柜上还有股份?”土狗子妈涕泪交流的帮土狗子穿着衣服,忧愁的脸带上笑容,“是,咱家以前七个盖八个缸,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的紧巴。这要不啊,还有俩子儿。两玩意儿年前,跟大少爷跑买卖挣的钱,叫他爹拿去在东偏脸子置了几垧生荒地。这要没这啥股份,还真抓瞎。这春花爹妈,别再这个那个的了,这事儿搁谁也难咽,是说出去不好听,可都这样了,孩子愿意,这都是命。咱两家亲家嘎上了,气耨耨的也没劲,还是往好了处吧!这咱小门小户的,皮糙肉厚的,谁愿嘀咕啥就嘀咕吧,也不会少胳膊少腿的。”
“这就对了。土狗子和土拨鼠是俺哥们,俺不会不管的。”吉德说和人的说:“这等俺自个儿开个铺子,土狗子哥俩除当小掌包的,还都有股份。这股金,俺们哥们一趟买卖赚的,都存在钱庄大舅的账上了。俺打保票,有俺吃的,就有俺们哥们喝的,这眼前瞅土狗子家穷馊点儿,往后春花妹子嫁过去,不会吃苦受穷的。大叔、大婶,消消气,三天早上俺们可迎娶春花妹子啦!土狗子土拨鼠咱们走吧,叫大叔、大婶歇着吧!”
吉德和牛二搀扶土狗子跟土拨鼠回到家,一进门,土狗子和土拨鼠屁股上都挨了土狗子爹的洋镐脚,疼得土狗子和土拨鼠呲牙咧嘴的不敢出声。土狗子爹虚张声势的乱骂,“妈妈的行啊,两头猪羔子拱一个咂头,叫我这老脸往哪搁,裤兜儿都没处搁?”土狗子妈哭咧的抡着喂猪剜野菜的老茧的手,一拳一拳醢在土狗子爹身上,“你死老头子干啥玩意儿下死脚啊,孩子身上还带着冤枉伤,那要踢坏打种家伙,我叫你当孙子?”吉德拉扯开老两口掐架,苦口婆心的劝说土狗子爹一番,又说了婚嫁的安排,土狗子爹赞许地要喝两口,吉德说太晚了,明儿一早还要赶回镇上请成衣匠、表糊匠和喇叭匠。另外,还要安排往码头倒腾皮货的事儿,就留下牛二陪土狗子爹喝酒,一个人回牛二家东厢房,摸黑上炕合衣躺下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哥,你睡着了吗?”迷迷糊糊的吉德,朦胧中似乎听见轻柔的女子的天籁之音,随着轻歌慢舞的脚步,就觉得一个人轻飘飘的落在炕沿上,“哥,睡了吗?”吉德似觉得是大丫儿的声音,脚上的布鞋被脱掉了,夹被盖在了身上,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悄然而至熟悉的秀拔黑影,“是大丫儿吗?”大丫儿轻轻地说:“弄醒了你?我黑灯在屋里窗下看你回来了,怕你凉着,就过来了。还真的,一个人就这么躺下了,鞋也没脱,被也没盖?”吉德心热地坐起来,拉住大丫儿的手,拍着手背,“没事儿,这热的天,你回去睡吧!”大丫儿把头俯在吉德胳膊上,柔柔的输送着只有吉德一个人能感觉得到的温情,他大哥似的轻轻抚摸着妹子似的大丫儿的头,“大丫儿,回去睡吧,俺累了。”大丫儿作姑娘头一次体温到吉德一个男人的体味,温馨又可靠。吉德多次催促大丫儿回去睡,越催促,大丫儿越心潮起伏,难平沸反盈天的激情。她激昂的胸脯急速的张扬,“哥,我要做你的女人!”说完,像一头发情的母狮扑倒吉德,嘴唇在吉德嘴上狂吻。
大丫儿匆匆又强烈又狂野的热吻,疯魔荒淫后透出美伦美奂的女人味,慢慢的温柔得丝丝缕缕,一口一下的,揉得蹚过女人河的吉德,再也无力抵挡天造尤物心旷神怡的美觉,吞噬的贪婪的接受一个妙龄少女倾心的亲吻,诱惑得情愫勃发,俩人急迫的宽衣解带,在一个轻车熟路的驾轻就熟久违女人的男人引导下,巧夺天工娇嫩的花儿敞开了羞涩,俩人颠鸶倒凤在蛮荒的夜色里,留下覆水难收的点点红,刀割骨头的铭记,叫偷情少女一世的厮守,更叫大小伙子一世愧疚不舍的海枯石烂。
“做俺的二房吧!”
“那可美的你?”
“那你?”
“倾心呗!啥妻啥妾的,二房有啥好?我就是跟你好,好一辈子!你看到江豁子那片荷塘里的鸳鸯了吧,那是一对一的棒打不散的一对,咱俩做不成一个炕上滚的恩爱厮守的小俩口,像露水,有聚有散,沆瀣一气,也不错啊!”
“那……”
“我愿意!只要你心里有我,秤再高,不秃噜秤砣,对我好,我决不迈你家的门坎儿,进你家祖坟,活是你吉家的人,死是你吉家的鬼,我就心甘情愿的做你的外布啷!你觉我亏得慌,我倒觉得总比一窝的争风吃醋的好?今儿个吵,明儿闹的,叫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偏袒谁向着谁,都是你心头的女人,你心里多不淤作呀?我不能给你幸福,我就还给你自由!”
“你……”
“咯咯,放心吧我的哥!”
轻轻的来,盈盈的去,大丫儿一甩辫子,黑影掩在了门后。
吉德听着窗外沙沙的脚步声,像跳动的音符,看不到大丫儿洋溢的笑容,对大丫儿杜鹃啼血般的倾心,回味的难眠。
翌日大清早,大丫儿没事儿人似的,一如往常的伺候吉德吃饭,吉德眯眯的扫两眼大丫儿,就着蒸制腌渍晒干的大头菜咸菜丝儿,喝了两碗刀削嫩苞米粒儿馇的粥,就从马棚里牵出大枣红马,跟正喂猪的牛二妈,打声招呼上了马。
“大丫儿,牛二在土狗子那旮儿回来跟他说一声,俺回镇上了。哎,干爹从地里回来也替俺说一声,俺就不等他了。”叫大丫儿一身轻松的吉德,有意撩逗大丫儿,对着门里的大丫儿没话找话的说。
“哥,昨晚黑没睡好做梦了吧?咋过一宿就婆婆妈妈的了,不想走就下马。”大丫儿手拿抹布,一脚跐着门坎子,擦着碗,嘎嘣脆的对吉德说,眼里透着恋恋不舍的神情。
“俺忙完了就回来,还张罗土狗子哥俩婚礼呢,就大后天,怪紧的。”吉德骑马上打转转地向大丫儿唧咕下眼儿。
“没听说啊,这么快?”大丫儿说着迈出门,走到马头,“那俩双棒,春花干吗?”
“鼓蒙两面皮,春花爹一顿烧火棍敲的贼响,不成的事儿也成了。”吉德有所指的点拨说:“这种事儿,瓜熟蒂落,顺理成章。”
“哎呀白瞎春花那个人了,多好的姑娘。”牛二妈拿个猪食舀子凑过来,“要长相有长相,手一喷,嘴一喷,还真成全那两兽了?”
“这可新鲜事儿,两娶一,这觉咋睡呀?”大丫儿说。
“一个丫头家,别瞎咧咧?那爷们娶几个小的有都是,那就不睡了?”牛二妈驳斥大丫儿地说。
“春花也是的,一个姑娘家这也算一个正宫娘娘一个妃嫔,新鲜啊?说出去,多难听,搁我呀才不干呢?这当小的呢,人前就矮半截儿,还得瞅那大的眼色?唉,有春花受的。”大丫儿说着春花,倒出了个个儿的心里话。
“你娘俩唠吧,时候不早了,俺得走了。驾!驾!”吉德骑马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大丫儿,一会儿帮春花忙忙去,再和春花唠唠。”
大枣红马飞起四蹄,一会儿就跑到了江豁口的那片荷塘,“吁!吁!”吉德发现了站在荷塘道旁一动不动望着荷塘的牛二,闹懵了,忙下马问:“你一个人一大早蹽这旮子干啥呀?”牛二冷言冷语的头也没回地说:“能干啥,看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呗!”吉德牵着马,凑到牛二身旁,“心里有事儿?”牛二木夯夯地手里拿朵荷花也不瞅吉德,冷脸地说:“你说这荷花啊,虚伪不?非生在埋汰汰的烂泥里,又装扮个个儿多洁身自好,这不是虚伪?这还不说,明长莲蓬生莲子,又在烂泥里暗藏莲藕生芽,这不明一套暗一套吗?”吉德纳闷,不解牛二这么犯寻思琢磨起荷花干啥,“这是莲花的天性,有啥呀,叫你这么犯嘀咕,还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你的悟性?”牛二一仰头,长叹一声,“是啊!这以前哪有这么个人,好心刚擦完旁人脚上踩的屎,个个儿又一脚踩到牛粪上,你说这脚该谁擦呢?”吉德叫牛二这不摸头脑的话,造得一头雾凇,皱皱眉头开玩笑地说:“你问你擦呗!”牛二猛虎般的转身,眼睛瞪成铃铛,怒视着吉德,把手里荷花揉搓成碎片,往吉德脸上一摔,凶神恶煞地吼道:“负心人,别做棒打鸳鸯的薛季衡,把咱妹子娶了!”吉德啊的惊得如雷贯耳,霹雳震顶,意料之中料想之外的突如其来,这大冰雹子醢得猪婆龙(鼍(tuo)龙鳄鱼的一种)盔甲绽开萚(tuo竹笋皮)皮翻飞,橐(tuo)驼飞沙,来这么快?“牛二!你?……”牛二跺着脚的“啊啊”悲戚的狂嗥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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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舨子贴进了江通子岸边儿,岸边上的泥土叫水桄的滑出陡隘子,露根的柳毛树树枝倒吊挂进江水里,舢舨子很难靠上岸边儿。云凤焦急地寻找靠岸的地场,吉德提醒地说:“找到船,就找到上江通子的道了。”冬至手挑着马灯,低头猫腰的手拄船头张望,“云凤,前边儿,前边儿!有两条江上队的舢舨子,看见了吧?”云凤答应看见了,叫冬至把灯吹灭喽。灯熄了,借着灰暗的夜光,云凤把舢舨子靠到那两条舢舨子夹空儿,停牢靠了,冬至摸到一条舢舨子上,拉着锚链上了岸,捞舢舨子前头托住沙地,拴好锚链,云凤头里上岸。
黑煞煞的柳毛树,叫江风吹得波苍涛涌,沙啦沙啦的齁齁。柳毛下没腰深的大叶樟夹杂着芦苇,绵连的厮混缠磨,如烟似醉。云凤扒拉开湿漉漉得像悠悠刚刚沐浴过女人披发一样抽打人脸的柳毛条,往里窥探。黑擦擦的柳毛挡住视线,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只有像似黑压压看不见的风鬼在耳边打呼噜。
云凤摸索的找到猫狗道,说声跟上,就长虫似的扒着柳毛树条,摸到四马架前的柳毛茬子垒砌的院墙旁,身子跪蹲在半人高的茅草里,怄䁖双眼观察动静。
屋里静悄悄的,微弱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印着一个佝偻的背影,不时的抖着肩膀传来两声咳嗽。
云凤摆手叫吉德一伙儿人等着,个个儿站起身,捋捋辫子上沾的树叶和草屑,拿着菜刀,义无反顾的朝房子走去,大有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英雄气概。
到了房门前,云凤停了停,稳稳神儿,伸手拉开房门进去,敞开没关,留走时方便。转眼,窗户纸上印出云凤秀溜溜的身影,吉德一伙人清晰地听到:
“大娘,你一个人大半夜点啥灯啊,这不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哪又冒出了丫头,说话这个冲?”
“没听出来呀大娘?”
“耳熟!是云凤吧?”
“都说瞎子耳尖,真不假?我是云凤啊!”
“哎呀真是云凤儿媳妇啊,你咋来了呢,都想疯了我你呀?”
“瞎谝,就嘴上会说?你那么想我,咋不叫大虎吱会我一声呢?”
“这咋说的。大虎头脚回来,你后脚就叮上了,这回呀,你来就别走了,和大虎圆房得了?上回的镯子,你咋没带走啊,叫我瞎想浑想的睡不着?”
“圆房好啊,大虎他人呢?”
“他呀,掉魂了?说是等啥人没等来,就到北撇子鱼窝棚吃鱼去了。大虎等的人,八成说的就是你吧?”
“他们几个人哪,都去了?”
“几个人,闹哄哄的,我也分不清有几个人,反正有一帮子人,都去了。”
屋里沉默了。
吉德一伙儿人心凉了,‘牛二没在这旮子,叫鲁大虎弄到哪去了呢?’
“啊,我想起来了,那西屋好像捆个啥人,叫我听着点儿。”
“那屋还捆个人,知道是谁吗?”
“大虎能捆啥人,仇人呗!”
窗户纸上印的云凤人影不见了。
“云凤!你干啥去呀?”
“我到院子里看看大虎回来没有。”
西屋门,“吱嘎”响了一声。
“云凤!云凤!晚上江风大,看别抽喽着啊?你这孩子,还不错眼珠儿了,大虎叫你那么上心?”
院里灯光影下,有两个人影哈腰躬背猫行鼠蹿的,急速来到杖子院旁的吉德一伙儿人跟前,熟悉的人影面孔,吉德抓住牛二的手,紧紧地捏了又捏,催促云凤,“快走!”
“云凤!丫头你听好喽,我知道你把人救走了。我造的孽,我不能再叫我儿大虎再替我扛着。”大虎娘拄个烧火棍似的柳条拐棍儿出现在房门口,齁喽齁喽地冲黑里大声喊道:“从打你把我给你的镯子掖在棉被里那会儿,我就知道你做不了我的儿媳妇。谁好人家的丫头,愿嫁给一个胡子。我儿大虎孝顺啊,他把娘的话搁在心里,拿这个你相好的命来换你,我心目中你这个儿媳妇,这太损了!我知道,你是我家老三的干侄女,大虎敢这么做,都为了我这瞎老婆子。丫头,我这都念你伺候过我一场的份上,快走吧!等那头犟驴回来,一根筋,死胡同,拧上劲儿了,恐怕你走不了,还得搭上一条人命,不是你相好的,就是我的大虎啊!大虎整这一盖帘子,粘豆包算沾上了,论人情世故呀,老三我和我儿大虎对他有恩哪,大虎也是死罪可饶活罪逃不过啊?这大绺子,老三容不下瞎说八道的。孩儿呀,大娘对不住你了,怪就怪咱瞎老婆子吧!”
一伙儿人,猛然听到大虎娘静寂中的天惊地骇的话音,吓了一大跳,愣神的听完,激动得眼潮唇颤。云凤从松开绑在牛二身上的绳子时起,就一直攥死牛二的手,拉拉牛二,走到院门前,双双跪下,“老太太,你就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我俩给你老磕头了!”
“哪来那么多礼数这孩子?”大虎娘挥着拐棍儿,急切地催促,“快走、快走啊!”
云凤捞起牛二,向吉德一伙人一招手,“快走!”老鱼鹰在岸边接住云凤一伙人,压低嗓子问:“找到了?”云凤说:“找到了!”老鱼鹰拽起锚链,“快上船!”呼噜呼啦人开始上船。
“哈哈哈啊呀,胸膛打眼儿,内腔透风了啊!猫拦老虎,哪只眼睛瞎了呢?云凤妹子,你留下吧!”鲁大虎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的,冷丁出现在船头前,透着囊中之物的喜色,打着酒嗝,“人都来,走啥走啊,老太太还等圆房呢。牛二这小子正好赶上,就当我的傧相吧!哈哈哈弟兄们,把新娘子请下船吧!”
**个人的枪口,从柳林中探出头,人就跳到船头前。
“大虎!”老鱼鹰像老黄忠,凛然的捋着鹤白的虎须,又似当阳桥上猛张飞,大声断喝,“你别胡来,老鱼鹰在此!”
“嘿唬啥呀老鱼鹰,我鲁大虎敢做下这事儿,就是吃下了豹子胆,还怕谁了呀?云凤是个个儿给老婆婆装的烟袋,今儿又个个儿送上门的,你老绝后头是不知这老礼是咋的,还是倚老卖老装糊涂啊?”鲁大虎桀骜不驯地不把老鱼鹰放在眼里,我行我素,“我就按这老礼儿了,你能咋的我你个老不死的?”
“鲁大虎你又上驴劲是不?鱼鹰爷爷这可是大当家的干爹,他绝后,那你眼里还有大当家的吗?”云凤发疯的指着鲁大虎,歇斯底里的大骂,“你也有老娘在堂,说出这畜生都不如的牲口话来,我都替你害臊?”
“骂,骂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我不跟女人瞎扯,好男不跟女斗。哎牛二,我不跟你说了嘛,立秋那天你该跟你的小樱桃结婚还结婚,她那个她爹订的男人我做了他,不就完了吗?你看你随了你的心愿,我也还了我老娘的心愿,两下都合胃口的事儿,咋还把老爷子惊动了呢?瞅这整的,整的老爷子多不够脸儿这个?也整的我两面不够人,骑老虎下不来了,我也只有砸了锅,沉了船,抽了锅底的柴火了?”鲁大虎断然的一挥手,“崽子们,抢亲了!押上娘家人,拜堂!”
“慢!”吉德跳下船,走到鲁大虎面前,“鲁大哥,你宅心仁厚,一向不欺负人的。你老娘相中云凤是实情,也不假,可云凤不认可呀?她和牛二已有婚约,这就强人所难了?你硬来,嗤尿,戗嗓子,强拧的瓜不甜不说,也太霸道了不是吗?咱绺子扯大旗,保的是一方平安,不欺负百姓,你这行为,有违山规,这是绑老百姓的票,你可知罪?”
“大少爷,违不违山规那是我的事儿,你管得着吗?再说了,云凤是我们绺子上的人,我这也不算欺负老百姓,违背了哪条山规?”鲁大虎上了颟顸劲儿,对吉德的话就当擀面杖吹火。“我问你,那牛二呢,你咋说?”鲁大虎叫吉德问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的强词夺理,“我告诉你大少爷,我打逮你那天,我就一向很尊重你,你别撕破脸?这事儿你别跟着瞎搅和我跟你说,别说我翻脸不认你大贵姓啊?你有老婆的人,哪知在场这些全打光棍儿人的难处啊?我三十好几的人,胡子也是人,我******就不该说上个老婆吗?崽子们,平常我鲁大虎咋对你们的,还不上?”
“上!把鲁大虎给我捆喽!”
两下僵持之下,曲老三陡然出现,横空大喝一声,众啰喽一向以曲老三之令是从,愣眉愣眼瞅瞅鲁大虎,二话不说,拿下了鲁大虎。
“大当家的,崩了我!我三十好几了,整天枪里来弹里去的,替你挡枪子儿,没功劳还有苦劳吧?咱老娘瞅上的包子,狗来抢食,我能眼瞅着?我绑人,不就想讹个老婆吗,有啥错?我告诉你老三,老娘相中的娘们,不管是玉皇大帝的七仙女还是皇上的格格,我定弄到手,叫我那瞎老娘高兴!哼,有云凤这天仙,我鲁大虎还不想死了呢,艳福谁不想享受呀?老三,你拔我一根汗毛试试,问我老娘答应不答应,你敢吗?”
曲老三弃船上岸,瞅也不瞅醉哞哈的鲁大虎一眼,就一声不吭的倒背着手,顺毛道走向四马架。众人拥着还拧在酱菜缸里耍髻子的鲁大虎,跟着曲老三进了院子进了屋。曲老三进门,见了大虎娘,叫声“娘”,“噗咚”跪下。
“是老三吗?”说着,两手摸摸馊馊摸着曲老三的头,“我儿这是咋啦,男儿膝下有黄金,好好的下啥跪呀?”
“老三对不住娘了,该跪!”曲老三梗直脖子,“崽子们,鲁大虎夺人所爱,绑票害人,执行山规!看在老娘一个孤寡,一把屎,一手尿,拉扯大不易的份上,死罪可饶,活罪不免,折罚二十大棍。”
“是!”
“老三哪,你有情有义!”大虎娘搂头抱住曲老三,抹哧着,泪花闪闪地说:“这畜生,该打!”
“三叔,你别激溜,瞅在干侄女面上,饶了鲁大哥吧?”云凤拉一把牛二,给曲老三跪下,“亲不亲,一家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娘的面打她儿子,太……”
“打!”大虎娘颤巍着手,指着外头喊:“你们不打,我就动手!”
“我愿赌服输,动手啊,听见没?”趴在院子里柳条垛上的鲁大虎,听老娘发话了,叫喊:“娘!儿不孝,惹下这人不人狗不狗的大祸,连累你老生气了,该打!”
“三儿,你干爹不夺你的面子,大虎作下不是人的事儿,该打!”老鱼鹰在窗下求情地说:“不过,这事儿事出有由头,云凤不该装那袋烟,更不该拿话哄骗老太太,鲁大虎又是个孝顺孩子,咬了死筋头,认了死理儿,才绑了牛二,要挟毁了这门亲事儿,是该打该罚,就打几棍子罚戒一下算了,叫他长长记性。那二十棍下去,人打瘫了,谁伺候啊?”
“听爹的,就不忍心打了?”曲老三两难地又果敢地说:“可我是大当家的,由不得我念私情,打还是要打,减十棍。”
静得吓人,“嘭!嘭!……”曲老三一直跪着,老娘涕泣哭着,在场的人酸心的,气愤归气愤的怜悯着,老天只有默默数着‘一、二、三……’
临走,曲老三给大虎娘磕了三个响头,留下十块大洋,又把鲁大虎搀回屋里炕上,敷上治枪棒伤的鹿角粉,安抚地说:“兄弟好好养伤,云凤我带走了。等天下太平了,我给兄弟张罗一门好亲,叫老娘抱上孙子!”鲁大虎感动地说:“我鬼迷了心窍,叫大当家的分神了。”又拉着牛二的手,“兄弟,到嘴的肉叫你抢去了,你好好享用吧,我没那个福份啊!你要欺负云凤妹子,我可不饶你小子?”牛二也感动的拉过云凤,邀请鲁大虎喝喜酒。
牛二结婚这天,艳阳高照,天爽气爽人更爽,全圩子人不用请,都来捧场看热闹。
牛二一身的长袍马褂,肩挎彩绸红大花,笑挂在脸上有些牵强,老有啥事儿惦记着。
冬至明白,拽起牛二,快步走向去小樱桃家的道上。
“干啥呀冬至你这,坟圈子还有活气了,我不去?”
“了却了你的心愿,打今儿往后都安分守己过日子,不许再扯犊子了?”
一家离小樱桃家很近的死胡同苞米楼子下,跑出一身红嫁妆的小樱桃,紧紧搂住牛二亲个嘴,又亲个嘴的,洒泪匆匆跑开了。牛二傻愣的挂着泪花,望着渐渐远去飘飘的红云红霞,拐弯不见了。
“走吧新姑爷?你老婆叫云凤!小樱桃死了,搁在心里,不许挂在嘴上啊?”
“我忘了她。她忘了我吗?”
“你这么想,就是不想忘了她吗?云凤可是个死心眼儿,一脚能踩死口肥猪,你别脚跐两只船,依念旧情,死灰复燃啊?啥情啥意,啥一朵花啊,都是豆腐渣!”
“我试试吧!”
牛二在吉德和吉盛一帮小哥们簇拥下,由鼓乐班子和西洋乐队陪同,到江沿村迎回一顶大花轿。曲老三和老鱼鹰骑马亲自押着大花轿,后面两队送亲的马队,人人腰里插一把黑黑的带红绸穗的驳壳枪。再后是两队骑乌骓马和赤兔马,穿皂色服和红色装的侠客和壮士,威风凛凛,凛凛威风,彰显着胡子的霸气和悍勇,也透着侠客和壮士的豪情和豪迈,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圩子,乡邻街坊头一回开眼,这结婚还有这种结法的。
在圩子的十字路口,牛二浩浩荡荡迎亲队伍与小樱桃寥寥可数接亲的人群碰到了一起,双方鼓乐班子叫劲儿地对着鼓噪,斗狠,显摆,互不相让。
土狗子和土拨鼠刚婚未出月,回避“新人不出月不迎亲”的风俗,在家捞忙。土狗子在十字路口等着接亲队伍,见着牛二,凑到马前,“这整的,要不和小樱桃两家就错过去了,可都叫小樱桃他爹为少给两块押轿钱,耽误了时辰。我给小樱桃忙活人俩儿买路钱,叫他们遵守‘嫁让娶’的老规矩,这咋还不让呢,都连在一起了?”牛二问土狗子,打灾星棒子带了吗?土拨鼠递给牛二一根儿大擀面杖,“婶子早防这一手了?”土狗子嚷嚷,“让了让了!”对方收了喜钱的忙活人,“嫁让娶了!”往旁一撤,牛二迎亲队伍打小樱桃接亲队伍擦身而过。本来两家新郎不期而遇,双方搭个棒槌驱邪避灾应个景就得了,可心中嫉恶如仇的牛二,照小樱桃的大烟鬼夫君背后猛的来了一擀面杖,“牛粪!癞蛤蟆!”打得那新郎“哎呀妈呀你打冤家呢呀?”土狗子看了没容空,怕引起麻烦,就照那新郎骑的马屁股鞧醢了一拳头,“去你妈的吧!”那马就快窜几步,耍单帮了。
两轿子相错,撩开轿窗帘的云凤,看见回头盯着牛二瞅的小樱桃,呵呵地喊:“恭喜小樱桃!”小樱桃喜喜幸带着忧伤,“哎云凤,同喜同喜!”说着,投过一枚缀着红绢布的大铜钱儿,云凤接住后,也投过类似的避灾星的大铜钱儿。
“新娘来了!”
“新娘来了!”
新娘“抱福”的抱个斧头下轿,牛二刚抱起,土拨鼠就指挥小孩伢子们蜂拥而上,五谷杂粮雹子般的砸向一对新人,“打魔鬼!打魔鬼啊!”新娘还有个盖头,可苦了牛二,噼啦啪啦的五谷杂粮夹带着坏人的小石子,叫牛二吃尽了苦头,“土拨鼠你小子报复啊?”土拨鼠笑嘻嘻地冲牛二喊叫,“哈哈你忘了,我结婚那会儿,你咋对付我和我哥的?”牛二一听,想起土拨鼠和土狗子结婚,是哥俩手搭手当花轿,把春花抬过门的。牛二冲土拨鼠不得不说:“好小子,有你的。”
约定俗成的婚礼仪式一过,如云的宾客落座,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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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樱桃家,冷冷清清得就几个老亲捧场,预备的几桌酒席,晾在那儿招苍蝇喂小咬的。小樱桃妈没好气儿的当几个穷亲戚面,数落开小樱桃她爹,“牛二多戴劲的小伙子呀,对咱家丫头百依百顺的。家虽不算大门大户,可还有几十垧生地熟地和几套犁几挂马车,也吃穿无忧花钱不愁,瞅你找那大烟鬼的姑爷,就做点儿小买卖,丁天儿进子儿,那也架不住老鼓烟儿,早晚得鼓败家了?白瞎了我生养的那花样儿俊俏的姑娘喽,沾牛粪,玷污了。哼,瞅叫你平常抠馊的,跟谁都不走动,你橛子!瞅瞅人牛家,南圩子北屯子的,东邻西舍,都蹽牛二家去了。你再瞅瞅人家喜事儿办的,那人气,那喜庆劲儿,红红火火的。曲老三都来了,那个耀武扬威。两队胡子那可是狐狸有老虎保驾的,扬棒儿的,赶上胀大瓤儿的老牛锥了!前圩子的大老财姜板牙,也上锅台呛汤,还带了那妖里妖气小老婆,瞅美的,王八盖儿都放光!镇上有头有脸的都凑份子,捧那牛二他爹牛皮纸的臭屁股?那殷、啊啊,外号叫千里嗅的大掌柜也来了。说是跟牛二到过咱家,说和咱家丫头和牛二亲事儿的吉老大的啥大舅?牛二救的那个吉老大,可够人揍了,牛二家借老光了?说不准牛二那孩子,善有善报呢。说上有胡子仗腰杆子的媳妇,又有有钱有势千里嗅帮衬,靠上那有救命之恩的好哥们吉老大,准能飞黄腾达,当个啥掌柜的都有可能?要那样,你算耗子的眼睛,只看洞大的天,把咱家的姑娘嫁错了郎?这投胎投到猪窝里,一辈子都是猪!人家吉老大,领帮土包子穷哥们,拿点儿赊欠的破鲤子,换回来成车的金成爬犁的银,多有出息那个?双棒儿结婚那天,听土狗子妈卖谝,那几个像土狗子一样的熊玩意儿,在殷家皮货行都有股份呢。不用干活,坐着吃红利,就像咱家那几垧地的租子,䞍干的。”小樱桃爹沮丧的一墩酒碗,怒不可遏的冲小樱桃妈吼道:“嘚嘚的一篓筐了,就知道穷嘚嘚,成天价的,耳朵都听起膙子了?瞅你说的,谁不知道有粉往脸上搽呀?这壮脸的事儿,有脸的人谁不想啊,就你知道?我还窝着一肚子气呢,这随礼份子一个大子儿都没收着不说,这秋后一伏赛老虎,大热的天,几桌子吃喝不得吃臭了啊咱?牛皮纸这老小子算抖了,三、四十桌还两悠,那些有头脸人的能少拿了,他算发大财了!咱家这姑娘,就是个丧门星!这快嘴婆,姑娘出嫁的日子就没选对,就不该和牛二家一个日子?这个克星,叫我倒大运,倒我的大霉?哼,抢我的风头,叫我挨骟似的,我******咽不下这口气?谁叫我脸上过不去,我叫他屁股当脸,臊死他?”
小樱桃爹喝了两口闷酒,就端个酒碗,晃晃当当走出自家院子,“我得瞅瞅去,看牛皮纸那老小子咋闪神?******牛皮纸不来给我随礼份子,那么趁,瞅抠的?我找我那没成为亲家的亲家公,喝一壶去。尿不到一个壶里,我也要拿俩个大铜子儿,随一份大礼份子,溷气溷那老小子?”小樱桃妈瞅着小樱桃爹的背影,冲几个穷亲戚说:“叫他去。他作的孽,是后悔了?哎呀,这玩意儿又不知拉啥屎,不能凿巴起来呀?”几个穷亲戚平常难得喝一口酒,拿点儿礼份子,得吃回来,咋得造个够本,哪管小樱桃妈说的那些呢?
小樱桃爹到了牛二家院外道边儿的壕沟旁站住了,‘嗬,好家伙,院里院外,各家炕桌搬来凑的大桌面,盘碗盛着丰盛的酒肴,一个圆圈儿又一个圆圈儿的,围坐一大圈圈的大人小孩儿。嘿,看那人人脸上露的笑,像在讥讽我呀?’他心中的气,一鼓一鼓的往上窜,到了嗓子眼儿,“勾喽勾喽”的打出几个响嗝。他震怒地喝干了碗里晃荡撒得差不多的酒底儿,伸出舌头,空着碗,接住从碗里空出的一两滴酒,‘这酒甜啊,没喝够,还想痛痛快快喝个够。’他通红的双眼,远远地盯着桌子上的一个个酒碗,一步、一步的移动,挪到土道的当间儿。
突然,一匹枣红马从背后向小樱桃爹扑来,擦身边飞驰而过,险些没把小樱桃爹带倒了,在院门口戛然而止,大枣红马“咴咴”撩起前蹄,暴起一团灰尘,差点儿没撞翻门口道旁的一张桌子,踩踏着人缝,招呼客人的牛二爹,一冷眼儿,这不是牛二被绑架那天骑的自家大牝马吗,这咋……吃席的人都叫这匹不速之马惊愕得呆若木鸡之时,一黑燕般的黑燕儿人轻轻翻身下马,手中举起的匣子枪“当当”朝空中放了两枪,吓得没经过市面的乡下人唧哇乱叫,“胡子!胡子!”小樱桃爹“妈呀”酒也吓醒了,裤兜也接上了流儿,傻傻的一步也挪动不了了。
曲老三冷静的抽出腰间驳壳枪,手压压带来助威也已拔出驳壳枪的手下,冲已单腿跪地只抱拳没敢仰脸的黑燕儿人问道:“报个名号!”那人一仰脸儿,话已出口,“江上绺子曲大当家手下鲁大虎,前来讨杯我牛二兄弟喜酒喝!”曲老三冷凝眼神转而喜悦放光,走向前,扶起鲁大虎,“冤家易解不易结,你能来,好样儿的大虎!”吃酒席的人们“妈呀”的松口气。
“曲大当家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姜板牙拉上鲁大虎,恭维的夸赞地说:“香香,咱俩口子借花献佛,和曲大当家的还有这位壮士喝一杯。”
“且慢!”鲁大虎一脸认真的样子,“姜大财神爷和香香太太,我今儿来不单单是向牛二兄弟讨一杯喜酒喝,还有一份重托一份贺礼,要当牛二兄弟和云凤妹子面交给他俩。”
“俺还以为鲁大哥来找牛二老道会气来的呢?”吉德呵呵释怀地说“那就有请牛二和云凤一对新人了。吉盛,去洞房叫牛二和云凤。”
“按俺关里家的老礼儿,新娘结婚这天是不能当众露脸儿的。”吉盛瞅着牛二爹为难地说:“大叔,你看这?”
“俺看也别老拘泥那老礼儿,该破例就破例。”刚刚从三姓回来的殷明喜,打圆场地说:“啊,像俺和曲大当家的,两人一碰面,小酒壶一捏,掏心窝子说开了,不也冰释前嫌了吗?一家女,百家求,大虎江湖侠士,宰相肚里好撑船,那个算个啥闷头呀?”
“对对!殷大掌柜说的对!”牛二爹笑着赞同地附和,“啥新不新的,过了今晚还不见人了?她鱼鹰爷爷在这儿,是不?”
“别凉了大虎的心,就叫云凤出来见一面,看大虎有啥贺礼拿出,咱也好开开眼?”
老鱼鹰发话了,还差啥了?
吉盛请出新娘,新郎跟着。鲁大虎一见一对新人,慌乱的从怀里掏出纸儿包纸儿裹的一个金镯子,紧张得语无伦次,“啊你瞅云凤啊这,俺瞎老娘啊好心,说啥要把这留给儿媳妇的金镯子非得送给你?她说啊你是个好丫头,儿媳妇当不成,老娘就把你当她亲姑娘了。这、这你,就收下吧!你要不收,老娘非骂死我不行,还不得扒我皮呀?我有千不对万不对,可我鲁大虎也是个光棍的爷们,错了就改,决不再反悔?这生这世,你云凤就是我亲妹子,谁要欺负你,哥就跟他对命!收下吧,妹子!”云凤两眼眶子灌满泪花,瞅瞅的盯着鲁大虎,“哥!”接过金镯子搂在心口上,仰天喊:“娘!收下了,姑娘收下了!”牛二拉住鲁大虎的手,激动的死命抖着,“鲁大哥,光明磊落的大老爷们,我牛二心里再系你的疙瘩,我就是江滩扒坑下蛋的大王八!来,你不说喝我和云凤的喜酒吗,咱俩****三大碗!”鲁大虎呵呵的傻笑,拍着牛二的肩头说:“喜酒!三大碗!”
吉盛倒上酒,两人端起碗,“咣”,干!干!干!
红云滚滚烧烂了半拉天,晕晕夕阳小偷似的不时从云锦中露一露脸儿,洒下一抹缕缕光芒,掠过烈酒烧红的脸,尤如一团团火炭儿又叫烈火燎燃的璀璨。
外面热闹的喜宴还没有散去的迹象,噪音时时传进大丫儿屋内,牛二妈和大丫儿母女俩,一个委在炕沿上抹着眼泪,一个站在地上哄。牛二妈泣诉着,“娶回个媳妇搭上个姑娘,我这是哪辈子欠谁的?”大丫儿赔笑的,娓娓动听地说:“妈,老鱼鹰那么大年纪了,没个人伺候哪能行?原先有嫂子,这嫂子一过门,那不闪了一下子?咱亲都嘎上了,管他干亲湿亲的,伺候伺候也是应该的。”
秀外慧中的大丫儿,想出这主意,有她的鬼心眼儿。从打和吉德那个了,以身相许,就一直在心里打拨浪鼓。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看好了吉德这个人的人品相貌,在她心头坐了胎,就刻骨铭心的抱定了一辈子都跟着吉德了。这不娶不嫁,老不出阁,老在闺中,日子一长,唯恐怕爹妈发觉个啥蛛丝马迹的,或者找人说媒论嫁,那搪塞起来很是麻烦,又能搪多久呢?总得想出个万全之策,即不伤父母面子,个个儿又能躲清身,像出嫁似的,拿心,厮守心目中钟爱的人,一辈子!那只有离开爹妈,找个安心之所,又能跟吉德来往方便,不引起人怀疑,这只有天赐的大好机缘,理由又充分,说服父母又好说,这就是顶替云凤,侍奉老鱼鹰。
“理儿是那么个理儿,可终不能长久的事儿。你这么大了,妈老想,你哥这事儿一办完,就给你张罗个人家,你出门子了,妈也就净心了。”
“妈,你姑娘还小,不急嫁人。”大丫儿哄着说:“姑娘是妈的贴身小棉袄,这一嫁人,就是人家人了,棉花叫老婆婆抽去给她孙子做小袄了,这小棉袄就变成大布衫子了,哪还轮到妈了?”
“你就哄妈吧,说不上心里打啥小九九呢?”牛二妈是个软心肠,架不住三句好话,“丫头啊,你这是拿软乎锥子扎妈的心哪?你个个儿还没长成离手呢,咋会伺候好一个鳏寡孤独老头子啊?”
“孩子再大,在妈眼里老是长不大的小孩儿。”大丫儿抹着大丫儿妈脸上的泪水,瞅着虽看上去少兴也见老的母亲,心中一阵隐痛,“妈,你也见老了,眼角上也有鱼尾纹了?”
“咋不老,明年就抱孙子的人了,还老像一朵花的大姑娘呀?”牛二妈搂着大丫儿,“人,都是这一步步走过来的。咱做女人的,走一家迈一家,就更不容易了。一步迈对了,嫁个好人家,摊个好男人,那是咱女人一辈子前世修来的福。要一脚迈错了门,嫁错了人,那遭的罪受的苦,咋说去,跟谁说去?有个妈活着,还有个倒苦水的人。妈没了,连个倒苦水的人也没了,只有个个儿绷个泔水桶倒吧?丫头,妈这老些日子总瞅着你不知哪噶达有些不对劲儿,老好像你心里搁点儿啥事儿似的,妈猜不准?你是不是心中有啥人了,不许瞒着妈?”
“我心中有啥人,能瞒过妈的眼睛吗?”大丫儿暗藏鬼胎掩饰地说:“我要心中有人了,准跟妈说的。”
“人小鬼大,女大不由娘,你的心事儿妈是一眼就能看穿,就是吃不准,不好说而已?”牛二妈说着,两眼盯着大丫儿。
大丫儿秀目向上翻翻的,嘴角露着一丝丝的笑靥,“妈说对了吧,丫头!”大丫儿是真想跟妈吐露心扉的呀!这要给这个人做小,妈也不会说啥的。可,这一个大姑娘家,做这野鸳鸯的事儿,虽小家碧玉,妈是万万不会答应的,还会暴跳如雷的觅死的上吊跳井?妈呀,别怨姑娘心狠了,我也是不好启齿呀?我心目中的潘安,他偏偏有了家口,可我又铁石心肠的相中了他,可又不想拆散他一个好端端的一家人,更不想委屈个个儿,屈尊人家篱笆墙下做小。妈!你说,我该咋样儿呢?我只有一条路好走了,做他的女人,不做他的小。
“知女不过母。妈,你不说,就搁在心里吧!”大丫儿兜住牛二妈的脖子晃晃地说:“我呀,定不叫妈失望,也不叫妈喜出过望。你不是不说吗,我那心中人,就是一辈子不出阁,做个老姑娘,守着妈!”
“越说越不像话,太离谱了这个啊?”牛二妈推开大丫儿,拿大襟搽抹下眼睛,“丫头,别太实心眼了!哎,丫头,我瞅你哥这两天,咋和你德哥别别扔扔的呢,有啥事儿?”
“他俩?”大丫儿也看出来了,却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不会有啥事儿的。妈,你多想了?”说完,大丫儿起身叠着炕上的随身衣服,“妈,我去鱼鹰爷爷那呆两天,照量照量。行,你再跟爹说。不行,我就回来。反正这么近,几步道的事儿?”
“你这丫头,妈是说不了你,跟你那死爹一样,可有老主腰子了?”牛二妈要出屋走时又说:“女像父,你爷俩呀,又都心慈手软,好管闲事儿,你愿去就去,呆不了了,就撤个梯,妥个滑,回来?咱又没卖给他老头子,积德的事儿。我得出去看看了,这都快杀黑了,咋还喝个没完呢?”
日头落山了,人才散了。
大丫儿跟牛二妈招呼一声,向吉德闪电的挤挤眼儿,就悄声拎包,坐上回镇上的花轿,跟老鱼鹰去了。
牛二喝得烂泥似的,众哥们抬回洞房,想闹洞房也闹不成了。这谁都明白,牛二为啥喝成这个样子。牛二妈偷偷抹两下眼泪,冬至看了,心里唉声叹气,‘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哪!这小樱桃爹呀,造大孽了!’哥几个看牛二那样儿,都心绪不佳,就都栖栖在心绪不宁的吉德跟前,闲扯乱拉一阵子,也散了。吉德跟牛二爹妈说一声柜上还有事儿,就披星戴月的赶回镇上。在二上,想起大丫儿勾魂摄魄的放电眼神,就顺道到了老鱼鹰家,和大丫儿偷偷幽会。
老鱼鹰酒喝多了,呼噜打的震天响,醢一棍子打两棒槌,也不会醒。通炕间壁,萤火虫般的灯光下,吉德乐呵呵地看着走光的大丫儿,嘴上念秧的逗着大丫儿,“鱼鹰爷爷是我家,大丫儿头顶呱呱,不愿嫁来愿当花,叫俺心疼又抓瞎。”筑巢引凤源梧桐,招蜂引蝶伊藓丛,不作夫妻作露水,鸳鸯婵娟春风溶。大丫儿和心爱的吉德初试**后没了羞涩,更是花儿含露放禁,乐得心潮迭起,御马驰骋甘泉峡谷,砰砰炽情的两颗心,在旷野****的浴场中游弋。
洞房花烛夜,云凤孤零零一人,秉烛看着酒不醉人人自醉、醉非醉、不住嘟囔叫小樱桃的牛二,冷清清的守了一宿的“活寡”。
小樱桃的洞房,叫他男人抽得乌烟瘴气,抽过烟的男人,亢奋的扯过小樱桃,就胡乱的在残破的花蕊中一顿雷霆暴虐。
“哈哈,见喜了,旺旺的大喜!你跟牛二打小就和泥玩到如今,他都没祸祸你,这傻玩意儿,傻透腔了!这么鲜鲜活的一朵花,追上牛粪,那不更鲜活了吗?”
烟过劲了,他一摊牛粪的,瘫软在包着仙桃外皮儿的烂杏上。他又抽一袋烟,亢奋劲儿又上来了,就又折磨开小樱桃。几袋烟,几次的折磨,小樱桃拿鸡血,掩蔽了隐秘。可男人无情的多次摧残,小樱桃落下了病根。从此,小樱桃在明修栈道的倍受蹂躏和暗渡陈仓的快乐之间,遭了一辈子的活罪。美人多薄命,后又遭光复东北的苏俄个别败类的毛子兵非礼,死于非命。
鸡叫三遍,日头冉冉,红蜡烛还依然垂泪不禁的燃烧,牛二睁开惺忪双眼,瞥见一个红人俯卧身侧,还在释放靓女的光彩。
牛二懊丧的叹口气,轻轻推推云凤。云凤醒来,窗帘透红,一惊非同小可,惶恐地说:“磕头!给公公婆婆磕头!”说着,拢拢蓬乱的头发,拉起牛二就走,“我那白绸子可没见喜,怪罪不得我,你找小樱桃去?这家伙的,小樱桃、小樱桃的,不停嘴儿的叫了一宿!”牛二也不还嘴,两人跑到牛二妈屋里,在炕沿下一跪,向炕上就磕头。头磕完了,不见炕上有啥声响。两人纳闷的抬起头,睁圆鸡蛋大眼睛,炕上光苇席空无一人,只有个炕桌和一个烟笸箩。两人诧愕对视,疑团顿生,“妈妈爹爹呢?”这一问,两人从地上爬起,猛扭身,“妈?”牛二妈站在身后,一脸惨相,挓挓手地说:“出事了!出大事儿了!”
“出啥事儿了妈?”
“唉,我的丫头啊!”牛二妈指着东厢房,“老鱼鹰……”
牛二跑到东厢房,见牛二爹正给老鱼鹰擦脸上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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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鹰爷爷这是咋回事儿呀这到底?”老鱼鹰横躺在炕沿上,半睁半闭眼的,一手划拉着说:“大德子和大丫儿,叫穿山甲绑了票了!”牛二问:“在哪?”老鱼鹰哈哈的喘了两口气,“在我家里。”牛二唉声,“这该死的,到底整出事儿来了啊?”牛二爹给老鱼鹰脸上的破口涂着鹿角粉,“你骂谁都不顶用了?我也是才听你妈说的,大丫儿替云凤侍奉你鱼鹰爷爷几天。大德子呢,昨晚黑回镇上,路过你鱼鹰爷爷家门口,天太晚,就住下了。天蒙蒙亮那会儿,闯进几个人,蒙着面,把大德子和大丫儿两人绑了。你鱼鹰爷爷那哪干哪,就遭了一顿毒打。这不,老人家带着伤口,挺着筋骨疼痛,一口气跑了几里路,来告个信。二小子,赶紧招呼你那些小哥们,骑上马,给殷大掌柜和曲大当家的报个信,救人哪!”牛二扭头要走,老鱼鹰喊住,“穿山甲那伙人,留下了话,叫殷大掌柜亲自拿五百件军用羊皮桶和五百件皮褥子赎人。大洋、金条,不好使?三天后,在烧火江的江通子对过北岸,拿货换人。”牛二爹扶起老鱼鹰,捞过棉被倚上,“这里面就有说道了,不要赎金要军用的皮货,这不明显冲殷大掌柜肋条下刀子吗?快去,别耽搁了!”
牛二一帮哥们急红了眼,骑马分头去找殷明喜和曲老三。
牛二报的信儿,叫殷明喜一听头发丝都奓了。他“呱呱”拍着脑门子,乱了方寸的失声大叫:“这不拿嘎拉哈要人命,拿命索命吗?”二掌柜端着烟袋,猛抽口烟,吐着浓烟,“这招可够阴的啊?军活就这最后一批了,眼瞅到了约期,这给了穿山甲,再赶工也不赶趟了呀?这不明摆着,操人不叫操人,哈屁股吗?”殷明喜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二掌柜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刘三虎跟俺前世无怨今日无仇的,下这死手,这是背后有人杵咕啊?明眼看是冲那军用皮货来的,实则是冲俺小命来的。”
“那可不咋的。以利诱之。”
“这军用皮货是最后的一千件,眼看着就杀冷了,拿出五百件,再赶工,到秋分也交不了货呀?”
“这就是绑票的真正目的。叫你吃不了又兜不走,赔银子又问罪,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背后使的坏,下的绊子呢?”
“还有谁,不用寻思就知道是谁?”
“邓猴子!”
“不是他,还有谁?”
“他不扳倒俺,是贼心不死啊?”
“那可不?军活是刀摁脖子的活计,有几个脑袋延误得起?这正是扳倒你的大好时机,邓猴子那么奸活,他能错过这个天赐的机会吗?他利用高大喝诬告陷害你一计不成,反蚀一把米,献了大丑?那人就是个大王八,咬住啥不撒口!这又想出这个毒计,叫你两头为难,顾首顾不了尾,顾尾顾不了首。要大外甥,就拿你要命的军活赎票。你不想拿军活赎票,你能眼瞅着大外甥被撕票吗?这就中了他的下怀,扳倒你。到日子交不上货,你的后果可想而之了?”
“不拿军活换人,大德子不……”
“还有一条,邓猴子也虑虑到了。那就是曲老三不会袖手旁观?曲老三一出手,无疑证明你和大少爷跟胡子有来往,就是通匪的大罪?那他儿子被绑票,勾结草上飞,增加保护捐的事儿,你就不能扛着,顺理成章,两下扯平。”
“这人,太损了!”
“你等着,他除了看笑话,还会充好人,给你两下窜达说和挑唆。刘三虎终究是胡子,跟官府历来是仇家,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绑票叫板你拿军活赎人,即得到绺子过冬所需又断了官军军需,这理所当然,你能抓住邓猴子的把柄?狐狸不露尾巴,放屁呛你个半死?”
“损秃噜皮了这个人?”
“这还叫他猜着了,你不找曲老三,就难能两全了?这事儿,只有曲老三出头,才能叫你免去这场灾祸?”
“咋说?”
“你知道曲老三和刘三虎仇深似海,结怨渊薮。大少爷又跟曲老三暗地里关系甚密,这点儿,邓猴子心里明镜似的。刘三虎跑到曲老三地盘绑了大少爷的票,又是在曲老三眼皮底下,聚义堂房后,干爹老鱼鹰家里,那不是老虎眼睛里揉沙子,鳄鱼嘴里插橛子,这不等于拿曲老三的屁股当脸打吗?曲老三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准得想辙救出大少爷。刘三虎除收人钱财替人免灾,还会就曲老三救人这个由头,一举灭了曲老三绺子,霸江与草上飞对峙。”
“这么错综复杂,邓猴子这是一箭几雕啊?”
“要不咋说邓猴子这个人难斗,一肚子脓疱坏水呢?”
“这样,大德子就是邓猴子设计这场搏弈的筹码,命悬一线,危在旦息呀,咱们咋办?”
“你有钱有处花吗?人家不要!你有军货可送,这不正中邓猴子下怀吗?静观!”
“静观?”
“静观!”
“那敢情不是你儿……你、你,俺咋静得下来观得起呀?”
“那你说?”
“拿军货赎回大德子!”
“那你就预备寿材吧?”
“那俺就不亏欠大德子的了?”
“冷静!三弟,俺二诸葛,不会失算的。”
“嗨!”
翌日二晌头,“哇哇”的老鸹,站在殷家房脊上叫个不停。喜鹊“喳喳”的,飞上跃下的,驱逐厌恶的老鸹。家雀一群一帮的,在老鸹上头踅来踅去的呼哨,老鸹“哇哇”的惨叫两声,逃窜了。
老鸹飞走了,牵来行尸走兽。
“啊哈呀这刚听说,这来晚了,实在对不住啊!”邓猴子嘎脐窝夹个文明棍儿,风火的迈进殷明喜的中堂,一脸的焦急又愧色的替人分忧的样子,抱拳地说:“你说这孩子,这是招了哪份邪,老招胡子呢?刚一来,就叫曲老三整那一下子,没吓死你?这不到一年,好哞秧的,这刘三虎又在曲老三地盘瓮中捉鳖的绑了票,真怪了这呀,哪次都离不开曲老三呢?要说曲老三和刘三虎他俩连手跟你过不去,那不可能啊?他俩家绺子那是水火不容,分外红眼,别扭不能再别扭了?”邓猴子坐下又说:“听说,一块堆儿绑的票还有个姑娘,这谁家的呀?老鱼鹰那干姑娘不刚出门子没两天吗?”殷明喜凝眸的盯着邓猴子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威严坐着。邓猴子梗下头,扫睄下二掌柜,“这事儿出的魇!你看啊,刘三虎跟曲老三有过节,他们应该绑曲老三干爹老鱼鹰呀,这咋绑的是你大外甥呢?这就不对劲了,不是冲曲老三,冲的是你殷大掌柜了啊?而且,不为钱,赎票非要你那要了血命的军需皮货,这下的啥笊篱呢?这军需皮货是一日不能耽搁,必须按期交货。咱县上、镇上、商会可都出了保函的。刘三虎这是跟官府作对,拿张大帅军队这个豆包不当干粮呀?这军货不能交给胡子,我要叫刘三虎一根儿毛也得不着,还救回你的大外甥。咋办呢?我想好了,你殷大掌柜的事儿,就是官家的事儿,就是鄙人的事儿,我义不容辞!我以报告了唐知事,啊如今叫县长,还和新来的治安大队郝队长打了招呼,县警署马六子也答应出人,一举剿灭刘三虎。”邓猴子说着,离开座位,晃当到殷明喜座位前,“哈哈,我这么做,都冲着你殷大掌柜,换个人,我还不扯这个呢?”
殷明喜和二掌柜听了,惊乍的对视,没想到啊,这邓猴子还有这狠毒的一招?明里看是好心救吉德,实则暗藏杀机,逼刘三虎撕票,这不是借刀杀人,往死里整,要要吉德的命吗?
“邓会长,你的好意,俺和殷大掌柜领了。这兴师动众的,与公与私,都说不过去,劳驾不起啊!”二掌柜端茶把邓猴子让到座位上,好言推迟,揭穿邓猴子的阴谋,“你看啊邓会长,胡子绑票后来的都是软招,图稀的啥玩意儿达到了,一般是不会撕票的。刨木头不能戗茬儿,吃面条不能横吃,吃饺子不能扒皮,杀猪不能扎屁眼儿,你这一闹扯,来横的,不仅救不了大少爷,逼急了,还会要了大少爷的命啊?”
“哎呀我的妈呀,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呢?”邓猴子拍下脑门子,直桄当着贼眼珠子,“瞅我都叫这帮胡子气糊涂了,就想一心巴火的把大少爷救出来。你们俩知道,我那俩犬子开春不也叫‘虎头蔓’给绑过票吗,唐县长一出兵剿杀,俩犬子也放了,啥啥强加的保护捐不免了吗?我想,殷大掌柜外甥和我那时情况一样,有病乱投医,就想出这招来?啊呀这刘三虎不像‘虎头蔓’,吃软不吃硬。来硬的,你们怕挑翻了盘子,那你们想咋解救大少爷呀?”
“这俺早就有救法了,不须邓会长劳心费神了?”殷明喜想好了编派对付邓猴子的招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邓猴子跟前,字字有声地说:“俺这回在三姓见到了巡察使和扩编独立旅的姜尚武旅长,因兵源不足,暂减两个营的军装六百件,正好俺把这多余的军用皮货拿出来赎票?”
“啊是这样啊!我说呢,你殷大掌柜咋的稳坐钓鱼台呢,胸有成竹了啊?”谎言对谎言,以谎言试探出谎言,也是计谋。邓猴子以出兵的谎言,诈出了殷明喜谎言的想法,其实他知道谎言的背后隐藏的是真正的阴谋。他心里清楚,殷明喜会按谎言走下去,但不知咋走?他想,话多有失,编篓编成簸箩就麻烦了?忙下房撤梯,顺坡下驴地说:“哎呀,那我得赶紧走,那边儿都准备出兵了,我得说一声去?这要真出兵,好心办错事儿,我倒成了罪人了?”
邓猴子灰溜溜走出门又折回来,把一封电报扔在椅子上,“你沒在家,邮差送到商会的,都压那儿两三个月了都?一个丫头片子,来这电报干啥?”殷明喜捡起来一看,“啊呀这可是件大事儿,俺抱上孙女了。”二掌柜盯下殷明喜,对视大笑,“你别美,外甥孙女!”殷明美美地说“毛豆夹,皮假的,豆子是真的,管那些呢?”随即脸一沉,“大德子,你可别有个一差二错三长两短的呀?咱殷家有后人了啦!”二掌柜竟任儿寒碜殷明喜,“是人家吉家有后人啦?”殷明喜不乐意地损斥二掌柜,“人家高兴,就你膈掰?”
一车一挂的花轱辘马车,拉着军用皮货,从东北二道街的殷氏皮货行后院大门,闹呼喧天的招摇过市,齐隆窟咚地走出北城门,奔向码头。
吉德干脚行当把头的叔伯哥吉星,放下手里杉木贮木场倒楞的活计,带几个伙计帮着吉盛卸车装船。
“三弟,这批军货咋这么急呀,咋不攒一堆用拖轮呢?这舢舨子,顶流逆水的,多暂才能到三姓啊?”吉盛瞅瞅吉星,苦着脸笑笑,“星哥,你还不知道吧?俺大哥不叫刘三虎绺子给绑了票吗,啥玩意儿都不要,非要这批军活赎票。这不,大舅实在没办法,只有听胡子的,拿这烫手的土豆,换回大哥了。”吉星急着问:“大弟叫胡子绑了票,啥时候的事儿,俺咋没听说呢?”吉盛抬头望着滔滔的松花江,叹口气,“前儿个后半夜,天快亮了。”吉星把手中的蘑菇头往地上一戳,气恨地骂道:“这兔大地界,叫胡子闹的鸡犬不宁,啥时候是个头啊?这东洋人,又肚子里不揣好下水,杉木冲啥把老山场子木头捣腾咱这噶达,不就是把上等好木头全挑出来,运回他的岛国,把挑剩下的次等劣材,运到兴山矿和双鸭山煤窑,卖给黑心的矿主,拿来当坑木。这一冒顶,不知害了多少人,我这干脚行的大老粗,都瞅不下眼儿呀?哎呀,大舅也来了。”殷明喜点下头,“还得多劳大星了,这批货,装十条舢舨子,一条舢舨子五十件,共五百件。”吉星说:“俺这就张罗卸车装船,耽误不了。”殷明喜点点头,“大星子,那你就安排吧!杉木那哈,没**嘎伢子呀?”吉星边走边说:“那东洋人多油头啊,乐不得的有这机会贴乎大舅呢?”殷明喜说好好,又冲二掌柜说,“二哥,这些货,可是大德子的命啊!你要多加些人手,派人看好喽,别出啥岔子,明儿一早起锚,到火烧江赎人。”吉盛说:“俺在这盯着,还有炮手呢。”吉星说:“大舅,俺叫上几个伙计,和三弟一堆块儿,不会出啥岔子的。”老鱼鹰从码头走下来,殷明喜赶着迎上去,“你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咋也来了呢?”老鱼鹰晃着头说:“我心急啊!这两孩子一天不赎回来,我一天吃不好睡不好啊?”说着,老鱼鹰把殷明喜拉到一旁,低声说:“老三去汤城了。说是以啥道治啥身的?”殷明喜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鱼鹰啊,“老三是这么说的。就是以毒攻毒,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了。说是要绑刘三虎在汤城学堂念书的两个儿子,对换!这不怕旁人不行,个个儿亲自出马了,还不知咋样儿呢?估磨着,差不离。老三,没把握的事儿,这小子,他不干?叫咱们这边儿也预备着。那边儿不行,赎完人,这货他再想法子给你弄回来。‘虎头蔓’带人,坐划子过江了,在刘三虎回去的道上等着呢,一准!”殷明喜感激的拉起老鱼鹰的手,拍拍地说:“太谢谢了!不管咋的,俺是豁出去了,一定得把大德子和大丫儿救出来。你老爷子,也别太上火,没事儿的。”牛二爹拎个马鞭子走过来,“殷大掌柜,这货卸完了,马车还用吗?”殷明喜说:“不用了。这俺都过意不去呀!二掌柜,拿些打酒钱,各家各户都不易这?”牛二爹摆手说:“打住!这些邻居没说的。殷大掌柜你别忘了,大德子可是我干儿子,那还有我亲姑娘呢?我个庄户人,帮不上啥大忙,这小来小去的,我再不出把力,那我心就长到胯骨上去了?”二掌柜说,“那就以实为实,反正都是自家的事儿。等大少爷和大丫头平安回来了,咱们老哥几个再好好庆贺庆贺。”老鱼鹰装着旱烟,呵呵地说:“那敢情好。咱们就夜晚在船上闹扯,我给你们江水炖江鱼。”吉盛插上一句,“你们几个老神童,都是未卜先知的神圣,但愿促成你们的雅兴,那俺给你们啵(bo 火烤)鱼干下酒。”老鱼鹰和牛二爹乐呵呵说有事儿,走开了。
“牛二传的信儿和老鱼鹰说的都是好消息。咱们这一明修栈道的大折腾,一呀这诱饵能吸引住邓猴子的注意力,信以为真的咱就指这一项救人,省得他再冒啥坏水;二呢叫刘三虎在镇上的眼线稳住神,不至于打草惊蛇,坏了曲老三暗渡陈仓绑架刘三虎两个儿子的好事儿。”二掌柜说。
“这诱饵,咱们不能掉以轻心,还真得当一回事儿,保护好这批货物。鲁大虎的人不好公开露面,在暗中抵防镇上藏匿在翠花楼的金螳螂今黑儿背后下手?这管留盛儿在这儿俺不放心,二哥再辛苦一下,今黑儿就叫嫂子一人独焐被窝吧!”
“三弟,瞅你这话说的多外道,俺外人呀?”二掌柜抽着烟袋说:“但愿曲老三得手。不管咋样儿,咱们还是依计而行,明儿早,准时开船。”
“曲老三得手了,咱的皮货绕回来,就搭载老毛子的拖轮,一就手,把这最后的一批皮货运往三姓,了清喽!这事儿,苏四拿两坛老山炮给了大副,都联络好了,捎脚的事儿,省了一份脚钱。”殷明喜看着停靠不远处老毛子火轮说:“哎二哥,俺瞅牛二这孩子有点儿不对劲儿呢,一提大德子和大丫儿,他总是气哼哼地扭头,这里不会有点儿啥事儿?”
“嗯哪,这也是?”二掌柜皱皱眉头说:“大少爷风流倜傥的,没个女人在跟前儿,都没准的事儿呀?俺说下了,大少爷的好戏还在后头?”
“俺们在牛二家养伤那会儿,大丫儿就贴贴乎乎,跟大哥眉来眼去的。”吉盛在一旁插话,哼哼地说:“大丫儿伺候老鱼鹰不假,恐怕这里面另有玄机?看着吧,俺大哥要做出对不起俺嫂子的事儿来,俺就不认他这个大哥啦?”
“三少爷,你去瞅瞅大星子船装的咋样了,啊?”二掌柜支走了吉盛,冲殷明喜诡谲(jue)的一笑,“你看大少爷那么有主性,这点跟你一样。耗子下一窝,一窝的都会盗洞磕东西。多毒性的蛇,一咬上癞蛤蟆,准中毒酥麻了。这点也跟你一样,多情的种,还都是女人上赶着。老老牛的儿子,老牛啦!”
“去你的。别拿俺寻开心?人家干哥干妹的,能整出啥事儿?”殷明喜脸一红,磨不开的理直气壮,嘴硬地说:“话又说回来了,大德子他要有能耐,能说几房就几房,多子多孙嘛!”
“你就宠吧啊?惯吧!”二掌柜哼声说:“青灯下,木鱼响,多揪心的事儿?大少爷,前车之鉴,可别重倒你的覆辙啊?”
“那有啥,梦中总有个人相会,那也是幸事儿。”殷明喜沾沾自喜的抹眼二掌柜,气着二掌柜,“总比搂着,梦里,都一个人,干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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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那年病了,家穷买不起药罐子。娘叫我到邻家里去偷,我不干,娘说偷药罐子不是偷,人家还乐不得叫你偷呢?有病人家丢了药罐子,认为个个儿的病就快好了。可有一样,偷完了不能送回去。送回去,人家还会不高兴,骂你缺德呢?”
“这咋个说法?”
“那不等于把病又送回去了吗?”
“啊!那被人偷过的女人呢,也不能送了吗?”
“那玩意儿,女人不说,谁******神仙啊?要不咋说王八头上的绿荷叶,是娘们给戴上的呢?”
“妈的,这个小娘们不搞白不搞,反正是个偷人的破鞋,咱俩帮着补补呗?”
“也蹚蹚浑水?”
“那敢情了。”
“……”
“啪啪……”
“嘿!这俩玩意儿呀,还上劲了?”躺在老榆树上那个喽啰站起来,侧耳听着。
“德哥,他俩听见了!再拍两下,像真的那个?”
“大丫儿,俺怕拍疼你?!”
“肚皮囊膪的,能疼哪去?”
“俺使劲儿啦?”
“下耗夹子,舍不得油脂捻儿,打不住耗子!为了你能逃出去,豁出我的命,算个啥呀?德哥,来吧!”
“呱呱啪啪……”
“哎那位小爷,换换茬呀?” 胡子撩哧地冲屋里喊。
“……”
“我说绑上,这可倒好,他俩来实惠的了,咱俩在这外头活受罪?”
“去你妈的!绑,绑个你老妈的腿啊?大当家的不下话,我遭这份儿活罪,早把那小女子给灌包了?”
“大当家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那小子,家可趁荷了,是啥大少爷,绑这一票,大当家的可肥透了?整这一票,值个!”
“你拉倒吧?大当家的这是下的底钩,图的是草上飞和鱼皮三的地盘。那个商会会长叫邓猴子的,猴奸,拿江南地盘作鱼食,呼悠大当家的。那老小子,图的是咱绑的这小子他舅的铺子,想借大当家的手,扳倒那叫千里狗鼻子大掌柜的。这才,两下一拍即合。这俩人,就是臭汤子!要不你瞅,这两玩意儿咋一点儿不愁,人家有钱,多大的票不能赎啊?咱俩小白丁,还想大叫驴吃大雁肉,拉倒吧,长那嘴了吗?就暗门子里的下三滥,能对付上一口就不错了,咱可没那福份享受那金枝玉叶的?没等挨身,倒叫那艳丽劲儿给融化了!”
“瞅你这熊话说的,狗尿台,上不了大雅之堂?这小娘们越美浪,才越来劲呢?那老丑八怪,一看都恶心,还上呢,瞅一眼,都后悔八辈子?要扯,就扯这小娘们模样的。宁吃鲜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你个傻玩意儿?”
“哎大丫儿,咱俩这假戏真作的诱人之计,准能逃出去,你瞅着?哎哎,外面的爷们,这是哪哈呀?”
“哧,你问这干啥?王八扒沙扯够蛋了,想逃吗?嘿嘿,好办,只要你听咱的。哪啥,这旮子是江北的古城,周围全是大草甸子、漂筏子,没人领着,一脚就掉进烂泥塘里,一下子就没脖儿没影了!这‘秧子房(票房)’,四邻不靠,你俩消停的吧啊!明早,就赎票了。哼,你俩想蹽,也不是不行,你得豁出一头?”
“啊,俺蹽啥呀,就问问?”
“问也白问,想好豁出一头没有啊?”
“哎,那位爷,给口水喝吧,我豁出去啦!”
“****娘的,这小女子够一说,上钩了啊!”
“啪啪……俺打死你个浪蹄子,渇能渴死你呀?”
“我嗓子都渴冒烟了,你死王八玩意儿,不渴的一头涝了,渴的一头旱了,我说那位爷,行行好,给口水吧!你要给口水,我啥都答应你们?”
“啪啪……哎俺说你这个臭娘们,越说越来劲了是不,俺醢死你?就为那一口水,你敢当俺面勾引野汉子,俺叫你……”
“我就渴!你打死我,我也渴!”
“……”
“哎哎,这小娘子钩咬的多死,怕是真渴的要命了?嘿嘿,妹子,不就渴了要水喝吗,小咬儿掉眼泪,多大的事儿呀?你等着啊,哥开门,给你拿水啊,管你灌个够!”
“哗啦啦”铁链门锁打开了,一个喽啰真的端一瓢水进来了,朝大丫儿摸去,“妹子,你喝着,不够哥再给你舀一瓢,管保叫你喝个够,沟满壕平!嘿嘿……小娘们!”大丫儿推开那喽啰的手,接住瓢,“好饭不怕晚,別急嘛!”后面那个喽啰,咧二三光的拿绳子跟脚进来,猫在门后的吉德,弓腰曲背一个箭步,手疾眼快的从那后面喽啰腰里拽下驳壳枪,顶住后腰。大丫儿也同时把一瓢水泼向那喽啰,随手拽下那喽啰腰间的驳壳枪,顶住胸膛。
两个喽啰醒腔的,“这、这,有话好说。”吉德拿枪口顶着拿绳子的喽啰,命令地说:“拿上绳子,绑上那个狗头,跟俺们走!”那喽啰问:“上哪去?”吉德用枪口一碓,“叫你绑你就绑,上江沿儿!”那喽啰哆哆嗦嗦地说:“那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没准,掉进烂泥塘里呢?”吉德又狠命一碓,“哪那些废话?你乖乖的,别耍滑头,快绑!”那喽啰把另个一脸一头湿拉呱唧衣服的喽啰,抹胸搂背来个五花大绑,干得麻利利索,不愧胡子出身。剩下那喽啰,叫杀猪时绑过肥猪的大丫儿,用越动越紧的猪蹄扣,勒住手腕子,又打一个活扣,套在脖子,想勒紧就能跟人上吊的勒死,“这爷,对不住了,我把你当肥猪绑了。可我不会杀猪,那太邪拉,一到杀年猪,我就躲屋里,不敢出来。你老实点儿,別拿豆芽不当菜,想跑,你一跑,我会不小心勒死你。”那喽啰齁齁嗓子的讨饶,“哎呀姑奶奶,别这就勒呀?”大丫儿松松绳子,“我试试好使不,还真管用。这啥牲口一上这套,沒有不听使唤的。德哥,咱们走吧!”吉德嘿嘿两声,“你呀,要上沙场,准是个穆家寨的穆桂英。俺这杨忠宝,算叫你招了亲了?”那个喽啰走在头里,憋不住插一嘴,“你这小娘们,干啥都厉害,收拾个爷们,手拿把掐。咱个胡子,心黑手辣,算是下风口的谷瘪子,认栽了!嗨,老二哥好惹事儿,叫老大哥遭这死罪?”大丫儿厉害婆子的吆喝,“你好好带路,別耍腰蛾子?”吉德问:“咋就你俩人看俺俩呀?那穿山甲在哪噶达呀,俺咋没见着呢?”一个喽啰说:“谁把你俩当歹人了?一个白面书生的,一个细皮嫩肉的赢弱小丫头,能闹哪去?这小掌包的,才放心去圩子找相好的,留下我俩,可谁知你俩,人奸鬼滑,心藏惑心,拿人间美味撩逗我俩。这前儿,你俩那个弄法,早叫我俩心猿意马的不守铺了,你俩再这一勾搭,阎老五谁不上套啊?唉,人哪,饭可不吃,觉可不睡,就这个男女勾当,是一丁点儿也不能落下。就我们那大当家的,更是那啥,这不跑到离这儿有四五十里的万里河通去了,那有老毛子几个落破的野娘们,上那儿去开洋荤去了。你想见,我俩都猫不着毛呢?”吉德又问:“那黑龙镇的邓会长咋和你们大当家咯哒勾上的?”又一喽啰说:“男女的事儿,互利互惠呗!”
古城不大,离‘秧子房’一里多地的被沼泽包围的丘陵地上住有二三十户人家,高岗上种些地,打打围,狩狩猎,没啥正经营生。古城离江北沿儿捡直走也就三五里,绕弯儿也就七八里那样子。刘三虎的绺子,看好这古城背静,就当了个窝子。
这古城,说来也有个年头了。生女真时期,统辖五国部。五部之一的奥里米部酋帅,就曾在这古城设帅府衙门。后来年代的变迁,就遗弃荒僻了。
黑天黑地****黝黑人,吉德和大丫儿一人看一个的紧盯着,在缠腰深的大草棵子和高高矮矮塔塔墩子里挪蹭,一脚泥里一脚水里,走了好一阵子,才见着点儿野狼掏摸的茅草道,好走了些。
江沿码头,几根松树明子火把,熊熊燃烧着,锅底黑的苍穹和黑浪滚滚的江面,十条舢舨子,静静地卧在靠江滩的江水中。
十几个弯腰曲背的鬼影,分两拨,分头蹿到码头两侧的江坎儿薅草丛里,抻长脖子瞪圆眼睛,向码头下江滩上溜岗放哨的窥视。
突然,薅草丛中爆出一闪火亮,“叭”一颗枪子儿划破夜空的寂静,江滩上一个扛着蘑菇头放哨的脚行力巴,恍惚的晃晃地倒在沙滩上。
“来胡子啦!”
“胡子砸窑了!”
枪声大作,射向江滩卧倒的岗哨。
鲁大虎的一彪人马,从劫匪一伙人身后开了火,金螳螂大喊:“上当啦!”就调转枪口,两下枪子儿,穿梭的呼啸。
老鱼鹰和几个老鱼把式,猫在舢舨子袋垛后,冷丁的从船帮水里冒出两个鬼头。老鱼鹰看得真真的,就在水鬼一手把船帮一手撸抹脸上水的空当,说时迟那时快,“爷爷早就算计好你们会来这一手,”照那鬼头一桨立刃的砍下去,“嘎”随一声“啊”叫,那水鬼头皮开肉裂,溅起一血泼向外开了血花。老鱼鹰老骥扶励,见那鬼头顶着一汪血滩又冒出头,紧随又一桨,那鬼头就开了瓢,成了拉瓤儿的两半西瓜,漂在水面。另一个水鬼,冒头就两手扳着船帮向上爬,身胸刚捋直溜,老齁喽一渔钗,就扎进那水鬼胸膛,“啊呀”那水鬼,就带着渔钗蹶戗着掉下船,“啪嚓”落入水中。
煤油瓶在漂浮水鬼死倒的水面上,一窜一跳的漂荡。用苞米棒塞着塞儿的空玻璃瓶,荡来荡去的,展现着里面的白杆儿红头洋火。
枪声稀落了。
随着鲁大虎提溜冒烟的枪口站在江坎上的身影,枪声全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几撇霞光渗出薄雾,美仑美奂的糅合出幻梦般的海市蜃楼。江水滔滔,播洒着粼粼灵光,撞碰着宁静而又空旷的大原野。远远雾幕中,有几条小划子在起着夜网,几只叼鱼郎盘旋在雾罩的小划子上空,伺机梭镖般的扎进江水里,刹那间顶起水花,衔条小白漂子,窜出水面,噗噗飞向空中。西天不远处,雾里两朵白帆迎着曙色,徐徐向吉德四个人站立的江岸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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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看下沐浴着雾霭中眉清目秀的大丫儿,“这帆船,俺咋瞅着像曲大当家的船呢?哎,还真的啊!你看那桅杆上的小三角黄旗上的渔叉,还真是?”大丫儿欣喜若狂的露出笑靥,“真的,太巧了啊!这就盼啥来啥。”吉德逗嘴的挤兑大丫儿,“盼儿子就来个儿子呀?”大丫儿眼里迸放着笑花,假装生气的一撅嘴,“去你的!你嘴里掏不好话?”吉德两眼望着越来越近的大帆船,“偷鸡偷鸭还闹个肉吃,你偷人也不知闹个啥玩意儿的?”大丫儿抿嘴一撅,推下吉德,“闹个你这大头儿子还不够本了呀?”吉德扭头一笑,“这大儿子,哈,还不一杆子捅死你啊?”大丫儿一甩辫的一吹额头上刘海,咬牙地说:“我搁枷锁夹死你!”
“大少爷,放了我俩吧?”歪嘴猴的喽啰跪下,哭丧个雷公脸,“我求你了?”大丫儿踢一脚歪嘴猴,搂搂绳子,“姑奶奶还没伺候你呢,你就耍熊了?”猪腰子脸的喽啰,也咧咧地求饶,“姑奶奶,俺俩错了,不该起歹心。这曲大当家跟我们那大当家的,火火的。这要落在曲大当家手里,非挑俺俩大脖筋不可?求你了,就放了俺俩吧!俺家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光腚吃奶的孩子,老婆还年轻,这我要嘎嚓了,一大家人可咋整啊,都指俺吃饭呢?”大丫儿嗤之以鼻地说:“你俩不错,没你俩,我和德哥能逃出来吗?我呀,还得好好谢谢你俩呢。狼要吃肉,狗要****,有哪个爷们不骚的?你俩要不骚,就没有美人计了?放是不能放的。不过,我会跟曲大当家的求个情,不会咋的你俩,叫曲大当家的把你俩交给你们大当家的,还落个人情不是?”歪嘴猴哭丧着脸说:“姑奶奶慈悲,我俩丢了你俩这大票,刘三虎也不会放了我俩的,非崩了我俩不可?”
帆船渐渐近了,能看清船上的人了。
“曲大当家!”吉德两手做成喇叭桶,鼓足劲地喊:“曲大当家!”
“哎三叔,我是大丫儿呀!”
“哎,真的是你俩呀!”曲老三挥手喊:“那两绑的是谁呀?”
“是绑俺俩的胡子!”
“真有你俩的。落帆!抛锚!”
帆船托住沙子,离岸边还有几尺远,曲老三叫人放下跳板,三步两步下了跳板,蹚了几步水,跋哧蹬着松软的沙子上了岸,吉德拉了一把,俩人就搂在了一起。
“这咋闹的啊,你和大丫儿叫刘三虎绑哪旮儿了?”
“一开始,俺和大丫儿也不知被绑的是哪旮子。”吉德松开曲老三,指着那两个喽啰,“这两唬玩意儿,几句逗嘘话就咬钩了。这一打听,才知道绑在古城了。”
“古城啊?”曲老三后悔的一拍大腿,“哎呀妈呀,我咋就没想到呢这?这扯不扯,天老地荒的,白闹荒一宿。”
“闹荒啥了大当家的?”吉德莫名其妙地问:“咋闹荒的?”
“这不为了救你俩,我绑了刘三虎在汤城学堂念书的两小子。”
曲老三摸着后脑勺,往船上瞅瞅,“这也不用换人赎票了?这两小鳖崽子,我非剔登了他俩,替叫刘三虎祸祸死的十几口乡亲伸冤,替我媳妇报仇!”
“开恩哪曲大当家呀,你饶了俺俩吧?”歪嘴猴和猪腰子脸儿听噌了,头如捣蒜,“血洗江沿村那会儿,俺俩还没入伙,那不关俺俩的事儿呀曲大当家、曲大当家……”
“去你妈的!”曲老三见两个喽啰听噌了,将错就错,眼里喷着复仇的烈火,就像卷大白菜似的,一脚踹倒一个,洒着心头的怨火,“打油我管提溜瓶子的要钱,你俩乱呛汤算哪头烂蒜哪?哼,撅屁股找打,谁叫你俩犯在我手里了,我不管你俩啥时入的伙,今儿我先拿你俩的人头,祭奠那死去的冤魂,在拿那刘三虎的两鳖犊子,祭我媳妇的衣冠冢(zhong)。”说完,拽出腰间的驳壳枪,顶向那两喽啰,扳开保险,就要扣动扳机。
“三叔三叔!”大丫儿张开双臂,挺着前胸拦住曲老三,“这两个就是个跟巴凑,跟你的仇人不贴铺陈,看在他俩给我和德哥带路的份上,就放了他俩吧?”
“江北胡子没一个好揍,都是个作恶多端的坏蛋!”曲老三拧上了性子,不屈不饶的吼叫,“我抓一个崩一个,逮一双崩一对!这两人,我非崩了才解心头之恨!”
“大当家的,你一贯明白事理,咋轮到个个儿头上就糊涂了呢?”吉德好言好语劝导地说:“他们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是拿两个旁啷子能化解得了的吗?那仇人,是刘三虎!”
“哎四虎子,把刘三虎那两小子沉江喽!”曲老三向帆船上喊话后,转过身来,“大少爷,我就听你的,放了这俩混蛋。船上那俩个,可是刘三虎嫡亲骨肉吧,我沉他俩的江,总算可以了吧?”
大丫儿解开两喽啰捆绑的绳子,两喽啰磕着头一起说:“都说曲大当家的菩萨心肠,从不乱杀无辜,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如此。曲大当家的大恩大德,我俩当牛当马,也要报答。”吉德问:“你俩咋报答?”歪嘴猴豪豪个屁股,夸夸磕头,信誓旦旦地说:“愿为曲大当家的报家仇,拿命相报!”曲老三觉得这是两个人可以利用,缓口气说:“我曲老三拔横横,驰骋江湖,竖的是根棍儿,为民除害,惩恶扬善,从不作对不起人两撇的事儿?今儿看在你俩还够爷们的份上,知恩报恩,你俩嘴上不要蜜里调油,要真替我曲老三办积德的事儿。”俩喽啰鸡鹐米的捣蒜,“那是那是!”曲老三说那好,“江湖无戏言!你俩做我曲老三‘插签’,递‘海叶子’。”两喽啰磕着头,“是是!”曲老三从脖颈上摘下一枚和田羊脂玉观音,递给歪嘴猴,“这水面上打鱼的,都认识这玉观音,你俩都可以把‘海叶子’传递给他们。”说完,朝帆船一挥手,四个蒙面人露下头,吉德一眼看见,这不是时隐时现跟在贩鱼道上的神秘人嘛,一下子弄明白所有猜测的疑窦,凿实了这原来是曲老三派手下在暗中相帮啊?
两个十五、六岁学生模样的孩子,一步一歩从跳板上挪蹭下来,蹚水上了江坎子,见了曲老三,忙哆哆嗦嗦地跪下,“好大叔,饶命啊!”曲老三判若两人的扶起两大孩子,“抓你俩,我曲老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爹绑了这两个人的肉票,我只有如此。今儿我放了你俩,不是我不敢碎尸万段的剁了你俩,一是你俩年幼无知,不该死于江湖;二是你爹绺子上这俩个喽啰,替你俩求情。你俩回去,见着你爹的话,叫他少作恶,我曲老三的仇一定报!哎,你俩崽子(胡子管喽啰叫崽子),回去就说,是我曲老三寻到古城‘秧子房’,拿票换票的。”两喽啰磕头作揖的站起来,感动得涕泗滂沱,对倒背着脸的曲老三说:“三爷,你就是我俩再生父母!”吉德对曲老三的瞬息万变,很是看得着葫芦不知里头卖的啥药,但有一点,还是值得佩服的。这胸襟,这豁达,这宽容,这忍耐,这城府,这深遂,……
“快走吧!不走,还等大当家反桄子啊?”吉德嘿呼吓唬地冲两喽啰大声说。
两个喽啰喏喏的,“哎哎”的拽上刘三虎两个儿子,“快走!”
大丫儿望着远去的四个人,“三叔,就这么叫他们走了吗?”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的仇人是刘三虎。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人,取了性命,为之不义呀?以道取义,以人取德,他们会被感化改恶从善的。”曲老三扭身,迈开大歩,“上船!赶回码头,截住殷大掌柜的船队,别去火烧江拿货赎人了。”
吉德在大丫子身后搀扶着大丫儿,挪蹭过着跳板,“你面对胡子,生死一线那一刻,如芒刺在背,那胆哪去了,这上个跳板就胆突突的了?”大丫儿白净的脸,渗着细汗,一脸的煞白,“我晕高!”吉德逗乐子的说:“你还晕高,上一人多高还撒欢呢?”大丫儿叫吉德逗得忘了胆怯,紧缩的心放松了,“去你的。那人不是横着啊?”曲老三回手接住大丫儿的手,扶大丫儿上了船,高喊:“抽跳起锚扬帆,开船啦!”
帆船慢慢离开岸边,驶向黑龙镇码头。
这时,就见江北岸上有几个飘忽在薄雾里看不太清的人马,向帆船瞭望。曲老三瞅了瞅,呵呵地说:“你俩‘滑票’叫人发现了,有人追杀来了。”吉德站在雾中的船头,望着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红霞尽染着江水,感到风风凉凉的爽心悦目,惬意地说:“大江东去,四季常变。春见江容,夏见江气,秋见江情,冬见江骨,日头出水红满江,一江秋水雾归乡。”曲老三说:“这句‘大江东去’,这可是苏东坡《赤壁赋》里的名句呀!苏东坡反王安石变法,被贬黄冈,写了‘两赋一词’,成就了一个大文豪。苏东坡的书法,字如磨石下癫蛤蟆,扁的。可字是活的。寓形喻意,有志人你压是压不住的。”吉德说:“你这个胡子头,不仅懂得一些文墨,还悟出了一些深意,不简单啊!东坡肉,贵就贵在在砂锅里炖,熟而不烂,有嚼头!曲大当家,多亏遇见了你呀,这要傻等着,又叫人家抓回去了。”曲老三嗤笑的瞥眼叫红霞映衬出大丫儿红润的脸蛋儿,悄声对吉德说:“抓回去不也挺好的吗,可共婵娟啊!”大丫儿听到曲老三说的话,深情地瞥下眯哈眼的吉德,与吉德投过来的眼光,撞在了一起。吉德觉得大丫儿的眼神,就像一个火钩子火辣辣烫人的勾人魂魄,他装成瞎子眼睛配戴的,不上道地说:“曲大当家,这你说的可是个大乐子。俺是有家小的,你地窨子藏娇,俺哪敢路拾野花呀?”曲老三嘿嘿地瞥哧下吉德,“彼此彼此了!这国色天香的,你木人石心哪?不想娶过门,在外收一房姨太太呗!天上无云不成雨,地上无媒不成亲,你不好开口,我跟你大舅说说?”吉德忙说:“俺可不敢和曲大当家的同日而语。俺俩人,一个愿娶,一个不愿做小,阎王掉泪也没办法啊?”曲老三眯笑地说:“啊,这丫头挺有性格嘛!就这么扯着,你不耽误人家姑娘了吗?再说了,蜂采蜜,哪有花不授粉的呢?这房子没有不漏雨的,淋哒上,就你浑身长嘴也好说不好听了?窃花大盗,人各有知,心照不宣吧!”吉德呵呵地问:“俺可有一不知。你才唔喽嚎疯的,咋又急转直下的风平浪静了呢?”曲老三“嗨”的叹口气,“怒发冲冠凭栏处……气头上呗!十多年前那一惨祸,就是压在我心头上的一块病,没有一刻不折磨我寑食难安。后来,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听你一说,我也寻思过味了。诸葛亮说过,‘志当存高远’,大丈夫应该顶天立地,能忍能伸,不能鸡毛蒜皮的坏了大事儿,就发了恻隐之心,放了他们。这里还有个小小的说道,我放了那两个喽啰,他俩回去,看丢了票,刘三虎能饶了他俩吗?我本来也是不想弄死刘三虎那两个大小子,拿人换回你俩也就平杵了。这为了保住那两个喽啰的命,对咱绺子的将来也有好处,就恩威并用,顺水推舟,叫他俩带回刘三虎两个儿子,这就能以功抵过,保全了他俩性命,不至于咱们好心,反害了卿卿性命啊?”吉德望江兴叹,“‘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明朝洪应明在《菜根谭》里说的话,很叫人启迪呀!一只跳蚤被人放在杯里,它一下子跳出杯。人拿盖子盖上杯口,它一跳就撞在盖子上了。撞了几次后,它调整了跳的高度,这回不撞盖子了。人把盖子拿掉了,它还在跳,却不知人已把盖子拿掉了,再咋也跳不出杯子了。它已认定永远不会跳不出杯子了,这个跳蚤太可怜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听君一言,胜读十年书啊!你侠肝义胆,胸怀若谷,俺可五俯投地了。”曲老三笑说:“酸文夹醋的,马马虎虎吧!”吉德叹说:“千年珊瑚百年红,艺高人就是说得轻巧呀!这一场牵耳腮动的充满硝烟的大动干戈的纠葛分争,祸起萧墙,都因邓猴子嫉贤妒能而起,又因曲大当家行侠仗义而灭。反之,不知咋个样血雨腥风呢?你不仅为救俺奔波,而又不惜破例绑肉票,这才保全了大舅的商号和名节,这德这恩,咋报都不为过啊?”曲老三听后一笑,“你这又嘴皮子挂屁帘子了?”吉德也一笑,“没拍好,造马蹄子上了。哎曲大当家的,那四个人……”吉德脑子一转,止住了到嘴边的话,啊,大凡隐秘之事,策划隐秘的人不提,受人之恩的人,挑破了就会引来彼此的尴尬。曲老三看吉德后尾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未免一红,掩饰地干咳两声。吉德看曲老三的拘禁的表情,庆幸个个儿的聪明。
说话间,帆船缓缓的接近码头。
“那是俺大舅,船队还没走?”吉德欣喜的指着码头说。
“这就好。晒干那刘三虎!”曲老三笑着说。
“瞅鱼鹰爷爷,在起锚呢。哎哎德哥,我爹!我哥!”大丫儿喳喳的手舞足蹈,眼里充满了泪花。
“哎,大舅!”吉德扬手向岸上高喊。
殷明喜早看见有两艘帆船驶过来,吉德这一喊,他眼亮的扒拉下二掌柜,“是大德子!”就扬手情禁不住地喊:“大德子!”二掌柜纳闷地嘟囔一句,“哎,曲老三不是绑票去了吗,咋又直接把大少爷救出来了呢?”殷明喜小眼睛盯盯地望着帆船,抿眼下二掌柜,“你不神算吗,咋也掐错了手指头?人算不如天算,天不灭曹,这是天意!”二掌柜瞟一眼乐得孩子似的殷明喜,“这不愁眉苦脸了?要不我稳住架,说曲老三会救大少爷的,你不知咋样儿呢?兄弟媳妇那一哭一闹,你瞅你两口子的样儿,就像掏了心似的,还有的乐了啊?”殷明喜向江边凑凑,皮鞋都踩到水里也没察觉,“你二哥谁呀,阎王爷裤兜的虱子,阎罗婆子夹肢窝腋毛上的虮子,啥不咂得津滋百味呀?”
“哎哎你瞅,三少爷这孩子?”二掌柜冲殷明喜说着,忙扯开嗓门喊:“三少爷,别往江里跑了,看淹着?”
“大哥!大哥!”吉盛呼叫着,人就噗嗵噗嗵没腰了,“大哥!大哥!”吉盛凫水的游近快要靠岸的帆船。“三弟,快上岸,大哥这不回来了吗?”吉德叫吉盛这一举动,弄得手足之情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孩子打海边儿长大,水性好着呢。”殷明喜对二掌柜说:“儿女之情,父母之情,夫妻之情,手足之情,莫过如此啊?生死未卜,一别撼人心魄呀!”二掌柜说:“从打大少爷来了,你倒婆婆妈妈多了?”殷明喜说:“无后为大,谁都会如此!人不在眼前牵根肠子,人在跟前担个心,这就是生儿育女的父母乐趣吧!”二掌柜同感地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大丫儿,俺看服侍老鱼鹰这里头大有文章啊?俺看得及早,夜长梦多,别闹出啥事儿来?”殷明喜锁下眉头又舒展开,“这大德子长的就招人,媳妇又不在身旁,难保啊?”二掌柜顶上一句,“这不正中你的下怀,多妻才能多子多孙吗?”殷明喜说:“那也是。”
曲老三从跳板走下,殷明喜和二掌柜迎了上去。殷明喜握住曲老三的手,露出少有的笑脸,“曲大当家,俺真得好好谢谢你呀!”曲老三呵呵地说:“谢啥呀,我白忙活了,半路捡文书,大德子是个个儿用计从狼窝里逃出来的,还抓了两个喽啰。哈哈,你这大外甥,不简单哪!”
“大舅,叫你老担心了。”吉德搂着水淋淋吉盛走过来说:“二叔,你也跟着担惊受怕了。”殷明喜手拍着吉德的肩,眼里喑哑地说:“平安无事儿,回来就好!”二掌柜一拎达烟袋,烟包也随之抛到半空,“大少爷,荆棘从生,还黄山松的挺拔透着精神啊!你大舅可折腾完了,哭了一场又一场的,就差没把黄胆哭出来了?”
殷明喜刚要说啥,叫一声不速之客的话打哽了。
“啊哈哈大少爷无损而归,可喜可贺呀!”邓猴子走过来,抱拳的皮笑肉不笑的乐得瘆人,“大少爷,我听人嘴上说,你叫江北胡子绑了肉票,这我急的呀,说不好听的话,都赶上热锅上的蚂蚁了,就跑到你大舅府上,想帮忙。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土地拜天神的说动郝队长和马六子,就要派兵救你。可你大舅拧死理儿,说啥不叫派兵,我弄个灶王爷钻灶坑,里外不够脸儿?啊,这刘三虎王八玩意儿,挨千刀的,我剁烂了他都不解恨,就该扒他的皮抽他筋,千刀万剐!啊,这为啥呀,下这死手?你杀猪管拿刀的要命啊,拿个孩子干啥,还把个不相干的一个姑娘家给捎带刮拉上了?啊,还多亏曲大当家神勇多谋,这回又可名噪三江,救出了我们黑龙镇商界后起之秀,功不可没啊!我作为商会会长,上茅楼拉屎攥拳头,有劲儿没使上,就在明月楼设便宴,款待各位。一呢为大少爷压惊洗尘吧;二呢也为曲大当家的行侠仗义庆功!啊,请诸位也不要过谦,赏个脸!啊,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邓猴子原本是如他所愿来看殷明喜出洋相的,没料到吉德突然出现,打破了他如意算盘,叫他心里连连叫苦不迭,失算!失算!蹙(cu)心竭虑,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不得不忙装笑脸,黄皮子给鸡拜年,埋好!
“你不是来看殷明喜俺笑话的吧,这咋一调腚又换个嘴脸?黄鼠狼假慈悲,没安好心肠吧?”殷明喜看邓猴子雕虫小计的拙劣表演,板脸板眼儿地冲邓猴子说:“鲁大虎把人带上来吧!”
“这咋说的呢?我可是好心哪明喜?”邓猴子还一脸尴尬的狡赖信誓旦旦,“我说派兵救人不假吧?你们要不信,问郝队长和马六子去呀?这有天,这有地,这有这些人,我请客确实是发至肺腑的,这好心还当驴肝肺了这?”
“跪下!”鲁大虎拎獡猫似的把麻猫掼在沙滩上,“老实交待!”
“喂不熟的猫,丢大脸了的玩意儿?”邓猴子一瞅麻猫,傻了眼,怵目惊心,哪壶不开提溜哪壶,麻猫昨晚黑儿落在鲁大虎手里,知道是个祸根,叫他一直忐忑不安,为掩盖尴尬,他恼羞成怒,一脚踹倒麻猫,丧心病狂的举起手中的文明棍儿就打,一语双关的大骂,“你跟胡子沆瀣一气,还栽赃陷害于我啊?你真是个地道的败类!马六子,马六子!把这吃里爬外的通匪玩意儿抓起来!我叫他搬弄是非,挑拨我和殷大掌柜的关系?”
马六子早叫邓猴子喂饱了,最听邓猴子的喝了。一早叫邓猴子拽上,就是要把麻猫从鲁大虎手里弄出来。这一招,邓猴子也早防了,怕殷明喜当面揭穿他的阴谋不好下台,叫马六子当枪使,以通匪罪名把麻猫弄到警察署保护起来,叫殷明喜没了对证,有嘴难辩清楚。
“邓会长,邓会长!你不能落井下石呀?”麻猫叫着邓猴子,马六子一伙警察呼的上来,捞起麻猫就走,“我冤哪邓会长?”
“哎哎马六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鲁大虎拿枪拦着马六子,横横地说:“你再迈一步,我叫你头朝下!”
“我这是公务,请你躲开?”马六子也掏出枪,毫不客气地说:“你个胡子,今儿个先留着,早晚我碟中的菜?走!”
“你再动一步,我就不客气了!”鲁大虎一挥手,一伙儿喽啰端枪围了上来,“把人放下!”
“哎嘿还来劲了呢?”马六子也是吃豹子胆了,一挥手,“举枪!”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
“各位!我崔武,本镇镇长。”崔武一身青布便服,躬身给众人一揖后,昂头挺胸,侃侃而谈,“今儿个,官不官、匪不匪、商不商的不说,反正凑到了一起了。这个三教九流,五味杂陈,错综复杂,谁是谁非,没有核查,很难下断言。为啥发生眼前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呢?是不公!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公平。政治糜烂,官府**,军阀混战,匪患猖獗,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充满着弱肉强食的杀戮,充满着光明和阴谋、正义和邪恶的明争暗斗。为弃旧图新天下为公,有多少名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而为之奋斗。我身为一镇之长,只管巴掌大地方,就这巴掌大地方,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多事情难以驾驭,或者说,穷途末路。但我不求国泰民安,只求能保我黑龙镇的一方平安,使百姓居安乐业,免遭蹂躏。吉德大少爷被作恶多端的江北胡子刘三虎绑票,作为人质,要挟殷氏皮货行殷大掌柜拿军阀定做的军用皮货赎票,这不单单是殷家个人的事儿,这是全黑龙镇商界的大事儿,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阴谋,是想毁了殷氏皮货行和整个黑龙镇皮行。胡子一般绑票,无非是勒索钱财,没有深层的某种企图。胡子嘛,也要生存,不打家劫舍,绑个票啥的,吃啥,他们也不是喝西北风的大王八!而刘三虎为啥反其道而行之,目的何在?那一个,非常明显。大伙都知道,军令如山倒。尤其天下唯我独大的军阀,商家和军阀签了供货协约,那就是军令,那就是催命牌。如果违约,那是啥下场,就可想而知了?轻者赔光家财,重者不是蹲笆篱子就是歪脖子老榆树下躺着的尸首。这尸首是谁,就是殷大掌柜!这笊篱,下得狠哪?工期在即,釜底抽薪,其心何其歹毒之极!我作为官家人,是支持商家广开财路,大力发展的。这与咱黑龙镇的崛起大有好处。这批军用皮货,将给我镇增加捐税半成多,那是白哗哗的大洋啊!这批军活,不仅解决了皮行萎靡不振的局面,又解决了一些无业游民的生计,我作为镇长,完全支持殷大掌柜,谴责阴沟里从中作梗搞阴谋的丑恶伎俩,痛斥助纣为虐的卑劣行径。曲大当家虽身为江湖,行侠仗义,除害安邦,踞一江天然屏障,抵御恶流邪魔的骚扰,保一方百姓免遭刘三虎的侵掠。这点上,是值得褒奖的。这次曲大当家,孤身深入虎穴狼窝救出吉德大少爷,拯救了黑龙镇正个皮行的商家,消除了一场毁灭商家的大阴谋,功不可没!另外,邓会长,身为商会会长,在这场较量当中是煞费苦心,上钻下跳,推波助澜,也是忙的不已乐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事难料啊邓会长,这事儿你看……”
“我、我,你是镇长,信口开河,我无话可说?”邓猴子狼狈不堪的满脑门子的大汗,“崔武,你说话要负责任啊?这个会长,我猪八戒摔耙子不伺候你这猴了,我不干了?”说完,向马六子一挥手,扯拽上麻猫,逃之夭夭。
“唔!唔!”
在场的有关人和围观的人,发出欢呼的怪叫。
崔武一手握住殷明喜,一手拉着曲老三,“谢谢了!”殷明喜和曲老三,也感谢的紧紧地握住崔武的手,摇晃着,“崔镇长,文曲星下凡哪!新派人,讲的好!”
二掌柜一声高喊:“,卸船,装火轮啦!”
大伙儿忙着,一个小划子急速从江对过划过来,靠上江边,高喊着曲大当家。曲老三迎过去,来人说,七巧猫传‘海叶子’,刘三虎的俩个儿子叫王大当家的撞见了,知道吉大少爷已获救,就绑了。准备叫刘三虎大出血,一万赎金!曲老三唉唉的说:“这草上飞,拿镲敲锣,造两拧了这个?”
万里河通古镇上空,浓云凝固得就像似扣一口大铁锅一样,昏天黑地的。成群的老鸹叽啦呱啦的拥挤在靠镇子边上的一个小院落外头的一棵歪把子老榆树枝头上,嘈嘈杂杂的互不相让,鹐啄争斗着。树下一只饿得瘪塌肚子的老狼,蹲坐在草丛中独自仰着头,流着贪婪的哈喇子,幻想从树上掉下只老鸹,好拉馋充饥。不远处,一个洞穴外,一只灰野兔,躲在长了几根毛毛草的土圪垯后面,瞪着红红的大眼睛,警惕的窥视着老狼,伺机钻回洞穴里。这时,一只老鸹奇怪地惨叫着,飞离老鸹群,落在小院青瓦房的房脊上,“哇哇”的凄惨的哀鸣。
江北绺子大当家的刘三虎,正犯愁的躺在大炕烟榻上,拍脑门子呢。窗外老鸹的哀鸣,找邪火的刘三虎“噌”坐起,捞过身边的盒子炮,瞥眼炕头躺卧着的漂亮的老毛子小娘们,走下地,踹开门,冲到院子里,对着房脊上哇哇乱叫的老鸹就是一枪,老鸹“噔”的溅飞几根小羽毛,就应声从房脊上,骨碌碌喷洒着血花,顺房瓦盖滚到院子的地面上,脑袋己粉碎的不知去向,从挺挺的脖梃子里渗着鲜红的血。院外老榆树上,老鸹惊叫的呼啦啦飞走,融入了黑浓浓的天空中。老狼惊吓得没处躲没处藏的夹个尾巴,一高撺过灰野兔的洞穴,把吓呆愣在那儿的灰野兔,一腿带进洞里。刘三虎拿嘴吹下冒烟的枪管,一甩袖子进了屋,“晦气!”
这刘三虎,绰号叫穿山甲。人长的,瘦长脸儿,瘦高个儿,瘦长腿,瘦长胳膊,柳条条一个。扫帚眉,小斗鸡眼儿,鼻子也是瘦瘦高高的,大河马嘴叉子连毛胡儿,一头的黑发绺绺的。他在家排行老三,猎户出身。为夺他人老婆,打死冤家,逃入深山老林,干起打家劫舍勾当。十几年下来,成了有好几百人的山大王,抢夺煤矿,强占林场,掠取金沟,绑架大户,吞吃商家,揽捐剋税,无恶不作,势力日盛,独占江北,地盘从小兴安岭东麓到三江口,镇有窝子,圩子有据点,雄踞一方,官府对他也很头疼,惹不起,躲不起,束手无策。他一般情况下,话短语少,好酒喜烟,不赌好嫖,喜好抢黄花大娘开奓,然后交兄弟们行乐。
老毛子小娘们从炕上爬起来,扭着水蛇腰,亲昵地微笑着,搂住刘三虎的脖颈儿,拿僵硬的舌头,说僵直的中国话,粘糊糊地说:“干嘛发这么大火呀我的亲爱的。多大的事儿呀,不就谢米诺夫叫你把这批军火护运到赤塔吗?”刘三虎推开老毛子小娘们,“格楞玩意儿?”把盒子炮往烟榻上一扔,撸抹下大连毛胡子,坐在炕沿上,咧咧绸缎衫儿,瞟瞟老毛子小娘们。老毛子小娘们凑凑乎乎地坐在刘三虎大腿上,妖媚的拿修长白嫩的手,摸馊刘三虎长着黑毛的胸脯,逗嘘地拿手指尖儿一根一根的掐着把玩,痒刺得刘三虎手搭在老毛子小娘们手上磨蹭着,张开河马的大嘴叉子说:“波丽亚科娃,我祖坟还哭不过来呢,哪还有空哭那乱死岗子呀?”波丽亚科娃红红的双唇,在刘三虎的连毛胡上亲亲地吻了一下,扎得她筋淋筋秀挺的鼻子,理解地说:“两小少爷又叫马虎力山王福队绑了票,我很同情。你们江湖上不讲拿钱赎人吗,你也不心疼钱,给了就是了?”刘三虎拿小斗鸡眼匕首般的瞪下波丽亚科娃,一改话少语短的秉性,长篇大套的数落开了,“妈拉巴子的,你说的轻巧?我屈从那个王福,咽不下这口气不说,那在江湖上得栽多大面子呀?王福杀戮我父这仇未报,杀妻之恨未除,兄弟冤魂未昭雪,我穿山甲一日不闭眼。要说这事儿,要大有大,要小有小,为了那两没妈的儿子我咽下这口气,花两子儿就算了。我这惯着他王福,他狮子大张口,有恃无恐的,耗子拉木掀大头在后面呢?嗨,本来是我帮那黑龙镇上的商会会长邓猴子,算计人家殷氏皮货行殷大掌柜的,这才绑了他大外甥吉德的肉票,叫殷明喜拿他那批官军冬天晚儿穿的皮货来赎吉德肉票的。邓猴子嫉恶如仇是想叫殷明喜交不了官军的差,吃不了,兜不走,扳倒、恨不得掐死,老跟他作对拔横横的殷明喜。谁成想,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江上绺子曲老三劫了一杠子,出个大岔子,绑了我家那俩个去年冬天晚,叫王福砸我的窑时,杀了******苦命孩子的票,来交换那个叫吉德两个人的。这人也换了,两下就清了。邓猴子这个害群之马,他那档子烂事儿,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曲老三哪还够人揍,没怨怨相报,拿我那俩宝贝儿子的人头,祭奠他那叫我十多年前祸害的老婆魂灵啊!可冤家路窄,我俩儿子在回汤城的半道上,叫在半道准备劫我赎票换回官军皮货的王福,这个损王八碰上了,就绑了,要一万块大洋。这我认栽了,谁叫我作损了呢?可这都一天多了,派去赎票的‘花舌子(黑话,管绺子上说和的外大梁)’还没回来,这热脸贴冷屁股的丢人现眼的事儿,我能不担个心吗?这要再出啥岔子,这不要我小命吗?嗨嗨,这偷鸡不成,反倒丢一把米啊!我这小大半辈子了,净绑人家的肉票,这可倒好,了了了,打了一辈子大雁,反叫大雁鹐了眼睛?这亏吃大了,丢人也丢大了?”说着,眼露凶光,暴露出骨子里的凶悍、残忍、嗜血如命的歹毒本性,咬牙切齿地说:“妈的,王福!这叫人笑掉大牙的奇耻大辱不报,我刘三虎就白活世上一回?”波丽亚科娃体贴的温柔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别太上火了?那我呢,家是圣彼得堡白俄贵族,叫红党一夜就毁了,远走他乡,在哈尔滨沦为酒店的侍女,跟谢米诺夫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的投入情网,才使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谁又会想到,在西伯利亚反抗布尔什维克红匪的高尔察克被英、美、法、意、日干渉军和红匪打败了,霍尔瓦特中东路总办又被北平政府赶下了台,谢米诺夫那点儿人,在赤塔成了孤家寡人,军火短缺,才叫我这女流之辈跑出来,把藏在黑龙江边大山里的军火运出来。全是歪把子、三八大盖、王八盒子,还有弹药。哼,像似还有德国货。你大当家的神通广大,就帮我了这个忙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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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虎转着小斗鸡眼儿,心说,都说老毛子傻,还真不咋奸?我正缺军火,和想收买他的日本人手里弄些军火,因日本人谈的条件太高还没谈拢,这送上口的肥肉,哪有不吃的呢?“嘿嘿,你那相好的就不怕赔了夫人又搭上那批军火呀,我可是死兔子不拉屎的?”波丽亚科娃嘻嘻地拿嘟嘟的大胸脯蹭着刘三虎说:“你不拉屎,也不会趁火打劫吧?谢米诺夫的厉害,无人不知没人不晓,也不是管吃干饭的。你就不瞅他谢米诺夫的面子,看在我陪你睡觉的份上,总该帮这个忙吧?再说了,那一万‘羌贴’也不是小数目,顶多少块大洋,你不帮我把这批军火运到赤塔谢米诺夫手里,你也捞不到那笔可观的酬金?”刘三虎居心叵测的享受着美餐,感到麻酥酥的淤作,淫亵地说:“嗯,现在,那羌帖在秋林公司还行,在咱这就是揩腚纸,我还嫌它拉屁股呢?宝贝嘎子,等我忙完这档子事儿,你这忙,我一定帮,还******一定帮到底儿了?不过,我可舍不得你这洋嚼裹,你得留在我身边,叫谢米诺夫背个大王八盖儿,去和他冤家打去吧!”
波丽亚科娃“嗯嗯”地点头,亲着刘三虎的大嘴叉子,哼哼地耍贱,弄得刘三虎魂不守舍,扳倒波丽亚科娃,正当两人想拼着性命酣战之时,就听一大声,“大当家的!”刘三虎情愫神经撷取到一个极顶点上,一丁点儿的意外都会惊着,重者叫“回马毒”,会一惊不起,不死也会扒成皮,一生永远成了比太监还太监的废人。轻者也会立马蔫巴堆挂,几天缓不过来。这冷丁一嗓子,叫刘三虎一下子从巅峰跌入峡谷。
“大当家的。”
刘三虎激愣酸臭的一把推开嘎巴他的波丽亚科娃,撅达起身,恼丧的冲波丽亚科娃发火地喊:“你个生性玩意儿,快滚!”造得波丽亚科娃莫名其妙地挪蹭下烟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噗闪着长长睫毛,惊惊地瞅着瞬息万变震怒的刘三虎,无奈地耸耸肩,缕缕长裙,嗤嗤地捋几下金黄的打卷的长披发,“冲我火、火啥火呀?”
刘三虎像泄了气的皮球,两眼死盯着波丽亚科娃抽上烟卷,对他吐了一口烟,耸着高胸脯,拧扯着蜂腰圆屁蛋的曲线,扭进里屋。
“进来!”他抬眼不抬脸的问:“白眼狼,咋样啦?”白眼狼纳闷的骨碌鬼眼珠子,四处乱逛,聋子耳朵的,所问非所答,“人呢,没耽搁你吧?”刘三虎抬起脸,瞪着小斗鸡眼儿,扫帚眉间拧成锁縻疙瘩,疑惑地问:“你啰啰啥呢,我问你呢?”白眼狼啊那啥的收回神,“一手钱,一手货,两少爷赎回来了,我叫歪脸猴和猪腰子脸儿护送回汤城了。”
刘三虎从烟榻几桌上,拿起奇形怪样的碧玉嘴白银锅大漠胡杨烟杆的烟袋,装上大漠的靺鞨烟,抽上,等着白眼狼往下说。
白眼狼灯(dr)儿喝的站在地当间儿,还在回想着刘三虎和波丽亚科娃龙凤缠绵的一幕。
“哎你咋啦,哑巴了啊?”刘三虎耐着性子问:“就这些?”
“啊,就这些。”白眼狼木木的又惊乍地说:“啊啊,我到马虎力山寨后,王福没着面,七巧猫拿钱就把俩少爷交给了我。我带上俩少爷本想来这儿见你了,刚到江坎子,妈的,就咱绑票那吉老大,守株待兔,等在那旮子了。我这一下炸了,这小子撵到这儿找老道会气来了啊?我又一想,这又个个儿送上门了,就想绑了他。我刚拽出枪,歪脸猴忙制止,说吉大少爷是好人,都是他求情,曲老三才放了两小少爷。正当我举棋不定这会儿,那小子说,是曲大当家绑的又放了两位赢弱笲冠少爷,都为搭救俺才不得已而为之。王大当家的不知事理,半截儿把两位少爷请到山上,曲大当家的听说后,叫俺来接两位少爷,送回汤城学堂,也就是完璧归赵的意思。你们先来一步,正好赶上,那就上帆船吧,俺送俩小少爷回去!猪腰子脸儿也说,那他俩护送,叫大当家的放心。我虑虑,就问两少爷,去不去见你爹呀?大少爷说,妈死了,爹一窝儿又一窝儿的,有那么多老婆,哪有心想我俩呀?我俩恨他,不去!我也不敢强拧啊,就这,两少爷乐呵呵地跟吉大少爷上了帆船,走了。”刘三虎猛抽两口烟,在鞋底儿搕掉烟灰,钦慕地说:“这吉大少爷,果然豪爽啊!我听人说,这吉大少,横空出世就惊世骇俗,不同凡响啊!他不靠火墙不贴炉子,空手套白狼,跟几个小穷鬼哥们赊了点儿破鱼,闯山跑荒的,满地打把式,折腾来折腾去的折饼子,到底叫他折腾出一摊黄屎。啊,你别看这零打碎敲,集腋成裘,积少成多啊,早晚在江湖上、生意场上立个棍!他这恩德呀,我不能再昧良心谁都不尿了啊?我******和吉大少爷无怨无仇的,绑人家个好人干啥玩意儿呢?人家以德报怨,叫我无地自容啊!他奶奶的,都是叫邓猴子闹的。曲老三恨的是我,人家恩怨分明啊!有气不刹妇孺,叫吉大少爷接我两儿子,是把人情叫吉大少爷赚了。这个人哪,难琢磨呀?这王福不见你,落了我的钱财,欠了曲老三的脸面,是理短啊,坏了曲老三的好心了?嗨,那两玩意儿,还是不肯原谅我呀?我欠曲老三的,王福欠我的,这怨怨何时了啊?”
白眼狼听刘三虎说的话,都不敢相信个个儿的耳朵了?这些话,哪是从个杀人恶魔刘三虎嘴里说出的话呀,叫谁听了都会以为是哪个大庙里菩萨旁的大和尚说的话?这人心哪,大概是两瓣长的,一瓣是歹心,一瓣是良心。歹心作恶,良心扬善,要不咋会有闹心的时候呢?
这白眼狼的外号,跟他人长相也名符其实。狼脸朝天鼻,嘴大舌长,狼眼凶残阴森,手腕儿险恶毒辣,执法如山,山规严厉,绺子里没有不怕他的,比畏惧刘三虎还要入木三分。他也是个猎户出身。从刘三虎拉杆子起就跟随其后,协助刘三虎出谋划策,是刘三虎的顶梁柱,大高参,尤如二当家。他揣摩刘三虎的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儿,附会地说:“胡子嘛,就是打打杀杀的,哪有不结怨的。欠人家的还他,人欠你的也不能不管呀?”刘三虎一丢烟袋,“放你妈的狗屁!欠曲老三的咋还,那是要我的一条命?这有仇没杀我两个儿子,这我欠人家曲老三的是良心!王福欠我家十几条人命,也是我要他的一条人命!这死结,你说咋解?这往后,只要当一天胡子,这磕磕绊绊的事儿少得了吗?这疙瘩系疙瘩,就滚雪球吧!”白眼狼不放心地问:“大当家的,两少爷跟吉大少爷走了,不会出啥事儿吧?”刘三虎说:“能出啥事儿,亏你还老江湖呢?道上混的,那说出的话就是钉,你看谁吐出的再吃回去了,那是狗?这何况吉大少在道上一露脸,就出手不凡!”白眼狼打牙兜底儿地说:“人,啥多硬的铁石心肠,都叫骨肉亲情给弄软塌了呢?就大当家的,杀人如同砍大萝卜,就从来没眨过眼,叫曲老三和王福,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闹腾的,吉大少这软刀子也会杀人的我说?”刘三虎嗨嗨地说:“人不是草木疙瘩,还能那么无情无意?人都娘生爹养的,又不是孙猴子,石头嘎嘣的?”白眼狼说:“可也是,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们挑起的,还说啥呀?人家没刀戈相见,全仗吉大少从中跑龙套了。”
“大当家!”
“是金螳螂!”白眼狼耳尖的,又疑惑的,对刘三虎说:“他咋喵到这儿来了呢?”
“进来吧!”刘三虎脸一下子涂了层寒霜,“看他咋说?”
“大当家的,我回来了!”金螳螂趔斜地头上打着绷带,蹭进了屋里,怯生生地搭拉个头,“邓会长也跟来了,是道歉送礼的。”
“哼,他?”刘三虎猜疑下邓猴子来意,马上明白地瞅着金螳螂的熊样儿,“你这是咋啦造的?咋不死在外头,还有脸回来呀?谁叫你逞能跟鲁大虎交的手?你就个‘插签’的,哪来的胆儿?”
“啊呀呀刘大当家的,一切的过,都是我的错,这不怪金大梁?”
邓猴子堆起猴脸儿,干笑的进了屋,身后跟个十七八啷当岁的妖娆小娘们,邓猴子让让的对小娘们说:“萤火虫,见过刘大当家的。”
刘三虎两眼搭下萤火虫,一身红锦缎短袖高领绣花旗袍,脚上穿一双三姓周氏高跟高靿红皮靴,苗条条的高个儿,胸脯嘟嘟鼓囊,一动颤颤的,更显风尘女子高雅的妖冶;瓜子脸,杏核眼,齐眉刘海,盘头插簪,透着打人的媚气儿;小鼻子小嘴的,不笑也似笑眯眯的;浪浪一身香气叫人迷醉,滴滴的娇声娇气,“刘大当家的,小女子见礼了。”说着,道个万福,就贴到刘三虎身上,挽狂澜于既倒,刘三虎觉得浑身酥酥的。他嘿嘿的盯眉眙目,“这小娘们,会贴乎人,行家呀!”萤火虫搂住刘三虎的胳膊,抒情开脸的嘻嘻地一笑,“咱啥行家呀,刚叫大茶杆子梳栊俩多月,还没接过客呢?邓会长早就跟妈妈说了,不叫咱接散乱杂客,这替咱赎了身,叫咱一心服侍大当家的。”
刘三虎瞄一眼喏喏立在一旁的邓猴子,“无顾献殷勤,不奸既盗?”小斗鸡眼儿里一掠凶光,“金螳螂!”金螳螂听刘三虎一嗓子,骇然失色,惊恐万状的浑身哆嗦成一团,斜睨下邓猴子,心念叨,这就要问罪了,你邓猴子还不帮我一把?“你擅作威福,这次丢了几个弟兄的命啊?”金螳螂骨碌凸出的眼珠子,“六个‘挨管’,走了铜。三个像我似的。”刘三虎问白眼狼,“‘花舌子’你说咋办呀?”白眼狼鬼魅哈哧眼的想一下,“按山规,不听喝的,擅作主张丢了兄弟性命的,断其一指,一年不得分钱粮。不过……”白眼狼心知刘三虎对金螳螂是另眼看待的,说到这噶达抻长声音,刘三虎“不过啥”的瞅下邓猴子,邓猴子脸像猪肝儿,抻抻脖儿,咽下一口唾沫,眼神煽煽地说:“刘大当家的,这我求个情,能不能饶过金大梁这一回?啊,这火烧殷明喜皮货舢舨子,金大梁说啥也不干,是我怂恿干的。这死者的抚恤金,我也带来了。”
“你邓会长叫我太失望了?你损人利己的叫我绑人,那批皮货呢,叫我的人拿啥过冬?这还不说,叫我俩儿子跟你遭罪,还搭上我一万块大洋,这你又插手我绺子上的事儿,叫我损兵折将,白搭上几条人命。你说,这笔账咋算,咋算才能算明白?”刘三虎本来也不想处罚心爱干将金螳螂,还要委他以重任,弄回波丽亚科娃那批到手的军火,杀鸡给猴看,要的就是邓猴子这句话,也就还了邓猴子送美人的人情了。“刘大当家的,这账算在咱身上吧,我会加倍的替邓会长偿还你的。”萤火虫柔声柔气的替邓猴子求情。刘三虎一筋瘦瘦高高鼻子,大嘴叉子一抿,“贱骨头!”邓猴子感激地抹一眼萤火虫说:“刘大当家的,我还有一计,叫你弄回那批皮货。”刘三虎白毛风的对邓猴子吼道:“我不是阿斗,你也不是诸葛亮,少圈连我吧,我不再上你的圈套了?你再挑唆,也白搭!”
“嗬嗬,这瞅你说的。”邓猴子一脸木夯的,口蜜腹剑,图穷匕见,心不甘的杵坏,“圈连你,我哪敢哪?这笔外财,你不是也淌哈拉子吗?殷明喜把那批皮货已装上老毛子的一个拖轮,我来前刚开的船。这船到了三姓三星礁小江子,就不是曲老三的地盘了。那三星礁,水急净暗礁,船走到那旮子,跟老牛似的,嘎悠的慢。船上,是殷明喜三外甥,带治安军半个班,五六个人。还有商会的六七个团丁,都是水连珠大破枪,你一劫一个成啊?”
“拉倒吧!你说那旮子是善举子周正的地盘,他家老爷子扯旗那会儿,己是日薄西山了。现如今,周正手下,是一帮咂巴骨头的虎狼,我捅那马蜂窝?历来,他绺子跟我的绺子以江为楚汉,井水不犯河水,我咋好‘砸窑’啊?”刘三虎打着哈欠地说:“馊泔水,要喝,你个个儿喝吧?”
邓猴子他对个个儿全盘计谋,就这样胎死腹中很是不甘心,还有叫刘三虎回心转意的奢望,持钵伺僧的“这、这”的还要说。白眼狼嗙哧地说:“邓会长,大当家的就够给你面子了,要搁旁人,早尥蹶子了,你这还没完没了?天含水的,黑透了,也就要下了,邓会长,你还回去吗?”邓猴子看下刘三虎,“这得看大当家的了?”刘三虎说:“脚长在你腿上,看我干啥?不愿走,叫喽啰弄点儿吃喝,就在柴房恩嗒一宿吗。有啥事儿,明儿再说。”邓猴子看刘三虎不冷不热的样子,也就骟搭地说:“刘大当家的,就快活享受吧,我歇了去了。”刘三虎梗达下下巴,瞅瞅萤火虫,“谢邓会长的美意。”
邓猴子跟白眼狼走后,刘三虎叫过波丽亚科娃。波丽亚科娃一眼瞅见刘三虎身旁的萤火虫,就上来酸菜水味了,一巴掌打在萤火虫脸上,冲刘三虎吼叫,“你这是咋回事儿,我这一个洋荤还不够答对你,你这又整来个野味,可真行?我哪不好,这脸庞、这嘟噜、这圆屁蛋儿、这腰条、还有我这一身洋味,你说我哪赶不上这个土里土气的****?”刘三虎嗤溜地说:“我泡哪坛子菜你刮边吗,你这吃哪门子酸菜呀?咱俩这才搭搁上两天半,也就打哈哈凑个趣儿,你难熬我难受,荤素搭配,互利互惠,至于吗你?”波丽亚科娃哧愣个大眼睛,冲刘三虎大声说:“亲爱的,我是眼不见心不烦,那你也不该在我面前抖落虱子,麻应我?我们白俄是不太讲究人一棵树吊死,蛤蟆一条腿蹦跶,不再乎你有多少个情人,但那**的事儿也不能在情人的面前乱来,这要决斗的?”刘三虎稀罕的搂过波丽亚科娃,哄着说:“你不是愿作大春梦吗,想叫我帮你忙吗?” 波丽亚科娃收敛点儿野性子,点头说,“是啊!”刘三虎指着一旁搭头的金螳螂说:“这是我的金大梁。他就是我叫来,圆你那个美梦的。我叫他带一百喽啰,十五挂马车,今晚黑就跟你去凤翔镇北的明山,糗你那批军火。”波丽亚科娃一听,欢天喜地的雪莲开花,扳过刘三虎的大连毛胡子脸,叨上刘三虎的大嘴叉子,咂咂的亲不够。
萤火虫看不下眼去了,上前拽开刘三虎,冲波丽亚科娃大声说:“你不是说你们白俄不在情人面前乱搞吗,你这干啥呢?”波丽亚科娃双手一摊,耸耸肩说:“当情人面接吻又不是**,不算乱来呀?这算不了什么,很正常的礼节吗?”萤火虫听波丽亚科娃这么不要脸地一说,也来了野劲儿,没了当地女人的腼腆风度了,扳过刘三虎的头,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刘三虎两小斗鸡眼放笑,对波丽亚科娃啰啰,“你还吃醋吗?”波丽亚科娃为以牙还牙的气刘三虎,同时也是想笼络一下金螳螂,扯过傻帽一旁的金螳螂,两手搭在肩上,夹酸带醋的苦笑,在金螳螂脸上轻轻来个吻,叫金螳螂瞠目结舌,“金大梁,咱们走吧!”波丽亚科娃说着,挽起金螳螂的胳膊,向刘三虎招招手,“亲爱的,再见喽!”
刘三虎推开萤火虫,把金螳螂拉到后屋,关上门,对金螳螂说:“你明白咋回事儿吧?”金螳螂突突两个螳螂眼说:“不就帮那毛子小娘们把军火运送到地场吗,还咋回事儿?”刘三虎点达金螳螂脑门子一下,“你豆腐脑子,不灌尿啊?这批军火听波丽亚科娃说,可老鼻子了。我叫白眼狼和日本人谈军火的事儿还没妥,这送上嘴的,不白捡哪?你看波丽亚科娃找到凤翔镇她的眼线后,装上货,就奔小兴安岭的大黑顶山,那有个秘密山洞,把军火藏在那里。”金螳螂“啊”黑吃黑呀,这咱拿手,“那毛子小娘们呢,做了?”刘三虎恶狠狠地做个拉脖子的手势,凶狠狠地说:“你傻呀,那还留活口?”
这时,“咔嚓”一声独立的劈雷,坐地炮似的在后院外一棵老榆树上划一道耀眼的闪电。闪电瘆人惨惨的光线,透过窗户纸,映照在刘三虎狰狞的脸上,吓得久经沙场的金螳螂,螳螂似的眼珠子没嘣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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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说小转轴子少东家,这你们都是黄县人,知根知底儿,我信!”成士权不忿地说:“那你也不能跟我这么说话呀,啥提啷家雀蛋儿的算账啊,这不绣着花骂人吗?不管咋的,我比大那么几岁,咋的我和你爹也论哥们呀,没大没小?”
“啊成大掌柜你辈大,嘎拉哈背大不,要不咋的给你先说的媳妇呢?”小转轴子拿肉球里的小眼珠子,横愣成士权,嘴服心不服地说:“你要不行,就甘拜下风,别眼红,也别眼气?蛤蟆过八月十五的,气鼓鼓的说那些废话,你谝哧谁呀?”
“好了好了,咱们好不容易跟成大掌柜凑到一起喝酒,来,酒管开心的,咱们仨再走一个。”吉德给小转轴子和成士权斟上酒,劝俩人一起干了,“成大掌柜也是杂货这一行的魁首,俺往后还要仰仗你啊!”
“这就客气了大少爷,外道!外道!”成士权一面很受用,又一面听出点儿弦外之音,“吉大少爷,你也想搞杂货这一行?”
“俺呀学徒就学的杂货这一行。”吉德说:“啊,俺呢,到过哈尔滨的秋林,那气派,望尘莫及啊!咱没那大财力,这儿呢也没那市场,量体裁衣,逐步来,沙滩上观潮,走一步,一个脚窝。百货嘛,绸缎、烟酒糖茶、米面油盐、面点酱菜、陶瓷器皿、中药山货,啊,能做啥就做啥,包罗万象!”
“小转轴子少东家,你听听人家吉大少爷这口气,这眼光,对咱们两家生意都要通吃啊!”成士权赞扬中透着担忧,“吉大少爷,咱这噶达就这么屁大地场,你多吃一口,他就少吃一口,你可不能弱肉强食啊?”
“老太太裹脚布,咱们连手,能拉多长算多长?”吉德敞亮地说:“都说一锅争食吃,同行是冤家,俺是这样看的。你看俺大舅,揽下一个大单子活计,没有吃独食。皮业行虽然是个同居各爨(),分灶鬻(yu)粝,但你只要想到,簋(gui)有圆口,别忘了还有两耳,分羹甗(yan)礤(ca),最后皆大欢喜。邓猴子下蛆,想坏一碗汤,结果呢,俺大舅一蹶子,踢他个乌眼青!俺也这样想,零售业不比皮货的零售兼加工业,有成批的活计,但咱们在市场价格上,还是有很大合作空间的。这个文章做好了,就没有鸡心鸽斗的事儿了?货品上,那可能要有你高我低的情形,这就看你当家人的经营理念了。要打拼的话,也就在一点儿上,拿谁当上帝,童叟无欺,以德经商了?”
“啊,我猪毛堵的耳朵,一下子叫大少爷给开了窍!”成士权恭维地说:“曹植豆冠年华,七步吟诗,救了自家性命。一是脑子灵,有聪明劲儿;二是设身处地,一刀见血。同根生,何相煎呢?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这真不假,我自叹不如啊?这市场,看着小,想着大,好酒不怕巷子深,谁有能耐谁使去,何必眼睛盯在同行挤压上呢?哈哈,谁说嘴上没毛,办事儿不牢啊?吉大少爷这刚到江边儿,脚才沾上点儿水,还没出道呢,这就凤毛麟角的了,要长了毛,那还不得成精啦啊?”
“谁这么会吹捧人哪,凤毛麟角就成精了?”这时,老板娘仆仆风尘的腋下夹着个老毛子大咧巴,红胀着一张渗出细汗的脸,来到吉德身旁,“谁说的话,坟头烧窗户纸糊弄鬼呢?哎呀,我约摸只有成事儿不足败事儿有余的成大掌柜,能说出这当面奉承背后抹屎的话来?要不信你遥街打听去,我要说错了,叫我没后门?”成士权看老板娘掀锅揭底儿,嘿嘿地说:“你貔貅啊你,没后门你还有个前门呢,比后门可扎咕人?”老板娘“啪”在成士权没毛的脑门上嬉闹的拍了一把,“老娘没空和你斗嘴,等我有空提溜一坛山西老陈醋,找你老婆吃醋去?”成士权说那你可别的,就灰溜溜地溜走了。老板娘冲回头回脑逃之夭夭的成士权嚷道:“我就知道你老婆爱喝那一口,要你咋浑身长白醭呢?咯咯……”眼瞅成士权的后影,把吉德拽到一旯子,还神兮兮地不时拿眼瞟着小转轴子,对吉德说:“我跑这一趟算没白跑,小葱拌豆腐,打听得一清二楚。那面包房老板叫、叫,老毛子那名字像毛毛尾巴似的,挺咬嘴的。啊,我想起来了,叫涅金尔斯基,嘴上老叼个大木斗克,很有甩头的一个大佬。啊是有个女的。长得跟画上似的,很俊也很靓丽,那美法跟咱的女人不一样,洋里洋气的,叫波丽亚科娃。哎大少爷,你咋想起叫我去打听呢,是不是看上那个洋娘们了?人倒不错,洋玩意儿发膻,中看不中吃,哪有咱的人长得艮揪的紧乎啊?”老板娘说着,腉哧吉德几眼,勾魂的一笑。吉德眼神朝上寻思着,“啊的难道是他……”又一瞅老板娘那翘首以待的情性样子,不得不推说:“俺才听小转轴子说,那有新鲜牛奶,甜丝丝的好喝,就想尝尝去。”老板娘嗔怨不乐意地说:“就这事儿,还叫我跑一趟,真拿人家腿不值钱你?要这样儿,自个儿去一趟不得了?”吉德一乐,“是啊!这扯的?小转轴子俺走了,你算账吧,哪天俺请你。”吉德抬腿就走,老板娘哎哎的叫声,吉德头也沒回,老板娘冲小转轴子撒气的嗔嗔地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都你胡咧咧的,叫他心猿意马了?”
吉德乐颠颠的骑上大枣红马,沐浴着日暮飘逸的红絮,拾听着成行鸿雁的“咯嘎”鸣啼,颠着欢快的小碎步,走在南北大道上,愉快地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到了面包房,下马推门走进屋,一股甜滋滋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一溜溜大咧巴,枕头似的摆在栏柜上,还有各式的面包摞在木盘里。几个日本浪人模样的人,围在一张小桌子旁,喝着白濂濂的牛奶,眼神搭在栏柜里煮着咖啡的穿一身小碎花布拉吉的俄罗斯女郎,吉德瞄上一眼,是打人呀!
“亲爱的,来点儿啥,是咧巴还是面包?”看穿似小洋妞似的,实则布拉吉里嘟嘟囊囊的已没姑娘的紧绷劲了,像颤颤的胎动,从栏柜里走出来,硬着舌头,柔声倾泻着温情地问吉德。
“大咧巴酸的不要。”吉德逗趣地说:“面包甜的不要。”
女郎微锁眉头,蓝汪汪的大眼睛里发出奇异的波光,微翘的红唇蠕动一下,用会说话的眼神问吉德,那你要什么?吉德领会地说:“俺要……”女郎明白似的质问:“难道要我?”吉德点下头,用从跟艾丽莎学来的问候语说:“哈拉少!欧亲哈拉少!”那小洋娘们惊讶的一拍手,“你会俄语?”吉德拿鼻子说:“嗯哪!就几句。”女郎洒脱又爽朗的大笑,招呼过另外三个漂亮女郎,叽里呱啦的嬉皮笑脸,“……”嘟噜一大串的俄语,吉德造得干挓挲双手,学着俄罗斯人的姿势,很地道的耸耸肩。几个日本浪人也好奇的“哈拉少”,冲女郎们撒着****的奸笑。
“你是波丽亚科娃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吉德吸着女郎身上的法国香水味,贴近女郎轻声说:“刘三虎!”女郎一听,蓝宝石的大眼睛,被长睫毛包裹上了。又猛一睁开,喷着蓝蓝荧荧的光芒,“他叫你找的我?”吉德哈哈地大笑,“瞅你咋这表情呢?俺找涅尔金斯基大叔。”波丽亚科娃更是一惊,“涅金尔斯基,你大叔?你是俄罗斯人和中国人的混血?”吉德一本正地说:“俺是纯种的中国爷们,跟你们碧眼黄头发大鼻子不搭边儿?”波丽亚科娃惋叹地说:“是这样啊!那你跟涅尔金斯基是熟人了?”吉德说:“熟的很,不是一般。”波丽亚科娃说:“那就是二班的了。校友?”吉德叫波丽亚科娃这一岔打的,够做个大布衫子了,乐得不行,“二班二班,请亲爱的招呼涅尔金斯基一声吧!”波丽亚科娃脸色泛红,情绪翻涌的靓丽一笑,“请随我来!”
波丽亚科娃头里带着吉德出了后房门,走进一个宽敞的弥散着烤面包味道的大院子,顺着院子堆放的大木头半子垛的小道,拐进一个用红松圆木新垒砌的木头房子,推开笨重的半拉圆木做的房门,热咕嘟的烤面包香气,灌满了鼻腔。吉德呛呛的呼搧两下鼻孔,“美味不可多餐,啥味大了都呛人啊?”波丽亚科娃冲着吉德一笑,“女人那味再重,你们爷们都不筋鼻子,闻还闻不够呢?”吉德一笑,“是吧!”室内一个大面案子,上面一个好大面团旁,放着有二十几个,做好没上烤炉的大咧巴面坯。案子后,一个青砖垒的大烤炉膛里,烧着木半子,噼里啪啦的崩着火花。
“涅尔金斯基,你二班的大侄子找你!”波丽亚科娃翻滚着靡靡的情愫,抿下吉德,拿听蹭了的话招呼着。
“谁呀?”里屋里有个男人声音答话,门开那人探出身子问:“二班的大侄子,我哪有啥二班的大侄子呀这个?”说着走出来,“我这儿倒有个熟人,还没倒空呢去……你?”
“涅尔金斯基,大叔,俺哪?”吉德喜乐的快走两步,拉住涅尔金斯基沾一手白面嘎渣儿的大手,“真的是你啊!”
“哈哈,我的大德小爷们!”身材魁梧的涅尔金斯基,张开有力的双臂,紧紧的就像久别的亲人似的抱住吉德,拍拍地呶呶不休,“啊唷我的小爷们,我说这喜鹊在我的木屋上老喳喳叫呢,原来有老朋友登门呀?哈哈……”
“涅尔金斯基,俺也想你啊?”涅尔金斯基的激情感染了吉德,瑟瑟的眼中盈盈的渗出泪花,“俺没想到,你会来咱这噶达?”
“你们的话,逼上梁山!”涅尔金斯基两手搭在吉德肩上,满脸堆笑的端详着吉德,“艾丽莎,叫我问你好!”
“她咋样?”吉德急切地问:“还有列奇诺夫。”
涅尔金斯基拉吉德走进里屋,推吉德在宽大的黑皮沙发坐下,又叫波丽亚科娃拿咖啡,他捞过一张欧式椅子坐在吉德对个,点上一个很大的木斗克,眯笑地说:“艾丽莎啊大姑娘了,是越长越妩媚和多姿了。金发、丰胸、蜂腰,那漂亮,夺尽那些显派女人的风头。列奇诺夫嘛,还老样子,做他副总工程师,效力中东路。喝酒,纸醉金迷的,挂上一个心爱的女人了。我吗,马马虎虎,烤面包。我听说你抖了,发了大财,还当上贵族阔公子哥了?”
“净瞎扯,浑叫呗!”吉德嘘寒问暖地说:“搁这儿待得惯吗?缺啥少啥,打声招呼,啊俺尽点儿地主之谊。”
“涅尔金斯基,我才端咖啡才听一个顾客说,这位是殷大掌柜的外甥,叫吉大少爷。”波丽亚科娃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笑盈盈地说:“吉大少爷,请!这煮的咖啡,我多加了些糖,怕你喝不惯。”
“喝得惯喝得惯,谢谢你啊波丽亚科娃!”
“嗬嗬吉大少爷,这可一步登天啊!”涅尔金斯基高兴地说:“艾丽莎还不知道,你见艾丽莎是闭口没说,我以为你是个马帮的贩子呢?”
“俺就是个鱼贩子。”吉德喝着咖啡,瞅着涅尔金斯基,又看看波丽亚科娃,春风得意地说:“等俺的商号筹建起来,当上掌柜的,啊?”
“来杯窝得嘎吧涅尔金斯基。”波丽亚科娃越俎代庖地说:“朋友相聚,哪能没有酒呢?”
“对对!咱老毛子好酒,这旮子的人也不逊色呀?”涅尔金斯基俯首贴耳的冲波丽亚科娃笑笑说:“我来这噶达办执照,请邓会长喝酒,我跟邓会长干个平杵,都喝多了。他请我到翠花楼吃花酒,我吐那里的小姐一旗袍,很抱歉!”
“那是邓会长没安好心,出你的洋相?”吉德告诫地说:“你往后少搭搁他,那人心术不正。”
“啊,你不说,我真把他当好人了。”涅尔金斯基略有感悟地俯首听命,“咱这噶达有吉大少爷,我有靠头,还怕个啥?”
“那猴子的,我见过,是不咋的,瞧着都叫人想吐。来,窝得嘎。”波丽亚科娃端着高脚玻璃杯,紧挨着吉德坐下,贴贴乎乎,一脸媚笑地说:“吉大少爷,我们漂流在异国他乡,身孤影只,还需吉大少爷多提携呀?”
“客气啥,谁跟谁呀,俺跟涅尔金斯基那老有交情了?”吉德侧躲着身子,冲波丽亚科娃说,又瞅瞅涅尔金斯基,“在哈尔滨,俺跟人斗仇,遭人污赖,说俺倒卖大烟,涅尔金斯基去了,那甩头,叫俺仇家,龟孙子的,嘎巴不出话来。”
“他是大律师,专门玩嘴皮子的。”波丽亚科娃胁肩谄笑,“那嘴可会说了,哄得你团团转,不跟他上床都不行?咯咯……”
“波丽亚科娃可好疯了。窝得嘎。”涅尔金斯基掩饰的耸耸圆溜儿的圆头高鼻梁,跟吉德碰下杯,一仰而干。吉德也礼貌地也跟波丽亚科娃碰下杯,也喝了下去。波丽亚科娃喜庆地边喝边向吉德献殷勤,“大少爷是我见过的中国人中最帅的一个,太迷人啦!”一高兴,翩然起舞,跳起了天鹅湖。涅尔金斯基也助兴,俩人逗趣地卖弄,逗得吉德兴奋地鼓掌叫好。跳完后,涅尔金斯基屁股刚挨到椅子,惊叫的“哎哟我的大咧巴烤过头了”就跑出屋外。波丽亚科娃端着酒杯,一下子扑到吉德怀里,粉脸在吉德脸上蹭蹭地亲呢,“亲爱的,我爱你!”法国玫瑰香水味的诱惑,使得吉德意志力地躲避,轻轻推开波丽亚科娃,哄骗地说:“你很美波丽亚科娃!俺很尊重你,朋友,喝酒!”波丽亚科娃一眼勾勾的柔情,娇声娇气地说:“朋友,喝、喝酒!”
“波丽亚科娃,你去前头看看。”涅尔金斯基扑啦两手醭面进屋,“玛丽娅说,那几个日本浪人吵吵叫你。”
“吉大少爷你坐啊!”波丽亚科娃冲着吉德抿嘴笑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优雅地一扭身,在涅尔金斯基脸上吻了一下,“别生气,他们冲的是我,我会摆平的。”
“你太招人,浪的。”涅尔金斯基看波丽亚科娃优美的身影,晃晃头,喝口窝得嘎后说:“大德小爷们,看到波丽亚科娃,想艾丽莎吗?”
“嘿嘿,想归想,鸿雁成行不成对,俄罗斯出美女呀!”吉德感慨地说:“大叔,俺有一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啊?”
“什么事儿,说吧!”涅尔金斯基吧嗒上木斗克,挪到沙发上,坐在吉德一旁,“能做到的,大叔一定帮忙。打官司?”
“咱这噶达没那么文明,啥事儿是不**理的。”吉德呵呵地一笑,“要想理直,得拿拳头说话。谁拳头硬,谁就是大爷!”吉德向涅尔金斯基身旁凑凑,“商会护送货物,最怕的是蟊贼和胡子,缺家伙。这没家伙,说话腰杆子也不硬,净受人欺负,小命都悬?”
“啊,你想叫我帮你弄枪?”涅尔金斯基凝凝眸子,灰黄的眼仁,一动不动的瞅着吉德,“多少支,德国的还是东洋的?”
“你肯帮俺哪?”吉德高兴的,手搭在涅尔金斯基大腿上,“五支德国镜面匣子;十支长枪,日本的三八大盖;再有一挺歪把子更好。子弹多一些,二百发三百发,看你能弄多少了?”
“你等着。”涅尔金斯基拍拍吉德的手,叼着木斗克站起来,“孩子,我去去就来。”说着,出了屋。
“那多谢了大叔!”吉德拿话送走了涅尔金斯基,站起来环视整个屋子。靠北窗户下一张欧式的黄铜大床,铺着亚麻的大白床单儿;床头柜上一坛老山炮酒,玻璃杯还剩下半杯,吉德拿起闻闻,烈烈地呛鼻子,笑笑,自语地说:“这涅尔金斯基也喜欢这个地产货?”吉德再看,南窗下地上一对大皮箱,几件格条衬衫撒拉在箱子上面;墙上挂着一幅镶着欧式画框的白桦林溪水涓涓的俄罗斯风景画。一旁,有个椭圆形欧式宽镜框里,镶着一张一位风貌漂亮的俄罗斯少妇的照片,身穿白色低胸晚礼服,显得丰韵的栩栩如生。在镜框上面插着一枝干枯萎谢的红玫瑰花,“这一定是涅尔金斯基的妻子或情人吧!”吉德猜测地欣赏着镜框里的美人,叹羡地说:“异国无处不芙蓉啊,松花江畔也不少牡丹花雾中来,俯拾皆是!”
“呵呵,说妥了。”涅尔金斯基爽朗地大嗓门迈进屋,“这臭娘们,跟我还讨价还价?”说着坐下说:“按你说的数,一手钱,一手货,后个儿送来。”
“太好了!”吉德抓住涅尔金斯基毛茸茸的大手,摇摇晃晃地说:“走,大叔,明月楼,俺请客!”
“我可没说你要?”涅尔金斯基诡诈地说着站起来,“我怕那个娘们沾上你,不好抖落啊!”
“俺木人石头心,谁也别想嘎巴上俺?”吉德心知肚明涅尔金斯基说的指的是谁,哈哈地说:“花招蜜蜂,蜜蜂也有不喜欢蜜的。”
“我可不是怕你,我是怕艾丽莎骂我?”涅尔金斯基搭肩勾背地搂着吉德走着说:“艾丽莎可是个含苞带露水的小妞儿,那娘们一个破货,别玷污了你小爷们纯净圣洁的灵魂?”
俩人嘻嘻哈哈,走过面包房到门口时,波丽亚科娃挣脱几个日本浪人的纠缠,撵着吉德喊:“吉大少爷哪去呀,还没道个别呢?”吉德扭头瞅一眼倚在门框上深情的波丽亚科娃,“俺还会来的。”就和涅尔金斯基,拍拍搭搭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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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可说是吉德婚姻的春天,也是婚外情的哀叹,大丫儿神秘失踪,老鱼鹰隐瞒不说,在吉德心里埋下抹不去的阴霾;雪后吉德的爬犁与美女小鱼儿的马篷车相遇,爬犁栽进沟里,小鱼儿伸手搭救,俩人邂逅,一见钟情,一桩难缠的婚事儿下了聘礼;为感激猎户柳长山的救命之恩,吉德又草草娶了天仙般的中意人柳长山的独女柳月娥。
天渐冷,天空漂悠着大雪片,树枝上结着一朵一大朵的棉花团和白玉兰似的大花朵,吉德筹建的商铺和宅院工程,不得不停工了。
自打得知春芽生了芽芽,吉德就搁心里盘算,个个儿要开家像模像样的铺子,再盖幢讲究的房舍安家,和大舅殷明喜商量后,他着手顶下镇子东大街靠黄家大院西面,孙二娘等几家小铺子的破铺面,噗啦开了,盖商铺;又在对过的大东边儿,叫涅尔金斯基出面,和日本杉木会社的杉木一郎争价买下朱才手里的一片空场,盖宅院。该扒的扒了,该清场的已清理完场了。盖房子的砖瓦石头木料已备好了料。青砖黑瓦是三姓老官窑烧制的,用火轮拖船从三姓陆续运来,已卸了船,码在房场上。木料是从闯关东那会儿掉进窖黑瞎子的坑里认乎的,有救命之恩的生死好哥们老海那老林场子,弄来冬伐剩下的木头,放的木排,卸在码头东的滩岸上。石头是从大堆峰山,一车一车拉回的青板石。木匠瓦匠也谈好了,就等明年开春动工。他马不停蹄东跑西颠的张罗,一晃就西北风刮下了大雪。
这入冬头一场大雪,一丝风都没有,飘飘悠悠的尤如天女撒花,蔫头巴脑的好顿温柔,粘糊糊的,整整下了两天两夜,给苍凉大地盖上了足足有二尺多一层厚厚的雪花大棉被。
吉德趁天寒地冻工程停工雪停下来,他欻空急着赶着马爬犁,出北城门去老鱼鹰家,商谈打冰窟窿拉冬网,再次进山贩鱼的事儿。另外还有更主要的一层,就是忙活两三个多月没见着大丫儿的面了,心里痒痒的。急速奔跑的马爬犁,在城北门口下坎下坡时,撞见来势汹汹迎面狂跑的马篷车,窄窄的道眼儿,眼瞅着就要撞上,吉德“吁吁喔喔”的紧紧搂着马缰绳,不知咋的,马一惊,一败道,爬犁一下子就翻到道旁的深雪沟里。马是四蹄朝天栽躺在雪窝子里,叫爬犁辕杆别着马腿;爬犁像拍苏雀儿家雀儿拍子似的,拍在吉德身上;吉德身子陷在雪窝子里,只露个光头和半拉膀子。头上戴的水獭帽子,不知甩哪旮子去了。这时,赶马篷车的老板子也捞住马头,马刨蹬起前蹄的停在吉德身旁。老板子直眉瞪眼的冲沟里的吉德嚷叫,“哎兔崽子,你打哪赶过马呀,多悬哪?”
马篷车门帘撩开,随着一串银铃“老叔咋啦这吓人道怪的”探出个头戴雪白兔绒帽儿,黑黑的刘海瀑布的散垂,露出比鸭蛋圆溜的粉白红润漂亮的一张脸蛋儿,一点儿没有大惊失色的样子,笑笑的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哟!撞人啦?”随声,穿戴时髦又好个卖相的少女跳下马篷车。
老板子兜着马辔头,“小姐,一个愣头愣脑的楞头青!下坡也不搂着点儿,还晃鞭子的抢快,进沟了!”那小姐移动两步大脚板儿,站在壕沟沿上,够够身子的滾动双眸,噗闪挂着霜花长长的睫毛往沟里一瞄,咯咯地眨巴好看的双眼皮儿,秀挺的鼻子下一张红润的小嘴儿嘎嘎脆的,“哎,‘哈拉气儿(酒。大仙跳神时,要酒喝说的)’喝多了,摔着没?”老板子怕担事的不捋会儿地说:“这雪,棉花包似的,摔个啥呀,个个儿找的?”那小姐翻抹下显得没事儿人的老板子,担心地说:“你可别那么说老叔,人仰马翻的?”说着,就半坐半蹲的蹚着没膝深的厚雪出出溜溜的出溜到坡下的沟里,用力挪那掀翻的马爬犁。马爬犁辕子杆被马压着,没挪动,就绕过马爬犁,弯下腰,伸手抓住压在爬犁下吉德的狼崽儿皮马夹外罩,咬住牙,使劲儿往外捞。
窝在软胎胎雪窝里的吉德,只顾个个儿觚觚涌涌的挪动身子,越觚涌,人越往下楦,发现有人拽他,他一抬头,俩人张眸眼神碰在一起,撞得两人一惊,愕然的呆了。
“妳?”
“你?”
“扭大秧歌!咚咚隆咚呛……”这个好像从天上飘然而至降临人间的天仙,多像一个人,眼熟的烙在心里。啊,咋就蒙住了呢,这脑子叫驴踢了这会儿,可能是太在意又太突然了吧,吉德心崩开了,倾泻间猛然想起来了。
“啊呀妈呀!这不殷氏皮货行门前那个……”姑娘愣神那一刹间,脑海里回映起过大年扭大秧歌拜年那会儿,在殷氏皮货行叫好起哄那个小帅哥吗?那眼神,那笑,太像、不是太像,我梦里都认识他,就是那日思夜想,刻在心上,印在脑子里的小帅哥!
俩人懵懂的试问,惊喜的是两人都记得对方。这看似太离奇,可天下就有这天方夜谭,邂逅巧遇,又老熟人似的相认,这说明了什么?鬼知道,人就不知道了?
“‘花容(女孩儿。大仙跳大神时对女孩儿的称谓)’,出来‘迎迎风(大仙跳大神时用语,遛达遛达。)’啊!俺叫吉德。你叫啥?”吉德时时搁心里记得这个会扭大秧歌的出水芙蓉,一个是觉得这美人活泼可爱,性格开朗洒脱,无拘无束的招人疼。另一个说实话,吉德确实叫这美人的容貌倾倒,叫他魂牵梦绕的念想。
“我叫小鱼儿,姜家圩子的。”小鱼儿翻下漂亮的双眼皮,更显得楚楚动人,叫人情怯。她蹲下身子,拿双手扒着吉德身边的雪,一脸久别重逢老熟人的瞅着吉德,笑着说。
“谁不知你姜家圩子的,那秧歌扭的,又美又浪又风骚的。俺就不知你是哪家的。”吉德舒服的卧在雪里,喜滋滋地仰脸瞅着小鱼儿,一开始没介意地顺口说,一缓神,又冷冷地问:“你说你叫啥?”。
“我哪家的,看你心中还是没有我这个人?我叫小鱼儿!”小鱼儿看似一脸的不高兴,像似在挑吉德的理,加重语气地说,实则带有几分相见恨晚的埋怨在里头。“我去殷氏皮货行几趟,咋没见过你呀?你家在镇子哪旮子,真是像我打听那样,你是殷大掌柜的大外甥?”
“你就是那个姜、姜……”吉德彻底蒙了。眼前这美人,咋能跟那个呲牙咧嘴丑陋的爹挂上号呢?她这么美丽、漂亮、开朗、聪明、任性,真不可思议。小鱼儿,就是那个……老想见,见着又对不上号那个。吉德想起来了,这小鱼儿的名字,刚到这旮子,就如雷贯耳的刻骨铭心!这就是、就是疯传叫王福劫持的小鱼儿啊?一个扭大秧歌打头的,一个风传幻梦中的臆造,这太、太不可思议了这,太离谱了!想相中的人不如见其人,吉德心中记的是扭大秧歌那个美女,这小鱼儿名字只是觉得好奇而记在心上,这见的人跟名字像似判若两人,其实很好合二而一,就如一个模子的一个样儿。嗬,真如传奇,竟然以这样大雪壳中美人救须眉的方式相见,这就是缘分?
“姜板牙,外号,都这么叫我爹。”小鱼儿看吉德惊讶,又碍于啥欲言又止的样子,爽爽地说。
“对对,是大伙儿都那么叫,怪有个性的。小鱼儿,俺太耳熟了,就没发对上号?你去过柜上,干啥呀?”吉德破闷的看着这位奇女子,纳闷地问小鱼儿。
“看你呀?”吉德虽没正面回答小鱼儿,话中已证实吉德就是殷大掌柜的大外甥了。小鱼儿相信个个儿直觉判断没错的而兴奋地一歪脑袋,飞神的瞟瞥着吉德,不加掩饰的一针见血,调皮的朝吉德抿抿嘴,笑笑地说。
“看俺?鬼使神差!你干啥对俺这么上心哪?”吉德又觉迷惑。
“你帅!一见钟情吧?”小鱼儿露骨的说出一个姑娘家,打见到吉德就钟情了的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啥?”吉德又一个石破天开的惊讶,俺还不知世上有这么一个奇女子,在偷偷窃窗盜门的暗暗恋着他呢?这世上,得有多少窗户纸没机会被捅破的事情隐藏在人的心里啊?“异想天开!俺哪给你留那个机会?”
“嗯哪!”小鱼儿瞅吉德诚惶诚恐的小样儿,美孜孜地一歪头,显出倔犟的调皮,实话实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俩别、别这么着唠啊,整出来再说吧?”老板子看俩人唠得没完了,等不及地下到沟里,酎酎着爬犁哧啦,“俺活这一把年纪了,也没见过这样的,一见面就熟人似的唠扯上的,相见如故这呀?一见钟情这,戏文上可有,实拉拉地没见过?”
“你还说,红嘴白牙,你就是罪魁祸首,罪该万死!你不撩鞭子甩响儿,俺的马能惊得败道吗?”吉德够够身子,帮老板子推着身上压的爬犁,“你还袖手旁观的说风凉话,快点儿酎爬犁,俺好起来?”随即不客气地说:“小鱼儿,管顾唠了,这耳朵都快冻掉了,你也不把帽子给俺捡回来,这小丫头片子?”
小鱼儿嘻嘻地说忘了,就撒开秀眼四处挲摸,“哎呀甩出那老远?”就一脚倒一脚,踹着深雪壳子,糗帽子去了。
“谁叫你下坎还撒欢?我上坎儿,不甩两鞭子能上了坡吗?瞅你说的。”老板子酎着爬犁,驾驾的吆喝着马,爬犁酎过来,马也扒着四蹄,打着响鼻,挣巍起来,“你跟俺家小姐认识咋的,这个唠?”吉德爬起来,拍打身上的雪末子。老板子摆弄着马套,沾沾自喜的絮叨,“俺家小姐这老姑娘,大太太停怀有年头了,谁成想吃斋念佛的,感动了送子娘娘,四十挂零的岁数了又开了花,结这么个黄瓜妞。瞅名起的,小鱼儿!江(姜)养鱼啊?这是想鲤龙跳龙门!这小丫头,可是俺家老爷老俩口的掌上明珠,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那真是心肝宝贝疙瘩!就那长相,哪挑去呀?十里八村也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就是一个美!你别看俺家老爷长的不咋的,那大太太年轻时,可是个大美人,母俊丫头借光,这丫头长的随了他妈了,一个模子刻出似的。”
“姜板牙俺见过两次,有名的大财主嘛!他还有个小老婆,叫香香,闻名如人。”吉德脚踩马裆下的马套绳,拍着后马鞦,嘚嘚的叫马抬起后马腿,捋顺着绊腿的马套,“还有,这小鱼儿识文断字,巧手善女工,叫王福寻仇绑过绺子,曲老三看老相好香香面子,救了小鱼儿。就这些吧,还有吗?趋炎附势你个?”
“你又叨叨我啥呢老叔?”小鱼儿残喘嘘嘘地耙哧回来,娇艳地说着话,“吉大少爷,给你的乌纱帽。”说着,把帽子甩给吉德。吉德接住帽子,瞅下老板子,“能说你啥小姐,说你坏话呢?”老板子赶着马,爬犁挣着出了深雪沟,上了道,“你就是闯关东的小黄县呀?楞头青,要不咋一来就叫曲老三给逮了呢?俺听说,你挺有甩头啊,赊点儿鱼,贩卖了,就发了大财,这又张罗盖铺子又盖房舍的,我听说了还不信呢,你哪来的三头六臂,呱哒那一下子,就发了?这还一见,真有两下子,一见面就造沟里去了,哈哈……”
“你别幸灾乐祸的啊?”吉德在后面,推扶着小鱼儿上了坡,嘿呵的对老板子说:“俺进沟还得谢谢你呢,要不俺上哪去见你家小姐呀,这可是一大惊喜的事儿呀?”
“我也得谢谢老叔,把吉大少爷送到我眼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巧遇。”小鱼儿回身拉住吉德的手,猛劲拽着吉德。吉德猛的一撺儿,正好和小鱼儿撞个满怀,小鱼儿假装的“哎哟”一声,娇滴滴的就投到吉德的怀里,依依地抱住吉德。吉德也觉得小鱼儿是有意的,就搂搂地低头问咋的了,小鱼儿仰起头,惺惺作态,吉德也是惜玉怜香的惺惺惜惺惺,故意亲切地问?“没咋的吧?”老板子牵着马篷车的马头,招呼小鱼儿,“能咋的,金贵的,抻着了?快走吧,赶日头落山,还得赶回圩子呢?要不,老爷大太太又吵吵俺了?”
“老叔你真啰嗦?”小鱼儿叫老板子再三催促,不高兴地嗔怪老板子,撅着小嘴儿,不情愿的从吉德怀里走向马篷车,上了车,恋恋不舍地对吉德说:“我会找你啊!”
“别、别呀啊?”吉德胆怯地摆手说:“小鱼儿,俺去找你吧还是……”
飞扬的雪尘裹着马篷车,吉德远远望去,看到车窗里探出的一张花一样的笑脸儿,在幻影幻景中璀璨,留下两行延伸着的深深的南辕北辙,鸿飞冥冥的在吉德心中,涌起汹涌澎湃的心乱如麻,人逝影没去。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太天真可爱了!那火辣辣的率直,动人的容貌,你不慑服都不行,真叫俺心动啊!她有心,俺还敢有意吗?家有老婆,外有情妇,你也太臭不要脸了?非份之想,想都是罪过?唉,天下美女何其多,花开花落谁知根哪?”
吉德望着只能瞅见一团雪雾了的马篷车,感叹的上了爬犁,驾驾地赶起马,与小鱼儿背道而驰,迎接另个女人火热的心。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无心插柳柳成荫,脚踢蹴鞠白搭工。这个民间传流很久的老故事,真正验证在吉德身上了。
吉德带着自责的歉疚,走进老鱼鹰的家门,开门没有火一样热情的笑脸儿,一股凉气夹带着呛人的旱烟味,倒冷嗖嗖地扑面而来。吉德诧异的一眼抹见,缠在烟雾里的老鱼鹰爷爷。他一个人抱个膀儿,呆呆地眼睛,直勾勾的独坐在炕沿上,抽着闷烟。
“鱼鹰爷爷,这冷门冷灶的,发生啥事儿了,大丫儿呢?”
“……”
“鱼鹰爷爷,闷葫芦了,你倒说话呀?”
“说啥说,有啥说的?”
“大丫儿呢?”
“你不知道,我哪知道啊?就我知道,我也不说。”
“哎,这老爷子,抽的哪赶风,犯啥倔呀?”
“……”
“大丫儿回牛家圩子了,准是!扔下你老爷子一个人,不高兴,个个儿生闷气是不?”
“……”
“哎,鱼鹰爷爷,看俺带啥来了?”吉德说着,从腰间拽出一支崭新的镜面匣子枪,亮亮地说:“看,德国造的,新新的。”
吉德叫涅尔金斯基,从波丽亚科娃手里弄到枪支弹药,如愿以偿。他留下五支德国镜面匣子,作马帮的护身,其它都交给殷明喜的看家护院的炮手了。
“你舞枪弄棒的干啥,想当胡子啊?”
“俺这是用来防身的,当啥胡子呀?你看这江也封上了,俺来就是跟你老商量这贩鱼的事儿。”
“还弄?”
“弄啊!”
“弄就弄呗,商量个啥呀?”
“这回咱现钱杵,不赊了。”
“那好啊,还不争冒眼喽那个?”
“啥时能打鱼呀?”
“再等十天半拉月吧!”
“好!俺这就到牛家圩子去,叫牛二准备好马爬犁,开网就上路。”
“去吧!别提这边儿的事儿我说?”
“瞅你愁的。不就大丫儿吗,俺给你叫回来不结了?”
“你要能叫回来,我谢谢你?”
“瞅你啥眼神呀,不信啊?”
“我等着。哼?”
吉德到了牛家圩子,和牛二等几个哥们说好了,却不见大丫儿,听老鱼鹰的嘱咐,心里纳闷也没敢问。回来的道上,又到老鱼鹰家里,老鱼鹰知道大丫儿的去向,就是牙口不欠缝,守口如瓶,叫吉德一头雾水,‘大丫儿,你这不是灵魂的自由,这是心灵和**的折磨啊?你躲谁呀,躲俺吗?是不想好了想另嫁他人哪,不想见俺,躲了?那你跟哥说一声,哥又能咋的,想不开呀?……’
吉德回到家,闷闷不乐,好几天窝在家里。这个豪杰傲骨柔肠的情种,也是个情圣,惦念春芽,惦记大丫儿,惦挂小鱼儿,搅得一团乱麻,还真的煎熬出一场大病来。干发烧,老打蔫,拿不成个,嗜睡昏眩,喝了华一绝老郎中的汤药也不见起色,最后连莲花庵的文静师太都惊动了。文静师太含泪号了脉,察颜观色的说出病根儿,急火攻心,不用服药了,静心养心,静养几天就好了。殷明喜和殷张氏放下了心。吉盛和几个妹子,轮流的嘘寒问暖的伺候着,吉德病情慢慢地好转,就还赖在炕上不愿起来,一天也不说一句话。
白色的薄云镶嵌金色的光环,日头已全归隐下山。
晚风烈烈,透着缕缕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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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别致青砖黑瓦的小院,干净得一根草棍儿都不得见,墙角一棵杏树枝桠上,一对嘻戏的喜鹊“喳喳”地唱着情歌,互相亲吻地挑逗着,白黑相间的羽毛,在晚霞辉映下显得活泼的喜庆;一只绿灰头、黑蓝尾翼的白鸽在窗台上,“咕咕”的悠哉悠哉;屋内窗前,一个妙龄少女双手托腮,看着杏树枝上的一对喜鹊戏闹,又溜眼悠闲的白鸽。秀气又团溜的鸭蛋儿圆脸上,被晚霞涂上一层红润的脂粉。青春如花,在她靓丽的脸上,无法掩饰的挥洒得淋漓尽致。春的涌动,在大年的秧歌会上萌发,前两天雪地中瞬息之间引爆了。从没有过的嫩芽破土而出的感觉,叫少女春心荡漾了。一种骚动,一发不可收,尤如喷泉一喷就击荡成涓溪,在心田里积蓄滉瀁,淹得心不跳了,呼吸停顿了,延搁在那一瞬间。
小鱼儿回过神来一看,喜鹊归巢了,她百般无赖地在屋里转着圈儿,心潮随着脚步的迈动而起伏。
小鱼儿当天偶遇朝思暮想的吉德后,心急如火地跑到姜板牙的卧室,闯进去,吓的姜板牙面如土灰,忙把香香从他怀里推开,香香也忙掖好咧开的衣襟,看看小鱼儿嗔怪又趣味地说:“你爹他……”小鱼儿扭头跑出去,羞得脸火烧火燎,心跳得隆胸一起一伏的发颤。喧豗(hui)可闻,随口骂了句:“不要脸!晦气!”小鱼儿顺着青砖铺成的甬道,心情不安的一阵急行,推门进屋坐在炕沿上。
那一幕,使她第一次领略男女之龌龊的诱惑,从思念升华到深深地恍若置身其境,刺激着雌激素的分泌,折磨得她坐立不安。她马上叫来她乳母吴妈,也是无所不谈的贴心人。听了小鱼儿要个个儿找婆家的讲述,周妈心里惶恐不安,面上頠(wie)谦不语,死气沉沉,木然傻坐。小鱼儿诇(xiong)言汹汹,擤(xing)涕泣泪,悻悻地哀求说:“吴妈,你不帮我谁帮我啊?我妈那成天只管吃斋念佛,我不好起齿打搅她。你到说话呀,给我出个主意。我已坚定不移,你看你跟我爹咋说?”吴妈抹泪地劝说:“小鱼儿,你是我奶大的,你啥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了,认死理儿,犟得跟头牛似的。如果我不顺着你说,你肯定不答应?顺着你说,我又清楚你爹的秉性,你俩的脾气秉性,就是一对犟驴。两难啊,你说我咋说?话再说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家的婚嫁是个大事儿,那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这么大的姑娘自己个找姑爷的,说了叫人耻笑?尤其你是个大家闺秀的小姐,又不是小门小户的丫头,更得拿尊重拿金贵的了?这要叫你爹妈知道,知道的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给你出的馊主意呢?那我不是没病找病,找唿啦呀?这你妈,都这些年了,还时不常地说我抢了她姑娘了呢?要我说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吴妈抹着眼泪蒿子,瞅着小鱼儿,“吴妈真的为你好,啥大福大贵的,门不门,户不户的,总得找个好人男人,尤其得找个好人家。这啥人啥事儿,就怕上错行找错郎,人一眼两眼是看不透的。你那一眼看上的啊,太不着铺陈,你那眼是试金石啊?你别像我似的,嫁个没良心的,又贪上个比狼还毒的婆婆,一步走错了,步步错。”小鱼儿倔上了,心不甘地说:“我不,我一定要嫁给吉德,除了吉德不嫁!”吴妈看小鱼儿拧上劲儿来了,出主意地说:“我知道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说啥都白搭,任性!我说这么着,你不说你咋个想法,你叫你爹先打听一下,看人家啥意思。人家家里要有媳妇,再好的小伙子,你不是干瞪眼呀?”小鱼儿斧头剁骨头,齐啦嘎嚓,“吉德要有媳妇,做小我也干!”吴妈说这孩子,“你傻拉巴唧的犯傻呀?一个好模秧的千金小姐,你爹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姑娘,给人家做小,犯得着吗?”小鱼儿说:“做小有啥不好,香香妈还做小呢,我爹宠的啥似的呢?我长的眼睛,不管是叫人瞅着说好看的,不会走眼,吉德就是我的意中人,这点上不会错的。吴妈,你说我一见他,我这心就不属于我自己个了。”吴妈说:“你这叫一见钟情!你吴妈像你这么大时也是这样,好异想天开,欠妥贴。做小有啥好,成天价得看大太太的脸子,整天价地争风吃醋,打闹升天的捣禁。不好?”小鱼儿撒娇地说:“我不嘛,非吉德不嫁!”吴妈也急了,“你去!你去!看这孩子咋不进盐赆呢,看你爹不打断你的腿,撕烂你的嘴?好了,好了,小鱼儿,别闹了,吴妈是心疼你?这么着吧,你就对你爹说,有个人叫你打听个人,你就……”小鱼儿大喜地说:“哎呀吴妈呀!”兴奋得如释重负的在屋地里打转转,回身搂着吴妈直叫,“我的妈你就是我的亲妈呀!”
小鱼儿把姜板牙叫到个个儿屋里,非常严肃地面对姜板牙。姜板牙非常纳闷,成天撒娇的老姑娘,咋像换个人似的,装成一脸成熟老练的面孔,遮掩着幼稚和天真。姜板牙为打破父女对峙的尴尬,拿一句该说也不该说的话逗趣小鱼儿,“我说,我老姑娘是不是猫闹春,要嫁人哪?”这句老冷碴子的话,姜板牙拿来逗嘘小鱼儿,正是误打误撞撞到小鱼儿的心坎上了。她忘了吴妈的叮嘱,也是吴妈没虑虑到,姜板牙会鬼使神差的跟小鱼儿说这样的话逗嘘小鱼儿。小鱼儿也是直截了当,没打弯儿,截然地回答,“爹,对!我是要嫁人。”姜板牙听小鱼儿惊心动魄的回答,一愣的就像骨鲠于喉,声气阻塞,为小鱼儿的褦襶气得头打起拨浪鼓,一大一小的眼珠子如点燃的灯笼,塌鼻大嘴呲开大牙,蛲虫在肛,抽出有生以来打在小鱼儿脸上第一记耳光,四个手印儿烙在小鱼儿细嫩白净的脸上。小鱼儿瞪着两个秀美的双眼,挓挲着双手没有眼泪,没有哭泣,让那四个大手印孤独、寂寞,愤怒地浮盖着嫩嫩的脸皮上。
这四个手印儿,同时也刻在她跳动的心头上。姜板牙痛苦地瘫软在地上,他无力抬头看个个儿心爱如掌上明珠的姑娘。手出去时他已后悔了,惯性残酷地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一巴掌打在小鱼儿脸上,也实实在在打在姜板牙个个儿的心上。姜板牙哭了,第一次像人一样的哭了。悔青了的肠子,欲断掉欲崩裂,姑娘大了,要嫁人就嫁人呗,这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摘,要晒干的雪花我也得晒,要凤凰的毛麒麟的角哪,我也得淘换,更何况,养姑娘迟早不得出嫁啊?再舍不得,也不能老留在家里不是,天底下看谁把姑娘留在家里留一辈子的?我真是越老越糊涂,越老越回楦,姑娘要嫁人这是好事儿呀,都十七了,啥小了,我这不浑吗?
一巴掌打醒了姜板牙个个儿,他的歉疚反倒帮了小鱼儿完成了心愿。没这一巴掌,姜板牙死活还不会答应小鱼儿近乎于荒唐的选择。
他嘎然止住纵横的老泪,从地上扒着炕沿边儿,爬起来问小鱼儿,“闺女,你说要嫁给谁呀?”小鱼儿在震赫木然中,听见姜板牙不哭而发问了,做出不理不采的样子,去摸苍起的脸颊。姜板牙豁然明白了,小鱼儿不答,是还在生他的气,得安慰几句呀,就低三下四地说:“好闺女,是爹的不是这都。这咋说的呢,瞧这老东西,把我这老姑娘打的啥样了这都啊?”姜板牙说着回手就要抽个个儿的嘴巴子,小鱼儿再怪爹,也不能叫爹这么大岁数自责到抽自个儿的嘴巴子份上呀?她双手抱住姜板牙,冤屈的大哭起来,哽噎的心痛起自个儿可怜的父亲来。她撒娇惯了,把撒娇用在婚嫁的父权上,有点儿蚍蜉撼树自不量力啊?如果耐心说服爹,也不一定会怎么样,是个个儿把事儿弄左了,也太敢在疖子上钉钉子了,忘记了吴妈说的,太冲动了,你咋知道爹不同意呢?吉德和殷家沾亲带故的,咋说也是个拐弯的少爷吧!嗨,错!错!错在卖乖偷巧,太想急于求成了,没把事情说清,就一刀砍在父权的千古的神经上了。爹是疼我的,从来没有不答应的事儿,可姑娘嫁人必竟是爹的特权。一个大姑娘家婉转含蓄点儿都不会,将来……小鱼儿捣蒜开了,心也顺了,破涕的笑了,笑得姜板牙又傻了。我姑娘八成是得了臆症了,“哎呀妈呀,这可咋整啊?”小鱼儿瞅着爹,“嘿嘿,哎呀妈呀啥呀?”她慢慢地描述着说:“这个人,高挑的大个儿,不胖不瘦正适中。圆溜脸儿,白净亮堂,一双不大的小眼睛,可有神了,炯炯的。挺溜秀美的鼻子,长着女人似的好看的嘴,漂漂亮亮的,一身的帅气。说话很诱人,是善说会说的那种。他一打眼看上去,你就知是个聪明善良的人,豪爽挚诚,大度仗义。” 姜板牙静静地听小鱼儿描绘这个人,不错啊!“听口音是个山东黄县人,听说是殷氏皮货行殷大掌柜的大外甥,叫吉德。”姜板牙一听,殷家?吉德?“这小子我见过呀,还在牛家圩子牛皮纸家二小子婚宴上喝过一次酒呢。姑娘你这不是虱子大喘气跳蚤尥蹶子吗,弄得你爹在云里雾里好一顿折腾,这行啊这个!哎,这吉大少爷,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人品,可是个人才,鬼中神人中精啊!他不靠舅舅老子,闯关东头一个冬儿,就独自赊鱼上老山老林,划拉了满兜满钵的银子,这又张罗弄铺子盖房子的,我姑娘真有眼力。我姑娘要找上这么个姑爷,那可是天生的一对呀!”小鱼儿撒欢的搂住姜板牙,在姜板牙老脸上左脸亲一口右脸亲一嘴的,“爹你同意了?”姜板牙拍着小鱼儿,“爹同意了!不过,爹这就叫胡六打听清楚去。”姜板牙说完,又疑问地说:“不对呀,姑娘你是咋认识他的,一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鱼儿听姜板牙这一动问,咯咯地说:“这说也怪了。头一眼,爹你还记得过年扭大秧歌吧,在殷氏皮货行门前?”姜板牙一拍光脑门子,“啊,爹想起来了,殷大掌柜还给爹介绍过呢?当时我脑子里就冒个锥儿,这小伙子要做我的姑爷多好啊!可,回来后,嗨,就叫我忘到脑后去了。”小鱼子冲姜板牙一笑,“你还好意思说呢?这第二眼呀,可乐子大了!”小鱼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一学说巧遇的事儿,姜板牙恍然大悟,“这是月下佬儿早设计好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啊!哈哈,这又来个天飞横祸的翻爬犁,美女伸手搭救,这太巧合、太浪漫这,难怪叫我姑娘心猿意马了呢?哈哈,缘份,缘份这啊!姑娘等着,爹会让你满意的。如果是殷明喜的大外甥,那没说的,爹一定促成我姑娘的终身大事儿。如果……”小鱼儿坐上梳妆台,拿水牛角梳子梳着黑黑的刘海,“爹,不管他是谁,你去打听,我心已定。如果他是纳小,我也非吉德不嫁。”姜板牙一看,这丫头拧劲又上来了,不能跟她顶着来,打听清楚再定夺。
姜板牙叫胡六打听清楚了,吉德确实是殷明喜的大外甥,一点儿不假。可有一样,叫他心里无端搁了把茅草,焰焰的烧心,就是吉德已在老家娶了一房媳妇了,还生了个小丫头片子。这是姜板牙最忌讳,也是最不能容得下的。小鱼儿是姜板牙的心肝,土财主的姑娘也是金枝玉叶的小姐呀?我姜板牙的姑娘,过门就做小,太埋汰人!吉德再好,这也是拉拉蛄嗑过的庄稼,叫人心里不淤作。这门亲事儿,拉倒吧!
香香看出姜板牙的心病,就说:“不如意这个人呢,还是贬损咱家姑娘了?”姜板牙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做小,咋的也是不行?我的姑娘,给那小子垫脚?”香香嗑着瓜子说:“就做小,还不知人家干不呢?人家小子,要不娶小呢,你还把你姑娘硬塞给人家呀?殷明喜可是个君子。一帮丫崽子,也不讨个小的,生一个儿两个儿的。这他外甥,就小子答应了,他还不一定能答应呢?这还八字没一撇呢,你这里倒个个儿先啃上臭脚丫子了?我看哪,咱这丫头不是轻意看上一个人的。她,心气高!这些年,还断了提亲的了,她看上谁了?只要她看上了,这做大做小,你九头牛两只老虎也难拉回来了?这,就是命!你瞅我愣愣啥眼珠子,我说这话搁这儿,不用等凉了,你那丫头就得找你?我太了解这丫头了,任性的要命,你不由着她的性子,她准跟你闹个没完?”姜板牙挺直腰杆儿说:“她敢?哼,我是她老子!”香香也哼哼地把嗑剩下的毛嗑,往笸箩里一扔,“还老子,死多少年了,还管个屁用?你不用再我面前使横,你一见你那丫头呀,一准冻糖稀见热就堆挂?哼,你不用冲我愣愣的拔横横,你看吧?这脚歩,又急又迫的,来了。”
脚步在门前停住了。“噌噌”门敲响了,姜板牙憎憎的拿瞪成一边大小的眼睛瞅着香香,心里骂,就你那乌鸦臭嘴?香香盯着姜板牙,冷笑两声,小声说:“小鬼不扛念叨,你怨谁呀?”
“爹!我小鱼儿。”
“嗨,啊姑娘啊,啥事儿呀,爹躺下和你香香妈歇着了。你有事儿,明儿再来吧!”
“爹,能等明儿我就不来了?”
“那你就门外说吧,爹听着。”
“爹,这话得见面说。你起来,我等着。”小鱼儿有上次的尴尬,没贸然推门,耐着性子等着。
“哎哎姑娘,你先到管家胡六那打听一下吧,明儿,爹给你回话。”
“爹,我是从管家那来的,你叫我还打听啥?”
“啊,你都知道了?”
“嗯哪!”
“都知道好,别冷站着了,我和你妈合计合计,再说吧?”
门推开了,小鱼儿闯了进来,她两眼盯盯瞅着姜板牙。姜板牙杵秫秸的愣神盯着她。室内凝固得大红蜡烛也纹丝不动的凝塑在那一样了,都明白将要发生啥。
沉默的较量,较量的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一个纯真少女,为争自由婚姻的憧憬,而甘愿沦作封建残骸的小老婆,这在姜板牙这个封建余孽眼中,都是荒唐和荒谬的,不可容忍的。就姜板牙是如今的开明绅士,提倡的是一夫一妻,也不会把姑娘往做小的火坑里推呀?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还来干啥?”
“你是我爹!”
“爹的话你还能听得进去?”
“听进听不进都得听啊!”
“听完了呢?”
“听吗,听完就完了。”
“你知道爹要说啥?”
“知道!”
“爹要说啥?”
“爹就是爹,爹愿说啥就说啥。不过,我讲个故事,你一听就明白了。红楼梦里的麝月,她就是个不起眼的丫鬟。长的平平常常,人处事儿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在群芳争艳的怡红院里,她不与人争,不与人比,只安守本分,倒活出旁人不及的精彩和滋润。开麝月之奁那回,体验了麝月的胸襟,就是不争荣,少妄念,多淡定,肯负责,会体上,又怜下。宝玉给她篦头,她没受宠若惊,安然接受。晴雯对此吃醋,大发雷霆。她只是笑颜相向,并不争辩。与人无争,人缘就好。袭人是个稳重守规矩的大贤人,她有当姨娘的野心,事事小心,忍辱负重,四处讨好,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机关算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晴雯呢,貌美手巧,争宠骄纵,见不得旁人落一丝丝好,在无休止的争斗和较量中,连命都送掉了。麝月不争,像茅草开的白荼花虽苦不败,是陪伴在宝玉身侧的最后一个侍婢。你姑娘我,就做麝月,不争。做小就做小,也会白头谐老。爹,这就是我给你的答复。我也不闹,你斟酌?你要是别楞,女儿就以死抗争。我死后,请爹爹肯请吉德,把你姑娘埋在他家祖坟里。我活不能做他的人,做鬼也要陪伴他。爹,我妈那我已说过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默认了。”
门轻轻关上了。
“嗨,这孩子,冷静得叫我害怕!”
“冷静,才会铁心!”
“那咋整啊这……”
“咋整?狐狸成精,没整喽!”
“你还说风凉话,我都愁死了,咋就摊上这么个活宝啊?说也不是,打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咋的都是不是……”
“管天管地,管不了你姑娘拉屎放屁了吧?你磨小豆腐呢你,这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行,还是不行?谁情窦初开那会儿,都会这样,不由自主,就像攒了一大冬天的冰溜子,一遇春,一滴一滴的,细流儿细流的涓涓不息。那要遇上大河,哪有不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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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师太默默地念着祈福的女儿经,一双秀慧的双眼是睁开的,痴痴地盯着吉德和小鱼儿。吉德从认识文静师太尹始,一直很崇敬她,今儿又念及到他患病时文静师太亲临探视的情份上,和小鱼儿双双跪在文静师太蒲团前。下跪前,吉德扯扯小鱼儿,悄声说:“右边,男左女右。”小鱼儿不解地问:“还有这个说道啊?”吉德说:“真是大家闺秀,这个也不懂啊?盘古双目,左伏羲,右女娲。始祖盘古氏去世后,他的身体器官化为日月星辰、四极五岳、江河湖泊及万物生灵。日月二神是盘古氏双眼所化,日神是盘古氏的左眼所化,即伏羲;月神是盘古氏的右眼所化,即女娲。左为阳,右为阴,左大右小,民间传说的‘男左女右’习俗,就是由此而来的。”小鱼儿妈呀地说:“还有这个讲究呢啊?”吉德说:“你看老中医号脉,还分男左女右呢。按阴阳说,男人气脉于左,女人气脉于右。男性刚,属阳于左;女性柔,属阴于右。你看男女啊,到那个时候,还分男上女下呢?”小鱼儿对吉德后句话似懂非懂,觉得不是好话,就脸飞红花,“你坏!这肃穆的三宝殿,亵渎啊你?”跪下后,吉德说:“感谢师太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功德!”文静师太念了句“阿弥陀佛”,算是对吉德的回答。吉德和小鱼儿,给文静师太恭恭敬敬磕了仨头。小鱼儿依依不舍,觉得文静师太很慈祥,也很有亲近感,就很天真地问:“师太,我妈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吃斋念佛的。我就不懂,这和尚、尼姑、寺庙、庵堂的,你这庙号,咋叫莲花庵呢?”
不是以貌取人吧,也是第一感官叫文静师太看好了小鱼儿,很是满意。吉德拜倒在小鱼儿的石榴裙下,很不稀奇,英雄难过美人关,何一个小小的吉德了?在文静师太眼里的小鱼儿,那是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艳美,比过粉面桃花相貌惊人美丽的西施,比过娴雅馥郁淑女风韵的昭君,比过妩媚万种娇艳风情的貂婵,比过丰润华贵多姿慧黠的玉环,馥郁幽香,都更胜一筹,那就是美若天仙,艳若女神。文静师太慧眼独具更看好的是,小鱼儿秀外慧中的娇花而不败絮的坚韧的个性,还有能身处风云叱咤中而不惊的胆魄,更有怀孕“七郎八虎”的福运和长寿高龄的福份。
人能相处也得讲个缘分,文静和小鱼儿俩人都是家中唯一的娇小姐身份,都有很好的教养,又都具有叛逆的性格,对婚姻异曲同工,也叫文静师太惺惺惜惺惺。同时,对小鱼儿提的话题也很感兴趣,在僧不扯俗话嘛!另外,也是想和吉德俩人多待会儿,多体量一下母子情感,就兴奋地张目悬河,侃侃而谈。
这莲花庵之庙号,取之佛教之典。莲花乃圣洁之物,高雅而出污泥而不染。莲花成为佛教的象征,原由一,是与释迦牟尼有关。释迦牟尼是天上的菩萨,饭王的宫廷里出现八种祥瑞,百鸟在王宫顶上聚集,四季花木盛开,特别是池沼中突然开放出大得像车盖一样的莲花。得道后的释迦牟尼,每当传教说法时,就坐在“莲花座”,坐姿亦成“莲花坐姿”,即双腿交叠,足心向上。原由二,与印度爱莲风气有关。佛教从初创起就注意迎合民俗心理以吸引信徒。而古印度,很多人喜爱莲花。佛教的理想境界是不受现实世界污染,超凡脱俗达到清静无碍的境界。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的风格象征着佛教的理想。所以,佛教尊崇莲花便作为一种习惯流传下来。庵,乃圆形的草屋。文人表示谦虚把书斋称为“庵”。人们为区别于和尚和尼姑居住的地方,把尼姑居住的地方叫“庵”。
和尙的寺,是印度摄摩腾、竺法兰僧人用白马驮经来中国,住在洛阳官员居住和办事的鸿胪寺,后在雍关以西建藏经之舍,叫“白马寺”。从此以后,寺就成为僧人藏经、讲佛的场所。
和尚和尼姑,都是出家人,佛的弟子。和尚,是佛教的人生处世理念主张一切调和。所谓的“和”,就是忍耐、服从。“和”是佛教徒所崇尚且必须遵守的。以“和”为“尚”,就是和尚的缘由。
尼姑,梵语中叫“比丘尼”。尼姑,是汉族对出家女子的俗称。佛教第一个出家女子叫摩诃波.波提,她是释迦牟尼的姨妈。释迦牟尼出生后七天,生母摩耶夫人逝世,他由姨妈抚养成人。释迦牟尼成道后,摩诃波.波提随他出家。中国女子出家虽始于汉,但真正受戒是在南北朝宋元嘉六年到八年,先后十九位比丘尼从狮子国(斯里兰卡)乘船来到中国宋都城建业(南京),在南林寺修筑戒坛,为中国女佛教徒慧果、净音等三百多人受戒。从此,女子出家多了起来。
遁迹空门,出家人要受戒。剃光头时,方丈要用香火在光头上烧出九个香疤,以表明正式出家,苦修开始。这种受戒非佛制,只有中国在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沙门志德住持金陵天禧寺时,与七众受戒,燃香于顶,清净戒体,终身之誓。这就逐步演变成惯例。
袈裟是出家人的衣服,也是“染衣”,意思是“不正色”,因而有着“善哉解脱服”之称。它更有自利、利他的种种功德,所以也叫做福田衣。有衬衣“五衣”、上衣“七衣”、大衣九至二十五条的,都由布缝缀的。“染衣”表示从此舍弃美好装饰,,过简朴的生活。所以,僧服摒弃青、黄、蓝、赤、白“五正色”及绯、红、紫、绿、碧、“五间色”,而染成铜青、泥褐、木蓝色,才算“三如法色”。
木鱼,是佛殿的法器,是拿木头刻成鱼形,中凿空洞,敲打发声,有警示僧人昼夜不忘修行之意。
文静师太一破板脸的穆严,笑笑,露出一个少妇的俊秀,“这木鱼有个来历。有个僧人去印度取经,遇到洪水,无法渡过大河。正当他无计可施时,一条大鱼游到他身前,说:‘我修行多年,因犯错被罚在河里生活,今日您遇难我相助,也算我做一件好事儿,以赎我的罪过。您见到释迦牟尼,请代询我何时才能变为菩萨。’那僧人急于过河,便满口答应了大鱼的要求。他在印度整整过了十七年,便带着许多经书返回中国。一天,他又来到达河边,又遇到洪水。正在发愁,大鱼又游到他的面前助他渡河。大鱼游到河中心问道:‘您在印度多年,是否帮我问了,我何时可变成菩萨?’僧人说,‘对不起,我忘了问。’大鱼十分生气,一抖鱼身,僧人连人带书都掉到河里去了。幸巧有位打鱼的人把他救起,可经书却被洪水冲走了。这僧人回寺后非常生气,自言自语道:‘就是这条鱼,使我在印度的十七年所得的佛经全付之东流了。’于是他叫人仿做一个鱼头雕像,当他回忆此事儿时,便用木槌敲鱼头。可喜的是,他每敲一下鱼头,鱼就张一次嘴,还吐出一个字来。僧人转怒为喜,他有空时便敲,没几年功夫,他所学到的东西又从木鱼的嘴里全部得到了。”
小鱼儿津津乐道的听得高兴,“啊呀,怪道出家人和家中带发修行的都敲木鱼呢,这经不用啃书本了,一敲就听到了。”吉德逗趣的拿起木槌轻轻敲了一下小鱼儿的头,小鱼儿咯咯地笑,吉德说:“这木鱼一敲就乐,俺这经恐怕是难念了?”
文静师太看俩人戏闹,就说:“这是传说,敲木鱼确实叫人不困,能打起精神来。念佛得六根清静,才会领悟佛经的精髓。六根清静是佛用语,是指眼、耳、鼻、舌、身、意。眼是视根,耳是听根,鼻是嗅根,舌是味根,身是触根,意是念虑之根。根有能生之义,识由根生,如眼根能生眼识,耳根能生耳识,鼻根能生鼻识,舌根能生舌识,身根能生身识,意根能生意识。要做到六根清静关键是要清静,使自个儿的心地常处于清静之地,就不会妄念妄识,自添烦恼了。”
“师太,那你修行二十来年,六根清静了吧?”小鱼儿天真地问:“我妈说,她有我,她就不会六根清静。”
“我还在修行,也是六根不净。”文静师太柳眉一翘,面带忧色,“人无难隐,谁会遁入空门啊?”
“师太,那你心里还有苦结,向佛就能解除吗?”小鱼儿好奇的追问:“你像向我这个年龄就出家,能有啥苦结呀?”
“苦海无涯苦作舟,佛法无边再修行。”文静师太避而不答的合拢双眸,右手放在胸前施礼相送,“阿弥陀佛!”
吉德和小鱼儿起身走出,吉德回头又看了文静师太一眼。文静师太有点儿异样,好像眼睛有些湿润,一对晶莹的泪珠儿从眼里溢出,掉在白净的脸颊上。吉德为这对眼泪珠儿感到诧异和困惑,大惑不解的陪伴他小半生。
殷明喜落后的也上了车,把一对打造精致的一凤一凰的金镏子,交给吉德和小鱼儿。这叫鸳鸯配。凤为雌,凰为雄,雌雄同体,雌雄同株,寓意深长。“这是文静师太送给你俩的祝福!”殷明喜说着,指金镏子背后,“还有字。”吉德和小鱼儿一看,金镏子背面刻有“百年好合,文静赠”的字样,一侧刻有相连的两颗心。吉德和小鱼儿对视的一笑。他俩明白了殷明喜能把文静师太的祝福,交到他俩的手里的用意了,这是赞同他俩这桩犹豫未决的婚事儿了。但吉德不明白,这么重大的事情,一贯道貌岸然的大舅,为啥一直沉默不语,非等拜了佛,得到了文静师太的祝福,这事情就烟消云散的定了下来,这里犯的啥说道呢?是大舅对佛的虔诚,还是这里另有隐情?文静师太郁郁的又激动的表情,也叫吉德疑惑不解,是小鱼儿执着的追求感化了神灵,触动了有同样境遇的文静师太的残损的心了,还是文静师太和大舅或者跟俺有啥渊源呢?就送这一对鸳鸯配给信徒,也不和一个出家尼姑的常理啊?佛徒乃四大皆空,哪会有梵家俗子的馈赠呢?有的也就是念念经,祝福而已。吉德想到这里再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也是有意旁敲侧击,看殷明喜咋说。“咱大舅和大舅妈都信佛,跟文静师太关系姣好,是吧大舅?”吉德向小鱼儿解释地说。殷明喜不置可否的没有点头,脸色茫然,心沉沉的,很郑重地对吉德和小鱼儿说:“保存好!”有所指的又拍了拍吉德的手,吉德觉得大舅的手在抖。
吉德为了放松,就对小鱼儿说:“这戒子,过去在皇宫里就是个记号。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今儿招这个,明儿临幸那个,太监怕弄错了,皇帝今儿要临幸谁,太监就在那个嫔妃手指上套个戒子,这就搞不错了,谁叫皇帝临幸几次,一看手指上戒子,就一目了然了。等怀上龙子龙女的,太监就给带上金子的银子的戒子。一看,就知谁有身孕了,格外加以照顾。你今儿戴上这戒子,你就是俺的了,谁一看,就不会跟俺抢了。”小鱼儿嘻嘻地拿肩头撞下吉德,“那可没准,不知谁把我撞进沟里,戒子撞飞了,一瞅,这丫头啊,水灵灵的,有缘哪,嫁给我吧!”小鱼儿这一贫嘴,逗得吉德呵呵的傻乐,连绷着脸的殷明喜,也都咧开了嘴,“这丫头,就是活泛。”
马篷车经过好不容易才落成的大戏院,在紧临福泰恒钱庄又新开张不久的吉林省永衡官银分号门前停了一下,吉德下去兑了一张银票,回来对殷明喜说:“大洋票兑现大洋又贬了,一天一个价。小洋票更完。”殷明喜阴沉个脸说:“这步棋俺早看到了。那批军活,都拿大洋票结算的,俺叫福泰恒钱大掌柜早兑换了现大洋,存在号里了。要不,得吃大亏。”吉德说:“俺在三姓买砖瓦剩的钱,二弟没留,全汇回来了。俺今冬再跑一趟山里,都跟鱼鹰爷爷说好了,拿现钱买他们的鱼。”殷明喜说:“跑吧!等铺子盖上了,你也不用东跑西颠了,消停的吧?”吉德说:“那还跑啥了,铺子的事儿,就够俺忙活的了。”
说着话,在殷宅门口停下,几匹马拴在门旁老杨树上咬客嬉闹着。“这谁家的马?”殷明喜不解的进院,门房说:“姜大财主登门造访!”殷明喜回头瞅下小鱼儿,“你爹来了!”小鱼儿一笑,“大舅欢迎吗?”殷明喜头里走着说:“这孩子,还将大舅的军哪?”吉德喜乐地说:“可够性急的。”小鱼儿高兴的忘了情,脱口而出:“皇帝不急,急了太监呗!”吉德瞅着小鱼儿说:“傻样儿,你爹是太监,你哪来的?”
“呵呵,姜大财主腿拐错弯了吧?”殷明喜面露喜色地一抱拳,“恕罪呀!”
“冒昧!不知者不怪啊?”姜板牙起身抱拳地说:“呵呵,我这也是跟我老姑娘学的,不请自到,送上门来了。”
“爹!”小鱼儿撒娇的扑到姜板牙的怀里,娇声娇气地说:“你咋来了呢?”
“傻丫头,多大了还撒娇?”姜板牙喜爱的搂着小鱼儿的腰,拍着说:“咱家笼子里的苏雀蹽了,爹能不找吗?”
“姜大爷,”吉德热情地招呼姜板牙,“您坐!”
“坐坐!”殷明喜也让着说:“这老蒯呢,来了贵客也不招呼一声?”
“你老伴能落这空,这热茶不倒上了吗?”姜板牙指指里屋,神秘地一笑,轻声说:“哝,跟香香说老娘们的悄悄话呢。小鱼儿,屋里去。我跟你殷大叔说点儿事儿。”
“你还用瞒我?爹,你看!”小鱼儿向姜板牙显摆的展示手指上戴的金镏子,又捞过吉德的手,展给姜板牙看,“文静师太赏的祝福。佛的香,我和吉德俩都上了,你可不许打锛儿呀?”
“这孩子,疯疯张张的。”姜板牙看了小鱼儿十指如葱嫩白如玉的手上和吉德手上戴的金镏子,心里有谱,推开小鱼儿,指指里屋门,叫小鱼儿和吉德进屋,瞅她和吉德进了里屋,又看下殷明喜,乐呵呵地坐下来说:“都叫她妈惯的,没边儿了?”
“你就不惯,跑来干啥?”殷明喜让着茶,逗乐子地说:“我倒喜欢小鱼儿这样的,美玉似的,一尘不染。”
“呵呵,看来这层窗户纸不用捅了,心照不宣了?”姜板牙煞有介事的说:“你不用下聘,我陪送!”
“不找个媒啥的,你那脸儿能过去?”殷明喜明事理地说:“我要说的是,大德子老家有一房媳妇了,还有个小姑娘,这事儿好是好,那太委屈你姑娘了,我怕你心里别不过这个劲儿来呀?”
“要说不别劲儿,那是假话?”姜板牙掩饰心里的苦楚,喝了口茶说:“这铁观音哪,喝头一口是有点儿苦啊,吧哒吧哒,余味无穷,还真有那茶香味。我姑娘就像这茶,慧眼独具,看好了吉德这个人了,我这当爹的,忍痛割爱吧,愿成全这对鸳鸯的鸳鸯梦!”
“那我就谢过姜大哥的错爱了。”殷明喜抱拳地说:“一开始,我心里还抱个梗。大德子这孩子事业无成,哪好耽误了你家姑娘啊?可又看小鱼儿对大德子的钟情,大德子对小鱼儿的倾心,又病了一场,俺这心就软了下来。宁折十座庙,不折一桩婚,就默认了。我正打算叫二掌柜登门呢,你就来了。这更好,咱们就一言为定,等大德子把铺子和房舍盖好,就给他俩完婚。”
“那敢情好!”姜板牙说:“亲家公!”
“哎,姻缘!”殷明喜高兴地答应说。
“爹!你瞅大舅妈送给我的金镯子。”小鱼儿喜丢丢地拥着殷张氏从里屋出来,在姜板牙面前显摆,“还是镂空的丹凤朝阳呢。大舅妈说,这还是托西街(东兴镇)兰会长的三姨太,找人从哈尔滨买回来的呢。”
“瞅我这姑娘高兴的,这回总算随了你的心愿了吧?”姜板牙乐得笑容挤满了老根的脸,呲牙的说:“大少爷……”
“爹!”小鱼儿嗲声嗲气的,“该叫……”
“哈哈姑爷,姑爷!”姜板牙改口地说:“姑爷你算是找个红颜知己啊!”
“东北人就是对个个儿不吝啬,往好的吃,往好了长,往大了上想,好饭往个个儿嘴里耙拉,这手刚搭上门帘子,就不省省的叫上姑爷了?”殷张氏喜乐地拉着小鱼儿的手说:“小鱼儿,那俺可管你叫外甥媳妇啦!”
“哎!大舅妈。”小鱼儿欢快的答应着,脸就亲妮的贴在殷张氏又嫩又白净的脸上,“过了门,我伺候你!”
“瞅瞅,瞅瞅,这姑娘多懂事儿,嘴又会说个话。”殷张氏喜欢的拿手抚摸着小鱼儿的粉腮,“俺那几个姑娘,要向你就好喽!”
殷明喜留下姜板牙,在家里吃了饭。饭后,姜板牙向送到大门口的殷明喜,呲呲黄乎乎的大板牙,满意的回了姜家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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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和小鱼儿像两只放飞的小燕儿一样,两颗春心翱翔在浩瀚的蓝天,在茫茫无垠的大雪原上策马狂奔。夕阳沐浴着青春焕发灿烂的脸庞,憧憬自由恋爱洒向他俩的朝霞。他俩奋力挥着马鞭,抽打着残留在马屁股上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腐朽的婚姻尘埃,跨越自由幸福的婚姻天河,梦幻圣洁的婚礼殿堂。
吉德乐不思蜀的样子,是否早忘却了老家还有一位善良贤惠的结发妻子,正牵肠挂肚思念和眼巴巴等待。用笑脸服侍公婆,掩饰内心的酸楚;用欢笑哺育小孩儿,盼望小孩儿丫丫呼唤爹爹的归来。捞完的二米饭成了剩饭,蒸发了的大丫儿,是否一厢情愿太自作多情了呢?老天是否在跟吉德开个天大玩笑呢,还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呢?叫心中空虚,对女人饥渴中的吉德巧遇小鱼儿。多情女子小鱼儿掠人之美的乘虚闯入,掩盖了这一切真实的存在,吉德是否又喜新厌旧呢?可从现象上看,吉德确实是陶醉在和小鱼儿新欢热恋的琼浆玉液里,尽情品味着它的香醇;他游弋在热恋的琼楼玉宇中,享受人间的最大欢愉。
小鱼儿突然的一句话叫吉德飞扬的脸颊罩上带霪雨的云,打破了他内心的喜悦。小鱼儿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醋意,叫吉德敏感的不解。
“你老婆长的好看吗?姐姐讨人喜欢吗?比我咋样儿?”
心里挤满对爱充斥着极大矛盾的吉德,看看并辔而行的小鱼儿,他略显得尴尬和滑稽,没有马上吭声。小鱼儿穷追不舍的调皮,“哎,你还想跟我隐瞒,狺(yin)狺的狗头!我小鱼儿是那吃醋的人嘛?如果我要吃醋,我就嫁给酿醋坊掌柜的了,还有你的份呀?”
小鱼儿说完,“咯咯”一挥鞭子留给吉德一串银铃的笑声,掀去吉德心头的顾虑,牵逗得吉德拨开迷雾见日头,他啪啪两鞭子,追逐着小鱼儿。
嬉戏中,一团被风吹滚的刺刺草,流星一样滚向小鱼儿的青花马前,马儿一惊,跃起前蹄,小鱼儿沉浸在嬉闹中没有提防,翻身落马,重重摔在雪壳子里的草窝窝上,埋在里面的小鱼儿蠕动着,发出颤颤的莺鸣声。
吉德勒住马头折回头,嘲笑的看着小鱼儿。小鱼儿索性的赖着不动了,等待吉德下马相救。吉德耐不住寂寞的雪原,又瞅不下去可怜巴巴的小鱼儿的故弄玄虚,下马伏身扒拉开小鱼儿身上的浮雪,用嘴吹掉小鱼儿脸上的雪屑。小鱼儿红润的脸庞,挂着星星点点雪片化的水珠儿,就像花朵含露一样,更添娇媚。吉德痴痴傻看着。小鱼儿来个鲤鱼跃龙门,一下子搂住吉德的脖颈儿,把不及防的吉德按在雪地里。吉德一个驴打滚,压在小鱼儿身上。小鱼儿“咯咯”的小母鸡叫蛋儿,吉德尤如大公鸡采蛋儿的啄着小鱼儿细嫩的脸颊,啄去一颗颗小鱼儿脸上挂的雪粒化的小水珠儿,留下块块红晕。小鱼儿痒痒难奈,拿小巧的红唇,堵住吉德鸡叨米的贪婪嘴巴,两唇相印,蚯蚓己溜进吉德的口腔里,巧妙的畅游穿梭,吉德用吸力控制住了小鱼儿舌头的遨游,固定在个个儿舌头上面,细细的吸吮,吸吮得小鱼儿睡了似的,慢慢的闭上双眸,细细品味心爱男人的初吻,任凭老道的吉德的吮咂。温柔的企图变得猛烈的裹挟,小鱼儿觉得舌头似有被当成肴馔吞噬饿腹中的危险,就奋力想从饿狼虎口中挣脱。吉德意识到小鱼儿的企图,蜗牛吸盘的吸住不动了。小鱼儿伸手一膈肢吉德,吉德哈哈的乌鸦唱歌,中了狐狸的奸计,小鱼儿趁机抽回叫吉德裹疼了的舌头,又拿双唇拱拱的暗示吉德。吉德很有阅历的把舌头缓缓探进小鱼儿嘴唇里,猛的一插,直到小鱼儿的咽喉,小鱼儿初试男女接吻,何尝逗得过久经沙场的吉德啊,一阵的干呕的娇咳,吉德竟任儿挑逗的胀开舌胎,叫小鱼儿感到窒息的不舍,娇喘的裹住吉德舌头,不顾一切的吮咂起来,惟恐失去这天造美食。吉德品尝美宴的享受着小鱼儿,带有点儿颤颤的别有洞天的吮吸。小鱼儿隐隐觉得吉德有些蠢动,她异样儿的翻眨着好看的大双眼皮,眼里凸现出疑惑的询问。吉德似笑似逗的,有意识叫小鱼儿更有感受的顶撞几下,小鱼儿似有所悟的,拿绽开花的神情,传送着爱意。
寒风贴着雪原地皮刮过,吹得吉德和小鱼儿湿润的嘴唇,刷刷的发凉。缕缕的热气掠过吉德的脸颊,在空中逝去。
枣红儿马和青花骒马,有一搭没一搭的,用前蹄刨着雪下的枯萎黄草,啃食着。枣红儿马嚼着草有些不着调,踏着碎步靠向青花骒马,昂头“咴咴”的直打响鼻儿,抖鬃甩尾,求爱的向着青花骒马嘶叫着,还拿尾巴抽甩着青花骒马的屁股蛋儿。青花骒马抬起后腿不友好的,蹬向枣红儿马。枣红儿马受到回绝,“咴咴”的绕青花骒马小跑一圈儿,马头凑到青花骒马头,张着嘴皮,露出两排白瘆瘆马牙,啃向青花骒马唇部。枣红儿马有可能受吉德和小鱼儿热吻的刺激,也试图和青花骒马**接吻。
骒马在发情期,需要交配时,才对儿马有强烈的追求和亲睐。儿马受骒马散发的发情气息诱发,发狂的追逐,经过一阵耐力的较量后,骒马认为这儿马是意中马了,才会接受儿马的交配。
枣红儿马这时的撩骚,实属找青花骒马的踹蹬。但枣红儿马还一向情深的,找青花骒马的别扭,剋架的厮咬的在一起。
青春不可抗拒的萌动,小鱼儿是急切想得到吉德盲人摸象的恍惚,也得克制的时可而止了。她松开吉德怀孕带籽泥鳅似的舌头,夸赞地说:“赶上胶皮糖了,真创口!”就双眼爆皮的双眸,跑光的嘻嘻地说,我给你破个闷儿:“红门楼,白院墙,里面坐个小二郎。打个会动的物件。”吉德翻着眼皮狠劲儿地想,摇头说猜不出来。小鱼儿说:“这你都猜不着,聪明劲儿哪去了,笨蛋!”吉德眯眯的膈肢小鱼儿,小鱼儿“咯咯”掬淋蹦跳的求饶,“舌头啊!”吉德恍然大悟,更加不放过小鱼儿了,两人这一嬉嬉,顺雪坡滚到夕阳的余辉里了。
青花骒马一看主人滚向坡下,它也放开四蹄奔跑了过去。枣红儿马也尾随其后追赶上去,并排的还不时互相嘶咬着对方。
春芽搂着叼着咂头吃奶的芽芽,半坐在炕沿边儿笸箩旁,和婆婆吉殷氏唠着闲嗑,搓着苞米棒子。
齐鲁大地的马牙苞米棒子,长的又粗又长,出面不出碴子,贴大饼子带焦黄尜尜香喷喷的好吃,再熬上一锅加红枣的稠乎乎的尜尜汤,就上烀熟的芥菜疙瘩咸菜或者蒸的小花黄咸鱼,那就是山东黄县这旮子的美味佳肴了,天天吃着,人高马大,健康长寿。
吉殷氏高个小脚儿的盘腿坐在炕头上,插着银簪子疙瘩鬏的头上,戴顶黑绒老太太绑头,一身的自织老青布棉袄棉裤,合身儿得体的透着绗缝。
春芽一头梳得发亮的短发,长溜的刘海齐眉的整齐。她虽还青春美貌,但少了几分刚过门时的容光,多了几分少妇的卓韵。人看上去,也胖了些,透着少妇的端详和凝重,天真浪漫的说笑于色,也羞愧的退避三舍了。
吉殷氏叹口气问:“德子家里的,你女婿走有小溜的有两年了吧?”春芽撩起衣襟,揉揉左侧鼓胀胀的**房说:“娘,你磨牙呀,一晌午头子你问俺几遍了?两年零一个月还多二十一天呢。”笑说着,把芽芽倒到左侧**上,把咂咂头按在芽芽嘴里,“这芽芽都过完生日好几个月了。瞅这虎头鞋、这衣裳的布料,还有芽芽脖子上挂的银锁,不都是芽芽她爹从关东那大老远寄回来的。你大儿子惦记着呢,还有二叔、三叔。这一年到头,不是寄钱就是邮物的,少往家里捯饬了?你柜里锁的钱,箱子底压的布料,哪来的?不都是芽芽她爹孝敬你的。还有俺公爹添置那十几亩地,不也都是芽芽爹拿回钱置办的?这芽芽她爹,不是那种离了娘就把娘甩到脑后的那种人,你老享清福还在后头呢。你没听公爹说吗,芽芽她爹正张罗开铺子盖房舍呢。等置办齐了,叫咱们全家都去呢。”吉殷氏瞥下春芽,嗔怪怪地说:“这些俺都知道,不用你翻箱倒柜的?俺是说,你二十不到,就不想啊没长心的?俺这勤念叨点儿,省你憋着不说,憋出火愣症来。”春芽拿苞米镩子镩着苞米穗子说:“有你老念叨着,俺能憋着?时会儿一长,带个孩子,这又喂猪撵鸭子的,家里家外一忙活,哪还有空想那个呀?”春芽说时,脸一飞红,拿眼睛瞄下吉殷氏,半打老太太,越活越滋润,虽说眼角上爬上褶子,可不老根,皮肉还是光泽细绰。这叫春芽想起怨不得谁的大夏晚,夜深人静,开窗开门的,听见老公母俩儿打情卖俏的,挺有精神头的瞎闹腾,就有些脸燥耳烧。
“嗯,芽芽她娘,还叫俺说,说到你心坎儿上了吧?瞅你脸红的,赶下蛋鸡了都?你呀,嘴上说的可好听了,就不怕可怜见着个个儿?俺是怕大德子一撒羊,把你早忘脑后勺去了?咱这里程家,有多少大老爷们闯了关东就一蒙子没了影,叫徕大膘的关东娘们抹了魂去?那噶达的娘们泼辣得狠,野性的要命,蛮缠的没了边儿,啥好样的跑腿子架得住啊?光棍儿再强性,一见了那放浪的野娘们,也得疖子跑汤疙瘩流脓的。呵呵,瞅俺这嘴,一说上劲了,就没把门的了?这你公爹要坐在这哈,又得拿老驴眼剜哧俺了,说俺跑破车的嘴!”
春芽心虚地不敢看婆婆了,一声不吭的搓着苞米,芽芽焐着奶头子睡着了,也没想着放下。“孩子睡了,别捂着,拿给俺放炕上睡。”吉殷氏从春芽怀里抱过芽芽,心疼的拂拭头上焐出的细汗,“这孩子三岁看到老,不会错喽!瞅长这小模样儿,多俊!真应了那句老话,啥模子托啥坯,一点儿不假?这孩子眉眼像你,双眼爆皮的。这鼻啊嘴啊这脸形跟大德子他……嗯可像了。”说着,捞过谷壳小枕头,把芽芽放在身旁的炕上,拿小棉被盖好,“这孩子也命苦,喃喃的都会叫娘了,还没见爹长啥样呢?德子屋里的,等开春,你娘俩去一趟关外,叫芽芽认认她爹,再叫……她舅爷高兴高兴,丫头也算有了后。你呀,住不惯,再回来。”春芽做梦都想听婆婆说出这句话呢,可是吉德来电报只字没提叫她娘俩过去,她咋好丢下公婆自个儿冒蒙寻夫去呀?
“娘,这事儿,你还得问问芽芽她爹的意思,俺一头闯去了,不有点儿那个?”春芽心存感激婆婆的一片好心,可又不好直说去,“不如再等等,芽芽再大一点儿,咱们全家一块堆儿去。”吉殷氏拿过拨浪锤,打着纳鞋底的麻绳,“你搬上俺干啥,怕大德子不叫你去呀?俺大儿子可不是那抛妻弃女的人,可德行了。打小俺就疼巍,一巴掌没拍过,一句重话没说过。老二俺可下得去手,没少挨俺的鞋底子。”春芽说:“偏待孩子不得济。你这么偏心,大儿子是儿子,那二弟就不是你亲生的,偏心眼儿?”吉殷氏说:“可不咋的,叫你说着了。老二俺一打他,他就说俺偏心,直眉愣眼的跟俺喊,‘俺是大粪堆捡的呀?’你说,这是抱养的吧,俺倒下不去手了?”春芽一蹙眉,疑惑地瞅瞅婆婆,这话里有话,还是就一说?吉殷氏也没捋会儿春芽咋想,她心思惦记想到了吉德还认没认文静他的亲娘呢?这是她的一块心病,也是老死头子养活孩子叫狼叼去的不放心的地儿。
把吉德养活大,这是吉殷氏看在姐弟的姑舅骨血上,顾及殷家的脸面,也是为爹娘赎罪,叫弟弟良心有个安慰。否则,就难以面对文静的对弟弟的一片痴情,倾了心的保弟弟一个名节,保了殷家的后,也保了大德子的名声。这吉德要认了爹,就得先认亲娘。文静那么好强,隐姓埋名,不顾被老爹赶出家门,坚持生下老殷家的骨肉,这都是命里安排的。要不文静的坚持,认遭这一辈子苦行僧的罪,老殷家还真要断了后,爹娘可是抱着绝后也不肯认这个后人的抱恨终身的,离开这个人世的。文静能认吗?她要认了,那她就不会出家,等着儿子长大成人呗!迈那个庙门,一个姑娘家得拿出多大勇气,又有多少泪水流在肚子里啊?这些年,青灯孤影的,多难熬的时日,面对冷冰冰的佛相,嘴里念着佛,心里还装着呱呱叫的孩子,这修行的是煎熬啊?这二十多年没见,文静不知老成啥样儿了?停留在吉殷氏的脑海里还是那俊美的姑娘模样,想不出来文静现在会是啥样儿?这文静啊,你就认了你的亲骨肉吧,也好减去一些爹娘的罪过。文静这人做出这些事儿来,也是拧,任性啊!她不会将她一生的赌注付之渤海湾的,抱定佛脚不会撒手了。你这整治谁呀?跟娘家爹置气,跟婆家公公置气,拿个个儿一生下注,赌的是作为一个女人的不服啊,争的是命啊!可、可也整治了你个个儿。那时要说和说和,低下头,不明媒正娶,做个小,爹娘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不也过去了吗?包办包办,到头来谁错了呢?吉殷氏瞅瞅守着空房的春芽,剪不断,理还乱,一阵心酸,俺这也是包办吧?
“俺这仨儿子可都是亲生的,做娘的也有偏向的时候,哪有一碗水端的那么平的?”吉殷氏叹口气,“都说姑娘是娘的小棉袄,俺对俺的姑娘蜡花可是看的轻了。这丫头体性像你老公公,记仇!她就拥护俺不叫她上那女学堂,还记恨俺呢。你说,一个丫头片子,这念啥书,念多少书不还得找婆家嫁人?俺也生她的气,瞅着她老跟俺吊小脸子,就烦!这不,找个人家,早早的打发了。打抱养、啊亲了这妮妮身后又生了这小子,小溜快两年了,一个圩子住着,才来几趟啊?这丫头,就是一舀子水泼出去,嫁了人,就跟娘心远了。你不也一样,齁齁的,不肯多回一趟娘家?”
“娘,你话可就不对了啊?”春芽把搓完的苞米笸箩放到地上,拿条笤扫着炕上的苞米末儿屑,“大妹子是忙。家里地里的,还带俩小孩子,哪不得靠她呀?妹夫这又三天两头到黄县城给人家戏园子看场子,在家几天呀?大妹子做一口啥好吃的,不都惦记你俩老的,叫妮妮送过来呀?世上有偏心的婆婆,哪有昧良心娘亲的。俺不回娘家去,俺娘不怕你这当婆婆的说闲话吗?一个媳妇家,男人又没在家,老往娘家跑,这要跑出个啥闲话来,又没生个儿,你还不得下舌,叫芽芽她爹休了俺?”
“瞅瞅你这嘴茬子,当婆婆的说一土篮子,你能说一花筐?”吉殷氏嗔呵呵地下炕,和春芽把笸箩抬到当院碾子旁,“俺说,你娘有半拉月没来了,等磨好这苞米面,你赶上毛驴车回娘家一趟。这打鱼的,也不种个地,苞米面都吃不上新鲜的,装一袋送过去。哎,别有啥事儿,俺还怪惦稀的呢?”
“你跟俺娘你俩就是对撇子,到块堆儿,就张家长李家短的唠个没完。再说了,俺是回去少了,芽芽她爹哪回往家邮东西也没少了俺爹俺娘,可借济了。芽芽她爹,怕俺爹打鱼冬天冷,那寄来的羊皮袄,可借力了,俺爹老念叨,一个姑爷,半拉儿。”春芽从牛圈里牵出毛驴套上,蒙着蒙眼说:“娘,俺听你的,回去一趟。顺道再带回些小黄花鱼,蒸了好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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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俺说呢,嫁出的姑娘,就知道往婆家倒腾东西。”吉殷氏往碾子上铺着苞米粒子,“俺那会儿也是,回趟娘家不空手,总想往个个儿家倒腾点儿啥。俺娘就说俺,把娘家搬你家去得了,省得俺还得给你看着?俺那兄弟媳妇殷张氏也好,净可好东西给俺拿。唉,自打爹娘没了,俺那兄弟媳妇卖了家当,投奔俺弟弟去了,俺这心没着没落的,就像少点儿啥。过个年节了,也没啥牵挂的了,倒想人哪,活到八十,也得有个娘好啊!俺那倔巴爹,还有俺那心软的娘,都是叫俺弟弟你大舅婚事儿给闹的。结婚那花烛夜都没上炕,第二天大清早扒眼就找不到影了,俺爹娘这个后悔呀,不到两年一年多头上,愣想儿想死了。”
“娘,你是不想儿了?”春芽眼睛有些湿润,扫着塞子说:“想了,就叫他们过年回来一趟呗!”
“能说回来就回来吗,放屁还得赶时候呢,这老远?”吉殷氏喜庆的一闪,又说:“叫他们再混两年吧,等老二老三混上媳妇,带着孙子一块堆儿回来。”
“大舅的电报不说了吗,二弟跟三姓老周家的小姐订亲了。说年前年后就结婚呢。”春芽艏着碾子压出的苞米渣子,兴奋地说:“听说那周家上赶着二弟,人长的可戴劲了,又摩登,还上啥洋学堂呢,识文断字的。俺跟你说过吧,二弟肯定得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打俺的话来了吧?”
“呵呵,老二这臭小子,还真叫你说着了,还真有这好命!”吉殷氏抽下毛驴说:“那得托你大舅的福,他跟老周家那掌柜的是老朋友了。要不,咱家老二杵橛横丧的,能找上那好媳妇?这大家闺秀的,哪赶上小家碧玉的好?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住的深宅大院,太娇惯了!瞅我这老烧包,这就知足吧!娇惯不娇惯,俺叫她下地撸几天大锄,曝日头晒几天,再淘几次猪圈馇几锅猪食,就不娇贵了。要说这上赶着呀,老大还差不多?唉唉,俺这臭嘴,不怪你公爹老说俺?”
“娘,那有啥,说就说呗!俺男人要有女人上赶着,那说明俺男人有爱人肉。”春芽听婆婆有口无心的话,心里一格登,硬着嘴皮子说:“芽芽她爹真那样了,给俺带回几个姐妹来,三妻四妾的,你当婆婆的瞅着高兴,俺还乐不得呢?省得俺一个人操心,多一个人照顾俺男人,俺还省一份心。反正,俺是大房,倒有人给俺端茶倒洗脚水的了。”
“嗯嗯,瞅瞅,你这心宽的,能装下一个碾盘?”吉殷氏瞪圆老眼地扒着春芽,“大德子真那样的话,你就不忌妒,恐怕哭都哭不上流了?”
“俺是芽芽她爹屋里的,打他一走,俺就担着这个心?”春芽说:“那有啥用啊,隔着八丈远,你看着啊,还是能拴住他的心?这男人哪,没有不花心的。只要他心里有俺这黄脸婆的大老婆,他找一百个算他的褦襶,与俺呀没关系?这倒要看婆婆咋对俺了,来了那能说会耪的,把老婆婆哄的提溜转,一脚踹开俺,那俺倒要到渤海湾里喂鱼了?他要对俺好,俺就去关东待两天。不好啊,俺惹不起还躲不起,眼不见心不烦,伺候公婆还不行啊?再往长了说,你们都不在了,俺还有芽芽呢,她不会丧良心不要她娘吧?”
“哟哟,你越说越来劲了你?”吉殷氏打抱不平地给春芽撑腰,“大德子他敢哪?俺给他说的媳妇咋的啦?一不偷汉子,二又孝顺,他会忘恩负义呀?呸呸,这破嘴,说上就没收管?大德子他要负了你这大儿媳妇,俺叫他说多少媳妇也别想蹬这家门?我叫他那些媳妇死了,入不了祖坟,上不了家谱?”
“大门口就听你大嗓门子吵吵,半拉街狗都不汪汪了,叫你吓的。”吉烟袋担个捡粪挑子,嘴里叼个那老不离嘴的烟袋锅儿,进了院。春芽忙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拿下挑子,放在靠墙的旮旯里,“爹,捡的粪都送到地里去了?”吉烟袋擤下清鼻涕,咝咝哈哈地说:“他娘的,捡粪的人比粪都多。俺这一大早赶上赶集了,走了好几个圩子,跑了二三十里地,都快到了黄县城了,就捡了半挑子,还他娘的跟人干一仗。”
“捡个粪干啥仗啊,也不捡的是饽饽?”吉殷氏拿条笤,拍打着吉烟袋青棉袄上的灰尘,“就你,一裤兜的嘎渣儿,还会跟人干仗了?小猫没眼睛瞎虎啥,瞎猫还能出息个豹?”
“去去,你个死老婆子,紫拉薅青的,嘣不出好屁来?”吉烟袋摘下黑狗皮帽子,推搡开吉殷氏,自个儿拍打身上的灰,“俺咋啦了,鸭子还有拉硬屎的时候呢,别说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了?”
“咂咂,还顶天立地呢,七寸钉似的,咋好说得出口,俺都替你脸红?”吉殷氏扫着吉烟袋的背后,“那老二跟你一二不差,就乎俺点儿,才长出个人样儿?”
“说你乌鸦嘴吧,这有时候还耪出点儿人道上的准嗑来。”吉烟袋戴上皮帽子,咪呵呵地瞅瞅吉殷氏,“这还真有喜鹊叫了。”
“爹,你快屋里烤烤火盆吧,瞅冻的。”春芽讨好地说:“有啥嗑屋里你老俩口唠去,连听着点儿芽芽醒喽没?”
吉殷氏轰鸭子的颠着小脚儿撵着吉烟袋进屋,“喜鹊哪天不叫,快说说?”她上了炕,给睡着的芽芽掖掖被角,“是大德子还是他大舅有啥信儿来了?”吉烟袋装着旱烟说:“俺在半道上碰见邮差了。”吉殷氏耐着性子等下文呢,吉烟袋却不吭声了,竟任儿憋着急性子的吉殷氏。吉殷氏深知吉烟袋的臭脾气,越追越不吃小葱拿一把。她也骨碌滚子对碾子来㤘了,不拉那个颟顸套,静等着吉烟袋开口。嘿,一袋烟抽完了,熬猪板油,吉烟袋来个干靠,就抻着不说。吉殷氏这回可老筋皮抻不住了,急拉地问:“你老拉面抻到啥时候啊俺说?”吉烟袋嘿嘿地说:“俺就熬你的性子,小样儿,熬不住了吧?”吉殷氏拿条笤疙瘩碓着吉烟袋说:“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躲在窗下听声的春芽捂嘴一笑,就听吉烟袋说:“咱家那二小子,过年前回家办喜事儿了呢。”吉殷氏屁股抬的老高,“真的咋的这是啊?”吉烟袋从怀里掏出电报说:“这白纸黑字儿,还有假?”吉殷氏一把夺过电报,翻来覆去的看,“这上真写着呢?”吉烟袋又叼上烟袋说:“你识字咋的这个看,你再看还能看出花来呀?俺跟你说,这是他大舅的意思。后头还汇来二百块大洋呢,叫咱好好置办置办,别叫周家看扁了咱们。”
“爹,那芽芽他爹跟他三叔也回来呗?”偷听的春芽,一步推门,蹦到屋里问:“多暂到啊?”
“瞅你高兴的。”吉烟袋吐口烟说:“那可没说。只说老疙瘩和你大舅家的二丫头,有点儿意思,想招个上门女婿,问俺和你婆婆啥个捺摸。”
“啊?”春芽霜打茄子的委在炕沿上,呆呆的不说话了。
“他二小子办喜事儿,当哥哥弟弟的哪有不回来的道理,一准回来。”吉殷氏抹拭发潮湿的两眼,“说不准那啥,老疙瘩还把那艳灵二丫头,带回来了呢!大媳妇,别听你公爹的瞎说,他是逗你呢?”
“逗不逗的,纸上没写,俺也不能扒瞎吧?”吉烟袋眨巴老眼地说:“俺已叫邮差再拍个电报了。老疙瘩的亲事儿,叫他大舅做主,俺没的说。再就是叫老大和老三回来。”
“这老死头子,蔫嘎的可古董了?”吉殷氏眨眨地说:“新媳妇似的,有屁多暂都不一个响放完,零激涟?大媳妇,你这回有盼头了,芽芽他爹快回来了!”
“娘!”吉殷氏的一说,道出春芽多少心酸,“俺才不想他呢?”就捂着脸跑出屋,激动地埋头哭泣的塞着苞米面。吉殷氏看春芽那样,心里也发酸,说着话,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都你死老头子惹乎的,大媳妇不知夜里偷偷哭过多少回了呢?这小小年纪守个空房,也够她熬的了?老大呀,你要有心,就回来一趟吧,娘也想你啊!”
“你就别添乱,嘟囔个啥?”吉烟袋也心情灌铅的难受。不过,叫他宽绰的也是他最不敢想的是叫老儿子入赘殷家,小舅子不认老大了?“哎你别哭天抹泪的了?明喜招咱老小子当上门女婿,这是没认也就是不认咱那老大了?”
“那是呗!”吉殷氏擦着泪水说:“可不咋的,俺还没醒过腔呢?他大舅这是感恩呢还是文静不叫认啊?个个儿有个现成的大儿子不继承家业,叫咱一个姓吉的传宗接代,这不太便宜你们老吉家了吗?不行!俺说呢,你咕咕的心眼,急急的拍电报,答应了老三这桩亲事儿呢?你算盘拨拉的不错啊,老死头子?啊,你不费吹灰之力,就霸持了俺老殷的家产不说,这还白捡个大儿子,又白落个儿媳妇伺候着你,你喝老屎了这个?”吉烟袋拿烟袋锅搕打着炕沿说:“小点儿声,叫芽芽她娘听见咋整?”吉殷氏颠着屁股说:“俺就是要挑明了,不能叫你偷着乐?摊煎饼的摊了一溜十三招,叫卷大葱的捡个大便宜,没门?等俺叫人写信,不同意招老三为养老女婿。这明喜钻进死葫芦了,犯啥傻呀,咋就不捣沫了呢?俺养活大德子,不就是想有一天叫他认祖归宗吗?你不就是怕,养活猫叫狗叼去吗,这回可中你的意了啊?嗨,俺想啊,这事儿啊不简单,肯定是文静不认。文静是怕再起风波,也是怕一旦挑明,怕咱家大德子会记恨文静和明喜。再就是,一已是一了,明喜一家人日子过得好好的,图个风平浪静,这一认,殷张氏一闹,那可有好瞧的了?这么搁心里有着,不也挺好吗?再就是明喜想认,文静不认,跟文静置气,为打销这个念头,也算给殷张氏一个交待,过继咱家老三的。”吉烟袋又装上一袋烟吧嗒着,“你别冤屈俺,俺也正愁呢?这明喜啊,想法就是多?明喜认,是要认的。只是个缓兵之计,没恰当时候。这一整,就苦了大德子了?认不认的,俺能咋说,亲戚里道的,咋的都一回事儿,面打箩里转。至于老三吗,缸碴的不如大德子,挑门立户的差池,明喜就想给咱一个交待,你能拉扯大德子,你咋的俺咋的,一还一报,管着老三。左溜两个孩子有这眉头,好上了,姑舅嘎亲,也没说非要招养老女婿,可也有那个意思。这往后,明喜老了,铺子上不有个人照应吗?分个家产了,不就有份了吗?这么着,那几个丫头也就没话可说了。啊,还有一层两个意思,就是明喜认不认下了大德子,那也不是殷张氏嫡出,庶母就隔了层肚皮,差远了。所以呀,就叫咱老三入赘,咋的也是亲姑爷呀,比两娘的强?另外,就不好说了,一个是明喜断了认大德子的念想了,不想叫殷张氏添堵,不想叫咱觉得他认了亏欠咱的;另外,就明喜认了,大德子认不认呢,弃‘妻’抛子,弄不好,父子俩儿还结个大仇疙瘩?”吉殷氏拍下大腿说:“哎呀娘的,你这层算叨在肋巴扇上了?嗯,明喜就是这么想的。将来有一天,他和文静认了大德子,也不至于闪了殷张氏,还有咱家老三这个养老女婿依靠呢。娘呀,老头子就是这么回事儿呀!你蔫嘎的,咋叨的这么透亮呢?”吉烟袋哞哞的只管笑,接着说:“咱那老二呢,摊上个好老丈人,明喜又给置办个分号。名义上是殷家的,实则那就是给老二的。大德子能个个儿刨食吃,顶门立户。你说,你这仨孩子,不都有着落了吗?这都得感谢人家明喜俺那好小舅子呀!”
“你这话说得算有良心?”吉殷氏叫吉烟袋这一捯饬,心里平和多了,“那咱得赶紧把东厢房拾叨了,当老二的新房啊!”
“那可不咋的,你还碎嘴啥呀?”吉烟袋从炕沿磨下地,“你先把老箱底拿出来,俺好张罗人,糊墙打些家具呀?”
“拿!能不拿吗?”吉殷氏高兴地说:“被褥的,又够俺忙活一阵子的了。这会儿不像前会儿,有个巧媳妇帮忙,俺就不犯愁了。”
“喀喀,娘——”芽芽睡得脸红扑扑的爬起来,“哇哇……”
“哇哇啥,你爹就快回来了!”吉殷氏抱起芽芽挪到炕沿把尿,“俺来娘!”吉殷氏把芽芽交到春芽手里,“你咋像哭了呢?”春芽说:“哭啥,一茓风,把面刮进俺眼里了,迷了。”吉殷氏掀开箱子往外翻着破褴东西说:“你就褶吧,俺在窗户头那块玻璃里都看见了。这就要熬出头了,大德子一回来,你就跟他走,别跟俺和你公爹俩个老东西糗了,多暂是个头啊?面拉好了,赶紧给你娘家送过去,捎带把你娘也叫来,哄哄孩子,帮扯一把。咱俩呀,得忙活把老二结婚的被褥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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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满脸堆笑的奔向快步迎过来的吉德,舅甥俩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紧紧拥抱在一起。殷明喜悬在半空中亏缺的心,终于落下了。吉盛从一侧搂抱住吉德的脖子,“大哥你咋整的,连二哥的大喜事儿都给耽误了?大嫂可惦记你了,年前给咱哥仨寄来三件她亲手做的新鲜棉袄。”随后,艳灵等姐几个,也闻讯赶来,一顿闹哄。吉德问百灵呢,不放寒假了吗?爱灵叫吉德哈下腰,拎着吉德耳朵神秘地吹风,“叫一个男同学叫走了,去东兴镇了。俺大姐跟她那男同学有点儿那个。”吉德逗问爱灵:“哪个?”爱灵哎哟地说就那个呗,“娘说啊,姑娘大了,不中留了啊!”吉德举起爱灵,“老妹子鹦鹉学舌,那就是爱灵要有个大姐夫了。”爱灵拘谨的勾起身子,不高兴的撅嘴,“大哥坏!人家悄悄告诉你,你倒好,嚷嚷满天下人都知道了。”吉德放下爱灵,拍着头说:“小丫头,人小鬼大的。”说完,叫过牛二,“把这货拉到后院交给二掌柜。日杂五金百货啥的,也叫二掌柜找个地方放好。等找到地场,搭个大棚,开张卖货。这车马的,你赶回牛家圩子。原先的马匹谁家的还给谁家,算清脚钱。咱扔下的谁家爬犁,作价给钱。大胶轮车和咱买的马匹,谁家愿意,就分养在谁家,草料咱出钱,伺养的工钱拿使役马匹顶,谁也不欠谁的,公平合理。”牛二点头的赞成。二掌柜在一旁说:“这点子不错,两厢情愿。你们省了工钱,养户有车有马用了。这招术啊,只有你大少爷能想得出来呀!好啊,这买卖算的精,谁都有肉吃。”
“好啊!好啊!”邓猴子拍着手,从人群中挤过来,牛二等小哥几个人见了,都抿嘴偷偷地窃笑邓猴子挨他们哥几个整治的丑态。邓猴子至打挨了牛二一伙人的恶心,潜伏在家养好了伤,后门落下一拉硬屎就疼痛的毛病。从此,人表面也收敛了不少,暗藏祸心,对商家客气多了。尤其,对殷明喜敬而远之,不大敢招惹是非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吉大少爷除了不出手,一出手,就一鸣惊人。你不仅盘活了黑龙镇皮子市场,还要栖身零售业大显身手,个个儿也赚个沟满壕平啊!”邓猴子说到这儿,阴险的拿猴眼瞭下泰和大杂货铺大掌柜成士权,意在挑唆说你小子还想独占鳌头啊,竞争对手来了?“鄙人佩服之至。本会长给你在明月楼接风洗尘,还请赏光啊!”殷明喜知道邓猴子不会拉好屎,想看看他的坏肠子,就迎合说,邓会长有这个雅兴,俺们大家就捧你个人场,“人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耗子也有给猫磕头的时候啊!既然黄瓜架长出姜不辣,邓会长有礼贤下士之心,俺们再不识抬举,那倒显得俺心胸狭窄了,一定准时赴宴。”
马六子讨好的带来一些警察,维持秩序,驱赶攘攘的人群,给马车队闪出一个道。一个小叫花子趁人乱,伸手想从车子上掏点儿啥嘎麻的,叫一个胡子拉嚓的警察踹了一脚,桊出老远,骨碌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骂咧咧的,“妈妈的,哈巴狗,十冬腊月生的,谁得势跟谁摇尾巴,还不是为了一块骨头,哧?”
吉德趁乱走到马篷车前,对彪九耳语几句,彪九心领神会的点头,牵着打里马的马头,吆三喝四的,直奔镇上最讲究的松花江客栈。
吉盛眼尖的瞄着吉德到马篷车前鬼鬼祟祟的样子,叫吉盛有些心疑。马篷车里坐着啥人,还是藏着啥不叫人知的东西,帘子始终放着,这里不会有啥猫腻吧?吉盛好奇,非要看清马篷车里有啥奥秘,扒开人群,一路跟着马篷车,到了松花江客栈门楼前,躲在道旁大杨树干后的吉盛,看到老板子拿鞭子挑起门帘,笑盈盈的伸手握住一只带皮手闷子的手,紧接着从车里下来一位中等个的女子。吉盛心里一紧,觉得呼吸急促,心跳如簧。他小心翼翼绕到门楼柱子后,惊艳得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儿蹲着不动了,窒息得两眼胀鼓鼓的。车老板儿搀扶的女子看上去有十七、八岁,大猱头皮帽子掩住了大半个脸,回眸万种风情油然而生,透着勾人魅力的一双丹凤眼、尤如悬胆端秀的鼻子还是看得清晰,掩饰不住俏丽的容光。小女子拎过蓝地白花小包袱,挎在胳膊肘上,扭动隐藏在皮袍里的苗条身姿,笑脸的问:“师哥,德哥咋没一块堆儿过来,这是啥地场啊?门楼这么高,不会是啥客栈吧?”彪九仰脸看看高大的门楼额匾,左右扫扫,“师弟有应酬,叫咱们在这松花江客栈先住下。等事情安顿完了,再接咱回家。”彪九推开房门,柳月娥跟随其后进了客栈。
吉盛从柱子后走出来,心里犯嘀咕,‘这会不会是大哥又一个艳遇呀?如果那样,这可就瞎骡子打里,乱了套喽!大嫂孤苦伶仃,哺乳幼女,还得侍奉公婆,大哥他风流事儿一桩接一桩,还真要迎娶个三房四妾的呀,那可苦了大嫂了?不一定吧,这说不上是谁家女子呢,能是又一个小鱼儿吗?一个小鱼儿,就叫俺难搁下不满吉德的作为,大舅不咋的了,对大哥也不管一管,还宠着。’吉盛想到这儿,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子来历蹊跷,就怒不可遏的找吉德去了。
吉盛脚底生风,他直奔殷氏皮货行。才还门庭若市的殷氏皮货行门前路面上,除留下冻得缸缸的马拉的屎蛋子和一滩滩马尿泼外,已是人去道清了。吉盛没好气发泄的随脚踢起一个马粪蛋儿,射出有一丈多远。当吉盛还想踢第二个马粪蛋儿时,刚踢出的马粪蛋儿又被踢到他脚前。他纳闷的抬眼望去,艳灵满脸嬉笑的向他走过来。吉盛别扭地回起一脚,马粪蛋儿不偏不倚的正中艳灵胸脯上。艳灵疼得“哎呀”一声,双手捂住胸前,哈腰蹲下。吉盛一看不妙,疾步跑过去,蹲下身子捧起艳灵的脸,艳灵扭曲着的脸,看着吉盛慢慢复原,埋怨的说:“咋搞的吗,唬啊?打哪不好,非打女孩子家的羞臊要害处?你坏,大坏蛋!”说着,双拳砸着吉盛的肩头,吉盛也不回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艳灵。艳灵随手又猛一推,吉盛噗嗵坐在地上。艳灵看吉盛没有还击,呆傻傻坐在那不动的盯着她瞅。她很是纳闷的双手搭在吉盛肩上,糊糊涂涂地问:“哎你咋的啦?傻愣愣地傻啥呀?呆头呆脑干啥呀?”
吉盛拽着艳灵一块堆儿起来,两手搭着艳灵的肩,蒙头晕脑地喊着问:“你说,二小姐,一个堂堂的男人,是多说几个老婆好,还是一个老婆好?为啥女人,都能同样看上一个男人呢?难道她们就那么胸怀坦荡荡,不会吃醋吗?二小姐,你快回答俺?”艳灵看着吉盛突然提出这么个不着边际的胡话鬼话,以为吉盛受到啥刺激,还是叫啥给迷住了,“鬼打墙”了,才会像贾宝玉说出这些疯话?艳灵惊愕地问:“三弟,你咋的啦?”吉盛甩开艳灵,暴跳如雷地吼道:“你回答俺?”艳灵头一回看吉盛发这么大火,还似哭咧咧的好像叫谁欺负了的可怜相,叫艳灵匪夷所思地信以为真吉盛中了啥邪。她听说,人,要叫啥鬼迷了心窍中了啥邪,就像范进中举,猛击一掌就会醒过神儿来。想到这儿,艳灵铆足劲儿,一巴掌搧在吉盛的脸上,搧得吉盛木鸡的呆喝,似乎没感觉疼,只觉得光亮一闪刮了一股冷风,受到前所未有的污辱,他抻长脖子气急败坏地喊:“你个疯丫头搧俺干啥玩意儿啊你?”喊完,一甩鼻涕把艳灵撂在那儿,一个人跑开了。
吉德焦头烂额的,总算在热闹的南市场找块不错的地方,和牛二小哥几个搭个大棚,摆上杂货摊子,放炮开张。由于物美价廉又货真价实,一开张,生意红火得人满为患,带回的三大马车布匹绸缎,没拿上摊铺上,就叫小转轴子一家绸缎庄,拿现大洋给全包渣了。
这期间,彪九来几趟找吉德,催他赶紧接柳月娥回家叩见大舅殷明喜。柳月娥在松花江客栈待得心绞魔乱,七上八下的不摸头脑。彪九抱怨的对柳月娥说:“这个师弟啊,你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能蒸粘豆包,晾上啦!这里面,是不有啥说道呀?”
这些天,吉盛和艳灵也闹別扭。起因,完全是由吉盛看吉德带回一个神秘女子而引发的。艳灵不得就里地责怪吉盛,误解在一天晚上得到解除。艳灵为打吉盛一巴掌而懊悔,觉得自个儿愚昧冲动,哪有迷不迷人的一说呀?后来她发现吉盛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心藏着啥隐情,又难于启齿向外人说的样子。艳灵通过观察吉盛得出结论。先向吉盛低头认错,再探明吉盛心里装的隐秘。吉盛几天来除了上柜上,就一个人闷在屋里,赖着和任何人搭话。包括吉德想跟他唠点儿闲嗑,他只会拿眼珠子相对,而不搭话茬儿说话。吉德事情又多,也懒着搭理他。哥俩以前一见面,就滔滔不绝已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吉盛拿仇视怨恨的眼神看着吉德。吉德也很是纳闷,觉得这次回来对他吉盛判若两人,冰冷的还有带有敌意,是自个儿有啥纰漏叫老弟对他如此冷漠,等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后,再跟他好好唠唠。
艳灵瞅准吉盛一人托腮在灯下独坐,就轻手轻脚推门进屋,双手背后,赔笑地走到吉盛跟前,吉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艳灵觉得吉盛还在和她怄气,她赔着小心推了下吉盛。吉盛扭过身子脸冲墙,也不瞅艳灵一眼,艳灵低三下四,怯怯地说:“三弟,别使小性子了,还生俺的气呢,够颟的呀?”吉盛没好气地说:“谁颟啊,人家心里烦着呢?”艳灵乖巧地坐在吉盛身旁,“看俺给你带啥好吃的了?”说着,打开手绢包着的松籽仁儿,两手托着摆在吉盛胸前,“俺特意一颗一粒儿给你嗑的,牙嗑得生疼。现在上下牙一碰,还咝咝地疼呢?”吉盛不买账地说:“俺啥也不想吃,心里堵得慌。谁嗑的,谁嗑谁吃,别上俺这埋好?”艳灵被吉盛攮丧的直白瞪眼儿,凸起的胸脯急速的起伏,脸色也由红润变得苍白,没好脸地说:“你跟谁赌气,別拿俺扎筏子,好不好?这是哪跟哪啊,谁招惹你啦?你别憋在心里,和俺说了,心里不就亮堂了吗?按理说,谁招惹你,你也不该拿脸子给俺看?是俺不对,不知你心里憋屈啥事儿,原以为是你招啥没脸的,迷住了,才打的你。俺看老辈人就用这招,一打一个醒,可灵了!可这招,在你身上不灵了,看来你心里是有实病。三弟,你心里到底有啥事儿,跟二姐说了,二姐给你出气。咋样?”艳灵放下松籽仁儿,推哄着吉盛。吉盛唉叹一声,成了泄气的皮球,“俺不是跟你斗气,俺是生大哥的气,你能管了啊?就大舅也是心长偏了,一个劲儿宠着大哥,叫他有恃无恐的胡作非为?”艳灵追问:“大哥咋啦,叫你生这么大气?”吉盛泪潸潸地说:“俺是为大嫂鸣不平。”艳灵说:“別小孩子的,不会挺直点儿,一遇点儿啥事儿就知道哭,多大了你?大哥和大嫂隔山片海的这么远,咋惹着大嫂了?”吉盛横楞眼珠子一瞅艳灵。艳灵啊啊的,马上明白过来,“不就小鱼儿的事儿吗?这也不怨大哥,小鱼儿太能嘎巴了,连俺爹俺娘都扛不住了,这才答应这门亲事儿。这事儿,俺也生过大哥的气,为大嫂气不过。可这事儿,你再生大哥的气,也与事儿无补,倭瓜已烀熟了。就你为大嫂打抱不平,也别个个儿跟个个儿怄气呀?”吉盛苦下脸说:“俺的二小姐,不是小鱼儿的事儿了,是大哥这回可能又弄回来一个漂亮女子,偷偷藏在松花江客栈。”艳灵一听,也是惊讶的愣下神,“有这事儿?没有真凭实据,你别听旁人的闲话,瞎嗙嗙啊?大哥这时已是风云人物了,啥舌头长出啥舌苔,那是啥人都有?鸡蛋没缝苍蝇还找缝呢,别说还有个小鱼儿这个事儿了?你是大哥的亲弟弟,就别跟着旁人瞎起哄,编派咱大哥了?大哥绝不是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人,扯仨拽俩的。这房子一盖好,大哥就要和小鱼儿完婚了,这咋又跑出一个女子来,莫名其妙?”吉盛说:“俺不是道听途说,是俺亲眼所见。俺无事生非,节外生枝干啥呀?你是没见,你见了,也会气得背过气去?”吉盛把来龙去脉学得有鼻有眼的,艳灵不得不信,可还是怀疑,任可信其无不信其有,“你这只是猜测,并没有一橛头一榔头的刨实?”吉盛说:“俺可亲耳听见那个女子说,德哥咋咋的的了?”艳灵说:“那还有可能是大哥啥朋友的啥女子呢?要不这些天,咋没啥动静呢?”吉盛说:“这就是俺大哥。你看他多暂房扒窜过椽子?”艳灵说:“三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钻铁扇公主肚子里哪求得真扇哪?冷眼看扁,正眼看圆,咱俩就当回孙悟空,去看个究竟如何?要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你咋谢俺?”吉盛执拗地说:“要是那么回事儿呢?”艳灵说:“要是那么回事儿,俺就不认大哥!”吉盛说:“不认大哥?是从姑舅表亲那边说呢,还是从弟妹这边说?”艳灵拎着吉盛的耳朵说:“你个窝心虫,无处不想占俺的便宜啊是不?”吉盛哎哎地捏着艳灵的手,站起来说:“谁占谁的便宜还说不准呢,俺可是背个门插棍挑大梁啊?”艳灵松开吉盛的耳朵,手可叫吉盛抓住不放了,拿在嘴上啃猪爪的咂食,“你真恶心!这手啥不拿啊,多埋汰?”吉盛淫亵地说:“拿啥,你不蹲坑尿尿吗,还能拿啥玩意儿?”艳灵羞臊的捶打着吉盛,吉盛哎哎地躲躲闪闪地说:“打是疼,骂是爱。俺告诉你啊!”艳灵更是变本加厉了,威胁地说:“你再胡说,俺可不跟你去了?”吉盛一把搂住艳灵,艳灵支支的支开吉盛,两人怔怔的瞅着,不约而同的两张嘴唇凑到一起,刚打个锛儿,艳灵跑开了,“别瞎闹了,办正事儿吧!”吉盛心冷地说:“咱俩这不是正事儿呀,早晚不得有这一天?”艳灵推开门说:“这门坎儿一天不迈,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吉盛迈过门坎儿,“俺可迈了,看你咋出这个门?”艳灵叫吉盛这一叫号,还真犯了难,又上他这小聪明的当了。艳灵小眼珠儿一转,向吉盛羞答答地一招手,“那就随你的愿吧!”吉盛****地一笑,一搭手刚俯首,艳灵抱住吉盛脖子,两脚一蹬,挎在吉盛的身上,身子一悠,落在门外,咯咯地说:“没迈吧?”吉盛羞愧难当地晃晃头,“真没白多吃几个月咸盐,俺愧叹不如了。”
俩人上道后,艳灵说:“要是那么回事儿,俺也想好了办法,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啦!”吉盛说:“你又动啥歪脑筋了?净是歪门邪道,没啥好招?”艳灵说:“就你好?一天不往风匣里钻,就钻那牛角尖儿?苦了个个儿,愁了别人,你就好受了,真不上流?”吉盛服软地说:“好了。俺不和你磨牙了你说咋整,听二姐的嘛!”艳灵看吉盛装熊了,心里舒坦地说:“走,进曹营!”吉盛搂着艳灵的肩头,艳灵仰头妩媚的嫣然一笑,和吉盛走进松花江客栈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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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伙计迎上来,“二位住店啊?”吉盛扯开捂在下巴的毛围脖,“哎呀呀眼拙没瞅清,原来是三少爷呀!这位不是二小姐嘛,找人?”吉盛说:“嗯哪!大少爷的……”伙计啊啊的头里走着说:“在后面的春晖雅院。柳小姐住上房。老板子住西厢房。”出了后楼门到了院子,伙计指指靠西边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这院专门给长住客人预备的。应用家什齐全,也可自个儿动手做饭。请!”吉盛和艳灵按伙计的指点,推开小院门,竟直走过去,敲响了上房房门。
门开,走出一位比吉盛那天看见还要漂亮得多的女子,艳灵开门见山,“小姐,你是吉德……”女子落落大方地把吉盛和艳灵让进屋,“我叫柳月娥。请进!”带上门。
屋内一张大木床,很古老。双人铺盖,一色雪白。靠窗下一张桌子,苫着白色桌布,上面有竹篦暖瓶和景德镇(原名:昌南。英译:a)出产的景泰蓝茶壶茶碗。桌子两侧摆放两把椅子,有羊皮椅垫。地中间儿,生着一个铸铁炉子,燃烧得呼呼叫响。室内很暖和,窗玻璃上的霜花中间融化得透亮,四周还清晣可见绚丽多姿的霜花。
今儿个,柳月娥上身穿旗式镶边锦缎小棉袄,外罩轻巧的绒兔坎肩,敞着怀;下身一条蓝青色棉裤,裤腿儿镶着绣花花边儿;没有裹足的脚上,穿一双蓝地挤脸儿绣花棉鞋。苗苗条条,浑身穿戴,透着简朴素淡。黑亮的刘海,缀着梳理得溜光闪着亮光的两条黑黑的辫子,辫梢扎着粉红绸的蝴蝶结,辫襻上插一朵别致的绸布小白花,像似有意代表某种意义才点缀的。一搭眼,就显出这女子的不凡,干练利落。
雪莲花的柳月娥,礼貌地笑着让座沏茶。艳灵坐在椅上,快言快语地自我介绍后,“你跟俺大哥认识?”枊月娥很亲热地说:“哎呀二妹、三弟,自家人!咱一见面,我就觉你俩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我呢,一个山沟里妹子,没见过啥大市面,来了就没敢出屋,怕走丢了。这也没登门拜访,失礼了。”艳灵问:“俺咋称呼你呢,是叫你姐还是叫……”枊月娥也不加掩饰的,直截了当地说:“啊,看来你俩还不知道……嗯不是师哥让你俩来看我的吧?”艳灵说:“啊,不是。大哥回来这几天,忙的两头不见日头,没叫过来。俺俩也没细问,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两眼眯黑的,看有啥事儿啥的,就过来看看。管咋的,咱们见面了就是姐妹兄弟。”柳月娥看艳灵和吉盛不知底细,就说:“啊,是这么回事儿。咱今年十八了,和你大哥成亲才一个来月。关里老家你俩还有个大嫂,你俩叫我嫂子跟姐都行,咋叫不差辈?”
吉盛一听,霍地站起来,火得愣地嚷道:“二姐你看看,竹棍儿沾鸡毛,还真成掸子啦!”刚要转身走人,被艳灵一个眼色制止住。艳灵灵机一动,嘿呀地说:“三弟,火啥火呀?坐下,刚来咋好走呢?嫂子,既然你已过门,咱就是一家人,还是叫你嫂子好。嫂子,你和俺大哥办了喜事儿俺们也不知道,家中也没人说,你跟俺俩学学呗,叫俺俩也喜庆喜庆。”
柳月娥听后,“啊”了声,“是这样啊!”脸色陡然落落发冷,心情沉重,哀婉凄怆,凤眼滴翠,道出离奇的婚事儿。“这也是,没有秋霜,红不了高粱!”
奉系和直、皖军阀连年混战,民不聊生,逃亡逃难的人渐渐增多,市面对防寒的黑熊皮等皮张需求增加。同时熊胆、熊掌和熊骨价格看涨,吉德和买家谈妥了,从哈尔滨返回,叫牛二赶着鸟枪换炮的胶**马车,个个儿带着土狗子、土拨鼠和小乐,骑马就奔了大黑顶山的黑瞎子沟。
黑瞎子沟,山高林密,是远近闻名黑瞎子出没的地方,也因此得名。沿山沟,离离拉拉住有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大多是猎户和几户赶山采药材的。
吉德几个人,住在一个叫柳长山的猎户家,就两口人,有个漂亮大丫头,叫柳月娥。
柳长山,外号熊见愁。四十多岁,长的高大粗壮,常年打猎。人豁达、好客、善谈。一见吉德,就一见如故,很得意吉德这小伙子。叫丫头弄菜弄饭。柳月娥心灵手巧,一会儿,摆了一桌子像样的嚼裹。柳月娥不言不语的不多说话,看似有点儿腼腆。柳月娥一个山里妹子,打八岁死了妈,爹没再续弦,怕后妈给姑娘罪遭,父女俩人相依为命。爹常年进山,她一个人担起个家,操持家务,挑水做饭,缝缝补补,上山采山菜打野果,砍柴劈木半儿,大老爷们干的活,她都默默承担下来,不叫爹操一点儿心,把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柳月娥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打人。爹舍不得姑娘,女儿丢不下爹,媒人门庭若市,都因父不舍女不忍,而拖了下来。再一层,也是柳月娥人长的像一朵野玫瑰,心气儿自然就高了些,一心想寻觅个意中人,始终没碰见个合适的。其实,山里恶劣自然环境造就了柳月娥她彪悍泼辣的争强好胜性格,拿起条帚就打狗,抓起棍子就赶狼,吵嘴打架不亚于一个大老娘们。这腼腆,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怕生,是一个姑娘家见到了一个心上人,由慕容而打怵。枊月娥烫好一洋铁壶的老烧子,放在炕桌上,对吉德笑笑,“趁热!”说完,拿起烙铁拂去炭火盆上的浮灰,露出来了焰焰红炭,就退了出去。柳长山劝酒夹菜,喝了几盅酒,滔滔不绝打开话匣子,念起黑瞎子经。
“大雪封山后,黑瞎子都蹲仓,找个大树洞,一睡就一大冬天。饿了就舔掌,冬天从不觅食。等开春,才带着满眼的眵目糊从树洞里爬出来,瘦削的直打晃。那母熊身旁还会多出一只小熊仔。冬天猎人打围,都寻挂着霜凇的大树洞掏仓。根据树洞上挂霜多少,来断定洞里蹲仓有几只黑瞎子。一般黑瞎子都是独居,个别刚分窝成年的黑瞎子也有两只的。黑瞎子就是黑熊,也叫黑大个、黑小子。视力差,蛮劲大,不服输,好生气,还不识数,有点儿发傻。傻也有小聪明,是那种又傻又奸又笨又蠢的家伙。山里虎、豹啥大牲口,没有敢惹乎它的。传说黑瞎子跟老虎打架的轶事,它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就等原地跟老虎拼命。老虎打饿了,打累了,撤出觅食,吃饱了,歇够了,回来看黑瞎子还在那旮子打场子。老虎直笑它傻,躲开了事儿。黑瞎子还有个不识数的趣闻,最有说服力的是掰苞米。它从这个地头掰起,掰一穗就夹到嘎肢窝,顺着垅沟一直掰,掰一穗,夹一穗,掉一穗,掰到那个地头,嘎肢窝夹的还是一穗苞米。黑瞎子也耍小聪明。你人撵它,它会躲藏起来。等你从它身旁走过,它从后面一掌搭在你肩头上,你一回头,它一掌打下去就搧你个大个子。然后,它坐在你身上,那好几百斤,揉来揉去的,不死也把你五脏六腑揉烂了。这黑瞎子也讲究,你要不动,它也不动。等一会儿,就走开了。你看黑瞎子笨,爬树如履平地,那才快呢。遇到群狼,它也不敢得瑟。上树,在树上睡大觉。等睡够了,狼群也走了。可这乐子也来了。相传黑瞎子和老虎都是一个师傅,猫!猫教老虎留一手。老虎跟猫学完艺,就想弑师,吃了猫,它不就独一无二的当山大王了吗?老虎刚要吃猫,猫一窜,爬上了树。老虎傻眼了,猫没教老虎爬树这一绝招。猫教黑瞎子时呢,看黑瞎子憨厚的,就教黑瞎子爬树了。可猫还是留一手,没教黑瞎子下树。上得去,下不来。黑瞎子咋整,往下摔。那老高的树,一般还不摔个粉身碎骨。可黑瞎子皮糙肉厚,摔的直吭哧,爬起来抖抖毛,没事儿似的。老虎弑师不成,恼羞成怒,就跟猫呢,从此就结了仇。黑瞎子要说它憨厚呢,对猫师傅没教它下树技艺,它不愠不恼,嘿嘿地对猫师傅说,“你教我上树,就比老虎技高一筹了。师傅,看徒弟教你一招,坠肉球。‘噗’的,地上砸个坑,黑瞎子摔在猫的眼前。猫感动了,就要教黑瞎子下树的本领。黑瞎子忙摆掌,‘师傅,你记住,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咱黑小子,不做绝师傅后路的不孝之徒!’哈哈……这玩意儿讲究吧!后来,猫看黑瞎子憨厚,还是教了黑瞎子咋上咋下的褪着下树的功夫。可有一样,不能调头下树。哈哈,还是留了一手。”
“啊师哥呀!”柳月娥在灶堂间打招呼。
“说谁讲究呢师傅?”话音没落地,一个魁梧大爷们掀门帘进了屋,“哈哈,我说在院子里就闻着师妹的手艺味了呢,原来有客呀?”
“来来,彪九!”柳长山撬起屁股招着手,“搬个凳子,坐师傅跟前。”彪九脱下羊皮大氅甩在北炕上,挪过个一个桦木椽的凳子坐下,“这是几个山外客,黑龙镇的。老镇子了,靠松花江江边儿,来咱这旮子捣腾黑瞎子皮啥的。这个大小伙子,是我得意门徒。没看门坎子都秃噜了吗,常来!甭客气,彪九就像我的儿子,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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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九也不惜外,也不让,上来个个儿就先来了三盅,“撵撵!师傅,我可补上了啊?”柳长山看下彪九,嘿嘿地对吉德说:“我这徒弟呀,可能喝了,一斤二斤不醉。那枪法,百步穿杨,百发百中。黑瞎子见了他都头疼,作揖磕头的。这孩子呀,命大又命苦。我师兄叫黑瞎子抹达了,临死前把他托付给我,大有托孤的意思。不想,没多久,他妈得了场伤寒,就没治过来,撒手而去。他妈秃噜噜生了他们弟兄九个,就占下他这一个末末渣儿。彪,虎也!九,排行老九。也是取猫命大的意思,说猫有九条命。”
“师傅,不提这个。”彪九拿袖头抹下眼睛,“你们不唠黑瞎子吗,我给你们讲个乐子,是真事儿。就这沟里老棒槌的老婆,头些年,有天拎条绳子上山背柴火,碰见了个正发情的大公黑瞎子。她虽然成天一年到头的在山里转悠,可迎面碰个黑大个,也是手忙脚乱抓瞎,吓的要死。你像你站着别动,黑瞎子也就拉倒了。黑瞎子黑瞎子嘛,那玩意儿眼力差,你不动,它以为死物,树桩子啥的呢。可她拔腿就跑,黑瞎子一看乐了,这正中黑瞎子下怀。你别看黑瞎子笨头笨脑又笨手笨脚的,在山里,它可是赛跑和跳跃障碍的高手。追上后,一巴掌就把老棒槌老婆打个个子。那个麻利,一屁股就排在老棒槌老婆身上,压得死死的。就这老棒槌老婆噗噗大身的,是叫老棒槌压出来的,那也架不住黑瞎子这大块头啊,压得老棒槌老婆是喘不过气来,就觉得肠子往外挤,五脏顶到了嗓子眼儿,这要不紧收后门紧闭嘴,就两头冒堵子,喷出来了。大黑小子呢,悠哉悠哉的,拿小眼睛歪歪的欣赏着老棒槌老婆。老棒槌老婆看见黑瞎子两个放亮的大肾子儿,急中生智。她想,爷们那玩意儿金贵,最怕碰,一碰就化了似的针扎火燎,也最愿意叫娘们抹哧。黑瞎子跟人也差不哪,就把手中绳子破开茎儿,破成细麻绳,用手慢慢给那黑瞎子挠肾子儿。黑瞎子觉得很舒服,放松的一出溜,坐在地上。尖尖红红的那玩意儿,从毛哄哄的****里冒出锥儿,享受的拿舌头舔着老棒槌老婆的老脸。老棒槌老婆乘机拿细麻绳在黑瞎子肾子儿根系个活扣,另一头系在一棵小树根儿上。老棒槌老婆手也没闲下,慢慢挪开身子,直到手够不着黑瞎子的肾子儿,才一抽身悄悄爬起来,偷偷跑开。黑小子发现没人挠痒痒了,踅摸一眼,人没了,跑了。它就嚎叫的呼的站起来,又嗷嗷的疼得一屁股坐下不敢动了。老棒槌老婆兜着悬着一颗呯呯跳的心,跑回家,招来一帮猎户,赶回山里。那黑小子还乖乖坐在原地东张西望没敢动,看见有人来了,想跑,一起来,那细麻绳撸得它嗷嗷叫,嘴淌着白沫子,可怜相的瞅着老棒槌老婆。老棒槌老婆双手掐腰,冲众猎户说,‘黑小子跟你们臭爷们一样。’众猎人问,‘咋啦!咋啦!’老棒槌老婆指指黑瞎子胯裆,‘咋啦?骚呗!’众猎户一下子明白了,哈哈拽过老棒槌,‘老王八,看看吧!你的一眼儿连襟,还硬盖长毛了,绿毛龟!’”
“哈哈……”大伙儿都乐了。
吉德问:“那黑小子咋样了?”彪九酎一盅说,“咋样?王八翻盖子了!”
“打死了?”吉德惊讶地问。
“没有!”柳长山说:“老棒槌老婆看就要死在棒子之下的黑小子,眼泪汪汪的,不忍的发了怜悯之心。不管咋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嘛!老棒槌看在老婆面上,忍下这口王八气,饶了黑小子一死。老棒槌不采药的吗,见这连襟还有油水可榨,就网开一面,戴上铁笼头,牵回家,供起来了。”
“是吗?”吉德说:“这老俩口挺慈善的啊!”
“德哥,别听我爹师徒俩一唱一合的糊弄人了?”柳月娥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扒熊掌,进了屋,摞在盘子上,“老棒槌哪有那好心,对这拉帮套的,可下了狠手,装在木笼子里,像蹲笆篱似的,一年引流挤熊胆汁好几次呢,可挣了不少黑心钱?折磨得黑瞎子惨叫声,半拉沟都能听见,叫人心怵打颤。”
“啊,挤那胆汁喝呀?”吉德不解也是不懂行的问。
“挤出的胆汁,晒干了,研碎了,卖熊胆粉。”柳长山解释地说:“残忍吧?零遭罪!还不如一棒子打死了呢,省心!”
“咱就是打围的,谈不上残忍不残忍的。”彪九夹一筷头熊掌放在嘴里,咀嚼的,拿筷头点点的叫吉德尝尝,“好吃!烂糊还艮揪的。”吉德馋猫似的,向前趴趴凑近盘子,闭目哈哧眼的拿鼻子闻闻,“月娥妹子,这稀罕玩意儿,你咋做的这么香啊?猴头燕窝鲨鱼翅,松茸鲍鱼带海参,麋鼻鹿尾扒熊掌,鲶鱼头鲤鱼尾啊,山珍海味,这可都上讲?”柳月娥冲吉德嫣然一笑,“这熊掌搁你们眼里是稀罕物,搁咱这儿就是白菜土豆大萝卜,不上眼儿?做这,简单,会烀茄子浇汁儿就会做扒熊掌。我师哥做熊掌那更邪唬,老拿手了,萝卜不洗泥,搁锅煮煮,蘸点儿咸盐花,就像啃苞米似的,几口就抹达了。”彪九挠挠头,嘻嘻地说:“师妹,你拿你师哥开涮啊?”柳月娥抹下彪九,笑笑,“那是以前,这暂我师哥也不那么造祸了。跑山的来收,两大洋五大洋的,知道金贵了。师哥也知道个个儿老大不小了,攒俩钱儿,好给咱说个师嫂呗!”彪九脸胀的通红,口吃地冲柳月娥直急,“师妹你、你这话扯远了,人家问你这熊掌咋扒的,你说这些没盖帘子的事儿干啥玩意儿?”柳月娥推推彪九,一脸桃花,赔不是地说:“好好好师哥,师妹不说了。咱不像大地场馆子里的大师傅,做这熊掌也不知啥叫扒啥蒸的,都自己个儿瞎琢磨的。”吉德说:“无师自通啊!”柳月娥瞟眼吉德,脸一下子桃花罩玫瑰,红唇都逊了色,“咱黑瞎子沟猎户有个说道,春不打母,夏不打雄,一般都是老秋下雪花了,才下家伙。这时的黑瞎子胆满肉肥皮质也好,掌也肥嫩厚实。做熊掌,要先架火燎净毛,然后拿淘米水浸泡。泡个一拉天,刮干净,再拿清水洗几和(huo),放锅里焯几开,换水,搁上葱姜蒜花椒大料点点儿老烧子煮熟,捞出淋干,过下油,再放上咸淡,搁锅蒸一下,拿出放进对好汁的锅里一咕嘟,勾好芡,扒熊掌就成了。”众人听了,“嗷呦,好费事呀!”柳长山一脸的光彩,忙举筷儿让着,“瞅我姑娘费的这个心哪,细致百纹的,说的天花乱坠,趁热,大伙儿快动筷儿尝尝,看比不比大馆子的好吃?”土狗子拿手兜下快淌下的哈喇子,嘴馋筷头也快,还没等柳长山说完,夹块大趾头,放嘴里缸造了一口,哪成想,趾骨嘣下硌了牙,“哎哟!嘿——。”柳月娥一捂嘴,拿丹凤眼儿笑抿着土狗子,“这皮肉都烂揪了,黏个裆的,都脱骨,不用下力咬,一抿,骨肉就分离了,咯咯…….”土拨鼠瞭一眼柳月娥,打一巴掌土狗子,“不拿深沉,多丢人?”土狗子逛荡着鼠眼儿挲摸一圈儿大伙儿,吐出趾骨,抿嘎着嘴,窘憨地傻里傻气一笑,自个儿打圆场,“你这说的,咱不是没吃过嘛!上兄弟媳妇炕,头一回。呵呵,是比猪爪儿好吃啊!嗯,是好吃。”说着,不管别人咋看,又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咕囔着,“好吃,好吃!”一转眼,一盘两前掌,就剩点儿芡汁儿了。柳长山看了,嘿嘿着,有点儿歉意地说:“不夸堆儿,叫月娥下顿再做。咱这噶达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黑瞎子沟嘛!”
“是呗!这噶达要缺黑熊还叫黑瞎子沟吗?遍地都是。走个对头碰,你不勒它,它都跟你打招呼。晚上要碰上,说不准,它就跟你回屋,上炕一被窝儿睡觉。”土狗子瞅着彪九徕悬,板着脸说:“彪九哥,那你还攒钱干啥玩意儿,领个带熊崽儿的不啥都省了,费那劲呢?”众人听了刹间哑然,接着一阵哄笑,彪九丢眼柳月娥,“师妹净你瞎嗙,我哪攒钱了,叫土狗子抓住了狐狸尾巴根子了吧?咱攒钱,不是想买个压子儿的双筒洋炮嘛,这不闹呢吗?不说这个了,说点儿正题儿。咱这旮子打围,分‘红围’和‘菜围’。‘红围’呢,一般都是为了换钱。像打大牲口和细毛兽。虎骨、虎皮、虎獠子、土豹皮、麝香、狼油、狼皮、熊胆、熊皮、熊骨、悬羊血、獾油、貂皮、水獭、旱獭、猞猁狲皮、鹿茸、鹿胎、鹿鞭、鹿皮、兔皮、松鼠皮、狐皮、貉皮、鼬鼠皮、栗鼠皮、狍皮啥的,不就图个卖钱吗?‘菜围’,就是糊口了。像打野鸡、野鸭、大雁、鹌鹑、飞龙、鹭鸶、丹顶鹤、野猪、狍子。一年四季,啥季节打啥围。”
“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就像松花江边上的渔民打鱼。”吉德抿嘎嘴还品着熊掌的余味,“用各种方法和用具,像压白杆子、漂白杆子、杈秋水、下虚笼、下亮子、漂倒子、下夜钩。还有围网、旋网、荷包网、袖子网、抄罗子、大拉网。冬天晚儿,刨冰眼哪,都是为了多打些鱼,好卖钱。咱这地场啊,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这不徕悬,真这么回事儿?赶巧儿了,那得分在哪噶达?这大山里,你瓢舀个鱼试试,连个鱼鳞你都白捞毛?俺呢,和这几个换命的铁哥们,抓住不一样的一方水土,一到冬天,就捣腾大鲤子进山,换你们猎户的皮货,再捣腾到哈尔滨,换回山里需要的货品,再换皮货,周而复始,捣腾个够本带拐个大弯儿。”
“年轻轻的,不简单!”柳长山扼腕赞叹,吃口雪里红(雪菜)炖冻豆腐,“咱一辈子就在山里转悠了,哈尔滨大城市啥样儿,都没去过?”
柳月娥端上最后一道菜,“飞龙汤,也叫棒槌鸟汤,是我拿老式雷管枪,在屋前水曲柳树上打的。做的不好,上不了台面,将就吃吧!不够,锅里还有。”吉德夸奖地说:“月娥妹子,不仅人长的俊,这手也巧,饭菜做的,赶上皇宫御厨大勺了?”枊月娥噗嗤一笑生百媚,“瞅德哥取笑的,咱眉毛胡子一把搂,没那么细作?你们啊,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饿着。咯咯……”
土狗子和土拨鼠,早叫柳月娥的美貌给震慑住了,两眼不够使的又不敢正眼看柳月娥,生怕个个儿的丑陋惊羞了花艳的开放,玷污了柳月娥的玉洁。他俩还是控制不住的亵渎神化的崇拜,显得生分的拘谨,谨慎得必恭必敬。对枊月娥夹菜让酒,躲躲闪闪不敢抬头的直摆手。吉德看了,忙对柳月娥说:“俺这两兄弟面矮,怯美,你越让,他俩越张不开嘴。”柳月娥说:“两位哥哥一张脸,接起来赶上一个小孩了,面子还矮?”彪九嘿嘿的直乐。柳长山说:“这丫头,别耍半疯?人家是一对双棒儿,长的一模一样,那能差喽?”
“月娥!月娥!”门帘撩起,探进个半拉身子的梳两抓髻的大丫头,一晃放下门帘,“出来一下。”
“啥事儿呀人参果?”枊月娥问着出了屋,两人在外屋嘁嘁喳喳的唠开了。
小乐坐在炕里桌顶头,正对着门儿,瞅的真切,“哎这丫头真名不虚传啊,跟老山参一样白净透亮,都赶上德哥那老毛子妹子艾丽莎了?”柳长山说:“这就是才说的老棒槌的老丫头。别看她人不大,可是个‘放山’的好手。风吹雨淋,成年累月的跟老把头老棒槌‘拉帮放山’。老棒槌人参没少吃,可终究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还就离不开这人参果了。”彪九说:“师傅,别帮着吹了?她再能,也是个丫头片子,放山最怕女红,还不得女扮男装,这都闹出了笑话。那帮放山的小爷们,没哧拉浅的瞎闹,扒她的衣服,露出俩团乎乎的大白面馒头,没把那几个小爷们吓个半死,这才不大上山了。”
“嘿嘿,你看见了咋的瞎掰?”柳长山笑着说:“人家姑娘是猫冬呢,你是没见大鸭梨说桃酸?人参果可是个好丫头,心善勤快,模样长的也不错,就是赶不上咱的月娥。”
“师妹那还有啥说的,没挑!”彪九炫耀地说:“你也不看看我师娘,那是谁呀?山南山北打听打听,林场子老把头的一枝花!师傅不是你枪法准,熊嘴里救了那老把头一条命,我师娘能到你手,你就没这好姑娘可吹了?”
“嗨,人美命薄,还没过三十,就成了梦中人了。”柳长山长吁短叹的眼睛就有些发潮了,“彪九这小子,净扯你师傅我的愁肠子,不说了?吉掌包的,你不是收熊皮吗,咱厦屋几年攒有几十张熊皮。”吉德说:“那可太好了!”柳长山说:“这熊皮可是取暖隔潮隔凉的好东西。冬天铺在大雪壳子里,就像睡在热炕头。夏天铺在草地上,再潮的天,也不觉得潮。有人不识货,淆惑有熊颤味,打鼻子,一直搁着,没卖出个好价钱。瞎搁着,好天还得拿出来晒,怪操作人的。这还得拿艾蒿熏,防小虫咬耗子嗑的。咱不会鼓捣,熟皮子啥的,就那么搁着。”吉德听后说,这你就不用愁了,“大叔,赶明儿亮天俺看看,俺都给你收了。谁家还有,俺全要。这熊皮熟好了,加工成上等皮褥子,那就能卖个好价钱。”柳长山说:“那可敢情好。这黑瞎子沟要旁的没有,这黑瞎子皮了啥零碎了,家家都有,抠抠牙花子都能抖落出两熊脚趾头。如果中,咱再帮你挨家挨户串联串联其他猎户,你一准都划拉了,也减少了咱一块心病。”吉德笑笑说:“俺就是搞皮货的吗,这有啥说的。”土拨鼠快嘴快舌地说:“咱德哥家开的就是皮货买卖的。在黑龙镇远近有一号。”柳长山装着烟袋感兴趣的问:“哪一号呀?备不住咱还有认识的熟人呢。”土拨鼠打着酒嗝说:“殷氏皮货行呗!”柳长山想想说:“那铺子的大掌柜叫啥玩意儿了,啊说鼻子特别长,千里能闻出啥皮子,啊对了,叫千里嗅!哈哈瞅我这臭记性?对、对,就是他。”小乐拿长手指盖剔着牙缝里塞的肉渣儿说:“那可是咱德哥的亲大舅,老有名了。”柳长山那是啊的说:“我还是十几年前认识的呢。他也是来收皮子。这老不来往,你们不说我都忘脑后去了。俗话说,寡妇养孩子有老底儿,这回咱算又多了一层交情。哈哈我打猎你们收皮子,咱们也算同行了啊!”吉德忙打趣地说:“同行!同行!这行当,俺出学乍练,可比不了大叔老道啊,见多识广!晚生俺想认大叔为师,望大叔不辞啊?”柳长山推辞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咱只是咸盐比你们多吃了几年,都就饭了。”柳长山说完,又低头琢磨一下说:“啊,好!咱看吉掌包的聪明好学,人长的也周正,人品差不哪去,咱就收你这个关门弟子吧!月娥,月娥!你们俩小姐妹,一到块堆儿就馇咕没个头,快进屋倒酒,见过你师哥。”柳月娥拉扯人参果进了屋,“师哥有啥好见的,一天都碰脑门子,躲还磕个大包呢?”柳月娥瞄下人参果,嘻嘻的又瞟下彪九,“咋的师哥闷闷不乐的,爹又咋惹你不高兴了,还让我倒酒赔不是?”柳月娥要给彪九倒酒,彪九一把夺过酒盅,“我可䞍受不起师妹的待敬,是师傅又给你新收个师哥,这位,你德哥?”柳月娥惊乍又惊喜的盯下吉德,又骨碌瞅下柳长山,那眼神是问真的吗?柳长山乐呵呵捋下黑黑的山羊胡儿,点点头,“丫头,快倒酒吧!”柳月娥哎哎的对彪九说:“你咋的说也是我的大师兄啊,咱先给你倒上,要不你又挑礼了?”彪九把酒盅往炕桌上一墩,“还是师妹懂人情道理,啥不都得有个先来后道啊?”吉德马上从柳月娥手里拿过洋铁酒壶说:“对对!俺先给师哥倒上搁这儿。大叔,俺先敬你才是正理。”说着,给柳长山斟满一盅酒,恭恭敬敬递到柳长山手中,又斟满一盅,跪下举过头顶,敞敞亮亮的,“师傅!”柳长山嘿嘿的,干了认师酒。吉德高兴地一仰脖儿,也干了。然后,连磕了仨头,师傅算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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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马身上,浮着一层白霜,牛二和二娃冒着一头的汗,就知他俩人是跟马车跑着的,要坐车,早冻成冰棍儿了。
“从沟底镇到这黑瞎子沟里,有三四十里的路,你俩几点起的身,来的这么早?”吉德跑出屋问。
“几点?子时吧!反正月亮弯勾西天了。”牛二卸下草料袋,拿着喂得锣,“哪弄水呀?”土狗子和土拨鼠抢过喂得锣,“我来!”牛二奇怪地瞅着俩个双棒说句,“从来没见这两小子这么勤快过,这咋啦?”小乐搬卸着车上的东西说:“屋里藏着宝呢,你不去瞧一眼,那可是享眼福?”牛二一招呼,和二娃跑进屋,一下子误认为走错了地场,闯进了冷寒宫。一个仙女拂面于炊烟雾气中,灶火幻影幻形的光耀得美轮美奂,似芙蓉,又似莲荷,展露天间的妖娆,一瞥的媚笑,招呼得牛二和二娃脑海里骤起爱慕的狂澜,勾得魂魄出壳儿,惊艳得脑子像柳冠斗子一样大,各路毛孔缩聚绷得紧紧的,全身将欲崩溃的爆炸,气也不喘,人也呆了,在静止中,牛二和二娃变成了两尊雕塑,大似立地成佛了。
“两位哥哥刚到啊,屋里暖和,快进来!”
天籁之音,叫回牛二的魂灵。
“啊,刚、刚到。你……”
“啊,我叫柳月娥。你大哥的师妹。”
“师妹?……”牛二一扯二娃磨头就跑出屋,“太俊了!”见到搬卸货的吉德,就说:“你又认个师妹,太过分了吧?”
“认了。”吉德肯定地回答,“咋啦?”
在另个马车卸货的柳长山,耳朵一长,听见牛二说的话。
“咋啦?你老家有个嫂子,又扯上小鱼儿,也订了亲。这刚来两天,又认上个漂亮的师妹,你就是个采花大盗!”
“俺拜了师,就有了这个师妹,有啥错了?”
“妹子,多好听?我妹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呢,你安的啥心?”
“正大光明,没背着谁?你觉得俺对不住大丫儿,这也由不得俺?你心里有气,等你问大丫儿吧?”
“哼,你就欠揍!”
柳长山走过来,呵呵地问吵吵啥呢,这个热闹?
吉德说:“师傅,没啥?牛二兄弟说俺咋又认个师妹,俺说认了师傅,就有了师妹,这不奇怪吧?”柳长山说:“这正常。牛二大侄子说你家有媳妇了?”牛二哽上劲了,“还不止一个呢?”二娃丁上一句,“还有个小鱼儿,没过门,订了亲。”柳长山啊了一声,“我徒弟这小伙子,有这个劲儿,招人呀!”
喂好马,吃完饭,猎户听说货到了,拿打的欠条,来兑付生活货品。大伙儿忙着,柳长山对吉德说,明儿一早上山“掏仓”。吉德兴奋地叫大伙儿紧紧手,将皮子打包装车。牛二也要跟上山“掏仓”,说冬至那两伙人,还得两天才能到沟底镇,赶趟。吉德点点头,没见过‘掏仓’,就一起见识见识吧!都出来一两个月了,等把这批货都捣腾了,就可回家过年了。土狗子说:“咋的,想小鱼儿了?近得楼台先得月,魂没拴住,挺念旧的啊,那不像你的性子啊?”吉德警告地说:“你别瞎扯啊,小心俺揍你?”小乐帮腔地说:“德哥可没那意思。”土拨鼠说:“德哥没那意思,你小子对人参果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有意思呀?”小乐笑而不答的碓了土拨鼠一杵子,“你贼眉鼠眼的,我咋没看出来?”土拨鼠碓着小乐说:“等你看出来,人参果早夹棒槌了?”
下晚吃完饭,柳长山坐在炕上擦他的老洋炮,一旁的子弹袋插满了黄登登的枪弹,足有三十发。他擦完枪,乐呵呵地从绑腿里拔出发着寒光有七寸长的匕首,在腿上蹭了两下,又拿炕席蘼试试刀锋,一笑,“飞快!”对围着他的牛二几个人说:“你们的快枪,咋不拿出来擦擦?”牛二磨叽地说:“那玩意儿,也就防个身,还不熟练。嗯,德哥不叫我们显摆,怕人误认为我们和胡子沾边儿。”柳长山下地,捋着刚从胡不仙家借来的狗爬犁绳套,“这你们都要去,一套狗爬犁不够,这胡不仙的狗绳套也够寒碜的了,瞅这套绳接骨的,净是大疙瘩,这不磨狗皮?这人一拉牯,这狗得遭多大的罪啊?”
牛二跟着柳长山拾掇着狗套,土狗子拿斧头劈剁着冻得缸缸的狍子肉,柳长山叮咛着,“狗食要剁块小点儿,够口就行,块大啃不动。这天冻的,狗食也得拿火煨了,要不狗瞅着,也咬不了?”土狗子“嗯哪”,答应着。
吉德拢着账,小乐在一旁帮忙,“俺想在这噶达,叫老山参开个收购分号,你才说你愿来回跑达,是不是冲人参果呀?”小乐拿食指在上嘴唇上噌噌,嘘唏地说:“小点儿声,她在外面和月娥摊煎饼呢?”吉德拿眼瞄下外屋敞开的门,“怕了,那就是有意思?无为而不畏吗,你是有心了?”小乐冲吉德笑笑,“你是行家,啥也逃不过你那聚光的小眼睛?我呀,真喜欢上她了。咱这也是,求天仙不敢想,太高,攀不上,只有求其次了?”吉德说:“你别刮带上俺呀,那是师妹?咱来那晚上喝酒,你没看彪九啊,那脸拉的,够十个人摸一宿了?这两天,没着影,说上山察勘下的套子了,扯?”小乐凑近吉德脸悄声说:“你说彪九对月娥有那个,吃你的山西老陈醋?别扯了,要那样还等你来呀?这里是,彪九有那想法,月娥和她爹,压根就没那么想那么做,他吃你啥醋?他要吃你的醋,你还有叫人吃醋的心哪?”吉德一横楞眼说:“你瞎扯啥呢?那牛二敲山震虎的还敲对了?俺是怜香惜玉,也不能往那上想啊?认师傅,就是个杖子,隔开那一层了?师傅如父。俺在营口学徒,那老掌柜就有心叫俺当姑爷,俺都婉言谢绝了,没看上不?俺叫小鱼儿缠上了,心里还老觉得怪对不起你嫂子的呢?”小乐撇下嘴,“你别口是心非了,这月娥是鸡窝里的凤凰,长的跟小鱼儿并驾齐驱,比小鱼儿还多些柔韧劲呢?你是有那心,再没那个色胆儿了?我告诉你,彪九只是个护花使者,他知道他捞不着。但有一条,谁要对月娥打歪主意,彪九一准拼上命,你信不?他呀,你别瞎猜,确实溜套子去了,还是月娥给他拿的煎饼还有肉。”吉德拿毛笔头敲下小乐脑壳儿,笑笑说:“学会多心眼儿了你?”
“啊郎老大,都黑了,你又来干啥?”吉德和屋里人都听见柳月娥说的话了,人参果说:“找吉掌包的呀,屋呢。”
吉德听了,忙从北炕下来,挑开门帘说:“郎大哥,有事儿呀,进屋!”郎老大操个袖,一举达,“吉掌包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吉德说穿件皮祅,等会儿啊!人参果说啥事儿呀,还神神秘秘的,“鬼鬼道道啥呀,别拉好人下水呀?”郎老大嗤笑地说:“小丫头蛋子心咋那么邪性呢,我拉你下水你干啊?”人参果拿张刚烙好的煎饼就飞了过去,“你妈的那是嘴啊?”郎老大一闪,手一擎,抓住了煎饼,“就妹子你疼哥呀!”卷卷的放在嘴里,咬一口,“这要有大葱就更好了。”人参果气得冲郎老大咯咯的直乐,“你还破草帽晒上脸了呢,我叫你……”说着,一刷刷头水珠儿甩向郎老大,没想到扬手时,后头刷刷刷在吉德脸上,吉德抹着脸儿,嗤嗤地说:“这个凉爽!”柳月娥看见了,兜起围裙在吉德脸上抹了两下,“这扯的,前后开弓,人参果,你别闹了?”人参果扭身回头问:“咋啦你这么大声?”柳月娥埋怨地说:“咋啦,瞅师哥的脸,弄的全是凉水?”人参果这一听,就瞅瞅吉德又看看门框上趴的几个人头,嘿嘿地乐弯了腰。
郎老大幸灾乐祸地拽起吉德就出了屋,站在西下屋窗下,“吉掌包,白天人多嘴杂,我没敢跟你说。咱这旮子,老有刘三虎的胡子转悠。谁家要打着老虎,都得给他刘三虎。谁要瞒天过海,他要轧着影闻着风,一准没好?我那有一张公虎皮和一付骨架,你收了,价咋的都行,你说?”吉德说好啊,“俺收两年皮子了,还没收一张像样的虎皮呢。你留着,等俺‘掏仓’回来,走时再拿。价钱嘛,咱先谈着,等验了货,再给你个实价。虎骨架也挺难淘换的,十块大洋,五匹青棉布也行。虎皮吗,如没枪眼和瑕疵,五十块。”郎老大满意的拍拍吉德,“就这样,我不还价了。这搁在家里,提心吊胆的,总怕走了风,那可就……啊说定了!”吉德也拍拍郎老大,“一言为定!”
回屋躺下后,柳长山悄声问吉德,“郎老大找你干啥?”吉德说:“他有一张虎皮一副虎骨架,要卖给俺,说妥了。”柳长山说:“啊,这老虎啊是越来越少,金贵!这老小子手头正紧,张罗说个寡妇,就差给那寡妇婆家彩礼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你成全他,也算积德了。这虎不是他打的,是瞎猫碰死耗子,掉进他窖黑瞎子的陷坑里了。这小子捡个大便宜,又不敢说,又不敢公开卖,找贴谱的,蔫捅!他是怕刘三虎绺子的喽啰,狐假虎威的找茬儿,说虎不能打,犯他绺子三爷的忌讳,实际******就是明抢暗夺。再说咋的,这虎是山神,这旮子山里人都信奉的,谁也不招惹它。这老小子,惧就惧在这层上了?”吉德听郎老大和柳长山都提到刘三虎绺子,就担心起他这些山货了,“师傅,刘三虎手伸的这么长,咱都去‘掏仓’,这货……”柳长山说:“这你不用怕。咱这全是猎户,手中有家伙,他刘三虎的人,都是些零碎,惧着呢,不敢轻意到这旮子来。那些鳖犊子,有时冲单嘣的猎户下手,吓唬吓唬,把山货兽皮抢了,也就完了。你不惹他,他也不惹你。咱山里人讲究,大伙儿都替你看着呢?”吉德昏昏沉沉地哼着,人已进入了梦香。
柳长山没有睡着,听着吉德轻微的鼾声,想着心事儿。月娥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心气高,人又俊,这沟里的后生没一个她瞧得上的。所以,对这些后生来说,月娥就是山里长的带刺的野玫瑰,天上飞的天鹅,瞅着馋,动就扎手,若近若离的,不太敢靠前。从此已久,月娥就养成了孤傲又自立的性格,一向以冷峻面孔著称。这就成了柳长山的一块心病。从打吉德来找宿住下,柳长山就有些中意。月娥呢,柳长山最懂她了。从月娥的眼神中,从一举一动的表情上,都看出月娥喜欢吉德。可从牛二讥讽吉德的话语中,叫柳长山心凉了半截。吉德不仅老家有家室,而且又和大财主千金有婚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谁有些情丝瓜葛。这月娥,再咋的正房不当,赶那个烂泥潭去?不能啊,咱一个山里妹子,没见过啥大天,哪蹚得起那浑水呀?吉德人品不错,豁亮大方,仁义侠气,善良厚重,做事儿也稳贴,精明又善断,油滑不耍奸头,诚信不失算计,是个可仰仗的好小伙子啊!尤其是有山不靠,独闯天下的坚毅性格,更叫柳长山佩服。瞅吉德的样儿,对月娥也是有好感,只是不敢太流露,这与他的婚姻和家庭有关。这小子,是情种而不造情孽,尺度掌握分寸,花心不花色,适度而止。男人闯荡江湖,难免沾花惹草,这小子,不会胡扯溜拉的,除了动真情?嗨,看来月娥跟吉德,有缘无分哪!也好,认了师傅,月娥也多了一层照顾。
柳长山迷迷糊糊就觉得月娥妈,晃晃悠悠的到了他枕头边儿,“孩子终身大事儿,机缘不可错过啊!”说完,月娥妈飘飘乎乎飘进了云海,柳长山追着,撵着,“月娥妈!月娥妈!……”
“爹!爹!”柳长山晕晕忽忽就觉得有人推他,一下子从云海中跌入山巅林海中,“天亮了。该起了。”柳长山强睁开惺忪忪的老眼,月娥笑嘻嘻对着他,“爹你做梦了,那老大声,都把我叫进屋了。”柳长山揉着眼睛,脑子还回荡着月娥妈的影子,“你妈又来找我了,说叫爹照顾好你。”柳月娥拿过在灶前烤热的棉袄,披在柳长山身上,笑着说:“你是想妈了,拿我作由头?”柳长山撩开棉被,穿上棉裤,“哎呀,都起来了,真勤快!”吉德抹着脸说:“师傅,说‘掏仓’,心长草了。人都犯这毛病,心中有事儿,睡不实。”小乐绑好绑腿,正往毡靴里伸脚,“大叔,你月娥妈月娥妈的叫,梦里相会,当然睡的就沉,谁愿破了美梦啊?”人参果拎一木桶热水进来,拿秀溜溜的单眼皮翻下小乐,“有真人瞅着,不比做梦强?美梦,能成真嘛?”土狗子叠着被,贼眼的逮下人参果,“哟哟瞅瞅人参果,白白的棒槌脸皮儿,说就说呗,咋就出‘红顶子’了呢?”人参果拿水撩下土狗子,“去你的。属穆桂英的,阵阵少不下,哪哪都有你?”土狗子扑拉下棉袄上的水珠儿,“我是不像大叔啊,有美梦做?咱离八丈远,天涯海角的,又不认识路,是没梦着我那媳妇呀?”二娃抽抽鼻涕说:“你能梦着,梦着就打架了?春花嫂子早叫土拨鼠弄梦里睡觉了,你是白捞毛?”土狗子和土拨鼠一听,跳下炕,把二娃弄倒在炕沿上,“我叫你欠登,我哥俩今儿把你当媳妇弄喽!”就一顿膈肢,二娃啊呀哎哟的求饶,“一包胎,咱、咱不说了?”牛二趁火打劫,拿个布袜子就塞进了二娃的嘴里,乐嘿嘿地冲大伙儿说:“瞅二娃多乖,不叫了?”吉德拿手点着牛二,“瞅你古董的,那多臭啊?”
柳月娥抿嘴的扯下人参果溜出屋,扯开嗓子在外屋一阵好笑。
吉德走出屋,帮月娥和人参果的忙,蹲下往灶里添块半子,月娥脆生地说:“师哥,这不用你啊,灶上烟大,又雾里雾气的,看沾染着你?”吉德朝忙炒肉炒菜的月娥憨厚地一笑,“俺学徒那会儿,师傅家啥活没干过,烧火倒泔水,贴大饼子馇大碴子,都干过。”月娥蛮腰扎个围裙,撅个团团的尻蛋儿,悠悠然的舞动着木铲子,白净月样儿的脸庞,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不时咪咪的向吉德瞥个眼神,“你现在是跑买卖的了,掌包的,不比从前了,这女人活,不干倒好?”吉德看直了眼,月娥比小鱼儿多一种恬静的美,性格上多一种朴素的善良,手脚麻利,勤快实在,这点上有点儿像似春芽。容貌呢,不比小鱼儿逊色,更显得鲜活秀气,带那一点点冷美人的寒霜,更叫人怜爱。她人文静大方而又洒脱规矩,有山里妹子的泼辣阔野和逞强不让人,明言快语不尖刻刁酸,坦荡得理直气壮,内涵有主见,会容人。她不雕不啄,有种自然天造的真俊。身条匀称,增一分显肥,减一分显瘦,恰到好处。天塑的美人坯子啊,叫吉德有点儿爱不释目。月娥发觉吉德超越常态的在看着她,她从容的凑近吉德,近得相互鼻息都能听得到,月娥说:“师哥,咱有句话跟你说。”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刘海黑瀑布的垂下,遮掩住红润的脸庞。吉德在纷纭的气味中,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仗着胆,招下月娥的肩头,“师妹,有啥心里话跟师哥说,师哥给你做主就是了?”月娥骤然抬头直起腰,两朵红霞挂在脸颊上,低垂眸子对吉德丢下一波难奈的柔情似水,瞬间,吉德隐隐约约体会到月娥丢下的眼波含义。那眼波里,蕴涵着一种女子对男子才有的特定的波寰,像初春的花蕊献给情人的魅力和灿烂,又透射出含苞待放激情得心花怒放的不可抑遏。
吉德不好正视月娥的说出心里话的眼波。一个妙龄少女,袒露心扉的不言而喻的传递爱的信息,让老道的吉德陷入遐思。大凡少男少女,尤其女子最看重那初视的第一感观印象,而缺乏挖掘的耐心和等待,一表人材、一见钟情,都会叫女人或男人赴汤蹈火的意无反顾的重复犯相同命运的抉择,不下刀山火海死不瞑目。月娥也是如此,她不看上,个个儿不会自毁家园另辟坟墓的。然而,吉德是不会也不再可能拿出月娥一样的心态,面对这眼前的现实。
对月娥来说,久困深山老林,接触的都是些土里土气、蒙头蒙脑、粗野少教的后生,吉德的到来,叫月娥眼前一亮,刺激得心颤颤的发抖。吉德倜傥不纨绔、潇洒不胡来、帅气不矫作、有头脑不娇横、霸气不霸道,这些都叫月娥动心又倾心,似有势在必得的强求**。寥寥数眼的瞥视,加速了小白兔的眼红,增添了桃花的脸红,她心中灌满了对吉德憧憬的情怀,如洪水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师妹,师哥呀,打算天暖和些儿,叫你跟师傅到黑龙镇玩玩儿,你见见你嫂子。”吉德木板削钉子,撒个见嫂子的大谎,为了叫月娥打消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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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回绝呀!月娥听了,山崩地裂,林呼海啸,晴天霹雳,脑子嗡嗡的如蜂窝,铲子掉进了锅里,一惊,马上恢复常态,静如止水的瞅着吉德嫣然一笑,“师哥,谁跟你说这个了?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你‘掏仓’你惧不惧。”吉德对月娥的应变能力和反映的敏捷,刮目相看,“你真不愧为猎人的女儿,俺自叹不如。师妹,俺不惧黑瞎子,惧的是柔情的流水,柳枝弄月,‘娥’戏灯火啊?”月娥明知吉德的点拨,绕开大烟泡儿,顶着白毛风说:“灯灭蛾静,哪来的飞蛾扑火?大吉大德,积荫纳凉,何畏嫩枝嫩芽呢?”两人相视一笑,默然不喧,说明心境,点到为止。大智若愚,大智大勇,略见一斑喽!
柳长山看吉德和月娥唠的热乎,从一旁蹑手蹑脚的绕过溜出屋外解手。他皱皱的脸膛在明媚的阳光中舒展,多好的天,又逢三、六、九的吉日,是打围的好日子。解完手,他走回时碰见了老邻居胡不仙挎个洋炮刚出门,胡不仙冲柳长山说:“那挂狗套老了点儿,你上山‘掏仓’得拾掇好喽,别断了套?”柳长山招呼着说:“拾掇了半宿,太不像样了?哎,狗喂了吗?”胡不仙一扬手,“放心吧,咱那狗金贵,我老婆早喂饱了。彪九溜套还没回来?”柳长山说:“可不咋的,还没回来。”胡不仙从狗圈中牵出一条黄狗,“那你一个人,带这帮门外汉,可得注意点儿,别大意了?”柳长山手搭在两家中间的杖子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孩子们吵吵要去,我就教他们两手,也历练历练。”胡不仙诡异的一笑,“你算收个好徒弟,游龙戏凤,再来个翁婿一层,那一猎一贩,就齐火了啊?”柳长山捋下山羊胡子说:“你看出来了?我是有那个想法。可天不随人愿,那是非份之想了,人家小子有妻室了?就收当个徒弟,还是祖上烧高香落下的。”胡不仙犯难地说:“这是啊,多好的一对鸳鸯配呀!哎,这吉掌包的不错,我看有大前程,你要真舍不得,不妨退一步,委屈一下,别骑锅夹灶的,我就替你说和说和?”柳长山皱下眉头,犯愁地说:“这两天,我观察,月娥这丫头早死上这个心了,挺有那个意思?我那徒弟,看去就是个情种,对月娥很帖熨,挺好的。嗨,做小,我这心还是不甘哪?咱那姑娘,远的不说,就这一撇一溜的,谁不说数一数二的啊?这,真要迈那一步,我这心还真落不忍呀?”胡不仙看柳长山还有意思,就劝说:“咱这是自愿,只要两下恩爱认可,做小也没啥?他俩那岁数、那长相都般配,也不做姨太太,梨花压海棠的,那和做小老婆是有区别的。”柳长山唉叹一声,“我心乱,叫你忽悠蒙了?歪墙门扇子,这邪了门了,咋会这样儿呢?晚上回来,咱俩再馇咕馇咕,权衡一下。”胡不仙走开要进山,笑嗤嗤地冲柳长山丢了一句,“瘸子屁股,邪门邪门呗,也不耽搁拉屎?”柳长山回了一句,“你淘丧屎的嘴,就是臭!”
吃完早饭,柳长山从狗圈里放出狗套好,又从胡不仙家里狗圈拉出八条狗套上,两挂狗爬犁整顿齐当,柳长山驾一挂,牛二赶一挂,随柳长山后。临行前,柳月娥含情脉脉的超出师妹对师哥的情份,帮着整理穿戴,千叮咛万嘱咐的说着悄悄话。柳长山咳嗽两声,不笑装酸地说:“月娥,爹的烟包装上烟没有,日头快落西山了这就?”柳月娥明知爹在逗她,不示弱地说:“早装好了,你摸摸腰带上,不挂着呢吗?这没到秋天呢,哪来的酸枣啊?”土狗子对土拨鼠搡说槐的念秧,“咱德哥是人缘好,到哪都有人知疼知热的,不像咱哥俩歪瓜劣枣的老傻子,不招人待见?你看就小乐,一个棒槌,也有红线绳儿系着喽!”柳月娥又掖掖吉德皮大氅的衣角,对土狗子哥俩说:“没伺候过你俩,别忘了烫脚水是谁端给你俩的?”人参果也顶着说:“你俩劈开棒儿,我再在沟里寻摸个狐狸精,嗤一脸的骚气?”
“哦哦,走哟嗳!”柳长山一大声吆喝,扬起鞭子,八条狗一齐奋力,腾起一窝窝的雪尘,留下两挂爬犁四道雪辙,跟柳月娥和人参果挥手微笑的送行。
训练有素的猎狗,个个身轻矫健,四肢有力,爬犁在七高八低的林间穿行,快一阵,慢一阵的,很快进入老山老林里。
天,不咋的啦,几朵狰狞恐怖的浓浓黑云,连片的遮住了日头,余辉穿过云缝在边缘射出万道光芒,给黑耨耨的云朵镶上璀璨的金色光环,在光秃秃茂密的树枝树杈中,洒下束束金丝银线,雪地蒸腾腾的寒雾,呈现橙黄黄红的五光十色,更显出大山密林扑朔迷离的神秘,幻变万化;粗壮挺拔又高大的树干,背阴面上裹着一层霜雪,闪闪的折放着白亮;厚厚积雪裹埋的小树,抖着细细的树梢儿,有的像娘们的披头散发的头发,有的像大小子奓奓蓬松的乱发,点缀着万里无垠山林的雪地。
狗腹狗后腿胯上,都潲满了雪沫,爬犁上人的穿戴上,也都罩上一层厚厚的霜雪,雪人似的。每个人的脸上,就像搽了一层****,眉毛挂霜,髭须花白,柳长山的山羊胡儿,就像挂霜的苞米穗子,团团白雾缠绕着脸上,随即叫寒风吞噬得无影无踪。
“大叔,这黑瞎子沟有多大呀,跑这老半天了,咋还没见熊窝呢?”土狗子着急地问。“黑瞎子沟老大了,有五沟八梁,七岔九岭,方圆三四百里。山不高,林子密,八汊水,野果多,黑瞎子吃杂食,是黑瞎子滋生繁衍的圣地。前边的三道沟,是千年老林,偏僻路险,人烟断绝,空心枯槁的老树多了去了,是黑瞎子睡大觉的天然卧仓,可以说高枕无忧。生儿育女,一觉地球转了半圈儿。一觉醒来,万物复苏,带个小熊崽儿,悠哉游哉!哈哈,扯远了。从这山坡下去,拐进那山豁子,咱就得下爬犁爬雪壳子,寻找树洞了。”土拨鼠问:“有树洞就有黑瞎子呗!”柳长山嘿嘿两声,“那可不是。黑瞎子体大身粗,算得上庞然大物了,一般树洞能装得下它?蹲仓不是管能装得下去,它得舒舒服服的。咱得找树粗屁墩大的树洞。树高,一般有黑瞎子站起来那么髙矮。趴地树洞,不遮风不挡雪,这面上,黑瞎子可奸滑了?树洞口挂霜溜子的,一般是黑瞎子窝。树洞上挂的霜少,树洞又矮的,大多是狼啊狐狸呀野猪啥的。松鼠的窝,一般在人够不着的高处。”土狗子说:“妈的,这里学问还老大的呢?”柳长山说那可不咋的呢,“咱这噶达汉人,不像黑龙江一代的通古斯人,出于害怕,把黑瞎子当神。他们称黑瞎子为‘玛法’。就是老爷,老大。老虎也称作‘玛法’。为区别黑瞎子和老虎,管黑瞎子也叫作‘萨哈尔玛法’,就黑太爷。他们打黑瞎子很勇敢,从不像咱们人下黑手,都面对面的和黑瞎子搏斗。在不想活捉黑瞎子时不使用火绳枪,而是用像扎枪的长矛。把这长矛牢牢的插在地里,矛头对准黑瞎子,逗引黑瞎子扑倒在矛尖上戳死。抓活的时候,十多个人,带着皮带、口套和系着锁链的脖套,进入老林子。一发现黑瞎子,就开始驱赶。一个人在黑瞎子走过来靠近他时,一刹那间就跳到黑瞎子背上,抓住黑瞎子的耳朵。另一个人则迅速抛出一个活结绳套,套在黑瞎子的脖子上,使黑瞎子透不过气来。然而给黑瞎子带上口套,并加上带锁链的脖套。锁链从两只后腿之间穿过,扣上。唔嚎的牵回家,装进笼子,拿鱼把黑瞎子喂肥,在圣大节日绑好放出,举行仪式后,把黑瞎子杀死。把黑瞎子的颅骨、颌骨和耳朵,当作祛邪的东西挂在树上,用以对付鬼神。分食黑瞎子肉,他们相信,凡吃了黑瞎子肉的人,会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他们为抓黑瞎子,不少人缺胳臂少腿的,有的连命都搭上了。咱那沟里的古大喇叭,就用这法子抓了个母黑瞎子,用来逗嘘公黑瞎子上钩。”柳长山在一个山坳背风地儿叫狗停住,“咱这噶达,打黑瞎子都用损招,狼吃狼冷不防。这寻觅黑瞎子不用咱,狗寻着后,汪汪一叫,咱就过去。咱需投石问路,往树洞里扔块石头,里面发出‘唔唔’叫声,那就是黑瞎子了。要是狼啥的,它们不冬眠,早撺儿啦!黑瞎子冬眠就闭嗉了,昏沉沉的,你不威胁它的生命,它才懒得动弹呢?朝洞里放枪,你必须一枪毙命。就你们那驳、驳壳枪,一穿一个眼儿,打不着正地场,那就是马毛了再加鞭子抽,黑瞎子准翻儿,那麻烦就大了?从树洞撺儿出来,暴跳如雷,歇斯底里,你说可怕不可怕?‘掏仓’啊,是个冒险的活计,就怕出这事儿,哪年不有叫黑瞎子舔的,死的。”土狗子听后,汗毛怵怵,有些胆怯和畏惧,颤颤巍巍地问:“那……那……”柳长山瞅着土狗子笑笑,“有大叔在,你怕啥吗?你大叔打二十多年黑瞎子了,不是丝毫无损吗?只要胆大,临危不惧,灵活应变,不会有啥事儿的。我这洋炮,散子儿,‘窟咚’一声,就一大面子,说不上哪颗铅粒子,就糊到要命地场了。这黑瞎子胆子又小又大,颟顸劲儿上来,你打不死,它就不管不顾了,豁出去了,八抬大轿你都抬不走,胆子没有比它大的了?你想,你睡得正香,有人打搅,你烦不烦?”柳长山和大伙儿解开狗套,一群狗围着柳长山吠个不停。柳长山从狗食袋子里掏出些苞米花,撒了一地,“先垫补垫补。吃饱了,就懒了,寻黑瞎子,就不卖劲儿了?”
“哎,瞅这棵撑天大松树,多粗啊!”小乐喊着,跑上去张开双臂搂抱,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双臂只缘平绷在大树干上。吉德看了,拽一下牛二,两人跑过去,仨人手拉手搂起来还差半讨,“抬头往树上瞅,酕醄(大醉的样子)的晕眩,就像倒过来一样。”吉德说着感受。“这是棵老红松,少说有三百多年了。这玩意儿长的慢,扛年头,这棵树,还正年轻呢。”柳长山看了,笑呵呵地说。土狗子也凑热闹的跑上去,“哎呀”还没跑到树根前,土狗子头上挨了树上掉下来的大松塔一下砸,晕晕忽忽的脚下一滑,摔个大跟头,“吱吱”一只松鼠嗤溜不见了。
“哈哈哈,”柳长山捡起骨碌到脚跟儿的松塔说:“松鼠淘的气。”回手把松塔扔给正从雪地上爬起来揉着头的土狗子,“拿着,松鼠给你的见面礼!”土狗子接着后,仰头往上瞅,“这该死的,挺有准头专砸我?”小乐拍着手,六神九鬼的哈哈,“松鼠稀罕你,一窝鼠不认一窝鼠了?哈……哎哟……”土拨鼠见被他推倒的小乐,嗤咧着大嘴,哈哈地乐着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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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山叫过大伙儿,放开狗,“大伙儿听我的,跟在狗后散开,有啥情况,不要妄动。”临战前,大伙儿兴奋得激动又惧怯,连连点头的掏出驳壳枪,柳长山端着洋炮走在前头,吉德等人,尾随其后,扇子形的跩踏着没膝骑裆深的大雪窝子,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林子里静得除了狗吠和嗖嗖的风吼,再就是嘎吱嘎吱的踩碾雪窝子的声音。突然,群狗发着急躁又嘶哑的狂吠,柳长山叫大伙儿注意的向后压压手,就快步挪向大斜坡一棵大松树前,吆喝住狗咬,往脑后抹下大猱头帽子,两眼警觉的观察。这个大树洞口子很大,有大半人高,是个树疖子烂心后,绷皮形成的铁心的树洞,没有腐朽烂痕,齐整整的树洞口上,结着厚厚一层哈气形成的霜冰,挂着几柱长短粗细不一的冰溜子。从树洞里冒出的绢绢缕缕白气来看,这个洞里最低是个大体态的黑瞎子,或者还有一只……柳长山提着洋炮向大树靠上去。大黄狗瞅下柳长山,欲上树洞。柳长山厉声喝道:“趴下!”大黄狗“嗯嗯”的,乖乖趴
在雪窝里,双眼发红的冒火,摇晃大尾巴,扫得雪屑飞扬,做出俯冲的姿势。其他狗,看大黄狗如此,也都趴在雪地上盯视着树洞,随时听主人的号令。柳长山凑到树前,耳朵贴在树上细听,眼神里透露判断的滚转。接着,随手捡起树根下的一块石头,投进洞里。洞里发出一阵“喔喔喔”的鼻吼。随之,就没了动静。柳长山站起,举洋炮往洞里试试,人站的偏低,不能形成直射洞底。吉德见了,爬过去,躬起背,叫柳长山踩上去。柳长山无奈,踩在吉德背上,吉德用力往起一拱,柳长山升到适合打枪的位置,拿脚示意吉德好了。柳长山把枪托顶在树洞顶上,对准枪口,“咣、咣”连放两枪。枪强大的坐力,柳长山脚下一滑,从吉德背上跐溜下雪坡底。吉德起身回头看时,发现两条受惊的饿狼,从一棵树窝里爬出来,扑向靠边趴着的土狗子和土拨鼠。四五条狗,在大黄狗率领下,已冲过去拦截两只饿狼。吉德举枪想打饿狼,饿狼离土狗子和土拨鼠又太近,怕打着土狗子和土拨鼠,犹犹豫豫之时,几条狗围着树洞没命的扑咬,还没等吉德反映过来,就觉得脑袋瓜子叫啥重重的醢了一下,栽栽趔趔就一头栽下坡去,等他晕头晕脑的睁开眼睛,一只大黑瞎子,血淋淋的早己虎视眈眈的到了他眼前,眼角堆着的黄乎乎眵目糊,清晰可见。小眼珠儿凸鼓的射出凶残的寒光,嗤咧着的大嘴巴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张牙舞爪的扑向仰卧在雪窝里的吉德。说时迟,那时快,从坡底爬过来的柳长山,一个箭步跨在吉德前边,挡住吉德,面对扑过来的大黑瞎子一甩枪托,“啪”打在黑瞎子的下胛骨肋条上。恰在同时,“叭嚓”柳长山脑瓜子正中黑瞎子一猛巴掌,帽子打飞出一丈多远,头皮脸腮上,叫黑瞎子锋利如刀的爪趾甲,叨扯下一块皮肉,白茬茬随即渗淌出汪汪的鲜血,撒血花的一头跟身子,如滚木桩子骨碌出老远。吉德左手拄地,抬起右手,连着向黑瞎子“叭叭叭”开了五枪,命中黑瞎子胸膛,如柱的鲜血从枪眼里喷射而出,喷得吉德一脸一身。随着震耳欲聋的惨叫声,黑瞎子扑向吉德。吉德一个驴打滚儿,躲过黑瞎子豁命的扑杀。黑瞎子扑空后,发疯地奔向吉德。狗群一窝蜂的拥上,把黑瞎子团团围住。两条大黑狗,从黑瞎子背后搭住黑瞎子,撕咬黑瞎子的皮毛。血葫芦的黑瞎子,抖颤着顽强的站起,两前爪一划拉,把两条大黑狗划拉出老远。正当大黑瞎子又扑向吉德时,柳长山跪在血泊中,“咣咣”搂了两枪,打在黑瞎子脑壳儿上,脑浆崩裂的开了花,黑瞎子晃晃的随着雪地溅起一股雪瀑,砸一个大深坑,应声倒下,四肢抖颤的抽搐着。群狗蜂拥的掐咬黑瞎子的脖颈喉咙。黑瞎子长眠在柳长山枪下,柳长山他也歪歪斜斜倒下了。牛二和二娃跑过来拽起吉德,一起奔向柳长山。
土狗子和土拨鼠跟小乐对负着两条饿狼,狗和狼搅成一团,分不开,咬得血糊拉的,快枪无法派上用场。大黄狗突然“汪汪”两声,跳出厮杀圈儿,另外几条狗,听见大黄狗叫唤,都撤到大黄狗身旁,酝酿新的冲杀。两条饿狼呲牙咧嘴的斗上了劲,前爪扒,后腿蹬着雪,不肯离开。土狗子仨人欻这空儿,一齐开枪,射向两条饿狼,两条饿狼蹿跳的,惨叫两声倒地。大黄狗等狗,不失时机的窜上去,把十恶不赦的饿狼撕烂。
土狗子仨人,听见吉德撕心裂肺呼叫柳长山的声音,知道出事儿了,飞速赶过去,眼前一幕,叫土狗子仨人心惊胆寒。吉德抱着血人的柳长山,仰天长啸,泪流满面。
“师傅!师傅!你睁开眼哪!”
“大叔!大叔!柳大叔!”
大黄狗等十几条狗也围了过来,哀号的扒着人堆儿,舔着淌满血迹的枊长山脸庞。大黄狗拿爪子扒开柳长山的羊皮大氅大襟,嗅嗅的号啕。牛二打小养狗,明白的从柳长山棉袄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对吉德喊:“枪刀伤药!”吉德一听,冷静下来,慢慢的把叫黑瞎子撕扯下挂搭的一块皮肉敷好,把药敷涂在柳长山血糊的伤口上。土狗子把从内衣上扯下的白布条缠上,露着两眼和鼻孔,包扎好。大黄狗叼回柳长山的猱头帽子,吉德戴好,抱起柳长山,叫众人放在背上,一步、一步的挪向坡下的狗爬犁,放好昏昏沉沉的柳长山,吉德抱着柳长山的头,把头拿个个儿皮大氅大襟裹好。牛二和二娃,套好狗套的同时,喂了喂狗。狗的食量大减,牛二强行塞进狗嘴里,叫狗吃了些。
“走!”吉德悲痛欲绝的喊。
狗爬犁寻来的爬犁印儿一路飞奔,天抹黑回到黑瞎子沟。
院内喧噪,柳月娥欢喜的拽着人参果的手,推门跑出屋,一看柳长山血拉拉的躺卧在吉德的怀里,冷汗刷刷往外冒,脸色陡白的扑过去,“爹!爹!你咋啦?爹!爹!”土狗子和土拨鼠拽开柳月娥,吉德和牛二快速的把柳长山抱进屋里,横放在炕上。吉德跪在柳长山旁,问扶着柳月娥的人参果,“有郎中吗?”人参果晃下头,“叫黄半仙吧!这有啥伤有啥病的,都找他。”吉德说:“快!”人参果高喊:“大黄!大黄!”大黄狗刚叫听信儿赶来的山民松开狗套,哈哈的啷当个大舌头,喘着热气挤到炕沿边儿,仰头瞅着。“大黄,把黄半仙找来!”大黄听懂的晃晃尾巴,“汪汪”应两声,跑了出去。
柳月娥泣不成声的喊着爹,柳长山微微欠个缝儿,睁开封喉的眼皮,眼角掉下一滴泪,喘嘘嘘地抬起手,摸着柳月娥的脸,“丫头,别哭,爹没事儿!”柳月娥泪如雨下的低声叫着“爹!爹哟!”柳长山眼皮动动地说:“你胡大叔呢,来了吗?”胡不仙就靠着墙,站在柳长山头前,哈腰说:“长山,我在!有啥话,你说吧!”柳长山摸索的够够,胡不仙忙抓住柳长山的手,“这咋说,大早还好好的,……”柳长山喘喘的,攥紧胡不仙的手,“我、我,托你一件事儿,……”
“汪……”大黄狗钻进屋,身后跟着黄半仙,“这大黄啊,扒门就把我拽来了,鞋都没提上。长山你不号称熊见愁吗,这咋啦,叫黑瞎子稀罕了?我瞅瞅。”黄半仙坐在炕沿上,柳长山抓住黄半仙的手,“老哥,你来了。我、我这回怕是要和那黑瞎子做伴儿去了。”黄半仙安慰地拍着柳长山的手说:“你要做伴儿,早去了?啊,有我呢?妙手回春,有几个死魂从我手里逃脱过?”说着,从木匣子里拿出一颗小药丸,还魂丹,叫来热乎水,在一小铜勺里研开药丸,给柳长山灌下,又简单问了情况,叫人把柳月娥搀开,拿沏开的盐水,熥开缠着的布条,打开伤口,不看则已,一看,黄半仙手也哆嗦了。“这该死的黑瞎子,下手太狠了?好在他个个儿弄的刀枪药,止血止疼,还消肿,是跟个打幌卖膏药学的,很管用。”说着,拿棉花蘸着盐水擦去血渍,又敷敷那块快要撕掉的皮肉,就觉得半拉脑瓜子咕囔咕囔的,吓得他忙收住手,拿新的白布条,包住头脸,“没啥大事儿,养几天就好了。饮些水,米汤也行。”说完,抽下鼻子,拽下胡不仙,走到柳月娥屋里,坐下说:“丫头啊,你爹外伤倒可挺挺,只是这颅骨里……嗨,能熬过今晚,也等不过明儿晌午,预备后事儿吧!”柳月娥愣怔一下,飞步跑开,吉德跟着追上,扯住柳月娥,淌着泪说:“不会的。师傅不会的。”柳月娥“哇”的,扑在吉德的怀里。吉德紧紧搂住柳月娥,心如刀绞,痛不欲生,“都怨俺,都怨俺哪!”
满屋子的人,见状,没有不动容的,默默的落泪。
胡不仙悄悄捅捅郎老大,叫出几个后生到院里,馇咕椽寿材扯孝布等后事儿。馇咕完,胡不仙叫分头张罗去了。
“月娥!月娥!”
柳长山喝了点儿热乎红糖水,有点儿精神头了,微微地喊叫。柳月娥和吉德跑到炕前,俯身看着柳长山,“爹!”“师傅!”柳长山握住吉德的手,“你俩都在呀,这就好!彪九呢,还没回来?”柳月娥哽噎地说:“爹,彪哥快回来了。”柳长山断断续续地说:“胡老弟呢,叫、叫老山参和老棒槌来。”胡不仙从屋外跑进来,“大哥,我在呢。老山参和老棒槌也早来了,你说!”柳长山喘喘的、喘喘的,“我、我有件……”说着,昏迷过去了。
“爹!爹!”
“师傅!师傅!”
“大叔!大叔!”
“大哥!大哥!”
“……”
一片哀叫。
吉德抹下眼泪,哭喊的叫过牛二和土狗子,“快!骑马快去沟底镇,请好郎中来!”牛二和土狗子答应着,牵马去了沟底镇。临走,胡不仙嘱咐的告诉咋找,又叫老婆拿过两大发面饼,叫带路上打尖。
老山参叫他孙子跑回家,拿来泡的参茸酒,给柳长山灌了一小勺。
“唉”一声,柳长山苏醒过来了。
“爹、爹!”
“我徒弟没事儿吧?”
“师傅,俺没事儿。”吉德热泪盈眶跪伏在柳长山面前,“牛二和土狗子,去沟底镇接郎中去了,你会好的。”
“嗨,这孩子,费那事儿干啥?胡老弟呀,帮助我照顾好吉德和月娥,咱想好了,啥心事儿你清楚,趁我还明白,你当个月下佬,说和说和,咱也就放心了。”胡不仙两眼掉泪,哎哎的应承。柳长山又是一阵昏蹶迷糊,在呼喊中又挣扎醒过来,“老山参大叔呢,你老做个见证。”老山参含泪地说:“长山,大叔听着呢,你别急,会的!”柳长山又说:“胡老弟,你……你……你一定……成全喽!丫头,爹就你这么一个好姑娘,爹……爹……放心不下呀?”柳月娥哭泣着说:“爹啊,不要说啦,你体格壮实,会好的。”
吉德愧愧疚疚的,此时一门心思,只求老天爷,保佑师傅逃过这一劫,尽快好起来。要不,师傅这个大恩大德他无法报答,得负罪一辈子。柳长山的弦外之音他明白几分,但他担心愧对柳月娥这么个漂亮纯洁的好姑娘。
胡不仙拍拍吉德,吉德跟胡不仙走进月娥屋里,老山参和老棒槌也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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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这一句话,深深的捅进殷明喜的心窝子里了,刺痛了他最避讳的疼处,叫他的心拉拉的疼!他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心里大呼,文静你高明啊,比俺想的远!俺一辈子道貌岸然,装的人模狗样的,不就是为了叫吉德做人作得的堂堂正正吗?这要认了儿,在这帮孩子面前俺这爹,还是爹吗?吉德这大哥还是大哥了吗?尊严前面是磊落,尊严的背后是折磨。谁不是为尊严而活着,谁又不是为尊严而痛苦呢?所以,俺才叫吉德不藏不掖,不骗自个儿,不欺世盗名,该爱就爱,该释放情感就尽情的释放,在阳光下袒露,在沐浴下潇洒,别像俺憋屈一辈子,委屈一辈子,该爱的不敢爱,该说的不敢说,夹尾巴做人,叫亲骨肉当旁人的嫁妆,粉饰个个儿的一世伪君子的清白。他无后,多大的讽刺,俺咋就无后了?就为了这个后,俺承载着太多太多的心酸,承受着殷张氏对俺爱的忠心敬服,承担着对一个心爱女人的愧疚,这些能重演吗,谁来演?为了这个后,俺放弃生了亲孙女的春芽,斡旋促成小鱼儿的一见钟情,寄希望于吉德多妻多子,传宗接代。为了名符其实殷家的后人,俺不惜打马虎眼,瞒天过海,酝酿招老外甥吉盛当上门女婿,叫姐姐放心,报答她为老殷家养育后人的恩德,也为抚慰殷张氏,叫她落底,瞒下吉德的真实身份,认定俺确实无后,掩盖下,并亲吞下,这真情的事实。哎呀,瞒了一时,能瞒了一世吗?这对俺太不公了,对文静太不公了,对殷张氏太不公了,对吉德也太不公了,对俺姑娘们更太不公平了,这倒对谁公啊?是封建,是万恶的包办婚姻,就这该反,该砸它稀巴烂!百灵啊,好孩子,你做为一个姑娘家,想的说的,没错!你只看到你应该看到自由的一面,而没看到不应该自由的另一面,那离的还是太遥远了?大丫头,你应该理解你爹,那些女孩子不顾名份的奋不顾身,追求理想中的你大哥,想享受你大哥理想中的爱,那你想到没有对这个理想中的你大哥,又是多么大的累赘和自责呀?他不想叫世俗的人拿放荡和骚性作评价,而恰恰这正是人们津津乐道的酒后茶余,他抗拒得了吗?俺作为他名义上的大舅实则的亲爹,俺还能咋样?把文静你大娘的悲剧再在月娥、小鱼儿身上重演吗?成全两个女孩儿自由的追求,又有谁体量包办婚姻下的春芽呢?这浑沌的变革年代,还是取其源,舍其无形的遐想吧?
“嗨,百灵,俺不怂恿你,你还会这样吗?”殷明喜哀痛的说:“不要叫爹在这中间做出你想向中的抉择,那将把你大哥塞进夹缝,落个无情无义的骂名?”
“谁也别瞎啰啰了,没屁搁浪嗓子?”殷张氏急眉涮脸地说:“这还有啥说,都一脚踢出屁的事儿,是能塞回去呀,还是能碓回去?姑娘不像姑娘,爹不像爹,理论起这天文地理了,谁懂啊?这瞎家雀的事儿,整像老大雁似的,那骆驼呢?”她小脚儿在地砖上捯腾,转了一圈儿,指点着在场的所有人,“嫁也嫁了,说也说了,没进家门的那是分个早晚,得时候?俺做主,月娥得进家门。大德子爹娘不在跟前,大舅、大舅妈就是爹娘,住哪不管?小鱼儿,她愿进这个门,蹚这浑水,就敲锣打鼓,没啥说的,明媒正娶,先来后到,岁数般大般,还有个月份,谁先揣上谁在前。就这样。今儿天太黑了,明儿遥天烧张纸,就算祭拜了祖宗,张灯结彩,迎娶月娥回家,通称二少奶奶。俺看谁再在背后嚼舌头,败坏大德子?大德子,俺看你魂不守舍的,还有事儿?滚热的人,咋就一眨眼不见了?牛二爹妈找过俺,那么大姑娘哪去了?蒸饽饽,烙黄糕饼子,也有个影吧?一个大姑娘家,被劫后,就两人关在一块堆儿,做了啥,没做啥,天知地知啊,问谁去,蒸发了?俺就一个说法,预备毛衫,拿金镏子还是拿镯子簪子,大德子,你心里最有数?大舅妈不怪罪你,你太招风了?人爆点子,就那么几年,等过了这个劲儿,一切都妄谈?你大舅,不像你,对女人冷若冰霜,你咋卖贱儿,那小眼睛就钉死在墙上,从不斜眼儿?好,大德子,就按俺说,你乐意不?”吉盛一搡吉德,吉德也碓下吉盛,吉盛笑眯眯的问:“乐意不?”哥俩嘻皮笑脸的拥在一起,互相抱着,撅着打转转。
殷明喜在家摆了几桌喜宴,请了老亲少友,就连文静师太也送了贺礼,一对龙凤金镯子。就这样,先来后道的,不如来的巧,柳月娥才算真正迈进了吉家大门,名正言顺的做了吉德的二房,都称二少奶奶。彪九心里别扭着吉德,既生瑜,何生亮,但听从师傅临终嘱托,又惦挂柳月娥放不下,也站下了,成了吉德的左膀右臂,在江湖上,人称彪哥。
有些事儿说来也怪,有悖常理,吉德焦头烂额的灌下一壶的马尿汤子,激楞下呛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没有用吕布辕门射戟,大有诸葛亮挥泪宰马谡,皮糙肉厚的没有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面对小鱼儿可能会凶神恶煞般责难的千军万马鞭笞,来个张翼德抹下脸来凛然当阳桥嚆愣,直言向小鱼儿说他又说回一房媳妇。小鱼儿冷静得凉飕飕,眼里腾腾冒着寒气,叫吉德发怵,她没有肚子疼埋怨灶王爷的怨天怨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一抹脖子工劲儿,寿王妃变成太真妃,后宫粉黛三千,奈何得了贵妃玉环杀天的姣美灵惠吗?她王八铁心吃秤砣,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吉德别想以此挂羊头卖狗肉一脚踹开我?肉铺卖肉,针线铺卖针线,咱管哪老娘裤腰带没扎住,露出啥大房二房来的呢?你吉德就是那苞米棒子,咱就是那苞米皮,苞米皮包苞米棒子,谁包得好,那才叫金玉良钵,你吉德这苞米棒子咱是包定了,管他娘谁谁的呢?这在常人眼里就是蒋干盗书,自取其祸,拿火把跳油锅,盖过飞蛾扑火!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小鱼儿归心,吉德真挚的率言,复燃了小鱼儿恰似烈焰春火般的一颗心,不提这关羽走麦城,就看华容道上一片赤诚了。她偃旗息鼓,请君入瓮。
“你个该死的,不是个好饼,算我瞎了眼,有眼无珠,看上你这情种?”两个小棒槌,随着小鱼儿心灵的窗户,刷刷的雨点儿雹子一样落在吉德的肩头上,又破涕而笑,“该死的冤家,我就是喜欢你!你乐不乐意,啥大小,我乐意!”说着,一头扑在吉德怀里揉哧,哭一会儿,咯咯一会儿,扯起吉德,吉德造得一愣,小鱼儿双眼皮儿一翻一眨,杀人的动人,“站着撒尿的,就拿出点儿尿性来?走啊,去见你的月娥我的月娥姐呀!”吉德愧疚又感谢的,“你?”小鱼儿嗔笑的说:“啥你的我的,你都是我的。”
一滩一壑,吉德在豁达的女子面前,都化险为夷了,蹚了过来,可一件难心事儿,还横在吉德的心里,那就是大丫儿哪去了?
这事儿,只有老鱼鹰清楚明白,可老鱼鹰一直憋在心里,就是不说,叫吉德倍受煎熬。
大丫儿匿藏几个月没露面,露面了,抱回一个小丫头,扯谎说是老鱼鹰捡的。吉德疑惑,牛二明白,牛二爹当真,牛二妈觉警,土拨鼠为大丫儿好偷走大丫儿的小德,老鱼鹰欲言,大鼠和小鼠童言无忌,叫牛二爹妈哑言,一层鼓皮,还是向世人蒙着惊天的大秘密。这期间,吉德房宅上柁起梁,一波三折,杉木因对吉德争夺房场生嫉,他收买邓猴子,串通唐县长,引来一连串儿的事端,上演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柳月娥生下吉家长子,紧接着德增盛商号隆重开张,掀起轩然大波,叫黑龙镇商界大佬们欣慕又嫉妒恨,百姓一片叫好声。
春回大地,云蒸霞蔚,绿芽儿穿出了枝梢儿,嫩草扒开了黑土,潜伏一冬的绿,洒满人间。暖风习习,淡雯(wen)徐徐,小野花开了,樱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滔滔东去的松花江烟水一片,浪头托起一团团一簇簇浪花,拍打着逆流而上的小舢舨子。老鱼鹰兴奋的划着双桨,大丫儿润泽的脸上,挂着笑容,襁褓中的婴儿,沐浴在春暖花开的波光温情中,肉乎乎的小脸儿,被煦煦的阳光抚摩得那样的灿烂。柳条通岸边儿上,鲁大虎的瞎老娘,拄着柳条拐杖,在细柳嫩叶拂拂中,频频挥手,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几滴晶莹的老泪,拈在皱皱巴巴的老脸上,抖颤着闪亮。大丫儿眼眶发红的,冲嫩绿丛中隐隐约约的老太,喊着,“娘,回吧!”
“大丫儿,这几个月,可把大德子急成猴了。我是徐庶进曹营啊,一问三不知。我说大丫儿呀,你怀上他的孩子,他一点儿也不毛觉吗?”
“毛觉个啥呀,我还没显怀,就蹽杆子了,他咋会往那上想啊?对这事儿,他是个傻呱呱的小爷们,又没经过,咋会毛觉呢?就你活了这把年纪了,没经过,你知道啊?”
“娘们的事儿,那到是那么回事儿?那你跑了这么长日子,又抱回个孩子,他会咋想?”
“有你罩着,犯点儿嘀咕,咋也不会想他有了小德子这丫头了?”
“不是我这当爷爷的说你,你也太有老主腰子了,这么大事儿,你也忒有点儿那个了?”
“不这样能咋样儿?我一个姑娘家,私生了孩子,我不臊得慌,爹妈还臊不臊呢?德哥呢?小德她爹在世上混,这要传出去,他脸面往哪搁呢?就德子不再乎,那些多舌的嘴,还不吃了他?这里的事儿,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德子我都不想告诉他,怕他心里多一份负担?谁要问起呀,就说捡的,抱养的。”
“你想瞒过大天啊?一个姑娘家,好说也不好听?”
“你帮我唬点儿呗!就说你在江边草棵里听见有小孩儿哭声,就捡回来了。你一个孤老头子咋伺弄,就叫我养活呗!这又好说又好听,是不是?”
“编扒匠,你就编吧!我是看透了,你是不想迈大德子家的门坎了,就这么过一辈子?你年纪轻轻的,这何苦呢?你嫁给大德子,能亏你个啥?孩子都有了,就这么浑不浑清不清的瞎扯?爷爷劝你一句,就大德子不变心,天长地久的,日子长着呢,你不替个个儿考虑,也得替孩子考虑考虑吧?有娘没爹的,长大了咋做人,还是嫁了吧你?”
“我才不蹚他家的浑水呢?就我和他好上那天,我也没往那上想,我相中的是德子这个人,又没非想嫁到他那个家?我虽是一个农家姑娘,可也是金枝玉叶!做小,我才不干呢?我就这么着,不离不弃,和德子粘乎一辈子。那些谗言碎语,怨不得我,谁愿咋说说去,我耳背?”
“瞅瞅你这丫头,越说越来劲,拧上死理儿了?我这孤老头子,说不定哪天就嘎崩了,你咋熬?”
“你老那天,我心静了,到莲花庵陪文静师太去。”
“出家,亏你想得出来你这个?”
“出家?咯咯……撇下德子,我才不干呢?我是说,到庵里安身,作居士,出啥家呀?”
“你这丫头就是格路,有福不知享,自找苦吃?你看人家姜板牙的姑娘小鱼儿,上赶着往里挤,挤来挤去,叫柳月娥这丫崽子中间插了一杠子,做三房还乐不得呢?这叫啥,这叫往福堆儿里钻。”
“我才不呢?我就是我,扯那烂线头呢?”
“我就得意你这样的,有独立性。嘿、嘿,你一独立性,成全咱孤老头子了,省得我守灯说话,就烟袋锅冒的烟儿喝酒了啊?哎,重孙女,咱回家了!”
小舢舨子呲边儿的顶水,划向江沿村。
吉德紧锣密鼓的施工,东洋人捣乱,节外生枝。
东洋木材株式会社的杉木一郎,因黑龙镇还没有对日开埠,就高价租下不景气的德茂永木业行,打着中国商铺的幌子,大势掠夺木材生意。在谋利的同时,他利于熏心,想扩张势力,建立商务会馆。他不好出面买地建房,就叫德茂永木业行掌柜的出面,要买下朱才那房场盖房。面上说,开家卖日货的杂货铺子,实则另有玄机。他没想到的是,就要到嘴的鸭子,被人打劫了。他气哼哼的跪坐在榻榻米上,直勾勾瞪着单眼吊皮的布满血丝的小眼珠,仁丹胡儿根根在颤抖。方桌对过跪坐的东洋商人松木一郎,双手搭膝,深深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震怒的杉木一郎。东洋闹钟嘀嘀哒哒有节奏的响着,东洋下女低头跪坐在拉门旁,单皮眼儿时不时的瞭下杉木一郎几下。杉木一郎捏起酒壶自斟自饮的,猛仰脖儿咕噜灌下一盅清酒,一字一眼地骂街,“八嘎牙路!朱才坏了坏了的有,给脸不要脸,先是讨价还价,后就一个屁,不卖了。而今呢,佛爷调腚,又卖了。涅尔金斯基这老毛子,插一杠子,倒手叫乳臭未干的黄嘴丫子弄到了手?这毛头青、绿豆蝇、小阿斗,太可恶,顶操蛋,不是个玩意?松木,你怎么搞的呢,咋就没吓唬住朱才那老王八蛋呢?”松木一郎眼垂对鼻的回说:“朱才狡猾狡猾的有,指鹿为马,价一抬再抬,一亩地从一百大洋叫到一千块,咱一让再让,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狮子大张口,狗咬耗子不撒嘴,磨磨叽叽的一拖再拖,叫到两千块一亩,这不是天价吗?太离谱了?咱哪吃得下这大木头疙瘩,太吃亏了?我也威胁过,如果再谈不拢,我要他全家人的小命?朱才他吓得哆哆嗦嗦的,再也不开口了。我每次去,他都点头哈腰的摇尾巴的大献殷勤,一谈价,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吭声了。我气得给了他几个三宾(嘴巴子),他抹抹嘴上的血,只点头不吱声。后来,我才知是涅尔金斯基给他顶着腰杆子,和咱们作对。涅尔金斯基只给他二百块大洋一亩,按吉钱,一元一百二十三吊计算,是两万四千六百吊。这不活气死人,拿咱不当人吗?这些俄国佬,沙皇被推翻,一个贼秃的大瓜头当硬,还老虎死了架不倒,还嚣张得很,压咱们大日本帝国子民一头,骑咱脖颈拉屎,这日子难受啊!吉老大那小崽子,比猴奸,比狐狸还狡猾,比蝎虎还毒,再加上他那老奸巨猾的大舅,就如狼似虎了。他码上须子,不好和咱斗,就叫涅尔金斯基顶锣,他敲边鼓,那朱才也是个泥溜够子,棉里藏针的硬骨头,压根儿就不想把地卖给咱们,大把的胡勒勒,满天要价,目的只有一个,搪塞!”杉木一脸的无奈,“东满不像南满,俄国人虎死余威还在,咱们日本帝国鞭长莫及呀!再说这里,还没开埠,张大帅忙着抢地盘,还指咱帝国的眷顾和支持,也就对咱们这些捷足先登的东洋人,睁一眼,闭一眼,等他醒过腔来,还不杀咱们个回马枪,驱逐出境?可惜了那块发财地段了,咱开个商务会馆,多好的风水啊!我为啥舍近求远,放排在这儿立脚呢?山高皇帝远,僻静!借它山之石,雕咱个个儿的玉,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会叫咱们名正言顺的挺直腰杆儿的。松木,咱们再忍一忍吧,可我心不甘哪?”说着,长叹一声,“松木,咱不能叫吉老大消停了,找找茬儿?他在咱那挑的房大梁,我卡住不卖,看他咋上梁?房子没梁,棚不了房盖,哈哈一下雨,那不成了漏斗?哈哈,你呢,再找找邓猴子,叫他跟唐知事,啊如今是县长了,再杵杵坏,下下笊篱,说官府要征用那块地建学校,咱不成,也不叫吉老大淤作啦?”松木“嗨嗨”的附合,“一条鱼,搅它一锅腥!”
“师弟,快去看看吧,罗圈腿和施工把头打起来了?”彪九急冲冲跑来招呼正在和小鱼儿整理账目的吉德,小鱼儿一听,催促的叫吉德快去,别惹出啥事儿来?吉德跨下炕,吩咐小鱼儿先算着,就随彪九激楞下呛的跑到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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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圈腿手捧罗盘,歪着脖子吵吵,“咱看风水这活快四十年了,你个毛头贼懂个屁呀?这影壁墙,宽窄高矮薄厚可有说道,遮阴迎阳,挡妖风邪气,驱魔怪鬼魂,泽福禄寿喜,纳财聚宝,家宅泰安。这五行八卦,土为首,咱拿罗盘已定准了方位,你往东错位一分,绝对不行,必须拆了重砌?”这罗圈腿看风水老有名气了,秉性叫“真儿”,不将就活。所以,在黑龙镇这一片,极有口碑。这泥瓦匠把头呢,名字也不小,是吉德从东兴镇请来的。他也是个拧种,是有名的大刺头,人送外号“嘎伢子”。他干脆硬不买老风水先生的账。这俩个人凑在一块堆儿,一个叫真儿,一个拧劲儿,那不瞧好吗,准凿崩起来?罗圈腿看吉德来了,更来劲儿了,像个斗鸡似的,哧楞膀子抻长脖儿,“扒啦!扒啦喽?”嘎伢子操着灰铲子,大叫驴的爆着青筋嚷嚷,“老子就是不扒,你能咋的?一个臭看风水的,阴阳怪气的,你还真拿个个儿当回事儿了?就差一立砖,就破了风水,这不扯他娘的王八蛋吗?”罗圈腿气得山羊胡儿直撅哒,从地上拿起洋镐,风一样抡起来刨下去,嘎伢子黑铁塔的膀大腰圆,抱住罗圈腿往旁一摔,把罗圈腿摔出老远趴在地上,“捅你娘的,太岁头上动土啊你?”罗圈腿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趔趄的操着洋镐就向嘎伢子劈去,嘎伢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会点儿武功,一个后空翻躲过,回手捡起个洋铁锹,“唿”的一声抡过去,罗圈腿“妈呀”一声,吓得撒腿就跑,嘎伢子也犯唬了,把洋铁锹就抡起来了,“啾啾”朝罗圈腿飞去,眼瞅着就要扎到罗圈腿的屁股上,彪九手急眼快,飞身一下子抓住箭儿一样的洋铁锹把儿,猛一下插在地上。
“住手!”
吉德看再闹下去要出人命,就唬脸大喝一声,走到影壁墙前,“这成啥样子了?有事儿,不会好好商量吗?动手能解决问题吗?你俩过来,咋回事儿?”罗圈腿炫白炫白个惨脸,圈楞圈楞的挪过来,委屈的扒哧,“这影壁墙砌错了一分方位,咱叫嘎伢子扒了重砌,他、他不干,这就吵吵动了武把操。”嘎伢子一见吉德,自知理亏,先服软了,嘴上还强词夺理,“差不到一分,也就一大扁指。咱寻思着,都砌了三层砖了,没啥大影响,扒了怪费事儿的,就……”罗圈腿得理不让人,“风水最讲究的就是方位,分毫差不得?差一分一毫,风水就破了?吉大少爷,你将就了,等有个一差二错的,这是谁的过呀?你不怕啥,咱还怕坏了咱名声呢?再说了,你找咱,不就是看重这风水吗?如果你不看重这个,那还找咱干啥,随便砌呗?”吉德听清了来龙去脉,不容分说的命令道:“嘎伢子,你给俺听好喽?俺不管你在东兴镇咋样儿,人脑袋打出狗脑子俺不管,在黑龙镇你敢爆刺,俺就拔你的刺儿扒你的皮?罗大爷,你这真儿叫得对,俺信得过你老?如再发生这类似的事儿,你不用跟他嘎伢子理论,有俺呢?嘎伢子,你要敢唬弄俺,立马走人!八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这两条腿支个脑袋的人有都是,缺你这个鸡子就不做槽子糕了?少你张屠夫就吃连毛猪了?师哥,你给俺盯紧点儿,看哪有毛病,不用客气,反工,重来!”吉德余气未消的看着嘎伢子,告诫地说:“嘎伢子,你东家和俺是有合约的。如果因为你耽误了工期或工程质量不合格,你吃不了兜着走?俺听说,你还剋扣泥瓦匠和小工的伙食钱,个个儿下馆子摽娘们?昨儿下饷,你喝多了,还无故打小工,有这事儿吗?”老面、老蒍等打零工的附合,“那不咋的呢?晌午应该是五个山东大包子两碗汤,他只给四个,那一个呢?这还不说,他瞅谁不顺眼,不是脚,就是拳头,可邪火啦?”嘎伢子丧家犬的夹紧双腿,低声说:“吉大少爷,咱改!咱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咱东家下舌?要东家知道了,非打断咱的狗腿呀?”吉德拍拍嘎伢子,“只要你好好干,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俺把丑话说到头里,如果你还是改不了****的毛病,你不仁,别说俺不义?”嘎伢子嗯嗯的,“嗯哪!”
“大哥!大哥!俺翻遍了,你在这儿呀?”吉盛风风火火,一头汗的跑来,诡笑的凑到吉德跟前,贴耳朵低声说:“大丫儿姐来了!”吉德愣神的刹那,一瞪吉盛,疑惑不信的问:“真的?”吉盛指一下西南方向,“真的。就在大舅家。老鱼鹰爷爷也跟来了。大丫儿姐还抱个不大点儿的小女孩儿。”吉德更疑惑的惊讶地脱口而出,“小女孩儿,哪来的?”吉盛摇摇头,一脸困惑地说:“不知道!听那话,好像是老鱼鹰爷爷在江沿边上捡来的。”吉德急匆匆走着问:“捡的?蹊跷了?那这些天大丫儿哪去了,她没说?”吉盛大一步小一步的,撺达的撵着吉德,“说了。说是鲁大虎他老娘病了,大丫儿姐去柳条通鲁大虎家,照顾了几个月。这开春了,他老娘不齁喽了,大丫儿姐才回来的。这不,刚到家,就忙着来看望大舅妈来了吗?”吉德啊一声,犯疑的自问:“捡个小孩儿?鱼鹰爷爷那儿俺去了两趟他就反常,咋没说呢?这啥时捡的呢?那小孩儿有多大?”吉盛眨巴几下大眼睛,吃不准地说:“不大吧,一个月,瞅那样不超过两三个月吧?”吉德纳闷的自语地晃着头,“这就是说,大丫儿先去伺候鲁大虎他老娘,老鱼鹰爷爷后捡的小孩儿,又送到鲁大虎家里,叫大丫儿喂养的。嗯,这就合乎逻辑了。哼,你大丫儿姐有啥变化没有?”吉盛不解的反问:“大哥,你啥意思呀?啊,你不会怀疑这孩子是大丫儿姐私生的吧?”吉德敏感的扼止说:“你说啥,大丫儿生孩子?这有可能!嗨,瞅瞅叫你打岔打的,你大丫儿姐还没婚没嫁的,上哪生孩子去呀?三儿,这事儿可不能乱猜疑瞎说,你大丫儿姐还是个大姑娘呢,这话要叫你大丫儿姐听了,非撕烂你的黄嘴丫子不可?”吉盛抿哧嘴的瞄下吉德,“俺看大丫儿姐,对那小孩子就像己出的一样,谁逗逗抱抱啥的,你没瞅着她提心吊胆的那个样儿,怕闪腰怕磕着的。要说大丫儿姐有没有啥变化,俺看养胖了些,那胸脯鼓鼓的,脸红扑扑的,娘们多了?”吉德听了,似乎有点儿觉警,“是吗?你小子,就撅吧啊?”吉盛哼下鼻子,“大舅妈都说大丫儿姐胖了。哎大哥,还有件怪事儿。那小孩子饿了叫唤,冲小米糊糊喂孩子时,大丫儿一个人锁在屋里喂。说人多了,她就不吃了,你说这事儿怪不?”吉德嘿嘿两声,“你小子咋婆婆妈妈的呢,心怪细的?就这事儿,有啥稀奇的,小孩儿有怕生的。”吉盛唬下脸说:“还有怪的呢?大丫儿姐就像胸口有虱子似的,时不时的拿手揉搓几下那个。”吉德问哪个,吉盛脸一红,腼腆的拿手在个个儿胸膛揉了两下,“就这个。嘿嘿……”吉德唏哈哈的打下吉盛的头,吉盛嘻嘻哈哈跑着回身说:“真的。二滑屁他嫂子奶孩子那会儿,就那样儿,棒的!”
“你哥俩闹啥呢,这么有说有笑的。”小鱼儿不知啥时候从哪旮儿冒出来的,在头里截住吉德和吉盛,“三弟,你着急忙慌找你大哥干啥呀,这也不像有啥急事儿是的?”
“啊,鱼儿姐。”吉盛止住乐,笑还挂在脸上,“俺失踪几个月的大丫儿姐来了。啊,就是牛二的妹子。”
“老三!”吉德想制止吉盛不要说破,可吉盛嘴快,吉德晚了一步,就褶开的对小鱼儿说:“啊,她来看望大舅妈的。你没见过,比你大点儿。”
“那好啊,没见过,咱们一块堆儿,见面不就认识了吗?”小鱼儿挽住吉德的胳膊,大咧咧地拉着吉德就走,“大丫儿,一定长的花一样吧?”
“鱼儿姐,你见了可别嫉妒呀?”吉盛在一旁瞟着向吉德撒贱儿的小鱼儿,“那长的,没你那打眼儿的漂亮劲儿,可标致,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属于秀外慧中那种,一搭眼不太打眼儿,可你要端详上,能把你眼球拽出来跟着走?”
“是吗?三弟说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瞧瞧这位干姐姐。”小鱼儿说着,抬着一双大眼睛,瞅着吉德,“你这干哥哥嘴里可没透过风啊,这么好个干妹妹就藏在心里,也不叫我馋馋眼?”
“你别听老三瞎耪耪,她哪有你那么好看呀?”吉德心里有鬼,打马虎眼地说:“不过,大丫儿倒有点儿那个朴素诚实的美。咱这是实打实凿的实话,老三那是天花乱坠的放嗤溜屁?”
“大哥你?”吉盛推开大门扇,颠颠达达的跑在头里,拐弯抹角的来到中堂房前,对着门喊:“大哥和鱼儿姐驾到!”
艳灵轻轻推开房门,嗔怪的剜下吉盛,“你喳喳啥,小德儿刚在大丫儿姐怀里睡着了,你吵吵醒咋整?”吉盛向艳灵挤下眼儿,吐着舌头,向吉德和小鱼儿一招手,蹑手蹑脚的进了屋里,瞄下大丫儿怀里熟睡的小孩儿,对着大丫儿向门口勺下眼神,“大哥和他的那个没过门的三房来了。”大丫儿拿眼瞭下吉盛,是问‘是吗?’两眼就匆匆投向门口,当眼神和跨进门的吉德眼神一撞,喜孜孜的眼神曝光的闪着水滋滋的光亮,转逝一个眼神搭住光彩照人的小鱼儿脸上,眼里充满着惊异和唐突的茫然失措,她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对走上前的吉德笑了笑,叫声德哥,就埋下头说:“这是鱼鹰爷爷捡的小女孩儿,我认了,叫小德儿。”说完,托抱地把襁褓向吉德面前凑凑,“你看,跟我多有母女相?你这当大舅的,也认认。老辈人说,谁先瞅了,这小孩子长大了就兴许像谁?”吉德瞅眼小鱼儿,“是吗,还有这个说道,新鲜!小鱼儿,你也相相,別孩子长大了不认你这个舅妈?”小鱼儿也欣喜的扒下襁褓边边儿,瞥眼吉德,“你瞅她笑了!”大丫儿说:“睡婆婆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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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张氏走过来,从大丫儿怀里接过小徳,亲妮的说:“小乖乖,舅奶奶抱,咱屋里睡去。”爱灵跟在殷张氏屁股后,小声的吵吵,也要抱,殷张氏哄骗着说:“你当小姑姑的要听话,待会醒了,你再跟小德子玩儿。”爱灵跟殷张氏进了里屋关上门,大伙儿这才喘了一口大气。吉德口吃的介绍说:“大丫儿,这是小鱼儿,姜家圩子的。俺、俺的……”大丫儿看吉德尴尬的吞吞吐吐,就齐啦嘎嘣脆地说:“德哥,你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都听鱼鹰爷爷说了。这咋叫,我还真有点儿那个?没过门,咱还是以姐妹相称吧!”大丫儿不想管小鱼儿叫嫂子,那太掉她的脸面。小鱼儿不知就里,显嫩地拉过大丫儿的手,亲热地说:“我听吉德说,你比我大点儿,那我就叫你姐吧!”大丫儿也热乎乎地说:“那就这么先叫着,等你洞房花烛夜后,咱再改口。”
吉德看后小德儿,心里疑窦重生,不相信大丫儿的话,也从大丫儿的眼神中看出疑样儿,又从那小孩儿脸的轮廓上看出有很多特征太像个个儿了,就问:“鱼鹰爷爷呢?”艳灵忙说:“在马棚呢,喂他的毛驴去了。”吉德说俺看看去,就出了门。
吉德来到马棚,大老远就看见老鱼鹰一个人,若有所思的坐在一个底朝上的花筐上,抽着烟袋。从老鱼鹰凝重的脸神和吐出的烟雾中,吉德看出老人家心里藏着啥心结解不开的样子,就一步一步的来到老鱼鹰身旁,立在那哈,没有打搅老鱼鹰,凝望着马棚里咀嚼草料的马匹和毛驴,听着咀嚼声。老鱼鹰慢声拉尾地问:“见到大丫儿了?”吉德静静地说:“见到了。”老鱼鹰抬头一抹眼地问:“没见你有高兴的样子啊?”吉德痛苦地说:“俺揪心哪!”老鱼鹰搕掉烟灰站起来,“还生我的气呀?”吉德说俺哪敢哪,又大声问:“大丫儿照顾鲁大虎有病的老娘,你有啥不好跟俺说的呀,还瞒得天衣无缝?你知道的,叫俺苦苦的等啊,盼啊,两眼欲穿,你老这到底为啥呀,啊?俺说鱼鹰爷爷,你这整的啥景啊?”老鱼鹰一烟袋锅敲在吉德脑袋瓜子上,“你个浑小子,这脑袋是咋长的,葫芦啊,俺问你?”吉德摸着打疼的脑袋,苦着脸,匕目的盯着老鱼鹰,“俺、俺咋啦?还是你老心里有鬼?”老鱼鹰气冲冲的冲吉德吼道:“是,是我心里有鬼,有大鬼!这鬼,闹得我恨不得吃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玩意儿?”吉德委屈地说:“俺咋忘恩负义了?俺对大丫儿那是一片真心!俺敢扒出心来叫你看,日月可见?”老鱼鹰哼哼地说:“你别嘴上抹猪皮油的光亮,说的好听,这一大冬天你都干啥了?打救你命撞上了的幌子,今儿弄回一盘磨,明儿整回一个碾子的,你把大丫儿这丫头放在心里了吗,你还别扯那个狗屁蛋子你?你要是实心秤砣,你就把大丫儿堂堂正正的说回家,给个名份。这算啥呀,偷鸡摸狗的,叫大丫儿咋活呀?”吉德犯难地一摊手,“俺是想啊,可俺跟大丫儿说了,她不干哪?”老鱼鹰问:“她为啥不干,还不是你不守铺啊?要一口锅一个勺子的,她能不干呀?我也说不了你俩的事儿,啥桨划啥船,啥钩钓啥鱼,你俩算是前世的冤家?”吉德磨叽的嘎巴老鱼鹰,“那孩子,真是你捡的吗?”老鱼鹰愣神的一抻悠,“你臭小子,啥意思,还信不过我呀?”吉德冷冷的一笑,“俺不是这个意思?俺觉得那孩子来路很蹊跷,咋就那么巧,大丫儿神秘的匿迹,你又捡个孩子,这叫俺画魂呀?”老鱼鹰转身,脸上偷偷滑过一丝诡秘的笑靥,面上还是撅撅达达的走开,丢下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你画啥魂?你个个儿在这儿好好画吧,咋画都行,反正大丫儿妈是当上了?哼,你亏心不?”吉德不解的,又困厄的,有些目瞪口呆,“这孩子莫不是……”
“啊哈你一个人儿,跟毛驴悄悄偷情呢?”吉德低头背身,一门心思,琢磨大丫儿抱回这越发蹊跷的孩子,猛听这一句骚情嗑,唬得猛一转身,见吉增咧咧掐腰的朝他大笑,“哎呀老二,你这淘气包子,吓俺一大跳?你,啥时从关里家蹽回来的呀?”没等话说完,已张开双臂把吉增搂个满怀,拍拍的说:“爹娘好吗?”吉增嘴上说着好,推开吉德,拿嗔怪的眼神瞅着吉德问:“你咋不先问问大嫂好不呢?”又拿手点着吉德,“你完了,负心了?陈世美啊!”吉德避开吉增锐利的眼光一晃头,“哪能啊,没有的事儿?你嫂子和芽芽好吗?”吉增叼上一支老巴夺,又递给吉德一支,吉德接到手,“快说呀,別卖关子?”哥们点上烟,吉增说:“不好!一提到你,大嫂就眼泪巴嚓的,很心酸。芽芽呢,老缠着俺管俺要爹爹,俺回来走时,拉着俺的手不放,要跟俺来找爹爹。不过,俺对你还是够哥们,没把你跟小鱼儿的事儿说了。俺要是说了,那咱爹非得把鼻子气歪了不可?就咱娘那体性,非得气歪了嘴,疯啦?大嫂呢,还不抱着芽芽跟来呀?那场景,不敢想,还不山崩地裂,爆发一场大战啊?”吉德嗯着说:“老二,你有脑子了,俺愧对春芽了?”吉增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摔在地上,“咣”踩上一脚,瞪着眼,盯着吉德使劲碾了碾,有力的大手,狠狠抓住吉德的脖领子一拧,咬着牙,一脸恶狠狠的,对着吉德,呸吉德一口,“****!你还有脸说愧对,忘恩负义!”吉德回避的扭开脸,“老二老二,撒手!你別……”吉增气得一碓吉德,趔趔趄趄的吉德后身撞在马棚柱上,吉增指着吉德,“老大,小鱼儿就不说了,有大舅作主,有情可原。这俺一转眼,回老家这几个月,你就又弄回一个,那黑瞎子沟腆着大肚子的娘们,咋回事儿?义气呀!报恩哪!扯他娘狗的脬卵子?你太骚了?见一个爱一个,玩玩儿也就算了,你还一个个拜堂弄到家里来,你气谁呢你?嗬,显你有本事儿呗?你这么作,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得起爹娘吗?对得起大嫂吗?”吉增这硬邦邦的男儿,说着说着,竟然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这打啊骂啊损啊,吉德还受得了,可看吉增这硬铮铮的性子,净如此大哭,叫吉德心存不忍,蹲下抓住吉增的手,就打个个儿的脸,“打打打!使劲儿打!都是大哥不好,叫二弟伤心了,你打,泄泄气!”吉增看吉德如此,心就软了,搂住吉德的脖子,哭咧咧的叫着,“大哥,俺是替大嫂不平啊!大嫂为你养着孩子,侍奉着二老,你在外扯仨徕四的拈花惹草的胡扯,俺咽不下这口气呀大哥?”吉德也哭了,“二弟呀咋整,都是大哥花心,叫你不平了?俺、俺向你保证,再不往家里领人了。俺再恶习不改,你就掐死俺!”吉增一听,破涕为笑,“掐哪呀?掐这儿!”吉增说着,手一把掏在吉德的裤裆里,掐得吉德“嗷嗷”的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捂着裤裆,“哎哟老二,俺、俺……哎哟……”吉增撒开手,起身拽起吉德,嘿嘿的替吉德拍打身上的灰土和草未子。
“大少爷!大少爷!你哥俩儿咋的了,刚见面就掐上架了?”二掌柜嚷着找到吉德,哥俩不好意思地叫着二叔,吉增搓着手说:“俺爹叫俺带回来了喜糖,啊还有咱老家的大红枣。”二掌柜拿烟袋锅敲下吉增的脑壳儿,“你小子这就把你二叔打发了?弄几桌,老亲少友的,热闹热闹。”吉增点着头,嘻哈的,“应该应该!侄儿俺好好灌灌二叔,叫二叔找不着北,拽猫尾巴上炕!”二掌柜乐呵呵地抬手还要敲吉增,“你小子皮拉的,就欠揍!”吉增躲开的跑了,“二叔,喝酒把二婶带上啊!”二掌柜瞅吉增的滑屁样儿,笑笑就沉下脸来对吉德说:“你说这狗揍的杉木啊是不是玩意儿,这房梁的定金都拿了,这眼瞅着房子要起梁了,他又突然变桄了,不知抽的哪赶儿风,说啥不卖了?”吉德抹下脸上未干的泪痕,“不卖了?”二掌柜装着烟说:“可不是咋的。这柁啊,你从你哥们老海那弄来的粗细差点儿,俺就叫你叔伯大哥大星子,在杉木的贮木场挑了几根儿,也跟杉木谈好了价,交了定金。今儿呢,牛二带着钱,赶着马车去拉木头,杉木不叫拉了,说没货。你说这不坑人吗?听大星讲,那几根柁,还搁在那哈没人动。这打开江,杉木放的木排一溜一溜的,在码头那堆有一二里地。这就是刁难人,小鬼子!”吉德默默地思考地说:“杉木变卦,这是冲咱那块房场来的。”二掌柜点头嗯着说:“完全有可能。他想拿住咱们。再上山捣腾,恐怕是不赶趟了?黑龙镇这一片儿这拉子,就他一家经营大宗木头。他釜底抽薪的,想叫咱们抓嘎拉哈,好看哪?”吉德抓起挂在墙上的马鞭子,抽在马车上,“这杉木,够阴的。明里哈腰撅腚的,一脸的堆笑。他娘的,他在这等着呢?东兴镇、富锦镇能不能想想办法呢?”二掌柜为难地说:“东兴镇火锯,恐怕是没那么粗那么长的木头?俺听说,那火锯也是杉木跟一个咱这的此地人合伙开的,恐怕也没戏?富锦镇,帆船来回又顶水的,得二十多天一个来月。旱路吧,那得啥前儿,绕绕插插的,太远了。再赶上下雨,道就烂套了,没准啥时候回来呢?”吉德手里掂打着马鞭,瞅下二掌柜,“那按你说,就没办法了?这房子不棚盖撂在那儿,等雨季一到,非灌包不可?这一灌包,屋地就别想干松了,得老湿啦呱嗒的。再说就那么撂着,耽误开业住人不说,也叫杉木看笑话呀?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俺看找个合适的人,替咱买回来。”二掌柜别无它法,只有借它山之石了,“俺看有一个人,可以帮上咱们的忙?”吉德问:“谁?”二掌柜说:“钱庄钱大掌柜呀!”吉德乐了,“天无绝人之路,就叫钱大掌柜出这个头吧!咱这叫明人不做暗事,就叫杉木知道,钱大掌柜就是替咱办事儿。嗨,叫杉木打牙往肚子里咽,他敢卷钱大掌柜的面子,他是不想在黑龙镇这块儿混了?”二掌柜说:“财神爷驾临,就不掏腰包,杉木都得乐不得的相送?”吉德顾虑地提醒,“就怕杉木豁出去,咱倒搬起石头砸了钱大掌柜的脚,那可不好玩儿了?”二掌柜说:“那还有招,叫钱大掌柜扎杉木的脖儿,那还不憋得杉木拉屎啊?”吉德说好,“不盘他子儿,不兑他大洋,哈哈……”二掌柜虑虑地说:“那还有官号呢?”吉德说是啊,“试试呗!这就看钱叔的面子有多大啦?这小东洋人,可不讲啥义气仗义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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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大人,这是我从朱才手里买下房场的契约。这个呢,是我委托吉德盖房子的合约。”涅尔金斯基坐着拉脚马车赶来,拿出两份凭证,递到唐拉稀面前,“看看吧,我尊敬的县长大人!”
涅尔金斯基咋会这么快就知道的呢,这都得感谢来凑热闹的波丽亚科娃。波丽亚科娃看阴阳怪气的唐拉稀,拉拉个脸子,知道来者不善,吉德可能有麻烦。她一听吉德提到涅尔金斯基的名字,就跑出房场,在半道儿遇到个拉脚儿的马车,一溜烟儿跑回面包房,马车还没停稳,就跳下车,狼哇的喊涅尔金斯基,把事儿一学,涅尔金斯基嘿嘿地说了句,“大少爷真是料事如神哪!”波丽亚科娃说你还笑,快点儿吧,来了那么多荷枪实弹的警察,晚了,大少爷就叫抓走了?涅尔金斯基揣好契约上了车,念叨说:“天苍苍,野茫茫,中国这噶达,还真有这嘎巴事儿!”
唐拉稀看半路真杀出个程咬金,就向邓猴子使下眼色,邓猴子拿过两份契约,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无可奈何花落去。摇着头,灰心丧气地把契约递还给涅尔金斯基,“对不起,打搅了!”
吉德早就留了一手。在准备盖宅院时,吉德看了好几个地场,觉得都不合适,看来看去,就相中了朱才这块儿祖房基。吉德找到朱才,一打听,朱才愿意以每亩二百块大洋出手。可有一样,东洋的杉木盯上了,多少钱,朱才不愿卖给东洋人。可叫东洋人嘎巴上了,又不敢公开顶着,就拿价格说话,一抬再抬,拖着,朱才叫松木一郎缠磨得都点儿扛不住了。朱才见吉德要买,像得到了救命稻草,求着吉德买。吉德一想,东洋人杉木虽不能置地,可冒名顶替,插了一脚,闹起来不好办。官府上行下效,都仰仗洋人,如有人碓坏,官府心都长歪歪了,准偏袒远来和尚。吉德就想到了涅尔金斯基,叫涅尔金斯基移花接木,顶名买下了朱才这块房基,来抗衡来自杉木方面的麻烦,给朱才一个交待。老毛子是老虎死了架不倒,余威还在,势力比东洋人势力强,拿老毛子压一压东洋人,东洋人也干瞅着。这事儿办完了,吉德怕还有啥罗乱,就和涅尔金斯基签了委托吉德建房的合约,一旦有啥事儿,涅尔金斯基出面一扛,谁敢支楞毛啊?等房子盖完办房契,涅尔金斯基转手一过户,这不就稳稳当当了?你別说,吉德以夷制夷这一招,在崇洋媚外东北这噶达,不仅叫杉木打牙想吐又吐不出来只有往肚子咽,还叫唐拉稀和邓猴子这两个趁当推磨的小鬼,挟私整治吉德的邪念泡汤,又呛个满嗓子的黄连,骟了脸,崴了脚,有苦咋说,又跟谁说去呀?
嬗(shan)变的唐拉稀,笑脸的挤着苦水,冲吉德说:“大少爷,是鄙人眼不明耳不聪,妄自菲薄,多有打搅了?”说完,冲邓猴子一梗脖儿,灰溜溜的走了。
临上车,人们还能听见唐拉稀和邓猴子的争吵。
“唐县长,这是合谋,咱叫吉老大跟涅尔金斯基给耍了?”
“你邓会长难道就不是合谋,不也想耍人吗?谁真叫人耍了,我才真真正正叫人耍了呢?”
“谁敢耍你唐县长呀,这不是说笑吗?这面上,连吉老大家人谁不说这房子是吉老大盖的呀?谁想会有人给吉老大顶这屎盆子呀?歪把梨烂屁股,没有好果子?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哈哈,杉木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咱的脸呢?”唐拉稀一撅达,喊着大嗓门,猛力的放下车帘,“回府!”
“哎哎唐县长,这事儿成不成,咱不也没搭啥吗?”邓猴子趴在车帘上轻声说:“杉木还等你呢,感谢你上次抓吉老大叔伯哥的事儿。唐县长,那马杀鸡的下女,可是够一说,你不泡泡?”
“嗯,这还差不多。走吧,出出这窝囊火!”
马篷车一走,吉德高兴地搂抱住涅尔金斯基,狂吻涅尔金斯基毛喳喳的腮帮子,“大叔谢谢你!”波丽亚科娃也搂住吉德和涅尔金斯基俩个人的脖子,“大少爷,你就不谢谢我呀?”
殷明喜和二掌柜如梦方醒,老哥俩儿笑得小孩子似的,“这个大德子,真有他的。”
二掌柜一声震天吼,梁上房成宅院。
“请斧祈福堂上坐,一福(斧)压百祸喽!”
“大梁挂铜钱儿大柁挂彩红,起梁嘞!”
上完房梁,大丫儿怀着复杂心情,抱着小德从黑龙镇,坐上拉脚儿的马车,直截回到了阔別几个月牛家圩子的家。
就回不回家,大丫儿躺在炕上折开了大饼子,彻夜没睡着。她想,老没回家,突然回来,一个大姑娘家抱个孩子,爹妈会咋想,乡邻的白眼儿,这些都叫大丫儿犯难。几个月的辛酸苦辣,她心里憋闷,又找不到一个人诉说。想找吉德唠唠聊聊吧,吉德忙得脚打后脑勺,打她抱小德回来,照了几面,还没单独亲热过。尤其吉德对小德,总是疑疑惑惑的样子,喜欢归喜欢,不像亲骨肉那个样子,这叫大丫儿心里隐隐作痛,又有口不想说。叫大丫儿最为心酸的是,孩子临盆那会儿,眼前没有一个亲人,冰凉的屋子,一个瞎老太婆子,疼痛得要死也不好高叫,折磨得筋疲力尽也没有一碗热汤了热水了的。孩子生下来,还是个个儿一个人断的脐带。月子里,哪还说得上坐月子呀,瞎老太婆齁齁的个个儿命都顾不上,哪有筋骨囊伺候个个儿呀,个个儿反倒要脱着疲软的身子伺候瞎老太婆,那种感受,叫大丫儿想起来就有掉不完的眼泪。遭这些罪,又有谁知道,又向谁说去呢?大丫儿有时个个儿真后悔为啥这么做,为了意中人吗?吉德真那么招你为他这么做吗,值得吗?吉德是不也是那么再乎个个儿呢?这一大冬天没见,就聘一个娶一个,我呢,哪去了,他找过没有啊?这么花心的男人,我一个偷情的外不郎儿,靠得住吗?大丫儿看着小德,也后悔不如当初答应嫁给吉德,这如今弄得上不上下不下的,骑到虎背上了。再想嫁,那一窝子,瞅着都打怵?如当初嫁给吉德,吉德兴许不会扯上月娥和小鱼儿,只有春芽一个,还好说一些。这都怨个个儿,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硬撑能耐,拧不过当小。大丫儿后悔归后悔,还是只爱吉德这个人,不愿踏那个浑搅的门坎儿。这多好啊,一个人,守着小德,自由自在。闹春了,也会和吉德欻空幽会幽会。远了香,近了臭,次次幽会,都当新娘,新鲜。想到这儿,大丫儿骂个个儿,发贱!说实在的,大丫儿虽当了妈,可她更想她妈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姑娘再大,也是妈的孩子,总想把心里的憋屈,跟妈好好诉诉。这大丫儿才一咬牙,回了家。
大丫儿到家门口下车,牛二妈就喜盈盈的跑了出来,一脸泪的抱过小德,“可苦了我姑娘喽!来小德,捡的苦命孩子,叫姥姥好瞧瞧,我的大外孙女。”可能这是血脉关系,小德见牛二妈,一点儿不眼生,拿小手扒着牛二妈的嘴脸,笑笑的。“你瞅这小丫头啊,就是咱家的人,见姥姥就笑!”大丫儿打发拉脚儿马车走了,回身说:“妈,你咋知道这孩子叫小德呢?”牛二妈抹着大丫儿的脸,又哭又笑地说:“妈是千里眼顺风耳呗!你个死丫头,这一走,就小溜儿一年,把妈撂在家,你咋下去眼儿?”云凤抱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从厦屋出来,“哎呀妹子回来了,你没把妈想死喽?”大丫儿叫声嫂子,“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云凤说:“可不咋的。吖吖的也能崩字了。”又对大丫儿说:“瞅老鱼鹰爷爷捡的这孩子呀,咋面相有点儿像大丫儿你呢?瞅那眼睛,还像个人?”牛二妈扒一眼云凤,“別瞎说?这小孩子呀,谁养着就像谁。”云凤固执地说:“那可不是,我瞅着就是像个人?”大丫儿怕云凤这个碎嘴婆冒唬嗑,真叫她说着喽,就说着推着云凤往屋里走,“嫂子,像!像!像那个人还没找着呢?”
进了屋,牛二妈娘几个还没坐稳,牛二爹和几个临时雇来的劳金,赶着牲口也进了院儿。大丫儿从敞开的窗户看见了,喊着急忙跑出来,“爹,你回来了!”牛二爹眨眨眼,不敢相信的两眼乐出了褶子,“哎呀我丫头回来了,这可是大喜事儿呀!”又冲劳金说:“哎,歇完晌,你们几个把圩子西头那块苞米地,趟了二遍,我得在家好好陪陪我这野丫头喽!”吩咐完了,转身跟大丫儿往屋里走,“牛二说你抱养个小丫头,在哪呢?”大丫儿撅嘴抱怨地说:“我二哥嘴就是快?我想瞒瞒你们,给你们一个惊喜!”牛二爹说这就够叫人惊喜了,“一个姑娘家,几个月没回来,冷巴的抱养回个孩子,你妈听了没气个半死?这还是老鱼鹰跑来,才解开这个魂?”大丫儿让着牛二爹,“鱼鹰爷爷来过了?”牛二爹进了屋,“那可不咋的。哎哟叫姥爷看看我这白捡的大外孙女!”说着,就要从牛二妈怀里抱孩子,牛二妈一扭身,嗔搭地说:“瞅你那老手,埋埋汰汰的一手泥,洗洗去?”牛二爹一脸傻笑地瞅着小德说:“哎哟哟姥家狗,一进家门就叫姥爷挨了个狗屁嗤?”说完,刚转身,大丫儿端盆热乎水进屋,叫牛二爹洗手洗把脸。牛二爹心头一乐,“还是姑娘在家好啊,有人伺候了。”云凤听了装不高兴的沉着脸说:“爹这话说的叫我挑理,大丫儿没在家,你就没人给舀水了呗?”牛二爹冲云凤一笑,“这理挑的啊,这不明告诉大丫儿,大丫儿不在时,都是咱家云凤伺候的爹呗?”牛二妈说:“这个老头子是老了咋的,这个粘牙?”牛二爹毛草的洗了手抹两把脸,脸也没擦,手在身上蹭蹭,“瞅瞅你急,三把屁股两把脸的。”牛二妈嗔责的说着,牛二爹已把小德抱过来,举着嘻嘻的吧嗒着嘴,“嗯,这捡来的孩子还挺俊。你瞅啊,还多少有点儿像姥爷呢?”牛二妈拍下牛二爹,“有花净往个个儿脸上贴,瞅你那老脸,褶哄的黢黑,咱小德,白白胖胖的,多水灵!”
牛二妈从云凤手里接过小牛,“云凤啊,先去给劳金们把饭盛上,你再回来抱孩子,我好炒几个好菜,叫你爹喝两盅,高兴高兴!打大丫儿几个月没回来,你爹那老脸拉的,就没放过晴?”牛二爹瞪直眼儿的笑着瞅着牛二妈,“哎哎你別拿我说事儿啊?大丫儿没回来过年,你炒的菜,都水拉巴嚓的。那是搁水搁多了吗,眼泪水全掉进锅里了,还说我呢你?”牛二妈说去去,“打大丫儿不见了,你那脸拉拉的,赶上长白山了?又谁大年三十喝多了,跑圩子道口嗷去了,我不说你就得了,你还谝哧我?这回姑娘回来了,瞅你乐的,都颠馅了?”
大丫儿在外屋生火刷锅,听爹妈在里屋吵吵嚷嚷的逗嘴,心里不是滋味,眼泪沭沭的决了堤是的,止不住。云凤伺候劳金忙乎完了,拎着刚从后院菜园子里拔的苶葱进门,瞅大丫儿直抹眼睛,就嚷嚷:“咋啦大丫儿,这好好的抹啥眼泪蒿子呀?有啥好哭的,回家就是回家了?我知道你难,一个姑娘家伴个老头子,忙里忙外的,是不易?”大丫儿舀着锅里的水,“没啥,我这是高兴的。”云凤扒着苶葱,“高不高兴的,谁心里苦谁知道?哎妹子,这冷丁的,春不春,夏不夏的,也没啥好嚼裹,大葱炒鸡蛋、鸡刨豆腐、炸点儿菠菜,蘸大酱。这也不够四个菜呀,再掂兑一个,啊,鱼鹰爷爷来拿的大鲤子没吃完,腌上了,就蒸个,还省事儿?”大丫儿说行,“你打下手,我来!”
“哇哇!”
“哎呀妈呀孩子饿了,我得喂喂她。”大丫儿说着,手忙脚乱的跑进屋,从牛二爹怀里接过孩子,哄着就要搂大襟,“喂她啥呀,咱也没预备呀,糟心?”牛二妈急急的问。云凤跑进来,“不行,嚼嚼我的。都叫小牛掏丧空了,还能咂出点儿汤。”大丫儿窘态的窘涩地笑了笑,“不用,我那包袱里有小米面儿,炒的香喷喷的,拿开水和成糊糊就行了。”云凤忙从包袱里掏出小米炒面和上,“这小孩儿老吃这个哪行?不行叫你哥在镇上的老毛子面包房弄些牛奶,再不就养一只奶羊,那喂孩子最好。”大丫儿说:“这孩子就吃小米糊糊的命,整那些多费事儿呀?”牛二爹一拍大腿,“哎呀云凤不说我倒忘了,你东头叔伯大爷家就有奶羊,我去看看,先匀些来。”风吹火燎的说着就走。“爹!不用了?”大丫说话时,牛二爹已走出门,“等着啊,去去就回!”牛二妈点着牛二爹的后影,“瞅瞅这老煮贱,这还不是亲的呢,就这样?这要是亲的,还不知咋得瑟呢?”云凤端过和好的糊糊,透着香,“大丫儿,你瞅咱爹啊,平常肉了肉的,腿哪有过这么快?这是爱萝卜,把麻土豆捎带上了?”大丫儿一手接过碗,一手搂抱着小德,“我得到我屋喂去,这孩子吃东西时怕人多,不老实吃?再说一上午晌了,也困了,吃完叫她睡一觉。”牛二妈先过大丫儿屋预备,云凤对大丫儿说:“你看咱妈,听你哥说你,从柳条通伺候鲁大虎瞎老娘回来了,就天天打扫你的屋子,一天不落,啥犄角旮旯都抠净了等你回来,一等再等的,还是亲娘好啊?”大丫儿拿眼睛夹嗔的瞥下云凤,抿嘴地抱着孩子去西屋,“婆婆不好啊,烧的你?”
牛二妈从西屋出来,脸上带着不乐意,回头关上门,扒下忙着摘菜的云凤,“瞅这丫崽子,真当了娘似的,喂个孩子还背着我这当妈的,还真把这捡来的孩崽子当亲生的了?”云凤对牛二妈说:“妈,你可别这么说?就你伺弄个小猫儿小狗儿的,时候一长,还有感情呢,何况一个招人稀罕的孩子了,这难怪?可这话又说回来了,也够难为大丫儿妹子了,一个姑娘家,老大不小了,连个婆家还没有,这再整这么孩子拉扯着,这婆家……嗨,够糟心的了?”牛二妈也一脸愁云地唉声叹气,“这丫头打小主意就正,可有老主腰子了,这么大个事儿也不回来和当妈的馇咕馇咕?这都怨老鱼鹰抽风,发哪份的善心呐?个个儿都快老掉渣儿了,又给大丫儿添这么个累赘,这知道的好,这不知道的,背后不知咋下蛆呢?好说不好听啊,一个姑娘家,添孬作!”牛二妈打着鸡蛋搅着下锅,吱啦啦的开始炒菜。
“现挤的,还冒热乎气呢,新鲜的。”牛二爹进门,一手端个大洋瓷缸子,一手拿大襟抹着脸上淌的汗,兴高采烈的吵吵嚷嚷,“大丫儿,趁热给孩子喝喽!”牛二妈䁖下眼,指指西屋,“睡了,小点儿嗓门?”牛二爹猫悄儿的吐下舌头,凑近牛二妈脸前说:“她大娘听说我要奶喂孩子,把她大娘吓了一跳,说小牛不有奶吗,还喝羊奶?我说是大丫儿的孩子,没奶,饿得哇哇乱叫,匀点儿。你是没瞅她大娘那个样儿,又惊讶又奇怪,一脸搅苞米糊涂,大丫儿的孩子?哪来的?多暂嫁的人,没听说,这就有孩子了?我看她大娘弄插皮了,就说,不是大丫儿生的,是捡的。她大娘还是不相信个个儿的耳朵,捡的?这真是造孽呀!这是不想找婆家了?她大娘挤着奶说,你要替大丫儿着想,就把这孩子留下,你公母俩儿伺候着,大丫儿总得嫁人吧,没听说谁家一个大姑娘带个孩子嫁人的?你看她大娘这话啊,也在理呀?”牛二妈听了,诛心的哑然无声,一眼的寻思,心里犯嘀咕。
西屋门开了,大丫儿看见牛二爹,“爹,羊奶你还真要来了?孩子睡了,醒了再吃。”牛二爹把洋瓷缸子递给大丫儿,“还热乎呢。放好了,別招苍蝇。”牛二妈心虑虑的,瞅下大丫儿,发现大丫儿嘴丫子上沾着小米糊糊,“喂孩子咋造你一嘴丫子的糊糊呢,快擦擦?”大丫儿抿着嘴丫子上的糊糊,掩饰地说:“我怕烫着小德,尝的。”牛二爹嘻嘻地说:“你大娘说了,这羊奶小孩吃,要兑五分之二的水,煮开了再喂孩子。奶太稠,小孩子吃了把干。这些奶喂完了,再上你大娘那拿去。”
说着话,菜弄好了,馇的现成的大碴子,一家子吃着饭,就听外面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牛二妈向敞开的窗户一歪头,“这两小媳妇拖拖捞捞的,咋凑到一起的,这是来……”牛二爹咂着小酒儿,一笑说:“这准是春花说的。我在道上碰见的。”大丫儿高兴的放下碗,冲窗外喊:“哎樱桃姐!春花姐!”
“大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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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蹦下炕,趿拉着鞋,张咧着跑出门,把小樱桃和春花迎进屋,让到北炕上。“樱桃姐,这就是你的孩子呀?”小樱桃把孩子放在炕上,“是啊!叫二牛。”大丫儿稀罕的搂搂二牛,“樱桃姐,我记得你是跟我二哥是一天出的门子,我嫂子也是过门就有的,这孩子瞅着长得比小牛大多了。”云凤夹掖着,把小牛放到北炕,跟二牛放在一堆儿,“瞅高出一指多。二牛瞅着,最少比小牛大一两个月。”春花把两孩子往炕上一搁说:“那可不咋的,咱的一对双棒儿,比二牛大小溜一年呢,也看不出差哪去?”小樱桃红着脸,开着玩笑说也是真话,“咱是娘家带来的,先怀上的。”春花觉景的碓下小樱桃,嗔笑地说:“你不用拿这话敲打我,我这双棒儿才是娘家带来的。秃脑瓜子的虱子,明摆着,我才不怕你说呢?”云凤嘻嘻地说:“这啥不啥的,只有个个儿肚子知道?我觉病那会儿,那吐的,没把小牛他奶吓个半死,苦胆都吐出来了。”小樱桃说:“云凤姐你啥意思,你不就是想说,你跟牛二哥是坐花轿上了炕才怀上的呗?你不就想埋汰我和春花,没守闺房呗?那能咋的,孩子生下了,谁不认哪?”春花哈哈的,“你瞅瞅咱家的大鼠小鼠,跟咱家那两死兽,就是一个模子里刻的,谁敢冒领啊?”云凤听春花有口无心的这一说,瞅着小牛和二牛,心里一震,妈呀,小牛和二牛,哪地方长的那么厢像呢?大丫儿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无心地说:“这小牛和二牛往块儿一站,赶上小哥俩了。”牛二妈拿出饼干和糖块儿,走过来拿胳膊肘碓下大丫儿,嗔怪的看了一眼,“来,几个小家伙,瞅奶奶给你们拿啥好吃的了啊!”几个小家伙挓挓的树起小手,春花的大鼠小鼠吵吵,“奶奶,我要!我要!”
“哇哇!”
“哪孩子叫?”小樱桃和春花惊乍的问。
“哎呀小德醒了!”大丫儿慌乱的说着,人早跑到西屋。
“这孩子?”小樱桃疑问的瞅着牛二妈和云凤。
“大丫儿有孩子了?和谁呀?咋一点儿风没透呢婶子?”春花疑云重重地问。
“啊,老鱼鹰捡的。大丫儿给伺候着呢,大惊小怪的?”牛二妈笑笑说。
“哎呀妈呀,虱子大喘气,没把我吓死?”小樱桃缓过气来,“我说吗,大丫儿要出门子,我能不知道?就不告诉旁人,也落不了我这个姐呀?要落下,白姐妹好一场了。”
“你别把个个儿当盘菜?”春花抹下小樱桃,“大丫儿就出门子了,你能咋的?不告诉你,你还能吃喽她?”
“你别……”小樱桃还要说啥,大丫儿已把小德抱了过来,“这孩子不睡长觉,可精神了!”小樱桃和春花围上的稀罕,“瞅这小脸儿睡的,红扑扑的。一瞅这孩子就白净,多像大丫儿细皮嫩肉的。”小樱桃夸赞的说。“你別说啊,这捡来的孩子,还真有点儿像大丫儿啊!瞅瞅,那小鼻子,那小嘴儿,一笑多像大丫儿呀?这小眼睛嘛,咋那么像个人呢,亮亮的,多俊!是个丫头吧,瞅那小样儿,像!”春花摸着小德,瞅着大伙儿说。牛二妈稀罕的逗着小德,对春花说:“就你眼睛毒,跟你一样。”
“哈哈,我说嘛,是小子谁舍得扔啊?”春花叫牛二妈这一夸,酱碟的高兴,“这准是哪大姑娘生的。没主!要不,好哞秧的一个孩子,当妈的,谁舍得扔啊?就大姑娘生的,也够心狠的,咋就舍得扔了呢?”
“你别这么说春花,就打八刀(离婚)的,一看是个丫头片子,婆家不要,也有扔孩子的。”小樱桃反驳春花,“镇上,有家人家,生了个丫头片子,婆婆挑唆,两口子打了八刀。这小丫头呢,谁谁不要,不就随便找个人家,送人了。可还有点儿良心,没扔?可这孩子,就贪上狠心的妈了。嗨,这小丫头,亏了老鱼鹰这个老轱辘棒子好心了,可也苦了咱大丫儿了。这没过门的姑娘,带个孩子,可糟死心了,咋整?”
“看你说的?大丫儿,咱就当亲生。”春花嘻笑地说:“这要嫁到谁家,人家还省事儿了呢?”
“去你俩的。咱这小德呀,就是妈的宝贝!”大丫儿亲着小德,“妈要把你拉扯大,跟大舅学做买卖,当个大买卖家。”
“大舅!不是牛二哥吧?”小樱桃和春花异口同声地问:“干舅舅!”
“哪是他呀?”大丫儿脸一臊的红,后悔说秃噜了嘴,“我哥不行吗?嫂子,你说我哥能不能当个大买卖家?”
“能!小牛他爹啊,一准出息。”云凤抱过小牛,亲亲的说:“只是啊,一个槽子拴两大舅,他哥俩儿现在不拥护啥,还掐着呢?”
“就是牛二不好,犟的要命。大德子上赶着给他好脸,他非拿个屁股,不识个好歹?”牛二爹生气的插嘴,“大丫儿,你回来了,等你二哥回来,你说说他?这小子大了,我说啥,他老牛脖子一梗梗,也不听我这老子的了?”
“瞅你喝点儿马尿,闪神闪的?”牛二妈嗔搭的说牛二爹,“你知道他俩咋回事儿呀,就乱放炮?这哥们拧两天劲儿,常有的事儿。可你一天天嘚嘚咕咕的,烦不烦人哪?我知道咱儿子啥样儿,最看重义字了!这里,说不准还就大德子哪旮子做的不对劲儿呢兴许?”
“你个护犊子的,亲的,干的,就是不一样,一碗水总要偏偏?”牛二爹气囊囊地下了地,拿个烟袋上了外头,蹲在门口,倚在敞开的门扇旁抽着,“大丫儿,你瞅大德子的铺子和房舍盖的咋样了,我这一开春就忙地里的活,也没倒空去瞅瞅?”
“牛叔,牛二哥回来没学啊?”小樱桃说:“那铺子大统起来了,刚上的梁,码上了房盖。那盖的,哎哟妈呀可气派了,在咱这一撇子,得数一数二,老漂亮了。高高的,一抹的青砖黛瓦,老阔了。”
“那房舍盖的咋样儿,我还等喝大德子和小鱼儿的喜酒呢?”牛二爹撩着眼睛,瞅瞅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的小樱桃,关心的询问:“小樱桃,叔听说还盖个小洋楼,很洋气?”
“牛叔,你是没看见哪,那洋楼是二层,坐西朝东的厢房。那房盖咱没见过,比尜尜还尖溜,尖尖的,在咱这旮子,还是蝎里虎子拉粑粑——独(毒)一份!这种洋楼,听说是跟老毛子学的。”小樱桃蹲下身子,够够的比划着跟牛二爹白话,“一旁啊,门楼还没盖呢,听说是起脊的那种。宽宽大大的影壁墙后面,几出几进,都是一个小院儿一个小院的。大后面,盖的两大溜土坯房。院子围墙的四角,盖的炮楼。牛叔,你说这德哥多能,才短短的不到两三年,就欻尖冒泡的。这要打滑出溜,还不知出溜那哪去呢?”
“这小子就是能哏!”牛二爹拍着拨离盖,赞道:“打他漂冰排遇祸,大难不死,咱就瞅他赖不了?”
傍晚晌儿,大丫儿心里闹腾,把牛二爹从大娘家匀来的羊奶热了,个个儿先喝了,又奶饱了小德,叫牛二妈看着,说出去遛达遛达,就走出家门,拐弯抹角的走出圩子,朝北边儿的松花江边儿漫不经心的走去。
夕阳烧红了半边天,上空飘浮的几朵大块儿的云彩,火烧的一样,红彤彤的发着金光;天边儿贴地面的云山云海,红红的,焰焰的,烧得绿色的大地一片金光闪闪,冲着热浪。
热热的风絮,吹拂在大丫儿的脸上,撩起前额秀气的黑黑的刘海。她望着道旁一堆儿一窝又一溜和单崩儿的杨树、柳树,蜿蜒的伸向前方。杨树叶在习习微风中,沙沙的闪着金亮。柳树条悠悠的像少女的披发,飘飘荡荡的抖着金光。她又望望地里绿油油的庄稼,翻滚着碧浪金波。小麦长的铺地,己没膝高矮。苞米棵子已拔出两三个短短的骨节,叶梢儿能撩到屁股秋子了。黄豆秧一浪一浪的抖着身姿,向对垅够着手。谷子苗儿已有一捺高了,盈盈的壮美。高粱齐齐嚓嚓的灌满地垅沟儿,叶子哗哗的响亮。她心情舒展的高喊几声,惊起了树上一群一帮的家雀。她喊出了几个月来的憋屈,驱散了十月怀胎的苦恼。
她回想着,当她反胃吐酸水时,她意识到黄瓜要花谢结纽,瓜熟蒂落的日子就在眼前。老鱼鹰盯盯的眼神,咋回事儿昭然若揭了。咋办?她彻夜未眠的想好了。既然以身相许了吉德,又坦言终身不愿嫁给吉德,有了身孕只有一个人来扛。红杏出墙,她是情不自禁的委身吉德,吉德是趋附的,家人对眼中完美的吉德会咋想,家人能原谅他吗?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大了肚子,不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世俗会吃人的。为了心上人,为了个个儿的奢想,为了家人的名声,躲!离开亲人世人的视线,悄悄地把孩子生下。哪去?她想到了云凤说过的柳条通,就以伺候鲁大虎生病的瞎老娘名义,生下吉德的骨肉。然后,再想法子自圆其说吧!
皑皑的白雪,飕飕的老西北风,孤零零的一幢垮塌的四马架,冰冷冷的四面透风的墙,齁齁犯病孤寡的瞎老太婆,茫茫的苍天,寂寂的寒夜,日出日落,星转斗移,烈烈的巨痛,哇哇的孩啼,迎来了雪融青草冒锥儿,花红柳绿,江水滔滔,一叶轻舟,载着喜悦和企望,回到了亲人身旁。
凄风苦雨,慌慌惶惶虽已过去,可眼前的舌簧鼓噪,却叫她心烦而又苦闷,她有些绷不住了,撑得她吃的饭都是横着咽下的。她多想跟妈妈吐吐苦水,说出小德的真实身份,可她从妈妈喜乐的脸色以外中,看到了忧郁的眼神,叫她欲言又止。纸能包住火吗,能包多久?她想单独见见吉德,向吉德吐出实情。弥天大谎,像个无形的网罩,能蒙骗住局外人,能叫吉德真的云里雾里了吗?瞅吉德装聋作哑的样子,她眼泪含在心里,撒下的善意欺骗谎言,吉德像似当真了?她觉得吉德可怜,又更觉得个个儿委屈。作为一个睡过三个女人的老爷们,对一个女人挨过男人后会咋样儿,能木到麻木不仁的程度吗?她从吉德的眼神中猜想出,吉德是觉警的。只是对个个儿编派出的谎言,不好确定。信,是吉德对她过于了解,诚朴得纯真,不会对他撒谎?不信,吉德这人睿智过人,他是怀疑的,只是在真挚的谎言面前,他还没抽空细想和找到凭证戳穿。将信将疑,这是吉德这时最受折磨的正常心态。
蓝滢滢的松花江,叫火烧云烧得一江的辉煌璀璨,五彩斑斓的洒洒东去。
大丫儿舒目远眺,心里圈的憋屈闷火,窜开了天窗,喷泉的释泄,亮堂多了。
夕阳的余辉,渐渐的淡去。凉风袭来,清爽爽的。大丫儿下了江坎儿,四野无人的空旷寂静,只有江水哗哗不停的响声,她脱掉衣服,光溜溜白条条的,一头扎进江水里,在中流中探出了头,搏击着滚滚大浪,鱼儿得水的自由遨游。
暮沉沉,水漾漾,粼光光,天茫茫,白白的叼鱼狼,闪着银色,“欧欧”的盘旋、俯冲、击打着浪花。有几只叼鱼狼,好奇的在大丫儿头上低空踅来踅去,大胆的展着长长的翅膀,徐徐滑翔落在了大丫儿身旁,“欧欧”的探头探脑,窥视的欣赏大丫儿美人鱼似的身段游姿。大丫儿踩着水,戏闹的拿水撩拨着靠近身旁的叼鱼狼。两只诱人的丰乳,时隐时现的,在水中浮浮缀缀,像两坨盛开的白玉兰花,若隐若现,洋洋洒洒。
大丫儿水中的悠哉,引来了一匹马的一嘶长鸣。
大丫儿看到了。
膘肥体壮的大枣红马,潇潇洒洒透着风流倜傥的白缎衫儿黑绸裤,是他!
她眼睛湿了,挥手惊呼:
“德哥!”
马鞍不见人,江水溅起一团浪花,江面滚滚的江水如旧。大丫儿眨眨的盯着江面,突然身子叫啥顶出了水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丫儿知道是吉德在作祟,可还是发出恐惧惊慌的“啊啊”嘻嘻嗷叫。大丫儿纵身一跃,箭儿一样的钻入水中。一小会儿,一眼茫然搜寻着水面的吉德,陡然挣扎的张开大嘴,哈哈大笑。大丫儿探出头,嘻嘻的吐着水,搂着刘海,把头搭在吉德的肩头上。
“你咋知道是我?”
“俺哪知道?是一条美仑美奂的美人鱼,吸住了俺的眼珠子,你不招呼,俺想又走桃花运了呢?”
“我掐死你这偷油的耗子!”
“哎呀呀轻点儿!”
“我叫你跑骚?”
“跑啥呀?你不在,一个大肚子的月娥,想跑上跑去呀?”
“你不还有个小鱼儿嘛,那稀罕人的小样儿,不早冒泡打滑了?”
“哪呀?小鱼儿面上贱贱浪浪的疯癫,一脑门子的老俗,骨子里透着老套,一点不开面,说得喜月花烛,才叫俺一点红。不像你,一把火的。不过,亲亲嘴,摸摸馊馊,这倒有,热乎的不避讳。”
“我才不管你的闲事儿,谁信呀?那个性头的劲儿一上来,你还控制得住啊?搁我,是很难控制的。人要能把那劲儿控制住了,那就不是凡人,成佛了?”
“不信拉倒?”
吉德转过身儿,搂住大丫儿,说着话,就摸索大丫儿的前胸,大丫儿躲躲的拿手支开,不叫摸。
“哎大丫儿,你这挺秀好看的那啥,叫水泡得胀臌臌的,跟以前比,大了许多啊?”
“哪呀?可也备不住。”
久別重逢胜新婚,吉德耐压不住情愫,踩水的搂抱起大丫儿。大丫儿也是久旱逢甘露,产后更思欲,抑制不住冲动,搂住吉德的脖颈儿,两腿一跨,兜住吉德的腰胯,吉德顺理成章,两人尤如蛟龙缠绞彩凤,在水中展开了搏杀,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浮出水面;两人交替的上上下下,一会儿龙摆尾,一会儿凤展翅,浪涌涛滚,直至水面上漂浮出一嘎一滩晶莹的小蝌蚪,招来一群小鱼儿的相争噬食,两人联体的双人头穿出水面,夸张的张着大嘴,喘着大气。
吉德呼呼的平稳下,一眼瞥见大丫儿又隐匿又凸现的玉兰花包,就嘻嘻的一口叨住花鬏头,大丫儿愉悦的也没有提防,当吉德吮咂出一嘴浓浓的甜咝咝的奶水,造得一惊愣,呛呛的喷了大丫儿一脸,大丫儿这才感到编织严实的谎言,就要包子露馅了
“咋啦你,这咂咂咋会生出奶水的玩意儿?”
大丫儿惊愕之余,还没有实话实说,狡辩嬉闹的不成认。
“哪呀,你是把漂在水你穿稀的玩意儿裹进嘴里了吧?”
“瞎扯,哪会呀?姑娘咂咂能裹出奶,俺不信,俺再裹裹?”
“哈哈,你这当爹跟小德抢嘴呀?”
“小德,不捡的吗?”
“你傻呀?那是你的种,我亲生的!”
“啊?俺说嘛!”
吉德一惊一喜,从老鱼鹰死活不告诉大丫儿行踪的隐秘中,就猜出了这里的蹊跷。果不其然,大丫儿一语戏言,炸开了吉德的迷惘。
两人游到岸边,吉德趴在沙滩上,对被大丫儿谎言愚弄感到恼火,忿然地说:“大丫儿,你作的太过分了啊?你叫俺在闷炉里闷了好几个月,那滋味好受吗?见你抱着孩子,俺多想你告诉俺这孩子是咱俩的。你却跟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舅!多好的扯托?俺这个大傻瓜,叫你耍了,还把亲生女儿当外甥女了,哈哈多可笑?”大丫儿看吉德这么不尽人情,感到委屈,也撺儿了,一泄心中的苦楚,“你别盛气凌人,说的冠冕堂皇,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哇?我一个人,一个自个儿生孩子的女人,眼前一片无助,那惨烈的撕心裂肺疼痛,向谁喊,向谁求助?我眼泪哗哗的,又有谁见到?又有谁可怜?只有瞎老太疼爱的喝斥。孩子生下那会儿,我想啊,我这是我行我素,怨不得谁,我是我个个儿把个个儿推向没人管的地步。没有妈妈的呵护,没有心上人的安慰,没有一碗热汤热水,那可怜的情景,叫我心里一阵阵的心寒。我为了你的名声,为了家人的脸面,和老鱼鹰爷爷编前编后编了这一串儿的瞎话,本想瞒天过海,等小德会叫爹了,懂事儿了,再告诉你。可我一不小心,叫你嘴欻上了,还是露出了破绽,叫你抓住了。我、我苦啊德哥?”吉德搂过一脸泪水的大丫儿,眼里擎着泪花,“大丫儿,是俺不好,错怪你了?你打,你骂,俺本应想到这一层,可俺忽略了,忙于买卖,叫你一个人,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和磨难。俺对你虽时时牵挂,可没身体力行,却又一次一次的坠入情海,俺不是人。大丫儿,俺昨晚作个梦,梦见了一只小白兔叫俺抓住了,按周公解梦说,是个大吉兆。果然,俺在这江边就很巧的碰上了你,难道这不是天意吗?再一个,这回有了小德,你没有理由再拒绝俺了,你嫁给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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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遭的罪,叫吉德几句不算甜言蜜语的体恤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几个月遭受的苦难,一下子烟消云散。大丫儿抹去眼泪,编好辫子,笑笑的站起来,扑拉掉身上沾的沙子,很认真地说:“嫁,嫁啥嫁?我当初就说过,做个露水夫妻,我不会改变初衷的。不过,德哥,这事儿还是要瞒下去,你別说漏了嘴?”大丫儿揉揉几下胸脯,“**棒的厉害,小德一准饿了,我得马上回去。”
“啪!”吉德拍下大腿,“起蚊虫了。”说着,拿衣服穿上,“大丫儿,这世上路有千条万条,你干啥非走死胡同呢?俺不想眼瞅着小德有妈没爹的,叫人白眼!说一千道一万,你心里还是名份再作怪,这要是一对一的男女,你能不嫁给俺?”
大丫儿蹬上江坎儿,拉下吉德,“你算说对了。我对你好,这是真心的。这源于我还不知道你有家室之前,当我知道你已有家室了,我偷偷哭了多少次,想不理你了,可我做不到,心里就是放不下你,那牵挂真是抓心挠肝的,折磨得我整天价像丢了魂似的。这可能就是一个女人的天性吧,谁第一次钻进她心里头,就再抹不去了。就是身嫁旁的男人,心还是拴在那第一个钻进她心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你就不要再磨叽了?至于小德,我不会太自私的,等大了些,我会叫她认祖归宗的。德哥,不是我不想和你整天厮守在一起,我实是不想当个姨太太,自在惯了。你腻了,蹬我那天,我不会哭哭啼啼的缠着你,这你放心?我不能做你身边一个温馨的妻子,我的心永远属于你,是一个妻子的心伴随你。我会一辈子,守着你。活,不能成双成对,死,我会叫你让我入你家祖坟的。我不想当个野鬼,游游荡荡的。就不能和你并骨一穴,像慈禧葬于你坟地一旁也好,远远望着你!好了,你回吧!我在家待两天,就回鱼鹰爷爷家了。你想我,就到那旮子找我吧!”
大丫儿说完,依依不舍的搂住吉德好一顿亲热。然后,一转身跑开了,“德哥,你回吧!”
吉德对大丫儿始终不渝的执着拧劲儿,束手无策,有心想跟大丫儿去看看始料不及又意料之中个个儿的姑娘小德,又没有勇气面对牛二干爹干妈,只有无奈的看着月光下大丫儿远去的背影。两条大长辫子,在大丫儿身后腰间,悠悠荡荡的飞舞着。他一梗脖儿,望着瘆蓝的天空,仰天长叹,不觉潸然泪下,使天上的星星抹乎得像爆开的苞米花,冷冷的,没有苞米花的香气。
惆怅的吉德牵着马,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当他走近江豁子瑶池般秀美的荷塘边时,弯钩儿月下,钓住一对人影,引起吉德的警觉。他牵马悄悄的隐匿在小树棵子丛旁,扒开树枝儿,偷眼看去。
静静的塘水,睡美人一样恬然,玲珑剔透的清澈,水中一弯月,时不时叫小鱼儿搅起的小小波纹儿,变得涟漪粼粼的飘悠;嫩生生的荷叶,随微风妖娆的摆动,更显出月夜的恬静;荒芜绿茵茵的烟草地上,有俩人坐在一起,依偎着,很是亲热。
女的弓起上身儿蹲着,两条辫子梢儿搭拉到水面,看着水里小鱼儿鼓着水泡,一串串的。
“牛二哥,你看,小鱼儿跃上月芽儿船了。嘿嘿,真好看!”
“哪个小鱼儿?小鱼儿上了月亮,那不成了嫦娥奔月了?这下子德哥可惨了,小鱼儿找吴刚去了。小樱桃,你快学猴子捞月呀,把小鱼儿救下来呀?”
小樱桃当真的戏闹,“我试试啊!”就两手慢慢的一点点伸进水里,恐怕惊了那条小鱼儿和打破水中月似的,两手掌慢慢合拢,又慢慢捧起,“哎你快看,月儿和小鱼儿在我手掌心里了,捞到啊牛二哥!”牛二撬起屁股,瞅瞅笑着说:“嗬嗬,还真在你手掌中了啊?”小樱桃扭头嘻嘻地对牛二说:“傻样儿,那我可就真的成了真猴子了?”牛二说:“你不是猴子,那我咋耍猴啊?”小樱桃乐着,“叫你耍我?”一扬手,把水扬到俯首盯着她手的牛二脸上。牛二啊的一仰,躺在草地上抹着脸,“你真坏透了!猴没耍着,反叫猴耍了?”
小樱桃哈哈的扑到牛二身上,趴着,一手就伸进牛二的衣服里,“哎呀你的手拔凉!”小樱桃脸贴近牛二的脸,浪浪地说:“我窝里热乎,你来呀!”牛二嗯唧一声,“我就那一下见了喜,就捅出来个二牛,你省省吧?再来一下,一个小牛头又冒头了。我说啊,你那个戴绿帽子的没察觉出点儿啥呀?”小樱桃梗梗的一笑,“这绿帽子啊看你咋给他戴,戴着还高兴?老场啊,有个买卖人,经常外出不在家,娘子啊黑夜长长,寂寞难奈,就和一个经常上门卖油条的小贩勾搭上了。有一回呀,买卖人刚走,那小贩呀就等不及来和娘子幽会。没想到,买卖人不是出远门,只是出门会友,落了啥东西,又回来了,吓得那小贩从后窗溜了,才没露馅。娘子就想了一个办法,防止再撞车,就拿绿布给买卖人缝个帽子,叫买卖人出远门戴上。娘子跟小贩说,看买卖人戴绿帽子就是出远门了,你再来。这往后,再没有发生叫买卖人堵在被窝里的事儿了。这买卖人每次出远门,娘子都做一顶新的绿帽子给买卖人戴上。买卖人很是感动,戴着绿帽子招摇过市,逢人就夸娘子贤惠。从此啊,绿帽子就戴在王八头上了。我家那死鬼呀,一入洞房,抽足大烟就忙活,忙活完了,哈哈的叫好,‘我以前爬的都是烂菜帮子,,只有你小樱桃,是顶个鲜红鸡冠子的真货色啊!’还骂你是个大傻瓜,这么好的鲜桃,只傻守着,也不尝尝鲜?咯咯,谁傻呀?”牛二抢着喊:“王八!”两人嘻嘻哈哈一顿亲热,牛二问:“那第二天早上见你公婆,咋糊弄的?”小樱桃说:“鸡血呀!嘿嘿,红就是见喜了嘛,谁还有心挑那个?”牛二亲着小樱桃,“云凤也是个鬼头,不觉景的咋的,老问我,你这是头喷韭菜吗?我说,哪年开春,韭菜不是头茬儿啊!”小樱桃来劲的还要那啥,牛二不肯,小樱桃不高兴地说:“你这真是个熊蛋包!”又不饶地说:“今黑儿饶了你?你得答应我,明晚还在这儿。”牛二获释的仰起身,怕小樱桃似的,“好吧!就听你的。哎小樱桃,你说大丫儿可咋整?”小樱桃贴乎乎的拿手指点下牛二的鼻子,“能咋整,要嫁人,孩子留给你妈呗!”牛二若有所思的,又有难言之隐,“这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大丫儿这孩子,不像似捡的。”小樱桃惊恐地手一甩辫子,“你是说这孩子……”
“嗖!”
一小块土拉嘎在塘水边“哗”溅起个水花,打破了水中月,月波中小鱼儿四窜;一对交颈而眠的大雁,抻长脖颈噗啦翅膀一团雪的“哦哦”引颈高歌;几对鸳鸯从田田的荷叶影下蹿出,逐波窥视;几只青乖子(青蛙),“刷刷”从水岸边儿草丛中,弹射一样跳入塘水里。牛二和小樱桃也吓得一惊愣,心“咚咚”的快跳到了嗓子眼儿。两人互视的,猛的站起来,咋咋的遥哪踅摸,“闹李鬼啦?”
这块土拉嘎是吉德扔的。当吉德听小樱桃要说出小德是大丫儿生的时,就不想往下听了。还有一层,吉德想,牛二老拿他知道个个儿和大丫儿的事儿,老跟他别别扭扭的,像矮他一头似的。这回碰巧碰到牛二和小樱桃有一腿,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可以拿牛二和小樱桃的事儿说事了。其实,吉德本不想抛头露面的揭穿牛二跟小樱桃的**,但为摆平牛二,言归于好,吉德只有这羞人的下策了。机不可失,失之不会再来,我脸上有痦子,你屁股上也有屎,地瓜芋头,咱谁也别说谁了。主意已定,吉德才露出庐山真面目,从树棵子中站起来,显身了。
“牛二,花前月下,好不惬意呀?”
“德哥,哎呀妈呀?”
“是俺!”
“你咋会在这旮子?”
“路过。”
“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嘛!这地场不错,幽谧又隐秘啊,你俩抓鱼呢?”
“是啊!鱼没抓着,反倒叫叼鱼狼叼了?”
牛二拉着小樱桃爬上来,磨不开的摸着后脖颈子。吉德大咧咧地乐着说:“小樱桃难得回一趟娘家,老相好了,青梅竹马嘛,牛二礼当陪一陪吗?牛二,一匹白布,咱们扯平了吧?”牛二在事实面前,吉德没忘往日的恩情,很给面子的隐喻,不得不矮下来。他拿眼光瞥下羞怯的小樱桃,褶褶地打哈哈,“啊那是啊,今儿咱大棚的铺子里,压褶了那白布,都扯平了!”吉德心领神会,“啊那就好!俺回去了。”
“你走啊德哥?道黑,小心啊!大丫儿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啊?”小樱桃怯生生的朝上马跑远了的吉德招呼着,回手碓下牛二,“这回包子褶褶了,你还不脸红?”牛二懊丧的搂过小樱桃的脖子,走着说:“这有啥,谁身上没虱子啊?”小樱桃说:“人家德哥是光头的虱子,都是明摆着的。你我呢,可是背人的,偷情啊?”牛二嗯一声,“猫玩儿稀粑粑,都是猫腻!”小樱桃说:“哎你说大丫儿,这回回来,除这孩子怪怪的外,我瞅大丫儿也变了。那胸脯鼓鼓的,水臌气臌(两种胀肚子病)似的,比以前我看的,可大了许多?”牛二搂搂的碰着小樱桃的头,“你别瞎琢磨,大丫儿也一天比一天长成了,那玩意儿自然就大了。”小樱桃撇下嘴,“我看那孩子……”牛二制止地说:“我扔土拉嘎啦?”小樱桃啊啊的,“好!我不说了。不过,我还是怀疑?”牛二点着小樱桃的心口说:“怀疑就怀疑吧,搁在心里。”小樱桃称是是,“心是啥玩意儿,就是个破烂团子,啥破烂都能装。”
牛二把小樱桃送到家门口,嘴里磨叽的往家走,“德哥?妹夫?嗨,这回拿不住他了?扯平啦!”
‘妹子啊,哥对不住你啊?叫哥眼看你叫人家占你便宜,哥这心哪,翻江倒海的不好受,这不是好心农夫救张三,引狼入室吗?如果哥不救这狼心狗肺的大色狼,你能遭这叫人唾骂的大罪吗?这丢脸的丑事儿,多砢碜呀?哥,也是五尺多汉子,这口气,魇哪?哥岂能熟视无睹?哥知道,牙狗(公狗)干呲牙,母狗不调腚的道理,你诚心,人家那心可是八瓣儿,没拴在你一个人心上啊?你褶绺子偷偷为人家生下了孩子,人家把你当啥玩意儿了,顾脸不顾腚,还自你大舅,外人呀,啥玩意儿呢?你叫你亲生女儿管亲爹叫大舅,这亏你想得出?这里有你的苦衷,多叫人揪心哪?你这妹子哪,跟哥一样,就是心眼儿好,没有半句怨言的,自个儿往个个儿身上扣屎盆子!你为啥不嫁,碍那个做小吗?那你当初干啥玩意儿了,一往情深的,玩情啊?那是玩火,惹火烧身了吧?一个大姑娘,带个孩子,你这往后日子咋过呀?糊涂庙,糊涂神,糊涂到啥时候呀?人说难得糊涂,那是不糊涂,大智若愚!’
“跟谁扯平了,牛二哥?”牛二路过土狗子家门口,土狗子出来撒尿,碰巧碰上,“走,进家去,咱正喝酒呢。”
“喝酒?好啊!跟谁呀?”牛二跟着土狗子进屋,“我正闷着,正想一醉不起呢?”
“呀牛二哥呀,这可巧了!”春花搂上热得咧开的大襟下炕,土拨鼠也挪挪屁股,让着,“哥,这是尿道碰上的,还是一泼尿嗤出的呀?我说叫你憋着,你偏不,这下可好,带回个大拉拉蛄。”春花趿拉上鞋,嗤嗤笑地拍着土拔鼠的脑瓜子,“你这臭嘴,不沁好嗑,牛二哥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准是到小樱桃家,路过?牛二哥上炕,就是烧的太热,烫屁股,垫上点儿枕头,还行。”牛二上了炕,嘿嘿的,“垫啥垫,又没来你们娘们那玩意儿?”春花拿一双筷子在嘎肢窝撸了撸,递到牛二手里,“没啥好玩意儿,我拌了点儿凉菜,还有苶葱蘸大酱,牛二哥你将就吃吧?”牛二瞅着春花说:“没啥,这不错,还吃啥呀,家家这春季头,不都这样儿?”春花给牛二倒上,“喝吧牛二哥。你这可是打咱家盖完这个新房子,头一次拿筷儿,不好意思,太简单了。”土狗子端起酒碗,“你别喳喳了,牛二哥也不是外人,赶上了,有啥吃啥呗!来,牛二哥,喝!”
“你俩多暂从哈尔滨回来的?”牛二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哈哈地问。
“刚到家没多大会儿。”土狗子吧哒嘴地说:“这不,德哥盖房子,缺些像样的房梁吗,叫杉木逼上梁山,去了富锦镇。到那旮子一看,从老毛子那易货来的木头又好又便宜,这段水路回来是空船,又不花船钱,就一下子弄了一拖轮。德哥就提前回来个电报,叫冬至和小乐快坐船去哈尔滨,找那药房良大掌柜的,叫他帮忙联系买主。这当中,德哥也给那药房良大掌柜拍了份电报,冬至一到,䞍个现成的,人家那个良大掌柜已联系好了买家。德哥的船一到咱这的码头,卸下上铺子的房梁,就叫我俩押运,去了哈尔滨。冬至走前你不给开了张购货单子吗,冬至趁船没到这空当,就跟小乐满大街跑,把货都定好了,拖轮一到,卸下木头,拿了钱,付了货款,拉了货,装上拖轮,这就开了船,顺风顺水,这不,两天一宿就到了。”
“那货卸了吗?”
“卸了。脚行星哥卸的。你不知道?”
“我去趟苏苏屯小卖铺催货款,没在家。卸哪旮子了?”
“都搁码头大舅的大库房了。”
“那货单呢?”
“在冬至手里。”
“冬至呢?”
“在家。”
“这下可好了。妈妈的,要不货就断档了?”
“我说咱德哥就是有脑子,不知咋长的,削了尖儿似的,有空就钻!赶那玩意儿钻那玩意儿了,钻的漂亮!杉木这损犊子,叫他滚王八犊子,妈妈的。咱们这回可是因祸得福,一个钱做两个钱的生意,去了到哈尔滨和回来的运费,那赚头,楞是赚个翻倍。除了一拖轮的货,手头还有剩头。”
“船没到,这买卖家就糊上了。那绸缎庄的小转轴子,又请吃又请喝的打我的溜须。杂货铺大掌柜的成士权,更是******抢槽,把货钱都先打在账面上了。各商家这一冬囤的货,剔当的也差不多了,都裉在那了。这回呀,得跟德哥说说,价上要紧紧手,不能太使便宜了。”
“你算是个好把家虎,我是领叫了。一匹花市布,你都对我哥那样,何况外人了,那还不拿大铡刀狠狠的铡一刀呀?”土拨鼠嘎嘎咬着大葱,梗梗地说:“我说啊,德哥大红脸儿太好说话,你牛二不扮个白脸呀,那咱就白忙活了?德哥说了,今年再赚上了,还要加咱们的股呢。牛二哥,你得多操点儿心,把着点儿。”
“你净扯那没嗓子的事儿我说?”土狗子扒下土拨鼠,“陈芝麻烂谷子的玩意儿,你翻翻的干啥玩意儿?”和牛二撞着碗,“干!干!”
“还加股?”春花又绷一坛酒放在炕上,“那可好哇!分红了,你俩可得给我买个金镏子?你看德哥送给大丫儿的金镏子,带在手上多好看,馋死我了?”
“你眼馋啥,那是干亲,是虚情。大丫儿还抱回一个小丫头呢,你抱个回来,我也给你买个十斤重的大金镏子?”土狗子抹扒下春花,又盯盯牛二,春花从土拨鼠手里拿过酒碗,酎了一口,“那是金镏子啊,手铐子还差不多?”
“嗨,大丫儿带个孩子,这是找罪遭啊?”牛二脸沉沉的,一口抿干了碗里的酒,“我这当大舅的,心里不淤作啊?”
“我也是说大丫儿,哪来那个善心?”春花给牛二倒着酒,嘴扒麻地说:“老鱼鹰也是的,七老八十了,还给人家大姑娘找这个大累赘,作吗?这啥小事儿呀,一个姑娘家,带个孩子,多大的事儿呀,这好说也不好听啊?要我说啊,谁捡的谁养着,別推给大丫儿,就扔给那老轱辘棒子!”
“那可不咋的。大丫儿多好啊,抱个孩子出门子,谁干哪,这不糟尽人吗?”土狗子,“这依我看哪,那孩子就扔给老鱼鹰,怨咋的咋的?”
“哎呀妈呀你别瞎耪耪了?那大丫儿,拿那孩子,比亲的还亲,就像从个个儿身上掉下来似的,那稀罕的,一口一个叫妈妈抱啊的,我想抱抱,都舍不得撒手?”春花提着嗓子说:“你没见大叔大婶呢,那比拿个个儿孙子都稀罕,你说扔给老鱼鹰,那不扯呢吗,大丫儿不杀了你,我算白说?”
“瞅你说的,那大丫儿就王八吃秤砣了?”土拨鼠不信地说:“依我看,大丫儿这是把那孩子当小猫小狗了,稀罕两天新鲜,等伺候烦了,就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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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做所想,前瞻!太前瞻了!”二掌柜不失口夸赞,“三弟,你我算落套喽!”二掌柜推开窗户,往后一看,指着,“三弟,你看,一目了然,这就是大少爷的三宫六院。”殷明喜看着,花墙月亮门,甬道两侧,一边三个朝阳的独立平房小院,别致有序。院墙后一溜的连脊的青砖大瓦房,六个烟囱,三套对面屋。再往后,一溜有过档子拉坷辫子草房前的大院,是马棚、猪圈、鸡窝、鸭舍。房后,对着过档子,是个漆黑的后大门,两围墙角是大坯垒砌的炮楼,“这就是一座小皇宫啊!”二掌柜哈哈地说:“谁不说呢。你看啊,这边儿,三房太太一人一院;那边儿啊,老二、老三、爹娘的。亲戚伙计啥的住,那后边的两溜砖房,绰绰有余啊!不过,这么多家人连伙计,不能都开灶吧,那太浪费了?得有个公灶和一个大厅。”吉德指着角门西边说:“那三间加个耳房,就是公灶和大厅,能摆四桌。”
殷明喜说咱们走下去看看,仨人又各处走走,看看,指指点点,遛达达出后大门。
殷明喜欻二掌柜便尿,脸一抹,头凑近吉德耳边,低声问:“大丫儿那孩子是咋回事儿?”吉德装得一脸惊讶,“咋回事儿,不说捡的吗?大舅,你听着啥了?”殷明喜眼直直的,嗯嗯的点着头,“大舅这可是门帘子里的话,窗外的话,都是窃窃私语,这耳朵可得挂房檐上听喽!”殷明喜这一问,吉德是有些预料但也属意料之外,大概是出于对大丫儿的关心吧,能往俺身上想吗?看那话里话外,像是有所提示个啥在里面,似有叫俺说出实情的意思。
“这大丫儿啊,能是谁呢?”殷明喜像似有意的个个儿磨叽,实又有有意说给吉德听的意味,大有引蛇出洞的拿话诱导,“你大舅妈那眼睛,能逃不过吗?”吉德听明白了,是大舅妈怀疑上了,跟大舅说了,大舅担心这事儿跟个个儿有染,拿话蹚道。不过,这话里有一点,这孩子是大丫儿生的是夯实了,只是不知孩子爹是谁的疑问。
“大舅,老鱼鹰爷爷也是,这不给大丫儿添堵吗?姑娘家家的,勒带个孩子,遭人白眼是情里之中的事儿,你不用太费心思了?是好是赖,都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没啥好寻思的。”吉德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在殷明喜脸上磨叽打转转,“大德子,你说这孩子,啊俺是说如果啊,你大舅妈说那小孩子的一双眼睛特像俺的一双眼睛,你说天下能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吗?千人千面,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哪会有这种奇事儿呢?那只有一点,猴有猴眼,鼠有鼠目,血缘遗传!”殷明喜这话可叫大有画龙点睛之妙,再明白不过了。“大舅,你说俺这双眼睛像谁?”殷明喜造的眼睛一哏喽,“像谁?”殷明喜真想脱口而出,‘像俺!’可这能说吗?殷明喜打锛儿,“这?啊外甥像舅舅的天经地意,正常。俗话不说,三代不离姥姥根儿吗?”吉德拍手笑弯腰的掩饰心虚,就话说话,打马虎眼,“这就对了!俺像大舅,大丫儿妹子那孩子像俺不正常吗,俺是她舅啊?”
殷明喜多明白的人哪,这再明白不过了,还用直说吗?就再不明白,也明白了个**啊!你像舅,大丫儿的孩子也像舅?俺这舅是假的,爹顶个舅名,是你的亲爹呀?你那舅是啥呀,是干的。哎呀娘哟,不会也像俺这个大舅,是亲爹吧?蓦然惊醒的殷明喜点着头,不敢再往下想,按这个逻辑推下去,再想就把个个儿的老底儿抖落出来了。看吉德那得了便宜卖了乖的样子,好赖吉德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这都是个个儿撂棍子打花子,自作聪明的惹火烧身啊?个个儿一头虱子,就装和尙了啊?既然都打囫囵语,看来都有难言之隐哪,彼此彼此,只是不好说破。还说谁呀,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都是婚外情吗,谁说谁呀?俺的婚外情,苦了,横不能把一个姑子娶到家吧?德儿,你还有救,把大丫儿娶回来不就完了吗?羊一个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多一个大丫儿也不算多,也就多一双筷子呗!
这一幕,父对子、‘子对父’,遮遮掩掩,透着爱昧,拿舅舅当褯子,叫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舅舅糊弄外甥,外甥糊弄舅舅,舅舅就是外甥(女)的亲爹,糊弄的是谁呀,都******拿女人的眼泪当酒喝了。
这真是有冤枉的。这最冤枉的就是真的舅舅了。天下的婚外情,生了私生子,都拿舅舅这个叫人亲切的称谓作掩盖,这不是拿娘家人不当外人吗?埋汰的是谁呀?
殷明喜和吉德,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又是绿豆蝇亲嘴儿,谁也不挑!更是拉拉蛄趟地,嗑秧!
殷明喜瞅眼吉德似有尴尬,口是心非,“你这舅啊,也算个吧!”吉德看殷明喜也似尴尬,“啥叫算个呀?不就是有说道吗?”
“你们一个大舅一个外甥的,又嘎搭啥牙呢?”二掌柜抖抖没系舒服的大抿腰绸裤,从过档子走过来,“哎大少爷,那茅楼和猪圈一个粪坑,挖的太浅了,几天就得冒漾。你得再叫人,挖挖。那盖也不能用木板钉的,有缝。那一到热天,沤的,太臭!你得拿白灰揣乌拉草,再加上铁条托一个一块蕴儿的,那盖上,才严实合缝,不冒臭味。”
“二哥,俺正为大德子虑虑呢。”二掌柜装着烟,拿眼睛问殷明喜你虑虑啥?“你看,大德子这铺子马上要开张了,这船哪,没个掌舵的可不行啊?举贤不避亲,你连个大粪坑都操心,不如过大德子这边儿,帮帮他。”
“你想躲清静啊,俺才不挨这个累呢?”二掌柜早摸透了殷明喜的心思,不好推,卖关子的口心不一,“大少爷多能干哪,多俺这个累赘,恐怕……”
“大德子拜过大掌柜!”吉德早有这个心思,只怕殷明喜不愿忍痛割爱,听殷明喜主动说出,忙双腿一跪,“侄儿有礼了!”
“这、这扯的。”二掌柜叼住烟袋,忙扶起吉德,“这不硬拉鸭子上架吗?文圣孔子,武圣关羽,谋臣张良,俺不如陈平,用刘邦的话说,‘多阴谋,智有余’,难独挑大梁?还有,为人谋者,不得不忠啊!冰下水含沼气,俺不想触那火了,俺还是在皮货行当俺的二掌柜,当的顺溜!”
“陈平还盗嫂呢,你盗过吗?”殷明喜逗趣的看着二掌柜,“你还有啥说?”
“俺没哥,哪有嫂子可盗啊?”二掌柜也不失风趣,拿大实话顶撞殷明喜,“嘿嘿,哑巴了吧?”
“大师哥的三姨太,不是你小嫂啊?瞅你一见她那样儿,贼眉鼠眼的。你那小嫂,没长黄瓜妞,可净往上嗤尿,你也就长长的舌头接点儿臊尿吧?你身没盗,眼可‘盗’个透亮锛儿?”殷明喜自得的背手仰天的沉吟,“你还真是个陈平。圆滑世故,洞明世事。一手绝活,就是会迎合。人家陈平迎合,是求自保。你求哪个自保,俺能吃了你,你保的啥?”
“刘邦有个白马盟誓,非刘不王。非功不侯。反之,人人可诛之。你和俺嘎伙之初,不也有过,俺只作二掌柜嘛!”
“俺是说过。那是在俺的皮货行,这如今你改换了门庭,凤凰真正找到了梧桐树,还不好好噗啦噗啦膀子?陈平让右相甘屈居左相,是海里鱼儿口孵,委屈无奈,你,还怕降不住初出茅庐的大德子呀?大德子已拜相了,你还咬死理儿?俺是善工于心计,也善断。你呢,多谋。诱韩信就擒,逮樊哙而不杀,这正是大德子需要你扶佐的地方,以稳中求胜。”
“二叔,你有郦商不杀功臣杀诸吕定乾坤之谋,就别自谦了?你也知道,俺那帮小哥们,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不懂经商,哪都得有人手把手的教,你出道大半辈子了,有你给俺当家俺心里有底。俺呢,只做东家。”
“良禽择木而栖,良才择君而伴,叫俺干,俺只当二掌柜。牛不饮水强摁头,请另请高明,俺还不干了呢?”
“二哥,你别老鸹哭丧了?”殷明喜看二掌柜心意已绝,投降地退一步,“没狼毒草,还做不了藏纸了,俺把肠子还你个老鸹?”
“那俺谢谢殷大掌柜开恩!哼,俺再不用给你当那三孙子了,分道扬镳喽!”二掌柜磕掉烟袋的烟灰,往后脖颈一插,似有苦涩,“太上皇啥滋味,俺还得跟乾隆爷磋商磋商,別越俎代庖喽?”
“这二叔犟上劲儿,九头牛怕也不够,俺不敢自恃,那就按二叔的意思,俺先兼着大掌柜。不过,二叔的酬金,还得拿大掌柜的酬金。”殷明喜补充一句,“二哥,你在俺那的酬金和红利,一个不少你的,照拿!”二掌柜嘿嘿的乐着说:“贵物贱赎,秦襄公只拿五只黑公羊皮换回谋臣百里奚,才没叫人起疑心,你们舅甥俩好啊,本末倒置,贱物贵赎,俺能值那五只黑公羊皮吗?这无功不受禄,拿双俸?三弟,光吃草,不干活,你可别后悔呀?”殷明喜开玩笑地说:“别美啊你?大孝子陈蕃守孝生儿育女无礼数,俺是怕你沽名钓誉名不符实,调腚叫大德子扫地出门,没了炕头?”二掌柜笑指殷明喜,拿老子骂圣人的话对殷明喜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殷明喜也笑指着二掌柜嘿嘿,吉德笑笑,“皇帝眼里只有天下、社稷,没有亲朋好友姐妹兄弟,俺哪敢哪,对二叔,俺当神明供着还供不过来呢?二叔你管内,俺跑外,合力把德增盛开得红红火火的。大舅,账房得有个个个儿的人,你再把仇九给俺吧,俺叫他做账房的二柜。”
“仇九本来就是投靠你来的,又是你师傅的儿子,俺能不答应吗?盛儿呢,就留在俺那儿,给俺打个帮手,历练历练。二增,你指不上了,就叫他在三姓那个分号,当他的掌柜吧!你至于下面的柜头,就在你那帮小哥们中挑吧,管他行不行呢,可靠!伙计,招!闯关东的小伙子有都是,挑好的,选些。等铺子开张了,那大市儿上的大棚铺子,就撤了吧,你也忙不过来。”
“俺兑出去,弄俩子儿。”
“这钱眼儿,是叫你大少爷撑得腾腾的。”
爷仨人刚想回去吃晌午饭,酸巴拉唧有人搭话,“殷大掌柜,龙门虎将,不简单啊?你说这上哪说理去呀,瞅这房子盖的,亮堂瓦舍的,叫人眼馋哪?没有烘炉先打铁,那叫能耐!”仨人转身一瞅,殷明喜撇拉蒯辙地说:“刘大麻子,你个大地主,叫老婆大倭瓜给碾了,开上糟醋房了,咋酸溜溜的呢?夏末秋初的,你不带劳金扎咕地,咋有闲空出来闲逛呢?”刘大麻子掏出一盒老炮台洋烟让了让,没人理茬儿,“闲逛?我可有那心情?不过,咱不用像你,一天绞尽脑汁的赚钱、攒钱。咱呢,老天爷赏赐的地,挪不动,拿不走,嘴一吧嗒,猪八戒他妈老母猪就上赶着拱地。咱躺在炕上,房扒就掉金条,还用汗珠子掉地上跩八瓣吗?哦哦,这就吉老大吧,没见过,面生些,咱听咱家大小子提过。这眼见了,真叫人开眼,长的没挑?”
这刘大麻子何许人也?刘大麻子祖上是河北乐亭老骀儿,也有人管他叫“烙铁”人。清朝没有开禁就从边外(柳条编的栅栏)河北逃荒到黑龙镇上,到他这辈已有五代了。他家在镇子东北角,住在庄稼院式的一个破大院。家里有几百垧祖上留下的良田,主要靠吃租子过日子。家里也雇了十多个劳金,自种一些地。他小时晚出天花崩了豆,满脸落下坑坑洼洼的大麻点儿。麻点儿,随情绪的变化,有时紫,有时红,有时黑,有时白。老大个子老在炕上委的,有些驼背,直不开腰。他有一个大老婆,外号叫大倭瓜。她为刘大麻子生养四个儿子一个丫头片子,全是麻脸。说来也怪了,有说罗圈腿遗传,是祖坟风水的事儿。可说麻子也能遗传,连能掐会算的黄半仙也都造蒙了。其实,就是出水痘,没伺侯好,就开花了呗!这就有人说了,是他刘家祖坟圹子挖在了黄豆地上了,硌的。刘大麻子气的嚷嚷,麻子咋啦,还省镜子呢?人家康熙还是麻子呢,咋啦,还当皇帝呢?我那四个麻儿子不争气,那丫头可没准,兴许当上娘娘呢?嘿,点脚儿人有瘸理。所以他家里,没镜子。应该是还有个小老婆,没名份,搞的是使唤妈子,都叫二妈。干呱哒,没生养。刘大麻子这人好记,没人知道他叫啥,可一提刘大麻子,连小孩儿都抠脸。他五个崽子,都有外号。大的叫麻坑;二的叫麻眼;三儿叫麻点;四儿呢,叫麻豆;丫头呢,文雅点儿,叫麻妞。这要说这麻妞啊,把麻子抹平了,还是个长得很俊俏的姑娘,准叫大小子们抢掉帽子。人说,麻子俏麻子俏吗。这麻妞,姑娘大了,知道了害羞,总觉得这洗脸都拉手的脸,不好看了,老想麻雀变凤凰,就拿那粉哪,搽了又搽,就差拿泥板子抹了。坑是添平了,可不能说话又不能笑,一动嘴,就掉渣儿。你想啊,那一掉渣儿,人不人,鬼不鬼的,多瘆人哪?刘大麻子他那四个小子,叫他生气。不长进,还不省心,一天游手好闲的,好吃懒做,不是逛瓦子,就是进烟馆,刘大麻子没少收拾,皮带不知打折多少条了。皮开肉绽后,不思悔改,疼痛还没消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事生非。老大二十好几了,也没少托媒拉咯,人家一听说是刘大麻子的儿子,忙摆手不迭,咱倒搭俩钱儿也不沾那个边儿,惹不起,别说嫁姑娘了?所以,这一拖再拖,老大还是光棍一条。这就成了刘大麻子的一块心病,担心一大把家业撂那儿,没后人继承。所以他心里不平衡,除拿大烟出气外,久而久之,心里就落个毛病,跟谁说话都醋味的眼红。就这几个愁,谁要说个不是,他跟谁急。嘿,还护犊子?这还不说,刘大麻子对四个愁,气归气,惯是惯,打完了,还心疼,大把大把的拿钱哄,这干啥都行了。因此,这四个活宝,摸透了刘大麻子的肋条,更加有恃无恐了。老话说了,惯子如杀子。刘大麻子说,我也没惯子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能咋的,再回炉?
“晚辈吉德,见过刘叔。”吉德见刘大麻子主动和个个儿搭讪,虽心里没好印象,也不好不应酬,一抱拳,“俺听说,刘叔财大气粗,在这片儿是个大财主,晚辈仰仗了。”
“笑话了老大。咱个土老豹,跟你大舅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就跟你小子比,那更是相形见绌,抓胳膊见肘窝了。”刘大麻子晃晃头,“殷大掌柜,咱那四个愁,要像你大外甥就好了。这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多壮你这当大舅的脸啊!嗨,还是咱打种玩意儿不叮壳儿,没揍出好玩意儿?这不,那几个破孩子,不钻哪耗洞去了,咱打发人找一上晌了,想叫他们带劳金拿拿黄豆地的大草,也不啥累活,还没摸影呢?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再这样下去,咱只有头装进裤裆里做人了。”
殷明喜瞅瞅二掌柜,对刘大麻子说:“子不教,父之过,都说棒子下出孝子,你初一来气了,像打死狗似的,十五高兴了,大把的拿钱可任儿,哪有这么教子的,没长性,成了夹生饭。你那几个小子,摸透了你的脾气,还怕你吗?反而,还宠坏了。俺看哪,你说的也怪可怜的,俺给你出个主意。西街有个学武堂,正在招人。这撒鸭子的,那哪成啊?玉不雕,不成器,狠下心,你不如把你那几个小子送那块儿,好好归拢归拢,收收他们的野性子,也学点儿武艺。”刘大麻子天堂一亮,满天星的脸上发出点点红,“好主意。还是殷大掌柜治家教子有方。那擓管的严,可也得吃不少的苦,不知这几个狗犊子去不去,受得了那苦不?嗨,寡妇偷人还要那贞节牌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管他……”
这当,刘大麻子看见长工二肥子,拽着麻坑、麻眼,后面跟着麻点、麻豆,从姚家胡同里走过来。
这二肥子,短粗个儿,壮得像个牤牛,憨厚不傻。忠诚也暗藏小狡猾。二肥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孤儿一个,叫刘大麻子大老婆大倭瓜收留。刘大麻子最信任他,当干儿子看。他也把刘大麻子的家当成个个儿的家,唯刘大麻子的话是从。
刘大麻子虎着脸,瞪着眼,瞅得四个小子浑身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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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大少、二少咱给你找到了。”二肥子把麻坑、麻眼往刘大麻子跟前一推,“他俩争风吃醋,正在美人寨门前哥俩打架呢。有个比他俩大半辈子扯炕席的骚娘们,站在一旁,嗤嗤的幸灾乐祸。咱气的,给那****一拳,硬把他哥俩拽回来了。”二肥子看刘大麻子要发作,忙跨上一步,站在麻坑、麻眼前面,掐腰的褶绺子,“哈,好大宅院呀,谁这么趁荷盖的呀?嘿,把咱杀了,也盖不起呀?咱这辈子,只有眼馋的福喽!”
刘大麻子见二肥子这个样子,是有意护着麻坑、麻眼。另外,在外人面前也碍面子,压了压,没有发作。他冲殷明喜苦笑涩味地说:“这是咱那四个不孝孽障。你说的对,非送学武堂管束管束不可这个?”说完,拽拽麻坑、麻眼,又拉过麻点、麻豆,“来,见见殷大掌柜。这是吉大少爷。你们瞅瞅人家,年龄相仿,你们都干了啥?你们再看看人家,这大宅子,那边的铺面,两手空空来咱这旮子,白手起家,才折腾几年啊,就折腾出这么大家业?你们呢,现成的大家大业,叫你们经管经管,瞅你们都干了啥,不务正业的玩意儿?”麻坑沤沤个嘴,拿眼睛瞟下刘大麻子,又瞥下吉德,“吉老大,我早就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咱?”麻眼脖子梗梗的,抹眼儿的斜一下子吉德,“谁不认识他,大名鼎鼎吗?有啥能耐,还不是仗着有钱的大舅啊?你这当爹的,如不抽大烟,趁俩钱儿,咱早也三房四妾的了,能弄成这样儿,找埋汰盘子舔啊?”刘大麻子怒不可遏,恼羞成怒,“你妈个老蛆虫的。”抬起大腿就是一脚,踢得麻眼往前一趔趄,撞得二肥子咔个前失,噔噔造到围墙的壕沟水里,两手噗嗵噗嗵的扒拉。麻坑、麻眼只管憋嘴的笑,没挪窝儿。吉德见了,忙伸手从后面拽住二肥子脖领子,使劲一捞,把二肥子拉出壕沟,坐在壕沟坎儿上。
“叉******,谁挖这么深的壕沟啊?”二肥子抹巴脸上溅的水,爬起来,睁睁闭闭眼的,拿脚踹着壕沟沿儿的土,明知故意的骂着,“这不坑害人嘛?我诅咒这家人家不得好死,都瘟死!”
二肥子当着挖壕沟的主人面骂人,刘大麻子看不下去了,瞥下吉德和殷明喜,拽过二肥子,造后鞦就是一脚,“妈的,还反了,打狗还看主人呢?你当人家吉大少爷面骂人,你骂谁呢?妈妈的,丢人的玩意儿,都给我滚回去!”刘大麻子头也不回的,左一脚,右一脚,梢蹬这个,又梢蹬那个,嘴里骂个不停。
麻坑不服不忿的扭头拧脑的躲闪着刘大麻子的腿脚,嘴上嘟囔发泄对殷明喜和吉德的不满,“阴(殷)损的,缺大德了,坏透腔了,杵咕爹叫我们去学武,这不成心吗?”记恨在心的把邪火全煞在吉德身上了。
“爹你别听旁人的,他们都没安好心,祸祸你呢?学啥武呀,这硬胳膊硬腿的,咋学呀?愿去你去,我哥几个不去呀?”麻坑这一嘀咕,麻眼附和,“爹,你耳头根子软,咱可知道吉老大啥玩意儿,别听他的,没长好下水?”
“谁杵咕了?是爹想的。”刘大麻子回头看殷明喜仨人,像议论着啥玩意儿拐进了姚家胡同,改变性子的说:“傻儿子,去不去,爹也没拿准。你们要听话,爹也狠不这个心。等等,跟你妈商量了再说吧?”
麻点和麻豆搂着麻坑、麻眼的胳膊溜须着,“千里嗅和吉老大不是啥好东西,爹还拿吉老大跟你们比,那不是他杵咕的谁杵咕的呀?没他,爹能踹大哥吗,二肥子也不会弄得像落汤鸡似的?这仇,一定得报。”麻坑气的咬着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二肥子咧腿撇胯的甩搭两条胳膊,走在头里,扭头瞪着牛眼珠子,恶狠狠的跺下脚,“我不管你们整治不整治吉老大那小子,就冲那大宅子、那壕沟,这身臭水,我是君子,必报此辱?”麻豆撩骚的踢下二肥子屁股,“你掉沟了,是人家吉老大捞的死狗,你不谢人家,还记仇,恩将仇报,啥玩意儿呢?爹,就二肥子这破玩意儿,你可防着点儿,他属狗的,疯了谁都咬?”刘大麻子嘿嘿的损达麻豆,“小鳖崽子,你砸巴爹,二肥子也不会?”
刘大麻子拙劣的眼力和浑沌的脑瓜,后来刘大麻子死了,麻坑四个玩意儿叫政府毙了,大倭瓜还真得二肥子的济了。
吉德就这一偶遇偶识麻坑的四兄弟,这几个小人,咎由自取遭其父刘大麻子当街申斥,牵怒于吉德,又由嫉妒引来忌恨,结怨于吉德。后来,和瞪眼完联手,作开了大妖,造得吉德昏昏浑浑。在土改中,与瞪眼完勾结,破坏土改政策,成了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给吉德招来大麻烦,差点儿遭杀身之祸,拎着小命到阴曹地府转了一圈。这是后话。
殷氏皮货行的后院,作坊门前,殷明喜仔细听着二掌柜交待铺子里的事情,吉盛在一旁拿毛笔在本子记着,吉德乐颠颠跑来,“大舅,你们在这呀,叫俺好找。才一会儿,镇长崔武带衙役书吏,外号叫水蛇腰也就‘包打听’,上俺铺子拜访。看了一圈,说些不痛不痒的。你们争气,他脸上有光了的客套话。后在门面前停了下来,抬头指着门楼上匾额的空场,说这匾额可是你们买卖人的脸面,可得找个好人书写。说完,瞅俺一直乐,俺还没反过来,包打听笑咧咧的,说镇长大人手痒痒了,想献丑。俺一听,这求之不得啊!这还送上门来了,哪找去呀?俺听包打听说,崔武虽说不是书法大家,可也上流,有一手。这书法分篆、隶、正、行、草。他对丰采多姿的秦篆、汉隶、魏碑、唐楷、宋行、明人小楷都有研究。比不上历代大书家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苏轼吧,可也拿得出手。俺当时就答应了,叫木匠把已漆好的牌匾送到镇府。崔武写好了,木匠就可以照葫芦画瓢雕刻了。”二掌柜说:“好啊,父母官嘛!这点上,撑了崔武的面子,长了咱的脸,一举两得。好,何乐而不为呢?这上赶的买卖,不单是手痒了那么简单,这里涵容着崔武贴乎拉拢咱商家的深意呀!”殷明喜顾虑地说:“俺还想露一手呢,这不抢生意吗?崔武那两把刷子成吗,俺倒没听说过?别老鸹拉家雀粑粑似的,那还不叫人笑掉大牙?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咱们拍镇长的马屁呢,嗤咱们一脸的臭屁!”二掌柜说不会,“这小子,肚子里有点儿墨水。听说在清都城燕京大学混了几年,学的是国学,老祖宗那点儿字还够他玩的。这么样儿,行,咱就用。不行,就拉倒,再找人写呗!”吉德说,就按二叔说的办,“这又不叫崔武扫兴,又给足了面子,实在看不下眼儿,再找茬也好找了?”
“崔武你別看他文绉绉的,也挺尿性!”殷明喜夸赞的,“他不阿臾奉承,不攀龙附凤,就对他姐夫唐县长,也是敢顶敢撞,不拍马屁。在对邓猴子上,那可是邓猴子脖子上的夹板儿。就咱们被邓猴子坑害,大德子遭绑票,在江沿码头当众说的那些话,是非曲直,理清明辨,叫人佩服啊?他上赶着要写牌匾,除爱好使然,也是佩服你吉德,才出此下策,以表他的心境。这都是做给邓猴子看的。你邓猴子对吉德不红眼疯似的吗,我就跟你背道而驰,支持你吉德。这个情,咱得领。润笔是要给润资的,咱別太抠馊了,大方点儿。他两袖清风,不卡不勒,镇长的薪金,也就八十块吉大洋,不宽裕。”
“崔武既是上赶着,加上他的为人,是不会要的。”吉德面有难色的对殷明喜说:“商人轻情,重利。文人轻利,重名。崔武来的日子不长,脚跟还浅,想跟邓猴子分廷抗理,还没资本。匾额写好了,俺叫叫好,那些商家还不找上门去呀?这对崔武拉拢人心有利,比拿多少钱都强?”
“嗯,大少爷的话在理。”二掌柜赞同的附和,“君子之交淡如水。对崔武来讲,清高雅士,他不想当贪官,要学寇准,拿钱给他,那是打他的脸,伤面子,俗气!写牌匾,他拿手,不仅尽了他的意,不收润笔费,不又借此扬了他清流官名了吗?”
“倭瓜角瓜,各有所好!”殷明喜一扬手,捋捋修剪得整齐光滑的黑亮的背头,“因人而异,对症下药。大德子,送匾那天,你拿红包给他书吏包打听试试,拿与不拿,不啥都清楚了吗?另外啊,大德子你以前行商,赶爬犁帮,那是小打小闹?你这就要挑大梁顶门立户了,得结交一些官府对咱经商有用的人,像崔武跟你年龄相仿,大也大不哪去,好嘎拢。他人品正派,合咱们的口味。从他主动上门赐字,就是想和你结交,做朋友。你呢,勤跑达点儿,经常喝点儿小酒,生意上的事儿跟他聊聊,引起他的注意,叫他感兴趣,那往后,还怕邓猴子了吗?唐拉稀那儿,你没必要顶着他,有大舅呢。你不近不弃,不亢不卑,多恭维,不拍马屁,多交往,不亲密,给唐拉稀一假相,邓猴子瞅了,也会有所收敛,不至于联手?”
“大舅这在给你指点迷津呢大哥?”吉盛在旁,才能插上嘴,“这往后,得罪人的事儿你夹紧尾巴,大舅叮壳儿,叫大舅顶上,护犊子吗,也说得过去?”
殷明喜拿眼皮抹下吉盛,“看见了吧,就是嫩!说的话,还满嘴的奶气?”二掌柜托好的搪塞说:“三少爷老嘎儿吗,还是个孩子?俺说在你这三弟手下,用不了几年,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顶你的衣裳架子,错错有余。”殷明喜无奈的晃晃头,“但愿吧!”吉盛低下头不服的嘟囔,“俺家咸盐都叫大哥吃了,中间还有个二哥,到俺那儿,清汤淡水的,俺哪能有大哥的本事啊?”吉德搕打吉盛,“听着,学着点儿,少说?”
回到殷明喜公事屋里,二掌柜对殷明喜说:“从大东沟金厂淘换的沙金,五百五十早尼克,放在钱庄做抵押,再有一个月二十一天就到期了,要想续合约,把俺签的撤回来,你重签个,交给钱大掌柜。另外,李绅士早几年在锅盔山、乱泥沟开两金矿之初,找上咱入股,那还有咱股本两万吊。这不后来,因为金苗不旺,欠不老少官府捐税,支撑不下去了,李绅士也跑他奶奶屎的了,金矿也叫官府封了,咱那笔股本也就打水漂了,管谁要去,还在账上挂着呢。”殷明喜皱着眉头思索着,“三弟你咋忘了,就是在三姓古城南一百五十多里,东至分水岭,西至牡丹江,南至镜面石,北至大顶子,有三十中方里那个?”
“啊,俺想起来了。管勘矿和等咱县署、三姓府、吉林实业厅、农商部、矿务监督总署批件,就托了两三年。那时两万吊可实成,咱为了牟取暴利,把家当没少折腾,凑了那两万吊。这拿现在,不值啥了?两万吊按一块大洋一百二十三吊,也就合个一百六十二块多点儿大洋。算了,把账冲了吧!”
“冲?那可麻烦,得报县里财税科,还得拿税。”二掌柜不同意,“挂着呗!咱有金矿李绅士的签押,具有来龙去脉的证据,搁着吧!”
“你是德增盛二掌柜了,手还伸那么长?”殷明喜拧不过二掌柜的执着,笑说:“你呀,这家你再当一回,听你的,搁那儿。不过啊,你得把钱要回来啊?”二掌柜摊摊手,殷明喜咦一声,“俺说二哥,官府封矿时,不收了二百多早尼克砂金吗,咱是债权人,得擗咱点儿吧,哪怕一早尼克呢?”二掌柜一摆手,“你别想了,官府没管咱要就不错了?你是债权人不假,打油管提溜瓶子要钱,那你得跟李绅士要去?在官府眼里,你是投资人,占股份,庙里有十个和尚,跑了一个,你还在,也得承担欠税的责任,还做梦娶媳妇,都可官府税金收没了。这还疏通了,才没找你这个提溜瓶子的?”殷明喜呵呵的叫二掌柜打住,“这李绅士啊,秀才造反,咱也就是鬼迷心窍,咋听他瞎唬了呢?”二掌柜嗨嗨的拍下大腿,“孩子死了,你那奶也没用了?要知尿炕,就睡筛子了,不把筛子卖了?隔行如隔山哪,咱那时也不懂,就看李绅士嘴里哗哗淌金子了,忘了他屁股也是拉稀的?说啥呀,咱还算好的,没一锤砸下去,还留下个铺子。那永和泉粮行李掌柜,跟李绅士算本家吧,多大个买卖,连锅端了,谁叫他太贪了,只有捡粮囤子地上的米糁子了。现在,卖大秤呢?”
“哎大舅,听你二老一说,俺还真有个事儿想和二老合计合计。”殷明喜和二掌柜对下眼色,瞅瞅吉德,意思你说。“割麦子那会儿,俺去牛二家帮忙,看今年麦子收成不错,大丰收啊!俺就有个大胆想法,捣腾小麦。这事儿,俺跟涅尔金斯基喝酒闲聊,听他说,老毛子那边打仗打的,又赶上闹饥荒,缺粮。俺就趁这空儿,叫他联系联系,俺捣腾点儿。那涅尔金斯基当律师的,交往也广,还真办事儿,跟个苏俄买办挂上了勾,说小麦有多少要多少。咱这擓往常年,是车轱辘响,麦上场。一是风一抽晾,麦子干爽,好贮藏;二是天一冷,没雨,场院也冻上了,压磙子扬场啊都方便。麦收后呢,除磨坊抓住百姓想吃新麦蒸饽饽的愿望,抢卖新面欻尖收些麦子外,买进卖出的大户呢,大多是冬贮春售。这样,是考虑新麦价高,水大,天热不易储存;再就是,水大也压秤,还得雇人晾晒,鼠盗鸡鵮,糟践大,又压资本,隔山打牛,得不偿失。另外,不裉节,庄户人家也不愿打新麦,除糟损大外,怕卖不出没地场搁放,焐了霉了。有一点最为重要的是,商家和庄户人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不谋而合,心理默契。庄户人饿是饿怕了,普遍是以丰补歉,有粮心不慌,拿粮食当命,习惯用钱才卖粮。这正符合商家经销理念,你急卖咱不急买,价格就掐在了商家手里了。庄户人只有小鸡掐脖子,任人宰割了。这过年前就是庄户人的一个坎儿,四野八乡的,除集中卖粮办年货外,你拉一年的饥荒得还吧?商家这时抓住发财机会,你不急于出手吗,反正我也不急,蒸好包子,不怕你不卖,那咱就压等压价。等春夏一闹粮荒,江也开了,再高价捣腾卖出,狠赚一大笔。像东兴镇兰大爷的福顺恒粮栈,丰年缓收。钵盈必溢,庄户人粮多又缺钱急于出手,你低我更低,相互压低价格出售,这就叫丰年庄户人不增收,便宜了商家;歉年快收。物以稀为贵,收晚了,粮越来越少,价格也会越来越高,你上市再抬价格,就有囤积居奇之嫌了,遭人唾骂。你不抬高价格,高来去低,赚的就少得多了。兰大爷还有一招,就是打时间差,低价冬收。春夏利用庄户人缺钱之机,采取低于市价的价格二三成,跟庄户人签约,放活钱和给货品,行话叫‘批粮’,也是兰大爷独道发明创造。这点儿上看,兰大爷眼贼,有魄力,敢投子儿,瞅准了就鹐一口。另外,作为商家,有悖良心,看似趁人之危,缺德!可从另个角度看,你病了,换季了,种不上地,也是善举,雪中送炭。从商道上看,我商家只拿一张合约就压钱给货,担市场价格下跌和你庄户遭灾拿不出粮的双重风险。你庄户让利两三成,赊钱不拿利钱,也得分担点儿商家投入风险,这符合经商之道。福顺恒一年捣腾近几十万公吨,进项十万多元。俺估算一下,一斤净赚五厘多啊!虮子再小,也是肉!”
二掌柜插话说:“老三,你记得吧。民国八年,胡子老占东攻陷东兴镇,福顺恒损失财货多达七万五千多,一年下来,补上亏空,还先租下后盘下东兴镇最大商号,叫胡子祸害废业了的永春源的两层楼营业大厅,这才有现在的福顺泰总号,打那就如日中天了。”
“大德子,你真用心,算是把你兰大爷那点儿五脏六腑摸个透。”殷明喜按吉德说的,扒拉完算盘,夸赞又欣慰地说。
吉德接着说:“这工劲儿麦子码垛没上场的庄户居多,这市场一斤麦子大洋二分钱,合官帖两点四六吊。咱高于市价五厘,多零点六二吊,提高了四分之一。庄户一看有利可图,会打破常规提前上场。咱呢,随收随运走,减少捂了霉了的风险。俺不打长线,眼前也做不起,一脚一个坑,一掌一个响,赚一笔是一笔。这麦子海了去了,俺收这点儿九牛一毛,又和兰大爷把时间错开,不冲突。兰大爷老谋深算,做的是长线,只有低于市价才会出手,不会怨俺抢了他的市场,也不会跟风跟俺拼个鱼死网破。老毛子他们也是急于买进,封江前两千公吨必须交割完了。他们给咱一斤四分,比一斤白面三分二还多,毛利一分五,去了人工费、车船费,一斤也能赚八厘到一分啊!两千公吨,就四万多大洋。这里赚头不小,俺没想好,馇咕馇咕,看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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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定单从时间上看可不小啊二掌柜,行啊!”殷明喜赞成的从桌案后站起来,走到二掌柜跟前,手搭在二掌柜肩上,乐呵呵哈腰低头问:“二掌柜,这又盖房子,铺子又要开张,还要迎娶小鱼儿,那钱呢?”二掌柜抬起眼皮,抹脸地说:“问俺?俺还问你呢?”殷明喜一甩二掌柜,走到吉德面前,“想法归想法,巧女难做无米之炊呀?一万多块啊!”吉盛一旁说:“大哥空壳了,大舅就掏掏腰包呗!”殷明喜挪到吉盛前,一脸的无奈,“俺是想掏啊,多好个赚钱机会呀?一是你大哥独立,从不沾大舅钱的边儿;二呢,大舅也难啊,这冬天快到了,咱做皮货生意的,一冬赛一秋啊,眼瞅着要收皮子了,那也是一大笔钱哪?咱把上皮子的钱,拿给你大哥,那叫不务正业,舍了西瓜捡芝麻,不可为呀?”吉盛失望了,“大哥,馒头扔锅里,泡汤了!”二掌柜说俺说个馊主意,“找找钱大掌柜,把房子押上?”吉德笑笑,“二叔,那得拿利息,就增加了成本。粮食这玩意儿,一斤无利,十斤够本,百斤利薄,大宗才有赚头,必须得精打细算,一粒儿一颗的抠。大舅,俺没有弯弯肚子,也不敢拿镰刀来吃。这钱,俺倒有一笔,四、五千块,都是叮叮响的现大洋,放在钱大掌柜的钱庄里。两三年了,俺都没动。”吉德这话一出口,叫殷明喜和二掌柜连吉盛都傻愣愣的,半晌没喘一口气。
“大哥,你使劲掐下个个儿,疼就是真的,不疼就是想钱想疯了,异想天开,吹牛!”吉盛从座上一步倒一步的凑到吉德前,够够的,“哎,大哥,掐呀?”吉德瞟一眼吉盛,“你傻呀,俺掐?猪咋死的,笨死的!”吉德喝一口铁观音,清清嗓子,噗嗤笑了,“大舅,这事儿吧,挺蹊跷的。一直瞒着你,没敢说。你记得大前年冬,俺跟你说俺捣腾的麝香吧?俺没跟你说,这当中,大车店喂马的跑腿儿,受一个卖人肉的娘们唆使,晚黑在窗户外吹了熏香,把麝香从土拨鼠胯裆里偷了。偷了后,连夜和那娘们坐马爬犁跑了。半道上,那娘们早和人串通好了的,把喂马的绑了,捆在外头大树上冻干了,那人独吞了麝香。那个人当时就把麝香,一手钱,一手货,卖给了等在那的一个洋人了。那年麝香不火吗,卖的价很高,交易完了,两伙人,一个拿钱,一个拿货,猱了。那个娘们哄骗喂马的,说偷了麝香后就和他远走高飞过日子。其实啊,那娘们另有打算,也叫那人哄骗了。那人是哈尔滨良大掌柜大药房的外柜,老去麝香沟收麝香,跟那娘们有一腿,是老相好。俺抢了他的生意,他俩就合谋偷了俺的麝香。可叫那娘们没想到的是,那外柜涮了她,丢下不管了。等土狗子醒来和大熊俺狐狸沟认识的哥们发现了,就臭狗,顺爬犁雪印撵上去了。这之前,不知哪冒出两个神秘人来,从土狗子他们身边儿擦过,不大一会儿,那两神秘人,在半道上,把麝香又都给抢了回来,连麝香和那交易的大洋往地上一扔,‘货,完璧归赵!大洋,拿去做买卖吧!’说完,扬长而去,人就不见了。你说,来无影,去无踪,奇不奇?”
“赶说书的了,离奇!”吉盛捏拳头的听完,拍大腿的叫好,“觱(bi)篥(li)管乐,悠不悠扬的,惊心动魄啊!大哥,那喂马的和那骚娘们你咋整了,揍死他俩?”
“整啥整,那娘们疯了。那喂马的冻的半死,捡了一条命。”吉德说:“俺给那娘们和喂马的扔下些吉钱儿,就去东省哈埠了。”
“哎大德子,俺听你说过,那四个神秘人,你怀疑是曲老三的人?”殷明喜问。
“大舅,俺是怀疑过。打俺被刘三虎绑票,俺就不是怀疑了。曲老三为救俺,不绑了刘三虎的两个小儿子了吗?俺和大丫儿逃出来,在北江沿儿等截船回来,不碰上了曲老三帆船了吗,那四个神秘人在船上露了露头,等俺上了船,那四个神秘人又不见了。这回俺不是怀疑了,那四个神秘人,就是曲老三的人。”吉德说。
“神人也!没那曲老三神秘人护驾,你不可能买卖做的这么顺利?”殷明喜背着双手,踱来踱去,“这曲老三啊,琢磨不透啊?这当初,你哥仨救美,是出于义愤,意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显出你们做人的正直、正义。你们的莽撞,一时叫曲老三扫了面子,下不了台,他叫鲁大虎抓你们,震怒之余,没有丧失理智,他却很冷静,没有把你们沉江,或咋咋的,却叫鲁大虎把你们交给他干爹老鱼鹰看管。这说明他高傲自恃,没把你们仨傻小子放在眼里,砢碜、寒碜不当一回事儿。在一个当胡子人的眼里这不算啥,尤其你们是外来的愣小子。但这里面却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在他心里,对你们另有打算。这点,从老鱼鹰偷偷放了你们后,曲老三震怒于老鱼鹰中,看得出来他的某种打算。这种打算,一个是曲老三有鸿鹄之志,网络人才,叫你们入伙;另外一个就是,你们的黄县口音,叫他感兴趣。他这个人当胡子,是叫刘三虎逼上梁山的。他一直有个心结,洗白!后来,事情急转直下。从他想整治老鱼鹰中不难看出,他多么看重你们啊?曲老三这人孝顺,当他知道老鱼鹰认了你们的干亲了,他只有按老鱼鹰的意思了。再后来,他又知道你们是俺的外甥,他不想跟俺在疖子上再结疮,还想对你们好眼看待向俺示好。至于他最终打算,还不得而知。从你和老鱼鹰联手贩鱼,叫他对你另眼相看,并暗中帮你,不惜任何代价,叫你成功。这里头,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那就是江上绺子不同于其他绺子,全民是胡子,又全民是渔民,霸占一方,只求自保。他的绺子,不抢不夺,不吃大户,不取不义之财,所以渔民都很贫苦,捧着金饭碗要饭,也是吃一顿没一顿的。这里的原因是,渔民不会经商,打上鱼,等门上客,卖多少是多少。这时你赊鱼要贩卖,叫曲老三看到希望,你帮了他一个大忙了你?他不好出面说,那太掉他大当家的架,还怕你又记恨又胆怯他,不贩鱼了。另外,他从你的救美人品上看出,你敢闯敢拼;又从你敢赊鱼敢进山贩鱼,看出你有头脑;渔民敢把鱼赊给你,除老鱼鹰的面子外,这里必有曲老三的想法。反之,你不会那么顺利。至于赔挣,那就是看你重信义这点上了。他知道江湖险恶,他不出手,光靠你的热情,恐怕会失手,那也砸了他的锅。这从他给你那支匣子,就看出他当时的心境,保护你,支持你。俺过去由于邓猴子从中挑唆,跟曲老三结过梁子。这疙瘩在牛二的婚礼酒席上都说开了,冰释前嫌,言归于好了。俺历来是反对和胡子来往,但你就在这烂泥塘里,咋能不沾泥?胡子就像贴树皮、赖皮缠。咱做买卖的,你想甩又甩不掉,惹不起,又得罪不起,更躲不起。那咋整,轱辘呗!咋轱辘,得分三六九等,分出好赖,不招惹、不亲近、不依仗、不讨好。咱们这旮子三伙大绺子,鱼龙混杂,刘三虎可恨,王福可恶,曲老三可信。俺说这些干啥,就是大德子这笔钱该不该用?”
“依俺看,该用!”二掌柜拿砣地拍着椅子扶手,“这笔钱,账,当初就记在胡子身上了。另外这笔钱,神秘人就是给了大少爷。再就是,你用不用,曲老三他都不管,心意到了。”
“问问曲老三?”吉盛说。
“问曲老三,他不会成认有这回事儿的。因为,曲老三是暗中相助,不想叫你说他好?你心有就有,没有就拉倒。至于神秘人他会一口否认,不知道?他成认了,那神秘人就不神秘了?曲老三他就是想叫这事儿,神兮兮的。助你一臂,不图报!”二掌柜说。
“不会是下底钩吧?”吉盛问。
“下啥底钩啊?这笔钱,曲老三事先又不知道,是神秘人作的主,又不是曲老三指使的。别乱猜度,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曲老三不是那样的人?”吉德反驳说。
“曲老三他说过,他倒有成为一个正儿八经商人的想法。他陷入江湖不能自拔后,他看大德子行,只有支持大德子实现他的报复了。这倒有,这里不能说没有他的影子?”殷明喜说。
“你绕来绕去,这笔钱该用了吧?”二掌柜急咧的问。
“大舅的话,俺听明白了。二叔又赞同。俺想好了,先用。用完了,如数再归回。这笔钱,就作为应急之需,不能算做德增盛商号的股本。那买办先付一半的货款,剩下的运一船结一船,运完结清。缺口这块,钱大掌柜答应帮忙,咱有房产,他一点儿不担心。”吉德说:“俺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拿小麦毛利的五厘,换回老毛子一万根的木头,也可拿一部分小麦顶木材。来回载,船不跑空,运费又省了一笔。一个钱当两钱花,两头赚。这俺也是给杉木下一个眼罩,抢抢他的生意。”
“杉木拿掇你,不卖你房梁,你一趟富锦,倒叫你看到了商机。”二掌柜哈哈地说:“杉木啊,都说东洋人鬼,天机算尽,反害了个个儿,叫大少爷发了财。”
“老毛子的木头,八公尺六公尺长的,大人一抱粗,才一块大洋一根,这里还有赚头。杉木早眼红了。从老毛子那出海,运到东洋多近啊?”吉德说:“可东洋人为了北满,窥视西伯利亚,出兵帮俄罗斯白匪打苏俄红军,老毛子再好的木头,杉木只有眼瞅的份了,叫他望洋兴叹吧!”
“师弟!师弟,月娥生了!” 彪九手拿马鞭,急忙火燎的跑来,“大胖小子,足足八斤多。啊,大舅妈也在。”
“这到日子了吗?”吉德惊喜的站起来问。
“到没到日子我哪知道啊,那得问你个个儿呀?”彪九嘻哈地说着,拽起吉德就走,“你这师哥啊,想占俺的便宜?”吉德高兴的跟彪九说着,连向抬腿就跑,“哎哎大德子,你忘了你大舅了你?”殷明喜合不拢嘴的叫着,腿可比谁跑的都快,“哎哎大哥俺还要采生呢!”吉盛拽上二掌柜,“二叔你也别落后,还抻悠啥呀?”二掌柜咧咧的嚷嚷,“拽啥拽呀,俺的鞋……”
几匹快马,飞驰到了吉德租的小院门前下了马,吉德让着殷明喜,一头跨进堂屋,“儿子!儿子呢?”殷张氏眉开眼笑的从东屋迎出来,挡在屋门口,“瞅你高兴的,唱蹦子啊?大德子你別急,瞅一身的凉风,大人小孩平安!”吉德手上扯着殷明喜够够的就要进,殷张氏挡着说:“一帮大老爷们的咋好闯产房啊,等着。”吉盛擦过殷张氏背后说着,“你们都大老爷们的就别……俺是小叔采生呢还要?”一嗤溜,就钻进了屋。殷张氏扭头说:“这孩子,你采生,那小孩儿还不得跟你一样怕黑胆小呀?”殷明喜指指的说:“是啊,你横扒竖挡的,咋叫盛子进屋了呢,这孩子非得胆小不可?”殷张氏喳喳的,“胆小就胆小,说这干啥,说也来不及了?”吉德问屋里谁在笑,“咋像小鱼儿?”殷张氏说:“小鱼儿一听信儿,就跟俺跑来了。还有艳灵、好灵、蔼灵和爱灵,一大帮呢。”
“哈哈,还谁采生呢,一帮姑姑丫头?”二掌柜靠在外屋门边站着,“这小子,可是长子,将来也是个小情种,一帮丫头采生,那是啊?”
“一帮丫头采生咋啦,那也总比你当叔公公的采生强?”殷张氏抿嘴的说着,“那百灵不是你采的生,还大伯子呢?”
“嗯,你生养也不找个时候,嘎嘎的,三弟又没在家,俺当大伯子的咋整,稳婆子那个叫俺,俺哪管那些了?”二掌柜嗤嗤的辨白,“百灵咋样儿,俺采的生,不是上了高学堂了,还说呢?”
“小宝宝来喽!”艳灵推门撩起门帘,小鱼儿笑得一团花的,抱着露着红红脸庞的孩子出来,“只许看,不许摸,宝宝脸皮儿嫩,别拉着。”
“对对,只许看,不许摸啊!”吉盛探头的附和叮嘱,“包前儿,俺看到了宝宝的******了,还一撅一撅的呢,老好使了?”
“不许瞎说,臊不臊你?”艳灵嗔怪的对吉盛抹着眼,“说啥呢,当一帮丫头面?”
“咳咳,你没瞅啊?”吉盛白下艳灵,不服地说:“一个小孩儿的,有啥啊?”
“小宝宝,睁睁眼,叫爹、舅爷、爷爷瞅瞅吧!”小鱼儿笑着瞅着小孩儿说:“看多俊个大小子呀!”
“来小鱼儿,叫俺这当爹的抱抱。”吉德伸手地说。
“你是爹也不行?你说,宝宝太小,闪着呢?”小鱼儿拿笑眼儿瞟下吉德,喜爱的又瞅着小孩儿,“宝宝,叫爹爹!”
“也不是你生的,就叫俺大哥抱抱呗!”吉盛替吉德争口袋,“那要你生的,还不得纸包纸裹的啊?”
“俺生的,就不叫三叔看。”小鱼儿笑着剜下吉盛,又瞅下艳灵,“你不用急,等你有了,你再抱吧?”
“小嫂,你别急,大舅说,等铺子开了张,就给你张罗。”吉盛逗着小鱼儿,“你想给俺大哥生几个呀?”
“生几个哪能行啊,咱给你哥生一窝!”小鱼儿敞亮的回敬吉盛,“七狼八虎,像杨家将似的。你呢,三弟?”
“媳妇还没有呢,俺哪说了算呀?”吉盛说着,瞟瞟艳灵,“俺有了媳妇,也叫她生个七狼八虎,撵过你?”
“人家月娥生孩子,瞅你俩眼馋的,呛呛啥?”殷张氏笑着,谝哧小鱼儿和吉盛,“百灵他爹,你看这孩子,这眉眼,多像月娥呀?俊!”殷张氏看着殷明喜说:“女儿像爹,小子像娘,也有又像爹又像娘的。咱百灵几个丫头,就又像你又像俺。”
“这小子起名了吗?”殷明喜眨着眯成一条缝儿小眼睛,眼神炯炯的问殷张氏,“俺想好了一个小乳名,大号俺可起不好,那是你们老爷们的事儿。小名吗,就叫心儿。咋样儿啊?这头一个小子,多可心呀!”说后,两手捂着嘴凑近殷明喜耳朵,嘻笑的嘀咕几句,扬眉舒眼的盯殷明喜瞅着,殷明喜点着头,“好!”又小声嘀咕一句,“是得有心!”二掌柜在侧,心里听明白殷明喜嘀咕这句话啥意思。“等满月了,抱心儿到莲花庵,叫文静师太给算算,祈福呗!”殷明喜看着殷张氏说:“那行。文静师太多能哏,算算,多念点儿保佑经。”殷张氏同意的点头。
“哇哇……”
“心儿饿了吧大舅妈?”小鱼儿紧张的得瑟着心儿,心疼的哄着,对殷张氏说,“来舅奶奶抱心儿。”殷张氏接过心儿轻轻悠悠,脸贴在心儿脸上,“哟心儿,饿了也不能吃奶啊,你娘还没下来奶呢。大梅,冲点儿俺拿来的红糖水,别搁太多,太咸,看齁着。”大梅哎声,进屋冲糖水。殷张氏抱心儿进屋,回头说:“这屋窄巴,栖栖的,这儿有俺呢,你们都回吧!孩子要睡了,月娥也该歇着了。回!嗯?”屋门关上了。
“俺去给俺爹娘发电报去!”吉盛跑出屋说的话,叫吉德吓了一大跳,忙拽住吉盛,“你唬啊?爹娘和你春芽嫂子,还不知道你月娥嫂子的事儿呢,捅马蜂窝啊你呀?”吉盛一长长眼,嘴上说:“你还瞒啊大哥,这孩子都生出来了?俺不管,俺得叫爹娘高兴,他二老有大孙子了。”吉德拽着把吉盛搂到院子墙旮旯,压着嗓子,“俺不是不想告诉爹娘,只是不是时候,等俺这段忙活完了,俺回老家一趟,把爹娘和你嫂子接来,那时再说也不迟?你这冒失暄天的,一个电报能说清吗?这生米已煮成熟饭的事儿,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可就大不一样了呀?这爹娘听了,非扔下家不管,来找俺算账!你嫂子呢,听了会咋样儿,那还不作翻天啊?你要想消停,听大哥的,先别叫老家那头知道,俺会摆平的,好吗?”吉盛不屈不饶的耍开了磨磨丢,“你这是欺人太甚?”吉德近乎哄小孩儿的诺言,“俺就求你这一回,往后大哥啥事儿都听你的。啊好三弟,哥求你啦!”小鱼儿看吉盛任性,就走过来拉开吉德,扯着吉盛走开说:“听小嫂的,咱去电报所,拍电报!”吉盛一听,甩开小鱼儿拽的手,往后褪,“拍电报,俺不去?”吉德听见了,也煞白脸的跑上来,“小鱼儿,你想干啥,怕事情闹的不大呀?”小鱼儿笑着瞭一下吉德,拽紧吉盛地说:“走啊?给你二哥拍电报,你不去呀?”吉盛这回高兴的拉着小鱼儿就跑,“蛤蟆大喘气,小嫂你咋不早一堆儿说了呢?”吉德如释重负的拍着胸口,“俺的娘哟,聪明的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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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会长大肚便便的,挎着美艳惊人的三姨太,向众人抱抱拳,乐哈哈的瞅瞅三姨太,三姨太报以浪浪的一抿嘴,娇滴滴的一笑,“鄙人哪也不是啥外人,俺是德增盛商号吉大东家大舅殷大掌柜的大师哥,吉大东家自然了,就是鄙人的大侄子,这还有说的吗?这当然了,吉大东家这才劐达几年呀,能有今儿,就牛长犄角随了龙根儿了,这癞蛤蟆不没毛吗,也是随的根儿。啊,俺黄县人别的不行,就是有一张好嘴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靠这光脑瓜子,能拨拉一手噼叭响的算盘儿,就凭这儿,俺们黄县人做的买卖,那是一步步、一天的一天天,蒸蒸日上,独站在鳌头上,冲上商界的巅峰!咱大侄子,不赖呀,敢跟俺抢食吃了,俺当仁不让,定在商海中和俺大侄子搏一搏,比个高下,争个好乾坤来。俺豁出俺的肩膀,愿作人梯,把俺大侄子送上那商界第一把交椅上,大鹏展翅,翱翔在蓝天中!”兰会长话音一落,黄县掌柜们欢声一片。掖县的买卖人不干了,嘁嘁喳喳的七不忿八不平的。
黑龙镇由来已久,黄县和掖县的买卖人,一直斗狠,互不相让。
“下面,由德增盛吉大东家说两句。”
你别看平常吉德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略显得腼腆,镇镇神儿,“各位官府老爷、各位商界前辈、各位老少爷们、各位小姐太太,……”
“哎吉大少,你别忘了,这还有咱们这些大老娘们呢啊?”吉德正说着,人群中有个大老娘们舞挓着手,大嘴皮上挂着毛嗑皮,直劲儿的冲吉德嚷嚷。一旁的一个朴素娘们,拽扯大叫的大老娘们:“别丢人啦?”簇拥一旁的老邪等几个大老爷们,推推搡搡的起哄,“大倭瓜,你不也是刘大麻子的宝贝太太吗,你还嚷嚷啥呀?”大倭瓜拿榔头一样的大拳头醢了老邪头一下,“我不是太太。我就是大老娘们!你咋啦,哎大少爷,把咱也说上啊?”
吉德呵呵的压压手,“好!俺就带上。小媳妇、老太太、大老娘们们,……”
“吉大少爷就是近人情,把咱们大老娘们给带上了,带上了!”大倭瓜激动得都快掉眼泪了,“吉大少爷,大老娘们稀罕你!”老邪一帮大老爷们,也跟大倭瓜学着起哄的乱喊:“吉大少爷,俺们都稀罕你!”
“哈哈……俺吉德来到黑龙镇,借贵镇一方宝地,开铺子做买卖,多谢大伙儿光顾!”吉德信誓旦旦的说:“俺德增盛这个字号,今儿起,敲得响,喊得亮,响当当,震天雷!俺老家齐鲁商人的信条是,‘经世济民,兴国安帮’。俺做买卖就像这头上的字号,就是以德为本,增财昌盛,兴旺发达,讲究诚信,做个义商良贾。俺字号的经营之道,言不二价,童叟无欺,布让半寸,棉让半两,足斤足秤,决不做缺斤少两坑害乡亲们的缺德事儿。如有违背诺言的事儿,乡亲们就砸了这德增盛的牌子!俺德增盛经营百家货,别的铺子没有的,俺的铺子有;别的铺子有的,俺的铺子更价低实惠。质量好,还便宜,俺管说不行,货比三家嘛!大伙儿比一比,就知道俺德增盛的货,货真价实了!俺货纳百家,不是想抢众掌柜们的生意,是想当个领头羊,把咱们黑龙镇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成为咱们县、咱们省、咱们东北、及至全国顶头的商业大镇!俺不敢吹啊,也不敢说大话,俺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对头,牛尾巴啷(鲶鱼一样的一种鱼,尾巴酷似牛尾巴。)搅和,俺更欢迎。这有俺兰大爷在,他不叫号吗,俺要跟福顺泰摽上一膀子,还要压福顺泰一头!乡亲们,俺吉德一个堂堂大爷们,说得到,做得到!乡亲们,拭目以待吧!今儿德增盛开张,让利三天,让利两层。大伙儿可别跟俺吉德客气,敞开买吧!”
“咱大老娘们信得过你!”
“俺们捧你的场,愿买你的货。”
“……”
“下面,请黑龙县唐县长和殷氏皮行殷大掌柜剪彩!”
殷明喜向唐拉稀拱拱手,唐拉稀也对殷明喜拱个手,两人一笑,剪了彩。
二掌柜手拿铜锣,高高举着,鼓足气,高喊:“开市了!”
“咣!”
一锤敲出了德增盛这匹商界黑马,敲开了黑龙镇商业的腾飞!
随着一锣响,吉德让着唐县长等官僚和商铺同仁,进铺子赏光。身后是潮涌的百姓,蜂拥的一会儿就挤满了铺子。
牛二等各摊的柜头,招呼着顾客。伙计们站在柜台里,显得手忙脚乱,忙活得满头冒汗。吉德陪着唐县头等人转了一圈,由殷明喜陪着,到明月楼酒宴。
吉德在门口拉住老海,又叫来吉盛,“这可是咱的大恩人哪!救俺不说,还费劲巴拉的从老山沟里,给咱弄来那千年松柏装点咱那宅第院落,老三你好好陪陪。”吉盛搂住老海,“没想到你能来呀俺的老海哥!”老海哈哈的拉下一旁站着的杉木,“我能不来吗,瞅你说的?这杉木君是咱的老主顾了,有几年了。咱听杉木君说,你们之间还闹点儿误会,都在江湖闯荡,朋友嘛,说说就过去了,舌头跟牙有啥大不了的,碰碰嗑嗑的,实属正常,正常啊!杉木君……”吉盛指着必恭必敬,一个劲儿哈腰鞠躬的杉木,呵呵,“他呀?俺认识!俺不仅认识,就扒了皮,俺认识他的瓤儿?小东洋吗,你别看他个子矮小,可鬼道了,还能举动那老粗大梁柁醢人呢?老海哥,你不知道啊,杉木君这一柁,没把俺大哥醢死?这铺子和宅院好悬没晒屋地喽?”杉木仁丹胡抽抽的,尴尬的鞠着躬,“吉大东家、三少爷,误会!误会!我的,偏听了松木一郎的谗言,愧对了,我致歉!”杉木一躬九十度,吉德趁便摸着杉木的后背,“杉木君的脊背不软啊,能扛住这么大个脸?俺吉德,不是胸襟狭隘的小人,就冲老海哥的面子,咱这页翻过去。”吉德说着,扶直杉木,“杉木君,你能认错,说明你有所悟。你也看到了,在中国这地界,你想兴风作浪,那只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执迷不悟,那就是顽固不化,俺会以牙还牙的。俺知道,你们军界,对俺们这旮子虎视眈眈。不过,你是商人,不能混淆不清,就应该有商人的良心。俺中国有句老话,是朋友有酒肉,是豺狼有棍棒。既然你已认错,那就是有悔改之意,俺以诚相待,大喜日子,请!”老海呵呵地说:“杉木君,咱兄弟可说了,这往后就看你的了?如再有啥过不去的,咱就不认识你这东洋小鬼子?生意呢,还做他娘个腿呀?”杉木鞠躬的说:“不敢!不敢!”吉德吩咐吉盛,“好好陪陪老海哥,完了回家。杉木君,别拿房柁堵着嗓子,借光献佛,陪好你的老主顾,得罪了他,你就得卷铺盖卷滚蛋!”杉木躬躬点点的向吉德退着步,转身跟上吉盛和老海。
吉德转身进门,两团肉团儿堵住门口,老转轴子和小转轴子爷俩拦住吉德,有点儿兴师问罪的味道,“大侄子呀,爷们恭喜你了!你小子有种,没说大话。你那江南苏州蛮子织的锦缎,质的不错,成色也好,织工也考究,价格也公道,就是你这开张三天让两层,叫你转轴叔可吃不消了?你那布让半寸,那俺就买半寸轧头,你还卖吗?”吉德谦和谦恭地说常规,哪家开张不让利呢,兜兜人气呗!买半寸布,俺就不卖,送!“嗬!老大,你这一家吃百家,你嘴吃得下,肚皮容得下,你那没后门的貔貅屁股可得崩坏喽?走爹,赴宴喝酒去!哈哈……”小转轴子拉着老转轴子,走开的留下一串嘲讽的大笑和尿唧的郎当嗑,“松花江水浪打浪,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吉德无怨不恨的目送老转轴子爷俩走远,晃晃头,嗤溜一声,一回头见三盛永、福升永、义增永、东兴顺首饰行的陈、张、刘、袁四家掌柜出来,就迎上去,“几位前辈走啊!” 矮矬子三盛永陈掌柜哈哈他说:“吉大掌柜啊,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和田玉,奇珍异宝齐全,还兼营金银首饰,有气势,有气派,有尿头,大手笔啊!”吉德抱拳地说:“还请前辈多指教!”长挑挑扁担个儿的福升永张掌柜,腿脚不利索的拄着拐,上前一步,豁牙嗤着风,“小侄子,你老道啊!金子看色泽讲究的是,九九赤黄,九五黄赤,九零黄白。俺看了,你那些金镯子、金簪子、金镏子、金耳环,不仅花样儿新,款式多,成色也足,不错!就那付孔雀针凤凰衔东海珍珠白牡丹金耳坠,有创意,手工精湛,堪称一绝,我赞叹不已啊!可有一样啊,你这一开张,顶的俺金行哪,哏喽哏喽的,将来只有卷铺盖到你这当个金银匠喽!哎吉大东家,俺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可是祖传的呀!”东兴顺的袁掌柜无不讥讽的笑问,“哎老大,你那啥棉花啊让半俩,这金子嘛,你别说让半两了,就让半早尼克,你一个金耳环就不用卖了?哈哈,笑话!”
“哎老大,你别听袁掌柜那鳖犊子的。”老山炮烧锅掌柜,接上东兴顺袁掌柜的话茬儿,“咱赞成你布让半寸棉让半两的许诺,叫人听了实成,心里有底儿。咱那老山炮有你德增盛承销,咱就是鸭子长老鹞子翅膀,鹞子翻身了!哎,咱那散打酒,你让半俩,算咱的。灌坛的,我一斤多加上半俩,不也是让吗?”
“得了吧,算你的,你也不吃亏,顶多,你再多尿泼尿呗!”义增永小瘦个子刘掌柜,嗤笑的嚷嚷,“咱那金首饰要尿上尿,只有卖给你老婆了?”
“去你娘的刘金末?咱就支持吉大掌柜让半俩的提法。” 蔫嘎的磨坊掌柜老面兜,申斥的吵骂,“老大,咱那雪花白你不拉来五十袋吗,一秤你让它半俩。那半俩咱掏,不让你吃亏?”
“你一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的,你咋也嘣气了呢?”大昌杂货行的成士权,拿礼帽拍着老面兜的脑瓜子嘻闹,“你让那半俩白面,你撅屁股一狗屁,还不嗤飞了呀,还半俩呢?”
“各位掌柜,别没屁搁浪嗓子了,在这起啥腻呀?”二掌柜一头汗的过来吆喝,“快开席了,去晚了,明月楼老板娘那嘟鲁肉就轮不上了啊!”
“轮不上,就拿垫裆褯子闻呗!”
“那还不造一嘴血沫沫呀?”
“那你倒省了口红胭脂了!”
“去去,别扯那王八连腣了?”二掌柜和吉德打声招呼,就说:“俺这席的酒呀,是俺现从老家黄县弄来的老龙口(老黄县),可好喝了,比打鼻子的老山炮强多了,一喝甜丝丝的,越喝越像喝糖水的,不醉人。”老山炮一听蹦到二掌柜跟前,喳喳地扯嗓子,“我说二掌柜,你別一脚踩老山炮,一手举着老龙口,谝哧谁呢?那老龙口地瓜烧的玩意儿,哪赶上咱老山炮拿五谷杂粮烧的好呀?二掌柜咱知道你嘴潲,那你也别当陈掌柜说矮话,当张掌柜说黑驴圣长的话呀,不埋汰大活人呢吗?”陈掌柜瞅瞅张掌柜,一齐撵着老山炮打骂,“你个缺大德的老山炮,脸比长城城墙都厚,狗皮膏药的难缠,你敢拿你爷爷扎枪毛涮大锅?”二掌柜点点的笑,“瞅瞅这帮馊味家伙,一个比一个糗。哎哎都跟俺走,头悠啊!二悠,吃折摞!俺看谁酒桌上装熊,就叫老板娘喂谁吃!”
“哎大少爷,你等一等。”油坊掌柜老油捻子煞后的,把吉德拉到门柱子旁,四周潲了几眼,鬼魔哈哧的凑近吉德低声说:“这生意经啊,紧打酒,慢打油。酒打的快,起茓窝。这一茓,潲下不少,一提溜酒就不足幸了,合适。这油呢,不稀浪,发稠。天越冷,油越稠。你打快了,那提溜上就兜浮一层,你得吃多大亏呀?这打油,就在一个慢上,得打起来,停一停,等茓盈拉拉平了,再倒进漏斗里,流完了,赶紧把漏斗拿下来,那挂在提溜和漏斗上的油,能淋下小半俩呢?我才看你的伙计打油,太快了,提溜上面能多兜半俩多,这哪行啊,你得教教他们,这有多少够你赔的呀?我这是好心。你帮我,我也得帮你不是?嘿嘿,人吗,你对我仁,我就得对你义。”
吉德表示感谢的捏住老油捻子的手,“老大哥,你放心,俺会说说的。这油,俺可你的卖。放心!”油捻子感激的,“那就不多说了。”走了,还回头冲吉德直摆手挥手。
“这油捻子,嘿嘿,有意思。”吉德晃着头,来到绸布柜,牛二拿尺子量块扯下来的蓝花大呢,正和大倭瓜说着,“大婶,你看这不让了你半寸吗,哪会说了不算数呢?”二妈扯拉着布瞅着说:“大姐,没错,是多出半寸,没唬咱?”大倭瓜拿眼剜着二妈,“谁叫你喳喳了,闭嘴?咱这不是没看清吗,用你多嘴多舌?”牛二又拿匹花市布,在大倭瓜身上比量的说:“大婶,这花细布,你做个布衫很合适,又亮又合体,还显得少兴?”大倭瓜扯过来试巴,“二妈,你说还真合适咱穿啊?就这腰啊,比二排缸还粗一捺多。要说咱这腰啊,也不是一下就粗起来的。秃噜一个,粗一圈。再秃噜一个,又粗一圈。这五个,就成了这个样子,倭瓜似的。可大麻子喜欢,说是趴上啊,就像掉进发透的发面上,暄睻的,软咕囔,能煽呼到房扒上。二妈你不用笑,当年你不狐狸精似的,靠个好脸蛋秀溜的身段,大麻子不一定在锅台上就把你收喽?你对咱近乎点儿,咱也给你扯一身。”二妈脸露喜色的临时抱佛脚,套近乎的以退为进,“大姐裁剪个布衫是亮堂,好看!我可没有大姐那福艳劲儿,穿了怪可惜的?”大倭瓜瞭下二妈,“你不用跟咱卖关子,你不要,咱非给你扯上一块儿?穿上,叫人看了也好看,咱穿啥你穿啥,没亏待你?牛头,扯两块儿,不,扯三块,还有丫头呢。”
“牛头?狗头就骂人了大婶?”牛二笑嘿嘿地扯着花细布,“咱叫牛二,不叫牛头?记住了,再来好找咱。”
“哈哈,这整的,啥事儿呢?”大倭瓜一脸的羞红,“牛头,是够牙碜的。我叫着顺口,听着可不顺耳。二妈你也是的,也不提醒我,尽叫咱现眼?大侄子,再来咱还找你。你人好,实成!”
“大姐,这家人都扯了,落下二肥子不好吧?”二妈提醒地说:“瞅那孩子那一身衣服,春夏秋冬的,单变棉,棉变单,就那一身,没换洗的,那虱子能摞摞?”
“不差他一个。”大倭瓜趴在柜台上,拿眼睛在货架上捋了一遍,“哎,二妈,就买那麻麻徕徕青粗布的吧,干活能穿出啥好的?”
“那就不错了,还穿啥呀?”二妈知道大倭瓜舍不得这钱,赞同说:“便宜拉馊的,穿呗!”
“大侄子,那粗布多钱一尺啊?”
“六吊一尺。”
“真便宜!”
“头三天让利,便宜不能再便宜了,就保个本。”
“这大少爷就会做买卖,比咱家原先老去的卖家那几头烂蒜强多了,这人气一上来,还怕没得赚的。哎,一就是一就了,咱那老爷们的,孩子的,一块堆儿,管绸子缎子的,都划拉几身,好换着穿。牛……那啥,咱说数,你就扯,醢上了?”
“大婶,这都扯完捆扎好了,去掉让利的两层,共八十八块大洋,一万零八百二十四吊。”
“不贵!不贵!这一大摞子,绫罗绸缎的,洋细布花大呢的,都是新鲜好玩意儿,也就大麻子几个烟炮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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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接好大洋,数了数,叫过跑街的小伙计,“给这位太太送回家,不许拿跑腿钱啊?”大倭瓜哇哇的冲牛二吒个,“我说牛、牛二,我可不是啥娇贵的太太,我可担当不起?我就个大老娘们,那太太的屎盔子可别管咱脑袋瓜子上扣,咱嫌乎那玩意儿太臭?”大倭瓜一番孬孬,造得牛二蒙门的不知咋说了,忙顺水打出溜,“啊啊大婶好了,咱不叫你太太了啊?来,叫小伙计给你扛上,帮你送回家啊大婶。”牛二帮小伙计强巴火的把一大摞布料放到肩上,二妈趁空,低头低声紧嘴的对牛二说:“哎牛二,你别再管她叫太太了?老年景小白龙闹胡子那会儿,大姐还年轻,就是一句太太,叫大姐是吃过叫太太的亏,叫胡子给忙活过,老爷气的,好玄没休了她。”牛二啊啊的点头,说知道了。
“这么沉,没扛到地儿,我就压零碎了。”小伙计嘟囔的倚在柜台边儿瞅着牛二,“这小孩子这么小,再瞅这小骨架,哪扛得动啊?还不如我这大身板子呢,一榔头下去,老虎都得醢摚腰喽?”大倭瓜说着,从小伙计肩上捞下布梱,拎达的叫二妈帮一手,吉德看了,忙走过来,“哎呀呀,这不是那位叫好的大老娘们吗,来,俺来?你是俺的顾主,哪能叫你拎这么重的东西呢?”大倭瓜一兜眼,哇哇的嚷嚷,“哎呀呀,吉大小子,呸呸,吉大东家呀,会捅咕事儿!有你这句话,我大倭瓜就眼泪哗哗的啦,还用你拎吗?”吉德抢抢的拎到手,“俺铺子门外道上有马车,送送!”大倭瓜不知哪来的感动,眼泪疙瘩还真快,说掉就掉下来了,“你说你这么大东家的,为咱一个没人稀罕的大老娘们拎东西,就咱那儿子也没这样的。你真真的仁义,心眼儿好,这铺子一准红火。大麻子这坏东西,个个儿不来,还不叫老娘来,背后还说这么好的人的坏话,真不是个玩意儿?”吉德听大倭瓜这一嘚咕,才知道这就是刘大麻子的大老婆,那个就是小老婆二妈了?他把大布梱儿放在马车上,叫彪九送去,“大婶子,买好了,欢迎你再来呀!”大倭瓜不好意思的拉二妈委上车,“你这铺子,瞧好,咱没事儿就来遛达,你放心吧!”
吉德挥手的送走大倭瓜,黑龙大车客栈的娃娃鱼,大包小瘤的从铺子里出来,“哎呀老板娘没少买呀?”娃娃鱼一头汗的,咧哈着大开胸的花布衫儿,抖着两个快蹦出的大鸽子,呵呵哈哈的,“太便宜了,看啥都好,舍不得手了?”吉德一见娃娃鱼那浑身透着浪浪风骚,就会想起刚来黑龙镇那个晚上,心里又痒痒又胆怵,不想太多招惹娃娃鱼,就应付的招下手,想走开。娃娃鱼拿肉肉的膀子一撞,挡住吉德,那诱人的露在开胸外面白煞煞深深****,连向胸襟里的大鸽子涌涌的,一股骚气的浪笑,“我能吃了你呀咋的?不愿搭理人了,阔了是不,不是拿不出住宿钱的时候了?我喜欢你,也稀罕不着你,你能稀罕咱这烂货吗?瞅你脚后跟儿的娘们,一个比一个水灵,真招人稀罕!哎大少爷,我店里应用啥东西尽可你铺子的买,別的小铺子我甩了,你可得给我便宜点儿,倒不开‘片子(黑话:钱。)’的时候,你得赊我?”娃娃鱼贴乎乎的说着,就往吉德身上一栽歪,吉德推推的一扶,就觉得手软酥酥的柔嫩,“哎呀这咋啦了呀,悬得扔的没跩了?这二掌柜这老死鬼,整那啥醇醪夫人果酒,非逮灌了我两杯,甜咝咝的还挺有后劲儿的,整得老娘云山雾罩的要跩。”吉德心里不耐烦的脸上笑呵呵的搪塞,“你是谁呀,喝那点儿醇醪夫人还醉得了你?那啥赊不赊的,看在俺被你捉弄的面子上,俺也得好好关照你呀!有啥事儿,你直接找二掌柜,咱好说。”
正在娃娃鱼粘糊吉德不放时,小乐一头汗的跑过来,唬白脸的咽着唾沫,“不好了德哥,瞪眼完哥俩和麻坑那几个破玩意儿,挑事儿闹呢?我和几个伙计也压服不住,你快去看看吧?”吉德两手一拍胯骨,“娘的,这是找邪茬儿呀?”他甩下娃娃鱼,来到果蔬柜摊上,“哎你们咋回事儿?”瞪眼完手里托着个纸包,侉侉的掐腰瞪眼的,冲吉德擓过来,“你的蜜饯果脯里掺的全是沙子,崩掉了我一颗大门牙,这账,咱咋算吧?”麻坑撸胳膊挽袖子的凑到吉德面前,攥着拳头在吉德鼻子前晃晃,哼哼的咬牙切齿地说:“是啊这账咋算,吉大东家?”吉德嘿嘿两声大笑,“你们几位少爷玩这小伎俩讹不了俺?”回身冲挤着看热闹的人们一拱手,“老少爷们,你们看好了听好喽,俺德增盛的货品,一切都是货真价实的,绝不掺假欺蒙,砸个个儿的牌子?他们几个少爷,买完蜜饯果脯,个个儿掺的沙子,来讹俺,想坏德增盛名声,砸俺的牌子,俺该咋办?”大伙儿只是睁眼儿看着,没人敢吱声。瞪眼完来劲了,托着打开的纸包,向人群展展地说:“吉老大,你别喳喳,谁怕你呀?这蜜饯里掺的净******沙子,咋吃啊?啊,沙子压秤啊,你黑心不黑心你?你嘴上喷花的放屁,事实面前你骗谁呢?不信,各位别尝咱手里的,尝尝这摊盘上的,看咱是说话呢还是吉老大在放狗屁?”
这时,兑给吉德这房场的孙二娘,和她那一帮栖栖她的老邪、老面、老蔫、老臭、老屁几个老爷们,还真有不信的,挤到蜜饯摊盘前拿起个尝上了,“呸呸!哎呀妈呀,全******沙子,都渗牙!”瞪眼完和麻坑一伙儿人更来劲儿了,一哄的炸了,拿藏在袖子的短棍子就要砸。小乐拿身子张着双臂护着蜜饯摊盘,“这沙子,都是他们才趁乱的时候偷偷扬上的。”瞪眼完横横的扭到小乐前,“你看着了呢还是抓住了,没有是不,那你就闭上你的臭嘴?你再放屁,我就醢扁了你信不?”小乐不示弱的强辩,“你们几个捅捅咕咕的,就是你们使的坏!”吉德一扬手,对瞪眼完说:“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你爹脱裤子不叫爹呀?”吉德走到麻豆面前,“小兄弟,你跟他们不一样,身子发抖了吗?”麻豆头躲躲的心怯地说:“不是我干的。”吉德大声一吼,“把你兜里的沙子掏出来!”麻豆咧眼的都要哭了,瞅下麻坑,不想掏。
“掏!掏!”孙二娘领头喊。
麻豆抖抖的把手伸进兜儿里,掏出一把沙子,“我恨你!”就把一把沙子扬向吉德,吉德机敏地一闪,沙子都扬到身后的孙二娘脸上。
“这小兔崽子,****你妈的壳物玩意儿,老邪你们还不伸手啊?”
这下可乱喽,大老爷们全上了,把瞪眼完和麻坑一帮小老爷们一顿胖揍。
他们鼻青脸肿狼狈的猱到门外,马六子吹着哨子,警察们围了上来,把瞪眼完和麻坑一伙人抓了,要送进局子里。吉德随后赶出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再跟邓猴子结怨,就笑呵呵地对马六子说:“马署长,抬抬手。这几位少爷跟俺不惜外,淘气!跟伙计们开玩笑,闹着玩呢,乡亲们看不过去了,双方凿巴两个,铺子也没受啥大损失,相反还替俺宣传了,声誉更高了。马署长,你不畏强贵,秉公执法,俺钦佩!啊,俺说个人情,这事儿就算了。”瞪眼完挣挣的吵喊:“吉老大,你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送空人情?咱一人高的大老爷们,站也姓邓,坐也姓邓,就趴着也比你高?我爹谁呀,会长,是专管你们这帮贪小利忘大义买卖人的,你吉老大能把咱邓大少咋样?你马六子你算个**啊,秉公执法啊?我爹说了,就要把事情闹大,叫吉老大不得好死!这事儿干成了,我就是叫你们抓。抓了,我就是和奸商斗争的英雄。抓呀?抓呀?”瞪眼完的嚣张,马六子似真生气了,上来抡起大巴掌,左右开弓,打得瞪眼完杀猪的嗥叫,“马六子我跟你妈睡觉了咋的,你这下狠手呀?”马六子打的更来劲儿了,大骂:“你这有娘养无娘教的,我就当回你这孽种一回爹,非打你个叫你知道知道我马六子是谁?”吉德拉着说:“算啦!算啦!咋的你马署长,也得给邓会长点儿面子呀?”
马六子心里嘿嘿,你吉老大也太实成了,这出闹戏就是邓猴子导演的,我从渔利,再搅和得热闹点儿,叫你们狗咬狗满嘴毛,斗吧!
吉德咋苦劝也不行,马六子还是把瞪眼完一帮人抓走了。最后,马六子还真正整点儿动静,不知葫芦卖的啥药,叫瞪眼完和麻坑上德增盛,找到吉德赔礼道歉,还赔了吉德的损失。完了,还在德增盛门前,当众以搅乱社会治安罪名,罚了瞪眼完一伙人十块大洋。马六子对吉德说:“没法呀,看在邓猴子亲自出马的份上,要不,非得蹲他们几天笆篱子。”吉德笑笑,把赔的两块大洋,丢给马六子,“买包烟抽。”至于那罚的十块大洋,恐怕是装进了马六子腰包。
马六子这秉公执法,实则是挑唆,进一步离间了邓猴子和吉德的关系,他个个儿好手心手背,两边的埋好。
吉德忙活一天,心里很兴奋,聘来的老账房,摸下干瘪的腮帮子,努努嘴上搭着的两撇黑黑的长长的八字胡儿,掐着下巴一撮山羊胡须梢儿,对着吉德和二掌柜,停下算盘,瞅二柜仇九一笑,“大掌柜,叫勺有菜,锯响有末,敲锣有响,旗开得胜,头一天,进账可观哪!”仇九补上一句,“扎蒙子,开张头一天,新鲜!让两层利,少收不少啊!再算上让半寸半俩,毛利赚的更少了。”吉德说不错,“只要人气打开了,还怕没赚头?俺看哪,这些掌柜们有些眼红,对多半俩多半寸的做法,看法不一。俺先不去管它,只要百姓觉得实惠,认账就行。二叔,你招呼柜头们馇咕馇咕,看还有哪些地方需改进的,安排安排。另外,叫冬至给哈埠拍电报,把缺货赶紧补上。二叔,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俺得和土狗子、土拨鼠,把收麦子的事儿商量商量。这零打碎敲的,还有一个多月,不抓紧,赶封江也怕发不了货?”二掌柜在油灯上对着火,抽上,“坐贾行商,咱两把刷子刷,你忙吧!”
吉德刚转身走出账房,来到后院,彪九拎个鞭子,领大丫儿急匆匆走来,“师弟,大丫儿找你有急事儿。”大丫儿两眼通红,一见吉德就控制不住的潸然泪下,“德哥,小德不见了!”晴天霹雳,如雷贯顶,吉德晕厥的抓住大丫儿膀子,“你说啥?你说啥?”大丫儿低头哽哽咽咽地说:“小德不见了!”吉德一摔手,冲大丫儿吼道:“哪去了,啊?”大丫儿泣不成声,“一转眼就没了。”吉德喊道:“你、你干啥吃的,啊?”
彪九劝说的叫吉德别急,“这事儿也怨着大丫儿?后午晌儿,老鱼鹰在明月楼喝完酒,我赶车送老鱼鹰和大丫儿回家,顺道把牛二爹妈和云凤连小牛捎带上了。到了老鱼鹰家,老鱼鹰和大丫儿抱着小德下了车,我赶马车去了牛家圩子。到了牛二家,我惦稀土狗子收麦子咋样儿了,就去土狗子家。土狗子、土拨鼠和春花喝完酒,春花惦记大鼠和二鼠那两个双棒儿,土狗子和土拨鼠惦记收麦子,就先回去的。我到了土狗子家,就春花哄着两孩子,在屋前菜园子里薅大草。春花说土狗子在村公所,叫我走时给老鱼鹰捎点儿菜去。我就去了村公所的大场院,土狗子领雇来的几个人,往村公所库里捣腾收来的麦子。我到库里一看,也就有四五十麻袋,收的不多。土拨鼠不在。我问哪去了?土狗子吱唔地说,上前屯收麦子了。我看没啥事儿,就回土狗子家拿了些菠菜、小白菜和韭菜啥的,弄了不老少,就赶车往回走。到了老鱼鹰家,门大敞四开,我拿菜进屋,就老鱼鹰一个人在炕上打呼噜。我出院前后踅摸一圈儿,大丫儿和孩子哪去了呢?一会儿,看大丫儿从前院结义堂那噶达,拎个啥东西回来,也没抱孩子。我问大丫儿孩子呢?大丫儿说,孩子在屋里睡觉呢。我说不在呀?大丫儿抹搭我一眼,进屋又跑出口来,疯了似的问我孩子呢?我说我来送菜,进屋就没见着孩子。”
吉德急着问:“没找啊?”
彪九说:“那还不找啊?先把老鱼鹰扒拉醒,一问,说不知道谁抱走了。这就撒鸭子了,左邻右舍,前街后院,翻了个遍,连个小德影子都没见。老鱼鹰毛了,把打鱼的都劐拉起来,划上船,逆水下流的,草棵树趟子,柳毛通江汊子,一顿劐拉,到黑了,都空手而回。曲老三听说也出面了。这在他一亩三分地,还是在他的啥厅后院家里丢孩子,这不是上眼药吗,传出去,那不是太栽了吗?他一想,师弟和大丫儿也是在老鱼鹰家被绑的票,会不会又是刘三虎人干的呢?就没往处好想。他马上召集人马,问发现没发现有啥人抱走一个孩子。喽啰们说,这大下晌的,没见生人,谁敢呀?这黑下来了,那边儿还忙活找呢,我和大丫儿就跑回来了,告诉你和牛二一声。师弟,看咋整,大丫儿都急疯了?”吉德一脸怨气的抽抽着,“谁他娘这么阴损,摘人肾子儿呀?”
牛二听后院吵吵巴火的,就连忙出来想看看,大丫儿哭哭啼啼成了泪人,一见牛二,见到娘家人了,悲切的哇哇叫声“哥”就扑到牛二怀里。牛二忙问:“这咋回事儿呀?”彪九说:“小德丢了!”牛二推开大丫儿,扳着两肩头追问:“在哪丢的这是啊?”大丫儿哭着说:“鱼鹰爷爷家。”
二掌柜和冬至、小乐、二娃、程小三知道出啥事儿了,也从屋跑到院子,就听彪九说着叫吉德和大丫儿拉心淌血的话,“一个捡来的孩子,要我说,没就没了,这倒好,还了大丫儿一个清白,至于吗,寻死觅活的?这也说不准是扔孩子家人后悔了,趁没人,又把孩子抱回去了。大丫儿,听彪哥的,你心也尽到了,心到佛知,算了,不要找了。既然人家把抱孩子回去了,就你找到了,人家也不会再还你了,顶多给你点儿几个月的辛苦钱儿,就答对了?这你一个大姑娘家,纯纯正正的,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赶紧嫁了,省得整个野孩子,叫人说闲话?”牛二听彪九说这摘大丫儿心的话,把大丫儿往旁边儿一扒拉,拽住彪九的脖领子,抬手照彪九脸上就是一拳,打得彪九成了丈二和尚鼻子见了血腥,“你再满嘴不沁人嗑,我废了你?”彪九被牛二这一拳打激愣了,但还是克制的给牛二留点儿情面,没有下死手,一手扳着牛二的脖子理论,“你不认好赖人,懂人语不?我不看我心疼大丫儿的面子上,我非一拳面了你?你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孩子没了,大丫儿清静了,不好吗?为了大丫儿,这孩子,咱们不找了?”牛二越听越生气,顶牛架的吼,“你知道个狗屁,那孩子就是大丫儿的命!孩子没了,大丫儿能活吗,你知道不?”彪九头顶着牛二,“我早想管你叫声哥了,你就放放手,给大丫儿这一次机会吧?”牛二哼哼的叫喊:“你、你管我叫哥,有那门吗?”小乐没听明白前边儿的事儿,牛二伸手揍彪九,大丫儿又在一旁哭咧的不停叫着哥,又听彪九如此说,就以为彪九打大丫儿的主意,把小德咋地了,牛二不干了,就支巴起来了。所以,小乐对彪九耗子还有喝油的意思,上了妒心,一直在牛二和彪九身旁转悠,欲欲想拉开牛二和彪九,口中磨叽,“你想娶大丫儿,臭美!娶大丫儿也轮不到你一个从山沟钻出来的光棍儿呀,我小乐心里有大丫儿多少年了,哪轮你惦稀?”小乐不是成心想拉偏架,看也没处下手,就照彪九后腿一抱一压,使劲一捞,拉开算了。彪九叫小乐这一下,可摔的不轻,两手一撒,“叭”趴在地上了,“我叫你们起内讧,乱麻地上添乱,脸上搽粉,骨子里冒脓水?”小乐嘴上说着,抱着彪九的大腿,还没撒开,吉德往起拽彪九,一脚踢达小乐嘴上说:“小乐你干啥呢,这就够乱了,你以为打架拉偏架呢呀?小德不见了!”
“啊?”
众人不一,纷纷呛呛,有说这得找啊!有说找啥找,一个捡来的,丢了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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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大丫儿和牛二心知肚皮,找必须找,是咋找,上哪找?
二掌柜一看这帮小子要打架,忙问清咋回事儿,二掌柜听后,“别急,这事儿蹊跷?这谁扔的孩子也蹊跷?这孩子没的也蹊跷?如果这个孩子是扔的,这是扔孩子的人家后悔了,盯了很久,欻空把孩子抱回去了。这种可能,有!如果是绑票,这大白天的,有可能吗?那得多胆儿呀,胡子窝啊?可你再琢磨,小德有八、九个月了,认人了。这生人抱,要是没睡,肯定认生,得哭闹。要是睡了,生人抱走,村里都有路卡、巡哨,没那么大胆儿,敢在大白天明晃晃的,把一个孩子抱走?这得是知根知底儿的,对周围环境了解的,又熟悉孩子的人,抱走的。这就有另外个原因了,兴许、兴许……这孩子最拖累的人是谁,大丫儿!大丫儿,是长的俊,可不是妙龄了,已二十了,早过了出门子年龄了,捡个孩子带,又不是私生子非得带着,这对她往后的前程、名声,谁最不愿看到呢,这就不言而喻了吧?这,排除扔孩子人家抱走孩子的可能,谁最不希望大丫儿带这个孩子呢?”
彪九说:“我就不希望大丫儿带这孩子,可我没抱走这个孩子?”
大丫儿此时悲痛欲绝的已不能自持,不理智的说:“你不打自招了吧?你说你回来送菜,那是糊弄大头鬼呢?是有人名声大了,怕小德损害那人的名誉,才下此毒手?”牛二知道大丫儿指的是谁,扯下大丫儿,吼叫的制止,“你疯了?乱咬啥呀?”大丫儿拧把到嘴鼻涕,又抹两下脸,指着彪九发疯的喊叫,“你,你受人指使,趁我不在,抱走了小德!”说着,虎一样的就扑向彪九,“你还我孩子!你还我的小德!”彪九拿手抵挡的往后躲,“大丫儿!大丫儿!你不能这样儿想,我喜欢归……”大丫儿两手抓住彪九的头发撕打,“你猪头狗脑子的熊玩意儿,还我孩子?”彪九掐着大丫儿的手,“我冤枉啊!……”
吉德大吼的从后面扯开大丫儿,搂抱在怀里,恸哭地说:“大丫儿、大丫儿你错怪人了?你德哥最疼你,更疼小德,谁也別想伤害小德,俺这去找。找不到小德,俺就跳松花江,还你个……”大丫儿对着吉德,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的,哽噎着,“还我的小德!小德,小德……”
“大丫儿!大丫儿!”大丫儿昏厥在吉德怀里,吉德和众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大丫儿!……”
“掐仁中!掐仁中!”
二掌柜喊着,撺上一个念头,没料到一个捡来的女孩子,对大丫儿会产生这么大的亲骨肉般的惨烈悲痛,这孩子来路太蹊跷了,叫二掌柜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另有隐情?
大丫儿在呼喊中苏醒过来,一手抓着吉德,一手抓着牛二,惊恐的瞪着迷惘的大眼睛,“小德!小德呢?小德……”
牛二不忍的刷刷落泪,把头扭到一旁,不敢面对大丫儿那失望而又可盼的眼神。吉德抱着大丫儿的头,哭着安慰着大丫儿,“小德会回来的,啊!”
“这么闹扯,小德是回不来的,咱得马上找。上哪找呢?”二掌柜叼上烟袋吧嗒一口,“依俺看,华山一条路,就到那最亲近的人,或者跟最亲近人有关的人,亲戚了,朋友了,去找!”
二掌柜的话,提醒了牛二,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忧忧的眼神,霍然的扒开大丫儿紧攥的手,“骑马上车,回牛家圩子!”大伙儿不解的没有动,吉德明白的抱起大丫儿,“快!快呀!”
月皓云急,风魔兮兮,马蹄碎碎,芨芨草动,颗颗心火,狂驰希望。
“吁!吁!”
狂奔烈马刹住四蹄尘烟起,窗内灯光惶惶颤栗,牛二一跃马下,跌撞似爬的冲进屋里,牛二爹妈惶惑的瞪起四眼,盯着牛二肆无忌惮的乱翻乱蹿,东屋西屋,厦屋厢房,牛二爹妈张着大眼问涌进屋的大丫儿和众人,“这咋啦”
牛二手拿马鞭往炕沿儿一排(pia),“咚”的倚在墙上,两眼瞪着爹妈,“说吧,把小德藏到哪去了?”
“小德?”牛二妈疑惑的瞅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说:“问大丫儿呀?”云凤也符合地说:“是啊,问大丫儿呀?”
“妈,小德不见了!”大丫儿扑在牛二妈身上,出溜的跪在地上,抱着牛二妈的大腿,痛哭的乞求,“您老开开恩,还给我!”
“这咋说的呀?”牛二爹扒瞪两只老眼,惊诧的起来跪站在炕上,两眼角和脑门子皱起的皱纹弥缝里,聚拢着蒙受诬赖的波光,烟袋锅从嘴中滑掉,“啪”掉在炕席上,燃焰的烟末崩得火星四溅,“咋来管咱老俩口要孩子呀?我俩从镇上吃完席,彪子送咱回来的。咱眯了一觉,喝点粥,干坐着,没上哪去呀?”
“小德不见了,不管你俩要管谁要?”牛二腾的站起来,拿鞭子敲着炕沿大声吼着,“你俩不想叫大丫儿带小德,怕大丫儿不好找婆家,这就是嫌疑?”
“二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冤枉爹妈了?”牛二妈一手抚摸着大丫儿头,一手抹着脸上流个不停的眼泪,“孩子抱回来了,爹妈没说一句不赞成的话,还欢天喜地的当亲外孙女一样稀罕。你爹还舍老脸,叫人嘁嘁嚓嚓的匀羊奶喂小德。爹妈知道大丫儿的心思,哪能干出那缺大德的事儿呀?”说着,一堆缩,抱过大丫儿的头恸哭数落,“我可怜的姑娘啊,你咋命这么苦呀,都二十了,捞扯个小德,咋还这么不顺,出这岔气的大事……”
“妈、妈!你老别哭了,小德咱不要了,俺听妈的,找个人嫁了。”大丫儿看妈妈确实没有嫌弃小德的意思,更没有为她的前程抱走小德藏起来,就心疼的可怜起妈妈,规劝的嚎哭,“小德呀,她压根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我不该带她,这是老天报应你姑娘啊!脚上的泡个个儿走的,妈你就放宽心,咱不想小德了……”
“你疯啦丫头啊?”牛二妈哭喊着。
春花拿没汤的**,叫小德咂咂着,“你俩这是作孽呀这是?大丫儿不知咋着急呢?这人家大丫儿捡孩子愿养着,关你俩啥屁事儿?牛二喝点儿酒,是对大丫儿捡孩子养不高兴,可没叫你俩偷走人家孩子呀?这可倒好,还偷家来了?你俩养着啊,还是咋的?再说了,一个圩子住着,哪有不透风的墙,这要叫大丫儿知道了,还不吃了你俩?我看哪好心做到底,趁大丫儿没觉景,趁天黑,找个人家,远远的,送了。可别搁在家里,这得惹多大祸呀?”
“不送不送!”大鼠吖语的倚在春花身旁摸着小德的小胖手,嗯嗯的喊叫。
“妈,妹妹好玩!”小鼠站在春花腿前,够够的摸着小德胖嘟嘟的小脸儿,稀罕的说。
“不送,拿你俩喂呀?”春花嗯怠大鼠和小鼠。
“大丫儿姑姑,喂小德咂咂吃!”
“瞎说?姑姑……喂咂咂……哎呀妈呀你俩死鬼,我就说嘛,大丫儿那两玩意儿咋像带孩子妈似的,鼓鼓挺挺的那大?哎呀这小德,八成是大丫儿生的。我就纳闷吗,这要喂的孩子,咋会裹咂咂这个上溜呢?你瞅瞅,还真哪像啊?”
蔫头耷拉脑的土狗子和土拨鼠,一下来了神,就春花手里端详着,“是咧!那鼻嘴,那小脸蛋儿,妈呀还真像!这小眼睛?像,像谁呢?”土拨鼠扒扒的瞅下,“像谁?像那野爷们呗!”
“对呀!大丫儿生孩子,哪来的种啊,不会是你俩扒洞的地老鼠吧?”春花纳闷的晃脑袋桄眼珠子嗤笑,“这大丫儿呀,一向眼眶高,谁谁也看不上,还有这一手呢,偷鸡摸狗的,真看不出来呀?”
土狗子一眼不眨的叮叮端详小德老半天,像明白啥了,“小德?”一巴掌“啪”拍在自个儿脸蛋子上,窜下地,“德哥,老大干的!”土拨鼠不敢相信个个儿耳朵的“呱呱”拍了两下,“吉德?小德!这名不明了?老大,就是小德那个野爹!”春花搂紧小德的在脸上贴贴,嘻嘻地叫喊:“合着你个臭丫头,是德哥的大千金呀!大丫儿呀,真有你的,好眼力!不亏,值!德哥,谁呀,大爷们!那多稀罕人,哪个有点儿女人味的谁不想啊?春花哪也不比你大丫儿差,论长相还是论俏皮,那要美美的搂在一个被窝里,啊,那一啥,嗲声嗲气的一嗯唧,多贼贼的逮歪呀?”春花忘情的忌妒大丫儿,尽情嬉闹地唱开了贵妃醉酒戏文,“醉在君王怀,魂归大唐梦啊……”举着小德在地上转了一大圈儿,又放在眼前,仔细瞅了又瞅,“这是德哥的丫头!德哥又有了一个丫头。”土狗子喝斥春花,“瞅你乐的损样儿,像似你亲生的?望穿秋水了,眼馋大丫儿了是不,是不想当大丫儿第二?这是个丫崽子,月娥给老大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傻不傻?”春花愣眼说:“是吗,没听说?”
“别傻了,送回吧!”
“送?往哪送?”
“是啊,往哪送?”
“哪抱送哪去呗!”
“走吧!”
“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
“你去!还两肋插刀呢,出的馊主意?这回这一脚,踢到装牛角的地场了吧?”
“不是我抱的。谁抱的,谁送!”
“就能背后捅尿窝窝,好汉做事好汉当,我送就我送!大丫儿要敢吊腰子翻脸,我就把她和老大她俩的砢碜事儿,抖落出去,看臊谁的屁股?不要脸!”
土狗子一想起在麝香沟上暗门子仙草的炕,叫牛二发现他偷拿了花市布,吉老大悄悄赎回布放回原处,没叫他丢面子,这个好,滴水之恩,他老搁在心里感恩。“这事儿,哪说哪了,咱只是听大鼠一说,谁见了?我告诉你大鼠他妈,这事儿别嘴快,搁在肚子,烂了,臭了,千万千万,别咧咧出去!你那老娘们嘴咧咧啥都行,咧咧出个孩子我也不管,就这事儿不行?”土拨鼠点点头地说:“哥说的对!咱是德哥的铁杆儿,松花江上拜过把子,起过生死的大誓,德哥这是个丢人的埋汰事儿,说出去,杠那些坏种的舌头,咱也跟着丢人现眼?我去送。大丫儿要咋收拾就咋收拾,我都认了。”春花也冷静,安慰地说:“去吧!大丫儿不急成啥样儿了?当妈的,说捡的,是拿酱缸帘子盖脸,那是幌子,心里不知咋着急呢?这说捡的,要不咋说,好听!其实,这里大丫儿有难说出口的苦痛,兴许这里还瞒着所有人呢,就她一个清楚。你哥俩都去,好有说词。咱确实是觉得大丫儿一个姑娘家带个捡来的孩子耽搁了,为她好,就想了这个损招,好心办个错事儿,愿打愿挨,就大丫儿一句话。”
“我也去见姑姑。”大鼠拽着春花的衣襟吵叫。
“大鼠这话倒提醒了我,不用去老鱼鹰家了,省得见着大丫儿难为情,直接去牛二家,编个理由,把小德交到牛二妈手,你们就撤梯儿。”
土拨鼠抱着孩子,和土狗子鬼鬼祟祟的去了二牛家。春花不放心,大鼠小鼠也闹着去,春花就尾后跟着。
吉德从地上拉起牛二妈和大丫儿,苦劝的安慰着。牛二妈拉着吉德的手,“德子啊,你就是妈的亲儿子,好好照顾好你这个妹子呀,别骟了妈的心啊!”吉德说:“俺的心,跟妈一样,会好好照顾妹子的。”
二掌柜这边脑子一直转个不停,他相信个个儿的判断,不会错。排除了牛二爹妈,那就在牛二这伙小哥们身上,“咱别等了,在圩子你们小哥们家找找,这兴许……”牛二脑子马上回想起在土狗子家喝完酒后,土狗子送他时说的话,‘我会叫你当不上这个舅,背那黑锅?’
“土狗子!”
牛二扒拉开挤在屋门的众人,朝外跑。众人也向悟到了啥,也呼呼啦啦跟着。牛二出门,一眼看着土狗子和土拨鼠抱个襁褓进院。
土狗子和土拨鼠走到牛二家门口前,看见好几匹坐骑和马车,就认出了是谁的了。他俩胆怯了一下,说了两句这祸惹大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院子,碰巧就像约好了似的,看见牛二喊着“土狗子”气冲冲的冲出屋,和后面灯光焐下的众黑影。
土拨鼠腿一软,抱着小德跪下,双手托着襁褓。大丫儿跑过来,一愣的往后挓挲一下,好悬没跩倒,牛二扶了一下,大丫儿疯子一样,抱过孩子,呜呜的贴在脸上,猛然站起,照土拨鼠脸上“呱”重重打了一大巴掌,扭头跑回西屋。
大鼠、小鼠蹬上窗下倒扣的花筐,趴在他俩在窗户纸偷偷抠的两小窟窿,“小鼠看,咂咂!”小鼠舔着小嘴唇,把嘴贴在大鼠耳朵上小声的馇咕,“妈妈为啥不叫咱俩吃咂咂了呀?”大鼠蹭下了花筐,拉下小鼠,“走,找姑姑吃咂去!”
这寸节,老鱼鹰赶着毛驴车在门口下车,就冲院子里嚷嚷,“大丫儿呀,我想起了啥,我梦里恍恍惚惚梦见,是土拨鼠把小德抱走了!”老鱼鹰坚信不疑了,“是土拨鼠干的。”
土拨鼠跪在地上,牛二等一帮,木呆呆的站着,不说一句。
“这咋?”
二掌柜上前搀着老鱼鹰,喊着说:“老人家你费心了,土拨鼠把孩子送回来了!”老鱼鹰说:“我说吗恍惚的是他。”老鱼鹰似想有点儿啥的,个个儿磨叽,“不对呀,这大丫儿还不得恨我没看好小德呀?这要结了怨,再不上我那去了咋整?这都怨这鼠眉鼠眼的,欺我老了,多贪了两口,才偷走了孩子。”一想,生了大气,拿驴鞭子指着土拨鼠,“损兽!你拍花子啊?你算哪根葱哪瓣蒜哪,安的啥心,偷孩子想捣腾卖钱呀?”说完,举起驴鞭子,云凤没拉住,照土拨鼠就抽了下去,“我非抽死你这个无恩无义缺八辈大德的狗玩意儿?”土拨鼠抱头躲躲的就想挨这鞭子,为好心办错事儿付出皮肉之苦的代价了,以解脱好心给大丫儿造成的伤害和众人对他的误解,“啪”一驴鞭子是抽了,是抽在铤身而出春花身上,“鱼鹰爷爷,你老糊涂了,咋不识好人心呢?大丫儿一个没出门的大姑娘家,带个捡来的小孩子往后咋整?土拨鼠是为大丫儿好,才下四滥的抱走了孩子。谁知道大丫儿这么上心这孩子,要早知道这样儿,何苦呢?”
“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都是好心。”二掌柜安慰春花一句,“还疼吗?”
“啊,要这么说,我还真错怪了土拨鼠了?”老鱼鹰撂下驴鞭子,“这孩子是……”老鱼鹰瞅瞅吉德,把话又咽下去了,蔫巴了。牛二感激的扶起土拨鼠,拍拍土狗子,“是牛二哥的不对,叫你俩遭这不名大罪。”
吉德两眼里含着话,擎着的泪花像天上星星闪闪颤颤的,他歉疚疚的拍拍牛二,又一苦笑的碓土拨鼠一杵子,“大哥对不住你们了。”吉德又对春花笑笑,“抽疼了吧?你够一说。能为土拨鼠扛这一鞭子,足见土拨鼠在你心目中的份量。你又一语惊人的道出事情的原委,误会解除了,做得好啊!不是德哥说笑,要不这对双棒儿,咋会死皮赖脸的吊在一棵梨树上守着两大牙梨呢,还是春花有夺人之处啊?”春花受宠若惊的低下头,感动得掉下两滴眼泪,心说:咱明白了,大丫儿为啥一意孤行的跟着你德哥呢,就这一句话,说得你人心暖暖的体贴,红颜知己啊!这谁摊上了,谁也舍不得撒手啊这个?
彪九觉得心里酸酸的,自语说:“这变戏法的孩子失而复得,要找不到,我得遭一辈子窝囊,替人背一辈子黑锅!”
“姑娘,妈和爹就守在门口,有事儿招呼妈一声。唉,可怜哪!”牛二妈和牛二爹心疼姑娘,不想离开的守在大丫儿门口,大鼠和小鼠拉手扭扭的要进屋,牛二妈哄着的不叫进,“小妹妹睡了,明儿个再玩。”大鼠张扬个小鼠眼的对牛二妈说:“牛奶奶骗人,小妹妹吃咂呢!”牛二妈想捂住大鼠嘴,已不赶趟了,叫牛二爹听得真真切切,“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这丫头?”牛二妈嗳叹声,推推牛二爹,“谁这一辈子不留点儿遗憾事儿呀,哪有那十全十美的。咱这丫头就这命,任性,挣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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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呀!”吉盛惊讶的一扭头,撞在大院的后院二门柱子上,“姜老牙,咋会是他?”吉盛捂着脑门子,揉揉的褶着,“姜子牙封完神没位了,猱你家门上蹲着啦,咋踹俺一脚呢?”小鱼儿咯咯的大笑,“活该!走路也不看着点儿?”吉盛说你还笑,“俺直想你老叔了?”
“听你的话音儿,你认识我老叔?”小鱼儿打量着一脸苦相的吉盛,吉盛遮遮掩掩的还是说了,“俺闯关东那会儿,在一家借宿时,听说过。你老叔,可不是个物了?都那把年纪了,还欺贫压穷的挤兑人家小姑娘,想纳小呢?”小鱼儿哈哈苦笑两声,有感触地说:“纳小?情投意合,还叫纳小吗?我老叔,是大了点儿,那有啥呀,有钱呗!哎,你可快亲上加亲要结婚了,还有闲心怜香惜玉的?那姑娘叫啥呀,是不是你喜欢上人家小姑娘了?”吉盛在后庭院李、杏、樱树下转悠会儿,就一步跨进一个角门,“那姑娘叫彩云,挺有骨头的。是俺青山大哥的侄女。俺喜欢?俺倒是看那彩云,挺嘎巴俺大哥的。”小鱼儿嘿嘿地说:“你不用酸我?你大哥有爱人肉,谁见着谁不稀罕呀?我为啥千金小姐愿落个做小的贱名呢,就是喜欢你大哥这一点,谁瞅谁爱。一个爷们,要叫没人喜欢,那还叫爷们吗?”吉盛哦哦的说:“小嫂,你不用心悬着?那彩云好心有好报,伺候一个过路借宿的,在她家生病了。那人是一个财主的大少爷,俩人王八绿豆,瞅对眼了,有情人终成了眷属。”小鱼儿啊,“姜、蒜、韭菜化为齑(ji)粉,这啥味呀?我老叔这不落下个骂名,白捞毛了吗?”吉盛在院墙的一堆芨芨草旁蹲下,手抚弄着,又拿鼻子凑近闻了闻,逗着小鱼儿,“毛嘟嘟,双眼皮儿的大眼睛,这个活亮,水水的,波光涟漪……啊,我吉老大哪放得下呀?”小鱼儿嘻笑的拿手潲下吉盛后脑勺的头发梢儿,“你个贼小子,拿你小嫂开涮哪?”
“哎哟小鱼儿,你这和谁打情卖俏呀,还动手动脚的?”
“呀香香妈呀!”
吉盛一惊,忙站起身,朝香香一望,香香和吉盛俩人,愣住的呆一下,吉盛啊啊的向香香点点头,难为情的笑笑,拉起小鱼儿就跑出小角门,憋憋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救命啊”惨惨还透射放浪的叫喊声,跑到另一个角门前,吉盛实在憋不住了,蹲下来“哈哈哈”的大笑。小鱼儿是光头没戒疤的和尚摸不着庙门,被吉盛拽的也蹲下了,又笑又乐的,“你瞎乐啥呀乐成这样儿?”吉盛收又收不住乐劲儿,嗤嗤地噜苏,“救美!你问俺大哥去?”小鱼儿一脸的木然,扒拉着吉盛问:“你一见我香香妈乐成这样儿,你叫我问你大哥我不问你,我有病啊?”吉盛抹着满脸乐出的泪水站起来,嗤嗤的还是冲小鱼儿直笑,“那天大哥铺子开张,俺就不敢看你香香妈一眼,一看就想……哈哈哈……笑。”小鱼儿哈哈受感染的拉吉盛进了角门,“哎呀这谁住的小院呀,干净得半截草棍儿也没有?”
小鱼儿打开房门,把吉盛一把推进屋,“咯咯咯!”指着吉盛问:“你说,我香香妈,在你哥们手里,落下了啥把柄了?”吉盛装模作样的满屋扫了一遍,抽抽鼻子说:“雅致!阔气!又古色古香,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幽香,像茉莉,又像玫瑰,又像丁香……嗯,墙上琵琶半掩面,未闻其声便知其人;小几上围棋星罗棋布,瞎子不详黑白,耳闻胜败;端秀明代小楷隽永,人之初,本无性,人长大,性乃迁……啊还有水墨丹青,嫦娥驾凤奔月,哈哈新意!这小姐琴棋书画,真乃别具独到,不以常人为伍啊?”吉盛旁若无人的走近窗前,歪头从四周糊窗户纸中间的玻璃窗往屋外看,“大杂院的农家,有这么一块净土,闹中取静,悠哉!一棵小树上,几只喜鹊喳喳叫,恬淡幽静,世外桃源啊小嫂!一只灰蓝头点儿带花纹尾翼的鸽子,在庭院地上悠哉游哉的,悠闲自在的散步。哎小嫂,这只鸽子,站在俺大哥袖头时见过的呀?啊闹了半天,鸿雁传书啊!嗯啊,这么个秀美的闺阁,你大家闺秀的,干啥非得赶那****的生死场,当那小的呢?”说着,拿眼睛盯盯的瞅着葫芦里的小鱼儿,“啊?”小鱼儿这才悟道,吉盛不想说出一见香香妈就笑的根由,而竟任拿这神兮兮的样子逗她,小鱼儿抓起笤帚疙瘩轻轻拍打着吉盛,“你个坏小子,聪明过了头,满肚子的鬼心眼儿?”吉盛扬着手,抵挡的干笑着。
“小姐,老爷在猪圈那擓碰见我了,”一张饼子脸贴在窗玻璃上,“叫我招呼三少爷,车快装完了,叫赶紧去呢。”
吉盛和小鱼儿俩人出了屋门,吉盛扫了招呼他的老婆子一眼,禁下眼,拉着小鱼儿紧走出了角门,边走边嘟嘟,“这老婆子谁呀?穿个挎篮的埋汰大布衫子,小冬瓜头、黄瓜脖儿、葫芦肚、蝴蝶袖、麻杆儿腿、大片脚的,咋长成这样啊?你家这,美的,美得贼拉拉的打眼儿。丑的,丑得贼拉拉的打眼眶子。天上嫦娥,地下鬼怪,两重天哪?”小鱼儿紧跟着吉盛,“她呀,一个讨荒的孤寡,叫丑婆。喂猪、鸡、鸭、鹅、猫、狗的。”吉盛走着对小鱼儿说:“你爹心眼儿够好使的,啥人都留?”小鱼儿指给吉盛道,“我爹这人说坏也坏,说好也好,分啥事儿?这丑婆,是我妈可怜,收下的。”
“这五千石小麦,你爹整的够麻利爽快的。”
“爽?也不易。德哥要的急,小麦还没全上场。管家胡六给我爹出一招。地租不一垧一石吗,交麦子的,地租少收二十斤。不交麦子的,不许外卖,谁卖,地收回。这招,我爹也是割肉啊,豁出去了?他又联络些大户,这才凑够五千多石。”
“你爹这是卖姑娘啊,豁老本了?”
“灾年他也减租,丰年再补上。这回是干拉,少收了不老少地租。德哥赚了,他也挺高兴的。为了我,他啥都能豁出去。”
“俺大哥是有艳福还有财命啊!”
一溜溜马车出了大门,吉德坐在车上招呼吉盛快上车,“小鱼儿,把账核一下,别亏了你家的。”姜板牙呵呵的摆手叫吉德快走,“姑娘都搭上了,我亏多了,还账呢?”吉盛上了车喊着说:“大叔,那你搭上麦子,那不更亏了吗?小嫂,算好了,柜上找仇九给大叔糗钱去呀!”姜板牙瞅眼向吉德挥手的小鱼儿,向吉盛喊着,“老嘎哒,啥钱哪,先赊着!”
马车到了码头,土狗子和土拨鼠正指挥吉星脚行扛大个儿的“劳巴力(出苦力的) ”装船。江上绺子掌包的鲁大虎和东北军保安团驻黑龙镇的郝队长两人,倚在麻袋垛上抽着卷的喇叭桶,云山雾罩的不知吹嘘着啥玩意儿,见吉德和吉盛跳下车,围上来,“大少爷!大掌柜!”鲁大虎说:“大当家叫咱带十个弟兄押船。”郝队长喊过傻大个和大男孩儿,“我军令在身,不能像鲁掌包那样亲自上阵了,这两个兄弟跟去,保驾护航。大掌柜,见谅啊,就这点儿权,一点儿意思吧!”吉德谢谢的喊来冬至,“这是德增盛的外柜,叫冬至。这次他跟船走,有事儿你们协商。”冬至把手搭在腰间德国驳壳枪上,“鲁掌包,这活咱可是生手,打枪练过,可不比你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啊!”鲁大虎拍下冬至,“这活,这江面,咱熟!再说了,谁会打劫,又有谁敢打劫呀?哈哈……”
“鲁掌包,豪杰爽亮!”邓猴子从江坎儿上下来,走过来,“江湖险恶,不可大意呀!这次德增盛向外出口小麦,是好事儿,也事关重大啊,不可出现半点儿差池。我这当会长的,忧心忡忡,忐忑不安,为防万一,商团派两人跟着。这样,我也算尽了一份力,心才会安然哪!吉大掌柜,商团呢,你也知道,是自卫的武装,按家抽丁,按铺摊钱,家巴什不行啊?跟鲁掌包手中的家伙比,那可是天壤之别呀?你看,楞头青背的是套筒子,王小二肩上挎的是啥,连珠枪 ,装装脸吧!真出啥事儿,也就搪搪,顶不了多大用。吉大掌柜,踏进杂货行,暂露头角;又栖身粮业,初试牛刀;渉足木材业,蹉跎艰难哪?我可好心说一声,那杉木可不是等闲之辈,能在咱这儿没开埠地场站住脚,他看你挤了他的地盘,能眼睁睁管掉泪呀?啊,你少年得志,王八坑深或浅,唉,不说了。你还有啥需要我邓会长的,尽管说话,我定尽微薄之力。”
“这就叫会长费心了,吉德感激不尽,多谢!”吉德一抱拳,“邓会长,这出关‘文牒’,农商厅、海关公署已发至商会,为何……”
“你看,你不提我倒忘了,这扯的,把正事儿给忘了?”邓猴子忙撩起长袍大襟掏兜,“我就是给你送这个来的,这真是,人老了,给你,拿好喽!这要弄没了,你就得打马回朝了?”
“冬至,拿好了。”吉德从邓猴子手里接过文牒仔细看了看,交给冬至,又说:“邓会长,你还有事儿吗,没事儿俺得忙去了?”
“你忙!你忙!”邓猴子一张手,看着吉德的背影,冷冷的脸上掠影一丝诡笑,又拉一下王小二,耳语叮嘱,“你都记好了,别忘了,火烧江第二个江通。”说完,掏出十块大洋,往楞头青手里一跩,“哼!跟‘红胡子’做买卖,美吧?”又转身望望桅杆丛林百舸争流的繁忙码头,“黑龙镇好窝子呀!地居重塞,东近俄彊,南控沃野,北据松花江,为赴俄及富、宝、临、绥、抚等县出入之门户,又为各金厂往来必经之咽喉,上通三姓府道、东省哈埠,贯于吉林长白山,舟车四达。草莱辟为桑麻,人烟日臻辐辏,富商大贾聚于斯,发展之速有一日千里之势啊!这稻米、粮谷、煤炭、木材、吃喝用度集散地,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家聚散得失的天堂,吉老大你的敛财梦,这回一枕黄粱,黄粱一枕啊!”邓猴子发完感慨后,转身上了马,冲人头簇动中的吉德,不怀好意地喊:“哎吉大掌柜,一路顺风啊!”大白马屁股上挨了两鞭子,撩起四蹄,哒哒跑起来。邓猴子得意的嘿嘿两声,“顺风你个姥姥屎吧,王八翻个子,蹬四爪喽!”
吉盛看着身后的楞头青和王小二,心里犯嘀咕的拉拉走在前头的吉德,“大哥,俺看邓猴子派那两个团丁没安啥好心?”吉德瞅瞅吉盛,“大哥不傻,俺会叮嘱冬至的。”吉盛追问:“那你咋不回绝了邓猴子?”吉德扳着吉盛的膀子悄声说:“你不留,那出关文牒,邓猴子就会推委不拿出来?他这是出一筹要一码,跟俺讨价还价?身后那两个人,邓猴子帮咱押运是假,至于是监视还是另有所谋,俺还琢磨不透?不管咋的,是个累赘,叫冬至还是得防着点儿,不能拉蛄喽?”吉盛说:“俺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准要使坏!”吉德说老弟忧虑得是,“不过,也别想的太多?”吉盛说这头一船,你咋不跟去呢?吉德说:“你大哥现在就差不会分身术,爹娘少给生了几个胳膊几条腿了?俺送走这一船,还要多设几个收购点,东兴镇啊、富锦镇啊、丰乐镇啊、梧桐河了。还要联络火磨坊抓紧加工白面,这样的话,比直接卖麦子赚头大。”吉盛佩服的夸赞,“大哥就是脑子够转儿!你想做多久?”吉德在冬至爹的马车停下说:“这得看老毛子的订单。今年老毛子那边儿闹灾荒,红胡子(苏俄红军)和白胡子(反苏维埃的白匪军)又战事不断,缺粮啊!”然后,叫车旁的冬至,“搭个肩,来个立肩的。”吉盛扶扶地说:“大哥你行吗二百来斤呢?”吉德扛在肩上颠颠正当,“你哥不行,你来一袋试试?”
冬至也喊老三来一袋,还没等吉盛答应,就把一袋搭在吉盛肩上,吉盛绷绷的两腿抖抖的刚挪两步,身子一栽歪,“娘呀!”就噗咚连袋子一同栽在地上,惹来一片哄笑声。冬至哈哈的扶起吉盛,冬至爹从船返回来责怪冬至,“三少爷他不像你泥里水里轧巴的人,他身子骨单薄又没干过重活,你折腾他干啥玩意儿呢?三少爷,遛达去。”说完,哈腰从地上绷起吉盛跩在地上的袋子,一较劲,个个儿轻轻松松扛在肩上,扭头对着冬至,“你别再调离三少爷了,他还小呢?”冬至冲吉盛摊摊手,两眼冲他爹背影一瞪的,吐下舌头,“给咱搭个肩吧!”吉盛搭肩时,眼睛挲摸着楞头青两个人,对冬至悄悄两句,冬至点点头,“我知道了。”
夕阳洒下束束鎏金,红霞挂在天际,码头空了,马车也空了,五千石小麦已装完船,收锚系上缆绳,两艘拖轮,冒着浓浓黑烟,拉着响笛,徐徐驶出码头。
岸上的人,向船上的人挥着手,吉德两手做成喇叭桶,向冬至喊着,“一路顺风!装完木头就返回来,别耽搁啦!”冬至挥手的喊着,“知道了,回吧!”
拖轮披着一身晚霞的余辉,渐渐远去。
吉德回到柜上,听二娃报来不好消息,杉木、邓猴子买通刘三虎,要打劫运粮船。
消息是这样来的。
二娃、小乐和程小二,在铺子里忙活一天了,铺子上轧板儿,就相约一块堆儿,到东二道北街,孙二娘新开张的小馆子喝酒。
路上二娃说:“小乐你做东啊!”小乐说凭啥是我呀?程小二手搭在二娃的肩上,“不是你二娃说,今晚儿你请客,要到巧姑那旮子喝酒的吗?我和小乐,是陪你来的。你要耍赖,咱换个馆子,不去那儿了啊?”
二娃自打当上油盐酱醋茶和日杂柜头后,可精神多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人在衣,马在鞍,一身可体的花大呢蓝布长袍,人打扮得有有模有样的,不再水裆尿裤的了。两桶长流水的鼻涕不见了,就是还留有两条长年鼻涕沤的红印儿,没有完全消失,残留着往日的邋里邋遢劣痕。人干的事儿称心了,精神头上来了,心情就爽了,心里就有事儿想了。都说富贵思****,二娃也想媳妇了。他早就看上了孙二娘的独女,就是个个儿原先损搭搭的,想也是白想?这当上了柜头,就像县官戴上了乌纱帽宰相穿上了蟒袍,心里不再诿诿诺诺的见人矮一头了,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儿了。今儿,拉上小乐的程小二一块堆儿喝酒,就是要搭搁搭搁巧姑。
二娃一听程小二这么说,忙拉住程小二,“我做东!我做东!你俩往后愿意来,我都愿做东。咋样儿小二,我够哥们吧?”小乐说:“你平常花点儿钱比抠你后门都难受,屎都不愿拉一泼,咋这回变大方了,还是心里有鬼吧?”二娃挺挺身的冲小乐靠着,“我心里有啥鬼,你说?你说?”小乐一笑,躲在程小二身后,“你有没有鬼,你心里知道?”程小二拉拉挡挡的哎哎,“二娃也大了吗,想搞个老婆这有啥呀?你二娃要看上了巧姑,我做大媒。不就一个小丫崽子吗,包在我身上。不过,二娃你要天天请我到孙二娘小馆子喝酒,否则,哼,这个大媒我可不做啊?是不,小乐?”二娃作揖的求饶,“你俩是爷,我是孙子,还有啥屁,一堆儿嘣出来?”
小乐和程小二笑着,一齐搂住二娃脖子,一起挤着要进孙二娘小馆子门,门太窄,小乐和程小二卡在门外,二娃先被挤进屋里,二娃拿眼睛一扫,靠窗户的桌子,早坐两伙儿人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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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二十啷当岁,看有客人来,马上堆起肉蛋脸儿迎上来,“客官,几位呀?”二娃还是习惯的抽抽囔囔鼻子,摆摆头,装出大家派头的大架子,伸出三个指头,“三位!有啥拿手招牌菜尽管上。”随即三指头一收,大拇指翘翘的往后一勾,“我做东!”小乐和程小二扒着门框探头,看二娃的显摆小样儿,嘿嘿的窜进屋,一拍二娃,“二爷,请人,兜有钱吗?”二娃看小乐和程小二恶作戏,一拍长袍,“不就钱吗,掏出来怕吓得你俩眼睛穿稀?”店小二看这仨人滑稽,噗嗤一笑,抹着桌子冲灶房高声喊道:“又来三位小爷们!”半截花布门帘里女人亮着尖嗓子,“知道了!”二娃、小乐和程小二坐下后,店小二报着菜名,“酱肘花、炸小虾、干煸漂子、炒豆芽、拌豆腐、酸菜粉、溜三样、炖鲤子、蘸酱菜……”二娃一摆手,“别秃瓢儿和尚念经了,挑好的,先来六盘。要快啊,咱饿得前腔搭后腔了这都?”店小二又问:“喝点儿啥?有老山炮、老白干、老烧子、老高粱,还有德增盛新货,黄县来的,老龙口。再就是德增盛掏换的新鲜玩意儿,大山里酿的,醇醪夫人果酒。”二娃说:“老山炮一提溜,老龙口一瓶。”小乐忙说:“太多了二娃,喝不了?”二娃摆摆手,“听作东的。你俩小子咱还不知道,最能灌了!那回土狗子和土拨鼠办喜事儿,你俩喝的,闹洞房,那作的,整个大紫茄子吊在幔帐绳上,叫土狗子、土拨鼠和春花仨人咬,那滑溜的,他仨一咬,你俩就一拽绳儿,他仨就亲上嘴了。这还不说,你说你俩损不损,都损秃噜皮了,还叫春花胯裆夹那大紫茄子在屋地走一圈儿,啊哈哈……”程小二哈哈的说小乐,“你喝的熊样儿,死鱼眼,叮叮的盯住大丫儿。大丫儿叫你叮的,臊得白净脸通红。你小子还够够的往大丫儿身前凑,凑凑的,脑袋瓜子就搭在大丫儿胸脯上了。大丫儿那脸儿,臊的,红一阵白一阵的,没惹乎你。要不是春花的喜事儿,大丫儿那针儿扎儿火燎的,还不把你小子狗头摘下来当倭瓜踢呀?”二娃一乐,“你俩那天晚儿,一个癞蛤蟆,一个青乖子,二五一十,谁也别说谁了,插根儿尾巴,比狗还狗,狼都得管你俩叫八辈祖宗?”小乐和程小二不约而同拿筷子一齐敲二娃的脑袋,“你小子,一呲牙,两边喷尿,满嘴沁大粪呢?”
小哥仨友好的狗扯羊皮,相互嗤着缨子。
缕缕咝咝的鱼香截断犯贫的嬉闹,香味把眼珠子吸了过去。一小瓦盆上了桌,一双秀巧嫩白小手,快速的从小瓦盆沿上抽走,摸向两元宝似的小耳朵上,两脚“呱呱”跺着,小红唇嘘嘘的,嘣出燕子般惊叫两字,简捷清亮崩脆,“真烫啊!”随后,两手从耳朵上落到蓝地白花镶有花边儿的小围裙上,蹭蹭,一双眯眯的弯月,见六只贼溜溜又火辣辣的黑白球儿滚珠的滚向她,她不由自主的两手快速挪到胸前,交叉双臂,本能地护住圆挺的乳胸上,羞羞答答的挺下白皙的脖颈,梗梗下圆溜的下颏,动动绢秀的红唇,抽下秀美的鼻子,翘翘枊叶的浓密黛眉,粉白细嫩的瓜子似的脸颊,伏上一抹红晕,剪得齐刷刷黑黑的刘海微抖,释放警觉的两条黑辫子前后搭着,洁白如玉般的牙齿一咬,鸟鸣地说:“三个慢用!”一扭腰身,一甩辫子,一溜烟儿的小跑,消逝在半截花门帘里。靠花门帘下,裤腿有锈花边儿的两条浅蓝裤子,在抖抖颤颤的,锈花鞋一跺,一手甩动了花门帘。
六只眼珠儿收回神光,互撞一下,头昏眼花,三人傻傻呆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小乐拿脚在桌子底下扒拉下二娃的脚,“咋啦?瞅两眼绿的,灵光灵现的,喝酒!”程小二一歪脑瓜子,“二娃,巧姑叫咱们瞅的像似有点儿不高兴,生气了吧?”二娃傻下眼,“哪有咱们这么看人的,就差没吃喽啦?” 程小二说:“二娃,菜咱不要了,还省你俩钱儿?”二娃贼下眼睛地问:“咋啦?”小乐嗤溜一笑,“秀色可餐呗!”小乐说:“我说你这东做的?”二娃诧异了,“咋?”小乐酎一口酒,“咋?值!”二娃啊哈哈的傻乐,“那是啊,咱眼力,叨木关子(啄木鸟)吗?”说着,趴下头,够够的扫瞪着小乐和程小二,“比小鱼儿?”
“俊是够俊,各有千秋。就那艮(gen)劲儿……”小乐晃晃头,吧嗒下嘴,“说不好。啊气质,就气质,还不如小鱼儿。小鱼儿一搭眼,就靓!那一对大眼睛,一瞥一回眸,万人迷,亮堂!瞅一眼,准‘跑马’!”
“你小子,拿鬼眼睛踅摸几回了?”二娃逗趣小乐地问。
“我还有那个玷污圣花的心?一见那漂亮艮劲儿,就肃然起敬,瞅瞅,都觉得亵渎了神灵?”小乐赞叹地说。
“哎,说真格的,我才来前儿,见德哥叫这小麦弄的,都瘦了一圈儿了?”二娃心疼的脸露可怜,“嗨,何苦呢?铺子刚开张不长,够赚的了,还挣巴?”
“你别瞅德哥折腾得瘦了一圈儿,他是老虎死了也不倒架!你没看月娥嫂子和小鱼儿,一会儿黄鸡汤,一会儿鲫鱼汤,一会儿王八汤,一会儿那啥汤的,要不也早尿叽了?德哥说过,铺子支起来,养活咱哥几个和伙计们错错有余,可底儿不厚,经不起搕打?”小乐无不感慨地说:“所以嘛,德哥才这么难为个个儿?原说好了,大宅院盖起来,就迎娶小鱼儿过门,小鱼儿还眼巴巴的等着呢?”
“这不看德哥被逼的,小鱼儿才把她家收的租子全拿出来了?”程小二嗍啦着鲤子鱼脊骨,又拿牙一骨节一骨节磕开,咂咂的唆着骨髓,“这就像这鱼骨髓,好吃,得一节一节嗑开鱼骨头啊!唉,这婚一耽误,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哎今儿你们没瞅见冬至呢,啥似的。腰插驳壳枪,头戴鸭舌帽,脚蹬大皮靴,嘴叼一寸半,一副洋派头,就像个大老板。咱不气。他咋行咱咋不行,门清!”二娃跟冬至过去有点儿龌龊,发泄不满的挖苦讽刺,“凭啥德哥叫他耗子尾巴长疖子,逞脓(能)啊?好像他就比咱哥们高半头,盛气凌人的,别抖偻着?”
“你懂个屁,那叫形象!”小乐拿筷子点着二娃,损达,“冬至最低代表的是咱德增盛商号,高了说,那也是代表咱泱泱中国,在大鼻子面前闪神,不穿溜光水滑的行吗?就你再狗戴帽子,从根上你比冬至也差一大截?人家冬至,肚子装过墨水,你肚子一下稀屎,能比吗?”
“咱德哥做事儿四平八稳,在用人上,那可是一个准儿一个准的。”程小二说着理,“冬至做外柜,那是手掐把拿,非他莫属?土狗子和土拨鼠行吗,不行!干事儿叫人不放心,给德哥可没少惹祸?你我呢,一对蚂蚱,都不行。”
“我听仇九跟老账房念叨,土狗子和土拨鼠收麦子,有五百多吊对不上茬呢?”程小二压低嗓子小声说:“这算啥呀,还有比这邪乎的呢?我妈听春花和云凤闲唠,那两鳖犊子,还叫拐楞腿的东洋人杉木,请到美枝子浴汤里过。”
二娃气愤的打酒杯往桌子上一礅,跳起来,“啥?和杉木,到那种地场?这哪跟哪呀,不人上驴槽子了吗?德哥知道不知道,这得叫德哥知道啊?”
“你块臭肉喳喳啥,检点点儿,听风就是雨的,咋也得摸个编筐四栉(zhi)吧?”程小二按下一肚子气的二娃,“这只是两个娘们没事儿瞎扯,抓贼拿赃,抓奸拿双,你逮着了?沉住气!这捕风捉影的,那两犊子还不捅你八辈呀?”
“可也是,咱都留点儿心。”小乐说着一琢磨,“这会不会与收小麦有关啊?你们看,这小麦倒对杉木没有直接关系,可你们想啊,这小麦换回大鼻子的木头,就与杉木有瓜葛了?”
“嗯,这倒是啊?”二娃拧着眉头想了想,“那杉木找土狗子他哥俩,玩的是啥猫腻呢?”
“这就得问土狗子和土拨鼠了,谁知道呢?”
小乐把一根鱼刺挽挽抿抿的吐在桌子上,拿眼斜斜的看了看邻窗一头的几个人,挺眼熟的,就听嘴有点儿歪歪的,矮声矮气地对着一个砢碜巴糁的说:“哎老邪,你听见没,就那桌,是外蹿来的东北虎吉老大的狼兄豹弟,邪魔外道的,邪唬着呢?咱这活了三四十了,只看见过黑瞎子掰苞米不识数、狍子听枪响犯傻,没见过这吃豹胆的?那吉老大,这才两三年光景呗,沤大粪,发的齐拉窟哧的。瞅这仨个那样儿,扬棒的,祖宗大贵姓早忘他妈八百国去了?”叫老邪那人哈摸下小乐这桌,“要不说你老歪邪门不着吊呢,一点不假?那吉老大,小黄县儿,头发丝儿空,脑瓜子可装的都是荷?做买卖挺实成的,对人也好,就是太张脚了,旁人眼馋,埋汰话就扬灰了,造的满大街?老漏,咱打零散活,也没少得那吉老大的恩惠,人还敞亮。是不?”一个鼻孔朝天,堵囊着两坨黄脓鼻涕,叫老歪的,眨巴眨巴肿眼泡子,呷一小口散装的老玉米,咧咧的呲呲鸡蛋黄黄牙,囔囔的拉长嗑,“咱得服这些黄县买卖人,这嘴呀,山燕子似的,不吃饭也能送你二里地。这得说人家能晾开脸,捡你受用的话添活你,多暂把死人说活了,才算到一站。就这个劲儿,老娘们脱裤子,啥砢碜好看的,造呗!咱这些啃苞米棒子吃咸菜疙瘩的,差远了?麻土豆皮,薄不薄的,老抹不下那脸儿?就说咱这找活吧,人家一打嗝,脸还等抻呢,咱脸先受不了,面矮呀?你得服,人家‘黄县嘴’的人就是比‘掖县鬼’的人强,肯吃苦还脑瓜子够转儿!就说那吉老大吧,抱膀儿缩脖几天,咱干啥呢,糗在热炕头上搂老婆打孩子呢?人家呢,把那咱看不上眼儿的江鲤子,打冰眼弄出来,顶嗷嗷鬼呲牙的大西北风,进山了。就这一折腾,一步步的,发了!咱呢,不眼馋,也不眼红,谁叫咱眼懒,手还懒。一是懒,二还是懒!”老邪拿筷头敲下老歪的秃脑门子,邪溜溜地说:“你老小子,分干啥,懒吗?瞅你那老婆叫你伺弄的,肚子一瘪一鼓一咕嘎,再瞅啊,一炕氇氇的,全是没长全毛的耗崽子!”
啊,小乐嗤溜个眼睛想起来了,这几个人,在铺子开张那天瞪眼完闹事儿时他见过,市面上老混混儿,不混社会混零活,人不招吊,邪性点儿,还算正义,本质不坏,就有点儿玩世不恭。
“尻!老邪有你这么翻翻鸡屁眼子的吗,多埋汰人哪?”蔫嘎的老面,板个脸,装正经,义愤填膺的指着老邪,“人家老歪多懒哪,他老婆肚子一瘪一鼓的,是他整的吗,不都是你老邪拉帮套拉的吗?这会儿,你卸套的赖老歪,这叫老歪多委屈呀?”
老邪哎哎的嘎巴眼儿,“我?你尻……”
老歪蒙圈的指着老面,“你这老面啊……”
老漏哈哈,“那怨我呗!”
老面乐得捂头躲着老邪和老歪的筷头子,一跑,脚下绊在长凳子的腿上,身子一栽,胳膊按在长凳子的一头,凑巧这工劲儿老歪抬起屁股打他,一下子把长凳子按撅了,“叭”老面扑在地上,一出溜,头就撞在旁桌一人腿肚子上,那人可不迟钝,一把抓住老面头发,薅起来。
小乐认得,瞪眼完!
老面以为好心人帮扶他呢,刚说谢谢一睁眼,那人两眼灌满了烈酒,恶狠狠的死死盯着老面,还没等老面反过沫来,“嗵!”一个通天炮,碓在老面的的脸上,老面狼嗥的惨叫一声,
倒退的栽在老歪身上,老歪虎脸的吼叫,“瞪眼完!你干啥?”老邪和老漏也震怒地喊:“你干啥你,想打架呀?”
店小二忙过来劝说,叫瞪眼瞎一扒拉,“去你妈的,一边旯儿去?”
“咣!”
挑起的花门帘儿还没落下,大马勺吱吱冒着油烟子就跩在桌子上,孙二娘拿着长把铁勺子指着两桌人,眼冒火,气白脸,喝令道:“灌的啊?坐下!”两桌人,蔫蔫地坐下,相互敌视地瞅着,拿酒当冤大头,一扬脖儿,灌进气鼓的肚子里,发烧着怒火。
花门帘儿一撩,花样儿的巧姑,脸蒙霜的“咚咚”几步,瞭下怒气冲冲的二娃,把一盘炒豆芽放在桌子上,“菜齐了。塞吧!”说完,转身瞭了一圈儿,走到孙二娘身旁,一拽孙二娘,“别管它?”撩开帘子,叫孙二娘进去,巧姑回眸又拿温怒的秀眼扫扫二娃,一摔帘子,“妈!犯不上跟那些人生气,猪都不如?”
勺子搕马勺,马勺碰勺子的叮当声,在压缩的空气中,发泄着愤怒。
“哎店小二!”瞪眼完一脸的阴邪,招手叫过店小二,乜斜眼的哞下嘴,歪蒯邪拉又酸醋拉臭地谝哧说:“这旮子一屋的苞米糠味,难闻死了?这有的人哪狗尾巴插花,就把个个儿当花尾巴狼了?还有啥拿手菜,全给本大少爷上喽!哧,跟谁显摆呀,吹啥吹呀,不就三泼臭****吗?哼,显啥金銮殿的狗尿台呀,脖子上挂满金铃铛,也是人家鞋后跟儿的哈巴狗,显啥显哪?浑身挂满土拉喀子,脱裤子掉的尽是苞米渣子,屎壳郎搽再多的粉,也是浑身难闻的臭气?嗳,真******扫兴,这酒喝的太闷,你叫巧姑过来陪陪本大少爷。”
“这?”店小二为难的啾啾的没动。
“本大少爷支使不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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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呀?打铺子开张一个来月了,你成天泡在这儿,哪次支使我不痛快的呀?这巧姑啊,我不敢叫,还是你个个儿去叫吧?”
瞪眼完的含沙射影,说得二娃小哥仨和老邪一帮两桌人气不打一处来,老邪先开腔了,指桑骂槐了,“******老面,你就鼻子出点儿血,咋没醢歪歪了呢?你呀,就该挨醢!一个断了腿的癞蛤蟆,蹦蹦达达的不咬人咋那么膈应人呢?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在人堆儿里嗤猴尿,谁揍你的呀?”老面几个人,都知道瞪眼完他爹邓猴子不知叫哪路神仙捅过后门的事儿,就拿这埋汰砢碜事儿开骂,“尻!你老邪得瑟啥呀?巴掌大的地场,半斤八两谁不知道谁呀?后门刚刚能沾凳子,就不知疤眼儿疼的滋味了?赶明儿再叫啥神仙揣咕一顿,重重茬,就好受了呗?”老邪指着老面骂杂,“老面你算老几呀,甭螃蟹走道穷横?瞅瞅你那身猴骨头,浑身没有二两肉,咋呼啥呀?不是我老邪多嘴多舌说你,別看巧姑小门小户的,不是啥金枝玉叶吧,比不上天鹅也是大雁哪!你也不拿泼尿照照,猴捅后门还没完了呢,找挨削啊?二十好几的人了,泡上豆子,还拉开磨了?谁敢打她巧姑的主意,我先撅了他的猴腿?瞅人家吉老大,都是二十挂铃铛的岁数,三妻四妾,谁家姑娘不上赶着扒唧呀?你个牛哨子上的苍蝇,糊个啥劲儿呢?”
“店小二,我哥叫你去,你去呀?”瞪眼瞎看瞪眼完叫老面一帮家伙臭骂得脸白一阵紫一阵的,气急败坏的冲店小二叫喊,“叭”把一枚大洋拍在桌角上,拿眼瞅着店二小。店小二苦脸的咧咧嘴。瞪眼瞎拿眼斜斜的逼视看着店小二,“哼!”店小二苦涩的够够手,拿了大洋进了灶房,就听店小二诎诎半天,“这是一块大洋,不收白不收,白捡!”就听孙二娘说:“巧姑,看他咋的,我就不信这个邪啦呢?”
花门帘儿撩开了,巧姑脸无表情的,端一盘溜豆腐,走到老面的桌子放下,“这是我妈可怜你们,给你们压惊的。趁热,吃吧!”其实,孙二娘看瞪眼完哥俩对巧姑不怀好意,就叫她的几个跟腚星没事儿勤来点儿,壮壮威势,防点儿意外。巧姑说完,一扭身,走到瞪眼完桌旁,“两位少爷还需要啥,说吧?”瞪眼完冷冷脸的一笑,“哼哼,我听几条老狗嗷嗷,还不上炕呢?我需要啥,巧姑你还不清楚吗?”巧姑一抹哧瞪眼完,“狗需要****,你不清楚?”瞪眼完冷冷哈哈两声,拽着巧姑的胳膊,“狗吃屎就狗吃屎,我需要你!”巧姑忿然的一甩胳膊就走,瞪眼瞎一把拽住,巧姑厌恶的想掰开,瞪眼瞎死掐着不松,巧姑挣扎的喊:“妈!”孙二娘一脸怒气的撩开帘子,手拿菜刀一步跨出来,指着瞪眼瞎,“松开!”瞪眼瞎手是松开了,嘴上不干净的骂街,“你个老半蒯,別给脸不要脸?我哥就叫巧姑陪着喝点儿酒,有你缸有你碴呀?你那老帮子不知挨过多少锥子捅呢,装啥装呀,巧姑还不知是哪个野爹揍的呢,你火楞啥呀?”孙二娘气的举起菜刀,“我剁烂你!”
“闪开二娘!”
二娃听瞪眼瞎骂的太不像人话了,忍无可忍,跳过来就掴(guai)了瞪眼瞎一个大耳光子,回手一巴掌打在瞪眼完脸上,“妈的,还治不你了呢?”捞过来瞪眼完,又是一拳碓在肚子上,瞪眼完“嗷”的捂住肚子,栽歪在地上。小乐见瞪眼瞎想伸手打二娃,他对铺子开张那天他哥俩往蜜饯里掺沙子还耿耿于怀,就飞起一脚,把瞪眼瞎踹靠了墙。瞪眼完从地上爬起来,二娃又是一脚,瞪眼完踉踉跄跄地撞在桌角上,“哎呀”一声,靠倒长凳子跌在墙上。
“你们仗人多势众啊?我告诈你们,我不怕你们,我谁也不怕,你们别太猖狂喽?”瞪眼完心里突实地早吓破了胆儿,从地上挣歪爬起来,面不服劲儿地指指二娃跟众人,拿高声仗着胆,“你们不就仗着吉老大有两臭钱儿,支着你们吗?吉老大咋的,狗仗人势的欺行霸市,净挣昧心钱,哪个不骂呀?就东洋人杉木一个外布妞都看不下眼了,找刘三虎绺子的人收拾他呢?你们瞧着,就这一两天,叫吉老大那两船小麦在火烧江那擓翻到大江里去,喂、喂王八,血本无归?”二娃一踹桌子,顶得瞪眼完的啊啊的乱叫,“瞪眼完你胡沁,再瞎扒,我撕烂你的嘴?”程小二拽拽要上去打瞪眼完的二娃,套话的说:“啥翻船喂王八的,我看你是叫二娃打蒙了,头拱地找土豆呢吧?”瞪眼瞎阴险地一笑,“你不信就瞅着?得瑟吧,叫你们仨,连牛粪排子都赶不上热乎的,滚回老家顺垅沟找豆包去吧?”二娃一气,一碟子飞过瞪眼瞎脑瓜子的头发上,撞在墙上,撞得粉碎,吓得瞪眼瞎哇哇的捞着瞪眼完就跑,叫老面一伸腿,两人摔个狗啃泥,妈呀妈呀地爬爬的跑出门。
巧姑急跑到门口端起洗手盆,蹬着门坎子一泼,把脏水浇在两人的后脚跟儿上.“咯咯……”一串的银铃,是二娃打进屋头一次看巧姑开心的笑,屋内的人叫巧姑的笑感染了,也都呵呵的发至内心的爽朗笑开了。巧姑回头转身,笑开花的脸儿,灿烂夺目的冲二娃一笑,“谢谢你,帮咱撵走了这两个丧门星。” 二娃面对着巧姑这百媚生的笑,傻傻的嘿嘿,害羞的直挠后脑勺。
“我认识你们,德增盛的。”巧姑拿水灵灵的好看眼睛辨认着,“你叫二娃。我到你柜上打过青酱,见过你。那个叫……”
“我叫小乐。”小乐指着个个儿,又指指程小二,“他叫程小二。我们和吉大掌柜是拜把子哥们。”
“店小二!”二娃心里惦记瞪眼完说的话,“算算,多少钱?”
“算啥算,就算我孙二娘请客。”孙二娘笑着说:“你们帮了咱,咱谢还谢不过来呢?像你们这样的客人,咱平常想请都请不来,往后多出溜两趟就有了。”
“粘苞米笨苞米,一码是一码,账是得算的。你们孤女寡母的,支撑这铺子也不易。”二娃坚持地说:“咱身强力壮的,哪好白吃白喝你们的。那两玩意儿闹巴完了也没算账,算我身上。”
“都算上给三块大洋吧?”店小二无奈地接过钱说:“吃好了,往后多来啊!”
“巧姑,那两玩意儿再来瞎闹,你上柜上找咱二娃,我打折他的狗腿给你灶上当柴烧。”
“行了行了,这就是咱的灶了,饿了就来。”小乐推着二娃,向程小二使个眼色,嘀咕地说,“咱们还有大事儿呢?”
孙二娘和巧姑送出门,招手的喊:“再来呀!”
老邪挤出门,学着孙二娘的腔调,“姑爷再来呀!”孙二娘拿手里的抹布撩了下老邪,白愣老邪地说:“说啥呢?”
“哎二娃听见没,姑爷!哈哈,叫谁呢这是,咱仨都是跑腿子?”小乐追着前边快走的二娃,“叭”拍下二娃,二娃一甩身地说:“别闹了,你还有心思闹呢?咱得赶紧找到德哥,把瞪眼完说的,管是真是假呢,快点儿告诉德哥。”
“是呀!瞅二娃你这顿饭请的,本想喝酒泡泡妞,看能不能癞蛤蟆吃上天鹅肉,嘎搭上个媳妇。可老天作美,叫二娃碰上两个大贵人,帮了咱大忙了。这见老丈母娘,没带啥见面礼,正犯愁呢?巧了,两个世上最贱也最倒霉的大媒人,哪有这样做媒的,不要礼金要大饼带馒头,这‘呱’一掴,‘嗵’一碓,人家姑娘就感恩的道谢,二娃哥,你再来呀!”小乐挎着程小二边小跑边絮叨,“这傻人有傻命,搭搁上人家姑娘不说,大媒人还倒搭一个惊人的大秘密,翻船啦!这不含糖块儿上茅楼拉屎,粑粑掉在屎壳郎嘴里了吗,叫二娃捡两个大便宜!”
“你別说啊,二娃是叫啥玩意儿附体了,要不咋非得今傍黑请咱俩下馆子呢?”程小二附和地帮小乐的腔,“拉搁上了巧姑,这往后再去顺理成章了。无意中还揍出个石破天惊的大阴谋。红白喜事儿呀,都叫二娃赶上了。这不仅是一举两得,还是一箭双雕哪!”
“嘚嘚吧你俩?这德哥听了都得哭的大事儿,你俩还有心扯犊子?那船上有咱哥们冬至呢,你俩有心没心?”
“你不跟冬至有嘎咕吗,还管他那事儿?”
“兄弟咋闹腾那是窝里的事儿。”
“不是窝里的事儿吗,我俩都看好了巧姑,你肯不肯靠靠边儿啊?”
“你薅绺韭菜打条绳子,上吊吧!”
“搁韭菜打绳子,那玩意儿多脆呀,你还不是诚心?”
“你俩死了,我一个人见巧姑,心里还真打拨浪鼓?”
“那你钻巧姑被窝儿,也招呼上我俩呗!”
“我要能钻上,你俩舔我脚后跟儿挨屁砸吧?”
“咚咚咚!开门!”
“谁呀,死人了?”
“我,二娃!”
“你作死啊,砸门?”
“老死头子,別罗嗦,快开门!”
大铁门开个缝,二娃、小乐和程小二挤了进来,“德哥在吗?”
“在!在!土狗子哥俩,你们脚前脚后,刚走。”二娃走着问:“他俩来干啥呀?”开门老头说:“你也没叫我问哪,这扯的?”二娃哎声,“这死老头儿,够嘎咕的啊?”
二娃他们走过大院子,来到铺子后堂,进了吉德的屋里,“德哥干啥呢,喝茶水,嗑瓜子,这不好,屁多!”吉德把剩下的瓜子往盒里一扔,“闲着没事儿,清静会儿。哎二娃,你们不喝酒去了吗,咋不回家又回来了呢?”二娃凑近吉德,虎煞煞地说:“出大事儿了德哥!”吉德一愣地问:“出啥大事儿了?别急二娃,天塌不下来有高个顶着,慢慢说。”二娃把瞪眼完咋说的前前后后,向吉德说了。吉德听后,心头噤若寒蝉,后背脊梁骨嗖嗖起凉风,面上镇定地分析,“才双棒来也说,觉警杉木要干点儿啥惊心动魄的大事儿,应在这噶达上了?运粮船,这会儿也就到马虎山下边二十来里地,离火烧江也就十几里了。那擓江面窄,江通多,最易‘别梁子’了。那擓没出江上绺子势力,可也终究鞭长莫及啊?这事儿,是那俩浑小子是编不出来吓唬人的呢,还是真有这事儿?嗯,要是真的,可他俩又是搁哪听到的呢?啊,一定是邓猴子!双棒儿俩也说,在美枝子浴汤碰见过邓猴子。邓猴子这人喝点儿酒好显摆,自吹自擂。邓猴子最近跟杉木狗似的,连上裆了,这有可能啊?瞪眼完出于泄恨,拿出此事儿做诅咒,发狠兔子咬人。杉木对小麦下手,这是冲俺的木头下的笊篱呀?天杀的,绝俺于死地呀!哦,邓猴子啊,你冠冕堂皇派两个商团团丁说是押运护航,这是给俺下的底钩呀?杉木一向和刘三虎有瓜葛,他勾结刘三虎埋伏打劫,这是下的一棋里应外合啊!可这时派人截住冬至已不可能了,太晚了,快马也不行啊?那咋把这信儿叫冬至知道,好有准备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如此,上哪找后悔药去?这事儿紧迫,迫在眉睫,死马当活马医,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小鸡不尿尿总有个道儿,看有没有峰回路转的缝隙了?你们马上去江沿村找老鱼鹰,叫他找曲老三想想办法。马虎力绺子离拖轮近,俺找马虎力绺子孙大哥再试试,看他有啥高招。快走!俺办完了,也到江沿村去。”
“彪九!彪九!备马。”
吉德马鞭如风地抽打着大枣红马,大枣红马明白人心的容忍了主人的残忍,鬃毛飞扬,尾巴抖擞,四蹄哒哒生风,风驰电掣的转眼来到城里东南角的普渡寺,咚咚敲开大门,早有小和尚告知住持智能大师。智能大师疾步从禅房迎出,“阿弥陀佛,施主,风风火火有啥急事儿尽管说,老纳一定尽力而为。善哉!善哉!”吉德一揖,“大师,冒犯了,打扰了。七巧猫是否在?”智能大师答道:“不在。回绺子了。”吉德心揪成团,万条泥鳅钻心的翻腾,“完了!完了!天不逢时,揪人心肺啊!”吉德听说七巧猫不在,心焦如焚,转身迈步要走,智能大师执掌于心地说:“吉大少爷,留步!稍安勿躁!恕老纳多嘴,出家人本不该过问俗家事儿。不过,施主一心向佛,对本寺多有捐赠,老纳敬上一言。老纳看施主天堂暗淡,心烦意乱,依老纳愚见,此事小人谗言,外夷作祟,刀光剑影难免,兵不血刃是不可能了。施主宽人,贵人相帮,有惊无险,此事必捷,不必为虑。北斗星蒙云散去,星隐现曦光,一准有信。阿弥陀佛!”吉德听智能大师一席话,心里宽绰多了,合掌地说:“多谢大师眼窥乾坤,语惊天机,料事如神,俗人告辞了。”小和尚掌灯送吉德出庙门,“大少爷,七巧猫日头落山走的,留下一句话,他说,你们有交情,同生死过,叫你遇事宽心。”
七巧猫说这话,除念旧情外,叫吉德的心悬在云里雾里。这话的意思是说,这事儿他码着了啥须子了?那为啥不跟俺说一声呢,而又像似知道俺会来找他的?七巧猫这‘插签’的胡子,玩的啥猫腻?不过,吉德心里还是得到了点儿安慰,智能大师说的贵人,难道应在这七巧猫身上了?可吉德一想到智能大师说的血腥灾难,还是心悬悬的不托底儿,要想逢凶化吉,还得找曲老三夯实这件事儿。
三、四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七巧猫跑得成吉思汗征战疆土的纯种蒙古马,大汗淋淋,打着征服者的响鼻儿,停在马虎力山寨大当家的宅第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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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升起了!”小乐一蹦八个高的,跑回来大喊:“狼烟升起了!”
吉德拉下曲老三,挎着老鱼鹰,出了地窨子,穿过桦树林,大步流星的来到江坎子一个高土包上,见一处三堆儿的狼烟,滚滚腾腾冲升上深遂湛蓝的天空,熏呛得星星眨眼玉兔拂面。一刻多钟后,茫茫东边天际,一柱,两柱……升起多处狼烟。浓烟笼罩下燎燎的火焰映红江面,黑浪红波,粼粼滔涌。一点、两点,无数的火把,在江面上和天上的星星相映成趣,朝着蓄发狼烟的方向移动。
“天兵天将,闻烟而动,真乃从天而降啊!”吉德兴奋的仰望东天扬着双臂,侃侃发着感慨,大抒情怀,“杜甫《春望》诗中写的好哇,‘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冬至,咱这狼烟就是顶万金的家书啊!德哥举头望明月,遥遥举觞盼君归。狼烟乍起响凯歌,晨雾曦光见彩虹。”
“你鸭子呀,跩和跩和的穿稀,不怕湿了一屁股的鸭毛?”曲老三正话反说,夸人不拿碟子,“走,咱喝一口,我那有你没喝过的朗姆酒。”吉德望望此灭彼升的狼烟,心中还是忐忐忑忑的,在曲老三再三催促下,扶着老鱼鹰,招呼着二娃、小乐、程小二,“看看大当家的藏着啥宝贝洋酒。”
“我这瓶朗姆酒啊,还是个大鼻子买办打我的溜须拍我的马屁,送给我的。”曲老三一帮人回到地窨子,在一个柜子里的深处掏出一瓶朗姆酒,“这瓶酒啊,我一直放着没舍得喝。”曲老三打开瓶盖,接过二娃递过的一支杯子,倒一个杯底儿,递给坐在炕沿上品烟的老鱼鹰,“爹,尝尝,不一定可你的口?”老鱼鹰接过一下倒进嗓子底儿,吧吧嘴,“甜巴唆的,不是味?”曲老三哈哈地接过杯子,倒着说:“我听那大鼻子说啊,这酒是拿甘蔗汁、糖蜜发酵蒸馏而成的。也有四十多度。牙买加产的最为有名。新酿的酒透亮锛的无色,有辛辣冲味,不好喝。需放在橡木桶中陈酿。陈酒金黄色,透亮,没有了辛辣的刺激味,有浓郁酒香和甜香。大少爷,来一杯,去去你一脸的愁云。”吉德接过杯一点儿一点的品着,“不错!不错!香甜绵长。一杯秋光,醉君心房;一怀秋风,伴君荡漾;一路秋色,随君欣赏;一到秋天,愿君吉祥。草黄柳败叶,季节大转场,冰霜拂秋去,芬芳吻明春。”小乐、二娃和程小二争着抢着,“德哥你别小孩儿尿裤子,湿(诗)不湿(诗)的啦,咱们还没喝着呢?”他们几个喝了,都说:“骚了呱唧的,没劲!”
“爆豆儿,爆豆似的,打起来了!”小人头喊着推开门,“打起来了!”
夜间人静天阔,众人跑出地窨子,就隐隐约约听到了枪声,时紧时慢。吉德一马当先跑到高土包,“这真叫智能大师说中了,血灾之光,你躲也躲不过去这……”吉德担忧又无奈,波澜起伏,心如刀割,翘脚儿抻直脖儿,向枪响的东天望着……
乐呵呵的月亮,紧绷起笑脸,打着寒噤,一匹枣红马在江坎上向东急驰,后面一匹青花马紧追其后,留下马蹄踏碎的月光……
冬至从上船,右眼老跳个不停,心里犯开了嘀咕,俗话说,男左女右。左眼跳财,右眼跳祸,心说,‘德哥把这副重担放在咱的肩上,那是多大的信任啊,可别真跳出点儿啥事儿来呀!’他从兜儿里掏出个莎抄纸的小本本,撕了一小点点的纸屑儿,贴在跳个不停的右眼皮上,眼跳在纸屑儿的重力下,减轻了不少,不那么忙倒了。他从腰里拔出驳壳枪,重新检查一下弹夹,又插回腰里。抬头瞅瞅趴在麻袋垛里露个头的鲁大虎,又走到甲板往后艘火轮望望,喽啰架在火轮上的德国机关枪,阴森森的枪口对着前方的江面,大兵的傻大个和大男孩儿跟两个商团团丁还有几个喽啰,也露个头四处巡视着。冬至没发现有怠工偷懒的,满意的自语:“这些喽啰,个个都是神枪,由鲁大虎管束着,没敢有起屁的,就是一只鸟,也休想逃过他们的枪口,就有劫匪也抵挡一阵子了。”
冬至他望望夕阳余辉下的江岸,齐腰深已呈发黄的茅草滚着金浪,一个村童骑在老黄牛的脊背上,悠闲自得的东张西望。破草帽下一张幼稚小脸儿朝着火轮,不时的挥着小胳膊冲火轮打着哑语。老黄牛旁跟着一头小牝牛,笨拙欢快的摇晃着小尾巴,一会儿拉在老黄牛后,一会又蹿到老黄牛前,回头耍贱儿的舔舔老黄牛。突然“汪汪”的一条大黄狗,蹿达的追逐着小牝牛。村童摇着手中的小柳条,拿小柳条驱赶着大黄狗。大黄狗撒欢地跳跳的够够着村童撩拨的小柳条。冬至情不自禁的挥手向村童打着招呼。村童好似看到了冬至,也挥手的像似还拿手吹着尖尖的口哨儿。冬至此时很羡慕村童,“放牛娃,多自在呀!”他想起他曾也放过牛,没啥神气的。夏天那蚊子小咬还有大瞎蜢,咬得浑身起大包,挠得血糊拉的,挠掉一层嘎渣儿又落下一层。冬天赶着老牛刨开雪,溜落下的庄稼,脚丫子冻得猫咬似的。那冻疮拿煮的茄子杆儿一烫,拉拉的疼。可有一样,无忧无虑的。累了,造饱了,两腿一蹬,一觉睡到大天亮,妈妈不拍屁股都不醒。“嘿嘿,多好啊!”这人大了,个个儿刨食了,一天累死累活的,还提心吊胆,没劲,还是小孩儿好啊!冬至抬眼还想看看村童,火轮残酷的打碎了冬至的奢想,已把村童甩在渐黑的茫茫暮色中了。
天色和火轮冒的浓浓黑烟,掺和得如胶似漆的融合,**的大江和茫茫的大地,俨然的浑然一体了。在森森的黑幕中,大江隐隐婉婉像灰灰的猪大肠,皱皱巴巴的,在火轮的追逐下劈开胸怀,任凭火轮压迫的碾碎五脏六腑,承载着痛苦的悲鸣,包容得那么无奈。
火轮一路的鸣笛,超过不少桅杆上挂着马灯装满货物的帆船。一艘有着一房子高大大腰轮子的客船,迎着火轮驶来,向江面洒着驱赶着黑暗的亮光,和火轮相互打着招呼拉着响笛,徐徐从火轮旁驶过,从两层舷窗里透出柔和的灯光,飘飘洒洒地落在倚在船栏栅上的船客身上。一对大鼻子的情侣,情情绵绵的搂抱着向火轮瞭望,谈笑的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妖冶的艳笑,招惹得冬至和鲁大虎等人,抖神儿的傻看。
两船相互谁也不让谁的推着巨浪,把对方甩在脑后,留下滔滔翻滚的浪花,拍击着脆弱的江坎儿那摇摇欲坠的陡峭泥土,不够坚强的不惜粉身碎骨的投入江水的怀抱,浑浊了碧波的白滔。
鲁大虎不舍的收回眼神,拿手搂下嘴角淌到下巴子上的哈喇子,“妈的,臭老毛子,啥玩意儿呢,坐船还发骚,馋谁呢?”那后艘火轮耢子上传了大男孩儿的骚话,“你傻大个儿,王八乱点头,拉拉裤子了吧?”又传来傻大个的骚骂:“王八见你妈能不点头吗,你个王八崽子?我把你推到江里头,叫你找你那王八爹去!”
“别闹了!”鲁大虎不耐烦地冲后捞子上的傻大个和大男孩儿喊骂:“再闹,我拿撸杆儿枪射你俩了?”
谁家小孩儿吃饽饽掉下渣渣儿的星星,渐渐洒满了天宇,谁家馋嘴婆子偷咬了一口的月亮,扭扭斜斜的缓慢的出现在空中,江面粼粼光光闪烁着银花,江通子里不时有小舢舨子出没,洒下挂网,一溜溜浮漂儿,在水面浮浮的荡来荡去。
一个个漂浮在江面上的江通子,柳条像草烟,潜潜伏伏的,把宽阔的江面分割得越来越窄,到了火烧江江口。
突然,冬至发现船后边儿的江南岸,袅袅的升起多处的烟柱。这时,江通子里的小舢舨子也不下网了,向江里大流上的火轮逐浪划来。鲁大虎慌乱的从麻袋垛子上滚滑下来,“哎冬至,不好。你瞅那狼烟,这是报有人‘别梁子’。狼烟起,祸事来,渔家出,护家园。一堆兵,两堆匪,三堆劫。这是三堆狼烟,是不是冲咱们来的,有绺子要劫咱的火轮呀?”鲁大虎说时,火轮前方火烧江也燃起烟柱。冬至没有忧虑,果断的下达命令,“不管咋样,咱得枪上膛刀出鞘,做好准备。大副!大副!向后船拉响警报。船长,开足马力,冲过火烧江!”
警报响起,船后江浪滚花,也不知火轮是八节、十节、二十七节全速驶进了火烧江。
冬至叫鲁大虎把喽啰们的枪口都对准两边的江通子,防备有埋伏。十几个人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都紧绷每根儿神经,两眼珠儿不够使的注视着黑森森的江通子。
大男孩儿被一口饭糊弄当了兵,还从来没摊上这吓人的事儿,就捅捅傻大个,“哎,这两眼望去黑窟隆咚的摸瞎儿,黑乎乎,冷嗖嗖,阴森森的,啥也瞅不见,怪瘆人啊!要不是郝队长说,这趟公差回来有闹头,我才不来呢?”傻大个拿脚蹬下大男孩儿的腿肚子,大舌啷唧的压着嗓子,小声连训斥带吓唬,“去你娘的,你小点儿声匹哧?你别看这马达轰轰浪声这么大,你一张嘴,小鬼就知你在哪旮子了?你知这黑乎乎的,哪支枪口对着你的吃饭家巴什呢,俺这可是对你好?你说那闹头,搁哪呢,都他娘的郝队长扯那囊裆膪(chuai),啥好事,那得多大雨星子砸到咱大头兵头上啊?就有闹头,人家德增盛吉大掌柜拿了,郝队长还不得撸一层鸡毛皮去,等到咱手也就剩点儿**蛋毛了?”大男孩儿问:“你说能有人凿巴吗?这要真凿巴起来,就咱这十多个**蛋人,还不叫人家包饺子馅儿呀?”傻大个说:“俺打仗那会儿,你还绷你娘咂头吃咂呢!”大男孩儿捅捅傻大个,“你比我大多少咋的?”傻大个说:“就你没吃咂,那也是个个儿屙的粑粑当成鸡蛋黄造呢?”大男孩儿不愿听的说:“得得,你是咱爷爷,你爹往哪搁呀?横不能,你爹生的比你晚吧?”傻大个捅你妈的骂着大男孩儿,“等、等凿巴起来,看你管俺叫爹不,还嘴硬?”大男孩儿耍小孩儿性子的骂傻大个,“爹、爹,木头爹,疙瘩榔头是你爹!”
“你俩别******狗捅猪的犟咕了?”拿盒子炮的一个喽啰制止地说:“到火烧江口了!”
“他娘的,真倒霉,这儿咱正规大兵还受胡子的窝囊气?”大男孩儿不服的嘟囔,“这要平常,我大男孩儿非剿灭他爹个卵子的。胡子管上大兵,这不倒翻黄历反了片儿了?一个胡子,橘子掉在大蒜地里,也充大瓣蒜?苣荬菜蘸大酱,算哪盘菜呀?妈的,蚂蚁晃大树,自不量力?”
“你老娘们仰蹬腿嗤尿,不埋汰你个个儿呢吗?”那喽啰也是个吃碗碴子长大的,谝哧的回敬大男孩儿,“剿灭,谁剿灭谁呀?老母猪晃当尾巴,你也就蹭蹭你那哨子,解解刺挠吧?”
大男孩儿火楞了,拿着长枪就要舞挓,傻大个一把按住,“虎哨子的你,好爷们不吃匹的亏?嘴不和疤眼儿亲嘴儿,阎罗哪有怕小鬼的,等着瞧?”
“麝鼩(qu)也叫麝香鼠,别误认为是老鼠?咱皮毛不珍贵,也是芙蕖。”
“都闭上你们的臭嘴,起内讧啊?啥官兵啥胡子的,不都逼上这条商船上了吗?一根绳,一头一个蚂蚱,能跑了谁呀?”楞头青气不过了,“咱都是为德增盛效力的,那就要齐心协力,保护好这两艘船的安全。瞅你俩得瑟的,把官府的仇恨,撒到江湖兄弟身上了,娘们似的,像个爷们吗?钻老娘们裤兜得了,那有你**毛显硬的地场?”
磨出火花的人嘴闲下来了,耳中只有火轮搅起滔滔的水浪哗哗声,压得大地都是寂静的,像似世上已寂无一人。
星星静得不眨眼,玉兔偎依在嫦娥裙下,北斗悄无声息的昭示着方向。
“啊嚏!”
大男孩儿一个大喷嚏,带出后门有响的一团臭屁,可能是老毛子大咧巴和香肠攮多了,再加上生的一肚子窝囊气,臭屁从裤裆弥散开来,灌进下风口那个犟嘴的喽啰鼻腔里,被味觉裹进嗓门,他瞅瞅大男孩儿,骂道:“谁烂肚子啦?”大男孩儿䦶(zheng)䦷(chuai) 两个大眼睛抹下那个喽啰,心里嘿嘿,嘴皮一拧,终没吭声。
大副从火轮驾驶室窗口里,探出黄毛猴儿的头向后张望,灯光下红红的鹰钩鼻子,喷出的窝得嘎飘散到后面的捞子上,诱惑得鲁大虎抽抽的筋鼻子。大副嘎巴嘴,作着手势,指指左前方,胳膊长臂猿的划个弧圈儿,手指又做手枪状。黄毛猴缩回头,探照灯打得更亮。
火轮驶过头一个江通子,船头搭到了第二个江通子时,后边捞子上“噌”一闪亮光,紧接一条三尺多长粗缆绳儿撺了火,燃起一条火蛇。
“捅你妈的窟窿眼儿王小二,你点浸油缆绳放火还是报信儿?”楞头青两手噗啦着火蛇,骂着王小二。王小二拽打着楞头青,不叫楞头青扑灭火蛇,“邓会长的话你敢不……”
“叭!”鲁大虎黑洞洞枪口爆个火花一个响亮,子弹从王小二左太阳穴穿过右太阳穴儿,白茬茬的枪眼儿没冒血,就一声不吭的从麻袋垛上,“啪”的栽进黑黢黢的江水里,在离船一丈多远,冒一下汪汪两头咕咕出血的脑瓜子,就叫老王八抬着八抬大轿,接去当养老女婿了,再也没露头。
“叭!”
从江通子土坎子柳条棵里射出的这一枪来的也够快,楞头青还没扑灭浑身烈焰的火蛇,左肩头擦皮儿就挨上一枪,“妈呀”一声斜歪在麻袋垛窝里。冬至手急眼快对准火花一闪的柳毛棵,一甩驳壳枪,“叭”就听一声惨叫传来,蒲棒 (蒲公英) 草窝子,飞扬飞舞一片蒲棒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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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虎外大梁金螳螂,伸着长颈鹿的脖子,仰着上下窄左右宽煞白的扁脸,支楞着两只招风耳,瞪着左大右小一鼓一瘪长在太阳穴边上的犴眼,嗯嗤长着倒须勾儿的大鼻子,大嘴皮上挂着两撮稀拉巴登焦黑的髭须,叉巴两条又长又细的麻杆腿,鼓着蛤蟆的大肚皮,隐藏在柳毛棵里望着从西渐东来的狼烟,晃当头不解的揣测,问身旁的‘秧子房(羁押肉票的地方)’掌柜花山狸,“哎,你说,这烟火是烧荒呢还是有啥说道?”花山狸挤着半睁半闭的夜猫子眼,媸眯着蒲扇的鼻孔,呆张着刀片似的薄唇露着发黄的犬齿,奓挲着像栽在嘴唇上边儿的根根黑胡须,支着毛角兔的耳朵,一张倭瓜脸向金螳螂鼓鼓地说:“喔唷,金螳螂,你狗脑子也不想想,这烧荒?一串儿一堆儿的,从西到东,有这么烧荒的吗?谁又会像祭祖坟似的,一烧三堆的呀?这小鸡尿尿,准有个道儿……那啥……依咱看,**不离十,是向谁报啥信儿?”金螳螂恍然大悟,“对对!报信。古时就有狼烟报信这一说,莫非……这狼烟是吉老大捅咕鱼皮三放的。那不就是说,咱‘砸窑’的行动******走漏了风声?不能啊!咱在这眯了两天了,啃大饼子,喝江水,拉屎撒尿都没挪窝,蚊子也不知道咱猫在这旮子呀?要是鱼皮三知道咱猫在这噶达,咱不早被当鱼当鳖,叫鱼钗插到餐桌上做下酒嚼裹了,还放这狼烟干啥屁玩意儿?”
花山狸猫腰出溜土坎儿下到水里,潜哈短小灵巧的身腰,蹑手蹑脚扒拉着芦苇大叶樟茅草穿绕着柳条毛空当,向柳条通柳毛边儿上蹚去,惊起几只野鸭子“呱呱”噗啦膀子滑翔出柳毛里的窝儿,一群大雁抻长脖子“咯嘎咯嘎”的引颈向天高歌,蛤蟆青蛙哇哇“噗咚噗嗵”从草棵子里跳进水里,花山狸嗤拉屁没放完的工夫折身回来,“金螳螂,咱隐隐约约瞅着有几条舢舨子在江面上划荡。都这个时辰了,打鱼不下网,划荡啥呀,有点儿那个?这可是鱼皮三的地盘,我看和这搅毛的狼烟有关。备不住,真的漏‘空子’了?”金螳螂脑袋晃成拨浪鼓似的,大有母螳螂交配后要吃掉公螳螂的架势,冲花山狸大叫,“谁杀的青,咋能冒浆呢?别胡猜扒扯的了,愿咋咋的,咱不信,鱼皮三有诸葛老二那么神?洋毛子火轮知道了又能咋的,只要从这火烧江过,就船上那几个鳖兵虾将,烂葱瞎蒜的,经得住咱抽冷子这一窟咚啊?花山狸,接上火,我叫机关机掩护压住船上的火力,你带小划子的弟兄们先冲上去,扔油捻子,先烧起来,那帮虾兵蟹将就麻爪了。然后,再叫二十几个水耗子泅渡上船,控制住开船的,把船开向咱江北的孙家烧锅,那有咱大当家的人接应,也就几袋烟的工夫,小麦就算咱的了。有这五千石小麦,咱还用饿瘪肚子了吗?这首功一件,毛妮那婊子还不稀罕死咱哪!杉木,哈哈滚犊子吧?”
花山狸看金螳螂得意的样子,不忿的嘟囔,“你把谁当你手上算盘珠儿拨拉来拨拉去的啊,还真把个个儿当老大了?”嫉贤妒能地说:“抖瑟吧,臭美!瞅你那德行,毛妮那擓能一下装进你我两棵大葱啊?咱可丑话说在头里,打起来不知咋样呢?”金螳螂心里明白花山狸不服他,转动下眼珠子,拿带有很厚白舌苔的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兔唇儿,撇哧一下,拿鹰钩鼻子哼了花山狸一下,“哎哎,咱拉下勾,起个誓,好不好?”花山狸嘿嘿嗤溜一笑,拽一根柳树扒哧哧的攀上土坎子,跺跺抖抖湿漉漉的裤褂,伸出水拉拉小手和金螳螂勾了勾手,“起个啥屁誓?”金螳螂说:“啥誓,看谁枪法准,打死的人多,谁赢谁就先睡毛妮,谁输谁就给赢家刷锅!”花山狸哈哈一笑,“哎哟我当啥呢,叫号?和咱班门弄斧,咱吃啥饭长大的,你也不拿二两棉花纺纺(访访)?你不就大茶炉不睁眼,在我面前装鼾吗?你王八身底下夹尾巴,还想翻白露馅呀?”金螳螂看花山狸咬钩了,就说:“牛哨子能吹响,你耗子尾巴的疖子,你脓(能)!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吐个唾沫就是钉的大老爷们,拉勾!”花山猫一斜眼儿的伸出手,“拉就拉,怕你不成?”金螳螂勾住花山狸的小手指,眼里射出猜疑的眼光,‘你花山狸心里不是不服我吗,我拿你的心肝宝贝做赌注,不怕你到时候不听喝不卖命?’就拿骚话撩拨花山狸,“哈哈毛妮浑身上下柔骨嫩肉的,那茅草撮里的尿窝窝啊,一紧箍那浪水,能淹死一头老牛?那两大嘟噜绝了,那大,两手绷着都嫌手小?那玩意儿的圆溜劲儿,灯笼比它都显得有点儿扁?哇啊,归我了,你就等给咱刷锅吧?”花山狸揎拳捋袖地说:“尻!说你肥,你还喘上了呢?妈的,勾也拉了,你还咋说?”说着,花山狸一个黑手掌打了过去,随后二踢脚也到了,金螳螂拿胳膊肘摚开花山狸的手掌,一个勾腿踹开花山狸踢过来的飞脚,又拿铁头功一撞花山狸,把花山狸撞个四脚朝天的大仰巴嚓,倒在柳毛里。
“你还不服?”
“服你是**?”
花山狸一个旱地拔葱,冲过去,给金螳螂来个黑虎掏裆,捏得金螳螂野狼的嗷嗷,缩扣了身子倒在地上。花山狸不撒手的越捏越紧。金螳螂面目狰狞,脸色苍白,秃脑门子上渗出了大珠大粒的汗来,“谁不服谁?”金螳螂哭嚎的“啊哟!服、服你啦!毛、毛妮,你先来!”
正当花山狸欣赏地看着金螳螂够够的两头扣一头沾沾自喜之时,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屁股沟子上挨了重重一脚,从金螳螂身上栽翻过去,拽得金螳螂肾弦子一扽,“嗷”的一声惨叫,金螳螂眼球一翻白,昏死过去。
花山狸趴卧在湿拉拉草地上,觉得腚沟子润湿的裂开的拉拉疼。扭头目眦欲裂的刚想发作大骂,眼傻傻地不动了。
松木一郎一手按着武士刀刀把,一手掐腰的劈叉双腿,双目圆睁,虎视眈眈的瞪着花山狸,以饿虎扑食的架势,等待花山狸的反扑,嘴上大骂,“八嘎牙路!”手向后一摆,两个日本浪人大步跨过来,从地上架起花山狸,“松木,你干啥下死手啊?屎都踢出来了,造一裤兜子!******,你太邪唬了吧?咱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不跟你这狗揍的计较?要不然,咱饶不了你,非扒你的皮,摘你狗肾子儿当铃铛听个响不可?”
松木一郎和刘三虎密谋后,觉得事体重大,不亲躬不放心,也是有意监视阴谋的实施。另外出于好奇,也想露一手,显显大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跟刘三虎说一声,就跟金螳螂来到火烧江江通子里埋伏。他在江通子后侧等得心焦,突听前边儿有人厮打动静,以为有啥意外,就随声摸了过来,一看这紧要关头,两个领头的还掐上架了,这不拿杉木托付的大事儿不当事儿吗?再说了,我们出钱雇的你们,你们也太不当回事儿了呀?这要整砸了,关乎咱东洋人脚跟儿站得住站不住的要命大事儿,我又咋回去向杉木交差呀?大敌当前,他也不管谁之谁了,随起一脚,也是有功底,也是太气愤了,下脚又狠又猛,没想到一脚把花山狸踢飞了。踢完后,他觉得他面对的是江湖胡子,驴性霸道,怕翻喽,与个个儿不利,也有后悔,就叫随身浪人扶起花山狸。看花山狸气哼哼的,凶是凶,可倒没有采取不利于他的歇斯底里举动。他不想赔礼道歉,觉得他做的对,也蔑视这帮没人性的胡子,心里骂什么东西,再道歉,那有损日本人的尊严,就示弱的没理花山狸,避强就弱的俯下身慰抚金螳螂,“金桑,醒醒,咱们都是兄弟,这何苦呢?”
金螳螂慢慢恢复了原气,只是肾弦子那玩意儿,拽得小肚子丝拉拉一坠一坠的酸疼。他仰脸凸凹一大一小的螳螂眼,“松木君,谢你了。”又转下凸起的一目,盯盯捂着后门的花山狸,“你下死手,太歹毒了,这是要断我后啊?你****的,捏化咱宝贝蛋喽,你想独独霸占毛妮啊,你白日作大春梦吧?”金螳螂捂着胯裆,呀呀的由松木扶着拱站起来,对花山狸还狗咬架的龇龇牙,“你金爷爷那玩意儿是金蛋银蛋,口含嘴咬,千锤百炼过的,你能捏化呀?呸你妈的!”松木不耐烦的麦杆儿和稀泥,有软有硬地说:“哎嗨,别狼扯羊皮了?南岸的烧荒,咋从西边儿烧到火烧江这儿了呢?”金螳螂哎哟两声,嘟囔着,“刷你个大马勺,啥烧荒啊,那是放的狼烟!啥也不懂,猱咱这旮子干啥玩意儿呢,搁那小岛子蹲着得了,上这儿扯这闲事儿干啥?东洋狗!”松木也是个中国通,啥话都听得明白,“你金桑,大大的坏了坏了,死啦死啦的有!坏了我的事儿,大当家那的,我的杵坏!”花山狸看松木如此损哧金螳螂,一**两孩子的,替金螳螂掰嘴,“松木你算个什么东西,吹毛求疵的。大当家的把你当人,咱只当你是条东洋狗,这地场你瞎汪汪啥,再汪汪,我勒死你,烤了造喽,你信不?”
“听!轰轰哗哗的。火轮来了!”一浪人咋呼,“来了,有光亮。”
“花山狸,上船!水耗子(潜水的水鬼),下水!机关枪,子弹上膛!”金螳螂发出命令,“弟兄们,大当家的说了,拿下火轮有赏,大洋十块,放假三天,逛瓦子,上烟馆,随便!”
这帮胡子们打是打闹是闹,‘砸窑’从不含乎,有油水哇!猫扑耗子的临阵,个个儿睁大眼睛的注视着江面。火轮露头了,金螳螂眼尖的搜索着,后艘捞子上,一条火蛇扔向空中又落在麻袋上,枪响一人落水。前哨埋伏,开了一枪,捞子上一人栽倒。又一枪传来,前哨惨叫一声。
“弟兄们,打呀!”
王福和七巧猫看到狼烟后,在茫茫大草甸子里,绕开裹马腿的高草丛,躲过漂笩子烂泥塘,捡干松草皮子向火烧江一路小颠儿,离火烧江岸边儿一里来地的小桦树林,兵分两路。王福一队,直奔李家窝棚。七巧猫一路,直扑韩家鱼亮子。
韩家鱼亮子,几家人家紧靠江边儿的丘岗上,四周全是连成片的塔头墩子的草洼地。塔头墩子,有高有矮,疙瘩溜秋的。马黑里走这道,最忌讳茅草里暗藏的塔头墩子,老是绊马腿,一脚踩秃噜了,再叫高的塔头墩子一绊,立马来个倒栽葱,连人带马一起折个子,摔个人仰马翻,轻者磕个鼻青脸肿,重的撅折马腿摔断人脊梁。平常有一条小毛道,通往大甸子深处,这黑灯瞎火的,上哪摸去?只有凭着走惯****的眼睛和马的视觉,磕磕绊绊,慢慢吞吞,零七落八,拖泥带水,一步一步的靠近了韩家鱼亮子。
七巧猫挲摸薅子蒿草花团锦簇下的几处破四马架,他喊过叫眯缝眼儿的小头头。眯缝眼是个三十几岁魁梧爷们。一双小眼睛睁不开的刚劈个缝儿,光溜溜小黑眼仁不见眼白。小眼仁凝聚狐的狡猾、狼的凶残、虎的威猛,还浮有人性的善良和忠诚;鼻梁长的高挑的窄窄的露着一线小小的鼻孔,闭着不露唇凹瘪的嘴巴,点缀两撇小八字胡,脸长的太夸张了,有点儿像压扁的大白角瓜,一个大下巴向前明显的翘翘,挂个油瓶跑二里地也不会掉下来。眯缝眼儿也是个苦命人,父母那年得了伤寒,无钱救治,相继归天,他举债安葬了父母,无力还债,就和附近几家同病相怜的穷哥们,在东宝山拉了杆子,挑旗当了胡子,吃大户,也干些鼠窃狗盗祸祸人的事儿,打劫东兴镇田路村的警察所,弄了几条枪,后聚有三十多人,因与王福手下人争夺一个暗门子,发生火拼。王福看手下人吃了亏,王福眼里哪能揉这沙子,就在大年夜,刀不血刃的端了眯缝眼儿的老窝,从此眯缝眼儿就铁心投靠了王福。眯缝眼儿这人打仗不怕死,还心黑手狠,为王福立了不少大功。
“外掌包的。”
“你去亮子里打探一下,看有船没有?”
“咱都旱鸭子,上船就晕,找那玩意儿干啥?”
“你旱鸭子能飞过江呀,啰嗦?”
眯缝眼儿去会儿领回一个五十多岁老婆子。老婆子见了七巧猫一点儿不惊慌,没等七巧猫问话,破锣的嗓子就开锣了,“见狼烟了吧?不知咋回事儿,多年不见了。船老大都撤网回来了,小舢舨子都猫在江下坎的芦苇荡里,能装二十多人。马扔在这儿,跑不了?”七巧猫问:“见两艘挂老毛子旗的火轮没有?”老婆子说过的火轮多了,谁知道你说的哪个呀?“你去不去,这个磨牙?”七巧猫一笑,“嘿这个倔老婆子!”
七巧猫跟老婆子到了江边儿,下了江坎儿,有个拎个套筒子枪的大老爷们迎了上来,“马虎力绺子的兄弟吧?”七巧猫点头,抱个坎子礼,“渔家,这狼烟就是‘海叶子’,是曲大当家叫咱们来保护两艘运粮火轮的。咱们一见老毛子火轮,咱们就靠过去。上船!”大老爷叫老婆子回去看好孙子,别生火别点灯,就叫七巧猫等人上船。
王福那伙人,到了李家窝棚,正赶上窝棚里十几家人,聚在江坎上不知如何应对这狼烟,见一队人马冲了过来,就纷纷上船划开离岸。
“哎,不要跑,咱们是马虎力绺子的。”憨达憨喊着,“这是咱王大当家的。”
渔民一听,不信的问:“你们上俺地盘干啥?”王福扯开铜钟嗓子喊:“我是‘虎头蔓(黑话:王)’,狼烟,狼烟哪!江北穿山甲要打劫黑龙镇德增盛商号运粮船,咱是‘别梁子’的。你们过来,载我们上江通子,咱去打穿山甲的后屁股。”渔民划过船,拢上岸,憨达憨领喽啰上了船,王福留下做接应,带剩下的人,沿江坎子,往上流,奔火轮来的方向溜上去。
“哒哒哒”一梭子机关枪子弹,打在冬至这艘火轮捞子麻袋垛上,小麦如注的哗哗洒落。
“碎嘴子(机关枪),还击,压住!”冬至发着命令,一梭又一梭子弹,“嗖嗖”的扫得柳条毛䦂刀刷的一样拦腰掐断了一片。“阿切夫船长,不要怕,把好舵,别跑舵,开足马力,不要偏离航道,防止搁浅,冲过去!”又对鲁大虎说:“爹死娘嫁人,冲出一艘算一艘。”又喊:“千万不能叫江通子迎头的小划子靠上拖轮,打那划船的。好!大虎剋的好,一枪一个。兄弟们,打啊!”
后艘捞子上的大男孩儿和傻大个,一见子弹刷刷的直掐尖儿,抱个头猫在麻袋后不敢抬头。楞头青忍着肩上的枪伤,套筒子一撸呼一枪,在快枪面前显得滑稽可笑。他看一眼傻大个手哆嗦的掉了快枪,上下唇抖出了哈喇子,两个鼻孔开了河似的流着鼻涕,就打开酒瓶叫傻大个酎一口,傻大个直晃头,他饮牛的强摁头,给傻大个灌了几大口,傻大个翻翻白眼珠儿,脸一红,酒壮英雄胆,精神劲儿上来了,追风逐日,凶煞神似的瞪圆大傻眼,猛的爬起来,恶狠大喊,“胡子,来吧,爷爷给你来个穿心凉,打成塞子!”这时一个水耗子爬上捞子甲板,正瞄楞头青,大男孩儿大喊一声提醒,“楞头青躲开!”傻大个看也来不及拉枪栓了,就铆足劲儿,双手抡起大枪,拿枪托砸向那个水耗子,“啊”的一声,脑开瓤儿,栽下江里。傻大个哈哈正往回捞枪,又一个水耗子把傻大个枪托当把手抓住捞了上来,大男孩儿嘿嘿的一勾火,那水耗子胸口开花,像绽开的牡丹,手一松,把铆足劲往回拽枪的傻大个造个后仰,砸在刚刚爬上来的一个水耗子身上。那水耗子一翻身,把傻大个扣在下面,骑上,两手掐住脖子,咬牙根儿,较开了劲。傻大个叫这一憋,憋出虎劲儿,四肢一较劲儿,绷着那水耗子站了起来,转身一抡,把那水耗子甩下江里。傻大个来了傻劲,视死如归的从喽啰手里夺过机关枪,站在麻袋垛上,端着向柳条通一顿乱扫射,打得金螳螂指挥的机关枪立时哑巴了,金螳螂胳膊上也挨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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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狸率领的二十几只小划子,雁翎似的冲向捞子,“嗖嗖”抛出油捻子,有的落在捞子麻袋上,有的抛进了捞子一旁的江里,“吱”一声,腾起一股白气的烟雾,就被江水沏灭了。花山狸一马当先,指挥划子上的喽啰们,边射击边顶着“嗖嗖”射来的子弹靠向捞子。鲁大虎的喽啰们,也可堪称狼中虎,兽中王,身经百战,临危不惧,不慌不忙,一枪一个响,划桨的喽啰,差不多都叫他们枪子儿点了名。小划子没桨的划力支撑,叫火轮卷起的大浪,不是打向江通子,就是干打转。花山狸眼看要叫火轮甩在捞子后了,就凶狠的拿枪管顶着喽啰的头叫划船,“妈的快划!撵上那捞子。”喽啰回头顶一句,“火轮打的浪太大,划一浆又叫浪打回来了,上不去啊?”花山狸吼叫,“******别啰啰,想活命,就得冲上捞子。捞子要跑了,咱们都得玩完?”话没说完,两个划子叫火轮涌起的大浪撞在了一起,把花山狸的划子撞翻了,花山狸一下扣在江水里。他咕咕灌了几口水,窜窜的冒出水面这当儿,头发叫人拽着往一个划子上爬,小划子栽栽的打斜,险些翻了。花山狸上了船,落汤鸡的撸着脸上的水,浑身冷得起鸡皮疙瘩的打哆嗦,嘴不失闲的骂,“这******,还能撵上火轮了吗这?”花山狸还没骂够,一颗枪子儿“啾”从耳廓边上穿过,刹间血下来了,吓得花山狸一头拱进划船的喽啰裤裆间,造得喽啰趔趄晃了晃,拿桨稳住身子,低头骂道:“花掌柜,你以为这是你妈的装**的玩意儿啊,撞上咱家雀蛋儿了,贼拉拉的,咱可不想没烧火棍找茄子提溜呢?”喽啰顽皮的双腿一夹,正夹在花山狸脖子上,夹得花山狸呕呕的喘不上气来。喽啰一乐松开双腿,花山狸抽出脑袋,骂道:“你玩我?”回头一看,江面就剩下他的七零八落的小划子和噗咚水的喽啰们,两艘火轮拖着捞子,甩下花山狸驶出很远了,“妈拉个巴子的,这不白捞毛了吗?”
“花掌柜,你看那儿,前后……”
“看你妈个腿?”花山狸骂着往前后一看,黑糊糊的二十几只渺渺绰绰或更多的舢板子,劈波斩浪从前后向他扑来,“妈的,要包饺子了,快上岸!这、这哪来的呀?”
“哪来的?鱼皮三的人!”
“‘滑’啦!”
金螳螂带人阻击掩护着花山狸。江南岸王福带的人马,拿长管快枪向江里的花山狸划子和江通岸上的金螳螂还射。七巧猫和从上流划过来的曲老三绺子的渔民,围向花山狸的划子,落水的不是灌饱了叫江水冲走,就是叫七巧猫的人拿枪子儿点了名。眯缝眼儿追上一条小划子,还没等划子上的人开枪,就老鹞子的一个飞跃跳到那划子上,三拳两脚,就把划子的四个人打进江里。然后,一枪一个红花,朵朵盛开的洇染了江水,一**抖颤的散开。曲老山绺子的渔民,逮着从江里冒头的,不是拿船桨拍个黄瓜,就是拿渔钗挑了苞米梱儿。
狗咬鸭子的包抄,七巧猫的人马追撵着,登上了江通岸上。
“嘟嘟嘟……”骠骑将军似的两个黑人,驾驭着发疯野马似的小马嘟噜,张张翘翘着船头,放开箭儿,劐破粼粼的月波,扬起一溜悬天的浪花,直向前面喷着强烈光束的火轮驰突驰骋。
两个水耗子攀爬上头艘火轮驾驶室,拿枪顶着船长阿切夫的肋骨,“孙家烧锅,快开!”
冬至和一个爬上捞子的水耗子支巴起来,你一拳,我一脚,你身上,我身下的,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江通里几支的冷枪粘上了,鲁大虎和喽啰们全力还击。一扭头,见冬至叫水耗子压在身子底下,就哈腰摸过去,拿枪柄砸在那个水耗子脑瓜上,“哐嚓”那水耗子栽倒了。鲁大虎拽起冬至,冬至这刹一眼看见,“大虎,你看,驾驶室的后窗户里有水耗子在晃,阿切夫危险!”鲁大虎傻下眼,“两人贴着,咋打呀?”冬至扑向捞子前面,匍匐的挪挪着,顺麻袋垛出溜到捞子和火轮牵引的钢缆铁环上,一跃抓住钢缆,倒挂猴的向火轮爬去。鲁大虎看了,叫喽啰们掩护,也毫不犹豫的攀上钢缆。
“啾啾!”
江通里不时有冷枪向冬至和鲁大虎打来。“当!当!”打在钢缆上,屏出火花。冬至一下一把的向前移动。钢缆一缓一冲又一扽,冬至盘攀着的两腿秃噜下钢缆,吊吊悬悬的,两腿脚拖捞在火轮涡轮卷起的滔天大浪花里,两腿脚无能为力的叫水浪残酷的击打着。他吃力的两条胳膊抱着钢缆,够够几次想把两腿脚攀回钢缆上,都失败了。突然一大浪涌来,把冬至两腿脚连身子一托,冬至就势两腿脚重新搭上钢缆,急速向前捯去。他扳住钢缆铁环后,一翻身,骑在钢缆上,一蹿跃,上了火轮,刚站稳脚跟儿,见飞驰的小马嘟噜上“嗖嗖”飞出两道白光,“欻!欻!”命中两水耗子的咽喉,水耗子应声栽倒。阿切夫惊叫的大喊:“啊呀飞镳?哈拉少!欧亲哈拉少!”
冬至醒过神,小马嘟噜在火轮前踅个弧圈儿,绕到火轮北面,冬至一晃,才看清小马嘟噜上两个熟悉的身影,蒙面人和一个驾驶马小嘟噜的大鼻子。江通里的冷枪一放亮,就叫小马嘟噜上的蒙面人枪子儿,绽放了死亡之花。
惊慌失措的金螳螂,把惊恐万状的花山狸掩护上岸,惊弓之鸟的向江通北岸逃时,骂着挲摸着松木和那几个浪人,花山狸骂着,“这追腚眼儿枪子儿嗖嗖的,哪找去,早猱他姥姥屎的了?”金螳螂哭丧着螳螂脸,“猱,往哪猱?就猱回那鬼岛去,我也要从他娘胯里薅回来,砸碎他的肾子儿!这损兵折将的,揣咕谁呀?咱回去,这脸咋从裤兜儿里掏出来呀?”
“哎呀呀,我小肚子‘挂管(挨枪)’了!”金螳螂伸手捞着花山狸,也哎呀呀的叫唤,“我这枪子儿挨的魇,叫傻大兵在胳膊上钻了个窟窿。”花山狸斜眼一瞅金螳螂那出,一甩胳膊,“三子,过来扶着我。妈的,就管个个儿蹽?”那叫三子的喽啰,不情愿的搀着花山狸,扒着柳条棵子,笨手碍脚的猱开了。
“叭叭叭!”
憨达憨坐船绕道上了江通,带人从后面包抄上来。
“別蹽?给我顶住!”金螳螂挥着枪,喝着跟上来的喽啰,“顶住!”就甩头拽着花山狸钻进柳丛深处,向北逃窜,“这******又是哪伙人哪?”花山狸狼狈的一瘸一拐,“逃命吧,不是鱼皮三就是‘虎头蔓(王)’的,还管哪的人呢?”金螳螂回头回脑来到江通北岸边儿,向芦苇荡吹了声尖尖的口哨,从芦苇荡里划出一条小划子,花山狸见了嘿嘿的一阵诡笑,“你小子还留了这一手?”
“狡兔三窟,何况我也?”金螳螂美滋滋的庆幸,“快上船!上了对岸,咱******又三孙子变大爷了。”
“你说这吉老大啊,够个爷台呀,咱三股绺子都来给他跑龙套来了!”花山狸上了船,又哭又笑,哭笑不得地乐着说:“******,这世道啊,啃腚还得挑个人?不管谁谁,还是有钱人的屁股香!”
“杉木有钱,咱这腚啃的?”金螳螂苦溜溜酸唧唧的发牢骚,“咱大当家是叫杉木给耍了,谁是最大的大汤蛋子?”
花山狸听了,诡谲的一笑。
不宽的江岔子,金螳螂小划子划到半截腰儿快到北岸了,七巧猫和憨达憨,才从喽啰口中知道金螳螂和花山狸金蝉脱壳儿了,就撵了上来,向小划子开火。射程太远,够不上。金螳螂挥着手喊:“七巧猫抬抬手吧!咱常在道上混,就像站在江边儿,都要有湿鞋的时候,两山难碰,人走窄,碰个头,绊个腿,常有。咱千里扛猪槽子喂(为)的谁呀,赶尽杀绝,就不好玩了?”七巧猫向憨达憨挓挓手,无可奈何花落去,只有悻悻的离去。
如智能大师所料,一语成谶()!
北斗逝去夺目的璀璨。
火轮拉着响笛,迎着曦光,驶出火烧江!
一场无人评说的浩气长存和阴谋诡计的较量,在夜幕的掩盖下,血腥而又残酷,一轮笑哈哈的大太阳,衬托着瓦蓝湛清的天空,冉冉升到空中。滔滔的松花江水冲涤了罪恶,黄青青的大草甸子茫茫一片无言,吉徳和曲老三赶到火烧江,一切恢复了平静。
人间正道是苍桑,邪不压正,正义所指,天开雾散。
沉睡在滔滔不绝松花江水中的北江通子柳毛丛的岸边儿,一条落帆的木船,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桅杆上的绳缆尤如铃当幡似的飘飘悠悠哭丧,杉木一脸的沮丧,茫然的垂着头,火化脑门上留有喜庆时小孩儿才点缀的红点点的松木和三个浪人的尸首,熊熊的火焰带着尸臭的焦糊味,净化一个罪恶的灵魂,污染着沃土的天空。
同行是冤家,吉德做的小麦生意,面临着封江日近的运输难题,同时收购小麦又遇到半路杀出的强劲对手,兰会长不惜血本的抢购小麦,就在这双重压力之时,三姨太吠形吠声的好心出面说和,以福顺泰小麦换取吉德易货来的木头,二掌柜趁吉德不在,明知是计,觉得有利可图,不顾吉德整治杉木的目的,还是一口应承了,使杉木的阴谋得逞。吉德虽生意获利,但觉得还是落入了杉木的圈套,心有不甘。
这天上午晌儿,殷明喜一副显摆的样子,从摆饰柜架底下的柜子里拿出火狐狸皮筒,托在手上,得意的叫三姨太鉴别欣赏。他手轻轻抚弄毛皮,毫毛随着他手掌的滑动,翻飞的显出毫针毛梢儿油亮光滑,毛绒柔软疏密适度,根上毵(san)灰白毛牢实,无一根毫毛脱落,皮板薄柔白洁润泽,散发着淡淡而又沉沉的幽香。
“三姨太,这皮筒可是俺的镇店之宝啊!俺要不看在兰会长是俺大师哥的份上,俺还不肯拿出来呢?这狐皮啊,分草狐、赤狐、红狐,蓝狐,你看这张狐狸皮,是赤狐和红狐兼有,烈火焰焰,烧着一样,一般常称这种狐狸为火狐。”殷明喜眼示手比的耐心给三姨太讲着,“你再瞅瞅,这皮子是上等的上乘。就这皮筒长下,三尺有余,大尾巴长有一尺半还多,这就难找。狐皮毛色变化大,一般呈赤褐、黄褐、灰褐色,耳背上部及四肢前外侧均黑色,尾尖儿白色,尾根部有一小孔,能分泌恶臭,也就是在遇到危险时释放的臭屁。嗯嘿嘿,所说的骚狐狸,就是由此而来。三姨太,人们开玩笑把好色爷们说是骚狐狸,把妖娆的女子叫狐狸精。”
“三兄弟,你甜情蜜意的脸不笑心倒会笑啊,掰扯得玄乎,就像这毛茸茸的狐毛,叫咱心痒酥酥的。”三姨太弯月眯眯的含着甜甜的笑魇,柔媚得能俘虏捏拿住任何阳刚的魂魄,并一箭中的。她饶有兴致而又神情专注的听殷明喜白话,眸子一波秋水的柔和瞟瞟殷明喜,轻起纤手摸着狐毛,微微摆下头,嫣然一笑,款款地说:“杨万里在《荔枝歌》中说,‘粤犬吠雪非差事,’原本我也少见多怪的只是稀奇想瞅瞅,没成想叫你把我说动了。”三姨太顺嘴说高兴了不咋的,还是有意酸楚求得殷明喜的怜悯,信马游缰的埋汰开兰会长了,“可就我那死冤家你大师哥,黄小佃,黄小抠,抠唆得很。还名噪旷世vaisya(公元七世纪唐代玄奘旅居印度时,此梵语专指商贾。)呢,啥吠舍的款爷呀?捡根钉子,蘸点儿青酱,能嗖嗖嗦啦半拉月还得带拐弯。黄县人打根儿上就抠,一辈比一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爹我那老公公,更是老豆角抠的秃拉皮啦!就拿那炖虾酱豆腐吧,那虾酱里的大盐粒子,平常人家都得捡出去,怕太咸齁着。他爹呢,告诉厨子就那么做。哎呀妈呀,那豆腐刚搭嘴儿,就咸得齁齁呛嗓子,直想咳嗽。那老爷子可好,吃时桌子上放一大碗凉水,把豆腐在嘴里含着不嚼,喝一大口凉水送进肚子里。就那样,全家还咳嗽三天没缓过乏来。我现在一看那虾酱炖豆腐,就犯咳嗽。三兄弟,你说,这是不是抠门抠到家了?”
“三姨太,黄县人可不都那样啊?”殷明喜装得不悦又心知肚明的清楚三姨太一番议论的真正用意,忙说:“虮子、虱子,逛窑子喝凉水,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俺啊……哈……”
三姨太双手一捂秀丽的脸,使劲儿扭怩细柳腰,跺着脚,跺得两只暄腾的胸峰,蠕蠕的在白锦缎旗袍里颤抖抖的,一串咯咯的银铃铛拌着清澈流水,“啊呀,瞅我咋当瘸子说跛话、当矮子说短话、当盲人说瞎话呢,咱咋拉苞米杆子忘了你这高粱茬了呢?”殷明喜摆摆手,揄扬地说:“三姨太,你可整岔皮了啊?俺兰大哥在东兴镇乃至黑龙县跟吉林省,可是有头有脸的顶尖儿的大人物啊!那雪花花的大洋黄登登的金条可海海的海了,你说这些话不是埋汰俺大哥呢吗?就是再抠,你面相好,俺大哥对你三姨太可是另眼相看的网开一面呀!要你撒起娇来,俺那大哥还不是傻眼的拐圈呀?”三姨太嗲声嗲气地说:“你别在咱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了,咱可听说咱那弟妹不是善茬儿,要不你咋会吊在一棵树上守两歪把梨呢?一会儿咱拜访拜访咱那弟妹,看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手心的经是咋念的?咱可不想再叫那死冤家再弄回来四姨太五姨太啥的了?穿窬(yu)之盗咱眼不见心不烦,艅yu艎(huang)再华丽,璠(fan)玙(yu)再洁美,畲(she)地须臾,也嫌黄花瘦,那咱这香饽饽也成了豆腐渣了。咱邈(mian)愿坟头一张纸家庙一炷香,就是生个一男半女的,眼前也是渺然?抚今追昔,咱一个洋学生,燕京大学的校花,书香门第,一分钱折腰,如今不也羔羊肉汤了?咱想遍地开花,那还不随手拈来?”三姨太话刚落嘴,一个鬽(mei)媚飞眼掠夺了殷明喜眼眶里的炯窘,眉间那颗红宝石一样的小红痣,舞姿弄俏地在两黛中跳了跳,梗了梗天鹅一样隽永的脖颈,手抚皮筒,眼巴巴的爱不释手,顾眄(mian)的亮亮两排洁白整齐好看的牙齿,问:“三兄弟,这狐狸满山遍野地跑,咋逮的呀?”殷明喜怯然三姨太的倩丽,压着大眼神低视,听三姨太问话,正中个个儿满腹经纶的动物经,就瞅着三姨太的浪相卖蒯,“三姨太,俺不是当你面吹糖人,这方面是俺的绝项。这狐狸呀,生性多疑,长期形成了狡猾的本性。狡兔三窟,这狐狸也不例外。老林、草甸子、半沙漠、丘陵地,哪都有狐狸出没的踪影。它住在树窟、土穴中,昼伏夜出,小心翼翼。你惹乎它,它躲你,实在躲不过了,就释放臭屁,恶滚滚浓稠稠,干糊糊的,熏得你眼睛都睁不开,晕晕忽忽,呛得直反胃。人见它膈应,畏惧的称胡(狐)仙,供着求它。狐狸精吗真能迷人,这可不是蒲松龄老夫子《聊斋》里吓唬人闹着玩的,真的耸人听闻!惹乎狐狸,那得真的得有点儿道行。有的一开枪,枪子儿在膛里炸了,人崩得血糊啦的,不是眼瞎就是鼻子只剩下两个狰狞的小洞洞,也有嘴唇子崩飞了,龇龇的两排大白牙阴森森的可怕吓人。有下夹子的、下套的,十次九空。很少听狐狸伤人的事儿,它是靠神乎其神的魅力惑人心志,叫你敬而远之。狐狸主要扑食鼠类,除隔三差五找不到吃的,饿了肚子,也扑些青乖子、飞虫、小鸟、野果子吃。”三姨太长长黑睫毛,一眨不眨的听得入了神,没让狐狸迷住,倒叫殷明喜渊博学识迷住了。殷明喜吧哒吧哒发干的嘴腔,挤出点儿唾液咽进喉咙,滋润下冒烟的嗓葫芦,“狐狸平时单独生活,绝不像人似的,成天嘎巴在一块儿起腻,你争我夺的吃醋抢酸,老发情放骚。狐狸只有生殖期才公母成群结队的聚在一起,公狐狸间厮杀博得母狐狸撬起尾巴,等那一刹的欲快。强壮的公狐狸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的妻妾成群,体弱的公狐狸只有打光棍儿,远远的眼巴巴瞅着母狐狸眼馋喽!这人不也是吗,像俺跟兰大哥比,兰大哥难道不是强者?他要是熊包,燕京大学的校花,能落在牛粪上?”
“哧!咯咯……”三姨太娇嗔的浪声浪气的嗤嗤笑个不停,隐隐约约有两颗小豆似的凸起在白旗袍里跳来跳去,“瞅你说的,可怜巴巴的叫人听了心疼?我可听说,爷们会来事儿生丫头,娘们会来事儿生小子。依我看,你瞅着一本正,可心里也是个骚性劲儿十足的爷们。你也是的,人也不是熊蛋包,骚拉巴唧的,才生这一窝只会下蛋的鸭子,这大家业不知成全谁呢?”殷明喜嘿嘿冷笑两声,“瞅三姨太说的,俺骚不骚你知道啊?”三姨太咯咯的一气浪笑挑逗着,“我知道就好了呢?你会做帽子,我这是现成的料子,你就给你大哥做一顶绿帽子,我拿回去,叫他开会董会时戴上,显摆显摆?”殷明喜给三姨太续着茶水,笑哞嗤地说:“你这漂亮女人,还拿俺取笑呢,你不知叫爷们的眼珠子里伸出的家巴什强奷了多少回了,你还沾沾自喜的自得呢?”三姨太端起茶碗,拿碗盖拨拨浮着的茶叶,又轻轻吹吹,呷了一小口,“我呀,也知道。可我就长个叫人稀罕的脸皮子,上哪哪,又不能搁着,放哪啊?天生丽质,谁愿稀罕就稀罕吧,奸不奸的,凭人家心情了,反正不疼不痒的,还满足了咱的虚荣心。再说了,人长脸干啥的,不就是叫人看的吗?女人这稀罕不稀罕人,值不值钱,就在这一张脸蛋儿上了。就给你兰大哥一人看,那不太亏了吗?三兄弟,你看了咱,咋想的啊?”殷明喜拎着狐狸皮筒凑近三姨太,小眼睛炯炯的对三姨太说:“能咋想,又敢咋想,想不也是白想,白想不如不想,不想就是没想,没想就是空想,空则无念,色结空,在我眼里,你就是三姨太!俺羡慕你的容貌,也蜇服你的艳丽,更被你的娇美征服。俺不是出于色迷,而是心爱之物赠予给配得起它的人,美玉配佳人,这才对得起俺这宝物。”三姨太一怔,眸子涓涓,“你是说,把这火狐狸围儿脖送给我?我苦穷也就唠叨唠叨,没有夺人所爱的意思?你这是施舍,还是惜玉怜香?”殷明喜说:“你这又扯上你这天造尤物上了,折杀俺也!你以你美而自豪,俺以俺有配得起美的物件而满足,人美物华,这就是两全其美。”三姨太笑笑,脸一泛红晕,“我真真体会了啥叫坐怀不乱了?我以为,色相能打动任何人,唯你三兄弟用这一手不行,不食色。我相信了众人云云,你殷明喜就是个正人君子,这围脖儿,我笑纳了。”殷明喜把围脖儿往三姨太白晢秀脖儿上一拢,端端的好个瞅,瞅得三姨太左眼蛾眉一挑,往深处挖了挖诱饵似的圆溜溜的两个小酒窝,柔媚眼波飘来飘去的飞花四溢,盯盯的神着殷明喜。
“这个皮筒,是俺大外甥大德子从狐狸沟淘换来的,经俺亲手一加工,饰戴在你身上,天物尽其美尤,非你莫属,换个人都白瞎?浑身透着雍容华贵,浮游着富丽堂皇,谁瞅了,哪还有歪邪了的心思,就是个眼直!这火狐没白枉死一回,值千值万,值个儿。”殷明喜小眼珠儿提溜乱转瞄着三姨太,一股柔情似水的情怀油然搅扰起他一肚子的愁肠,火烧火燎的血液直冲鼻腔又冲进脑门子,硬撅撅的头发刷刷发响,两撇八字胡儿煽惑跳动,此情此景多像年华的文静,文静也这样的戴过他亲手加工的火狐围脖儿,“茸茸的火红毛毫,托住白净子的瓜子脸蛋儿,更是柔情万种,真是美仑美奂,美奂绝仑!”
“咯咯,真儿哇针儿哇的啥呀,瞅咱叫你夸的。喂,你是在夸你的皮筒啊还是夸我呀?”三姨太苗条的身姿轻巧的旋一圈儿,又美美的扭转身子叫殷明喜好好端详,柔情亲昵的一挑柳叶的眉梢儿,喜孜孜地说:“你那大外甥我见过,真叫人动容。可惜了了,我这小姨儿一当,啥都焚琴煮鹤了。”三姨太抚摸着镶嵌在火狐头上闪烁的蓝宝石狐眼,喜爱的赞美,“这蓝宝石狐眼儿,灵活灵现的活润,赶上真的了。”
“这蓝宝石,可是天物。”殷明喜玄乎其玄的往神里说:“据说是女娲补天时掉在天山麓下的,叫一个维吾尔美丽姑娘捡到了,呈给了大清开国皇帝顺治爷,顺治爷出家圆寂后,庙里和尚珍藏至庙宇被焚,流落到民间一个穷苦百姓手里,相传多年,大德子进山行商,偶遇这百姓家后人穷困撩倒,拿百块大洋换的。俺又找蓝宝石工匠巧妙的镶嵌在火狐眼眶里,非画蛇添足,这火狐就活了,巧夺天工的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三兄弟你就打诨啊?”三姨太从脖子上摘下火狐围脖儿,又放在眼前仔细看了又看蓝宝石,晶莹剔透,蓝光闪闪,“真货倒是真货,产地吗和田,价值连城!不过,这么贵重,我受之有愧。嗨,咱那死冤家哪肯掏这钱呀,我那点儿贴己钱连苍海一滴都谈不上,哪又掏得起这么大价钱呀?我看你呀,己所不舍,勿施于人,还是搁着吧!”
殷明喜走到屋门口,叫来学徒,拿油纸包好,放在一个精致的纸盒子里,双手捧着递给三姨太。三姨太抻直弯月,刚要说话,殷明喜开口,“天物赠天仙,很具完璧归赵的味道。哈哈,三姨太,不成敬意,请笑纳!”三姨太睫毛乍开,瞪圆双眸,瞳仁定定,两手颤颤,慢慢接过,一把搂在叫人想往的山谷胸口上,香腮贴在纸盒上,向殷明喜抛出一束火花一波秋水,红唇撅成喇叭花,手一拍一扬,给殷明喜来个洋派的飞吻,“嘿……嘿……”干笑几声真情假爱。
“出大事儿了!哎呀呀出大事儿啦!”
殷明喜和三姨太正互相享受着春媚阳晖,温温馨馨,缠缠绵绵,叫孙二娘这破头拉楔一咋呼,如遇晴天霹雳,殷明喜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的万丈深渊中,造得戗头晕脑,惊得手足无措,吓得魂魄出壳儿,老半天才从惊恐无状的失态中,恢复男子大丈夫遇事儿不惊的常态,一字一板儿,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问:“孙二娘,破马张飞的啥事儿大惊小怪的,喳喳啥呀,不会和风细雨的慢慢说,整的地动山摇的?”殷明喜说着,瞅瞅惊魂未定的三姨太,“瞅把三姨太吓的?”
三姨太掐着盒子,蛾眉像被风暴摧残过一样奓渣,弯月的双眸,尤如死鱼眼珠子失魂落魄的呆痴突突的。殷明喜见状,马上叫吉盛,“老三,快把你小姨送回家里,叫你大舅妈好好照看着。”又对三姨太安慰几句,“吓着了,没啥大事儿?啊,孙二娘就这样人,咋咋唬唬的,有巴掌大的事儿能说天大,你回家和你弟妹的好好唠唠,你姐俩也好长时间没凑到一块儿扯巴扯巴了,今儿就住这儿,不走了。待会儿,俺叫伙计打个电话,知会兰大哥一声。”
殷明喜送走三姨太,回屋打量下孙二娘,问:“出啥事儿了,又扒墙上房的?”孙二娘“咚”一屁股墩在椅子上,震得两乳坨子在花布衫子里抖擞的跳了两下,冷嗖嗖的眼神快速扫下殷明喜,“是这么回事儿……嗨,这蟊贼多如牛毛,搬一块石头不经意随便砸就能砸它三、四个,还跑了一个……啊,咦那……”孙二娘说到这,嘴张着,眼神从殷明喜肩头滑向殷明喜背后。殷明喜回头一瞥,马六子不知啥时蹑手蹑脚地也跟进了屋,站在殷明喜身后静静支叉着两腿,咧着大嘴,通红的脸,脑门子湿拉拉的往下滑溜汗珠儿,听着孙二娘鹦鹉学舌。
马六子和邓猴子在明月楼喝酒,邓猴子舌头一大,就好显摆了,抖落出个惊天秘密。马六子本想先人一步给殷明喜送个信儿,没成想孙二娘捷足先登先抖落出来,讨好的兴头一下子垮塌塌的没了那兴冲冲热乎劲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趴在破鞋身上看见了王八,哈在那儿了,只有呆呆听孙二娘把话说完。
“哎这一身黑炭棍儿的,******上还挂个铁保镖,俺不用看脸,从背后就猜个十拿九稳。”这时二掌柜也像有事儿的从外面进来,跟殷明喜对下眼神,就到了马六子前面,嘘哈地让着座,“马警长,啊该叫马署长了。三弟,这叫马署长傻站着干啥,这大驾光临的,多蓬荜生辉的事儿啊,请坐!请坐!”
“哎呀孙二娘前脚儿刚来,你马署长就到,啥意思啊?是赶工夫市找零工啊,还是光棍儿抓疙瘩鬏,咋追到这儿来了?”殷明喜看马六子坐下,又不摸马六子此时来这儿的底儿,就心乱如麻掩饰地逗闷骚,“马署长三十好几大老爷们了,还光个身子睡硬坯炕,太硌挺了?孙二娘也三十拉搭岁,正浪头上,寡居思欲的挠炕席,俺做个月下老,黄瓜秧爬腕儿,豆角秧拉蔓延,凑合凑合吧,啊二位?”
“嗯,马署长的心早在邓猴子二姨太身上了,哪拿眼皮夹咱这没人要老糟货呀?”孙二娘一扒一怒又一颦,“千里嗅,要找人我用你啊?黑龙镇有第二个殷明喜吗,你不当毛遂,我就守着梦里。”
“妈呀孙二娘,你这心高的赶上够天上的星星了?”二掌柜给马六子和孙二娘斟上茶,逗乐的说:“三弟家炕上闲着够侧个身的炕梢儿,你想睡,那就得爬到弟妹背上淌哈喇子了,哈……”
“我叫你二掌柜舌头上乱爬蛆?”孙二娘起身,在二掌柜背上拍打的把二掌柜推到门外,背抵上门靠着,低头低声的跟二掌柜嘀咕,“我在明月楼听邓猴子和马六子诎诎,老大的拉麦子马车,在苏家店和赵家圩子中间,叫一伙儿蟊贼劫了!……”二掌柜瞠目叹气地说:“我也听说了,这伙儿蟊贼很蹊跷,不像……这里与一个人有关,……”沉吟的,又自叹一声,“大师哥啊,完蛋玩意儿,这是要窝里斗这是?”
屋内马六子瞅着殷明喜,叹着气地说:“殷大掌柜,其实没啥大事儿,啊,咱闲着,就过来看看。我原本是想送个信来着,孙二娘都说了,我再说也这些玩意儿,就是废话了。”殷明喜虽瞧不上马六子,平常不太尿他,可吉德摊上了事儿,吉德又去了富锦镇火磨未回,只有当大舅的屈尊给马六子递上老炮台纸烟,“抽啊马署长,这事儿依你看是哪个绺子干的呢?”马六子点上火,抽着了,喷着烟说:“我听那情行,这伙人穿戴做派,不是咱左右前后绺子上的,倒有点儿像似城里的帮会。”殷明喜哧愣的一剜眼,“帮会?哪来的帮会?咱镇上还是东兴镇的?”马六扔掉烟头,拿脚碾灭,“哪的?肯定不是咱镇上的。这伙人很怪,不是鸡鸣狗盗之辈,不杀人不打人,专门打劫拉麦子的马车,劫了麦子,按市价给钱,就从你手里买一样。你说这怪不怪,这像打劫吗,不就一个强买强卖吗?”殷明喜纳了闷,奇怪就奇怪这无非就是一种强行买卖行为,“啊,为的啥呢?”马六说:“亏你做买卖这些年,有对头呗!”殷明喜想:这对头是谁呢?这时节这噶达收麦子,就一个大户和火磨上的几个散户,除了吉德,散户敢雇帮会……马六子看殷明喜在瞎寻思,叮上一句,“谁有那实力动用帮会呀?兰……”殷明喜一乍眼,低语扬声,“不会吧,他一贯作法是冬收春售的呀,这咋冷不丁的改招子了呢?啊,他这是……哼,他咋会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儿呢?他可是俺的大师哥呀?”马六说:“你一个人琢磨吧,信儿就这么个信儿,再往深了掏,我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不过,还有一点,我不想妄加猜测,邓猴子清楚。走啦!”
一扯到邓猴子,殷明喜又联想到刘三虎打劫吉德运麦子火轮的事儿,松木一郎和三个浪人混在刘三虎那伙人堆儿里,又神奇的瘪咕了,这里的事儿,一定与杉木有关系。这关系可能与吉德以麦换木头有关联,杉木才勾结刘三虎下此劫船斩首除根的毒手。杉木一看一计不成,又捅咕人和吉德明争暗斗的争夺麦子,想叫吉德临封江前交不上货,那换木头就泡汤了,也就阻断了吉德渉足木材市场,和杉木唱对角戏了。那最有力能跟吉德抢夺小麦市场的,只有一个人,兰子明!兰大哥图稀牛粪排子热乎,还是有意插一脚?不会吧,那又是搁哪跑出来一匹黑马捣乱呢?要是兰大哥,兰大哥明知吉德是俺的亲儿子,那又是为啥会豁出不仁不义的劲头与吉德争得头破血流呢?见利忘义呀!这又会不会是邓猴子一计不成,又坐在杉木的背后上了黑手呢?邓猴子眼睛搁在嫉贤妒能上拔不出来是完全可能的,这个二五眼!兰大哥搅在杉木打压吉德的浑水里,在这里面又在扮的啥角色?如所想,那兰大哥可就二百五了!灯下看美人,俺在三姨太身上下点儿功夫,想的是叫兰大哥到时候手丫儿松松,拿点儿库存,在吉德开船前把不足部分补一补,好如期交货,别砸了锅!喂猪不带槽子,猪能记性家吗?咋的,俺又是送贵重物件又投其所好的暗送秋波,瞅三姨太的感激样儿,是会帮吉德一手的。这要是兰大哥与杉木由邓猴子合谋,那你兰子明就太不够人字两撇,俺关羽将与你曹操割袍断了咱师兄弟情意,新仇旧恨誓不两立。
马六子啥时走的,又咋走的,殷明喜全然没捋会儿,“咣当”“啪嚓”甩门声,叫殷明喜从可怕的思索中惊醒,他回头看着,来回桄荡几下的门扇儿,慢慢阖拢露着一条小缝儿,屋外比屋内强些的光线像幔帐布一样射进屋内的地下,像一扇闪着亮光的利剑扎进殷明喜的眼帘,他不寒而栗的打寒战。这亮光,就是兰会长的光头,不祥兆头啊,塞得他有些齁喽气喘的上不来气,他一把徕过茶碗猛灌两口凉茶,喘息一会儿,才略稍平稳下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门又一次被徕开,土狗子和土拨鼠拉着二掌柜跑进屋,殷明喜惊乍起小眼睛,从探寻一团乱麻中回过神来。
“大舅,这没发干了?顶门顶户的四马架、西冯、苏苏、田路村好几个收麦点,还有一门一户离离拉拉的庄稼院也有人,咱德增盛的人到哪,福顺恒(福顺泰的前身号名)商号上的人,就跟到哪,和咱们打擂台唱对台戏,这可咋整啊?”
“咱长半吊,他们就长一吊。这不找邪火拉戗茬明着压咱们一头吗?”
“往码头送麦子的马车,叫拦道抢买的都整好几回了,这样下去,船咋装啊?”
殷明喜听了,事实不谋而合的验证证实了个个儿的猜度,气得他直扎心窝子,“叭”随手抓起茶几上才三姨太喝茶的茶碗,摔在地上,“兰子明,你他娘的真有你一手啊,做的太绝了!”
“三弟,你别勾起老底儿火呀?”二掌柜劝说:“这正常啊!生意吗,哪会独家做呀?只有䞍现成的,这拦道强买……”
“露馅了吧?俺还琢磨呢,强买给钱,这只有他兰子明想得出干得出来,还慈悲为怀的念点儿旧情,没胡子的斩尽杀绝,多仁性,啊?这是拿活人气活人,人气人,非气死俺?” 二掌柜从孙二娘口中和西街来的买卖家的传说中已看出,兰会长是真的跟吉德争开了,这别怪殷明喜对兰会长生这么大气,兰会长也是知道吉德是殷明喜亲骨肉的,他对吉德下这狠手,就是不念及师兄师弟情份,顾钱反目,“那拦道强买德增盛送麦车的麦子咋回事儿,也是竞争吗?唇亡齿寒,唇齿相依,这是往火坑里推大德子,置于死地而后快啊?”殷明喜眼睛长牙想吃人似的,“二哥,他兰子明这要撅俺的后尾巴根儿呀这是,光秃祖坟就这么一根儿草,还想在俺脑门子上拔毛吗?”
“大舅大舅,别生气,麦子收上一多半了,再挺实两天,也收个差不多了。”
“老三,你现在做的是该冷静。就这事儿是兰大哥干的,就不会背后有人捣鬼?二哥送你三个字。”
“哪三个字?兰子明吗?他就会屈炎附势,鸭肠子转得快,占小便宜,俺要不叫他当年怀贼心戳咕,向俺爹告密绑了俺,俺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他如今还不撒手,祸害俺就算了,这又祸害上俺……”
“三个字:稳住架!是非曲直,定会掰扯明白的。”
吉盛送三姨太回来跟殷明喜说,三姨太叫二掌柜去家一趟。
“去个**,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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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的,划唤头当啷一响那是招摇,明徕剃头生意,卖的是手艺活;瓦子红灯笼一亮那是招牌,暗徕颠炕头的“包婆”生意,卖的是皮肉;馆子幌子一挂明晃晃的那是招揽,光头虱子徕嘴馋的和瘪肚的舌头生意,卖的是饥饿,享受的是口福买卖;挑挑的,游游的吆喝那是招呼,徕走门串巷生意,卖的是针头线脑的辛苦;一锅清水,那泡的是锅底的嘎渣儿,大师傅搅浑了,卖的是糊涂,混的是摸鱼,耍的是阴谋,玩的是诡计,一锅混沌,谁又能看得清嘎渣儿糊的是厚还是薄,这只有烧火的清楚了。
人不得横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兰会长的小九九,就是一碗豆腐脑,谁是豆子,谁是拉豆腐的,谁是点卤水的,只要碗是满的,不管热气腾腾,还是带冰茬的,多多少少的恩德缺德,都是豆腐一碗。至于背着邓猴子的诡计,扛着杉木的阴谋,帮着吉德明一个巴掌暗一个甜枣,玩着骑马蹲裆式,自知者迷,旁观者清,被蒙在皮鼓里,多为钱眼儿的光芒四射,诡道被鬼道,睿智被强奸,友情被玷污,相信被信任,兰会长玩诡道的高手,渔利于吹灰之中,可好玩家千虑也必有一失,也叫鬼道玩家掷下的灌铅骰子的大点儿所获。
土豆不捣不淋不出淀粉,黄豆不挤不榨不出油,白菜不淹不渍不成酸菜,哑巴不打不逼不哇哇,这就是兰会长这样商人生意之道。
阴谋,也叫诡计,或称圈套,对立的说,太贬了。计谋,也叫计策,煲笑了的汤,好闻好喝!只要有人,就永远是阴谋诡计和计谋良策并存,永生的,等识破啥叫阴谋啥叫计谋那天,已无可挽回,筑成大错,或大的功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不是商道,更不是天道!
商道,天道也!只有天道,才苍桑不衰,蓬蓬勃勃。
一****红太阳,被浓彩重抹的晨雾,挤压得椭圆的浑身缠着色彩斑斓的彩霞挣着跳出红流滚滚的火红江面,扭动着彩云迷雾拔着妖娆的三节腰腾跃,像刚出炉烧红的大铁饼子悬浮在霞海中。
五艘巴拉斯(火轮)吐着浓浓镶着金边的黑烟,拖着满载小麦和白面的大捞子,响笛齐鸣,逶迤的驶出松花江黑龙镇码头,向黑龙江(俄称阿穆尔河)苏俄边境的海兰泡(布拉戈维申斯克)和靠近乌苏里江的伯力(哈巴罗夫斯克)分头进发。
吉德敞咧着青缎的夹祅,站在拖轮的甲板上,回身望着蜈蚣一样的船队,辛酸苦辣的心情在脸上呈现着红黄橙绿青蓝紫的惬意。回想起收麦的一个来月的风风雨雨,不免激动的又感慨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富锦镇回来后,刚下腰轮子客船,也巧了,船队要出发,又在码头碰见早就嘎搭上了的涅尔金斯基和波丽亚科娃,听说要搭运麦子火轮上海兰泡教堂举行婚礼,二话没说,就跟待发的船队出发了。
吉德在码头上,匆匆和二掌柜碰个头,问麦子咋这么快就够数了,二掌柜简单说是兰会长从中帮的忙,吉德也没有细问,打听下冬至,听说还没返回来,家也没回,就拉着涅尔金斯基的手,上了头一艘巴拉斯。
“大少爷,涅尔金斯基你大叔,跟阿穆尔公司搭搁,帮你做这笔来回趟买卖,你咋谢他呀?”波丽亚科娃倚在涅尔金斯基怀里酎着窝得嘎,毛茸茸大眼睛飞来漂去的问吉德,“我跟涅尔金斯基睡了这么久,他啥礼物也没送给我。他说,他吃我的‘面包’,我喝他的‘牛奶’,互补两相好,啥礼物比这解嘎渣儿呀?我不是这么看,他是没钱,干占我的便宜。涅尔金斯基,你不用偷笑,我说的是不是啊?”
“大少爷,咱们是老朋友,别听波丽亚科娃的。”涅尔金斯基摸馊着波丽亚科娃的金发,笑眯眯的盯着波丽亚科娃的俊脸,亲吻下,“艾丽莎他爹酗酒,又挂个老达姆,艾丽莎很不开心。她从哈尔滨中俄工业大学(一九二二年更名,前身为一九二0前的中东铁路培养技术人材的学校,一九二八年商业学院的并入,改为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了,在一个洋行里工作,很想念你,叫我捎个话,有空你去看看她。这就算我帮你忙的回报,也是我给波丽亚科娃的礼物吧!”
“是啊,这天真的姑娘!”吉德从波丽亚科娃手里拿过窝得嘎,咕咕酎了两大口,抹下嘴,把酒瓶递给涅尔金斯基,“俺怕见她。那火辣辣的眼神,叫俺不安。不过,俺答应你涅尔金斯基大叔。”
“这就好。”涅尔金斯基满意的对吉德一笑,“你不见她,我的失信了?”
“我的礼物,就是艾丽莎吗?”波丽亚科娃一撩茸茸的睫毛,努撅个红唇,“老鬼,我可是个姑娘啊,你咋的也得向白俄礼节那样儿,送我个信物吧?一条项链,一只玉镯,抠门!”
“波丽亚科娃,你的礼物,咱回来后,叫涅尔金斯基大叔领你到俺的柜上,你随便挑一件,俺替涅尔金斯基送你。”吉德说完,波丽亚科娃笑得如桃花灿烂,拿蓝眼珠儿柔情蜜意的瞅下涅尔金斯基,上前两只胳膊搭在吉德肩上,搂着吉德,翕动着如花瓣初绽的嘴唇亲吻了一下,对着吉德的脸,“你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孩儿爱你,手大方,我羡慕死了。老鬼,吝啬。就我吧,太滥,也就只有蝴蝶膀大葱了。我爱你,是真情。你不会爱我的,装也假,没门了!”
吉德看着涅尔金斯基,耸耸肩笑说:“波丽亚科娃,涅尔金斯基大叔在人称东方圣彼得堡(哈尔滨)是位有名望的而又高尚的大律师,又精通面包手艺,非常可爱,叫人尊敬。他爱你,这就足够了,你要珍惜。”波丽亚科娃眼里擎着泪花,挂在长睫毛上,藕断丝连,“那个老匪没信儿,死了可能,我还靠谁呢?回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教堂,举行个简单婚礼,我就是涅尔金斯基的了。祝福我吧,大少爷!”
“涅尔金斯基大叔,喜事儿呀!”吉德两手抱拳祝福地说:“俺也没个准备,咋祝贺你呢?羌帖、卢布、大洋,只有这样了。”
“我仁义的朋友!”涅尔金斯基张开双臂搂抱住吉德,高兴地喊道:“够意思!欧亲哈拉少(俄语:很好!)啊我的可靠朋友!”
一片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冬至迎着甩马尾的夕霞,背上刷着灰褐,渐渐又涂上厚厚的黑色,一束探照灯灯光抖瑟着黑波粼浪,捞子沉重的压着火轮翻腾起的大浪花,在火烧江贴近了吉德的船队。
两处船打着灯语,拉着汽笛,船长从驾驶室的窗户探出头,冲吉德大喊:“阿切夫的船回来了!”吉德兴奋的挥手,大喊知道了。
火轮擦主航道错过,吉德看到了冬至,冬至也张开了双臂,
“德哥!”
“冬至!”
“德哥,你咋亲自出马了?家里一大摊子事儿,你甩手了?”
“俺去海兰泡,参加涅尔金斯基和波丽亚科娃的婚礼。装上木头就回。你把你拉的木头交给二掌柜,半拉来月了,回家看看,待两天。鲁掌包,赏钱管二掌柜拿,多亏了弟兄们了,谢谢了啊!有伤着的没有,叫华一绝看看,钱在柜上支,看好喽!”
“大少爷,傻大个还没娶媳妇呢,在伯力码头看上老达姆了,你回来给捎回来一个呀!”
“大少爷,大男孩儿一见那金发娘们就尿裤兜儿,你带褯子没有啊?”
两船的人,哄然大笑。
两队拖轮吐烟拉笛,匆匆擦肩而过。
在富锦镇又有两艘拉白面的火轮加入,驶到临江州(同江)的三江口,吉德和驶入混同江去伯力(哈巴罗夫斯克)的土狗子兄弟分了手,五艘巴拉斯拐进绿菌菌的黑龙江,逆水而行。
黑龙江(满人称萨哈连乌喇,即黑水。)是亚洲最大的河流之一,流域广达二百四十六万四千多里,它吞纳了广袤大地的克鲁伦河、额尔古纳河、石勒喀河、结雅河、布列亚河、乌尔来河和汇入松花江(满人称天河)的嫩江、牡丹江及混同江(松花江口以下,萨哈连乌刺的下游)、乌苏里江所有河流的水量,经庙街(尼古拉耶夫斯克)流入鞑靼海峡。
在黑龙江、松花江和混同江汇合的三江口,松花江的注入,可以辨认出其黄水与黑龙江的绿水并流许多里,混合奔入黑龙江入海口。
江两岸,辽阔的沼泽大草地青草已发黄,延伸至不太算远的山麓。远远望去,在画家眼里就像两幅拈在一起的油画。有的地块儿绿葱葱,葱郁滴翠;有的地块儿黄秧秧,浑黄一体;有的地块儿金灿灿,灿烂夺目;有的地块红彤彤,彤云密布。一圪儿一块儿,涂脂抹粉,尽被宣染;江坎儿的泥土,斑驳陆离。伏岸的高蒿,低垂的茅草,亲吻着波涛细浪,各种水鸟游荡其间。麻雀穿梭的呼啦啦一片一帮的铺落扑起,叼鱼狼默默盘旋,而后雷电般一闪,扎入江水中,江面溅起一束水花。
产于南亚、东南亚、日本、喜马拉雅山、东印度群岛、菲律宾群岛、澳大利亚、欧洲和南美洲等地的海鸭、海雀、水老鸦、燕鸟、绣眼鸟、澳洲鸟、灰山椒鸟、翠绿鹭、肉桂鹭、笑鸽等候鸟,春四、五月飞来,秋九、十月离开黑龙江流域,现已迁徒了。近场的雉、鸳鸯、宽嘴黄鹂、鹰头杜鹃、夜莺、颊白鸟、灰椋鸟、灰背鸫、鸫椋鸟、红欧鹪、灰雌蜂鹟、白鹳等也陆续在黑龙江不见了。只有苍鹰、短耳猫头鹰、猫头鹰、雀鹰还盘更在黑龙江两岸。
在一般人的眼里,这里到布列亚河,可以说是黑龙江整个流域最荒凉的地段,沼泽地使游牧的毕喇尔人几乎从未涉足这一地段,只有居住在松花江下江一带穿鱼皮装束的赫哲人,划着桦皮划子才偶尔来此。江面很宽,其支流环绕许多江通子,通子上遍生柳毛和其他树木。然而这些江通子不影响航行,因为它们位于江的两岸,这些江通子之间留出了开阔的航道。
渐渐的,船驶进了兴安岭山脉和布列亚山脉。江口狭窄的江面有两个小岛。一个小岛狭窄,长约两里地左右,高达数尺;其上桦树、榆树茂密丛生,树荫下杂草和人同高。阿穆尔葡萄干瘪的一串串挂在树上,铃铛一样的在江风中摆动摇晃。凉凉的江风吹得船烟囱冒的浓烟铺在捞子上,洒在滚滚的江面上。江水盈满河谷,巉()岩峭壁险峻石坡突兀于两岸。裸露的花岗岩,其上覆有云母片岩,粘土板岩及类似的变成岩,偶尔会发现有贵重金属的斑岩。林木稀疏,矮树丛也罕见。群山之上落叶松居多,枞树间生。江水边,灰色赤杨、白桦和柳树到处可见。这里明显的可以看出,黑龙江在冲出这些群山前所留下的形成一个广阔湖泊的痕迹。
江口有一些穿兽皮鄂伦春人的撮罗子小村落和东北边防军屯兵点。对岸有苏俄的拉德哨所。两岸偶尔可见广阔的草场,在草场周围有台地形山脉环绕,山谷里有橡树丛、菩提树和梣树。山顶之上,遍生针叶树。在山下,江两岸几乎都是石壁。
船行至距上游布列亚河口一百多里地的隘口处,有苏俄的帕什科夫哨所。其对岸有斯维尔别比耶夫山岬,该山岬陡峭兀立,深深地伸入江中。江在这里打了几个湾,往上就是布列亚河口的草原地带。这一地带,因橡树和枫树丛生显得有生气。布列亚河在河口一带宽达一里多地,流动缓慢。江右岸冲积层较为宽广,小河湾屡见不鲜,有许多江通子。许多地方土壤为粘土或为肥沃的黑土。草原之上,洞穴比比皆是,其中有一些周围长着芦苇的死水池塘。随时可见黑水貂的出没。江左岸逐渐隆起,江水的冲蚀,丘陵绵亘,临近江流,形成缓坡,也有陡峭的粘土层或者险峻的砂石悬崖。丘陵低洼处有繁茂的橡树和黑桦树幼龄森林。冲击层洲渚上有小白杨树、柳树、樱树、小鞑靼枫树、榆树、梣树、小栓皮树和马鞍树。林丛中有与众迥异的灌木,当推满洲铁线莲,其这季节不算锦簇白花给林丛增添了不少景色。这里已发现有两处煤层,燃烧良好,颇似烛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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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流域的最大财富之一,就在于两岸尤其这兴安岭山脉和布列亚山脉及内外大兴安岭山脉,蕴藏着远古的原始大森林,盛产各钟优质木材。有心叶椴、枫树、五角枫、辽东槭、鞑靼槭、栓皮槠、鼠李、满洲胡桃树、欀槐、李树、麦叶李、斑叶稠梨、黑樱桃、山楂树、沙果树、花楸树、楤木树、满洲梣树、蒙古橡树、山杨树、榆树、桦树、岳桦、棘皮桦、赤杨、紫杉、冷杉、黑杉、西伯利亚云杉、阿杨杉、落叶松、西伯利亚松、瑞士五针松、欧洲赤松、满洲松、雪松等上百种。
往上航行,位于结雅河六、七十里处右岸有个大村落,是古瑷珲的旧址。关于它的起源,应追溯到沙俄吞并中国黑龙江以北六十四屯广大地区大以前,后来在距结雅河四、五十里处的左岸重新建座黑龙江瑷珲(萨哈连乌拉霍屯)城后,旧址被遗弃。瑷珲城是黑龙江满族人的要地。官府的房屋和几座关夫子庙宇的四周围着双重栅栏,呈正方形。在此之外有土房数百间。看上去,此城外观阴沉,大部分房舍均系木屋,外抹泥土。唯一的异彩,是油绘华丽的庙宇。在一条主要街道上,店铺有宽敞的门面。店铺的货品都以最招徕人的方式陈列。身着鲜艳丝绸夹袍马褂的生意人在门前,庄重地抽着烟袋。剪纸的龙和其他纸像贴于高过店铺的柱子上,纸灯笼横悬在街道上,使街道具有颇为新奇的外观。笨重的两轮花轱辘车由两三匹马拉着,缓缓走过市街。此城有一两万人口。城北有几间长的简陋房屋,中国的黑龙江小舰队经常在此停泊。在对面岛屿上,早年中俄战争期间,中国人建筑的古老炮台的遗迹依稀可辨。
吉德望着遗迹,心里酸拉巴唧的悲怆。瑷珲,瑷珲不有个条约吗?丧权辱国啊!当年的黑龙江,如今的黑龙江,一江划两半儿,内江成了界江。嗨,国腐民穷,失去多少大好河山啊!孟子云:天下必须定于一。秦皇汉祖,开源削藩设郡,中央集权,天下大一统。当今如春秋战国,群雄逐鹿,江山谁属?国本不固,民能聊生否?
远远旅途的漫长,寂寞难奈的恬淡,苍凉风光的凄婉,稀奇过后的迷惘,烈酒叫人兴奋,忘掉了单调的苦闷。波丽亚科娃白皙皙的脸蛋儿煊赫着红晕,涅尔金斯基笑容不掬的晃着红鼻头,点着脚掌,拍着巴掌,哼着欢快的曲调,打着拍节。波丽亚科娃白挲挲的布拉几旋起一朵大大的百合,白白如藕两条长长的秀腿倒错的旋转,一头金发飞扬的涡旋成金灿灿的金钵,俄罗斯风情的魔舞,洒脱狂野,叫波丽亚科娃在酒劲儿助阵下表演得蓬勃的淋漓尽致。
“唔嗨,哈拉少!”
哨卡木楼上一个带红星帽的哨兵,愉悦狂野的吹着尖辣辣的口哨。
“能歌善舞的伟大民族啊!”
“野娘们,真浪野!”
“哈拉少!哈拉少!”
吉德和押船的喽啰们看得眼花缭乱,波丽亚科娃身子突然失控的旋向甲板边儿。
“哎唷,小心!别掉江里去?”涅尔金斯基一把搂抱住旋舞晕眩快要掉下江去的波丽亚科娃,亲妮的拱撅起金黄胡子的红嘴巴,“乖乖小花猫,嗅到江里的小鱼儿了呀?”
“真玄之又玄!”吉德额手称幸的破惊煽笑向波丽亚科娃说,“多亏涅尔金斯基大叔手脚快当。”
波丽亚科娃这位白俄姑娘仰在涅尔金斯基怀里,双眼蓝泉咔避着阳光,起伏着一浪一浪的胸脯,笑嗤嗤的向涅尔金斯基透底的煽情,“亲爱的,你真好!老白匪,仗酒劲儿,下狠茬子,不管我的感受。刘三虎不懂温存,上来就是一家伙,完了,倒头便打呼噜。金螳螂牲口,叫人把我按在木墩上,劈里啪啦的开我的后门,玷辱人。你,我的老鬼,猫咪!”
“我老花猫一只,来拯救你这坦诚的灵魂和倍受摧残的身体,我的上帝,请求原谅你这只可怜的小花猫吧!”涅尔金斯基为波丽亚科娃披上一件烟色的白猞猁皮镶花边的斗篷,“有一天,我将以神圣的法律名义,审判那些罪恶的灵魂!”
“咪喵!”
“喵咪!”
“灌汤包,抱窝鸡;蜂蜜坛,黑瞎掌;猪头肉,鹿鞭酒;齁齁咸的芥菜疙瘩,拉拉酸的老菜帮子,硬噘噘的老大饼子,啥猪肉炖粉条子,造一口,都贼拉拉的香哇!”
“柳蒿芽,架锅炸,小孩儿吃了,不长牙;柳蒿芽,架锅炸,新媳妇吃了,上炕老重茬儿;柳蒿芽,架锅炸,老爷们吃了,不尿尿把屎拉;柳蒿芽,架锅炸,老太太吃了,唉唉可炕爬。”
“起哄啊?哈哈……”
船驶进了结雅河与黑龙江汇流处,这右岸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城(海兰泡)就是吉德此程的终点。此城由穆拉维约将军于一八五八年建于乌斯特——塞斯克的哥萨克哨所旧址之上。此城建于高原之上,其主要的沿河街道长达二里多。人口两千多人。与之遥相呼应离有三、四里地的左岸是大黑河屯,居住着几十户满族人。木楞蔺(lin 马兰)草土屋杂乱地建在江岸上。围起的栅栏里是菜园,有猪舍鸡鸭架牲口棚。鸡鸭鹅围着拴在桩子上的黄牛刨食着,狗不时吠叫着。
布拉戈维申斯克城,有三十几座政府的建筑物,还有几座私人建筑物;还有几十所木棚,都是泥草屋顶,其中大部分建于延伸到河畔的沟壑之中。有一所不算华丽的教堂,还有一所已奠基的教堂。阿穆尔公司在这里开设一个商店。黑龙江左岸的中国人约于每月初五来布拉戈维申斯克,在七天里,出售他们的小量制造品、小麦面粉、荞麦面粉、大麦、燕麦、胡桃、乌苏里苹果、家禽、猪、奶牛和马匹。也出售一些丝织品、毛皮、假花、毡靴和席子等等。由于此城附近地区只生长矮小的橡树、榛树和单细的白桦,因此必须从一百多里远的地方把木材运到码头。木垛场临江连成了一大片。此城是阿穆尔省军政当局的所在地。
飕飕小凉风吹来白云拂拂,雪月隐去,星星叩首,黎明静悄悄,润物无声的牛毛细雨,皮靴嘎嘎的踏破细浪,卡宾枪口下巴拉斯抛锚靠了码头,等待中。渐而朵朵大片乌云牵拉拉尾儿的在白云下飘过,这些过客,也遮瞒不住天明。
黑呢子大衣,高悬的大盖帽儿,深深凹下去的灰黄眼珠儿,卷曲的黄毛儿连鬓胡子,叼着帝国香烟的海关戈必旦,看验完关防,“呱”一个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礼,“赫洛硕!”
“细巴细巴!”
吉德携着涅尔金斯基和波丽亚科娃弃船上了码头,眼前一派千疮百孔,残垣断臂,萧条得门庭可摞雀,稀疏霜打黄了叶子的白桦林中,一小片又一片红红尖尖的屋顶戴在年久失修的圆木卡的墙壁上,似有矮子戴高帽的跛脚,“我的家乡我的祖国,到家了!”波丽亚科娃永远挺着她那引以为豪又是勾引爷们本钱的高耸**,张开双臂,奔跑着扑向若银若锡的白桦林,“我也是嫡出不是异母所生,涅尔金斯基你回到妈妈怀抱,我也闻到了母乳的奶香。壁炉,雪橇,香喷喷的奶酪,粘糊糊的土豆泥和一盘牛肉,久违了!白桦和丁香,我回来了。还有我可以依托如父般的亲爱的。”波丽亚科娃抱着一棵白桦,猴子一样攀爬到半树腰,呼哟着一只手招招的呼唤着涅尔金斯基。涅尔金斯基狂奔的巧巧到了树下,波丽亚科娃一头砸在涅尔金斯基的左肩上,一跨腿,骑了涅尔金斯基脖梗梗。涅尔金斯基绷着波丽亚科娃两小腿肚子,当顶花轿似的驮着波丽亚科娃向墁草坡上的教堂弓步走去。
一部古久德国造的,像天上云彩一样玫瑰木海芝曼钢琴,弹奏着悠扬的圣父圣母赞美诗乐曲,伴随着优雅唱诗班少女童稚声音,天籁贯耳,一对老夫少妇宁心静气地步入婚姻的殿堂。
没有白云般圣洁的婚纱,只有沾沾自喜的皇帝新装;没有宾朋满座,只有排列整齐又穆肃的高背木椅;没有新娘父亲的相伴,只有吉德的挽臂;没有童男童女的伴随,只有天使的翅膀;没有牧师问询的祝福,只有教堂钟声的寂寞;没有香郁的百年好合花,只有吉德野花野草一束;没有十八克拉的钻戒交换,只有俩人真挚交心的热吻;没有甜言蜜语的承诺,只有不匮乏的爱情之火……没有,没有,一切没有拖泥带水,只有吉德这一位坚如磐石的朋友,一个异教徒,在向上帝祷告,祝愿两位新人幸福!
远山近水,铺满湿漉漉黄树叶的白桦林树下,一幅方方正正纯羊毛的古老俄罗斯绣花图案的披肩铺得周周板板,一坛古朴典雅的大肚小细脖儿老山炮敞开弥足珍贵的胸襟,暖暖的喷香。没有伏特加和透亮泗锛儿的玻璃高脚杯,也没有古色古香靛蓝的景泰蓝酒盅,更没有久远的斛琉陶瓒,盘腿大坐,手绷陶坛,嘴对坛口,三人转车轱辘的亲吻着。
风吹桦林枝桠儿搅去朵朵乌云捋着丝丝白云,燥热又发噪的碧波灰褐眼光,嗅着老山炮的琼浆玉液,鹿抻长脖的探头,腋下夹着黑黑黢黢的发酸的大咧巴,抡着烤羊腿,“上帝的羔羊,大喜大爱降临,祈愿吧!彼岸亲爱的新人,来来来,酒是天使,咱喝个透亮!”
陌生也同种,不熟也同根,白皮儿、毛茸茸、大鹰钩,围坐下来,喝酒祝福!
“涅尔金斯基,我的老朋友!”红军帽,军呢大衣,宽皮带,黑黑带泥巴的高靿皮靴,大高个儿,张开双臂,拥抱住站起来的涅尔金斯基,“我的好朋友,契诃夫!”
“咦,你这不是那个洋买办吗?”吉德惊讶又惊喜的认出来在富锦镇和涅尔金斯基一起相见的契诃夫买办,高兴的站起来拥抱,“你这身行头?”拥抱后吉德惊诧的问。“哈哈,吉大掌柜,我的大少爷,叫你吃惊了!我头顶的是阿穆尔公司锅盔,我是红军的戈必旦,也就是你们说的红胡子。苏维埃,半军半商,做买卖吃饭。”吉德拿眼睛扫下涅尔金斯基,怀疑的想问,涅尔金斯基马上顿悟,“啊,我和契诃夫老相识,莫斯科大学同学。我痛恨沙俄,同情红色革命,拥护列宁。就这些。”契诃夫哈哈大笑,“新娘呢涅尔金斯基?”涅尔金斯基从人群中叫起波丽亚科娃,“契诃夫,我的好朋友!”波丽亚科娃蓝波荡漾的绽开红唇,“契诃夫,您好!”就亲热的搂住契诃夫。契诃夫拍拍波丽亚科娃的后背,支开的端详着波丽亚科娃,“哟我的老朋友,白俄血统的好姑娘,新娘够年轻、够漂亮啊!”吉德逗笑地说:“美中不足,梨花压海棠!”契诃夫不解,惊疑地问涅尔金斯基,“嗯?什么梨花压海棠?”涅尔金斯基笑着拿深奧的黄眼珠儿看下吉德,对契诃夫说:“大少爷说我是老夫少妻。”契诃夫哈哈说:“幽默啊大少爷!”说着,契诃夫向停在桦林中一辆敞篷吉普车招招手,吉普车开过来后,“涅尔金斯基,这是一木桶的啤酒,我的新婚礼物!”涅尔金斯基惊讶地高兴,“这缺货你从哪弄的呀我的契诃夫?”契诃夫神秘的向涅尔金斯基眨巴只眼,“秘密!”涅尔金斯基一拳碓在契诃夫肩头上,拿中国东北地方话说:“老朋友,够揍!”
“哈哈,远东司令部大戈必旦送你跟新娘的。”
啤酒桶叫围着的酒鬼们搬下车,还要搬车上两箱窝得嘎和一大花筐的大咧巴香肠,契诃夫说这是送吉大掌柜和下不了巴拉斯人的,就搂过吉德,一起向码头走去。
三巴拉斯老面兜磨坊和富锦火磨的白面与两巴拉斯小麦交割完毕,一伙儿不是兵而穿军服的大老爷们,开始卸船。
契诃夫领吉德延码头走了一段,来到堆放红松的楞场,指着木垛,“这些都是没收恶霸木场主的,搁这有几年了。现在叫它为红色政权渡过难关出把力吧!五艘巴拉斯,能装多少算多少,有账不怕算。”吉德说:“按合约,一次结清。我得赶霜降前赶回黑龙镇,买主都交了钱。”契诃夫说:“如约。耗子跟猫借牙,一锤子买卖!”吉德呵呵的一笑,“你个中国通,歇后语用得倒滚瓜烂熟啊!下一锤,你想敲砧子,还找涅尔金斯基大叔。”契诃夫握着吉德的手,沉重地说:“涅尔金斯基的电文,和哈巴罗夫斯克那边儿传来的消息,上次你的巴拉斯被一伙胡匪打劫,谢天谢地,不幸中的万幸,巴拉斯如期到达。否则,你的损失可就大了?吉大掌柜,我感谢你,冒这么大风险,还亲自押送,又参加了涅尔金斯基的婚礼。我们红色政权困难还很多,谢谢你作为一个中国商人的大力支援!”吉德也受感染地拍着契诃夫说:“俺做的是买卖,互利互惠,谈不上感谢。”契诃夫笑着说:“你这趟来,还想做点儿啥买卖,净管说,我会尽所能满足你的需求。”吉德搓搽着手,敲钟问响地说:“百姓点灯是大事儿,有煤油吗?”契诃夫思索一下说:“我来想办法。”吉德说:“你们海关,你还得通融一下,我们合约中没有这一项。”契诃夫哈哈两声,“这倒是个难题,得变通。……我以官方,咱们再签个合约,碰到我们缉私的和你们的关卡也可放行。”吉德说:“那就多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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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碎冰屑儿,被冷飕飕的江风吹着向下游已茬了浮冰的海口漂去,迎向卧在浮冰上的无耳海豹,等待尼夫赫人赶着驯鹿桦木爬犁凿开冰窟窿打鱼。
巴拉斯开足马力顺风顺水驶出黑龙江,在三江口转向顶风顶水的松花江。
寒露前些天,吉德在契诃夫一艘小炮艇的护送下,从海兰泡起航,估摸一切顺利霜降以前就能回到黑龙镇。
滔滔的松花江还没有像黑龙江跑冰凌的迹象,江边儿结的小冰茬儿,在日光下闪闪的昭示着冰封的到来。
新婚燕尔的涅尔金斯基和波丽亚科娃披着皮大衣,相拥的略有伤感的翘首望着远去的彼岸,而吉德不言而喻的心情却是轻松和兴奋的。
异国它乡的几日,篝火、烤牛腿、酸咧巴、苏菠汤、回生土豆、咸大马哈生鱼片、香肠、牛奶、窝得嘎、啤酒、手风琴、歌舞、漂亮女郎、潇潇洒洒的小伙儿、可亲老太、可爱老头儿,叫吉德尝到了另一个国度人们豪爽好客直率坦诚的民族风土人情。人们无拘无束,彼此尊敬,人人平等,从没有听说过的将商业的公有化,土地的国有化,集体农庄的合作化,公民的民主的苏维埃红色政权,更是叫吉德耳目一新。
也有叫吉德吊胆的,纳鞋底子的扎心,兔死狐悲不解的事儿。地主被无偿剥夺了土地,被迫搬出家园,被斗争,被管束;工厂主、矿产主、农场主、面包坊、商铺东家,产业换了主人,全部国有、集体化了。做工的、当兵的,百姓当家做主人。华丽的冬宫如紫禁城一样不再是君主的天堂,换了主人。这些听百灵白话过的事情,亲眼所见,在老毛子这里全部发生着。如果咱那擓也这样照葫芦画瓢,俺这辛苦经营起的德增盛……嗌,不可能!咱炎黄子孙地场,皇帝已换成大总统了,还能变哪去?黄毛子大鼻子眍喽眼儿,净瞎整,不招窑性?不过,还有叫吉德开心的事儿。听契诃夫说,苏俄的戈林河、阿姆贡河和结雅河出产最好的黑貂皮和水獭皮,还有大量的黑色、红色和杂色狐狸皮和狼皮。黑色、棕色、黑灰色优质的松鼠皮更多。其他兽皮数量也很大。这要开了源,对大舅的皮行得益非浅啊!
柳毛通的柳毛叫冷风剃光了头,须条摇摇的婆娑起舞;茫茫大草甸子黄透了的大叶樟、小叶樟、狗尾草、芦苇,一浪翻一浪,滚滚无垠;一棵、两棵……鹤立鸡群的白杨,招摇的点缀着平坦的沃野;偶尔凸起大土包的老虎台,羊群卧骆驼的与众不同抖显着不平庸;雀鹊阙失阕欢,大雁野鸭丹顶鹤难觅了踪迹,不见野狼身影,却时闻吠月号斗,叫人听了胆寒。
灯塔,勾勾引引的把巴拉斯,一根线儿的牵往怀抱冰凌的黑龙镇码头。
月亮被白云抱着半掩面的,含羞的一会儿拂拂白纱,一会儿拉拉幔子,隐隐藏藏,不肯全裸身的面向裸睡的人们。昏沉沉的大地,除了浑沌的抹糊,一束束刺眼的探照灯灯光链着长长的横卧木头的巴拉斯,斩破波浪,劈开薄薄冰凌,向岸靠泊。
码头高竿子上高悬的马灯,抖神儿的晃荡,和巴拉斯探照灯一争高下的媲美。
往日争流百舸疲惫的睡眠在船坞里,叫巴拉斯涌起的大浪拍得摆来摆去,打梃的桅杆在空中摇撼着困盹的星星。
巴拉斯“呜呜呜”大叫的划破霜雾的夜空,在站在岸上木头垛上彪九马灯的指引下,缓缓的停靠下来。
下了跳板,吉德和几位船长、大副、船员、押运的喽啰们,道了辛苦,又给了赏钱,向看守木头的彪九交待两句,就和涅尔金斯基、波丽亚科娃坐上拉脚的马车,顶着冷嗖嗖的星月,回了城里家中。
商会团丁王小二,衣冠冢灵柩停在商会门前,家人披麻戴孝大闹,向邓猴子索命,同时麻猫受邓猴子唆使,无理取闹,叫吉德也够伤脑筋的头疼。
冬至的巴拉斯在码头靠岸后,商团团了楞头青,就连夜赶到邓猴子家,向邓猴子报告了王小二点火为号,作胡子内应,叫鲁大虎一枪毙命的经过。
邓猴子对他叫杉木串通刘三虎绺子,出手打劫吉德运送小麦的头两船,以阻止吉德以小麦换木头的诡计失算后,他感叹地叫苦,人算不如天算,天不灭曹啊!后又拉笼兰会长参与抢购小麦,又以小麦的优惠为条件,勾引老奸巨滑的二掌柜上钩,换取了二掌柜同意木头出手的合约,把吉德挤压杉木市场的木头揽入杉木的囊中,他阴谋得逞了,为杉木赢得一局,杉木牙花子出血啃着甜枣,对邓猴子大加赞许,而不再追究他计谋的失误,造成松木一郎和三个日本浪人丧命的过错了。
邓猴子正沾沾自喜呢,听楞头青一说王小二死于非命,稀疏的几根儿头发茬子奓奓的竖立起来,觉得麻烦,这要摊事儿呀?
煤油灯影下,邓猴子露出狰狞的冷笑,兔起鹘落,这倒叫他省事儿了,不用杀人灭口,死无对证,你吉德就吃不了兜着走吧?哼哼人是我派的,那是公例。团丁干啥吃的,那是立过生死契的。人死了,有契约就不闹腾了,哪有那好事儿呀?不闹,那抚恤金呢?哈哈人是你吉德的用,为你押船,你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邓猴子想到这儿,内心乐滋滋的。
为夯实王小二是他个人所为,得扎住楞头青的嘴,邓猴子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板脸怒叱,“王小二死有余辜!他作刘三虎绺子的内应,你发现了为啥不制止啊?你是不是和他一伙儿的,啊?”
“不不邓会长,我天地良心,哪和他是一伙儿的呢?当时、当时,我制止时,他已把火龙点着了,来不及了,我还扑打了呢?”楞头青不知邓猴子与王小二勾结的内情,如是说。
“啊,这就好!这要扯上了,那就是通匪的大罪,得蹲笆篱子的。你没蹚这浑水就对了,到时候,我替你开托。”邓猴子拍拍感激涕淋的楞头青,“这王小二啊,你说,平常蔫嘎的,这谁能看出来呀,这么嘎咕?他这么做,对得起谁呀?这不叫我落个荐人不慎的话把予人,置我失察之责吗?我倒没啥,该担的我担,吉老大骂我也好,打我也好,谁能担当地瓜王丧子之痛,谁又能担当他孤儿寡母丧父丧夫割腕之痛啊?”说着说着,邓猴子竟然抽达开鼻子,干号两声,落下几滴鳄鱼泪,“王小二可恶归可恶,也是叫穷逼的。我可怜的是地瓜王一个烤地瓜的,一大口子人,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吉钱儿,还指望着王小二一个月一块大洋三个大子儿的饷糊口呢?”邓猴子抹了两把脸,看楞头青相信了他的猫哭耗子把戏,就说:“你快去地瓜王家报丧,就把你对我说的话,如实不走样的说一遍。啊,不要声张,悄悄对王地瓜说,王小二干了不耻的事儿,给他丢了脸,也给商会抹了黑,商会也会看在他是商会会员的份上,给一些抚恤的。”
“这连珠炮枪是王小二的,我交给谁呀?”楞头青答应着问邓猴子。邓猴子见物如见人的看了看,想到王小二对他的忠诚,“这枪本来就是王小二带到商团来的,就交给他家人吧,留个念想。”
邓猴子这么体恤下属,叫楞头青很是感动一阵子,完全相信了邓猴子说的感人肺腑的话,到了王小二的家门口,敲开了院门,把连珠炮和邓猴子临走前给的五块大洋,还有德增盛柜上给的两块辛苦钱,一起交给前来开门的地瓜王,如是一说。地瓜王披在肩上的夹袄,一下出溜到地上,傻看着连珠炮,一句不发的漱漱掉下了老泪,冷不丁,咕嘎一下,两腿一软,瘫坐的举起连珠炮,“苍天哪,你咋净欺负俺这样的老实人啊?老天,你咋不长眼看明白啊,我儿死了你还给他扣个屎盆子,叫俺在人前咋抬头啊老天?”地瓜王这一号叫,引来前后院的一片狗吠,地瓜王屋里的、王小二媳妇抱着三岁的孩子,还有一大帮的孩爪子,知道凶多吉少似的吵嚷,“小二咋啦?”“孩儿他爹咋的啦?”也从破四马架炕上爬起来冲进院子。
“俺们一家人老实巴交的,咋遭这报应啊?”
一家人哭作一团,惊动得左邻右舍的街坊,闻声也赶来问个究竟。
众人听后,七嘴八牙说开了。
“小二这孩子咱看着长大的,多好的孩子呀,成天价蔫声蔫语,一说一笑的,从不讨人嫌,哪能做那个孽障的事儿呀?”
“压根儿不可能,谁扒的瞎?”
“准是有人挑唆,使人家钱了?”
“呱嗒穿山甲的绺子,不可能,咋勾搭上的呀?”
“谁说给绺子作内奸就作内奸了,这得有个凭证吧?”
“鱼皮三绺子虽说是胡子吧,可仗义,也不狼狗的乱咬人哪啊,咋就下手把人打死了呢,这可是有说道了啊?”
“拎瓜得找那瓜秧啊,谁叫去的,就找谁讨个说法,人不能白死吧?”
“德增盛吉老大知道不,这可是给他铺子押运丢的小命啊,他们不能不管吧?”
“可怜小二媳妇了,拖个小孩崽子,这往后日子可咋挨呀?”
地瓜王冷静下来,从兜里掏出楞头青给的七块大洋,泪水滴在大洋上,“楞头青,这大洋谁给的?”楞头青如实说了。“你也有吗?”楞头青说有,也是七块。邓会长给五块,不知是啥钱,说是赏给零花的。回来后,德增盛外柜冬至给两块,辛苦钱。冬至还特意交待,说小二对不起柜上,柜上不会亏了小二家人,等吉老大回来,另有说法。“这德增盛柜上给的该拿,哪个柜上用商团的人手,或多或少都给两板子(俗称:大铜钱)。这会上给赏钱,开了天辟了地,从没听说过,新鲜?”想到这儿,地瓜王从地上爬起来,“楞头青,你跟俺实说,这地瓜拿泥,得有沾的疤瘌,凭白邓猴子能拉这屎?那邓猴子你们俩临走还对你俩说啥了?那火龙哪来的?”楞头青说:“邓会长对我跟往常一样,没说啥呀?只说,德增盛没管咱商团要人,他做会长的,不能坐视不管。德增盛这趟活很重要,咱商会得派人看着点儿,出了岔,他这商会会长可担不起。你俩是我会长亲自挑选的,一定办好这次官差。到了码头,见了吉老大,邓会长说了派我和小二的意思,吉老大好像不太买账,挺为难的答应了。吉老大管邓会长要了关防,就扭头走了。邓会长一旁跟小二嘀咕两句,就掏十块大洋扔给了我,说一人一半,零花吧!我拿五块给小二,小二叫我替他拿着,回来再给他。这竟成了小二的绝命钱。至于那火龙,小二在火烧江二江通前点着了,我才知道他还偷偷带个那玩意儿,就制止想扑灭,已来不及了,鲁大虎的枪声就响了,小二脑袋穿个孔就栽进江里了,我肩胛上也挨了江通里射来的一枪,打偏了。要不,我和小二也一样了。”
地瓜王悲痛又痛恨地冲他屋里和儿媳妇发泄,“哭!就知道哭,哭你娘个屎啊?这该死的小二,真叫俺愧颜!蔫巴吧,叫人当狗驱使了?这是没得逞,要不死的就不是小二,那咱得作多大孽呀?伙同贼人,官府查下来,也是个遭枪子儿的大罪!”小二娘泪人的趴在地上,拿头捶地,“这事儿不能这就完了,俺儿死的冤哪?俺不管啥猴子啥会长的,谁派的人,俺管谁要人,抵俺儿的命!”
“人身总是要摊个七长八短的事儿,佛家讲天堂、地狱,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厄运星砸在咱头上了,小二就是丧门星、要账鬼,这嘎嘣了,倒省了很多烦心事儿。这孩子的尸首是喂鱼了,哪找去?”地瓜王红肿两老眼,痛哭流涕,“白发送黑发人,这不还有个后吗,椽个棺材,埋个衣冠冢吧,对孙子也有个交待。”
“王掌柜,头些日子,也就火烧江出事儿以后不两天,我过江通挑柳条编大花筐,回来在船上听那小划子渔钗子说,他们在江上打捞过尸首,没捞着小二那玩意儿,看小二的尸首是冲没了。要是打上来,管谁呢,一准能送个信儿。这楞头青不回来,巴拉斯上的人谁也没回来,就像隔个天,小二的事儿也没人知道,咱不还蒙在鼓里呢?这事儿看来,也就得依王掌柜说的整了,埋个衣冠冢吧!”外号叫撸锄杠的邻居说:“不过,咱不能就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完了,得抬了灵柩闹去,叫商会多拿出点儿钱,还有孩子呢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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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猫屁股上挨了王小二大哥一大脚勾腚脚,又狼哇的扑上去拳打脚踢。马六子叫人拉开拽起麻猫这当儿,邓猴子从商会门缝里挤出来,来到人群当间儿,一脸的大义凛然,玩着金蝉脱壳的把戏,“大家伙听我说,麻猫这人,就是只贪嘴的猫,谁给根鱼刺骨都叫爹,他跟我就拥护一个大子儿,反目成仇,就血口喷人。你们看到了,麻猫是叫人打蒙了,丢了魂,信口雌黄,胡诌巴咧。我和吉大掌柜拥护我家那俩不长脸的小子,是有点儿隔阂,闹点儿小別扭,可还不至于到了我和东洋人合谋,一起加害吉大掌柜的地步吧?我作为商会会长,麦子大丰收,我是全力支持吉大掌柜向外捣腾的。我还协助德增盛商号办理出关文牒,派商团团丁押运,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是挂羊肉卖狗肉吗?谁最恨吉大掌柜呢,东洋人!杉木恨吉大掌柜拿麦子换大鼻子木头,挤占了他的市场,这是实情,也有证据。杉木派松木一郎买通穿山甲。松木一郎和三个东洋浪人就被打死在火烧江的二江通,火化时,马署长也去了,可以作证。”马六点头认可。“王小二也是杉木收买的,死于非命,就不足为奇了?马署长,你对恶意中伤一个堂堂商会会长和往吉大掌柜头上栽赃的小人咋处理,不用我教你,你心里有数吧?”马六向身边几个警察一递眼色,“带走!”
麻猫被拖捞着蹬腿蹬脚,“邓猴子你卸磨杀驴不得好死!不要相信邓猴子满嘴喷大粪,这一切,都是邓猴子干的。”
邓猴子看麻猫抖露他**毛上的虱子,躲,不能躲,躲就成真了,只有破釜沉舟,硬着头皮站出来,丢车保帅的一推六二五,亡羊补牢,替他个个儿辩白。
解铃还需系铃人,不管邓猴子咋信誓旦旦的辩白,大家伙都明白了,窝里斗,打棂当幌儿,招魂外鬼,大白于天下。
“猴子拉稀屎,坏肠子,烂肚子,舔东洋人******;坑害王小二,家也破,人也亡,吉老大心善怨报德!”
老叫花一嘴顺口溜,成了童谣,随着小孩子们玩骨碌的轱辘圈儿游戏,传遍城里城外大街小巷,在踢狗毛毽子上上下翻飞,在跳猴皮筋上蹿跳,在欻嘎拉哈甄儿缦儿打口袋中传唱,在打盖子的杏核儿中搏赢家。
王小二的尸首没有葬身鱼腹,叫江浪顺出很远,在松花江和梧桐河岔口岸边冰茬中找到了。人已涮光了衣裳,这是天冷,没发,膀肿的无法辨认了,人们只能从脑袋上叫鲁大虎枪子儿穿堂眼儿上,猜测出是王小二。尸首抬回后,王小二媳妇给王小二穿装老衣服时,一眼叨见她最熟悉的王小二的记号,从泡膀肿成大元蘑的****上的黑痦子,确认这人就是王小二,哇一声,王小二媳妇哭昏过去。
王小二入殓完安葬后,吉德来到福恒泰钱庄找钱大掌柜清账还贷,钱大掌柜一语道破缠在吉德心头的纸包火的谜底,拨云见日。
“大少爷,有个事儿,这个可是钱庄的大机密,你一个人知道就算了。这要传到二掌柜和你大舅耳朵里,那就有玩的了。这葫芦里装的啥糨子,你掺水,解怠去?最近杉木通过张作霖的边业银行转汇大量款子,钱很冲。这钱是由日元兑换成边业银行的大洋票,一百兑一百,又在我这擓兑换成现大洋的。这钱有些来头。我早听说,杉木和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有点瓜葛。就这段日子,杉木和东兴镇福顺泰商号往来账目频繁,数目也很大。奇怪的是,他们俩家买卖不搭边儿,以往从来没有过往来。这里的神秘面纱,你一层一层揭开,不难看出你兰大爷和杉木做了一笔秘密交易。你收麦卖麦,这兴风作浪,能引起小麦收购轩然大波的人,那就是冲你的木头。”
“俺进来这批木头,最头疼的是杉木。兰大爷,他伴个啥角呢?收购麦子挤兑俺,再在俺发急时玩个雪中送炭,低价作诱饵,再帮俺把木头联系买家,啊,这买家就是杉木。杉木对这批木头志在必得,兰大爷,高价进,高价出,他不用掏一分钱,从中牟利。这其中的一环环,一扣扣,都是蓄谋好的,叫俺钻这套啊?生意上俺是没少赚,可有一种叫人耍手腕耍戏的隐痛。这二掌柜啊,百密有一疏,千虑有一失,只看到了钱眼儿中的利了,没看到钱边儿上的阴谋啊?俺为了道义,却输在利上了。”
“车同辙,马同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同类,不同族,不同宗,同宗不同家,同家不同床,同床不同心,同床异梦也!生意场上无父子,处处是机关,多长几个心眼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大舅和二掌柜太急功近利了,又太相信了兰会长哥们了,才上杉木圈套的当。这杉木背后有高人,又能审时度势,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才会险象环生,成了这场血雨腥风博弈中的赢家。东洋人哪,眼光远着呢。别看眼前不争一时之利,其争夺地盘作垄断才是野心上的鲜花一朵啊!大少爷呀,你在资本上才刚刚步入原始积累,与杉木原始积累后的扩张,还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慢慢来,万事开头难,你头三脚踢的很对路,也很成功,路遥知马力,就看你能不能抻住长劲儿,别像李自成能打江山坐不了殿,成了牛打江山马坐殿的败局。你要在巩固中求发展,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把德增盛的柜台垒砌得牢如盤石,坚不可破。”
“这‘高人’你指的是邓猴子吧?”
“正是这人。这人啊,心术不正,搞歪门邪道有一套。赤眼蜂这玩意儿啊,把个个儿的蚱下在松毛虫卵里,祸害人,寄生性很强,马脚包裹的很严,一般人是很难识破他的假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狼和狈嘎伙,那还有好吗,不都说狼狈为奷嘛!二掌柜扶佐你,这二诸葛,胸有六韬三略,必定离不开拿算盘拨拉珠子,都在框框里。所以我说啊,大主意,你还是得自个儿拿。这样,才会日明月亮,不至于成了事后诸葛亮。”
“钱叔教诲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俺还要谢谢钱叔的鼎力相助,使我咸鱼大翻身。”
“虚假了你,客套啊?”
“这话俺知道对钱叔说了牙碜,可俺憋在心里也不好受,鲠噎在喉,不吐不快呀!”
“你啊,也学俗气了!”
松花江两岸已是银装素裹,风光无限了。冰封的松花江,像精雕细琢的蜿蜒玉带,千姿百态,冰雕如画,玲珑剔透。树树插插的冰块冰凌,有如孔雀开屏,有如雄鹰展翅,有如猛虎腾跃,有如陡峭峻岭的山峰,有如苍松翠柏,有如少女顽童,有如百葩斗艳,有如情侣勾肩搭背缠绵窃窃私语,有如哈哈镜……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么璀璨夺目。
吉德忙过秋末冬初的紧张时刻,松口气的抱着膀儿,欣赏地看着倚在冰砬子的小鱼儿。
一整只兔子扒下皮做的洁白兔儿帽儿,包裹着一团盛开的桃红李花嫩生生的鸭蛋圆脸儿,诱人的眼神在长睫毛中放电的煽情,红唇启开着两排整齐受看的皓齿,银喉串铃的咯咯,“德哥,别用那种眼神瞅人,淫邪邪的,怪叫人难为情的。”吉德嗤溜一笑,“你小蹄子啊,煽情还说俺淫邪?”小鱼儿从冰砬子上捧起一捧攥实了的雪球,咯咯地打向吉德。吉德顽皮的没有躲闪,而是张开翅膀昂头挺胸的迎向散花飞扬的雪莲花,“啊——”扑向小鱼儿。小鱼儿躲闪不及的撑着两个胳膊肘噗噗双掌(手戴棉手巴掌),“啊啊”的迎挡着吉德羝羊的扑抱,“咯咯……”小鱼儿像只小羔羊遭到了吉德的毒手,搁唧得小鱼儿口中喷着一团一团的香雾,杨柳滴翠,娇滴滴唏嘘。
“住手!”
陡然一声乍吼,唬得吉德停住手的一愣。
“咯咯……”
小鱼儿像只狡猾的小兔子一样,嗤溜了!
“咯咯……傻瓜!”
吉德是大儒雅士擤大鼻涕,不雅而难堪,“雕虫小计,你就骗俺一哏喽?小蹄子,俺非活吞了你不可!”饿虎雄鹰,吉德在镜子般的冰面上猛一蹬脚,花仙子似的小鱼儿彩凤展翅的一个滑出溜,旋滑出老远。再看吉德呢,张撒两只大脚板儿,在冰面上劈裆拉胯的耍开了狗坨子,张张仰仰的张脚奓膀。小鱼儿打小在冰上玩惯了打出滑,如鹤驾云如鱼得水的滑动两脚,燕雀自如,嘲笑的“咚咚恰,咚咚恰,德哥像个大丑鸭,离了水,上了冰,两腿劈胯大傻瓜……”吉德虽生在渤海边儿,不识冰滑的要领,可也是个皮子副大家,看小鱼儿戏弄他,就坡下驴,真的 “隆咚隆咚戗”的扭起冰上大秧歌。吉德笨拙的扭腰拧腚,滑稽的拱翘屁股猫哈腰噗啦双膀的学傻老鸭儿下蛋动作,叫小鱼儿大跌眼睛,逗弄得忍俊不止。
秧歌为媒的一个眼光的碰撞,叫邂逅的小鱼儿和吉德两人坠入情网。这会儿,在溜滑的冰面上,扭大秧歌行家里手的小鱼儿携手吉德,风为喇叭,雪为彩绸,脚为冰鞋,俩人花样划冰一样,扭着,笑着,欢畅的翩翩起舞。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体五脏对着天地灵气,天造一对情人,一切从一上起,马上就要歩入婚姻的殿堂。
“我爹说,家趁万贯,喘气带膀的活物不算,庄稼院最看重的是地,有啥不如有地,有地就有粮,有粮心不慌,做买卖这手进那手出的,亏挣的,都没准儿?东偏脸子我家有十垧上好熟地,我爹说给我作陪嫁。金银的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有两件就行了。”
“俺又不会侍弄地,他稀罕,就叫你爹留着吧!俺有买卖再有地,那俺不成了绅士商人兼土财主了?别介,你带车金条就行了,还好搁。”
一车金条是玩笑,十垧地嫁妆土改时可害了吉德。
“美的你?我爹这也是看你平常孝顺,才出手大方。我那尚武、尚文两个哥哥,他可一大子儿都没舍得掏?我爹说,有能耐,个个儿刨去。指爹指妈的,能指一辈子呀?对你,他是说啊,平常挂个马掌、买个铧犁,修个大车了,没少在你柜上拿钱,多陪点儿嫁妆,省得姑爷心眼儿堵得慌。”
“瞅俺这老丈人扯的,多外道?姑爷半拉儿,那点儿小钱儿还老挂在嘴上,倒叫俺像个小气鬼了?”
“君子明算账,小事儿积攒多了,也不好说,那会积怨成仇的。”
“小人度君腹,原来是如此啊!”
“我妈勤快归勤快,给我忙这忙那,就是心里老有事儿似的。瞅着,老高兴不起来的样子。她不会为我做小……”
“女儿娘的心头肉,小棉袄。你这出嫁,你娘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吗?俺妹子腊花出门子那会儿,俺娘也是这样,嘴上老说,‘快走吧,别在家气俺了。’可背后,老个个儿偷偷抹眼泪蒿子。”
俩人玩累了,一委趴在冰面上。
“你爹娘咋不来呀,嫌我是一个做小的,不值得?”小鱼儿拿大眼睛往透亮锛儿的冰里看着,“那老三,可是姑舅嘎亲的亲上加亲哪?”
吉德有难言之隐,差在春芽身上,怕春芽想不开。
“啊,天冷路远,那大岁数了,来趟不易,等开春吧!你丑媳妇,咋得叫你见上公婆呀?”
“嗯,多近辖呀,你是怕你那春芽吃醋吧?”小鱼儿扭头抹着吉德,“牛郎织女,郎才女貌的,不**,隔三差五也得热乎热乎吧?你怀里拥个如花如玉的月娥姐了,就饱汉不知饿女饥呀?春芽姐,这几年够苦的,不守活寡吗?要没你,人家春芽姐还有个指望不是?”
“指望?啥指望?”
“改嫁呀!”
“你小蹄子你……”
吉德说着,身子一滑凑近小鱼儿。小鱼儿手一推,拿话唬住吉德。
“别吵吵,你看冰底下,有鱼在游。”
“哪儿?啊,真是的呀!”
“那老大个儿,赶人了!你看你看,还拿大鱼眼睛瞅我呢,显贱的小样儿,摇头摆尾的。”
“是啊!这冰赶上玻璃镜了。”
“鹤发童颜,妈呀水怪!”
“哪儿?”
“冰底下。”
小鱼儿起身,一出溜,滑出冰面。
“咯咯……”
小鱼儿拍手的,瞅着还在冰面上傻愣的吉德。
“又雕虫小伎俩你?”
吉德爬起来,脚下一滑,造个大腚墩,小鱼儿乐得啥似的,一嗨哟喊直岔气。吉德这回跩奸了,两手划着冰面,打出溜滑的滑到冰上覆盖雪的地上,小鱼儿嘻笑的俯身搂住吉德,吉德一手把小鱼儿搂在怀里,嘴直往小鱼儿嘴上够,小鱼儿直躲闪,不叫吉德亲。吉德哪肯放过,小鱼儿急中生智,两手格唧着吉德,一翻身推开吉德,爬跑两步,站住脚,一转身,“走,咱俩到潘照相那噶达去,把合婚相照了。”吉德无奈地从雪地上爬起,勾着小鱼儿的背,牵过马,“你小鬼心眼儿,一看俺要收拾你了,你就妥滑的耍小伎俩。”
小鱼儿美滋滋歪头的一笑,“平杵平杵咱俩。哼,对付你这种大智若愚的人啊,只有小伎俩好使。”说着,小鱼儿要上爬犁,吉德说等等,“俺给你把狼皮褥子铺铺你再上。”小鱼儿看破了吉德的小伎俩,对吉德一笑,“你想以其道还治其身的小伎俩来骗我?嘿嘿,你趁铺皮子时,一屁股坐上,赶马就跑,撂下我,还你个聪明,嗯,美吧?”
吉德服了,这小鱼儿的头可不好剃,太睿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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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凛,大雪飘飘,窗户纸印着厚厚的窗花,灰灰的屋子,铁铸的火盆散发着热潮,大丫儿和小樱桃坐在热炕头上,脚上捂着个小花的棉被,打麻绳纳底子。
“我在镇上碰见牛二哥,说德哥要和小鱼儿结婚了。”小樱桃扯掰地说:“日子都定好了,是阴历的腊月初九。”
“啊他俩也该结了,抻拉太长了。”大丫儿平静的说:“这百灵和她同学去了趟儿北平,住住旅馆,吃吃洋餐,俩人一被窝一躺,就算那么回事了。不说,老三和艳灵也是这天吗?”
“说是吗。”小樱桃拿锥子篦篦头,攮下给二牛做的鞋底儿,拔出锥子,认进针,拔针出,嗤哧拽着麻绳,“亲哥俩赶一块堆儿结婚,还真新鲜哈?那多忙活人哪!”小樱桃脑子不想到哪旮旯招乐子的了,嗤嗤一个人笑着说:“这要张冠李戴接错了,哈哈可就好玩了!盖头揭开倒好,这要不掀盖头就搂进被窝,哐哐几下子,妈呀可招大乐子了!”小樱桃又一顿个个儿的乐,“大伯子睡了兄弟媳妇,小叔子睡了小嫂,大调个儿,苞米面团蒸成了窝头,那可非叫人笑掉大牙不可?”
“瞅你邪溜玩意儿,想哪去了?”大丫儿随手拿起炕沿边上的扫炕笤帚疙瘩,照小樱桃盘着的大腿上打了一下,“糟践人你还想咋糟践,太埋汰!”
“可不有那样儿的咋的呀?老公公起夜钻错被窝,钻进儿媳妇被窝了。”小樱桃嘿嗤地说:“咱圩子东头老赵家,那大通炕,老公公和儿媳妇睡一铺炕,老赵头儿酒喝多了,起来上外头灶房灌了一肚子凉水,冻得哈哈的,黑瞎瞎的。他老赵婆子紧挨儿媳妇豆花睡,老赵头儿回屋后,一摸黑儿,哪瞅去,一头就钻进儿媳妇豆花被窝了。那豆花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是老公公,就搂上驮在身上。那老赵头儿也是有一阵没干那事儿了,俩人一时情急,就忙跌上了。完了,老赵头儿一摸搜,发现这咂子咋膀膀的大,他那老赵婆子都塌腔了。这,坏了!忙爬回老赵婆子被窝。这也就过去了。可锅盖哪有不掀的呢?老赵头儿子一觉醒来,缓够乏了,来劲了,就想干那事儿,一钻豆花被窝,豆花完事儿后睡得正香,‘你不刚那啥了吗,咋还没完了呢?’老赵头儿子纳闷的就说,‘谁那啥了,你做梦呢?’豆花就说,‘谁做梦了,你摸摸?’老赵头儿子一摸,可不咋的,‘这是谁呀?’豆花说,‘谁,问我,不是你还有谁?’老赵头儿子说,‘我真没那啥?’豆花也愣了,‘不是你,我又没挪窝,这炕上还有谁……’小俩口一下傻了,‘爹!’”
“这抓屎的事儿,你咋知道的,掂腰了你?”小樱桃所说的乐子,不是伦常道德的沦丧,而是那苟且偷情的欲念,也是思想老没和牛二在一起而发的****,嘴上放放嗲,解解心里的刺挠,“干那掏灰的事儿了,老赵头儿多颜面扫地呀?那豆花跟那老赵头儿子还……”小樱桃一撇嘴,抢话说:“我咋知道的,高粱秆子夹的杖子,哪有不透风的?大丫儿你还说呢,你水呱呱的是没破身,带个姑娘身啥也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可乌糜(苞米秆子上长菌类,一包团儿,黑色,可打酱吃)着呢?你说我吧,时候一长,就想吃外头那一口,吃不到嘴,抓心挠肝的,想的都是牛……”
“牛啥?”大丫儿拿眼睛一揪小樱桃,‘牛角啊!’红下脸,“瞅你个套包子嘴,没收管?还外头那口,谁呀?”小樱桃诡秘地一笑,“你知道,我不说?”大丫儿一翻眼皮,划魂地说:“你点谁呢,别烂了你的嘴巴?小樱桃,我可还是个姑娘家啊,你別邪魔外道的太放肆了?”小樱桃剜剜的瞟瞭着睡在炕头脚下的小德,“你是个女儿身,没偷过嘴,哪知那一口的滋味啊?不过,在外人眼里,你带个孩子,就说不清了?这小德吧,谁冷眼看都像……啊女人的直觉,我脑子还不如老鸹聪明吗”
“眨巴啥,你别立眼儿的拿那夹咕的瞅我?都像谁,别损了你那好看的小嘴巴喽?”大丫儿停下打麻绳的拨浪锤,瞪着秀眸瞅着小樱桃,“那二牛像谁,你能说得清吗?”
“你说二牛啊,我说得清谁信哪?”小樱桃温馨的一笑,“哼,这孩子落到谁家炕上,就是谁的。爹个妈的,人呢,都说父子亲情浓于水,爹移情别恋,你玩我也玩,看谁玩死谁?多少爹不知儿子是亲骨肉,爹是不是亲的那得看妈的。没有一个妈的儿子不是亲骨肉,妈永远是亲的。儿子呢,永远是妈的。爹呢,可两说着,这谁玩了谁呢?人哪,只有拉屎尿尿是独立的,还有啥一个人能行?妈的,王八就是王八,公王八管揍,母王八扒沙管下蛋,个个儿找个个儿的乐子,丢下子女不管不问,也就无从认子归宗了?王八子女一代又一代,习惯了,也不觉可怜了。就你想认,上哪认爹妈去,这就是情理之中了。所以王八哭,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呢?这二牛啊,是我夹咕生的,这爹呢,就有假爹,也有真爹,那都叫他亲妈蒙在鼓里了。真爹不知,假爹倒成了顶名的真爹了,这就是说的王八。谁叫老天不公,硬剥离了绿叶,一朵鲜花成了光杆儿的插在牛粪上,谁臭谁带着。大丫儿,我们人哪,都不如螳螂那玩意儿尿性!你看螳螂啊,小螳螂就没爹,也就没了王八当的。双方相中了,一呱哒完,那公螳螂为了儿子为了老婆,可有献身劲了,那母螳螂虽说狠叨点儿,为了那唯一的爱,狠心的吃掉公螳螂,专心生养螳螂宝宝了。我不用说旁人,就我……嗨不说了,真后悔,那会儿咋不一同跳荷塘呢,省得这会儿,整天价牵肠挂肚的贼拉拉的想呢?鳄鱼恶不恶,鳄鱼崽子遇到了危险,还含子于口中呢?黑瞎子都瞅憨厚,可毒性,产仔后一有风吹草动,它不会采取舍身保护幼子的母爱,而是义无反顾的一口吞下亲子,它可不愿看到个个儿亲生崽子叫旁的野兽吞食,撕心裂肺的悲怆个个儿?这种自私,是传统遗传本能还是心肠狠?有那一天水瓢漏了,谁想对我二牛下手,我做不了鳄鱼也要做个黑瞎子!”
“小樱桃,你这扯老婆子大布衫子的抡了一大圈儿,摁在二牛身上,这么说,二牛的身世还真有说道?”大丫儿听得同病相怜,“你姑娘前就不是姑娘了,谁的呀?”
“我这姑娘身子是干净纯洁的,没有乱来过。我看不上的人,想揉搓我的黄花身子,白瞎了,我恶心!”小樱桃痛心疾首地说:“一个女子破瓜,那得是识瓜的人,我头也不回的给了我心目中的亲瓜蛋!嗨,老天也可怜一对苦命人,点种就结了果,多可心的事儿呀?”
“谁的?”
“你包公审瓜呀?”
“谁的?”
“你能说,我就能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不得了,还逼我?”
“锅杈、锅帘子也好,还是盖上锅盖好。”
“你个鬼妹子,我过来人,早看出来了。女人那玩意儿要没挨爷们身子,鼻尖儿就没裂缝儿,你那挺秀的鼻尖儿,那缝儿都能看出来了,还扯啥呀?男的也一样,没跑马的,鼻尖儿没缝。你不信,摸摸我的。”小樱桃把脸凑近大丫儿,“摸呀!”大丫儿信以为真,怯忪的伸手摸摸一摁,“还真开个缝啊!我……”小樱桃说:“你个个儿摸不好使,旁人摸才行。”说着,小樱桃手就摸上大丫儿鼻尖儿,“哎哎还真开了嗌!你……”大丫儿打开小樱桃的手,“去你的,骗人?”小樱桃咯咯的拿胳膊肘摚掩着嘴,“就我诓骗人,你心里没鬼,脸红啥呀,不打自招?”大丫儿把拨浪锤往炕上一跩,笑着扑上去按倒小樱桃,“你小白骨精,就能勾搭人!我叫你拎个狐狸尾巴欺瞒人,云凤我嫂子,我替你出出这口无状的恶气!”
“咯咯……那你小鬼作妖,谁惩治你呀?人都上炕了,我说说还不行啊?”
“我哪有鬼?就有鬼,也是你闹的。我叫你胡沁?”
“好好!你那鬼不闹,人闹心?大丫儿你再不抓紧,德哥的炕上可装满了娘们,你就炕洞里听声吧?”
“就装满了,也没你的位,你操哪门子闲心?”
俩个好姐妹,倩女幽魂,都有牵挂心上人那郁闷忡忡的通病,嬉笑怒骂的背后,都透着委屈的苦涩,乐极生悲,俩人搂抱在一起,都失声的哭泣起来。
“妈!妈!”
二牛绷个五、六斤重的大冻鲤子跑进屋,趔趔够够的往炕沿上放,一放一出溜,最后砸在地上,险些砸着穿小靰鞡的脚趾上。
“这二牛才赶乱呢,见牛二不下怀,老叫不是背就是抱着的。”老鱼鹰拿冰穿子和一个大操箩子跟进屋,放在窗下地上,“你俩这咋啦,抹糊的一脸魂画的?离初九大德子结婚没几天了,大丫儿你还不扎咕扎咕,弄身儿新衣服,咋的也得去呀?一毛驴车的大鲤子,我这就得送过去,明月楼那老板娘还等着呢。这冻得缸缸的,缓还得缓一阵子。啊大丫儿,你哥牛二说,叫你跟你云凤嫂子说一声,打不开点儿,他装完鱼,跟爬犁帮进山了。冬至去不了,上东省哈埠办年货去了。这边婚礼,就留下小乐和二娃了。老二增子也从三姓回来了,美娃也跟一起回来的,大丫儿你得挪挪柽了?”
“这一花筐的话,心不够你老操的了?”大丫儿下了炕,拢拢头发,“我想跟你一起去,这家扔给谁呀?这大冷天的,小德咋折腾,初九那天去不就行了?”
“这时候你不淤作我知道,可不淤作你也得装装脸呀?你不愿显勤儿,那也得分个时候,干妹子嘛,该多露露脸儿?”老鱼鹰装上烟蹲在地上吧嗒,“这不咋的啦,俩儿子一堆儿,一个结婚一个娶小,爹妈也不来,可够宽心的?”
“鱼鹰爷爷,你别错怪了大丫儿?大丫儿多阳光开朗啊,哪会那么小家子气?”小樱桃给二牛摘下狗皮帽子和棉手闷子,捧大丫儿臭脚地说:“才我俩还说了呢,这拾叨拾叨就过去。你老爷子白捡的干孙子,咋那么上心呢?”
“你这小媳妇蛋子,说话也不长牙,过过脑子?”老鱼鹰往地上磕着烟袋锅子,不高兴地损哧小樱桃,“就大德子不是我干孙子,冲他对咱渔家的卖命劲,我也得这么说?这大德子有那么大铺子,在咱这旮子数一数二的了,那他咋还不嫌费事不辞辛苦的,为咱渔家钻大山上老林呢?这会儿,他不是当初为了闹点儿小钱儿,这是帮咱渔家呢。上万条的大鲤子,那是咱渔家供桌上的猪头,锅里蒸的饽饽,孩子身上的新祅,你小看了?”
“老爷子,别嘟囔了,咱这就跟你走。”大丫儿朝小樱桃做个鬼脸,“小德也醒了,惺惺会儿,别着凉了。”
“嘿嘿,就这毛驴脾气,打着不走牵着还倒退,早这样,我还费这些废话?”老鱼鹰诡笑的从墙上摘下尿憋子,酎了两口老烧子,“云凤那儿,大丫儿你不识两字吗,拿火盆里的炭木写个条子,我叫老黑狗跑一趟牛家圩子,告诉一声,牛二走了。哎哎不行,云凤跟我一样睁眼瞎。你这样,画个牛,牛头上再画两个大大的角,云凤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牛二。再画上,牛坐爬犁上,爬犁上画些鱼,挥个鞭子,这就是告诉云凤,牛二坐爬犁走了。哪去了?你再画上大山老林子,云凤看了,就明白了。”
大丫儿说好,找一出一张老莎抄纸,照老鱼鹰的吩咐,画了一幅跟字一样会说话的原始的漫画,老鱼鹰接在手里,哈哈地说:“这谁看了都明白咋回事儿了。”说着,就出门叫老黑狗,去了牛家圩子。
大丫儿怀着复杂的心情,和小樱桃跟老鱼鹰坐毛驴车去了黑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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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家办喜事儿啦!”
张灯结彩,喇叭声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欢声笑语,嘎嘎寒冷的天气叫响着人们的牙齿,冽冽的寒风吹裂着人们的瑟瑟发抖的嘴唇,鼻子除喘气又兼做个活计滴拉抻着粘稠的鼻水,寒阳在人们冻得通红的脸上炫耀着喜庆的紫色,吉宅门口大街(gai)上,卖呆儿的,凑热闹的,像鱼咬讯似的,乌秧乌秧的挤满了半拉街。
大冬天,天再嘎嘎的,黑龙镇人不耐寂寞,从不愿错过豆大的热闹,哪有热闹,听见或听说了,就是蹲茅楼屎拉半截儿,也得夹着屎撅子提拉裤子,火急燎腚的,踮喝着,生怕错过凑热闹的机会,总是喜爱往一起凑,起个哄,耍个狗坨子,发个狗秧子,有洒泼淋漓尽致的嗜好。天成地就的个性,豪爽豁朗,洒脱不羁,放荡诙谐,土里土气,虎拉巴熥,歪媸邪拉,还有那点儿传承练就的污言秽语,“妈拉巴子”的口头禅,从大帅到平头百姓,时时挂在嘴边上,像捡个土拉喀儿和捡个草棍儿那么方便,都不用现回家糗去那个都。见怪不怪,一口同声都会那个“嗯哪”。
今儿腊月初九,“嗯哪” 可不咋的,不谁大婚,瞅把这黑龙镇闹扯的呀,都翻了天啦?“妈拉巴子的,”吉老大说小,还三房,尿性不?这爷们要强势,菩提树下,还愁三妻四妾,那都上赶着,还得挑挑捡捡不是?吉老大娶的谁家女,咱说了能吓死你永不脱生!谁家,大财主姜板牙家的千金小姐呗!哎呀妈呀那好不仍的姑娘,伤风败俗,楞是冲破千年封建枷锁,拖着包办婚姻的大脚链子,抱着自主婚姻的幻影,投入自由恋爱的殿堂,也没逃出做小的命运,惨不呢?喜忧参半,有得有失。就小鱼儿整这出,那可够一说?那可是在一片酸云醋雾中自奋蹄儿,踢得流言蜚语满天飞啊?掌上明珠一枝花,仙女下凡赛天鸭,都说板牙眼眼瞎,姑娘自行找婆家。这就是娇惯的,侵害父权,搁咱哪非劈拉她败家玩意儿?你劈,姜板牙跟你急,非活吞了你不可?这就是姜板牙的奸活之处,姑娘找个好姑爷比啥都那个,做小咋的,那就看你姑娘的了。吉老大他那吃一个奶的老弟弟吉盛,也同一天后门朝上,发婚。不就和那殷家二小姐,一个念洋学堂的新女性,包办咋的,自由咋的,不也没逃出封建婚姻的魔咒,姑舅亲上嘎亲吗,这不稀奇,咱这旮子就好整这表亲的事儿。奇的是,整个“倒插门,”还不过门,不改姓,在吉府洞房花烛夜,稀事儿不稀事儿,应景啊咋的?
要说吉家这哥俩,一橛子整的,老是与众不同,非整出邪忽拉一溜串响屁。
这可是继德增盛商号开张大典后,又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喜庆的热闹日子,就不吃不喝不生养,错啥也不能错过个旷世奇闻的新鲜婚礼。再一个最勾人的是大财主姜板牙的花容月貌的千金小鱼儿,嫁给了吉老大做小,这咋也说不去的叫人馋掉大下巴扳掉大牙?这吉老大多大的魅力呀,把一个万人目睹的天仙娶回家还是做小,这叫全镇大姑娘小媳妇可是馋馋的,早翘首以待了,是嫉妒还是羡慕,谁都搁在心里埋得深深的,谁又不说只眼里透着无奈的猎杀。小鱼儿可是家喻户晓大伙儿熟知的大美人,过年扭大秧歌时打头的,那美丢,那浪劲儿,叫多少少爷公子哥和大老爷们,看一眼搁心里,吃过年饺子都不香,一年睡不好觉,就等下年大秧歌再看一眼小鱼儿,好寄托过了下一年。这能错过吗,你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颠扑不破的沿袭了百年、千年的真理。在人群中,从人的服饰、颜色、形态、气质,一目了然。这就自然而然的,一疙一块儿的,扎堆儿扯群。长袍马褂有点儿身份的人,低声悦色,显着虚伪的很礼貌的,你咬下我的耳朵,我还你个亲耳朵的微笑,耳语着。唧咕的啥,外人看了,当了干嘎吧嘴儿的哑巴人;粗布褴褛的人群,嘁嘁喳喳叽咕着唾沫星子,你吐我一口,我唧咕你一嘴儿,高一声,低一声,扯嗓子的可耳朵灌;熟头巴脑的,老没见了,大老远就在人群里抻长脖子踮着脚地喊骂,挤挤地够在一堆儿,你推我一下,我撸你个脖溜子的,打闹在一起;半打儿跑腿子或骚性点儿的大老爷们,老斜眼的不时按按碓满鼻涕的齉哧鼻子,老喜欢往爱扯老婆舌的大姑娘小媳妇扎堆儿的身边儿凑乎,图个眼获和挨身的隔靴挠痒痒的酥麻感受;平常眉来眼去早有那贼心没贼胆的,碍着王八那绿豆眼的碍手碍脚的,趁着人乱眼杂的混乱劲儿,兔子长了豹子胆,拿眼神勾勾的往一起凑,凑着挨上了,哭笑不得的相视一笑,撞撞的,手不老实的在底下彼此摸摸馊馊的,一会儿一个飞眼,一会儿皱个眉的,挤眉弄眼,勾勾搭搭的过把烧心的隐;好徕的平常就打情骂俏的男女们,肆无忌惮的,东一榔头,西一耙子的,砍着大山徕着大膘,打哈哈骂诨的相互埋汰,逗乐取笑。
“你瞅这天啊,嘎嘎的,这俩小媳妇,准不善茬子,厉害!”
“你说啥厉害,是嘴呀,还是装攮子那玩意儿?”
“瞅你邪忽的,人厉害!嘿嘿,两头!”
“哈哈还是呀?一头撩嘘,那头不老实,逮吧?”
“你也就解解嘴瘾吧,那好玩意儿你能捞着咋的?”
“你能啊?”
“咱……”
“嘿嘿……”
东西大街十字塔街口传来了迎亲的鼓乐,人们从吉宅大门口,争先恐后潮水一般,呼啦糊过去,又簇拥扎咕成花轿的马车,徐徐到了吉宅大门。
吉德往身后一甩殷氏皮货行殷记牌子罩红缎子面的貂皮大氅大襟,一跨穿着三姓周氏皮鞋行周记牌子锃亮的高靿马靴下马,挽起水獭帽子帽耳,正正胸前彩带,上前撩起花轿车门帘,一团火红碟盘状的物件抛出花轿车门儿,吉德一手接住,啊是手炉。小乐上前从车里端出火盆儿,放在门口红地毯铁笼架上。两个身穿东北军军官服装押花轿车的大舅哥姜尚武和姜尚文,没带娘家大嫂,只带一队卫兵,从花轿车后面下马,双双军列队的嘎嘎上前,扶出姜家宝贝老妹子小鱼儿。
全场唏嘘一片咋舌声,土包子们开过狗尾巴花的、拉拉蛄盗过的、黄鼠狼啃过的、狼掏过的、猫舔过的、瞎驴踹过的,都犯自个儿少长了三只眼的毛病,看得眼眶子发酸眼珠子冒火,鼻子不喘气,嘴巴张哈着忘了寒风炸牙疼,我的妈呀,哪见过呀这个……
“这三房,比明媒正娶的大房都邪乎!你瞅这抖馊的,不就一个小老婆吗?”
“大傻你少说啊?你倒大房,邓猴子娶那时候,你这么抖神了,匹嗤?”
“大倭瓜你也不用说我,刘大麻子娶你的时候,不就一抬破轿子吗,得瑟啥呀?”
“咱俩都是大房,今个儿这暂不吃香了?你瞅小鱼儿这丫崽子的陪嫁吧,那几大马车呀,装的都是樟木箱、牛皮箱的。这姜板牙老东西,对这老丫头,算是豁出去喽?”
“这算啥呀,千里嗅下的聘礼,咱见着了,那才叫大鼻涕鼓泡,掌大脸了?”
“这暂没见媒婆子呢,没媒呀?”
“说你大傻,你还真大傻啊?这野丫头,个个儿抱俩雪花白大馒头直往吉老大被窝里钻哪,拿那老烧火棍赶都赶不走,哪拿的媒人哪?”
“哼,你不懂了吧,这叫时兴?我那俩玩意儿说,叫、叫……”
“叫、叫,叫你个大叫驴吧?”
“瞅你这匹嘴这不容话,匹嗤匹嗤的?啊,自由恋、恋,太牙碜,咱说不出口?”
“恋爱!”
“哎呀妈呀,你真拉嗤,啥都敢徕?”
“哇,一朵白云,雪纱飘飘,七仙女下凡尘!”
“哼,丧气?”
小鱼儿打扮得奇巧儿,一身素雅,楚楚动人。时髦的凤卷尾刘海,盘辫高挽头上,金钗荡荡,一朵红花点缀耳畔,翡翠耳环晃晃,粉白桃红的脸庞,俊丽透着漂亮,柳眉大眼的含笑挂在红唇上,白丝丝婚纱斗篷罩下,锦缎锦绣白凤凰的素白貂裘旗袍,外罩浅粉底儿绣白玫瑰锦缎白兔毛坎肩,一双白锦缎绣粉花的挤脸儿毡鞋。
“这咋还穿一身缟素呢,多不吉利?”
“啥不吉利,你懂这屁几个花呀,洋派呗!”
“你不懂,漂白呢?淑女,品德好。”
“啊,怕人嚼舌头呀?谁好不秧的黄花大姑娘,嫁给人家做小呀是不?”
“别瞎匹嗤?人家小鱼儿念的是私塾,一个八本老先生教的,可是正经人,没那些破鞋乱袜子扯大襟的事儿?你别看小鱼儿不懂‘自由恋爱、自主婚姻’的新派玩意儿,敢疯疯张张的自个儿找婆家,除吉老大不嫁,这叫一见钟情,知道不?”
“呵呵,一见钟情,致性也。求利致富,求偶致性,都是人兼而有之的本能。男人觊(ji)觎(yu)女人,多数图的是美色可人,属求偶致性。也有个别男人觊觎女人家的财产富庶,撷(xie)取己利,这就属求利致富了。女人觊觎男人,多数图的是享受荣华富贵,求利致富。也有个别女人觊觎男人的俊雅帅气,不图腰缠万贯,就清贫如洗也厮守一辈子,这就是求偶致性。小鱼儿一见吉德就钟情于他,这就是求偶致性的典范。这后来小鱼儿才知吉德是个才貌双全的爷们,那更叫小鱼儿倾心又倾意,漫步人生路,哪肯管那做小不做小了,求偶致性又致富,不天作之合吗?”
“不是我酸皮拉臭的损你啊,你蟾蜍不蟾蜍、蛤蟆不蛤蟆、哈什蚂不哈什蚂的,甩这一大圈儿的籽,拿小鱼儿说事儿,不就想替吉老大沽名钓誉吗,他好呗!”
“汉高祖刘邦,平民出身,吕后那么娟丽,看好刘邦啥啦?”
“吕后好谋事儿,攻于心计,看好刘邦有韬略,不会久居人篱下,定能扭转乾坤,求才致权,一统天下。”
“这吉老大,你是说小鱼儿也有吕后之心呗?”
“这扯的,可比吗?”
“你俩穷教书匠,别作酸夹醋的了,不就眼馋吗?男人逐色,女人逐欲,不是本能吗?”
“哎哎别拿屁嗤匹的耽误工夫了,快看快看!”
小鱼儿哈腰探出倩影,一扬白手绢帕,一手里托着心爱的鸿雁传书的那只头上缀有灰蓝花纹点和灰蓝花纹尾的鸽子,抿抿着小嘴儿,两个大舅哥瞅着妹子一笑,像小时晚儿玩儿娶新娘游戏似的,四只手,手握手腕的搭个轿子坐位,小鱼儿抿嘴似有撒娇的,一手扶扶着哥哥的肩头,跨步的一坐,好温馨,“呜哇堂!呜哇堂!”两哥哥逗趣的,嘴上哼唱的,把小鱼儿抬花轿的抬向大门口。
“跨火盆,红红火火!跃马鞍吃苹果,平平安安!”
二掌柜高嗓门司仪,两大舅哥抬着小鱼儿跨过火盆,又跃过马鞍子,傧相巧姑一手抓起马鞍上的苹果,塞进小鱼儿怀里。
“撒五谷粮,五谷丰登!五谷打新娘新郎,驱魔祛邪!”
二掌柜长调吆喝。
“打!”
这下可够窦了,守在门口人群里的瞪眼完、瞪眼瞎和麻豆等几个哥们,使坏的“刷刷”雨点的打向小鱼儿。“打这不要脸的小老婆啊!打呀!打呀!”二娃领帮孩子也不打新媳妇了,全冲瞪眼完一伙儿人打去。孙二娘在后面绷着红布包的铜盆,早防备瞪眼完一伙儿会来这一手,就跑上前去拿铜盆罩在小鱼儿头顶上,“巧姑你躲在妈身后,这几个坏种?”在婚礼前天,瞪眼完一伙儿在孙二娘小馆子密谋使坏时,叫孙二娘偷听了一耳朵,孙二娘叫做小鱼儿傧相的巧姑,早把有人使坏的事儿告诉了小鱼儿。“五谷粮”打得铜盆“劈里啪啦”乱响,“这他娘的哪是五谷粮,全是砂砾子!老邪,动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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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的,那我是不该大肚子了?”小鱼儿像揉碎的残花,愕然、惊喜、困惑、疼楚、奇异,喘吁吁地说:“那我是不就怀孩子,做妈妈了?”
“是吧,应该!”
小鱼儿嗔怪地笑,起身撩起花棉子被,好奇地瞥一眼吉德的身子,“妈呀啥呀,咋鸡血藤似的?”吉德嘿嘿地乐,小鱼儿随手摸下个个儿被吉德摧毁得残骸般的隐忧处,拿眼前一看,咧咧的喊:“哎呀我妈呀我说咋这疼呢,这、这,咋整啊你个大坏种?”吉德呵呵一扳小鱼儿,搂在怀里哄着,“别大惊小怪的,这叫见喜啦!”小鱼儿揉哧的撒娇,捶着吉德,“你坏!你坏!你爬过几个女人了,啥都懂?我呢,黄花一朵,还是姑娘了吗?”吉德稀罕地搂紧小鱼儿,亲着,“你是女人了。真真正正做俺的女人啦!黄花一去不复返,姑娘不现永无回,水蜜鲜桃吃一口,烂杏成筐绕开走。”小鱼儿咬着吉德嘴唇,发狠儿地说:“小黄县,甜嘴巴舌的,我……”
“你?俺还想呢。”小鱼儿娇媚的美艳,叫吉德又爱爱的了,这回小鱼儿陶醉了,真正尝到了被男人稀罕的美妙。
……
那边儿,可是另种天堂与地狱的磨合。吉盛磨磨唧唧的耍小孩儿脾气,抓颗“早立子,好聪明”的婚事吉庆摆在地桌上的大葱,嘎嘎地造着,偷蔫的不肯上炕。艳灵激一阵的,“你见碾子不套,耍啥磨磨丢了啊?”又善一阵的,“三弟,你不早就骷髅瓦楞的想那……”艳灵的百般温存,才把吉盛哄上炕。两人怯生生脱掉衣服,不认识的互相打量半天,“俺的二姐傻瞅啥呀?”吉盛一下把艳灵搂进被窝,蒙头盖脸,脑子里就幻影幻象出杜鹃的**,急戗戗的喃喃,“二姐二姐!”就是阳刚不举。
“小死色儿,毛糙糙的。”艳灵撩开被花,捋着吉盛掉到额上的头发,“瞅急冒汗了都?头回生,二回熟,慢慢来。”
“俺这儿……”
艳灵体贴安慰地亲着吉盛,吉盛觅到感觉的裹着艳灵柔柔润润的舌头,艳灵舌头一伸一缩的挑逗着,吉盛渐趋兴奋,找到了和杜鹃初试**的感觉,毛草草的儿马放颠儿。艳灵咬着红唇,哼哼的吟吟,品尝她人生第一次男女的交阖,忍着那拉拉的疼,享受着做女人的天职。一会儿,吉盛崩溃了,艳灵拍打着他的屁蛋儿,嘻嘻地亲妮,“真棒三弟!”吉盛出溜下来,艳灵搂在怀里,他像个大孩子似的拱哧艳灵,她叫吉盛拱得痒痒的,矜持的禁不住咯咯直乐。
“二姐,你见喜没有啊?” 吉盛脑子里又映现出杜鹃晃动的印有血红杜鹃花的白绢,他问着艳灵,“俺见啥喜,又不是头一次了?”吉盛呼的坐起,显得狰狞的瞪着艳灵,“咯咯……你看!”艳灵掏出一块白绢在吉盛眼前一晃,“这是啥?小傻瓜,逗你呢?”吉盛努搭嘴地说:“逗俺?你可要见‘公婆’的。”艳灵明知故问,“那老远,咋见公婆啊?”吉盛搂把被花盖上,趴在鸳鸯枕头上,“哎,倒插门你懂不?俺虽不改姓,大舅和大舅妈,也不是俺老丈人老丈母娘了,你爹娘是俺的亲爹娘了,那你的爹娘就是你的公婆了,明儿一大早你要给公婆倒尿盆,还要把这见喜的玩意儿,拿给你公婆看验呢。这喜绢,说明你在娘家时没乱红杏出墙,泡野汉子,俺大嫂时就是这样子的。你乐,不信是吧?”艳灵把喜绢往枕头底下一掖,张开双臂,稀罕贱儿的眯媚,“来吧俺的傻三弟,俺还要你!”吉盛一喜溜,“小骚包,俺整服不了你呀?”
吉盛战胜心中的罪魔,美貌杜鹃的倩影,被艳灵的娇柔掩遮得渺渺茫茫,最终淹没于欲海淫雨的深渊中,沉积得无影无踪。
**就是愚人做的傻事儿,傻事一旦落下,就无法挽回,越走越远,遗憾终身,波及后代,永无止境。
殷明喜为他和文静的不幸恋情不败露,依文静的意愿,保全她俩俩人的秘密和吉德的名声,鱼和熊掌无奈难两全,不惜拿亲外甥和亲女儿的终身大事玩障眼法,继续掩盖下去。无囝(jian)既无后,招婿入赘,冠冕堂皇,名正言顺,顺理成章,既堵住殷张氏的嘴,也解除不测的疑虑,又破除了外人别有用心的猜疑,排除了后虑之忧,殷家有挑起大梁顶门立户的后人了。
红烛滴泪,火苗跳撺几下,最后被蜡油吞噬,鸡鸣三遍,东方放白,窗帘殷红了罄尽钵满紧搂在一起的一对小夫妻稚嫩的脸上。
……
大清早,风嚎嚎,雪飘飘,吉盛跑到刚起梳头的殷张氏房里一跪,哭唧尿嚎,“大舅妈,不,娘,俺闯大祸了!”殷张氏手停在头上,扭转头,眼一愣,盯着吉盛,“二姐她叫俺、俺……”殷张氏急问:“叫你咋啦!”吉盛装得傻傻地双手举着玫瑰花的喜绢,“她、她出血了!”殷张氏听后一惊,煞白个脸地问:“出啥血?咋出的血?哪出的?人呢?”吉盛搁膝盖蹭蹭地凑近殷张氏,“娘,在这儿,你看!”
“娘!”
艳灵一身寒气,披着雪片跑来,羞红着脸,从吉盛手里夺下喜绢,忙慌的掖进袖头里。
“这是咋啦这?”
“娘!”
艳灵叫着娘,贴在殷张氏身边儿,嘴贴在殷张氏耳朵上,嗤嗤地嘀咕。
“这傻小子,没见过,太嫩绰!”殷张氏听着听着眯笑了,听完,点着艳灵的头,努嘴笑着的对吉盛说:“姑爷,外甥,俺也糊涂了。呸呸这嘴儿,咋拌蒜了呢,该改口了。儿呀,这叫见喜!别怕,不碍事儿,姑娘做女人了,都这样儿。”殷张氏说到这儿,想想又叮嘱地说:“二丫头,你三弟大概胆小怕血。儿呀,往后啊,艳灵月月还要来月信,平常娘们间都叫来事儿,有那么几天,也还是要见血的。这期间呀,你们就不要同房了,沾你身上血,会遭灾星的,咯咯……,瓜瓜蛋,啥也不懂啊!要有了,也就是怀上,有孕,大肚子,明白吧?那往后,就不来事儿了。二丫头,你是姐,女人成熟的早,多教着俺儿点儿,别再闹出啥笑话来了,叫人听了,会笑话的。”
“别闷出的了?”艳灵扶起吉盛,觉得吉盛在故弄玄虚,又好笑地搡搡一下,就帮着殷张氏梳头,问殷张氏,“俺爹呢?”殷张氏说:“你爹在咱家那边儿,陪你周大爷和兰大爷俩口子呢。俺一会儿就和你周大娘过去。二丫头,别忘了,三天回门。”艳灵提醒地说:“娘,回门?”殷张氏还没缓过神的,“咋啦?是三天嘛!哎哟哟,你娘是老了,老没别过这弯儿来你说?俺是你二丫头的婆婆了,嗨,这倒外生了,亲闺女倒变成了儿媳妇,这婆媳可还有个斗啊!门不回了,可二丫头这尿盆你还没给俺倒呢,记上啊?”艳灵说:“娘,你又高兴糊涂了,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落就落了,谁叫你没这个命呢?俺就结婚一次,咋补啊?叫俺再嫁三弟一次呀,这老婆婆当的?”殷张氏捋捋头,“儿媳妇没倒上尿盆,梳了头,也算新礼数。这头袋烟得点吧,俺说儿媳妇?哈……”艳灵眯着殷张氏,抿抿嘴地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老婆婆,儿媳妇给你点烟,成了吧?”烟点上后,艳灵拉起吉盛跑出回房。
吉盛叫艳灵扯着跟在身后,偷偷为个个儿的聪明之举自喜。他上演这一幕,就是为证实个个儿是纯爷们,掩盖过去和杜鹃那玩家家的一夜不了情。
在甬道上,碰见小鱼儿挽着吉德的胳膊,俩人脸上透着新婚的喜悦。
“大哥、小嫂,恭喜恭喜啊!”吉盛拉着艳灵的手,贪嘴地打着招呼,随手把一个桃木钟馗塞在小鱼儿手里,“老礼!”。
“同喜同喜!”小鱼儿笑颜地说着,也把一个桃木斧子套在吉盛脖子上,“避邪祈福!”。
吉盛又要逗吉德,两手攀拂着艳灵的肩头,躲躲的闪到艳灵身后,“大哥,三天回门,用不用再叫上二哥呀,别像大嫂似的,再在半道上碰个黄天霸李天霸啥的?”吉德笑着撵一步的想打吉盛,艳灵朝吉德一扭哧挡下,“你臭小子涮你大哥呢?”吉盛嘿嘿地冲吉德做着鬼脸儿,吉德点点地顺嘴问:“大舅妈再呀?”艳灵说:“要走了。”吉盛拉下小鱼儿,贴耳朵问:“小嫂,你那个大牛犊子可是蹚过女人河的人,叫街,没蒙门吧?”小鱼儿羞人答答的一忸怩,拿蛇皮小手提兜儿,抡吉盛后背一下,悄悄回问:“你我一样,你二姐可给你熟好了皮子?”吉盛心里装着鬼胎,淫邪的一笑,“咱俩是‘同病相怜’了。牛犊子叫街,凤雀儿初鸣,嘻嘻……!”小鱼儿一抿嘴,“同感不同觉!”俩人会心的,嘿嘿咯咯的笑开了。吉德和艳灵看小鱼儿和吉盛捅捅咕咕的傻笑,相视一抿嘴儿,‘诎诎不出好事儿,邪魔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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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殷明喜和邓猴子嫌隙堪深,一场博弈没有赢家,不是险输殁命,就是损誉输名,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弄得两败俱伤。夹尾巴戴帽子的狐狸,狡猾也煺毛,邓猴子巧施连环套奸计,杀人霸女被殷明喜和二掌柜谋划,东窗事发,锒铛入狱,商界一片诟(gou)骂叫好,解恨!邓猴子唆使,小人作祟,吉德身世谣谚风声水起,全镇一片哗然。迷惘中的吉德,解疑团破谜底,以庙前认母为试探,在文静师太不认的默然中,母子一心的直觉,他认定文静师太就是生母的事实。求实求不了证,吉德很是苦恼。文静师太不认吉德,同时也使邓猴子搞垮殷明喜搞臭吉德的阴谋破产,保全了父、母、子三人的名节。殷明喜藏匿父爱,文静师太痛忍骨肉亲情,吉德心装隐情,在没鲞(xiang开这心酸瘝(guan楚之前,心照不喧的父、母、子,处于心知肚明的尴尬,造孽!
佛家说三念,‘贪、嗔、痴’,小人尤甚。世人也有多言,算盘珠子不拨不响,雁过留有声,人过留有名,作过的事儿,想逍遥没迹,那只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耍尽伎俩,自觉掩盖得天衣无缝,世上还有一句顶顶有名的话等在那儿,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朴素的口头禅,也是一种自然现象,被伟大的先民在实验中赋予了颠扑不破的哲理。凡不可告人的秘密叫**,被人揭了天灵盖,无奈感叹地说犯剋,犯小人了,抱怨憎恨。所谓小人,有可恶之处必有可爱之长,从这点上看,小人还是个伟大的监督者和真理的捍卫者了。小人是与君子相对而言的,诡谇阴谋,下舌谗言,无事生非,造谣渔利,专叮鸡蛋的缝儿或把鸡蛋打碎下蛆,不敢在大堂上摆公案,所以才遭到大圣人的鞭笞和抨击,唯小人难养也,这是光明磊落君子对小人的憎恶和无奈。不管咋说,小人这个人人憎厌的人渣儿,还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必不可缺的也少不了的五彩缤纷的绚丽奇葩。否则,这个斑驳陆离的斑斓人世间就不精彩了。小人,是天生,老天爷恩赐的,轧在骨头里就是小人。小人行为人人有,不是轧在骨头里。情形所迫,也有君子当一两回小人的,回数多了,君子也会变成小人的。狄青大丈夫也,最后,也成为历史变革中的小人也。小人是一天不整个人,就浑身刺挠不自在,拉屎都觉得不臭,喝尿都觉得比喝水还淡。
“哎我说,老爷呢?谁把牛鞅子(拉车拉犁时架在牛脖颈上的曲木,古文也叫轭e)套在老爷的牛脖儿上的,叫去!哎咋没人挪窝儿蹭屁股,靠啥呀?操,老爷在你们哪个****房里,搁炕上还烙死狗呢,去叫起来,一噶达吃饭?一天价屁嗤的,也摸不着个匹影?”邓猴子大老婆大傻提溜一脸的嘟嘟肉,大排缸一样粗箍囵墩的大身板子,扭达浑身的懒肉拧进餐堂,进门拿肥贼的蛤蟆大眼皮一扫餐桌,磨盘的******一下拍在紫檀木椅子上,椅子吱嘎两声。她用小棒槌的食指点着桌面,吃山渣没漱牙喙的责问:“老二、小三儿,你俩不用抹狗脸儿扒哧我,快去叫!”
“反正没在我屋里浆子泡大果子,谁泡了谁就去叫一声,省得惹我妈生气?”瞪眼完夹根儿大果子蘸着豆浆,拿猴眼溜着邓猴子三老婆凤儿俊俏嫩白的脸庞,“小妈,你一脸的润泽,刚被趟过地似的,没听见啊?”
邓猴子二老婆彩秀,拿双眼皮的大眼晴,抹下只顾低头吃大果子的凤儿,一努嘴的,拿俊气的小翘鼻儿“哼”了声。
“大哥,咱在吉老大婚宴蹭饭喝酒那会儿,爹还和马六子划拳拼酒,瞅那高兴的样儿,像他结婚似的。”瞪眼瞎拿手背蹭蹭油嘴,“马六子潮拉巴唧的,叫咱爹三划两拳的可没少灌,舌头比狗舌头啷当的还长,哈哈的,那哈拉子淌的,一大襟。”
“你爹不咋的,卤水点豆腐,就跟马六子合如。”彩秀一听说马六子,心潮就老高的来骚,容光煥发,撇着小嘴儿说:“两人除不见面,见面就没深拉浅的,往死里灌那马尿汤?”
“各怀鬼胎,那叫啥好啊?”凤儿冷着粉得噜秀美的圆脸儿,冷言冷语地回敬彩秀,“熟透的烂杏,墙码的再高,烂味也招苍蝇?”
“老三,我可是狗肠子一通到底,你屎憋的骑谁脖颈啊?”人眼再美,心丑也露难看,彩秀一瞪,恶狼的眼中喷起妒火,“一大清早的,别找不自在?老爷昨晚黑儿在你那儿就在你那呗,谁又没跟你抢,你有啥不敢说的?你小嘛,嫩绰得正如馋嘴青杏似的,上食!咱和大姐都老根了,老不亲少不爱的。我呢,又不像大姐,生了两个才貌双全的宝贝儿子,谁叫咱肚子不争气,老爷也没少费劲儿,可还是清汤寡水的不成脑儿。你老三呢也不咋的,老爷你成宿耗着,大果子蘸豆浆,你又不是鸭子穿稀一根肠子,干巴瘦的管吃不拉,肚子咋也没鼓起来呢?老三,你是不是心没在那旮旯,驮个猴儿,想骆驼啊?”
举头三尺有神灵,自打邓猴子爬过凤儿一次后,知道贼鬼趟过那嫩出水的旮旯,一次两次爬上凤儿身子,老打不住桩,软塌的眼前老晃荡三个没头的鬼怪拎着血拉拉的人头向他索命,从此邓猴子再不敢往凤儿身上爬哧了,瞅着瞅着凤儿,也变成了一堆白骨的白骨精了。邓猴子惦稀的老馋鲜肉似的凤儿,可心里有鬼,就像供着的娘娘,他想碰不敢碰凤儿的刺挠闹心,一上就像凤儿身上有魔咒的打蔫,老这样就怕碰扎约了凤儿,招惹来凤儿的厌恶。忏悔吗,邓猴子不是。三条人命换回这中看不敢用的鲜活尤物,只是认有鬼缠身罢了。凤儿自知腌臜,贼鬼赃了个个儿身子,又遇见邓猴子这个埋汰的,早没了一个少妇那种对风骚的渴求,只有阴冷的洁身自好。你说,凤儿守着个会喘气的骨头架子不跟守活寡一样吗,上哪淘换那揣崽儿的药引子去呀?
“老二,你也不是啥好玩意儿,燕子似的喳喳啥呀?”大傻看彩秀装大,架空大房权威,气不打一处来,颟凶凶地一跩筷子,甩了一大袖头子的酸梅汤,“我还没死呢,还轮不着你教训人?你进这家门都快十拉年了,从我身上你也拽过老爷驮到你身上过,颠喝来颠喝去,你揣上了啊,还舔个大脸嘚啵旁人?小三还小,才二十几呀,比大小子还小两岁呢,不馋点儿嘴,碰上你这抢槽的,还不饿死啊?人家小三也不易,清清爽爽的女儿身,来咱家五六年了,一年到头,老爷在家的时候才几天呀,地不能撂荒,哪房再点点卯,轮到小三那儿,还剩啥了?老爷这人官做大了,大姑娘小媳妇的,蚂蚁贩蛋的,哪个不抻那大哈拉子缠巴呀?老爷讲,进了山门归和尚,哪个爷们能跳出娘们的圈圈?瓦子里哪个当官有钱的不得捐点儿银子,那老贵,逛一次,能够平头百姓买五六袋七十斤一袋的洋白面了?就拿皇帝待那儿的皇城根吧,八大胡同,啥青吟小班、茶室、下处、瓦子,卖笑卖肉在花界老有名的陈圆圆、赛金花,那相好的,一堆一拉的,白天黑夜那个忙的,都提不上裤子?那赛金花十二岁就卖到苏州摇橹船上,还没来咱女人那个呢,就见喜了。茑莺燕燕,笙管丝竹,达官显贵的,卖笑****,哪个不去打茶围开铺啊,那才显示出身价,这时节就兴这个?要不然,你不那样儿,像刘大麻子的大老婆大倭瓜,昨儿个,在吉老大婚礼卖呆儿时,跟咱说的。刘大麻子怕人嫌,从不上瓦子,可比逛瓦子还邪唬,那二妈,挺俊的吧,前后就挨着两个能装能拉的眼子,把那二妈整的一天呀,都拉胯,还怀孩子呢,怀它个姥姥屎吧?再都像千里嗅那样,一棵树吊死,瓦子不早关门了?那帮光棍儿的顶门杠,上哪顶门去,还不顶上你俩呀?一丁一的,你俩当不了姨太太,你俩上哪享这清福去呀?吃过黄连才知啥是甜,别站这山望那山的,占着茅楼盯着沤粪坑,都那啥搂紧点儿你俩,别抖馊的眼睛老打斜的打滑?”
“妈,千里嗅一棵树吊死,那可说不准?瓦子藏污纳垢的多埋汰,哪有青灯木鱼藏娇来的风流?”瞪眼瞎拿不一般大小的猴子小圆球眼儿,就像睁一眼闭一眼眯盹的样子,瞅着瞪眼完,“哥,你这话里有话啊?”瞪眼完哼哼地对瞪眼瞎诡谲的一笑,“爹说,兔子不蹬人就不撒鹰。压轴好戏,瞅着吧你?”
“你爹也不是啥好东西,我是拿他没辙,睁一眼闭一眼就是了。你那个爹,满嘴臭哄哄的就知甩大粪,老好埋汰好人?”大傻对邓猴子是又气又恨又传统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无奈,“老二我也不是说你,那马六子一个戴官帽儿的,连个正装老婆都划拉不上,到瓦子,那是一碗茶一碟毛嗑、两碗茶两碟毛嗑,压一两块开单双份的吗?十二块的铺,一宿不知开几个呢,也不是啥好东西?瞅他来咱家找老爷那损犊子熊样儿,那色神,连咱正眼都不瞅一眼,瞅小三那眼神,都能吃人。人家小三从不搭眼,早躲个个儿屋去了。再瞅你老二,不够你得瑟的,又是烟又是茶,又是眉又是眼儿的,贱儿贱的,卖笑呢,就是一个欠登,得瑟啥啊你?老二,你是锈蚀了,这辈子,你就个个儿咳嗽,个个儿吐粘痰兜着吧啊?小三呢,眼前没怀上,还有指望。老二,你再在我眼前拧哧小三儿,别说我大傻冒傻气?”
凤儿听大傻替她争口袋,美滋滋地梗愣梗愣的一掠人之美,嘴角挂着一朵花的笑。
彩秀柳眉倒立,忿忿不平地瞪着大傻,“人来疯的晒脸了还?大姐,你这拉一个打一个的干啥玩意儿呀?在老爷那擓能分出谁大谁小吗,不都那玩意儿吗?我不跟你们扯那大布衫子了,老三,老爷在你屋没呀,我还有事儿跟老爷说呢?”
“老爷在没在小三儿屋里,你想下舌呀?”大傻劈头盖脸地损嗔彩秀,“我是正宮娘娘,你一个破匹偏妃,小鸡崽儿再蹬腿,还能蹬到我的头上啊?你看见这两太子没,能叫你光腚甩袖子吗?”
正当屋里呛呛的正热闹,霎那间,窗外头炸开了锅,响声一片。
“劈劈啪啪,劈里啪啦……窟咚窟咚窟咚戗,窟咚窟咚窟咚戗……”
“这一大早的,哪旮子锣鼓镲又放鞭炮啊这是?这也不年不节的,这响咋这么齉?”
“看你爹吓醒了没,这咋回事儿?”大傻冲二小子瞪眼瞎说,“你三妈屋里。”
“老爷没在我屋,看啥呀大姐?”凤儿不高兴地站起来,“说这话,好像我把老爷藏起来了?这会儿,谁知老爷在哪个野娘们肚皮上敲鼓呢?”
“没在你屋,那上哪去了这一宿,横不能身下垫着大姐,上人家吉老大新媳妇的炕了吧?”彩秀眼瞅着大傻抬杠的顶撞凤儿,也是指桑骂槐,“大姐,挺怪呀,这才几儿呀,离过年还早呢,这鞭炮放的这血拉?快叫大小子上外头瞅瞅,别憋在肚皮里破闷儿了?”
“我最愿卖呆了!”大傻急拉的催着瞪眼完,“大小子,没听见你二妈叫你去看看,咋还不动秤呢这?”瞪眼瞎抓起旱獭帽子扣在瞪眼完头上,个个儿也戴上,拉着瞪眼完走着说:“妈,瞅你披头散发的脸也不洗,你打扮打扮,别窝窝囊囊的,等我回来叫你?”
“管啥驴马滥儿呢,还是咱个个儿肚子里钻出的玩意儿好,当个小支使啥的也麻溜?”彩秀扭着裹在羔皮旗袍里滴溜圆儿的美腚,从肩袢拽下绢帕,对着大镜子抿着很有诱惑力嘴角上沾的油渍,酸溜溜地说:“三妹啊,我瞅你比我还可怜。你那么点儿脚巴丫儿小岁数,给咱家大少爷做填房还不嫌大呢?咱不是咒老爷,一旦老爷蹬腿了,你老不老少不少的可咋整,自个儿也没生养个?指大少爷倒也行,那孩儿孝不孝,也得看在你小模样上,只是好说不好听?小妈和一般大小的嫡子,老一噶达的糗巴,你是管大姐叫婆婆呢还是叫啥玩意儿……”
“嗙!”
“匹呲,我叫你?”
狼吃狼冷不防,彩秀紧箍箍的后沟上飞来砸夯的一脚,嫩脸甩大饼子的掴在大镜子玻璃面上,两发面大馒头也拍在大镜子玻璃上,刹那间撞压得发面烙饼似的,扁扁的。彩秀蚝身勾腰撅腚栽歪在大镜子上,裂斜一只杏核变咧枣的眸子,狐疑地从大镜子反射中看见,大傻凶神恶煞的掐着大粗腰板子,秃噜溜溜的两个大眼珠子,瞪着镜子里的彩秀。
后沟子发烧的疼痛,叫彩秀忍无可忍的不再忍气吞声了,那个迅雷不及掩耳,快得如雷鸣闪电,发疯若狂的老母鸡一样,一个鹞子搧翅,大傻嘟噜肉的大脸盘上,“叭”装饰上了花瓣儿一样的五个红红的大手指印。
连眼皮都没眨的大傻,老半天没回过神来,“妈的小骚蹄子,反了你了,敢还手打我?”刚唬劲儿的要上,右边嘟噜噜的大坨子上早挨了躐(lie)哧一小拳头,碓得大傻奶核子裂裂的炸开一样疼痛,恰当此时肥裆胯耻骨上,“哐”恰如其分的又挨皮鞋尖儿的咣哧一脚,这疼得大傻冷汗如崩水豆儿似的就下来了。大傻还是身大力不亏的扛造,疼痛只叫她多一道程序的咧咧大嘴丫子,咬狠儿的牙帮子一错,黑瞎子扑食,两大手叨住彩秀卷羊毛的披肩发,一拎哒,就摔到餐桌底下,头“哐”撞在桌子腿棱角上,咧了一个大口子,血“哗”就下来了,屁股沟子上,“哐哐”挨上重脚,震撼得浑身瘙痒肉颤濂濂的抖瑟。
“这些年,我睡觉像耗子搂猫似的,还得盯着老母恶狗提心吊胆的,我受够了!老母狗,今儿我跟你拼了?”
彩秀像头受伤狮子的猛的扒起身子,两支胳膊抱住大傻两个墩墩实实的大腿肚子,拿头撞向大傻坠坠囊囊的小肚子。大傻大黑瞎子似的,重重的一屁股墩在地上,彩秀就势猪拱地的一拱,把大傻拱倒,顺势骑在大傻肚囊上,拿屁股石礅儿地墩着大傻馕馕的大肚皮,同时两只手长手指盖儿抠挠着大傻肥嘟嘟的大脸盘子。大傻哇哇的舞挓两个蒲扇的大巴掌,盲瞎地糊拉着彩秀暄暄的胸脯,“吱啦”一声,彩秀旗袍和内衣叫大傻一把撕裂开,两个滴溜溜大面团儿张喝着两只红豆眼,抖颤地冲着大傻。大傻胡乱划拉的大手,碰巧抓住彩秀的一个大面团子,这下得把了,撕抓拧得如一坨白面团儿一样烂濯。
“这、这是咋啦,窝里打上啦?”
两块臊肉,一块堆儿抱一根杆子,骨碌一盘炕的红眼疯,玩上了“阴阳八卦掌旋风腿”的打得正热闹,瞪眼完和瞎眼瞎,一脸白霜煞煞个没血色的脸,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餐堂,一瞅这场面,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瞪眼完两猴眼“刷”盯在彩秀两个白煞煞大面团上,眼珠儿一点点的发红,瞪眼瞎可没那闲心,看大傻叫彩秀骑着打,气得唔啦嗥疯的上去抓住彩秀后衣领子,一股傻气的颟劲儿,捞仰彩秀一跨,骑夹住彩秀身子,一手抓按住彩秀的大面团儿,一手“叭叭”左右开弓,可劲儿搧彩秀的大嘴巴子,造得彩秀头发里淌出的满脸血溅得乱飞。彩凤杀猪似的嗥叫,两手乱抓乱挠,一场恶狼战母夜叉打得热闹。
凤儿对这场窝里撕杀,吓得够戗,蹲躲在窗户下墙旮旯的落地窗帘里,抖抖的跟着彩秀挣歪中的抖来颤去的一对大面团一起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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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傻一脸血道子的从地上爬起来,照瞪眼瞎骑着彩秀的后屁上的小肚子狠劲儿的跺踹了一大脚掌,这一大脚掌可不轻啊,就见彩秀一撅达的脖颈子一挺,嘴腔里箭儿一样射出一赶儿难闻的粘糊头浆子果子白汤黄渣子喷在瞪眼瞎脸上,瞪眼瞎被糊得真瞎咧咧的了,呸呸的划拉着脸,“啥味,馊泔水似的?”彩秀乘机一拱侧过身,瞪眼瞎身子栽楞的一手碓地,彩秀趁势翻过身一拱柳腰,把瞪眼瞎拱翻,彩秀趴爬的叫喊、“我的亲妈妈呀我的妈妈……这虎妈虎犊子呀?”拖拉蹚啷地的两个大面团从餐桌底下爬过,脑袋顶开门扇子,扒着门坎子,“马六啊马六啊……”夹尾巴似的逃开了。
瞪眼完看彩凤逃出屋,睁睁的一步窜到窗户前,够够头的眼睛趴在玻璃的霜花边儿风吹没上霜的小狭缝上,往外不舍的张哈。彩秀两条胳膊交叉绷着胸前两坨颠簸的白面团,在嗖嗖寒风里拐弯消失了。瞪眼完扫兴的一回脚,碰在蹲着的凤儿的腚尖上,惊弓之鸟的一声惊叫,“谁?”撩开窗帘,见凤儿可怜见的一脸恐惧的蹲缩一团,“小三妈!”喊着,哈腰从凤儿后背伸两手,插进凤儿两嘎肢窝儿,往起托起凤儿。凤儿这当觉得瞪眼完手指抖抖的,试图往前探索摸她胸,她一扭甩身子,就撤梯的走到搭布巾的架旁,捞下一条白布巾,拿着走到还生闷气的大傻跟前,怯生生的捋着大傻掉到脸上的头发,“大姐,来我给你擦擦,这、这全是血道子。”大傻一甩髻子,“别这会儿黄鼠狼哭老抱子(抱窝的老母鸡),才干啥去了,咋不上手帮我一把呢?”
“我都吓尿裤子了大姐,酥软得骨头都散架子了,哪还有筋骨囊了啊?”凤儿装三孙子,显软骨头地说:“这病,还是我亲眼见那歹人杀我父母时作下的,当时都吓死过去了。”
“出事儿了,出大事儿啦!”瞪眼瞎雷霆震怒一般的大喊,又无缘故的下冰雹似的铺头盖脸砸向凤儿,“你个大灾星,该死的!你没死,坑了我爹,我爹可老命不保了?”瞪眼瞎吼着,骤然间又矮声矮气的,泪水像下雨般的哭哭啼啼,对大傻说:“妈,外头放的鞭炮,你知道咋回事儿吗?那是各家商铺放的,庆贺呢。那鞭炮,可是给我爹报丧呢啊?”
大傻“啥”的愣着肥贼的大蛤蟆眼,半晌儿没眨巴眼皮,飞了魂儿的噎住在那儿,“大姐!大姐!吓人捣怪的,你咋啦这?”凤儿听瞪眼瞎这一说,一时毛愣,心里突突的暗暗自个儿庆兴,表哥李春山真告下邓猴子了?爹妈呀,你们的大仇终可报了!凤儿激动的心带着浑身哆嗦,怕叫人发现,就掩饰的虚心假意关心的问大傻,又冲瞪眼完递眼色的,“你快看看大姐这是咋啦了,魇住了?”
瞪眼完看着大傻呆若木鸡的样子,上去照大傻肉绗绗大脸盘子上,“啪”就一大巴掌,瞪眼瞎一把把瞪眼完推个趔趄,“你忤逆啊,敢打妈?”大傻招瞪眼完这一巴掌,打醒的“啊啊”两声,“你俩说的啥?”
“没啥?我爹昨晚黑儿在翠花楼,叫人逮到县警察署了,各家商铺放鞭炮庆祝呢。”
“你爹他咋啦,给逮了?”
“说是人命案,叫人给告了。”
“这抓错了一定。你爹抽大烟抽的那小体格,杀鸡都杀不死,上哪旮旯杀人呀?”
“妈,舌头也杀人。我爹这回是凶多吉少,赶紧找找人,问问吧?”
“作!作!你爹这个老王八蛋,作吧,作到头了这回?谁缺八辈子大德告的呀?”
“谁知道啊妈?我想打听,商家讳莫如深,送瘟神的冲你大笑。”
“这我爹要在,他们谁敢这样儿啊?”
“找你马叔去!”
“妈,人都王八犊子,一个酒肉朋友,怕沾上腥,人早躲了?”
“麻猫呢?麻猫可是你爹拿面子保出来的。找麻猫,叫他上西街,找唐县长。那可是你爹拿银子肩膀头扛上去的,他不能瞅着不管?他跟你爹老铁了,找他,找他去!”
瞪眼瞎哎了一声,去找麻猫。
麻妞身后拖拉麻坑一溜兄弟,一进门,眼泪塞饱了脸上的麻子,满天星星的闪烁,“邓哥,这是真的吗?”又扶大傻坐下,“大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啊?我逮着,非掐死它!”又安慰着,“没事儿,我大爷是福星,福大命大造化大,会逢凶化吉的。”
“哼,闯的祸也大呀?你大爷要是闯过这一关,那是全家的造化。要过不去这个坎儿,这家可真就败落了?”大傻擤(xing)鼻涕抹眼泪地说:“麻妞好姑娘,就你疼你大娘,还来看我?”
“妈,麻猫这小子不来,叫我提溜来了。”瞪眼瞎拽着麻猫脖领子进屋,“你问吧?”
“麻猫啊,你主子有难了,你咋还不露头的猫起来了呢?”
“大奶奶你这话咋说的呢,冤枉死我了?我不是猫,去打听事儿去了?”麻猫心里有鬼,听说邓猴子被抓,哪还敢露头,装一脸苦相地说:“我潲听了,邓会长这回是人命案。还不是一条人命,好几条呢?听说,跟江对岸姥姥好古城的胡子有关系,挺大扯的。这里到底咋回事儿,镇上还没人说得清,还牛叉苍蝇,瞎哄哄呢。这事儿,要整清,得找人,探探监,一问邓会长啥不都清楚了?”
“麻猫,你去趟西街,找唐县长,叫他想法子。”
“那我去倒行,不能空手吧,得打点呀?”
“多少?五百!别说五百,就一千、两千我也拿得出,只要救出老爷,我大傻啥都豁出了?” 大傻像根蔫巴胡须黄叶子心不死的冻葱,抹着哭成烂桃的眼睛,泪水搅着大清鼻涕,“麻猫,裉节了,你脚下别拌蒜,给我当回事儿?弄出老爷,我给你说房媳妇,省得你凋零燕似的,老往那淫窟窿里钻,能钻出啥好?”
麻猫贼眼溜溜乱转,耗子溜须猫不顾命的样子,喏喏的应承着。
“妈,我是家里长子,我跟麻猫一块堆儿去西街。”瞪眼完看麻猫不怀好意,靠不住,怕拿了钱中饱私囊,“有大少爷跟着那更好。”麻猫看瞪眼完识破他的诡计,顺水推舟,“我大儿子去更好,看你爹在笆篱子里遭罪不?这死冷寒天的,那把老骨头,又抽又嫖的,早掏空了。你俩带上狼皮褥子、被花、貂裘大氅,再带些吃的喝的,耽搁不得,快去!”大傻回屋拿包缡皮儿包了好几个大包子,放到马爬犁上,“大娘,我也跟邓哥去。”麻妞爬上爬犁,靠在摆弄德国造毛瑟枪的瞪眼完身旁,“大娘,吉人自有天相,放心,我把大爷给你囫囵个带回来!”大傻露一丝笑纹,“这丫头就是泼辣,啥阵势都敢照量,借你的口彩,你大爷能跟你回来,我给你烙葱花大饼吃。”
大傻打发走麻猫他们,回屋坐下,很为个个儿的主事儿能耐自赏。大傻当姑娘时就泼悍傻帽儿,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比大老爷们还邪乎,直巴熥的啥事儿倒像可有老主腰子了。看上去,就像缺心眼儿,傻点儿似的。后来,不错的家境,叫她染上抽大烟的爹,抽得家境败落,经媒婆撮合,嫁给了一文不名的小混混邓猴子。这两口子也算般配,一个犯唬,一个玩阴损的,倒也互补。小日子过得是两天一吵三天一大打的,吵吵完了就完了,一钻被窝,骚劲儿上来,就熔解为一体了。邓猴子在市面上混,使坏坑人挣了一些黑心钱,小日子就一天天窟嗵起来了。邓猴子在外面沾花惹草,大傻没少跟邓猴子干仗。为了改掉邓猴子这臭毛病,落在家里,也是她生了两儿子就扎住不生养了的缘故,就同意邓猴子纳了二房彩秀。彩秀也是石女,管嘎嘎不下蛋,邓猴子又整回来个小三儿凤儿。大傻是个传统老女人,也想叫邓猴子多子多孙,炫耀门面。至于凤儿邓猴子从哪旮子整回来的,瞅模样比彩秀还俊,也不问,醋酸已把心拿木张了,管她谁谁呢,反正我是长房,谁都得一边儿戳着去?这回邓猴子被抓,她也没往凤儿的来路那边上想,就寻思邓猴子得罪谁了,就当狗咬狗一口毛,上点儿烧狗毛的钱,就好了。啥人命啊,走****儿,盲人咋唬瞎子,花俩钱,邓猴子也就平安回来了。再想,邓猴子织的人脉像鱼网似的,后腰硬,小泥鳅能翻多大的大浪啊,啥人命案能扳倒邓猴子啊?
大傻自已个儿坐在炕头个个儿寻思呢,瞪眼瞎跑进来,“妈,马六子带一帮警察来了,气势汹汹的,有点儿不对劲儿?”大傻拧盘腿刚挪下炕,马六子板个脸诶诶的就进了屋,“老嫂子,我接到上头命令,来搜查贵府。”说着,像蚂蟥头扣脚一样的在地当间儿捯步,“邓会长犯的罪是,勾结胡子,杀害李家圩子岳家老两口,又指使人,杀人灭口的大罪,搜查邓会长宅子,查获证据,鄙人公事在身,请老嫂子恕罪,行个方便。”
“马六子,这是闹大扯了,老爷前脚儿被你们弄去,这后脚儿就抄家啊?老爷平常对你可不错,你手下可留情啊,别逮啥拿啥,给我娘们留点儿过河垫脚的啊?”大傻看动真格的了,心凉半截,堆缩在炕沿上,“这谁呀,下这狠手?”
“老嫂子,这你问谁呀?要问,你得问邓会长去?我这也是例行公事,身不由己啊!”马六子假惺惺地扯谎说:“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上头还叫我抓你呢?我平常跟邓会长哥们,是我废了一大车的唾沫星子,才保下你,你就万幸吧啊?来,捞个被花,把老嫂子请到柴房去。还有这二小子,一块堆儿。弟兄们,给我仔仔细细搜!”
大傻一屁股墩在地上,哭嗥的撒泼,“马六子,你落井下石啊?放了我二儿子,马六子!他邓猴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我儿子的事儿,抓我儿子干啥,赶尽杀绝呀?他又没杀人,谁杀人找谁去?”马六子一挥手,几个警察把大傻和瞪眼瞎,捞到柴房看了起来。
“墙倒众人推啊!”
马六子假公济私,像梁上君子(老鼠)的把大傻的炕柜打开,不费吹灰之力的搜到钱匣子和一些首饰细软,拿到彩秀房子里,一见彩秀脸牓肿得像发糕似的,头缠着纱布,还咧挲个半拉怀,一把掐住彩秀胳臂,“宝贝,谁打的呀这是啊?”彩秀哇一声扑到马六怀里,捶着马六子,“都怨你,叫大傻娘俩削了,打得我眼睛发黑,脑袋成了糨子。你看,这漂亮脸蛋儿,叫那瞪眼瞎败家玩意儿给搧的,都走了形了?这你最愿吮咂的大白馍,都捞血洇啶嘎了?”马六子心疼的轻轻拂拭彩秀的大白馍,“这都长彩了,疼吧?来人!”门外应答地问:“署长,啥事儿?”马六子捋着彩秀的下腹,“狠狠搧瞪眼瞎那小子嘴巴子!那、那大傻,叫她屁股长一寸!”外头应声,就听窗外院子里的柴房,传来劈啪吱哇乱叫声。马六子看彩秀肿胀血洇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甭怕了,邓猴子叫县署抓走了,我是奉命来搜查的。咱也当一把胡子,你看,大傻藏的宝贝,我拿来都孝敬给你。”彩秀一推马六子,“啥?老爷叫人抓了,多大的罪呀这个?”马六子搂着彩秀,“人命案!大脚镣铐都带上了,这回够他戗的。你就不用再委身于他了,偷偷摸摸的,跟我敞敞亮亮的,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人偷人,就像砍不断的芭蕉,头断再长,多暂是头啊?情偷情,藕断丝还连,咱扯不起呀?咱不是趁人之危,早该如此。你说,他一个破滥人,占几个碾子,闲着也是闲着,我卖油郎要独占花魁啦!”
“这事儿先撂这旮子。我问你,啥人命案,这邪唬?”
“也不知哪个世外高人捅咕的,鬼魂附身,苦主找上后账了。不确切,像似跟那凤儿有点儿瓜葛。”马六子有意掩盖当年他与邓猴子,互相勾结,帮邓猴子欺瞒岳家人的秘密,“她爹妈不叫人杀了吗,有可能是邓猴子雇凶杀人。这里头咋个猫玩死耗子,谁搞的清啊?”
“凤儿?”彩秀胆怯的怕马六子移花接木,杵咕马六子放了凤儿,“那你还不叫她快跑?”
“她是苦主,爹妈死的不明不白,我们是不抓她的。”马六子如实说:“不跑,就怕大傻跟她两个虎犊子知道内情饶不了她?女人是祸水,女人太漂亮喽招祸呀?凤儿要知道,是邓猴子为了霸占她,才杀了她爹妈的,这么大仇,邓猴子就不获罪,放了回来,她也不能守着了,还不落配凤凰另寻梧桐树啊?不急,她可叫人费心哪?”
“你搂个我,咕咚个臭六够,还想一山葱一岭蒜的啊,全盘端?”彩秀头上像泼了一瓢老陈醋似的,喝斥马六子,“你把大傻整家去咋造祸我不管,她那熊色样儿的你不恶心就行,我是得守着邓猴子。”
“你看看你想哪去了,这就火了你?”马六子一听,王八气的,脑袋瓜子上像罩一片绿莹莹,嘿嘿两声,“你守着邓猴子,那好啊,一锅炖两个老牛,看你煮了谁?那凤儿,是县上那东洋回来的署长,不知搁哪旮旯听到的,看上了,叫我好好照看着,邓猴子大罪一定,他就来接凤儿过府。我是那想的,哪轮上我啊,我只想蹚蹚浑水,尝试一下鲜桃是甜还是酸?”
“酸甜的,都是那匹味?女人啊,有点儿模样是本钱也是祸呀?就从凤儿叫那署长看上这话说,老邓头也是难逃一劫呀?”彩秀哼着马六子,兔死狗烹的同情凤儿,“鲜桃能做一百个样式的菜,吃起来不一个味,还谁都惦稀?狗闻味,人品奶,这第一嗅觉陪伴终身啊!我是邓猴子掐黑橛子见的喜,这心啊,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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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爹也没多想,报了名号,赵半斤亮出杀猪大锓刀,‘我叫你挡道’就一刀捅死凤儿爹,又奔凤儿妈来了,凤儿惊吓没人样的拿身子护着老太婆,赵半斤淫邪的嘿嘿两声,‘真俊啊媳妇’就一把拽开凤儿跩在地上,对凤儿妈一刀捅在嗓喉咙上,凤儿妈骨碌碌滚到墙根儿,断了气。赵半斤从地上捞起凤儿,抱到屋里炕上,就把凤儿糟蹋了。赵半斤老爹叫赵旺才,是清朝末尾的酸秀才,很有点儿名气,开个私塾,教几个小孩子糊口,家离咱这旮儿有一百多里地,叫榆树沟。赵旺才对赵半斤这个不孝又不成气的儿子,只是恨铁不成钢,还没有恨到儿子叫人枉杀而不伤心的地步。你想想,人都是父母养,虎毒还不食子呢?赵老先生听说儿子被人杀了灭口,还不急疯长白个脸的,十指连心嘛!你别看有些人对自个儿子女恨得牙根儿直,又打又骂,如果你旁人谁捅一手指头,都会呜哇嗥风的和你拼命,何况一个饱读四书五经有学问的赵老先生呢?只要搬动赵旺才这老头出头上告,这笊篱就算捞上大鱼儿了?咱再说杀赵半斤的五个胡子,俺哨听是江北姥姥好、古城一带的小绺子的人,在刘三虎大绺子夹缝里干些偷鸡摸狗扒鸭架的小勾当。他们仗着一股唬气,一股旋风,耍个瓢儿玩个大马勺啥的,欺负一些小门小户的,诈吃骗喝,风息地皮干,也不留下个啥狗毛猫爪的。这个小绺子当家的叫大狼,在姥姥好是个二滑屁,蹭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跟一个有夫之妇扯巴上了,叫王八翻了盖子,才拉上几个臭味相投的混混起杆子。大狼生性凶悍残忍,又心胸狭窄,待人刻薄,兄弟们逆来顺受,当面叫大哥背后就骂娘,自个儿玩自个儿的花花肠子,尿尿嗤旁人屁股,面和心不和。个个都有一手绝活,捅尿窝窝,阴沟儿撑船个个是能手,一到大江大河就翻船。混吃混喝个个撸胳膊挽袖子,都唯恐落在驴尾巴后面。当晚,这五个胡子早就叫邓猴子安排在隔壁房间里喝酒,赵半斤一走,邓猴子就过来,就问你们老哥几个想不想发财呀?哪有胡子不想发财的。一听邓猴子说,西街一买卖家跑外的外柜,到一个土老财家收欠账,有几千块大洋,在哪哪的道上,这个发财机会,那还能放过?大狼带领着二狼和三狼、四狼、五狼猫黑出了城,在赵家圩子来黑龙镇的半道上,碰上了做梦娶媳妇的赵半斤,也不问问青红皂白,大狼拿杀猪大锓刀,上前一个透心凉,就捅死了赵半斤。赵半斤美梦没做成,一枕黄粱,稀里糊涂替邓猴子杀了人,又稀奇古怪的被灭了口。大狼捅完赵半斤,刀子一拔一推,赵半斤胸口穿着血‘你们哪个道上的’,就‘哏喽’一声,一命呜呼了。大狼很仗义凛然的喊着‘爷爷坐不更名站不改姓,大狼是也。’跟赵半斤的魂魄搭嘎着,手在赵半斤尸首一顿摸搜,‘妈的,咱哥们叫邓猴子耍了,哪有啥他妈大洋啊?’大狼一伙儿人气势凶凶地回来找邓猴子算账。邓猴子早盘算好了,大狼杀了赵半斤,没发现有大洋,准回来找他示问,要走开,大狼一准认定他耍了大狼一伙儿人,那还不坏菜?刀刃上玩小命,弄不好他得跟赵半斤做伴去。不走,坐等。一是听信儿;二是静观其变,好随机应变稳住大狼;三是没走,心不虚,确有其事儿,把浑话作实。大狼也想,这里有诈,邓猴子一定早躲了,那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是你邓猴子耍咱大狼的代价。大狼回来见邓猴子没挪窝,掐个小酒盅儿,自斟自饮的嘴上还哼着王二小姐坐北楼……思夫的曲子,悠哉悠哉呢?这出于大狼和一伙人所料,没跑?大狼白跑一趟,还是一肚子的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把带血迹的大锓刀往桌子上一关,问:‘邓猴子你也叫人,巧使唤人呢?******那小子,是赵半斤。穷鬼,哪来的几千块大洋啊?’邓猴子听了心里一乐,借刀杀人,凤儿你就等着钻我的被窝吧?面上邓猴子装得脸煞白,手一哆嗦,酒盅儿从手中滑落,‘叭’掉在地上,跩得粉碎,惊呼,‘啥?你们把赵半斤给杀了,这不闯大祸了吗?你们谁叫杀的,咋不问问,这不草菅人命吗?身上没有大洋,这人肯定杀错人了,这、这如何是好哟?’二狼掐腰说杀也杀了,你不少了个心腹之患吗?邓猴子听二狼这么说不乐意了,‘二狼你说这话啥意思,是我有意叫你们杀了赵半斤?赵半斤可是我的好哥们,你们错杀无辜,我还没埋怨你们呢,你们到猪八戒倒打一耙,怨上我了?这麻猫也在,不信你问他,有没有这回事儿?好心叫你们当驴肝肺吃了,这往后还咋处了这个?’麻猫打赌地说,‘可不咋的,这要账的人,是东兴镇一家大买卖家的外柜,在悦来大车店打的尖,我跟梢儿到的李家圩子岳财主家,亲眼见岳财主交给那个人好几千块大洋。我趁岳财主留那人在家喝酒,就骑马赶回来给邓会长说了。邓会长一拍大腿,说他正好有几个哥们手头紧巴,一笔横财呀!这咋会有错?肯定是你们杀错人了,还不快跑,刨啥根儿问啥底呀,等明个儿叫人发现了,追查起来你们还能脱身吗?’大狼一听慌了神,拉拉几个兄弟,使眼色的说看来咱确实杀错人了,就敲诈的对邓猴子说,‘嗯,咱大狼从竖杆子起就属龙不属熊,规矩是砸窑不能走空,邓猴子算你倒霉,你赔我们哥们五百块大洋,要不我们挤出你鸡蛋黄喂苍蝇?’邓猴子冷笑的嘿嘿两声,‘腰别耗子就充起打猎的了,我邓某人虽无缚鸡之力,可我会叫你们提起裤子找不到屁股,煮了喂狗吃,信不信?我叫你们夹尾巴逃走,算我邓某人仁义,说不好我一报官,你们哪个不坐大牢啊?我这人哪,一向成人之美,好义善施,你们也不易,白跑了一趟,走空坏了规矩,这有五十块大洋,拿着逃命去吧!’大狼骂咧咧,‘今儿出门犯黑煞星,碰上了丧门星!人要背点,摸着草绳子都是长虫(蛇),自认倒霉,拿钱走人。’”
“这是三条人命啊?”吉德说。
“可不是。”二掌柜说。
“那叫赵半斤的人已死,死无对证啊,邓猴子能认账吗?再说,杀赵半斤那几个胡子不能认账啊?认账,那不是手指卷煎饼,咎由自取吗?”
“对!难就难在这儿了。你可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别说,这钱啊,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它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
“你给谁使的钱?咋使的?”
“这里可有学问了。你给警察署,那不是自投罗网地陷害人吗?空口无凭,人家警察署能听你的抓人吗?给谁,俺可犯了好一阵难。这得捋清这里涉及的人,俺绞尽脑汁的想,一是岳家人,关键是邓猴子的三老婆;二是赵半斤的父亲赵旺才;三是杀赵半斤的那伙儿胡子。邓猴子这事儿,这咱们都是听传说,众说云云,谁也没见过,掐头得先核实这铺风捉影的影子,再对锅里煮的饺子下笊篱。这猜苇席得从后梢儿找开头,得先说动渉及这案的胡子,听他们开口说出其中的真相。这些人找到了,都在邓猴子手里有把柄,都作了封口,你小白丁,管使钱也不顶用,谁拿个个儿小命开玩笑,能说动他们吗?俺就使出挑拨离间计、狗咬狗反间计,只要他们为钱互相斗起来,窝里反,再把浑水搅浑,再加把柴火,哪有大锅饺子不落锅的?一落锅,耍了片汤,饺子馅儿就漏了。这一漏,咱不就知道啥馅儿了,对馅儿下筷子。那一块堆儿去没动手的胡子,为一笔炙手可热大风刮来的钱财,哪有不动心的?这不就出卖了同伙的罪魁祸首了吗?能不作证告邓猴子吗?这同伙儿咬出杀死赵半斤的凶手,上警署一告,警察抓住了凶手,大刑之下,还不就招供了,是咋杀的赵半斤,邓猴子不就浮出了水面,露了马脚?可这还扳不倒邓猴子,没有苦主上告,那顶多判那个凶手杀人越货,没有证据证明是受邓猴子唆使?那赵半斤又咋会杀死的岳家爹娘的,岳家人一直蒙在鼓里,这连环套,赵半斤人死了跟鬼对证去呀,不就断了吗?这里关键是两个苦主,岳家和赵家。这就得鼓动两家苦主出头,咋叫两苦主出头,真是难于上青天哪!这事儿,还必须得同步进行,差一步就缪之千里,差一毫就会弄巧成拙,前功尽弃,叫邓猴子这只狡滑狐狸给溜掉喽!”
“听你这么一说,就不铺风捉影了,如亲眼所见。这么多年头的命案,线头又多,又是个连环套,也很够复杂的。这盘棋你是煞费苦心,从命案后尾的胡子下手,推轱辘车。同时,你又抓住苦主有复仇的想法,又恐惧告不倒邓猴子,反惹一腚骚的心理,两头下手。像岳家凤儿姑娘已做了邓猴子的三老婆,这个要拿下,可太难了?”
“只要活着的人敢出来作证,这盘死棋就活了。否则,苦主再告,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老达子唱戏白搭工夫?”
“二叔,这么大事儿,你整的没露一点儿的风吹草动,这邓猴子一点儿没觉警,邓猴子死都不知咋死的。”
“这件事儿,可费好大周折,前前后后几个年了,才弄清来龙去脉,俺和你大舅就当起老郎中,一味药、一味药的对症下药,总算扳倒了万恶不赦的猴拉稀。”
“二叔,你和俺大舅,咋下这君子被逼做一回小人的狠茬子的?”
“梁山一百单八将,哪个不是逼上梁山做了好汉的?这邓猴子,佛面祸心,天生就不是正道上的人?因为他没有走正道的本事,吃不开。凡正道不行的人,却有走邪门歪道的才干,邓猴子整人上有一套。自古君子怕小人。圣人说,小人难养也!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像宋代抗金英雄岳飞岳鹏举,惨遭秦桧小人陷害;像光绪戊戌变法,遭袁世凯势利小人向慈禧太后告密,小人得志,六君子遭追杀,光绪被软禁,郁郁而终。因为君子坦荡荡,没有那歪门的心思,往往挨小人的整。小人呢,你也交不下。再好,你把心交出来,也会动口咬你的。交下了,就不是小人了?那人也说了,秦桧还有仨好朋友呢。臭味相投,小人堆儿里还分小人的小人呢。小人不整人就活不了,它也要吃饭。小人就像寄生虫,它得有爱吃它这一口的受小人摆布的君子小人,做靠山。邓猴子你说人聪明不,他是个小人的聪明,瘸子屁股,邪门!他又摊上个吃他这一口的伪君子的唐拉稀县长,狼和狈搭肩儿,啥出头椽子先烂,就是小人搞的鬼,拔尖!小人不把君子踩在脚下,有高山哪显出洼地,那还有好人的活路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君子当一回小人,也是叫小人逼出来的。在你运小麦火轮遭邓猴子等人算计那会儿,俺和你大舅气得啥似的,这邓猴子这不把前辈怨仇疙瘩砸到下辈人头上了吗,太不是人干的事儿了?俺知道你大舅对负不了邓猴子,他人太正,不懂旁门左道这一套,也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招术,俺就向你大舅献了一策馊主意,为你和你大舅今后生意不受邓猴子掣肘的长久之计,必须把邓猴子拉下马,扳倒,永世不得翻身。咋拉,咋扳倒呢?不能浮皮潦草,啥贪污索贿、包打讼案、强取豪夺、欺诈商家,这都白搭,不痛不痒,搞不倒邓猴子,还会像老榆树疙瘩上再结疙瘩,积仇!打蛇打七寸,打狼打腰脊,邓猴子的命门,就是杀人霸女!俺就把这些年道听途说打听到邓猴子的杀人霸女来龙去脉,扒苞米穗儿得见瓤儿的,俺就一层一层剝开皮,你大舅听后权衡再三,才痛下决心出血!顺藤摸瓜,替天行道,昭雪冤魂,帮人打官司。这么做,赶集的无利不起早,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嘛!”
“二叔,那你咋给这几个渉案人下的套,才使邓猴子下了大狱?”
“啊、哈,是这样的,赶孙子排兵布阵了。”二掌柜一瓶茅台酎见底的张大嘴巴空着,一滴、两滴……实在空不出来,又抖抖的空了会儿,把酒瓶往茶几上一墩,“娘的,这偷摸来的酒有贼性味,不禁喝!”说着,又从后脖领子拽下烟袋,装上老蛤蟆头旱烟,点着吧哒吧哒猛抽了一口,憋了一会儿,两股白烟从鼻孔里嗤出,在两撇浓黑胡子上旋旋一团小烟幛,“大少爷,能告倒邓猴子,得一个人的济了。你记得,麻猫受邓猴子指使,拿王小二的死寻你闹事儿那会儿,一个锔锅匠,还有个拿糖块儿换鸡毛掸子挑挑卖货郎吧?他利用走街串巷的便利,可帮了咱们大忙了。这人别看挑个货担子,哪哪都去,行踪不定,神通广大,没有办不到的事儿?俺也不知他是哪擓哪旮子人,更不知叫啥,南腔北调的。通叫货郎、挑挑的。俺只知,他和三个跑街锔锅匠、焊锡匠、剃头匠搭伙,在刘大麻子那垮大院的东北城犄角,租住一幢破四马架,很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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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瞪着喝红的眼睛,把烟灰拿鞋底磕掉,又装烟想着说:“这事儿得找人哪,咱出面告谁去呀?这事儿也赶巧,俺正犯难呢。有天,你二婶把积酸菜的大缸不咋的弄打了,裂个大璺,就叫三小子到外头找个锔锅匠锔缸。说来也巧,三小子刚出大门就碰见那‘挑八股’挑挑的了。一个镇上,就那么几个串胡同的,半打小子都熟悉。三小子就打听锔锅匠那人,挑挑的说他去找。一袋烟工夫,俩人就来了。这边锔着缸,那边俺就抽着烟袋和那挑挑的唠上了。俺寻思挑挑的啥毛道不钻梭呀,东扯西拉一会儿,俺就有意跟他扯到大狼身上了,那挑挑的一听乐了,笑说:‘一窝狼,拥护一个娘们,闹翻了!’你说咋的,赶巧儿不。挑挑地说,那绺子的五狼,不知搁哪弄回一个娘们,大狼看上了。大狼仗着是大当家,就给睡了。睡就睡了,五狼这也没咋的,反正不乐意点儿,就认了。可大狼出彩,听那娘们挑唆,非叫五狼给那娘们磕头认错,五狼哪受过这气,就撺儿了。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了,打了大狼,又一枪打伤那娘们,拉上四狼就蹽杆子了,另起了锅灶,和大狼势不两立。俺一听,这鸡蛋有缝儿,正好下蛆。俺就跟那挑挑的说,有个朋友托他办个事儿,就这大狼那年杀了他儿子,他想告大狼,可苦于没有证据,又是胡子,你能不能帮俺个忙,拿钱收买五狼,到官府告大狼图财害命。那挑挑的很仗义的说,有这事儿,太拿人命当儿戏了?我认识那五狼,还不错,过关卡时,我还替他藏匿过匣子枪呢。替民报仇雪恨,这事儿,小菜一碟,手掐把拿。还说,你二掌柜有啥事儿言语一声,不用外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从拿住麻猫帮你解围那回,俺一眼就看这人行事仗义,是个可托付大事儿的好汉。俺就把他拉到屋里,合盘托出了。那挑挑的,听后一拍大腿,说他好赖也是个行商的,跟咱们是同行,早看不下去邓猴子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了,早想干掉邓猴子了。这人的底蕴,嫉恶如仇,跟邓猴子嫉贤妒能正相反,水火能相融吗你说?虎打天灵盖,一拳醢死!俺给他拿了两千块大洋,拿少了,撩骚就如与虎谋皮,五狼能搁眼皮夹你吗?谁都明白,黑吃黑,窝里反,弄不好,五狼告大狼,也是同谋,得坐牢。你拿少了,能醢住他吗?两千块,扳倒邓猴子太值了!俺请那挑挑的喝酒给钱,人家都婉言谢绝了,说等邓猴子蹲笆篱子再请他喝酒,多仗义!挑挑的找到五狼,两千块大洋往五狼面前一醢,五狼上县警署,告了大狼受邓猴子唆使图财害命,误杀赵半斤。县警署那个东洋回来的狗署长,就你房宅上梁那会儿跟唐拉稀屁后来的那个,急于升迁,给上司露一手,接了五狼的状子。可他也是个窝囊废,哪敢上绺子里抓大狼到案问罪呀?这又是那个挑挑的伙同五狼,灭了大狼的绺子,提溜大狼到了公堂。大狼不见棺材不落泪,一顿大刑伺候,皮开肉绽的,供出受邓猴子唆使,误杀了赵半斤的事实,在供词上划押,就等苦主具结了。”
“这边搞定了,就等最后大狼咬邓猴子了。”吉德饶有兴致地问:“那岳家、赵家呢?”
“你不知道吧?”二掌柜接着说:“说动岳家那都白扯,肯出力的关键是凤儿相好的表哥李春山。俺上你老丈人家,通过你老丈人,找到大管家胡六。胡六跟岳家是姑舅亲,又跟李春山是姨表亲,听俺一说,你老丈人在一旁一敲边鼓,堂锣一响,吃谁向谁嘛,胡六子先是犹犹豫豫,后来还是猴子上竿儿了,俺给胡六一百块大洋,说是打点,还不是他娘的落入胡六腰包了?胡六拿着俺写好的状子,先去找了李春山。李春山对凤儿是真心的,一直未娶。李春山一看状纸,凄怆之余喜乐眉梢儿,看凤儿有脱离魔爪之日,个个儿就有破镜重圆可盼。李春山觉得个个儿还有点儿势单力薄,就拉着胡六,找到凤儿老叔。凤儿老叔一听是这样,十指连心,凤儿他老叔从鼓里跳出来,和李春山上县警署告邓猴子,雇凶杀人霸女霸产的大罪。那个东洋回来的署长正等着,一看状纸,升迁乌纱刺儿都晃动了哈哈,拍案而起,一派伸张正义的样子,受理!这李春山和凤儿老叔还没退下呢,赵半斤的老爹赵旺才,就上堂鸣冤了。你得说这么巧,巧事儿巧事儿吗,不巧就不叫巧事儿了,不巧能拿下邓猴子吗?这巧事儿是俺办的巧。在这当口,俺就叫那个挑挑的去了榆树沟放风,这风就刮进了赵旺才的耳朵里了。赵旺才听后半信半疑,我儿曝尸荒野这好些年了,就不知咋死的。这挑挑的走南闯北兴许蹚着点儿啥,要不然咋说的有根有蔓的呢?赵旺才这是应了那句话,越老越思子,谁儿谁不想啊?就把挑挑的遛达到家,说是屋里老太婆要买些针头线脑的。欻这空儿,赵旺才就询问开了,挑挑的就等赵旺才问呢,一五一十一学说,赵旺才这回信已为真。这些年赵旺才也想找到杀子仇人,替儿报仇雪恨,就是编筐不知上哪找那柳树枝儿?这赵旺才听后哭的呢,悲喜交加,抱着挑挑的就不撒手了,留吃留住, 坦言九死一生豁出这身老骨头也要告倒邓猴子。赵旺才连夜个个儿写了状子,同挑挑的到了县警署,一纸告下邓猴子。这当儿落个空,谁能证实邓猴子指使赵半斤杀死的凤儿爹妈呀?哎,有个人,麻猫!这人可是邓猴子的跟腚虫,能站出来说话吗?挑挑的说这不成屁事儿,拎着麻猫到县警署就划了证词,一点儿事儿没费,这挑挑的真有招啊!四眼齐,这就成了铁案!要说这东洋回来的署长还真有两下子,隔锅台就上炕,连四面玲珑八面通风的唐拉稀都越过了,带着案宗,骑马到了三姓,又换上冒烟的洋车去了吉林省城,带回省警察厅的批文,马不停蹄的就把邓猴子抓了。哈哈,釜中游鱼,油锅王八,一过堂,邓猴子在人证物证面前,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这唐县长知道了,会不会拦一杠子,打横啊?”吉德拿出一盒老炮台扔给二掌柜,“二叔,别老抽那蛤蟆头了,怪呛人的?”二掌柜打开锡纸,弹出一根儿叼在嘴上,“这玩意儿没劲儿,抽着不过瘾?”吉德给二掌柜续上热茶,“这纸烟是没你讲的有劲儿,可俺顾虑一件事儿,那就是唐县长?你把邓猴子扳倒了,唐县长不少了一个来钱路了,他能不力保邓猴子吗?”
“大少爷,这你不用担心。”二掌柜翘着二郎腿,一脸的兴奋,“唐拉稀这人,在咱镇上当过镇长,俺清楚。他这人哪,见屎就躲,见硬就回,好阳痿,邓猴子是看错人了?邓家人把唐拉稀看成他家的顶门杠,肯定得找唐拉稀去。唐拉稀关保收钱信誓旦旦,给邓家人希望,背后早另有打算了,他才不会为了一个邓猴子丢了个个儿的乌纱帽呢?三姓那边俺已叫周大掌柜在道衙上使了钱,唐拉稀胆敢设埂,乌纱帽就不保了?俺给他唐拉稀早写好了十条大罪的状纸,他一动弹,周大掌柜就呈上去。道尹兜里揣着咱的银子,那状子就是唐拉稀的乌纱帽了。”
“哈哈俺说二叔你呀,这一步步的啊,运筹帷幄,下手得法,你像下棋,步步将老将啊!”
“大少爷,咱经商的就讲一个脑袋瓜子,得费神?”二掌柜嘿嘿地捋下八字胡儿,“经商必须有鹰的眼睛、狗的嗅觉、狐的狡猾、狼的狠劲、虎的威势、八哥的巧嘴儿、老鸹的讨人厌、老鸨的贪婪无耻,还得有超人的智术,那才算得上一个完正的商人。你得永远不要叫对手知道你在想啥,这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呀?反之,只能算个半拉子,一颠一跛的瘸子。大少爷,阴险恶毒也是商人的本事,要不然只有喂松花江里的王八了?”
“精辟!精辟!”
“拍啥玩意儿你?”二掌柜被吉德发至内心的一捧,飘飘然的跟吉德风趣一回,翘撬起屁股,“俺这是马屁吗?”
“哈哈……”
“乐啥呢你们?殷大舅叫你俩过殷宅去,兰会长和周大掌柜一帮老亲老友等着呢。”吉德和二掌柜听彪九这一说,就跟彪九坐马车来到了殷宅,门房告诉吉德,东家叫大少爷直接到堂屋,看东家的样子像有啥急事儿似的。
吉德刚到堂屋门口,拿手势挡挡二掌柜,就听兰会长铜锣的大嗓门说:“这回邓猴子这条大蛆,这个跟头算栽了!人命关天,两个苦主豁出命的,咬住邓猴子的嗓葫芦不放。那个叫邓猴子蒙骗,替邓猴子杀人灭口的大狼,恨死邓猴子拿他不识数耍戏他,一口就咬死在邓猴子的软肋上,王八似的不撒口。哈哈,邓猴子已是案板上的一头猪,只有等死了。邓猴子的哥们唐拉稀,就是个粑粑屎?那个求功心切的警署署长上省,唐拉稀也摸着须子了,却装聋作哑,连个信儿都没给邓猴子透一透。如果透一点儿风,邓猴子也不会那么狼狈,连家都没回,叫马六子兜了后路,四个便衣一踹翠花楼大白梨的门,啥好玩意儿还能剩下了?墙倒众人推,俺听说有不少商家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给县衙拍电报、写连名状,要求对邓猴子严惩。一些报馆的笔头们,小题大做,炒得沸沸扬扬。”殷明喜靠在炉子旁磕着毛嗑,插句嘴,“这邓猴子也是遭人恨,俺都咒他!为了个小娘们下这毒手,伤天害理,冤死鬼还不找他?该死,死有余辜!”
兰会长又说:“明喜啊,前儿俺不喝完酒有急事儿,就和小三儿返回西街了吗?今儿受人之托,还有一件顶顶最重要的大事儿要跟你说,这不又返回来了吗?”殷明喜听了一激愣,“啥大事儿,还顶顶重要,你不会找俺联络各家商铺写万民折,保出邓猴子吧?你跟他……”兰会长正想切入正题,叫殷明喜这一整拧,裤兜一屁造两岔了,马打滑出溜跑蹄(题)了,只得一嗤溜,“那哪能啊,你想哪去了?俺和他,没扯过囊裆膪?你听俺说,俺听说邓猴子这事儿了,就托人弄戗的花了点儿钱探了监。你说,终究都是干会长的,不兔死狐悲吧,也得念念同朝供职的份子上,尽尽地主之谊,都面上的事儿,晃一晃幌子。你说这老小子,一见俺,还盛气凌人的呢?死临头了,还疯狗似的乱咬人?”二掌柜怕兰会长嘴没遮拦,说出啥不中听的话,就拨拉拨拉吉德,冲吉德一梗头,叫吉德侧后,他抻长脖子一只眼往门缝儿里够够,耳朵贴在门缝上,兰会长声音明显低了,“骂你,骂你个狗血喷头!你咋得罪了他,恨你一个老膏药?你捅咕的,他那么恨你?”殷明喜知道兰会长跟邓猴子有勾结,又因会长间争权夺势有过节,他晃晃头,大着声骂,吉德都听了震耳,“你看俺会干那种事吗?邓猴子这是放屁!挨千刀的,不得好死他?”兰会长吧哒下嘴,低嗓子说:“邓猴子算是把你猴上了?嗨嗨你说你这不冤吗,连你那宝贝大外甥都稍带上了?说你那大外甥……哎你说,这风雨不透,就咱哥仨知道,邓猴子是咋掏丧的呢?”
“诈你呢?”
“空穴来风,不像铺风捉影啊?他说的,有鼻有眼儿。你大外甥来那天下晚黑儿你去没去过莲花庵,很晚才出来,还落泪了?你又领没领你大外甥和小鱼儿,去见过文静?有一个日子,每年的八月初八,你是不是必去莲花庵?这是啥日子,你和文静心里都清楚?你大外甥生日是五月吧,这你还有啥说?”兰会长一件一件地问殷明喜,“俺不扒瞎吧?都装进人家邓猴子的眼睛里了,你太大意了这个?这事儿要传出去,对你太不利了?俺看不如你就认了儿子,还老瞒下去呀?不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儿吗,就那么难?”
“邓猴子能跟你说这些,是你在他落难时能看他,把你当成贴心稻草了?人落破了,最需要怜悯的同情,你跟邓猴子摽过膀子逗过吉德不是吗,他把你当成他贴己人了!”殷明喜不成认也不否认兰会长学说的事情,反说着,“你反戈一击,讨了俺的好,逗了邓猴子,又咂吧了小东洋杉木一个大饱**的奶水,你是机关算尽,仁义和银子双丰收啊!邓猴子跟你说这些,这无非是给俺提个醒,或者叫警告。他已认准是俺捅咕的他,这个事儿认不认准,他是一准要把清水搅成浑水,好混水摸鱼的。如果俺真有这事儿,就会去求他,拿啥条件堵住他的嘴?这是他跟你说的,根本原因。他是利用你跟他的关系,又利用你跟俺的关系,利用你这棵稻草探俺的口头风,也是通过这事儿的把柄来叫你说服俺。如俺心虚,叫他作实了,俺就得拿钩子钩他一把。这老小子,死都临头了,脑子还是猴儿精,多会抓人抓事儿抓机会呀?俺䞍着,他能咋的?真的假的自个儿带着,不上他的当?”
“这就对了!䞍着,有啥坏屎,叫他邓猴子拉去?不过,这事儿犯大忌的是涉及文静是个姑子,你还是别冷手抓煎粘糕,防患于未然,早有个准备,防止狗急跳墙,绯闻不咬死你,咬你个鸡犬不宁也犯不上不是吗?”
“这么个大活人活蹦乱跳的,成天价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俺想认,可文静她说啥也不干哪?说怕破坏俺家的安定,殷张氏孩子们啦?又怕大德子接受不了不认,反而还影响了大德子的声望。嗨,多了,反正顾虑重重?”
“俺劝劝?”
“好花绿叶扶,可也有花叶不同枝儿(腊梅),劝皮儿劝不了瓤儿,白扯!那人拧,任性子,认死理儿,为了孩子的名声,又不想委身,才当的姑子,就是为了断了这个念星?”
“是不是碍着老姐的抚育之恩,不好意思,叫老姐来?”
“老姐来,这大德子还摆着难事儿呢?瞒下长房,瞒着老姐这又说回了两房,咋说呀这个?大德子是怕春芽作闹,也是怕老姐生气挑理呀?俺呢也闹心哪,也怕老姐挑这个理呀?哼,老姐把大德子给你拉扯大了,孩子翅膀硬了,你眼里就没俺这个老姐了呗?”
“这不是啥难事儿,生米煮成熟饭,老姐还能咋的,大德子有能耐呗?就大媳妇,要孝顺,也闹不哪去,顶多就在老家伺候老姐公母俩呗!”
“你说文静她啊,这不又杵咕俺,叫盛儿入赘,绝了认子的后路。一个是叫俺报恩;二是堵嘴。如果邓猴子散布谣言,这不是不攻自破吗?谁自己个儿有亲生儿子,又入赘一个外甥挑门户啊?这不说这份大家业吧,就情理上也说过不去呀?大师哥,你说文静她一个当母亲的,为了个个儿的孩子,虑虑的多远,天衣无缝的在情在理呀?大师哥,这事儿到你这儿就是壁虎尾巴(断尾)了,如果篱笆外长出喇叭花,别说俺不客气,拿你三姨太做垫子,生出一儿半女的堵住你那臭嘴?”
“俺是你大师哥,能不知轻重吗?文静多好的人,才貌双全,你算害了文静一辈子啊!那会儿,这也怨俺一时鬼迷心窍,不知道你俩己暗地里做下这种不要脸的事儿了呀?要不,俺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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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哥,不怨你,你再说?你再说?别说俺跟你翻脸?”
兰会长的话又捅到了殷明喜还没有愈合的心窝子里,他像发怒的狮子一样,把毛嗑簸箩一跩,突然冲兰会长大吼了起来,二掌柜猛地推开门,“哈哈……招呼俺和大少爷过来就是看你俩吵吵嚷嚷的啊?”吉德也说,“老哥俩唠的好好的,咋一下冲着气管子了呢?啥事儿,俺一杆秤撑平了,说说,俺听听,谁是谁非?”二掌柜把小孩儿偷吃东西叫大人出其不意的发现而显得窘态的殷明喜按在椅子上,“大师哥不是俺这当二弟的说你,当大哥的老没当大哥的样儿,老惹老疙瘩生气?急急忙忙,找俺俩来啥事儿呀?三弟,不会因为俺偷你一瓶茅台酒吧?”殷明喜一愣眼,“你啥时候又偷俺的茅台喝了?”吉德逗着二掌柜揭发地说:“大舅,就刚才呗!在柜上俺那屋,边说邓猴子……啊被抓的事儿,干拉了一瓶茅台,还甜拉巴唆的,没喝够?”
在吉德当兰会长面提到邓猴子事儿的那一刹,唯恐怕吉德说出邓猴子是殷明喜和二掌柜捅咕的,没把殷明喜和二掌柜头发吓秃噜毛了?二掌柜眼珠子凸凸的急速骨碌下殷明喜,就连连向吉德挤眼儿努憋嘴的,不叫吉德说漏了这事儿。吉德啥人哪,他深知道兰会长啥人,尤其是从钱百万嘴里证实他知道兰会长跟杉木连手,骗二掌柜把木头弄到杉木手里后,更对兰会长刮目相看了。只是心有面不露,更没叫二掌柜扫面子,从没当着二掌柜面提起二掌柜受兰会长骗的事儿,烂在了心里。这把邓猴子杵咕入狱,多绝密的大事儿呀,吉德能漏勺的瞎往外说吗?
殷明喜看吉德没当兰会长的面儿,胡吹乱嗙出搞掉邓猴子的隐秘,又看兰会长只顾抽纸烟没捋会儿,松了一口气,“二哥,你再偷俺茅台喝,俺可像俺才对大师哥那样了啊?”二掌柜笑着,“你窜达?你別老拿筐当篓背,俺在你手里又没短把,屁股又干净,俺正想看你耍猴儿揩腚呢!”吉德一看老哥仨嘎达牙花子,就打补丁地说:“哎兰大爷,这冰天雪地的,你昨下晌回去,这今儿下晌又毛愣毵光跑来不是有啥事儿吧?你老灵通,又从西街来,那邓会长干的好好的,咋说抓就抓了呢,真像谣传的那样,杀人霸女了呀?”
“哈哈啊,这还真是啊老牛犄角上长嫩草,房檐下苫蘑菇云,你这孩子在俺面前装啥没瓣的大蒜头啊,这撑破天的大事儿,你还跟俺馇苞米面粥装糊涂啊?”兰会长拿夹纸烟熏黄的手指,点着吉德一语双关,“你是不是怕你大爷跟邓猴子牵过一头骡子,那不也没下过驹吗?你不用避讳,实话跟你说,你大爷不是跟你吹,俺这两眼比鹰眼还霹雳,有你大舅跟你二叔,邓猴子这回是釜中王八瓮中鳖,这是三条人命啊俺的大侄子,你糊涂啊?”
“哎呀呀这鞭炮放的呀,我跟老兰来时这道上啊,满地铺厚厚一层花花绿绿的纸啊,过年也没这样啊?”门开了,殷张氏让着三姨太和周氏,美娃牵着吉增的手,身子贴乎在周大掌柜高大个子身旁,和一帮孩子跟在后面,“看来邓会长这个人是不得人心,都恨他!我们家这老兰啊,金钱的奴隶,娘们的宠物,我是没少说他,别像白脸曹操似的,少做点儿损!”
“你这话勾嘎的,俺哪做损了?”兰会长听三姨太拿烂瓜说西瓜谝哧他,半火半温的从椅子上一撑椅扶手,站起来,“哎三儿啊,俺像白脸曹操吗?这真正曹操,远在地府,近在眼前,你们看了可别烂眼边子?”说着,往殷明喜一指,殷明喜脸显微笑,“哦三姨太,你说啥嘴里能长出象牙?”三姨太浪里浪气地往兰会长肩头一趴,歪着头问兰会长,“哎我的兰大会长,你说呢?”兰会长推开撒娇的三姨太,“去去去,一条火狐狸皮筒围脖儿就把你收买了?你呀你啊,可得和三兄弟媳妇好好学学,耗子还没等睁眼睛呢猫爪子早给搭上了?”
殷张氏听了,愣神想了想,‘皮筒……火狐狸围脖儿……啊兰会长不说俺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是殷明喜送给三姨太的啊?三姨太那干啥在俺面前显摆,扒瞎说是她相好送的,她跟明喜俩都不明说,这是啥意思?’殷张氏抿了殷明喜一眼,娓娓地说:“大哥,猫就不捣盹了?一不留神,一溜号,耗子偷油喝,早擦干了嘴巴,蘸上了口红纸,你哪防去呀?有些人啊,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那耗洞深着呢?”
三姨太瞅着殷张氏说这话,浪眉浪眼的瞟向殷明喜,殷明喜单薄薄的眼皮儿往上挑着,嘴角往下耷拉一撇,盯着殷张氏做着鬼脸。兰会长听殷张氏这么一说,瞭着殷明喜那熊样儿,肥头大耳颤巍巍摆动,凑进殷明喜近前,猥亵悁悁地说:“咦,你撅根儿翘尾巴的张爪,不叫猫蘸醋吃鱼吗?”殷明喜小孩儿似的抿嘴拿手格肢兰会长,欻兰会长脸贴在他脸上时说:“蘸你的醋了吧?”兰会长招架的嬉哈低语,“文静的醋比你酸?”然后俩人绷在一起,笑得山河灿烂。三姨太娇嗔嫣然的笑着,上前拉着,“哎甭闹啦你两个老顽童,当着亲家和孩子们面,也没个正形?”
殷明喜松开兰会长,瞅着三姨太,开着兰会长的玩笑,“楚王爱细腰,宫内多婀女,咱大师哥,啊?梨花压海棠,老牛啃嫩草,可是得把了,白瞎三姨太这有名的大美人了,这遭的啥罪,啊?哈……”兰会长嘻皮笑脸的一碓殷明喜,搂住三姨太柳腰,冲三姨太一嗤笑。周氏掩饰不了半老春花的风韵,在吉德和吉盛的婚礼上对三姨太一晃眼,没今格儿在一起瞅的真切,禁不住夸赞地凑上一句,“掰饽饽说馅儿,三姨太确实够一说,俊的咱这老婆子都眼馋,别说馋猫的老爷们了?兰会长你家可得多养两条狗,看住猫?”周大掌柜一吧哒嘴,斜瞪一下周氏,“砚能研墨,就有能降墨的招。三姨太长得这么俊,兰会长不比你清楚啊?你老鸭子噗啦毛,老装天鹅,用你多嘴?人家兰会长敢娶,就不怕!红杏能搁狗能看着,那修墙干啥玩意儿啊?”周氏笑着还周大掌柜一句,“老撇拉疙瘩装啥抱心菜,伸个老鸡脖子抢啥刀口呀?”
这叫大伙儿真一句假一句的半玩笑半连夸带耪的,弄得三姨太桃花羞面柳折腰,殷张氏瞟瞟兰会长,走过来搂着三姨太,亲姐们似的一笑。
“小姨,面相好,头脑活泛,嘴茬子比西北风还厉害,叫俺那么邪忽的二叔这立茬冰,在小姨面前也显得宝刀发钝,闻香风而自陶醉。今个儿,大侄子借老辈人都在,谢谢小姨在俺边贸小麦的危急时刻,秉兰大爷之意,出手相帮,鼎力相助。”吉德这一双语,兰会长觉得这小子不是虚文,有点儿画龙点睛的点出他内心的鬼胎。三姨太内心可是另一番景象,瞅吉德这么善解人意,在她尴尬之时出头解围很感激,噱头又张扬了她的虚荣,她一摆长辈人对晚辈人,又像一个大姐姐对待小弟弟似的,确切地说在三姨太柔情蜜意的神色中,更不难看出她心里是借辈分这眼罩,避开闪烁着欣羡情人的光环,她手一搭吉德的肩头,“说啥呢这倒是?大侄儿呀,小姨办那点儿事儿,别老挂在嘴边上,怪叫小姨脸红的。往后有啥难处,竟管跟小姨说。你兰大爷也有一摊子,他想管也管不过来,弄不好还把你裹进去了?”吉德对三姨太,似听懂他说这话的含义很佩服三姨太的睿智,光彩照人的三姨太在众目睽睽面前,眯眯魅惑的翻动大双眼皮看着他,使吉德略显得愧色的腼腆,笑笑的眼神在三姨太瞳仁里闪光,“小姨,趁大伙都在,难得一聚,俺和吉增、吉盛两个弟弟单请小姨,大伙儿跟着作陪,在明月楼摆宴,请小姨赏脸!”吉德这么做,是从三姨太的眼里看出三姨太慕容自个儿年轻帅气的恋念,无非是想借三姨太枕头风的潜力,给兰会长在枕头边儿醢个楔子,叫三姨太抑制兰会长往后对他别再旧伎重演。
殷明喜瞅瞅二掌柜,绷绷的脸上掠过一丝笑,“这臭小子!”二掌柜朝殷明喜在胸口翘翘大拇指,压嗓子的抿嘴,“真讹子!这噱头,不再一顿酒,投其虚荣,真行!这底钩……”殷明喜拿抱膀的胳膊肘弯儿拐拐二掌柜,“这倒是。”
三姨太乐得大双眼皮闪闪眨眨的含露,脸若盛开的桃花,妮妮的夸说,“看我这大侄儿,就是会办事儿,众星捧月的谢我,叫小姨不感动都不行了?好,那小姨就恭敬不如从命。”说着,挽着吉德的胳膊,张张扬扬展示交际花的手腕,招呼着大伙儿,和吉德先走出屋门。
吉德把三姨太一伙儿人送上马篷车,就跟吉增、百灵和她的丈夫李强遛跶着去明月楼。百灵挽着李强和吉德,“大哥,心儿那小小儿真好玩儿,长得很像月娥嫂子,真俊!不过,不哪旮子有点像……”一旁耍单儿崩的吉增说:“还哪旮子,俺都看出了,就那不离姥家根儿的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呗!”李强赞同地往上推推卡在高鼻梁上的黑框宽边儿眼镜,“哎哎二弟说得真对!百灵你那双眼睛跟大哥多近似呀?一瞅人,炯炯的,我就是叫你那双眼睛勾了魂的。”吉增说:“小孩伢子上哪看去,一天三变。百灵姐,那女大还十八变呢,何况小孩儿了?”百灵说:“哎二弟,你和三弟长的咋不像呢?你那双眼睛贼溜溜的邪愣,没有三弟那毛嘟嘟的大眼睛好看?”吉增一撅嘴儿,“百灵姐,别捧一个卷一个的,老三上门女婿了吗,就一个鞋窠(ke)儿的拿俺当鞋拔子?”李强说是啊,发酸地说:“有了三弟这上门女婿,我这大姑爷就是个姑爷了,半拉儿也砍去了半拉,不吃香喽?”百灵犀牛角似的拿眼神顶下李强,“别没良心,你身上穿的羔毛皮夹克,还不是俺爹你老丈人仿俄罗斯人穿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又贪黑一针一线缝的呀?依俺看,姑爷这破玩意儿,就是不如儿?三弟不入赘的话,外甥咋的,跟你一个心思了?”吉德不让地说:“百灵,要想耍镰刀也别在白菜地里耍呀,这外甥还有大哥和老二呢?”百灵拿胳膊肘一拐吉德,撒娇的冲吉德一笑,“俺不是没把你当大表哥了吗,就像亲哥哥!哎大哥,你别老喜新厌旧,也得回去看看你结发妻子俺那大嫂子了啊?那芽芽都三四岁了,连爹长啥样儿都不知道,将来不认你这当爹可咋整?再说也苦了大嫂,跟守活寡似的。”李强拿胳膊肘弯杵一下百灵的腰窝,“哎百灵,别大家贼的喳喳没完没了了?大哥心里有数,才几年呀,噗嗵这么个大家大业的,多不易啊?等大哥忙活差不多了,把大姑一家往这旮子一接,不就三代同堂了吗?”吉德说李强懂得他的心思,又问:“哎大妹夫,你在奉天那儿的大学里任教,就你看,奉张助直倒皖后,一肩扛一个王又手绷玉玺,成了双王又掌实权,抖神儿了啊!这分肥不均,妈拉巴子(张大帅)和吴大舌头(吴佩孚)的直奉嘎啦完了,妈拉巴子这不倒了气候了吗?现在妈拉巴子闷不出溜的憋着坏屁,仰仗东洋人,跟直系还是要干哪?这那倔驴,吃奶不认娘,好尥蹶子,一旦和东洋人失和,那咱这噶达不知啥样了呢?”李强说:“依我看,奉败直胜,还是奉胜直败,东北虎最后架不住南方一群狼啊?东北有大帅,就能震呼住东洋人。他这人胡子出身,不玩正道,邪唬着呢?泥鳅一样,东洋人抓不住他。他没少在日本的‘满铁’、正金银行、朝鲜银行弄钱,许诺不承诺,是大帅牵着东洋人的牛鼻子玩呢。晃幌,是想多弄些枪支弹药。东北真给东洋人,这人不说有民族气节吧,就胡子争的是啥呀,地盘!我看哪,大帅早晚得和东洋人翻脸,凿崩上。东洋人的贼子野心那是没底的。霸占你们老家青岛和胶济铁路长达七年多,捏鼻子才从山东撤军。现在大帅这头公牛还有奶可挤,等挤不出来,公牛再尥蹶子,那公牛可就惨了,老百姓就得在公牛血上挣扎了?”吉德担忧地说:“眼前妈拉巴子当时就是权宜之计吧,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他想逐鹿中原,学努尔哈赤,可苦了东北老百姓了,就商铺的苛捐杂税,苛政猛于虎,一年一年的看涨。除所得税、烟酒税、盐税、营业税、交易税等正税外,还有战时附加税。结婚得交税、上学、毕业都要交税。农户家租财主的地租,一垧地由一石又多长了两斗,租官家地的租子,都增加到了一石半了,地税也由一垧三毛增加到了五毛。百姓兜儿刮拉的都破了,快揭不开锅了都?官富民穷,‘富贵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富差距太大了?”李强逗吉德说:“大哥,你也是‘辽东白豕,’见多就好了?哎大哥,这结婚税你比旁人多拿了双份呀?就这点上,你是有苦也得当哑巴,谁叫你多占碾子了?”百灵咯咯地说:“爷们人人都再多娶几房,那别的税都不用收,这一项就够保安军饷银了。”李强瞅着百灵笑嘻嘻地说:“那我也跟大哥似的,再说两房媳妇,你吃醋去找大帅去吧?”吉德笑笑,“咱做买卖的,富才养商。哎你在奉天大地场,有啥好买卖嘎咕嘎咕,俺给你抽头,咋样儿?”李强哈哈,“在商言商,见缝插针,大哥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百灵说:“洋货日逐猖獗,对民族商业冲击很大,俺们学生组织了多次游行,抵制洋货。”吉德嘿嘿地嘲笑,“秀才造反,顶啥用啊?老牛顶架,拼的是实力。咱机器陈旧,又不思变,整出那玩意儿就不如人家,你呼两个口号,那粗布就能变成细布,粗拉面就能变成洋白面了?不行,得变个法。咋变呢,管有志气不行,得有银子。这银子,都流进了有枪有炮人的手里了,成了称王称霸屁股垫儿,一屁就嘣成了灰,还搁啥补裤子啊?”李强叹息地瞅着吉德,“不简单啊,深刻!实在,一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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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老板娘说:“这鲟鳇鱼啊,老程子还真没有名,谁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大大的,长长的,赶上十多个桦树划子排成排那么大那么长了。那年,都上老秋了,松花江秋水很瘦,有冰茬了,在三江口上流的街津口,辈辈打鱼的几个鱼皮达子,就赫哲人。老早的,天刚刚麻亮,灰蒙蒙的,喝了一宿的酒,趄趄趔趔的出了渔亮子,上桦木划子溜鱼网,一瞅这可坏了,几个鱼皮达子都吓傻了,心揪成一团。就看那滩涂里,一个几头牛大小的庞然大物,堵住了半条江,把几条鱼网绞缠在身上,在水面上翻花的翻身打掌的挣巴,半条江都叫它搅得浑浑沌沌的发黄,净水浪打出的白沫子。妈呀乖乖,这是把老龙王的老九给网住了,这还了得,几个鱼皮达子忙跪下磕头作揖,念念叨叨,嘴角都起沫子了,头都磕血印了,苛求老龙王饶恕。日头爷都吓破了胆似的,探头探脑的老往老黑云里钻。这折腾到下半晌快帮黑了,那大家伙翻白不动了。这时,来个牛录的大官,仗着胆,划着划子,靠上那大家伙,晃晃头不认识,就叫来人,弄了一天一宿才把这大家伙弄上滩地上。那牛寻想这可是稀罕物,是讨好献媚的好机会,就叫人砍树,绑了个大爬犁,又撬又扛的弄上爬犁,用二十头老牛拉着,爬山越野的,一大冬天才到了京城,康熙皇帝一看很高兴,龙颜大悦。这大老远,千里迢迢,寻皇帝,送一条大鱼,足见天下归心。为抚慰臣民的孝心,就赐名那大家伙叫鲟鳇鱼吧!打那儿,这种鱼就叫鲟鳇鱼了。这鲟鳇鱼鱼肉没啥吃头,牛肉丝似的,没意思,只有这鱼头的脆骨最上讲。去了腮壳儿,剁成嘴那么大的块儿,然后用慢火大汤煨着。汤靠差不多了,脆骨就脑化了,咬着弹弹肉肉粘搁凼(dang)的,就像那啥……咯咯香香的不腻歪人。这盘犴鼻,扒着吃,更上讲的。打呼噜的人吃了,一准不再打呼噜了。”周氏问:“嗐,这打鼾的鼻子也能吃啊?那吃进肚子里,不在肚子里老呼噜呼噜打起没完了,那可了不得?美娃他爹,那呼噜一宿一宿的,我可不吃?”众人听周氏说的调皮,哈哈咯咯的笑了一大阵子,老板娘解释地说:“周太太,这犴呐,也叫‘四不像’,还叫麋鹿,满语叫‘堪达罕’。古时也叫狴(bi)犴,可有说道了。那时笆篱子大门上,都画它的形状。长了,人们一看这玩意儿,就成了笆篱子的代名字了。我上这道菜呀,还有一层意思,看邓猴子还瞎打呼噜不了?”周氏说:“你这开馆子的,脑子可够一说?”二掌柜凑过来,呵呵地说:“月容,这大鸨鸟呢,比大雁略大,背黄褐色有黑色斑纹,不善于飞,而善走,也是美味。月容你最恨老鸨了,把老鸨再搁松花江鲜美的王八一起扒,再拿菠菜叶做个小帽儿,那可相得益彰,取名就叫扒王八烧老鸨,一定叫响!哈哈……”老板娘冲二掌柜俏骂,“这嘎咕人,想的也嘎咕?你一会儿不挨骂就皮痒痒,这大壳郎倒沫子不找挨骂呢吗?我把你跟老鸨扒一块,准还能生一窝带膀儿能爬不能飞的小乌龟!”二掌柜讨个大红脸,“小娘们可拉扯了?”在众人哈哈声中溜溜的跑回原座位。老板娘冲周氏笑笑,接着说:“它顸长的呀,毛色淡褐,背上较浓,肚子较浅,公子有角,多两叉分歧,跟别的鹿不一样。尾巴长,下垂到脚脖子。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所以人们叫它‘四不像’。鄂伦春人驯化后,叫它拉爬犁,雪地里跑的可快了。”周氏说:“你说这个呀,我见过。那皮子做的皮靴靿,才软活呢!”美娃笑对周氏说:“妈,你说话的,还不离本行呢?”又拿眼瞄着吉增,“你多吃点儿犴鼻,治打呼噜?”吉增抹下美娃,“你没听说吃啥补啥吗,那补上了,不把你打到房扒上去呀?”老板娘知趣的扯个谎,又到别厅堂里去招呼客去了。
这边儿又吃又喝又说笑,那边一桌,兰会长和殷明喜高一句低一嗓子的馇咕。
兰会长卷二踢脚又回来,真正意图是受唐县长之托,来投石问路,探探殷明喜愿不愿当商会会长的口风。
唐县长虽对殷明喜有偏见有隔阂,还很硌牙的膈应殷明喜,更心头藏把刀子的憎恨殷明喜,恨不得头上长两把犄角刀除掉殷明喜。邓猴子被拿入大狱这一闷棒打得他鼻青脸肿,稀里哗啦,弄不好牵扯到他头上的乌纱帽都不保。殷明喜是一只沁头耷拉尾巴的老狐狸,老谋深算,树大根深,人脉又错根盘节,又有个在省里当厅长的亲家,得罪不起不说,想扳倒他,比蚍蜉撼树还难啊?
唐县长心里有把算盘,最清楚黑龙县的老底。境内原有清末随缺地一万多亩,八旗官兵地三十来万亩,赫哲甲兵恩赏地六千小垧,官员生息地一千多大垧,公田两千多垧。荒地放荒后,就有三百多万亩熟地。一垧官家抽地租才三大毛还拖欠不给,打的粮多外卖了,官家的出口税又收了多少,肥了谁了?商会不报,贿赂官员,哪个不吃腥啊?这黑龙镇是三姓、黑龙、富锦、临江各州县这撇子粮食聚集地,不算杂货业兼营粮业,粮栈就几十家,沿江码头一带粮仓林立,冬季庄稼人卖粮大车喧嚣不断,开春后泊岸拖船绵连,脚行们扛麻包如同蚁群移穴,排成队向船上日夜装载,堪称地方一景。每年向外输出的小麦、黄豆等粮食几千万斤不止,回收粮款上千万大洋,粮商获利,庄稼院也划拉不老少。又是农工商进出口大商埠,就管镇上商业‘八大家’,不算那些上数不上数的,那货物进出口就老鼻子了。这黑龙镇商会会长实则是县商会会长,是个多大的肥缺,手中大权可膨胀得比拉豆腐的黄豆还张暄。除商铺登记、资质论证、经营统计等一般事务外,还执掌抽捐派款、缉查缉私,统率商团、处理纠纷、审定‘出贴’、商市安排、协调地方保卫、城镇开发建设管理及其他重大事项,无所不能,当官府大半拉的家。就各大商号出使的凭贴一项,出多少,收回多少,都由商会审定,这里说道就老大了。少出多贴,这油水……邓猴子给各衙门和本县上贡的钱,哪来呀?
既然扳不倒,那就不如把商会会长的宝座拱手送给殷明喜。捧出来殷明喜,这叫欲擒故纵。要不改选时,商家会董们也是得投殷明喜的签筒。那多被动,批不批都得批。到那时,弄得猪八戒它二姨照镜子,不里外不够人吗?
这示好的主动,在外人眼里瞅着咱这县长还豁达宽厚,冰释前嫌,举贤纳谏,多高风亮节,捧吧!捧上天,再寻机抓住殷明喜的软肋下手,不跩死也烧鸡窝了脖儿窝死,想再起屁乍刺儿,就难了?
这谁当说客最合适呢,唐县长想想,想到一个人,再好不过是东兴镇商会会长兰会长了。
兰会长既是殷明喜的大师哥,又是东兴镇的会长,又一心想当商界的龙头老大,叫殷明喜当黑龙镇商会会长,师兄弟联手,不比旁人好协调多了。兰会长当大哥的,就黑龙镇商会会长实则高于东兴镇商会会长一头,不平起平坐,也高了殷明喜一头,那还不得乐掉大牙?
当这说客,唐县长也是给兰会长一个顺水人情。从官从私,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动殷明喜的了?
这黑龙县署********,两镇商绅在分治上,一直争置不下,落下一县两署,县长两头办公的老病根。两镇两家商会,表面看没大没小,谁也不服谁,谁又管不着谁。兰会长和邓猴子多年明争暗斗,都想争当这县商会会长,闹到县衙、三姓道、吉林实业厅、吉林省长公署好多次了,吉林实业厅多次训令,争置不下,各衙署无奈得束手无策,只得这样乌龟无头,七扭八挣!
人合心,马合套,殷明喜这拧,倔,犟,把南墙撞倒也不回头的性子,确实叫唐县长头疼,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好弹拢,这叫他当吧也头疼,不叫他当吧更头疼,这再往后有头疼的嘎咕事儿,叫兰会长降住殷明喜,也是一举两得。
兰会长虽和殷明喜是师兄师弟,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可体性行事,老是蓖麻、亚麻拧不到一块儿,南辕北辙。就拿殷明喜的父亲绑婚他又连夜逃婚,不认发妻,一心恋着情窦初开的文静这个劲儿,就不难看出殷明喜一根筋的一斑,认死理的执着。兰会长也对殷明喜打怵,唐县长跟他一提话,也怕碰一鼻子灰,弄夹生了。因此,兰会长先是东拉西扯,拿邓猴子逗哏丢闷子,再把自己个扔进臭水坑里开涮,哄殷明喜开心。然后再水道渠成,言归正传,说出目的。
兰会长向一旁桌的三姨太挤眉弄眼的,三姨太心知肚明的装作不理,兰会长只得出壳儿王八硬着头皮,对殷明喜一抱拳地说:“老兄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趁家里人都在,俺先恭喜你啦!”殷明喜赶紧还礼地说:“大师哥,倒粪啊?这喜事儿,恭喜多少遍了?好话不过三,再说就是晒干的****,没味了?”兰会长以长为尊的拍拍殷明喜,拉近乎地说:“老话讲啊,这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啥的,咱俩可比‘他乡遇故知’强百套了吧?虽俺老欠你的情,你老膈应俺,咱俩可是一个头磕在地的师兄弟,没说的吧?这有好事儿,俺不能撇给旁人吧?咱商人呢,经商做买卖,显示身份实力,脑袋上得有个煊耀的光环,涉个政了,头衔啥的。像俺似的,到哪哪谁不高看一眼呐?俺知道你呢,一贯怕枪打墻头鸟,为人低调,不愿显摆,可咱为咱商家出个头,还是有这个责任的。你呢,德高望众,人缘好,又愿为种白薯的小白丁们敢出头说话,你这几年一扛,邓猴子眼睛都直,唐县长也是干瞪眼儿,这噶达的铺捐,照俺东兴镇少拿半成,谁不有口皆碑呀?这些年,咱哥们风风雨雨曲曲折折,混今儿这样,有头有脸的,实属不易啊?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干出来的。俺这当大哥的,太商人了,一脑袋瓜子钻进钱眼儿里,满脑子的铜臭,为了生意有时不仁,为了买卖有时不义,你老看不惯?这个俺知道,主要一层,是跟邓猴子两泼尿,尿不到一块去。咱不是党棍官痞,不会玩权术,人微言轻,往往在这上吃大亏?这回邓猴子背上长闷头,咎由自取,个个儿作的,爬进笆篱子了。这是咱们师兄弟挺腰的机会,俺就向唐县长荐言,唐县长举双手赞成,由你担任黑龙镇商会第一把交椅,当会长。”
“三弟,这大好事儿呀!‘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二掌柜拍手的大笑,“这些年这个位子,叫邓猴子占着茅楼不拉好屎,咱商家招多大罪呀?你当会长,扬眉吐气啊!哈哈……邓猴子扳倒,买卖家吃饱,咱们扬眉吐气了!”
吉德、吉增、吉盛哥仨,率先高兴地跳跃起来,众亲戚宾朋纷纷向殷明喜举杯祝贺,三姨太旋到殷明喜身旁,向兰会长挤下眼,“来,咱们为殷大掌柜,荣登黑龙镇商会会长宝座,干杯!”
“慢!”
戛然而止的静寂。
殷明喜没有被架拢的惊喜,而是沉默的瞅着兰会长,慢慢站起来,“是恩赐吗,谁?是赏赐吗,又谁?邓猴子当会长,那是强奸民意,官指派,民不选,不得人心!俺堂堂一个光明磊落的商人,根据民国商会法,是有被选当会长的权力,送空头人情,还用谁指派吗?定规是,商家选会董,会董选会长,名正则言顺。这唐县长强奸民意的好意,俺殷明喜宁死不绶!”
“好!说的好啊!”崔武拍着手,钱百万和老转轴子跟在身后,一团寒气的快步来到殷明喜面前,“强奷民意,不得人心!”说着,手指着钱百万和老转轴子,“这两位是和和二仙,也是商会会董,来给殷大掌柜纳喜给黑龙镇商家纳福!”
“我和绸缎庄老掌柜受黑龙镇商会第六届全体会董之托,请殷明喜大掌柜出山,执掌黑龙镇商会会长大印。!”钱百万手执札帖宣读,“国不能一日无君,商会不能一日无主,根据商铺连名折,会董会议,公荐殷氏皮货行殷明喜大掌柜为黑龙镇商会会长,待届满,再行公选。”
“啊,啊,咱这旮子呢,商家多是黄县人和掖县人,历来黄泥黑泥和不到一块儿,可这回呢,出奇的合得来,没有一个的乱摇头瞎放屁的,一致公推殷大掌柜当咱商家的会长。”老转轴子绷着肉揪子的一脸的肥肉,显得扭妮的伸手握住殷明喜的手,拿大熊掌的大手拍着殷明喜,两个大肿眼泡子的眼眶里夹着泪花,“恭喜!恭喜啊!”
“这件大事儿,我已电告县署。我那死榆木疙瘩的姐夫,脑子也开窍了,赞成!”崔武笑脸灿灿地说:“邓猴子黑瞎子打眼罩一手遮天的日子,一去不复反啦!这人心术不正,豁拉得咱商界鸡犬不宁,坑人害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殷大掌柜人品正派,以德经商,视众商家如同手足,视同行如一家,他当会长,幸甚!这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我想,咱黑龙镇这农工商进出口集散地的大商埠,在殷会长的睿智努力下,一定会有一个辉煌的明天!”
“别矜持了,鸭子上架吧!”这出奇的里应外合,也叫兰会长算是不辱县长大人的使命,高兴地捅捅还没笑模样儿的殷明喜,对大伙儿说:“俺三弟这人呐,越提裤子越没屁,贵人语话迟。崔镇长和两个会董的轿子是抬来了,抬轿的也等在那哈了,大姑娘上不上轿,耳头眼儿是扎了,不上轿,婆家人能答应吗?来,俺的新娘子哭哭就得了,为这家里家外的大喜事儿,干杯!”
杯盏一片,酒在笑脸上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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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贺殷大掌柜!”杉木带着美枝子,后面跟着两个东洋人,厚颜无耻的皮笑肉不笑的,从借彼房里走进来,假惺惺地说:“今儿真是幸事幸会,银河天上渡双星,玉镜人间传合璧,两镇会长齐会一起,这是好吉兆。我昨做个梦,梦见关闭的门。我很不解,一查看周公解梦,呵呵,是成功征兆。这好兆头,就应在二位会长身上了。殷会长,一个镇上,咱们不同行不同语,过去接触较少,往后会多请教,还望殷会长多多提携。过去我有哪考虑不周之处,误会的龌龊,还望殷会长海涵。啊,茅台,贵国的名酒,我敬殷会长一杯!”美枝子在小二托盘上斟酒,一一递给每个人,“请多关照!”躹躬后,又绕过另一桌,在吉德面前,一一斟酒递上,“请多关照!”躬身回到杉木身旁。
“啊是杉木君啊,初次见面,不甚荣幸!”兰会长愣愣地瞅着杉木,强作笑颜的应酬,“兰会长,是未谋过面,可打过交道。”兰会长又愣愣地嗯一声,心里问杉木,你想干啥,找死啊?打牙你往肚子咽,想揭俺的老底,你真狼啊!“是吗?”杉木冲兰会长一笑,那是挟持的笑,又是安慰的笑,“兰会长,你为吉大少爷那批从苏俄进口的木材找的那个买家,顶得我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兰会长,你贵人好忘事儿啊?”兰会长心里吐口长气,‘吓死俺了?’这是从殷明喜和吉德猜疑的旋涡里,替俺摘毛刺呀?大象耳朵糊小鬼屁股,捂个溜严!这底楔子削的,缸缸的。同时也是说,你兰会长耍的小伎俩我杉木不再乎,是告诉俺你杉木是可靠的伙伴,“啊啊,这俺倒忘了,杉木君是做木材生意的。这扯的呢,对不住了啊!一个朋友,就帮个忙,没想到啊,倒把你给得罪了?真是棘刺林里,哪都能碰伤着手?”杉木摆手举杯,“啊做生意嘛,哪有都照顾到的。不磕不碰,那就不是买卖?贵国有句俗话,不打不相识吗,我算领教了兰会长的厉害!”杉木知道殷明喜一向对他冷漠,甚至冷酷,还存有着藐视倭人小国的大中华民族气节的不信任戒备他的芥蒂。殷明喜不像兰会长好对付。后者嗜钱如命,就是商人的不择手段,有钱啥事儿都敢为之。前者不同,做啥买卖有分寸,讲的是德行,想用收买邓猴子的手腕对付殷明喜,那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那也不能晾衣服似的,晾那儿熟视无睹吧?中国是礼义之邦,啥人都讲面子,我把这面子给足了你殷明喜,他也不会一次给一脚吧?套近乎,扯虎皮,久而久之,这凉炕也捂热乎了,不至于,老拔屁股吧?杉木怕遭骟马似的尴尬发生,弄巧成拙,忙搂住兰会长的话头,“来,请各位赏脸,干了此杯!”
吉德拿鼻子哼着杉木和兰会长,狼狈为奸的默契,打哑巴囫囵语互相拿大泥板子当众抹平个个儿的癞疤,拿人不识数,当傻子,还往嘴上钉钉子,逗谁呀?狼往狈獠子上绑辣椒,辣谁的巴子呀?这口恶气,不知不生气,俺知道了,两只狐狸还在俺面前一唱一合的唱双簧演戏,森森的阴损,实属可恶,必须惩戒。灯不明挑,不捅破窗户纸,叫杉木和兰会长心里明白明白。
吉德为了不叫一条臭鱼搅腥一锅汤而破坏这喜庆气氛,干了杉木这杯不怀好意的酒后,来到杉木和兰会长面前,斟上老山炮,“杉木君,兰大爷,俺说个笑话。从前啊,有一个卖瓜的看好了老瓜头的西瓜了,誓在必得。可老瓜头不愿把瓜卖给这个人。因为这卖瓜的不地道,好玩阴的,欺行霸市。这卖瓜的就找来一个能跟老瓜头说上话的人,合计好了。那能说上话的跟老瓜头是至交,碍于情面不好出头。这里跟那卖瓜的说好了,谈啥价是啥价,就叫老婆去说。半大子儿一斤,那老婆给老瓜头一大子儿全包了。老瓜头一拍大腿乐啥似的,那还有啥说的,千恩万谢!那能说上话的,对卖瓜的说两大子儿才好不容易买下的。那卖瓜的觉得亏了。可市场叫卖瓜的垄断了,卖瓜的卖啥价还不是他说了算?眼时亏了点儿,往后还能赚回来。这瓜拉回来了,两个人高兴的大餐一顿。可两个怕尿炕,就守着尿盆不睡。他老婆拿两块小孩尿褯子,给俩人兜上了。说这兜上了,露不露的,你俩不说,别人看不见,你俩个个儿就溻着吧啊!俩人尿褯子是溻干了,可那卖瓜的拿到市上卖,老瓜头瞅见了,就问这瓜咋到你手上了?那卖瓜的一瞅老瓜头,都你的瓜闹的,把兜在屁股上的尿褯子一撩,你瞅瞅,这屁股溻的都成了花脸猫了!哈哈……”
哄堂大笑中,杉木和兰会长两人转着眼珠子,互相对视一下:这小子肚子里装个镜子,啥都明白装糊涂,咱俩装啥装,人家没明挑,还得装下去啊?
钱大掌柜心里明白,笑着朝吉德一竖大拇指,嘴有形,口无声地说:那两个人,如坐针毡!
“杉木君,从唐朝尹始,咱们两国,一衣带水民间友好的历史悠久源长,只要你们日本人友好相处,没有鸠占鹊巢的歪心思,安分守己的做生意,俺们会一视同仁的。”殷明喜大义凛然的对杉木说:“黑龙镇没对你们日本人开埠,你用侨民参股的名头,顶着咱中国人的商号,这就合情不合理,驱逐不驱逐你们,那得问大帅去,俺不好公断,你好自为之吧!”
“嗨!嗨!谢殷会长海涵。”杉木恭恭敬敬躹了三个躬,手向身旁边儿的人一指,“这位是松木二郎。那位是山田。他俩初来乍到此地,还望殷会长和吉大少爷帮衬。”
吉德走到松木二郎身边儿,呵呵扫了两眼,“你是松木二郎,咋跟松木一郎长得那么相像呢,还魂了?”松木二郎白愣着吉德,又瞭下杉木,“我是二郎,跟一郎孪生。”吉德笑冷脸的从松木二郎眼中看到一种复仇的底火,“一胎所生,像啊!”吉德又走近山田,“山田先生,眼生啊,也是做生意的?”山田恭顺得如一头小羊羔儿,腰杆儿哈躬成了直角的木尺,“大少爷,初学乍练,请多关照!”吉德从山田一瞭一瞄眼中看出一种隐藏的东西,抱拳地说:“言重了山田先生!恭外蓄中,有两手,是个隐士啊!”
“噔噔”商会书办跑来,递给殷明喜插着黑马鬃的一封信札,贴耳朵说:“飞镖,扎在会馆大门板上了。这黑马鬃标记我认得,马虎力绺子。”殷明喜对杉木说送客,杉木一干人出去,惦惦信札,展开一看,“这俺刚摸边儿还没上任,王福就来讨债,要保护费!国赋贼捐,这商会是块肥肉,谁都来拉呀?”兰会长拍拍殷明喜,笑笑;“老弟,这刚搭头,化缘勒脖子的多了去了,这算啥呀?”
殷明喜看这时很多商户掌柜,闻讯赶来糊了一屋子,踌躇满志地指着桌子上的信札说:“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俺就在这太岁上动动土。邓猴子为了赎回他那俩宝贝儿子,除动用了商会两万块大洋,还拿咱商家的大头,答应‘虎头蔓’增加一层捐费按比例摊在各家商户头上,在大家伙起伙抵制下,唐县长在弹压不住众商户的愤怒情况下,为保住邓猴子,装模作样的剿了一次胡子,落花流水而回,怕再惹恼大家伙,那一成增加的保护费,一厘也没少拿,邓猴子偷偷的一直由商会垫着。俺就从这里下手,找‘虎头蔓’谈判,不管多难,也得免去这一成保护费。另外,起公函,向邓猴子追讨回他动用商会的两万元大洋和这两年垫付的保护费。”
“好!”
“这把火烧的,长咱商家的志气!”
“殷会长,俺们支持你!”
一片雀跃欢呼。
“俺的第二把火,就是重组商团。商团邓猴子把持多年,已不成样子,成了他个人勒索商家的邓家军了?一、废除摊丁入户,改为向社会招募团丁;二、废除按户摊捐,改为按纳税的多少比例摊捐。大户多拿,小户少拿,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不拿;三、废除会长掌管兵丁,改为商会会董掌管兵丁;四、精丁换枪械,商团由六十人减为三十人。设团总一人,由一名会董担当。队长一人,排长一人。枪械,一律换成快枪;五、修改商团章程,以保护商家生意安全为己任。排长带十人分驻沿江码头,缉查缉私,其余守卫商会和为需要商家押送货物,不设卡。”
殷明喜话音刚落,响起一片掌声。
“俺的第三把火,休生养息,争取减赋免捐。这一点,俺不是将崔镇长的車啊,你一向亲民,提倡简政廉吏,你抬抬手,扛一扛,给商家一个喘气增肥的机会。”
崔武正正棉祅的衣领,清一下嗓子,“我崔武清风两袖,可那些油肠满肚的要拉稀,穷兵黩武,争战不已,我心有余力不足,一人势单力薄,只要商家聚议有合理要求的,我崔武宁不要这头顶上的乌纱帽,支持,和大家站在一起。”殷明喜带头鼓掌,并亲自给崔武倒上酒,两人杯碰得酒都溅洒出来了,哈哈一饮而进。
“另外,俺想扩大电话局,由咱商家共同募捐,开办民间的电话公司,捐多捐少逐年在话费中扣除;再、再就开办航运公司,认股、招股、抬股;再、再、再就成立汽运公司,修整官道;还有就是在戏园子的基础上,兴建一条龙的娱乐场所——北市场;更、更为重要的,再增小学堂,扩大中学堂,开办男、女师范讲习所;再者就是办中洋医的大医院,多建庙堂。”
殷明喜的三把火烧得还算漂亮,胡子的保护费在曲老三多次斡旋下,殷明喜拜见了王福。王福很给殷明喜的面子,说新官上任不好打脸,缓三年后再议;邓猴子占用的两万块大洋,警署没收了邓猴子一处房产,转户给了商会,商会做了商团团部。那垫的保护费,邓猴子推给了唐县长,唐县长支支吾吾的点头,就算打水漂了。重组商团顺顺利利,会董会议,同意商团由会董掌管,驳回殷明喜不当团总的请求,一致推举殷明喜兼任商团团总。又一致通过彪九为队长,楞头青为排长。减税免捐,老豆角弦子慢弹(谈)了,经过殷明喜多次交涉游说,均减了店铺铺面二百一十吊吉大钱的捐费。
这天,也就是邓猴子被抓瞪眼完上西街找唐县长求救后,在孙二娘的小馆子里,瞪眼完对邓猴子蹲笆篱子怀恨于殷明喜和吉德身上,臭虫喜臭虫的一伙人密谋了一个报复吉德的天大阴谋,在黑龙镇乃至在殷明喜、文静师太、吉德身上和家里引起颠覆性的轩然大波。
孙二娘手撩灶房半截花门帘,侧身倚在门框上,警惕的斜眼盯着巧姑把一盘肉丝炒豆芽送到瞪眼完几个人的桌上,巧姑放好后,不冷不热地说:“邓少爷,八个小菜上齐了,请慢用。缺啥少啥,招呼一声。”巧姑刚要转身,瞪眼完瞥了眼巧姑,粘粘糊糊的问着说:“那两土包子再没来这起腻吧?啥玩意儿一个个的,山大啥兽都出,林大啥鸟都有,咱是好惹的人哪,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可是真的喜欢你啊,巧姑!咱对灯起誓,要是有半点儿屁中带屎的假话,天打五雷不劈旁人专劈咱心窝子?别看那天他俩喳轰轰的,咱那是好汉不跟赖皮狗斗?他俩是碰见那几个泥腿子了人多势众,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要不撒鸭子,就吃眼前亏了?咱不是吹着唠,那天真打个好孬,你们这小馆子早开不了歇菜了?你知道不,警察署的马署长是咱马叔,那俩臭小子,仗他们的拜把子大哥吉老大有俩儿臭钱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祖坟还没冒青气呢就不知个个儿姓啥叫啥了?咱要收拾他们,小菜一碟!这早晚的事儿,给脸不要脸往鼻子上抓挠?巧姑,你人善还小,还不知泔水桶里有多深有多埋汰?路遥之马力,日久见人心,你瞅大前儿吉老大结婚那会儿得瑟的,还娶一房又一房的,整个小老婆还不盖盖头,显摆啥呀?你比那小鱼儿漂亮多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比不上你半个角儿?你做咱的媳妇,咱好好扎咕扎咕你,就月亮上的嫦娥都得羞的从月亮上掉下来,扑倒在你脚上给你****?他吉老大算个屁呀,咱都不拿眼皮夹他?巧姑,今儿这话你给咱记好喽,一定要嫁咱!”巧姑落落大方地说:“邓少爷,你是花心呢还是驴肝肺,咱巧姑心里最清楚,明明白白!不过,咱丑话说在头里,你来吃饭就规规矩矩的吃饭,咱当客待,不许歪擓邪拉没正溜儿似的。你都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了,要自重才显你大少爷的身份?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大少爷也做出几件叫人刮目的大好事儿叫咱瞧瞧?家趁万贯,带毛不算,你整天价游手好闲的,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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锔盆锔碗锔大缸,扒葱扒姜扒蒜瓣,捏猫捏狗捏泥人,玩鸟玩物玩蟋蟀,有人各吃一套活?瞪眼完傻眯愣眼的叫巧姑一顿扒扯,弄得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北了?嘴里含着菜渣儿,‘带毛……骂谁……’瞅着巧姑直喀巴眼的说不出话了。刘大麻子的几个公子哥和邓猴子二公子瞪眼瞎,也都被镇慑得眼巴巴瞅着巧姑吧吧,谁连个扁屁都没放,尴尬那了。
孙二娘听个个儿姑娘不软不硬说的话,高兴的心说:啥叫棉里藏针哪,啥叫软刀子也杀人哪,我姑娘长大了,敢叫色狼呲牙咧嘴露出的犬牙,咬个个儿舌头,太出息了我姑娘?龙生龙,凤生凤,这才是我孙二娘的姑娘呢!
麻妞不知搁哪跑来,冒着大汗,喘着大气,进了屋就咋呼,瞪眼完一看乐得前仰后颏,蹬着脚,拍着巴掌,咧着猴腮,边笑边说:“瞅……瞅……黄面……白点儿,脸咋抹巴的魂画的,像唱戏的麻、麻婆子,太、太滑稽了!哈哈太可笑了!”瞪眼瞎也扒着一大一小的红耗子小眼儿,凑近前一个劲儿的瞅,瞅得麻妞又好气又好羞恼的推了瞪眼瞎一把,跺着脚,“笑、笑、笑!他妈个腿的,你们没看着,才吉老大得瑟的,挽着一个,搂着一个的,简直杆儿气死我了?咱要没有这满天星,也是一朵花,那俩骚娘们敢在我面前搧呼?站在那儿,咱还不一定扯她那个扔哏扔呢?你们要看了,个个还笑得起来,想哭都找不着祖坟,只能哭乱死岗子去?”瞪眼完听后,“嘎”刹住笑,绷着脸,眨着眼,点划着问:“麻妞,说,吉老大咋得瑟的,咱非好好整治整治这个臭鳖犊子?黑龙镇容得下他,就算咱宽宏大量,狍子撅屁股,还充梅花鹿了呢?狼心狗肺兔子尜碎,不是啥好玩意儿?”麻坑双手掐腰,“咱篙斧子劈了他,开膛摘心,煮喽下酒!”瞪眼完一口把酒碗抿个底儿朝天,往桌子上一扔,酒碗在桌子上滴溜滴溜地乱转,他一把拍住,眼喷阴森的复仇凶光,冲麻坑攮嗤,“你,唬啊?他死了,你也得挨枪子儿偿命,那漂亮娘们也就到不你手?你雄狮陪赖皮狗死,犯得上吗?咱得用小刀子,慢慢的一刀一刀的拉,刀刀见血,就留个心叫它在那跳达,奄奄一息,干受不死的折磨。你们知道这叫啥吗,这是古时候最残酷的刑罚,叫千刀万剐,那才过瘾呢?咱没古人那么蠢,那多吓人哪,一刀一刀的,血拉拉的。咱呢,刀不血刃,用上下这嘴皮子,拉死他!叫他活着比死还难受,活不见魂,死不见魄。人没了魂魄,那不呆、傻、痴、苶了?你们说,这好玩不?”
“哈哈好玩儿!现世现报,臭****晒成干,叫他连狗粑粑都不如。来,为邓大哥有个好牙口,为邓二哥有个好胃口,吃下这煮不熟蒸不烂的臭狗肉,干杯!”麻妞嘻笑的和瞪眼完、瞪眼瞎碰了碗,酎了一大口酒。瞪眼完喝完一口酒拍下麻妞,“还是麻妹子痛快。说的哏,行事儿不艮,大萝卜似的,脆噌!”说着,瞪起猴眼儿瞅着麻妞,“你瞧见那缝衣服的顶哏儿了吧,没有眼儿,全在点儿上!咱不管你叫麻妞,叫你顶哏儿吧!又形象,又逼真,又好玩儿,又好笑。”麻妞也不羞也不臊也不忿也不怒,装憨卖傻,打情卖俏地说:“邓大哥,你真有才!就咱这麻脸儿,咱都死乞白咧的想了十七、八年了,都没想出起个啥好听的好名,你这脑门儿点红痦点儿,一筷头就点上了,太伟大了!多亏你慧眼识珠,扯这狗犊子?你不说,要不太白瞎咱爹妈一片苦心了。好不容易把咱造巴得与众不同,独独大树干上扯一展褯子,这是咱的造化、福份,得助于老天开眼大地厚实,墙内开花墙外香。今儿,邓大哥瞧得起小妹,赐给咱一个雅号——小顶哏儿!邓大哥高兴,咱喜欢!”瞪眼完动真格地说:“嚄,甭说,小顶哏儿,除掉脸上点缀的千朵万朵飞花外,还真长得周周正正的挺俊,俏秀靓丽,小嘴又甜拉巴嗍的,这吹了灯,啥麻啊坑的呀?麻坑你说,小顶哏儿还着实可爱啊!”麻妞听瞪眼完夸酱碟的夸个个儿,一歪脑袋一梗脖儿,贱儿贱的咂咂嘴地说:“瞅邓大哥说的,说的咱都有点儿那啥……那个了?”麻坑不失时机地帮狗吃食,推销麻妞,“嗯哪,那是啊,咱这妹子,那啥……俏着喱!要不咱妈给焐着喽,伤热啦,咱妹子还有啥说的了,你瞪眼完还用得着低三下四瞅人家白眼?话说回来了,有点儿麻子咋啦?俏不俏,麻点笑;浪不浪,麻点跳;俊不俊,两眼顺;瞧一瞧,尽妖娆。你好好端详端详,越瞅越爱看,越瞅越眼里西施来。咱说不准,你俩备不住王八绿豆对眼了呢?你要真说了咱妹子,你家祖坟那才叫冒青烟了呢?”麻妞叫麻坑搧呼得真飘飘欲仙了,麻点闪闪的泛红,她撒娇挑逗地说:“哥,邓大哥哪有那闲空正眼端详咱哪?邓大哥瞅咱时白眼白多,黑眼仁少,那眼神生怕焐在咱麻点里拔不出来,是不是邓大哥呀?”
瞪眼完斜楞眼可不白的多黑的少,哪能有正眼呀?他瞅着麻坑一吹一捧的卖弄个个儿妹子,他趁酒劲儿,真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毫无顾忌地瞅个够。麻妞小丫崽子,小嘴儿挺乖巧的能说会道,双眼爆皮的眼神里透着浪骚味,还有那么点儿小聪敏。性子又主动大方,热情好逗,还蛮那个的,够味!
还没等瞪眼完想出啥嗑呢,瞪眼瞎看麻妞和瞪眼完眉来眼去的,窝心憋肺的心里发酸,就变了味,撇龇拉嘴地叽歪,“蹬鼻子上脸了,啊?一公一母的哥俩儿,开咱哥的荒呢啊?咱哥那地干巴拉嚓的,你哥俩能整湿乎了咋的?人家看瓜棚的老瓜头,专捡那熟透的好瓜吃,咱哥呢,净整那歪脖子塌腚眼儿的青头愣没拉瓤儿的生瓜蛋子啃,麻妞脸蛋儿都漂亮得飞花了,你那啥不糟烬人家麻妞姑娘吗?咋不咋的,你看你下颏那个大黑痦子长的有点儿那啥多瘆人,还栽几棵黑毛毛葱呢,这不耽误了人家姑娘,咱可赔不起呀?”麻豆听了,气得脸像半生不熟的草莓,红不红,青不青,白嗤拉的,鸡头甩鸭子脸,炸了庙,“你酸皮拉臭的,这不往人眼眶子里削楔子吗?你咋说话呢?阴不阴,阳不阳, 阴阳怪气的,唠啥嗑呢,这不明摆着埋汰人吗?姐,你咋好赖话听不明白呢,咋不吭声,噎鸡毛了?人家这么烀糜你,你不温不火的,还嗤嗤傻笑?咱不管了,嘎吧嘎吧,都瘟大灾瘟死你们,没有一个好下水的?”
瞪眼瞎踩三膀四的胡诌乱捣一顿,个个儿也不知道咋会蹦跶出那些个嗑来,肠子悔青了地说:“欸唷,咱不是那个铆对这个榫的?不知咋心里怪怪歪歪的,反正别别扭扭的瞅着麻妞和咱哥一心扒火的热乎劲儿,就心里起火的难受?麻妞、麻豆,别怪咱,咱说走了嘴。要不,借咱仨胆儿,也不敢说啊?咱好哥们好姐妹的,有啥表里表外的。”瞪眼完举起酒碗说:“好了!好了!咱老弟撅嘴骡子卖个驴价钱,狗嘴哪能长出象牙来,净给咱上眼药。来麻豆,锅底黑,抹在锅盖上就好看了?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那么叫真儿呢?来,跟哥干一杯,这碗碴子就算锔上了。”麻妞拿抹板子和稀泥的损哧麻豆,说:“麻豆,有你缸有你碴呀的多嘴?不是哥们,咋能扯牙伸嘴呢?小孩伢子,心咋像绿豆那么大呢,咱都没往心里去,你肚子就搁不下船了?”瞪眼瞎嘻哈地说:“麻妞,你肚子装啥船哪,到时候生孩子,你肚子还不撑得像老母猪似的,一劈胯儿,咕嘎一窝的猪羔子呀?”麻妞笑骂道:“你那嘴刚掏丧完,咋还像蹲在茅楼里拉屎一样臭呢?闭上你那臭嘴吧,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来,咱们大家伙干一杯,这洋片儿就算拉过去了。”
几只臭哄哄苍蝇嗡嗡的干了,又嚷嚷的又是点菜又是要酒,搅得孙二娘小屋子乌烟瘴气,一塌糊涂,客人一看这几个熊玩意儿,脑袋瓜子都炸开的疼,都吃巴一口躲开了。
“这伙儿鳖犊子,没时没晌的瞎折腾,啥时算一站哪,这算死孩子没治了?嗨,都是吃客,咱挣的是嘴头的小钱儿,不忍着点儿又能咋整?”孙二娘鼻子都气到热亮盖儿上了,却忍气吞声的敢怒不敢言的憋气,对巧姑磨叽,巧姑也恨得牙根儿直,“不拉好屎的玩意儿,净琢磨人家眼眶子歪,不看看个个儿一腚的屎,吉大哥咋惹着他们了,瞅这伙人那熊样儿,红眼蜂似的,蛰叮咬的。瞅那麻妞,一脸的大嘣豆麻子,还臭美呢,得瑟的,有尾巴都能翘上天去?等二娃来,叫他好好收拾他们。”孙二娘抿瞥下巧姑,“刚搭边儿,就指上了?”巧姑睫毛一呼搧,“啥叫刚搭边儿呀,说的多难听,我可没往那上想?”孙二娘把大马勺往灶上一墩,“你骗老娘眼瞎,那二娃一来,你眼睛都亮晶晶的放闪电,别以为老娘看不出来?嗨,真是花骨朵,没有不开花的。姑娘大了,小棉祆也解扣要甩娘了?”巧姑放下扒好的大葱,搂着孙二娘晃着,“娘亲啊,我那么点儿你就守着我不迈那一步,你老放心,我叫二娃拎笤帚上炕,倒插门!嘿嘿,你乐了!”孙二娘抿笑眼的心头一乐,“娘,就怕你有了爷们忘了娘?你这算答应娘了。你要反悔,就是那汪汪叫的小狗儿?”巧姑一甩身,又转身贴乎到孙二娘胸前,嘿嘿地调皮说:“我是小狗儿,也是吃娘奶长大的,咋说也是娘的狗崽子?”孙二娘拿手要拍巧姑,“鬼丫头,涮开你老娘了这还?”
巧姑一扭身,往后甩下黑亮亮的大长辫子,咯咯抓起一把案板上的红尖椒,端起半小碗大酱,拿胳膊肘拐开半截子花门帘,走到炉子前,把尖辣椒往炉盖上一摊,熏烤着,燎烟冒烟的窜出辣香味,糊黄糊黑的嘣脆了,巧姑一个一个拿两小手指叨着撂到桌上,趁热脆劲儿,在手中揉碎,放到大酱碗里,拿筷子搅搅,又蹲下,拿炉钩子从炉灰堆里扒出几个焖焐得焦糊的土豆,捡起一个,拿两手捣腾掂着,吹吹的扒着皮儿。一股土豆焦糊香味叫人口水垂垂欲滴,扒了一半的皮,巧姑等不及的贪婪咬了一口,烫得嘘唏着大气,抿抿的站起来拿筷子夹了一筷头子辣椒酱放进小嘴里,辣嗖嗖伴着酱香,嚼嚼的边吃边扒皮,造得这个香。
“巧姑你勾引啥呀,把烤土豆和辣椒酱拿过来?好嚼裹,别一个人独吞了呀?”瞪眼完说着,向麻妞一递眼色,麻妞一脸醋劲儿,到炉子前,哈腰从地上捡起土豆放进兜起的大襟里,一手徕过辣椒酱碗,冲巧姑一瞪眼,“你不就脸比我平乎点儿,长的俊,别在我眼前晃荡,我闪眼儿,滚里屋去?”巧姑努囔一嘴的土豆泥,一气喷了麻妞一脸的土豆泥渣儿。麻妞两手都占着,擦也擦不了,站也不是,扭头走回桌前,把烤土豆往桌上一秃噜酱碗往桌上一墩,忙抹把脸,这一抹,没把人乐死,土豆泥渣儿当粉搽了,全腻进麻坑里了。瞪眼完哈哈的指指,伸出舌头抻长着凑往麻妞脸上,一下一下狗一样的舔食开了。麻妞一动不动的享受着还是忍辱负重,眼睛骨碌碌的,嘴角还挂有那么一点点儿初享雨露的微笑,瞪眼瞎隐喻地说:“哥,这就算吃上天鹅牙喙了,跟亲嘴一个味,是不是香香的还有哈拉子的甜味?”瞪眼完不知羞耻地嘲讽地说:“就是有点儿拉舌头!”麻妞嗤嗤的乐,“你坏!”巧姑看了,吹吹眉上的刘海,扭身撩起灶房半截花门帘一甩,骂着,“我要会尥蹶子,他妈一脚把这几个狗男女踹回娘肚子里去,恶心?”孙二娘瞅巧姑那气样儿,就说:“不就几个烤的破土豆子吗,叫他们噎嗓子塞去,省得放狗屁?不勒他们癞蛤蟆腿的,怨咋咋的。小脚丫儿尖尖腚,丈母娘找野汉子关你姑爷啥事儿?别惹乎他们,看他们还拉啥坏屎瓤子,听着点儿?”孙二娘耳尖的一挑眼神,指指的悄声说:“哎,巧姑你听,又要使坏了?”
“邓大哥,你老说整治吉老大,都拌蒜一回了,你别过嘴瘾了,嘴上谈兵都秋豆角子老弦子了,不新鲜,谁不会呀?这得动真格的,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矛钗棍棒,别老头儿吃老太太咂不见奶,亮一亮干荷,啥一刀一刀的拉呀,别扯那没用的?”麻眼接瞪眼完闹哄前说的话茬儿说,瞪眼完瞥眼麻一眼,接过麻妞递过来扒好皮黄秧的烤土豆,拿筷子往上抹点儿辣椒酱,吧唧的歪擓下巴颏哈着热气,“******真够劲儿,又烫嘴又辣酥!”说着,把咬剩下半拉儿的烤土豆,放眼前阴一只眼阳一只眼的看着,唾沫星子拌杂着土豆渣子喷得满天飞,“这土豆子啊不烤不焐时硬生生的,咬一口硌牙脆噌,不好吃。你们看人谁吃过生土豆?吃生土豆,那是溜地的猪!人吃土豆得烀了、焐了、烤了、炒了、蒸了、炸了,都离不了火,不管咋的得弄熟了。吉老大不生性吗,咱把他架在火上,这火就是咱的嘴,拿咱的嘴,把他烤焦烧糊,再一口吞了他!说这嘴吧,能容下啥,就容个舌头,还得拿牙撑着,咱就拿这舌头搁浪嘴皮子,整死吉老大!”说完,把半拉烤土豆一口吞进嘴里,一抿嘴,嚼两下,噎进嗓子,一翻白眼,嗓喉结上下一骨碌,咽进肚子里,麻妞讨显勤的拿手拍拍瞪眼完的后背,瞪眼完缓过气,拿酒漱漱,顺了下去。
“你别说瞪眼完嗳,龙生龙子,耗子生老鼠,你比你爹还阴、还损、还壳物!你是想拿唾沫星子淹死吉老大,造谣!对不?”瞪眼完一竖大拇指,往个个儿鼻子上一翘,“聪明!聪明啊!麻眼够魁首,聪明绝顶!”麻眼不知瞪眼完这话明着是忽悠他,实则是自夸自擂,把麻眼忽悠得飘飘直起空,投桃报李地贴乎,“瞪眼完,我们哥们都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咱不是眼气,是眼红!这吉老大也太不是物了,多次砸咱哥们的锅不说,要按他这么个划拉法,这一撇子的漂亮娘们都叫他划拉了,咱哥们想弄个过水面条都难了?剩些马耳潲耗子盗的,别看咱满天星,咱也不忿这个?”
瞪眼完亮亮眼,抖神地挥挥手,把几个人拢在残羹剩菜的桌面盘碗上,乜斜几下灶房,听听没啥动静,一张两臂把几个人头拢拢,低头压低嗓子说:“咱们就从麻眼说的女人身上下手。人怕出名猪怕壮,人最最嫉恨温饱思****,吉老大这事儿,是和尚秃瓜瓢上的戒疤,明摆着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不仅咱恨,恨他的人多了去了?”麻眼拳头一砸桌子说:“可恨!可恶!”众人点头。瞪眼完看把火挑起来了,抓住人都有个寻宝探秘的嗜好,说,“就那点儿破事儿,咱就编出花来,也动不了吉老大一根汗毛,没大劲?淫为首,孝为先,无后为大,咱爹和咱馇咕过,久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咱爹要有背点儿的时候,你不叫我活,我也不叫你消停了?麻猫稍信儿说,我爹遭人暗算,那只有一个人,这就是,殷明喜和莲花庵的老尼姑叫文静的有一腿。这就咱亮的杀手锏!”
“啊?能有这事儿?”
“半夜三更,殷明喜偷偷的,没少去莲花庵。麻猫盯了有一阵子了,准准的。吉老大和小鱼儿订亲那会儿,殷明喜还领他俩拜见过那个文静呢。咱爹说,从长相上啥的看,吉老大有可能是殷明喜和那老尼姑生的私生子。”
“妈呀!尼姑是禁止挨男人身子的。这偷野汉子,还生了孩子,多吓人哪?这可是砢碜人的大事儿,要血命的,能瞎嗙哧吗这个咱?”麻妞唬煞白个麻脸皮,坑坑里都渗着冷汗,咧嘴斜愣眼的乱桄,“我看哪,这不叫千里嗅身败名裂吗,还当啥商会会长了?哎邓哥,咱做的别太损了,这辱没人,也得留点儿后路,太绝了,落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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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梅,你去趟柜上,找个叫程小二的柜头。叫他带你买两瓶雪花牌雪花膏,再捎几根冰糖葫芦。捎带看大少爷干啥呢,有空叫他晌午回家吃饭。钱在匣子里,拿几块。你叫程小二领你在柜上好好逛逛,不用急着回来。”二梅撂下抹布,痛快地哎了一声,拿了钱,冲小鱼儿笑笑,甩着两大辫子蹦蹦跳跳的走了。
“欧噢噢……”吃着鸡蛋糕的小鱼儿,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难受,恶心的干哕,“欧噢嘎欧……”小鱼儿拍打着胸腔,急急的跑到二梅刚打回来的洗脸水铜盆前,拉拉的干呕起来,“哎呀妈呀这是咋啦小姐,鸡蛋糕不能够这啊,也没放啥,还是在家的老做法呀?鸡蛋是老爷叫人送来暖房的头窝洋鸡下的白皮蛋,堙(yin)在小米篮子里,也没坏呀?哎小姐,能不能是那啥、那啥、那啥闹小病了?”周妈手忙脚乱的够下头,瞅着小鱼儿憋呛得通红的脸,拍着小鱼儿的后背,“这才一个多月这就,有快的这都没准?我那会儿,搞的不是地方,半年头才怀上的,也没这样啊吐心呕肝的?”小鱼儿干呕得痛苦的抽眉挤眼筋鼻的,唉唉不得劲儿,把着铜盆边儿缓缓的又吐几口酸水粘液,蔫头耷脑的扭身扶着周妈坐回炕沿上,嘘唏地问:“周妈,女人跟男人睡觉,就得有孩子啊?有孩子就这样猴猴辣的又酸拉唧的干呕啊,这可遭死罪了这个?咋才不呕呢,有药吗?”周妈倒点儿水叫小鱼儿漱漱口,“小姐,怀上了,这是喜事儿啊!正常,都要呕的,等胎儿做纽儿做稳实了,就差池些了?人和人,也有不一样的。有的啥事儿也没有,就瞅着肚子一天天鼓大;也有的,到孩子落草了,才止了又呕又吐的。不怕啊小姐,这怀孩子呀,是不能吃药的。吃药,会生怪胎,奇形怪状的,那可咋整?不会有事儿,女人哪个头胎不遭点儿罪?等生惯孩子了,就像老母猪下羔儿,太平常了。有周妈呢,帮你扛着。”小鱼儿好些了,周妈说:“小姐,挺着再吃些,孩子也要吃要喝呀?你不吃,孩子没吃的,还不干巴了?”小鱼儿听话的走过去,狠狠地崴了一大勺子,放进张大的嘴巴,沔(mian)拉沔拉就强噎进嗓子里,拍拍胸,看还行,就又勉强吃了一口,“哇”一口,鸡蛋糕涌出嗓子进入口腔,不容劲的还没到铜盆前,就吐了一地一盆沿儿,又一顿好呕。呕后,小鱼儿两眼浸着泪花,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进,又一口一口呕出。周妈看了,宾服的不忍,直掉泪,“小姐,就得这样,坚强些,顶过去就好了。漱漱嘴,歇会儿。”
小鱼儿漱了嘴,叫周妈再打盆水来,挺着精神,洗了脸,搽了点儿雪花膏,掸点儿薄粉,抿了红唇,蹬上皮毛皮靴,披上貂裘斗篷,戴上水獭小帽儿,围上火狐围脖儿,“周妈,咱们出去透透风,老在屋呆着憋得慌?”周妈说:“你有身孕得悠着点儿,别抻着?”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屋门上了院,大黄狗晃着尾巴的跟着,走出大门。“周妈,咱遛达,上柜上瞅瞅去吧?”周妈说好,“我还没去过呢。在圩子里就听说铺子老阔了,咱老古董也逛逛开开眼。你妈来过吗?”“嘎吱嘎吱”靴后跟儿碾响道上的雪地,小鱼儿招来不少缩脖儿抱膀儿路过人狡黠的喜睐,“我妈呀,这些年啊,比你还老古董,一天就知吃斋念佛,对啥啥也不感兴趣,姑爷那么让她,她都不给脸儿,我更白扯了,一说一晃头,你再说,就拿小木鱼锤笑嘿嗤拉的削你了?”周妈说:“人老了,腿就懒,对啥也提不起精神头来,我要不牵挂你呀,我也想躲个清静,一个人那么静静地待着。”小鱼儿调皮的说:“你要躲起来那就不是你了,你能吗?”周妈抿眼小鱼儿,“你知道我放不下你还说,成心气我呀?”小鱼儿逗趣地说:“我可舍不得你,有了孩子,孩子还要吃姥姥的咂呢?”周妈忙说:“哎哟哟我多老了,你孩子还想裹我的咂?那要能裹出汤来,我就还奶。能奶两代人,那我倒成了老妖精了?”小鱼儿嘻嘻地说:“你再找个老伴,揣上孩子,不就有奶了吗?”周妈一嗤溜红着没有皱纹的脸,“你这丫头,才皮呢,净说倒嘎伢子的话?我嫁出门子,你不想我呀?”小鱼儿搂着周妈,亲妮妮的说:“倒插门呗!”周妈说你想的赶天花了,“招个糟老头子,你给买棺材板儿呀?”小鱼儿还扯皮地说:“只要你愿意。”周妈张喝着脸,嗔笑着,“口不对心?我像你们年轻人呢,从打孩子没了被休赶出门那一天,心就死了!嗨,死灰可复燃,人心死了,那啥也白扯?我能看到你出门子,有了身孕,这心又活奋了。能看到你的后辈人,我又得几宿瞪眼数棚上的苍蝇粑粑了?”小鱼儿说:“你那屋棚是墙纸糊的,都有纱窗,你上哪再数苍蝇粑粑去呀?”周妈说可也是,“数啥呀?干瞪眼呗!”
小鱼儿搀扶着比亲妈还亲的奶妈周妈说笑着,往德增盛铺子遛达。
高高矮矮黑压压,萋萋一窝的人,厚墩的两扇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着补丁落补丁自纺粗布棉祅,肩上搭个新补上去的一大块儿白补丁的埋汰得不知啥色的破褡裢,虎背熊腰高高大个子的半打老爷们,像抢头彩的咧着大厚嘴唇子冲进门,把开门的小学徒没撞个倒仰,那高大个儿拿手一拎,“高装萝卜啊这碍脚?”像扔茅草梱的扔到站班迎客的吉德和二掌柜身上,撞得吉德倒退一步扶住小学徒,猫眼谁呀,这大的劲儿?“这傻骆驼,傻乎乎的咋不管不顾的抢啥呀这是?呸呸这大酒气跟大葱溷气拉哄的这味嘿,唉哟哎!”二掌柜有些动气的抹着脸对吉德说。吉德盯着乱抓乱挠逛来逛去大柳冠斗子大脑袋的高大个后影儿,惊奇又惊诧地赞叹,“巍巍的赶上小山了,好大个个儿呀!冷眼一瞅,就是个大黑瞎子!”
呼呼人群,一个脸上爬满蛆蛆一样皱纹的小脚儿老太婆,踮踮脚的错着步,向前边人群够够手的吵嚷,“虎头!虎头!你个唬小子不管娘了啊这啊?你蹽哪旮子了,娘不要了?”老太婆在人群中追着转着,“虎头!虎头!当年你两妹子,就在这乱马蝇花的火车站弄没的。这闹呀哄哇……”
大个儿庄稼汉子,边挲摸边摘下飞了边还打有几块补丁的破狗皮帽子,来回上下左右前后抽打身上的灰尘直冒烟,呼搭完了,自个儿还拿黑乎乎像老也没洗过的老膙子大手,在鼻子前划拉搧去的,“真呛这个灰!”弯腰放下破褡裢,焦急的紧紧着眉头,左顾右盼的在挤挤囔囔人群中,寻觅啥人着急的样子,张哈着家贼(麻雀)眼神亮闪闪的,咧张着大厚唇嘴挲摸开货架子,“啊呀这德增盛啊,这都说邪乎,还真邪乎?俺这抓腻虫的眼睛,都叮叮的这咋还不够使呢?”庄稼汉丢下地下的破褡裢,左推又搡的扒拉开旁人,来到布匹柜台,刚要问啥,就在嗡嗡的吵噪杂音中,觅听见“虎头虎头”耳朵都听出膙子那熟悉又听惯了的沙哑叫喊,就顺声找去,“娘!你这咋没跟上呢,叫俺好心焦魔乱的?”老太婆拎个花布包袱,见了庄稼汉,扬手“呱”就在肉墩墩脸上拍一巴掌,打得庄稼汉嘿嘿的腼腆,“你个唬小子抢孝帽子啊这犯唬啊?你两妹子咋弄丢的,还没脸啊不长记性?虎巴熥的你,完蛋的玩意儿!”叫虎头的,嘿嘿的直乐,“娘,俺这不囫囵个儿吗,大活人,哪缺胳膊少腿了这个,瞅你急瞎急煞的,喳喳啥呀?”老太婆眼尖的问:“褡裢呢?”虎头一摸肩头,憨态可掬地瞅老太婆哈哈,“俺篙那边地上了,这一卖呆儿,叫俺忘脑后了?”老太婆照个个儿大腿捶了一拳,跺欻着小脚儿,“完蛋的死玩意儿,丢三落四的,你咋这么不长脑袋呀,碾子碾了还是上磨磨了你?看弄丢了,俺不扒了你的皮?”虎头溜溜的咧着大厚嘴唇子跑开找褡裢。老太婆叫虎头唬过一次了,怕虎头回来再找不着了,站在原地打磨磨,不敢动不敢挪的,火上房的干着急,拉屎攥拳头,有劲儿使不上!嘴上不失闲儿的磨小豆腐的直冒沫子,“越瘸越架棍子点,越糊锅柴越旺,房子越漏越遇连雨天这个,这虎头啊,真够炝一锅的了?”虎头哈着大嘴,眯瞪小雀儿眼的,乐哈哈地拎着破褡裢挤回来,一手抹着脸上的汗,又在破棉祅上蹭蹭手,“娘,卖布的柜台俺寻觅着了。那布老鼻子了,甩大鼻涕似的,啥布都有,咱老家纺的老土布也有,厚实还细密,比咱那跟前赵家圩子卖的东洋市布强百套,扛穿,扛刮,扛造,扛磨蹭,皮实多了?”老太婆见着儿子,说晴就晴,说阴就阴,霎时骤变,紧箍的脸儿一下哗笑了,跟着虎头逛游,“啵吧啵吧的,多悬没惹大祸,咱那吉大钱儿没就没了,人家大妞那闺女捎布的钱要是没了,眼里见的媳妇就秃噜泥鳅了?行里唬嗤的不着调,要不咋把俩大活人妹子给弄丢了呢,屁眼大的能把心丢了?”虎头咂咂大舌头地眯哈老太婆,“娘,过去几年了,你这暂你咋还埋怨俺呢?俺不是说过了,俺那俩妹子是在济南府火车站,上茅楼就不见了。俺那时的心啊,都想个个儿掏出来,个个儿嚼巴嚼巴的吃喽啦!你抓住俺小辫子,咋就不撂下了,还想扯到棺材里去呀你?你一提这事儿,俺心就攥菜团子,糟糟渣渣的揪得慌!”
来到布匹柜台,“娘,就这个,你瞅?”老太婆眼花神散了,东瞅瞅,西看看,那儿摸摸,这儿捻捻,眼眶里像滚个玻璃球,不够使,“俺的娘哟,俺打从娘肚子生下来到这暂,还没见过这么多样花式的布呢?虎头,眼瞅到年关了,娘给你扯这青棉布的,大妞针黹(zi)活好,眼睛又活泛,求她给你缝一身新的棉袄裤。”虎头不情愿地扯扯老太婆,“娘,俺干活能穿出啥好来,大针线角,连巴连巴,不透风不漏肉的就凑合了?你扯一身换换吧,瞅你穿的,寒碜人不说,牙碜你儿子的大牙,俺不孝嘛,叫娘连个囫囵个衣裳都混不上,一瞅你穿的这个样儿,俺都想哭?”老太婆眼里拢光的剜下虎头,“俺儿二十**了,知道心疼娘了!这算娘没白疼你一场,还长了心?娘也豁出去了,叫俺儿高兴,也扯一身。哎虎头,娘穿这青蓝色的咋样呢?”虎头看娘裂大口的手里捏的青蓝布,受宠若惊地说:“俺打小就听娘的,娘瞅好的就好,只要娘高兴。”老太婆不乐意地抹下虎头,“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孩子,娘一轮到个个儿身上就拿不出老主腰子了,给你一个放响的机会,你倒给娘来个二踢脚,俺像吃冻白菜冻萝卜那样儿,娘还扯你那个扔哏扔?就这块了,青蓝的!”虎头说:“咱老家的布啥都好,筋性大点儿,多扯个一寸半寸的娘。那东洋啥市布吧,筋性小点儿,薄嗤拉皮儿的可不扛造了?就去年,你在圩子的炕头铺子里扯的布,细发是细发,没筋骨囊。娘你忘了,俺帮大妞家刨苞米茬子,一使劲儿,屁股裆‘吱啦’徕个大口子,屁股笑开了眼儿,可也对着后面打茬子上土的大妞了,大妞听见‘吱啦’的响动,一抬眼,臊得大妞捂着脸沁着头就蹲在地上,脸一赤一白的不敢抬头。俺一急,也一屁股墩在地上,可到好,坐在茬子上了,俺嗥的‘哎哟’撺儿了起来,屁股扎的满是血。大妞也不臊了,从身上拽下布巾给俺堵血口子,又遥哪挲摸马粪包,回来把俺摁在庄稼地上,上马粪包止了血。俺说太臊气了,大妞一巴掌拍在俺屁股上的伤口上说,‘你臊,臊的是屁股,俺臊的呢?俺心疼的直冒汗,往后买啥布,也别再买东洋布,祸害人这个?”老太婆听虎头白话,拿手量着拃,又在虎头身上拃量着,伙计一旁说:“大娘,你要扯这青棉布吗?好眼力,识货。这是营口李氏织造厂织的虎牌新布,布质厚,支数细,最适合这位大兄弟穿了。大兄弟个子真高啊,还膀实,一身套裁得扯十五大尺,算两块布,让一寸,连筋性都有了。”老太婆不相信地问:“筋性不用单多扯了,让给俺一寸,那你们柜上不吃大亏了吗?”伙计说:“俺柜上吉大掌柜心肠好,让利于民!”老太婆冲虎头说:“多费点儿鞋板子,俺说来对了吧虎头?咱圩子那铺子,净唬弄人,少尺短寸的,你买七尺,你拿回去量吧,咋量,你抻哪,扽啊,准准少你半寸,哼?人家这德增盛大号,就是不欺俺老太太。多钱一尺这个?”伙计说:“一毛一。”老太婆手一扬,“公道这价。扯!扯!俺儿子一身,俺一身。再扯一块蓝地小白花和这浅蓝的,闺女穿的。”老太婆吃不准扯几尺,就对伙计指着一旁的挎着大倭瓜的麻妞娘俩说:“就跟那个麻子闺女个儿差不多,你合计着扯吧!”伙计一笑,头往柜台外一凑,冲老太婆说:“当矬子不说矮话,当麻子不说坑话,你那大嗓门别叫人听见了?”老太婆一抿嘴,“没事儿,十个麻子九个浪,怕说砢碜,就搁家呆着,跑出来不就是叫人说的吗?想封俺的口,就别出来碍人眼,搁浪啥?”伙计看这老太婆杀猪刀的直楞,葳不了镰刀,就掩盖的跟大倭瓜打下招呼,赶紧给老太婆扯完布算完账,老太婆装好布,又到别的柜上买了些棉花和大粒盐、面碱、面起子等零碎啥的,虎头就和老太婆拎着两大包袱到了铺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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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冻骨头秋冻肉,冬月(阴历十一月)冻透骨头冻透肉,腊月(阴历十二月)冻掉下巴嘴搬家,这腊月今个儿小阳天,小风不大,倒挺硬,像飞快刀子削萝卜“嗖嗖”的潲人脸,拉拉的疼。老太婆顶星星赶月亮头子起的身,肚子空空的啥也没嚼咕,该办的都办了,才觉得肚子里有一只小手老拽嗓子眼儿,就靠在铺子一旁大门扇儿墙上,撩起厚得出的棉袄大襟,解下一个缠在腰间的布袋子,从袋子里掏出窝窝头眼里装有咸芥菜疙瘩丝儿的窝窝头,递给虎头,“把包缡放墙根儿,就风造吧!”虎头接到手里咬了一大口,“娘,温乎,你也吃啊!”说着,从褡裢里捞出一个破棉花垫子铺在地上,“娘,你坐,拐哧的,歇歇脚。”老太婆确实累了,拿稀楞巴登几颗老黄牙啃着干巴巴的窝头,一手兜着掉下的渣儿,努努咕囔的嚼巴,捋墙根儿出溜着就抱着小脚儿坐下了,虎头挨老太婆蹲下,一坐山的给老娘挡着风。
“大娘,这外头多冷啊,吃一肚子风,屋里有火柜,还有开水,屋去吧!”小鱼儿和周妈来到铺子前,看见老太婆和虎头窝在门口旁垫补,哈下腰,好心地劝说:“远道来的吧,哪圩子的?”老太婆瑟缩窀(zhun)穸(xi)中的抬起打褶的老眼皮一瞅,乍眼的停住哞嘎的嘴,心里嘀咕,‘这俊,咋长的呢人家闺女?多款式的小姐呀,都说穷帮穷,这样阔的小姐,有模有样儿的,心肠倒瓷实的挺慈善。’老太婆惶慌的受宠若惊,忙眯眯的咧咧嘴,欠欠屁股墩儿,委婉地哈哈,“不了小姐,谢谢了啊!俺和虎头垫补一口,就回赵家圩子后头的窝棚屯了。”小鱼儿看老太婆的感激是敷衍的感激,就知这老太婆是个吃惯苦,又不愿接受廉价怜悯,有执拗性子刚毅的老太婆,就一笑,不强拧瓜儿的说:“大娘,你自个儿照量点儿,别冻着了?”说完,心中感叹,‘庄院人,衠(zhun)啊,太纯粹啦!’就礼貌的和周妈进了铺子门里。
“虎头,你去把牤牛车整过来喂点儿草料,它也饿了。”虎头噎着窝窝头,应着起身抓一个窝窝头咬在嘴上,啰啰,“娘,别遥哪走啊,就等在这哈?你再丢了,我咋活,你想抱孙子就别想了?”说完,扭头跑到道对过牵牛车,一会儿,虎头牵牛车过来,停在靠道边儿壕沟旁的一棵随风摇动干巴枝子的垂柳下,从车板上捞下装黄豆紊子破麻袋,碓在牛嘴下,瞅下手掐半拉窝头踮小脚儿打眼篷的老太婆,“娘!你死眉愣眼的盯盯瞅啥呢?”老太婆不错眼珠儿的向虎头招着手,虎头一步跨过一下子雪的壕沟,来到老太婆身旁,一样的和老太婆向前头十字街口大木塔方向张望,“瞅着啥了娘?”老太婆拿拿半拉窝头的手扒着虎头张望地说:“娘个腿的,你瞎啊,浑嚷嚷个啥?那女娃,你瞅,就手掐一把冰糖葫芦,还跟一个大小伙子说笑那个?走那两步道儿,俺瞅咋像个人呢?”虎头说是啊,“像谁呢娘?”老太婆一奓奓手,半拉窝头掉在地上都没觉着,两手够够的抓住虎头袖头,睁挣着出眼花的两老眼嚷嚷,“咋那么像俺那二梅呢?是俺闺女二梅!”虎头这回叫老太婆这一说,两雀儿眼儿可瞪得溜溜的比牛眼睛还大了,“哪像啊?娘,你想俺妹子想疯了,眼花了,看谁都像俺妹子,像吗这个?那个儿高些,膀汉的,脸相嘛?娘!那笑,嘴丫儿一咧,左脸那深酒窝儿,是二梅!”老太婆一碓虎头,“娘个炮仗的,别管喳喳?哎还傻愣着干啥,你快跑过去瞅瞅?”虎头按不住心头的喜悦,瞅瞅老太婆,大孩子似的张着长臂猿的双臂,大步流星的,也没管壕沟,跩个大个子,爬起来直奔过去,“二梅!二梅!……”
冷不丁,二梅见一个大黑瞎子似的大老爷们呼喊向她扑来,吓得急躲到程小二身后,瑟瑟地张着恐惧的杏核眼,“你谁呀这吓人?”程小二护花使者的张开两胳膊,碓开虎头,“疯了,你想干啥?”虎头苦眼笑脸地喊:“二梅别怕,俺是你大哥虎头啊!”二梅听了一愣,“大哥?虎头?”二梅哪敢相信自个儿耳朵呀,眼睛死死的,惊喝地盯着虎头,突然从程小二身后一闪身,扔下手里的冰糖葫芦,啵嘚嘴唇地喊:“大哥!”扑到虎头怀里,呜呜咽咽,捶着虎头,“大哥,大哥呀,你想俺连啊……”虎头激动得雀儿眼儿也掉下了泪,“二妹二妹,大哥想你想的心都秃噜皮了,二妹……”咽咽的虎头抱起二梅,扭身就跑,“娘!娘!二妹找到了,找到了,……”巡逻的一个黑狗子不知旧里,吹着口哨的拦拦的挡着虎头,虎头撞撞的,把那黑狗子撞得一趔趄,程小二从后头赶上来,就势一推,“别捣乱!”那黑狗子一屁股拍在地上,指指的嚷叫,“胡子劫人啦!胡子劫人啦!……”
老太婆挓挓两胳膊的迎着,“娘!是二妹啊!”虎头把二梅往老太婆面前一墩,“真是二丫头吗?”二梅瞅眼老太婆,霎时叫声“娘”,就扑在老太婆怀里。
“俺的二闺女呀,你咋跑这旮旯的?”老太婆搂着二梅捋着头发,两眼一洼水的漱漱落泪,“娘心都叫你给揪去了,俺苦命的闺女啊,娘差一点儿就上吊了!盼啊想啊,一春到八夏……天火烧冰窖,叫咱娘们在这旮子碰见了,该然哪这呀……”二梅泣不成声,“娘,俺、俺跟俺大姐,天天念叨娘啊!娘,娘啊!……”
“你大姐呢?”
“跟俺一堆儿,就这德增盛大掌柜家里当丫鬟。”
熙来攘往卖呆儿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相互问询。
“母女啊?这走散了,又巧合了。”
“逃荒,这事儿多了?走失了,有多少一辈子母女见不着面的,揪心哪!”
“这分后又合,喜事儿呀!人哪,啥穷啊富的,悲欢离合,一家子,疙瘩汤,糗在一起就好事儿。”
“这不是吉老大在大雪道旁,捡回那快冻死的二丫头吗,跟她老娘失散多年了,怪可怜的。”
“吉老大咋不来认老丈母娘啊?”
“你别拿你邪心拔道的看人家吉老大,扣啥屎盆子往人家头上?吉老大该咋是咋的,性头大,可不骚,对下人可好了,拿这捡回两丫头当妹子似的。麻雀变凤凰,你瞅这穿戴吧,你家姑娘穿啥,有这好啊?”
“壮脸儿呗!谁知黄鼠狼打扮小鸡儿,安的啥心呀?”
“去你妈的,你姑娘叫吉老大埋汰了,你这邪火?”
“嘀嘀……”
“散开!散开!妈拉巴子的都散开!”
那个先头的黑狗子吹着口哨叫来几个同类,狐假虎威的拿快枪枪托驱搡围着卖呆儿人群,人们厌腻的躲闪着倒出个缝隙,五、六个黑狗子挤进来,先头那黑狗子对一个警长模样的指着虎头,“就这个大熊瞎子蟊贼抢的人家良家妇女,瞅人家娘俩哭成啥样儿了,都、都成泪人了?”那警长瓦刀脸拉平了的贼溜下二梅,对虎头扒了几眼皮,拿事儿地问:“你哪旯子的?大号?如实回话,不得编瞎!”虎头一把撸下破狗皮帽子,掐腰的挡住二梅和老太婆,“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拉屎放屁吗?这是俺妹子,你管得着吗?哼!”程小二上前指着二梅说,“老种,误会了。我是德增盛的柜头,叫程小二。这丫头,是吉家的丫鬟二梅。那老太太是二梅失散多年的老娘。这位黑大个,不是蟊贼,也不是抢人,他是二梅的亲大哥。”那个黑狗子歪嘴跩脖儿地高喊,“程柜头,这不可能?你帮贼人瞎唬,也是要蹲笆篱子的?”
“去你妈的蟊贼吧,你要真见了胡子,早夹尿泡子跑你老婆身上找茅坑去了,还敢咋唬?”
“人家就是娘仨吗?你见到有这样见了你们警察救星的不理不睬的吗?别******个个儿故作多情了,还想在人家愈合的伤疤上找蛆虫呀?没啥嘎嗒牙的,拿指头硌硌!”
卖呆儿的人,起腻虫的越聚越多,闹哄哄的,惊动了二掌柜,他出来扒开人群一看,二梅和一个老太婆搂在一起,刚想问,程小二凑到二掌柜身旁,“二梅碰见失散多年的老娘和大哥了。”二掌柜潲下程小二,“这好事儿呀这个。”说着,叫着二梅,“别哭了,叫你娘和你哥先进铺子里歇着,这多冷啊外头?”二梅抹下眼泪,对老太婆和虎头说:“娘、哥,这是柜上二掌柜。”老太婆抿抿眼泪拉着二掌柜的手,“大恩人哪!”二掌柜安慰着老太婆,“母女这么巧碰上,是喜事儿,应该高兴啊老太太!你这儿子,苞米棒子没少造啊,那劲儿头,比老牤牛劲儿还大,今早儿开门,没把俺小学徒给扔到阎王爷那去?来,屋去。”
“吉大掌柜来了!”
不知谁一嗓子,卖呆儿人群闪开一个缝儿,吉德疾步走来,后面跟着小鱼儿和周妈,还有账房二柜仇九。
小鱼儿和周妈到柜上来,吉德觉得稀奇,嘻嘻地迎上,“小鱼儿你咋撵到这哈来了,不就早上吃点儿哑巴亏吗?”小鱼儿向吉德一甩手帕,抿嘴笑嗤嗤地拧哧,“你得了便宜跑啥,我能吃了你呀?”周妈笑吟吟的对吉德说:“大少爷,往后不好那么没深没浅的跟小姐瞎嘎叽了啊,她闹小病了!”小鱼儿乐呵呵的撅嘴嗔怪地说:“周妈——就你嘴快?”吉德惊傻的不相信个个儿耳朵,恐怕听错了,张合双眼的追问:“周妈你说啥?”周妈瞭下小鱼儿,嗤嗤的故弄玄虚的眨眼,“好话说一遍,再说就没滋味了?”吉德着急地问眯眯作笑的小鱼儿,“你有了?”小鱼儿抿嘴的点点头,“啊呀真是送子娘娘的恩赐,文静师太的经没白念,感动上天了!文静师太她就看好你能生,而且跟大舅说,能生个杨家将的‘七狼八虎’!这头胎儿子,就叫大龙,往下排,二龙、三龙……”吉德高兴得眉飞色舞,绷着小鱼儿的肩头,一脸的笑,“俺听听……”小鱼儿嘻嗤地一推,“听个六?小黄瓜纽不能碰,一碰就化了!你不信,问周妈?”周妈笑说:“哪有那么娇贵,还是搂着点儿好。大少爷,瞅你猴急的,这刚坐纽,听啥听?”小鱼儿板下面孔,凑上去,搁唧着吉德,“你还欺负我不了?”吉德挓挓着两手,躲躲闪闪的嘻笑,“不敢了俺的姑奶奶!”小鱼儿不饶的撵着吉德,吉德仰斜在写案上,情愿地叫小鱼儿搁唧,“俺知道,你不捞回去你是不会罢手的,你搁唧吧,啊哈哈……”
“大掌柜!大掌柜!”
仇九喊着闯进屋,“呀小少奶奶也在啊!”小鱼儿撒了手,“仇账房啊,大掌柜身上有虱子,痒痒,我一挠,他就止不住乐,净痒痒肉!”仇九乐乐,吉德捋下头,扽好衣裳,“仇哥啥事儿?”仇九上前凑凑,“大掌柜,喜事儿!二梅找着她娘和哥了。就在咱铺子门口,糊了一下子的人,二掌柜去了。”吉德瞅下小鱼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咱这号啊,啥奇事儿都能碰上。这大梅、二梅姐俩这个找啊,老娘老哥送上门来了。小鱼儿,走看看去。”
“大娘啊,俺吉德,二梅的东家,也是大哥。”吉德拉着虎头娘的手,“你老人家咋知道大梅、二梅在俺这旯达的呀?”虎头娘老眼盈盈一汪水地说:“大好人哪!”说着,拉下虎头,“这是俺儿子,叫虎头。老天开眼,碰上的。”吉德一瞅虎头,啊哈哈地拉住虎头胳膊,“是你呀啊!俺铺子一开门就见着你了,把老娘扔在脑后,首当其中,拎个人像拎个草梱,好大的力气啊?俺一搭眼就觉得眼熟,这是咱哥俩的缘分。”虎头叫吉德老熟人的一嘘喝,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摸着后脑梗子,一句话也吭哧不出来,“贵人语话迟啊虎头哥!”
“娘,俺和俺姐,在俺俩快成路死倒的时候,是大少爷救了俺姐俩,是救俺命的大恩人。”二梅边说边流泪,“要没大少爷,娘你想见你闺女也见不着了?”
“好人哪!”虎头娘搂着二梅又拉下虎头,“替你俩妹子给恩人磕头!”
虎头噗咚就跪下了,没容吉德的空,“哐哐哐”磕了三个头。
吉德忙拉起虎头,“这咋说的呢这个,俺哪受得起呀?来,小鱼儿。大娘,这是俺媳妇。”
“大娘,咱见过面。”
“见过见过,也是好心人!”虎头娘拉着小鱼儿的手,“多好的闺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小俩口郎帅女俊的,都是大好人!”
“大娘啊,您老和姑娘相见了,别耽搁了,家去。”吉德说:“咱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别见外,到这儿就到家了,住下,咱们好好唠唠。”
“这哪好啊,多麻烦你呀?”虎头娘盛情难却地说:“俺看了大闺女就走,可不能再麻烦你了?”
“大娘,跟我回家。”小鱼儿搀上虎头娘,“二梅,看你哥还有啥,帮拿拿?”
虎头说都在牛车上,赶上牛车跟小鱼儿走了。
二梅忽拉惊叫一声,“小少奶奶,冰糖葫芦!”小鱼儿笑笑说:“我寻思出啥大事儿了呢,那玩意儿没买算了?冰糖葫芦换回个娘和哥,你二梅出这趟门赚大了,你咋谢我?”二梅说:“赚是赚了,冰糖葫芦买了,一见俺哥,扔在道上了,怪可惜的。”小鱼儿说:“大娘,瞅你这闺女啊,十个,百个冰糖葫芦能赶上找到娘吗,金不换!”
背后,耳边听见卖呆儿的馇咕。
“吉老大真够人揍!你瞅人家年轻轻办的事儿,够人字这两撇。一个下人的娘,都当上宾对待,谁不死心踏地跟他卖命啊!”
“咋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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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拜活佛不磕头,不见大仙不上香,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碰上这吉老大,不知人家好人是咋做的。不经一事,不明事理啊!”
天刚麻麻亮,在吉德家住下做老板子的虎头,从马棚房的马倌土炕上爬起来,打着长长的哈欠,抻个长长的懒腰,拧个屁股下了地,兜上抿裆大棉裤,扎上腰布带,套上对襟大棉袄,穿牛皮靰鞡,缠上绑腿,披上羊皮大氅,戴上狗皮帽子和棉手闷子,脸也没顾上抹两把,抓起马鞭子,刚出门,又折回身抓起头天晚上虎头娘拿过来的两个大发面饽饽揣在怀里,到马棚里牵出马,套上马篷车,赶上马篷车出了后院门,走到南北大道的半道,想起忘了点儿啥事儿,就拐回前院门,下车看大门扇子上呼哒一张莎抄纸,好奇的趴在上面瞅瞅,字认得他,他不认识字,撕了下来,想叫门房于老艮看看写的啥,“咚咚”敲了一阵子门,于老艮提拉个尜尜儿脑袋打开角门,不太乐意的勺勺,“虎头啊,这一大清早干**啊,一个囫囵觉都不叫睡好?哎,你这后门出前门敲的,绕荒一大圈儿,把屁拉家了?”虎头一手往嘴里塞饽饽,一只手把那写着字的莎抄纸递给于老艮,咕囔着大腮帮子,撅了几撅嘴,齉着冻齉的鼻子,噎噎地说:“干啥,那个,贴……贴在大……门上啦,俺、俺眼瞎,不识丁,吁……吁……”于老艮瞪下虎头,“你吁吁的叫牲口叫惯了,吁吁啥呀?”虎头瞪长眼一拉舌儿,吭哧瘪肚的说:“于、于……大叔,你、你瞅瞅,划拉的啥、啥玩意儿?”虎头抻抻脖子一“哏喽”,“看哪!翻过来调过去的,相对象呢你啊?”于老艮一甩手腕,“你追啥追,我比你强不哪去,也是个睁两大黑窟窿的睁眼瞎?”虎头一抻眼儿,“那你跟俺扯啥狗带眼镜装先生啊?”于老艮一梗头,斜哧一下虎头,“咦,昨晚儿关门前我还瞅了呢,没这玩意儿呀?这一大早,谁贴这玩意儿干啥呀?奇了怪了,不像请帖不像符的啥……”
“嘚嘚个啥劲儿呀,弄了半老天,你跟俺一样也是个二百五?得得得,待会儿,你拿给三东家看看吧,说不定是柜上有啥事儿,没惊动你开门,就、就吐口唾沫贴那门那哈了?没事儿,俺还得到姜家圩子接小少奶奶和大东家呢。彪九这损玩意儿,从打当上商团队长就脱懒了,非叫俺去?去晚了,俺怕讨二皮脸,咋说不也沾那点儿老乡吗,人家不怪,俺也得个个儿往那好草上赶哪,驾驾,走了。”于老艮刚进门又回身喊住虎头,“哎哎虎头,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先别跟三东家说了吧?要不然,弄个张飞喝尜尜汤不解渇的小事儿,还不挨呲呀?”虎头哼了声,“知道了。破事儿,你看着办吧!”说着,从怀里掏出大饽饽咬了一口,跳上车辕,拍拍马屁秋子,枣红马“咴咴”的,快步颠了起来。
于老艮捏着那张纸进了门,“咣当”关上门,来到前院,愁思反侧的在院内徘徊。院里除满院乱跑养着的野兔啃食墻旮旯干毛毛草外,还有树枝上喳喳乱蹦乱跳的家雀,小月亮门里各小院各屋一片寂静,还沉睡在各自的美梦中。于老艮又返回门房,刚捅捅炉子,就炉火点着烟袋锅,寻思的蹲在炉前吧哒烟。
“咚咚!”
谁又敲门啊,又是虎头这唬小子不知又落下啥了?于老艮哎哎的出屋,“你小子咋又回来了?听见了,别他娘的死敲了?”角门一开,二掌柜闯了进来,吐着一团一团的霜雾,“老艮头,大少爷昨夜晚回来没有?”于老艮晃着头说:“没回。出啥事儿了?虎头赶车去接了,不用前晌就到家了。”二掌柜“哎”一声,转身就走。
于老艮看二掌柜着急的样子,心想肯定出啥事儿了,冷丁想起那纸条,忙叫住二掌柜,掏出那纸条递给二掌柜,“一大早,虎头发现这门上贴着这玩意儿,就撕下叫我看,我也是睁两眼珠子不认字,你瞅瞅写的啥,别误了啥大事儿?”二掌柜接过那纸条一看,两手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腿肚子塞糠,憋了老半天“哎呀“一拳碓在手掌心上,“俺****老娘炮仗的,这事儿真给抖落出来了,也敢?横垅地捞滚子,这步步是坎儿呀?这、这怕出啥事儿它就来啥事儿?”二掌柜走出两步又退回两步的,显得手足无措,两手捂捂的跟于老艮告诫地说:“老艮头,你向谁也别提这事儿,啊?”又加重语气对于老艮挥手一顿,“不提!”于老艮嘴说不提,却忍不住问:“二掌柜,瞅你耳鸣心跳的这个,这纸上到底写的啥呀你绞心抓肝的掷呃?”二掌柜对于老艮鼓着两眼,手按按于老艮的肩头,叮嘱,“老艮头,按俺说的做,你啥也别问!别问!俺得赶紧到殷大掌柜那儿去一趟。”走着回头还叮叮的补上一句,“记住俺的话!”
于老艮边答应二掌柜边摇头的很是纳闷,低眉耷拉眼的自言自语,“瞅二掌柜那么拿事儿的人,看了那张纸条那个苦眉苦脸的色头,恐吓人呀?看这架势,哪要出大事儿啦?嗨,净这扯瞎眼皮的烂事儿,不看古书咱掉哪门子眼泪,担的哪门子忧啊?担也白担,一个看门的小白丁,不叫咱说咱就不说呗,多哪门子嘴呀?唉唉,搁心里烂成大粪,咱也不说,不说!”
于老艮装上一袋吉德给他的亚布力旱烟吧哒着,看天色不早了,放大亮了,叼上烟袋,打开角门,怕风刮关上,拿一块木头魇上,习惯的扒着门框探身往大街上看看,不经意,瞅见对过道边有两个麻子小子,搂抱着一棵柳条树,鬼鬼祟祟的抻个脖子,往吉宅大门这边张望,于老艮犯疑惑的努努老花眼,仔细瞅瞅,这不是刘大麻子家的麻坑和麻豆两个坏小子吗?这俩坏小子,这一大早往这旮子挲摸啥呢?麻豆瞅见于老艮后,撒开两条蛤蟆腿,“呱呱”的就向东跑,麻坑看麻豆一跑,毛愣愣的向前够着手喊着,在后面追赶麻豆。
门洞风贼溜,于老艮寻思的搂搂黑狗皮帽耳,回身往门房门口走,个个儿磨叽,“邪门了,这没啥屁事儿,这俩麻小子往这贼拉溜星瞅哪门子呢?这俩小子人拉兔子屎,可贼星,净干那些人性狗的绝户事儿?麻子不叫麻子的,坑人!对大东家不咋的,大东家不捋会儿,这俩小子又要对大东家拉啥坏屎,大东家别再老虎搂猫玩,临了不会上树,遭猫暗算喽?瞅那俩麻小子的色拉样儿,一见咱人影,像做啥大伯子上兄弟媳妇炕亏心事儿似的,这里一定有啥猫猫腻?”
这边儿,于老艮犯嘀咕。那边儿麻豆跑到一棵道旁参天大白杨树后头,隐隐藏藏躲着,东张西望的等着麻坑。
“你瞅见那老夹杆子跑啥呀,一个尜尜脑袋的看门老狗?”麻坑气喘嘘嘘搂住大树干背倚着问麻豆,“这要是吉老大,你不吓破胆了,还往哪蹽啊?”
“咱做这亏心事儿,我见谁都麻爪?”麻豆脑门子渗出了细汗,拍着胸口,老探头探脑担心的往吉家宅院方向瞅,“你懂个屁?这鬼都不敢做的事儿,阎王爷眼睛是瞎的呀?风一吹起小灰儿(茅草灰),糊脸上迷了眼,你就抓瞎了?你不跑,叫老艮头瞅见了,他可是吉老大屁股上长的两只眼,一条忠实的老狗!他家揭不开锅,吉老大亲自赶车送的高粱米和苞米碴子,这叫啥?刘备摔阿斗,收买人心!咱俩干的这件缺德事儿,要是叫吉老大发现了,还不把咱俩脑袋摘下当泡踩了听响啊?笨蛋!咱这可是一窝耗子玩大猫、老猫、老母猫,也是一窝,懂吗?傻瓜!”
“有啥可怕的呀这个,一不做二不休,这回瞅吉老大傻眼不?”麻坑摘下羊绒帽子抿几下额头的汗,黑瞎子吃大枣满不再乎(核)地说:“秋后的蝈蝈,还能叫几天?放在他眼前只有一条道,杆儿细!”
“还屁杆儿呢,你说的轻巧?”麻豆头趴在树上,贴树皮放射贼溜溜眼光扫瞄着西边道上,“那吉老大啥人你不知道,咱吃他的亏还少吗?你别蚊子大喘气,闪了腰?咱这可是麻杆儿打狼,两头害怕的事哋!想制服吉老大,咱们这两下子,天狗吃月亮,痴心妄想?我为啥没反对麻妞这点儿小聪明,还不是为了讨好瞪眼完,报了父仇,好娶了咱妹子嘛!要不我才不会灶坑火堆里扎蒙子呢,弄个焦头烂额?”
“啊,归溜齐,你鬼魅疙瘩里藏个小心眼儿,够鬼的呀?”麻坑碓麻豆一杵子,哈哈地说:“你借瞪眼完复仇的手又无助的心,玩玩吉老大,又耍耍瞪眼完,趁机把咱烫手又没人要的山芋妹子,糊弄嫁给瞪眼完,啊哈哈,你这招够损呀!”
麻豆又怕又兴奋又跑的急,叫羊皮大氅又羊皮桶的小皮祆一捂,热得出了一身的大汗,他解开小皮祆的扣儿,咧开怀透透凉风,长长黑黑的胸毛,随风吹起抖抖的张扬,随之一抖战,“还真******好冷啊?”麻坑讨好的忙帮麻豆扯上大襟,“抖擞啥呀,看别冻着,这大冷的天?”麻豆又敞开大襟,咧下怀,瞅瞅前胸的胸毛,和上大襟,系着锁迷疙子扣子,“就咱这齈齉的胸毛,美人寨那帮骚娘们个个儿稀罕,没事儿就揪巴,拽着玩儿,要不比这还齉实呢?”麻坑闹心了,“各家各忙乎了小半夜,我都前腔搭后腔了,还有心扯那甩大鼻涕的事儿,咱饿鸭子蹦锅台,找个地场喂脑袋吧?”
麻豆从树背后往道上踅摸两眼,拽上麻坑一路走,“麻妞这些天糖块没少扔巴,不知今个儿好戏开锣,那帮小崽子会咋样呢?”麻坑说:“你瞧好吧,麻妞那么卖劲儿,小崽子们把那童谣,在大街小巷那么嗷嗷的一唱,嗬,那还不像跑蚂蚱的,乌秧乌秧的,黑龙镇那就炸开了锅!”
麻豆和麻坑,拐拐嚓嚓来到孙二娘小馆,忙三跌四的寻个靠炉子的坐地儿,两人屁股一挨座,扯着脖子嚷嚷,:“人呢,都死绝了?有个兔大人没有啊?”巧姑梳着头发,听嚷嚷,忙在脑后拢个毛甩子的马尾辫儿,赌气的从里屋走出来,“一大早还没挂幌呢,你两兽嚷嚷啥?”麻坑一脚蹬在另个凳子上,很横又嘴不干净,“我没空在你这扯王八蹼膜,有啥吃的,快端上来,老子还事儿呢?”巧姑顶着一甩眼光,“你跟谁老子老子的,老纸(子)早让我妈揩屁股扔茅楼了,哪股臭风又刮这儿来了?”麻豆压眉锁眼地说:“好了姑奶奶,别又鹐又叨的了,快拿吃的?”
“我妈这买豆腐还没回来,我咋给你俩整吃的呀我?”巧姑个个儿磨叨的来到灶间,遥哪瞅瞅,凉锅冷灶的,从厨架上拽两个二合面的大饼子,夹在腋下,端下一大碗萝卜缨子炖小豆腐,又拿两双筷子,端着走出来放在桌子上,“不嫌凉,楦吧!”麻豆一瞅,傻眉愣眼地问:“巧姑,就这呀,喂猪呢你呀?”巧姑一瞥眼,“咋?你想吃山珍海味,走错门了?也不摸摸兜儿,吃得起吗?”麻豆摆摆手,“得得得,野鸭子个个儿掉锅里了,捡啥肥瘦啊?麻坑,吃吧!吃完了,咱还得看吉老大和千里嗅咋拉姑子裙子哭亲呢?”
巧姑走开,抽冷子听见麻豆说的话,觉得蹊跷,就腆腆的转身凑回来,赔着笑脸说:“太凉了吧,我给你俩热热?”麻坑疑惑的哼了声,“成心,这都炸牙?”巧姑一副乖戾(li)的说:“咱不赌气逗你俩玩吗?大饼子放炉盖上烤烤,嘎嘎的香。这小豆腐,我拿去热热,耽误不了你俩的大事儿,一会儿就好?”
巧姑走后,麻豆和麻坑四眼瞅着,
“这丫崽子怪了,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拿尿和泥捏咕啥玩意儿呢?”
“谁知道呢这个,不是看上咱俩了?”
“给脸就上炕,臭美吧?”
“那可没准,春夏秋冬,女人的心可没处看去,三伏的天,说变就变!”
巧姑一手端来热气腾腾热过的小豆腐,一手还端一盘熏酱野兔子肉,“趁热,吃吧!”又笑着问:“喝一口儿不,瞅你俩冻的?”麻豆哈哈眼地问:“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喝、喝、喝呀?”巧姑乐颠颠的拿来两壶酒,给狼吞虎咽的麻豆、麻坑倒上,“你俩才嘁咕吉老大、千里嗅又姑子的,说的啥呀?”麻豆啊声瞅下麻坑笑笑,“我说呢这丫头咋这么大发慈悲呢?”哈哈站起来,乘机在巧姑脸上捏了一把,巧姑瞪圆眼睛的一扒拉,麻豆阴阴邪邪地卖谝,“啊哈哈小丫头片子,这可是个大秘密,你想听?”巧姑耍个小心眼儿地说:“不听狗放屁!”随既开怀大笑,笑得麻豆直发毛,冲麻坑指指的,“这、这?”
“麻豆,快尿泼尿照照,你那嘴巴子麻子坑里塞满了干粮渣子,就像种地刨的坑点的种似的,哈哈……”巧姑笑傻的指着麻豆,麻豆撸抹着嘴巴子,也跟着傻笑,“笑!你笑,还有你笑掉下巴的乐子呢?”巧姑收敛住笑,问:“还有啥可笑的那么好笑?”
“这回是棺材底下露牛宝,有哭有笑!”麻豆手往胸前够够的招呼巧姑凑近点儿,巧姑防备的撤着身子头探探的,“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巧姑刚押耳朵要听,随门哐当一声,孙二娘气呼呼地从门外一阵风闯了进来,把洋瓷盆子往门口桌子上一跩,就呱呱的骂开了,“这帮小王八羔子,红嘴白牙的净瞎编派人,下油锅炸巴炸巴都不解恨?哪有这样的顺腚沟子胡沁粪的埋汰人的啊?人家殷大掌柜走的正行的端,这刚当上商会会长才几天哪,办了好几件大事儿,就咱家这小吃铺借多大力,连铺税带商团捐,咱一分不用拿,省好几百吊吉大钱儿,谁不叫好呀?那吉老大虽说多娶了两房老婆,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占两坑,那是本事,也不为过,趁荷的哪个不这样啊?人家又没像邓猴子那样,刀摁脖子强拧瓜呀?青梅竹马,愿打愿挨,关你个屁事儿呀?拔了萝卜谁填上坑,那也是能襶?人家马六子不就添了邓猴子二小老婆的坑了,谁咋的啦?这瞅人家吉大少爷发了,都成了兔子眼了,你能耐有屎你拉呀,谁堵你后门啦?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弄那好几帮还穿活裆裤孩崽子,遥大街的造谣,哼,不得好死?”巧姑心里打着拨浪鼓,瞪视的问:“妈,这咋造的谣,谁杵咕的啊?”孙二娘气囔囔,没好眼色的瞪着巧姑,“我去菜市儿捡豆腐,那老孙家卤水点的好,豆腐又嫩又拿个儿,一到那旮子,还没等进豆腐坊呢,一帮小孩伢子迎着你就说唱的啥,‘吉老大,大骚瓜,养一个,娶了仨’。这也没啥,更可气的是,扯出七宗八代的破事儿糟践人,说啥‘吉老大,私生子;殷大舅,是亲爹;莲花庵,尼姑妈’。他妈个腿的,这是蝎拉虎子甩粑粑,不想整死人是埋汰人哪?”巧姑惊愕得眼塌鼻歪嘴挪位,喊道:“妈!这谁呀?缺八辈子大德,这是往人家头上扣****盆啊?”
麻豆扒拉一下巧姑的胳膊,“这事儿,无风不起浪,我早听说了,不是扒瞎,是十锥子八大针的真事儿,不信你问麻坑,有这事儿没有?”麻坑窜起来说:“我发誓,要扒瞎天打五雷轰!吉老大,就是千里嗅和那莲花庵叫文静姑子生的。姑子生孩子,那是大逆不道,玷污佛门圣洁,辱没神灵!这样的烂姑子,应该点天灯,下十八层地狱,再踩上千万只脚,叫她一辈两辈子一万辈不得翻身!那千里嗅老王八犊子,更不是啥好东西,把姑子搞大肚子了,还生了孩子,跑咱这旮子人五人六的狗戴帽子,再装也不是人,得拿小刀,一刀一刀的剐啦?那吉老大,狍子屁股长白毛,随根!家里弄了仨老婆还不算,外头还包养个二奶,救命恩人家的干妹子,大丫儿呀,就牛二的亲妹子,多不要脸,拿恩人当啥了,玩乐于股掌之中。就这号的****人,这不欺世盗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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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腿的,这又讨军饷啊?”孙二娘又厌腻又抵触的瞥视下木偶般的大兵,蚊子回头的叮下成士权,警告地说:“成士权,殷会长那事儿,那都是只听轱辘把响不知井在哪的空穴来风,你别跟着臭哄哄的牛屁后,掰膀的瞎嗡嗡起哄,臭屎坨上再穿稀啦?”
“孙二娘你也别这么说,无风、轻风、微风、小风、大风、狂风、飓风、黑旋风、龙卷风,白毛风,不管啥风,是你篙嘴吹出来的吗,那是得有风眼点才刮起来的?”小转轴子拿操袖抹下冻得红草莓的鼻子,抽抽着说:“殷大叔跟俺爹说起来是世交,俺当小辈儿的不该说,这沤屎坑里捅出这大马蜂窝,你不想说,那也蜇得你跟着哼哼呀?殷大叔一向板板的,坐怀不乱的样子,俺都不敢想他会那样龌龊?大德子那哥们,要真要是殷大叔私生子,那哪来的盛子倒插门呀,这不脱裤子放屁费那二遍事儿吗?”
“我说小转轴子你啊,比你爹还能转轴?”小抠儿跺跺的跺着冻木的两脚,仰眼的看着小转轴子,“你说的咋个意思呀,转来绕去的,你团溜面呢你?你是想烙饼还是要蒸饽饽呀?你就说‘殷大舅是亲爹’,还是殷大舅就是他舅,不就得了?我的脑子也冻萝卜开奓了,爹就爹,舅就舅,管咱屁事儿呀?啊,不对呀?你还是说,吉老三倒插门,吉老大就是个外甥,那还是啊,瞅这弯弯绕,绕的啊?孙二娘,这里头皮袄套棉袄还带坎肩儿,你听懂了没有啊?”
“哈哈……”小转轴子一后脖溜子撸掉小抠儿的破獭皮帽子,“你这臭小子,驴嘴里吐不出狗牙,你不咬人呐?”
“殷会长是个正直的商人,摊上这烂眼边儿的事儿,这得分风和雨来说?”穿蓝长棉袍,围围脖儿,当代教书先生穿戴的一个二十**的人,侃侃地说:“这些年了,谁说过殷会长在男女之事上半句的不是了?那是孙二娘这样贞节烈女的偶像!那为啥?那是殷会长是个纯爷们,干净得洁身如玉。再说吉大少爷都娶妻生子了,又通过个个儿的奋斗,开了咱镇上狗撵鸭子顶呱呱的大商铺,引领着咱商界将来的走向,这是中华民族的精英,国家昌盛的脊梁!这个时候,这贼喊捉贼的不居心叵测吗?那目的是什么,咱泱泱大国是个礼义之邦,武崇尚关羽忠义皆兄弟,文崇尚孔孟之道,尊奉孔子的伦理道德,民又多信奉佛、道、儒教,净化灵魂,讲究洁身自好,这魑(chi)魅魍(wang)魉(liang)的阴鬼小人,拿人们眼里最厌恶谁糟蹋伦理和佛的圣洁,来玷污殷会长的人格,污辱诽谤,用心何其毒也!这是龌龊小人,报君子磊落之仇。这就是说,殷会长走的正道,这是雨。反之呢,事情如童谣所说,人们混水摸鱼的相信了,那殷会长就会遭人们的唾弃,身败名裂!城中失火,殃及鱼池,咱的尊敬的可爱的吉大少爷吉大掌柜会咋样儿呢?脚臭,臭在鞋里。腋臭,臭在衣里。人臭,臭在名誉上。吉大少爷就会名誉扫地,遗臭万年!这就是风。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把雨刮下来,那小人就是不拿枪不拿笔,杀人不用刀,刀不血刃,狡猾的用嘴臭,喷杀人也!嘴皮子是刀,舌头是利剑,人们就愿嚼那臭味臭旁人,个个儿嚼着香的臭豆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管童谣说的是真是假,沧桑流逝,历史烙痕,抚今追昔,也都是一曲带有奈人寻味动听的而又透着心酸苦涩眼泪的罗曼帝克。”
“啪啪”几人的鼓掌声,好灵和霭灵跟一些男女同学挤过来,“李老师,你讲课呢这是啊?”那个叫李老师的哈哈说,路见不平即席而感,“你信俺爹会有那事儿吗?烂嘴丫子!”李老师说:“好灵、蔼灵同学,对绯闻,就像身上的虱子抖是抖不净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昏者见昏,浊者见浊,往殷会长身上刷屎的人,见不了大天,也就是虱子打喷嚏不伤筋骨,你不要跟着凑热闹,别往心里去?那事儿准备的咋样儿啦?”好灵眼神往身后一甩,“关心国事的同学都来了!”
“殷会长出来了!”
“你看崔镇长和那李杜副官也出来了。”
“兵临城下,刀摁脖子,谁也没辙,任人宰割吧!”
“各位同仁,李杜将军非常偏爱咱富庶的黑龙镇啊,亲派特使督饷。”殷明喜板着冰块似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关里军事鏖(ao)战,缺兵少饷,大帅为天下黎民百姓虑,扩军购械,肯请咱商家慷慨解囊,违者军法论处。经多次和特使磋商,崔镇长的抬爱,咱商户各家共负饷捐十万大洋的一半,五万。俺知道咱各商家都不宽绰,这是扒皮抽筋,国事兵大,讳莫如深,本会长无奈又无助,只有遵嘱而行。德增盛大东家吉德没在家,俺装一回大屁眼子,带个头,殷氏皮货行和德增盛商号,共负一万块大洋,其余由各家商铺按纳税多少分摊。”
“‘殷大舅,是亲爹’,你不用装噔,啥做了作不了主的,哪有儿子不听老子的?”
“‘莲花庵,尼姑妈’,你不用装蒜,你往老姑子窟窿里捐了多少****钱,别大癞蛤蟆戴水獭帽,就呱呱装人了?”
“有没这事儿呀?”
“吉老大是你和老姑子生的吗?”
“千里嗅,你埋汰佛家弟子的圣洁,该遭天谴?”
“千里嗅,你还要脸不,缺大德了,姑子你也敢玩?”
“殷大舅,別不好意思,天大奇闻,堂堂的大会长,跟姑子玩邪门,说说呗!”
“谁造谣,有种站出来!”
人群中良莠不齐,瞪眼完一伙儿人混在人群中,不时向殷明喜发难,引来猎奇人们的一片骚动。
“这没啥,有谁没向莲花庵捐赠过呢?积德行善,也是积功德,俺年年捐!”二掌柜一早拿那匿名纸条找到殷明喜,也吓吓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毛细孔都嘎嘎炸响,出了一头的冷汗。冷静下来和二掌柜一商量,从兰会长先前学的邓猴子亲口所说,一致认为是邓猴子瞄着点儿啥须子杵咕的。搅浑水的人,跑不了瞪眼完、麻坑一伙儿坏小子所为。这一明一暗,一口对百口,哪去找公堂对案分辩的地儿呀?无损大雅,只有缄口不语,不辩自明,静观其变,不攻自破!有个难点,也最缠手,文静扛得住,吉德、殷张氏和孩子们呢?二掌柜献一策,只有疏导,谣言而已!这工劲儿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发难,殷明喜缄口不语是不行了,只有高调又幽默地回应,“有谁对童谣感兴趣,请俺到你家热炕头上,炒两小菜,不用山珍海味,不挑?焯萝卜片蘸大酱、再来一碟炒盐豆,烫上一壶小酒,不用茅台,咱烧锅的老山炮就行,冲啊,解嘎儿,俺答疑解惑的慢慢拉!这觉得还不过瘾,那就请上文静师太,一边敲木鱼一边念逍遥经,悠哉妙哉不?俺是俗人,会会佛家弟子,也叫大伙儿开开眼,俺是咋幽会姑子的?”
殷明喜话落铮铮有声,幽默没有引来哄笑,而是有人感动得含着苦涩的泪。
“反对内战!”
“打倒军阀!”
“……”
好灵和蔼灵的学生们,适时手举五色小旗,高呼起了口号。
“同学们,静一静,打倒军阀俺也赞成!这倒省得俺这些商家再掏腰包了。省下来的钱,建学堂修街道,多做些善事多好呢?可俺得识时务啊,不拿捐,眼前这些军爷这身军服就得脱了,和咱老百姓一样了,那这块人杰地灵的地界又交给谁呢?世上有吃草的,就有吃肉的,弱肉强食啊同学们?俺是商会会长,首先俺也是个商人,俺非常体量大家伙的难处,俺和特使商量,军饷也是军需,实在拿不出大洋的,也可拿你铺子的货品,按市价顶大洋。”
“这入秋蘑菇採一茬咕咚又冒一茬的,我们这些开大街棚小吃铺儿的,糊口都没有糨子,拿啥顶啊?”
孙二娘质问又诉苦的带头吵吵,嗡嗡咉咉一片,引来很多人的附和。
“你不闲着一个老寡妇身子吗,捐给军爷,比啥不强,准叫你老贞节烈女沟满壕平,还糊啥糨子啊?”
“你松松口,你不用卖大灶,给俺开个小灶,你那份捐银,俺替你拿了!”
“谁?谁没长嘴,找抽啊?”孙二娘踮翘脚的在皮帽子上左右前后踅摸着,“你妈还闲着呢,捐给老跑腿子了都?”
“反对内战!”
“打倒军阀!”
“……”
马六子调来一队警察,没有放肆,只喝斥的阻止学生们的正义行为。
“各位老少爷们,同学们,当前,奉军正在换防,镇上兵力不足,大伙儿要做好防范,胡子随时都会来侵扰。”崔武一派官吏的样子,“这饷捐,各商家二十天內交齐。上头催的很紧,我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啊,拜托了!鸟无头不能飞,殷会长和吉大东家带了头,两个柜上也不是有钱花不了,饷捐拿了五分之一,面打箩里转,他两家多捐了,大伙儿就少捐了。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顾全大局的作法,值得赞赏!我不以一个镇长的名义,以一个外人,多说一句。对有人造谣,恶意中伤殷会长,我嗤之以鼻!大伙儿呢,这埋汰人的事儿,也别脏了个个儿的嘴?不传谣,不信谣,谣言还有市场了吗?咱不管造谣的人出于什么目的,人身攻击,都是不可取的。我个人捺摸,殷会长是光明磊落的。我们要相信殷会长,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殷明喜这时拉过二掌柜耳语几句,二掌柜消失在人群中。
“对孙二娘这样欠税的小吃铺、烤地瓜、蘸糖葫芦等微利商贩,这次免捐。”殷明喜明确表态又不失风趣一句,“谁想打孙二娘的主意,俺送大红包祝贺!”
“公正啊!”
“谁赶紧把孙二娘抱回家呀?”
孙二娘对殷明喜拿她开涮,又好气又好笑,红着脸骂骂的挤出唔嚎的起哄人群。
“谢谢父老乡亲了!”李杜将军特使先抱掌作揖,后高喊:“敬礼!”
牛二眼尖,在人群中发现了七巧猫,七巧猫也看见了牛二。牛二刚想凑过去,七巧猫向牛二招招手,就不见了。
牛二觉得诧异,就从散开的人群里,挤到刚送走崔武和李杜将军的特使,要回屋的殷明喜跟前,低语告诉殷明喜,“七巧猫来镇上了!”殷明喜听了,脸上浮上了一层疑云,“这是摁下葫芦要起瓢,黄鼠狼要拜年啊?”
“哎哎牛二!” 牛二听完殷明喜吩咐他不要声张,看殷明喜走进了商会会馆,听有人喊他,就见程小二在杂乱拥挤人群中推来搡去扒拉来扒拉去的,好不容易来到牛二跟前,“这咋二掌柜当了大掌柜,你当了二掌柜,还忙了起来了,这个不好找?”
“啊小二回来了!”牛二看着咧怀穿着羊皮大氅,一身雪末的程小二,“顺利吗道上?”
“牛掌柜,一言难尽!”程小二搂上牛二走着,“別说了,差点儿没回来,还怕见不着你们了呢?还算好,吃饭的家伙还长在脖子上,回来了。冬至他们等着你卸货呢,快看看去。你和冬至交割清了,咱好回家在炕头上好好烙烙,身板儿硬撅撅的,赶上棒起来的‘老二哥’了,这个累呀?”
两人连跑带颠的回到德增盛,来到后院,牛二一边跟冬至、二娃和小乐一帮小兄弟们拥来搡去打招呼嬉闹,一边叫伙计和学徒的卸货,该进库的进库上架,客商急等提货的,就当场批发点钱付货,一切井然有序。
“牛掌柜真成了行家里手,有大买卖家的样子了。”冬至看牛二娴熟地扒拉算盘算着账,夸赞地说:“咱这帮土豹子地里刨豆包的,也能当二掌柜了?”
“这得感谢咱德哥呀!没他,咱哥几个现在还猫冬呢,炕头爬炕梢,抓虱子挤虮子的呢?”牛二头不抬的拿石膏块儿往黑木板上记着账,“哎冬至,双棒呢?咋没见,不会出啥事儿了吧?”
“牛掌柜,忘告诉你啦,双棒儿出事儿了!”牛二停下手,疑虑而又焦急地瞅着神兮兮的小乐,“出啥事儿了?快说,咱尿都要急出来了?”
小乐看牛二越发急,越慢吞吞的吊牛二的胃口,有点儿火上房与己无关的样子,“牛掌柜,双棒儿在****山,掉进一个娘们的大坑里了?我们哥几个,就冬至,咋救也救不出来,看来只有你出面,非你不可了?”牛二急急的又犯疑地问:“又不老实,逛了?你们也是,不看着点儿,再不多给‘暗门子’俩钱儿不就结了?这撂在****山,****山?哪地界,我咋没印象呢?”
二娃从一辆大胶轮车上,往下搬卸一个个大麻包棉花,笑说:“哎小乐,別逗咱牛掌柜了?双棒儿啊,这回出门我们几个看得紧,没打着尖,想钻灶坑了,没找着灶坑门,这一道想春花想的,熬不住了,在路过咱圩子岔道时,就两人骑一匹马,回家找春花出火去了。这节骨眼儿,早趴在春花****山上快活呢,哈哈……”牛二没有笑,噘嘴地说:“你们这几个小光棍儿呀,开玩笑开大了?我好悬没把苦胆吓破了,咱们可再不能出啥事儿了,经不起了?你们出门这些日子,可出些了大事儿,一喜一赝。喜的是,老王八犊子邓猴子因杀人霸女带上大脚链子了!”
“啊,有这大好事儿,太叫人解嘎渣儿了?”
“这猴子一贯撅尾巴竿儿当庙旗,招摇撞骗,摁人头,老欺负不上香的。”
“……”
“邓猴子的二老婆叫彩秀的,听说跟了马六子;那个三老婆,叫凤儿,也听说在回李家圩子的半道上叫金螳螂劫上山,给穿山甲当了压寨夫人了;只有大老婆大傻还守着那个两个鳖甲儿子跟那个狗窝,造得家破人散,枭雄变狗熊,害人终以害己而终。可不知哪个王八犊子戳咕的,咱德哥和殷大舅这赝吃的餍哪?可叫你们想都想不到,太阴损了!这咱德哥到他老丈人家不啥事儿还没回来,回来后还不知咋样呢?”哥几个围过来,“牛二哥,家里出啥大事儿了,我们几个啥也不知道,你说,三个臭皮匠还赛不过一诸葛亮吗?”牛二皱眉沁头的难于启齿,“唉,是德哥的事儿,也是殷大舅的事儿。有人满大街满镇子的造谣,说德哥是殷大舅和莲花庵文静师太生的私生子,这不是糟烬人吗?”
“啊,有这事儿?”哥几个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说:“谁造的谣啊?”
“要知道谁造的谣就好了?”牛二看伙计们干活也低头耷拉耳的,愁苦地说:“嗨,现在谁哪有空追查这事儿呀,殷大舅叫二掌柜到姜家圩子去截德哥去了。想先透透风,怕德哥冷不丁听了,受不了?”
“这咱也不能干瞪眼瞅着不管啊?”冬至说:“我琢磨呀,邓猴子一向跟殷大舅势不两立的作对,谷友子连着谷子,咱德哥也是邓猴子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最恨德哥的只有邓猴子的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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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说是他俩,咱们没有抓住他们把柄,也没法收拾他们呀?”小乐犯愁地说。
“咱捺摸,是狐狸早晚要露出尾巴的。”二娃说。
“就这事儿,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又能咋的,****已贴在你身上了,你就抖落,抖落掉****,那一身子的遗臭还能抖落得掉吗?这个脏屎,你不背着也得扛着了?再想不叫人们说,那是不可能,成了话把,这就是谣言的可恶之处?像拿男女****,尤其这跟伦常又跟佛家僧尼****,那可是太埋汰人的登峰造极了,一箭中的能射死人,毒啊!如没有点儿刚条,一下子就成了烘炉里烧焦的铁渣儿,或怒不可遏的沉不住气发疯的,跟已偏听偏信众口一辞的人们辩白,眉越描越黑,黑猪身上抓跳蚤,那就更成了人家圈套里的猎物了?不是也是了,这叫中招!对付这种谣言或传闻的风波,不管是真是假,个个儿先不要乱了方寸,掌住阵脚,泰然处之。”冬至捯饬地说:“这事儿,我看编派这绯闻又散布这谣言,只有瞪眼完那伙儿人是干不出来的,他们只是大鼓上的蚂蚱,鼓棒咋敲咋蹦达?那拿鼓棒又煽风点火的人,就是幕后指使,这罪魁祸首,我认为就是邓猴子。虽然,邓猴子入了大狱,他那人蚰蜒,哪都捂扎不住他,还会呼风唤雨。人可探监吧,他想出一个坏主意,有个通风报信的人,这阴谋不就模子脱坯,一块儿一块的摞起来了吗?”
冬至说完后,也画开了魂,单从长相上看,德哥那双小眼睛真像殷大舅,那一举一动,更是惟妙惟肖,还有那说话的语气,跟殷大舅不差一二;那漂亮的脸庞和那俊气的鼻、嘴儿,多有女人的媚味呀,这多像文静师太啊?八成备不住,德哥真是殷大舅和文静师太生的儿子呢。邓猴子编派出这花边儿瞎话,还真贴点儿铺陈?这邓猴子不一定是单凭长相,可能还摸着点儿啥闷头了,又做不实,取悦人们的舌头,就假事真事的假说。不管咋的,叫你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只要埋汰臭死人,就达到衣冠冢了。德哥你可要挺住,别中了人家奷计啊?真、假,都不要在这个裉节上认哪?你一认了,谣言就不是谣言了?要是事实,殷大舅一辈的英名,那将毁于一旦?你也会在世俗的人们厌恶的眼神中抬不起头,一生就毁了?真是事实,骨肉亲情,哪有不认的?那是一定要认的。得选个恰当时机,叫人们认同,不至于老牛反刍?
“对呀!瞪眼完那伙儿人吃喝嫖赌的,哪有那么多鬼点子,编排得那么有根儿有襻的?”牛二眼亮地说:“冬至这一说,准是邓猴子那****干的。那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没准是麻猫?那回小樱桃那个做小买卖的男人,在大烟馆抽大烟叫几个蟊贼绑票,就是这坏小子想打小樱桃的主意,杵的坏?要不是七巧猫凑巧赶上,小樱桃那个败家玩意儿就剔当了?”
“那你不就如愿已尝了吗?”二娃开牛二的玩笑,招牛二狠狠的白眼,“弄回家当个二姨太!”
“我看咱哥几个攒攒劲儿,德哥和殷大舅不好出头,咱们就像在下坎儿江沿揍邓猴子那回,咱揍它****的?”
“小乐,要揍能解决的事儿,殷大舅能那么稳当吗?”冬至说:“现在咱们别添乱,做的第一件大事儿就是冷静,不要鲁撞,不要节外生枝,给德哥拉拉淌血的心口窝上再撒盐了?”
“还是冬至,精灵古怪的。”牛二说:“我瞅殷大舅的样子,好像是稳操胜券。他呀,最担心的是德哥,怕他做出啥出格的事儿来?”
“对啦牛二哥,我才说好悬回不来吗?”程小二说:“这道上净是换防的大兵,如狼似虎,偷抢明占,闹得鸡飞狗跳的。咱们这些货能保住,多亏德哥留个心眼儿,叫我们拿上那年殷大舅铺子,给三姓奉军做那批军活的印证,见了大兵一晃那玩意儿,咱们才躲过一劫。”
“是啊,你才看那一帮大兵了吧?”牛二心情沉重地说:“重兵押门啊,要饷捐!谁愿拿啊,殷大舅和德哥䞍大头呗,五万拿了一万!不拿,那架势就要抓人?无奈,在人家枪架着的屋檐下,你一个小鸡崽儿,能咋着啊?上挤下压,殷大舅又不像邓猴子那样不体恤商民,上指下派的还趁机加码捞一把,为了大局,只有个个儿多掏腰包,才能服众。这忍气吞声的,殷大舅,也难!换防,扯蛋?这是关里,有大仗要打了。这郝队长的二百多号人也抽走了,咱镇上就剩保卫团拿套筒枪、七九式、连珠枪,还有开斯、曼利夏啥的一百多号人了;那按户抽丁,有事聚,无事散,拿雷管枪的一百多号城防团,管啥用啊,一盘散沙?那保董、甲长管的按丁抽丁不拿薪饷的乡团,更是饭桶,见胡子就跑,欺压平头百姓倒有一套?那些催缴官府地租、圩子里抓赌、督促种痘的警察队,更是管吃饭的脓包,顶个屁用啊?”
“唉呀,这对啊!南头的七星砬子、富锦的包包山的下边大兵,也往西边奉天方向干下去了。说是张大帅,又跟关里的军阀干起来了。”程小二担心地说:“那咱这旮子的好几股胡子,还不趁城内兵力空虚抢地盘呀?”
“所以呀,德哥还不回来,我担心咱柜上的一些贵重货物咋整呢?”牛二愁眉不展的说:“我是没主心骨了?”
“那没啥怕的,江上绺子的曲老三,从哪说,跟咱德哥那是一溜子一溜子的;‘虎头蔓’,虽说和咱德哥老丈人姜板牙有仇,那从小嫂小鱼儿那论,还是小鱼儿的干爹呢,能咋的了咱铺子?”小乐数着根源地说:“江北穿山甲,跟‘虎头蔓’有杀父灭子没妻之仇,曲老三又跟穿山甲有杀妻之恨,这两伙儿对付一伙儿,能叫穿山甲进咱这黑龙城吗?地盘还是‘虎头蔓’的,他不能对咱铺子咋的,都拿了保护费?”
“这胡子啊,可没场说去,见利忘义,杀人越货,啥事儿干不出来呀?就按小乐说的,一旦‘虎头蔓’和鱼皮三叫穿山甲打败了,穿山甲怕‘虎头蔓’卷土重来,那咱这富甲一方的黑龙镇还不叫穿山甲洗劫一空啊?我听咱圩子牛家公说,头十多年前,起事大青山,活动在江北龙王庙,后盘踞在江北孙家烧锅叫小白龙的,就不止一次洗劫过咱黑龙城。下江那一撇子出产大烟土的几个县,南一撇子北一撇子有金场子的,哪个没叫小白龙祸祸呀?后尾儿叫吉林省陆军江防旅给灭了。远的不说,就德哥漂冰排叫咱哥几个救了那一年入冬,老战东和镇中华的两股胡子一千多人,占据东兴镇四十多天,吉军第四旅长李少白和奉军卫队旅团长郭松龄,合力围剿十多天不下,后来当过县知事叫孟广均的,斗胆出面诱降了两个胡子大当家的。恰降时,立被捆绑,枭首示众。这件事儿大了,东三省惊动七千多官兵,连张大帅都被惊动了,立派儿子张学良来东兴镇犒军。这都扯犊子,其实啊,东兴镇非通衢大邑(yi)和关隘要塞,咋惊动了奉天的大帅府,又派儿子张学良来呢?这里有个说道,前**年,一个庄户人在鹤立岗就兴山。开荒时发现地下有煤炭。那庄户人和一些人筹了不少钱,开了个啥公司,开掘了。由于不懂行,不两年就瘪茄子了。前四五年,吉、黑两省官衙和商人合办,在哈埠募股,正好张学良老婆叫于啥来着,不啥凤,在哈埠遛达,也被邀参加,当场大笔一挥投资大洋五十万块。这么大一笔投资,张家能放心吗,就在东兴镇开了个啥办事处,专门结算煤矿上的钱银。胡子占了东兴镇,那张家的办事处能好了,也叫胡子们光顾得臭溜够!那张大帅能不急吗?张少帅能不来吗?听了吧,对胡子咱们还是得防着,大意不得?”冬至数道胡子的厉害,又有主见地给牛二出招,悄悄地说:“咱柜上不有夹壁墙吗,上板儿后,把贵重物品全挪到夹壁墙里。这夹壁墙除咱们没几个人知道,得悄悄的。”
“哎呀乖乖,冬至你这当外柜的就是不一般,要不咋会在刘三虎胡子打劫运麦子火轮时那么沉着应对呢,二齿钩子挠痒痒,就是硬手!”牛二听后一拍后脑勺儿,抻长嘴巴说:“我就短练?没拐棍儿拄着,没墙倚着,就倒!”
“我就敲敲边鼓,你上不上竿儿,那就是你的事儿了?”冬至推下牛二,“咱别管说了,看这些小商小贩一溜的,都等急了?看冻的,大清鼻涕都滴拉那老长了,快付货吧?”
“订单拿好喽,先来后到,别挤,付货!”牛二对客商们说着,一眼见个扎花头巾俊美的姑娘,在一挂胶轮马车货垛后,羞羞答答的探头探脑,“巧姑!”牛二叫着招手招呼巧姑过来,又喊:“二娃!二娃!巧姑来了!”巧姑手指掐个辫梢儿,扭扭捏捏的从马车后走过来,二娃跑过来迎上,高兴地问:“巧姑,你咋来了呢?”小乐扛过一捆棉布麻包付给一个客商,嗷嗷地学着二娃,“巧姑,你咋来了呢?”巧姑羞窘的对小乐嗔笑的抹了一眼,拉下二娃,趴二娃耳朵上秀气的眼睛骨碌地说:“那童谣是麻……”
“喔唷,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掏上猪耳朵啦啊?”
吉德终于从二掌柜嘴里知道黑龙镇里所发生的,对他来说是天崩地裂的风波。
二掌柜单人单骑,在吉德从姜家圩子回来的半道儿上,迎着了虎头赶的马篷车,冻得鼻涕拉瞎的虎头见了,“吁吁”的跳下车辕,拉住马头,问二掌柜:“老掌柜上哪旮子去这么巧,死冷的天?”二掌柜跳下马,纳闷的吉德,已撩起车门帘从车上跳下来,小鱼儿也探出头,“二叔这哪去呀这是?”吉德拉着二掌柜的马头,拿眼神也在问,“这不小鱼儿有身孕了吗,你大舅不放心,叫俺来迎迎。”吉德觉得蹊跷,嗤溜一笑,“二叔,别装了,这啥大事儿呀,劳动你老人家大驾?”二掌柜抬着头,望望小风卷着雪粒打滚的一眼无际的雪野,一脸无事儿人的样子也掩饰不住內心的愁怅,无痛痒地问:“你老丈人、老丈母娘好啊?啊啊俺还忘问了,你香香小丈母娘也好吗?”吉德嗤嗤地问:“好,都好!俺老丈人一顿能吃两二碗粳米干饭;俺老丈母娘一天管念佛,比文静师太还虔诚呢?俺那香香小丈母娘一见俺,就想‘救命’的曲老三,你能救啊?二叔,你就别无痛呻吟的褶褶了,啥大事儿,你说,俺挺得住?”
“大东家,我忘了,今早咱家大门上不谁沾了一张莎抄纸,那上还写着字,我和于老艮都睁眼瞎,不知那上写的啥,老掌柜是不是为了这事儿呀?我说嘛,那纸上得有点儿事儿吗?我说着了吧是不二掌柜?”虎头冒这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却叫欲说还休的二掌柜下了决心,“是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也不大,可也不小?嗨,纸包不住火,俺还是说了吧……”吉德一听,尤如大冬天打霹雳,轰隆隆贯顶,脑子“嗡”一下,口溅鲜血,人事不醒。二掌柜有心理准备,可也没想到吉德会这样?他临危不惧,掐着吉德仁中对小鱼儿说:“大少爷这是急火攻心,亡火障。不怕!”小鱼儿不停的叫吉德,“这好好的一下子咋的啦这呀?”虎头蒙头蒙脑也叫着大东家还磨叽,“这莎抄纸黄个秧的,是魔鬼符啊这吓人?”吉德被唤醒,“哇”地哭出声,二掌柜说哭出来就好,“这离老鱼鹰那擓近,也省得回家人多嘴杂,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到了老鱼鹰家,大丫儿瞅见血糊拉的吉德,不知发生了啥事儿,忙铺炕烧水,擦脸饮水的忙活好一阵子。二掌柜已悄悄叫虎头,把老郎中华一绝从镇叫了来,华一绝号完脉说:“大少爷虽一时昏厥,实属急火攻心,气滞已外泄,脉络已打通,吃几付安神定心汤药就会好了。”开药方时华一绝悄悄问二掌柜,“我也听说了,真缺德,这谁造的孽呀?”二掌柜愁肠百结地说:“该来的事儿早晚得来,孽有孽源,你防是防不住的。这谁干的,跑不了嫉恨咱们的犊子呗!”华一绝意味深长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个猴子虽带上了紧箍咒,可唐僧不念紧箍咒,咱也是拿他没办法?再求求观音菩萨,想想法,治罪!”二掌柜掩饰地说:“谁使银子呀?”华一绝说:“衙门口朝南开,有冤无钱别进来。我听风声,那个胡子枭首了。那个猴子呢,只定了十年的罪,看来是使钱了?”二掌柜叹口气,“这还有人往出咕捣呢?”
小鱼儿看吉德这样子好了些,心里像有十五个大柳冠斗子七上八下的。她不知详情,拽过二掌柜细细一打听,不由得愁云布满脸颊,跺着脚骂了一句,“他娘腿的,受伤老鸹邪了,谁这么歹毒,下此蛇蝎之手,这不是杀人不见血吗?二叔,咱可咽不下这口恶气,一定想法子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二掌柜说:“这还用查吗,光瓢头上的虱子,不明摆着吗,除邓猴子那帮无赖还有谁?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一石三鸟。在外,整倒你大舅公和大少爷;在内,想来个窝里反、窝里斗。这关键是你婆婆和你大舅婆;另外,这的人信佛,玷污了佛家弟子,就是玷辱了神灵,佛教的信徒定会义愤填膺,用公愤来办邓猴子办不了的事儿,拿佛门的圣洁来搞臭这舅甥俩。家里失和,你大舅妈对大少爷,对殷明喜,对文静,这一闹,这真是一场清官难断的家务事儿的大戏!除了这个,佛教界对文静师太的违戒能等闲视之吗,还不得逐出佛门,这不叫文静师太颜面扫地,咋活?”小鱼儿一听二掌柜如是说,琢磨的自语又问二掌柜,“我说德哥咋会这样儿呢,空中飞螃蟹横祸啊,这事儿可大了去了!这么大事儿如果是真的,我咋一点儿没听德哥念叨过呢?不过,德哥的长相,订亲为啥去莲花庵,文静师太送的金镏子,这是偶然吗?二叔,你是最了解大舅底细的人了,你说说实情,能有这巴掌事儿吗?”二掌柜犹犹豫豫地说:“按理说,要有这事儿,你大舅不会瞒着俺?小鱼儿你别信,全他娘的胡诌巴扯!你大舅信佛,多跑两趟莲花庵,像邓猴子那帮王八蛋,啥屎不拉啥粪不沁哪?这就叫邓猴子抓住了尾巴,拿来大做文章。眼前唯一的是稳定住吉德的气愤或者是信还是将信将疑的情绪,不能叫他胡思乱想?你已有身孕,不能在这儿待,留给外人瞎猜瞎想的余地?这有大丫儿和老鱼鹰,照看就行了。你回去装没事儿人一样,该干啥干啥,别叫人瞅笑话?俺还得劝劝你大舅,再想想辙,咋把这场风波平息下来。任其漫延下去,对咱不利,也会影响两个铺子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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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能愿意回去还有个想法没跟二掌柜说,就是向殷明喜掏底和安慰稳住殷张氏别出格瞎闹?小鱼儿看看迷糊的吉德,向大丫儿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就忐忑不安的随二掌柜和华一绝,一个车回了黑龙镇。
这身世大事儿,该不该叫谣言,还是真的,在吉德内心里徘徊。几天来,吉德在大丫儿的精心照料下,又吃了老郎中华一绝的汤药,已能下炕遛达了。
这几天,他躺在炕上,一直思想一个困惑的结。
身世,这值得怀疑吗?老爹老娘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看不出俺不是他们的亲儿子呀?妹子、弟弟,也看不出不是一脉手足啊?那为啥刮这阴森森从脚跟凉到头发梢儿的空穴来风呢?还非得把大舅和一个出家的尼姑扯到一起又把俺夹在中间,咋不说老二、老三?这就有说道了,是诽谤,还是闹着玩儿,还是确有其事呢?是诽谤,那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暗地里吹阴风点邪火鼓捣,恶意中伤。是报复,还是出于嫉妒?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时机上的选择来看是报复,无事生非?你看啊,邓猴子被抓入狱之后,大舅荣登商会会长之时,德增盛生意兴隆蒸蒸日上之际,这三者难道是巧合吗?决不!是眼红还是复仇?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这能造出这个谣的人,那一定是最恨大舅和俺的邓猴子了。难道二掌柜操纵搞死邓猴子的事情,叫邓猴子摸到了蛛丝马迹,还是人太熟彼此又太了解的缘故?邓猴子下大狱后,不是猜疑而确定他下大狱就是大舅搞的阴谋,邪火没处发,就削在大舅和俺的身世上了呢?二掌柜做事一贯缜密,不会露出半点儿马脚,那就是邓猴子一意孤行认了死理,你玩阴的我来损的,勾心斗角,咱谁也摸不着谁搞的谁,你叫阴曹地府判官发催命符,我也叫你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再加上大舅顶了他的宝座,为了官位嫉妒报复,为了入狱怨恨复仇,总的就是,不明争暗斗吗,我不淤作你也别消停?邓猴子就想了,那拿啥一下子能把大舅和俺不下大狱而下地狱呢?大舅一向检点,循规蹈矩,在邓猴子手里没啥把柄,在人们面前是完人足金,咋能一棒子削个脑浆崩裂呢?俺呢,一个大老爷们,合法经营,没有瑕疵能塞进邓猴子眼里,就‘养一娶仨’的,不能掩耳盗铃,自欺其人,只有认账了。娶,也是名正言顺的名媒正娶,也没有藏着掖着。就是瞒着爹娘,那不是怕春芽不知就里一时想不开吗?也不是想老瞒着,只是想找个恰当时机把这里的故事讲给春芽听,取得她对俺当初苦衷的理解。就这点儿家务事儿上,也不用邓猴子咸吃萝卜淡操心哪?就这个‘养’,也是大丫儿和俺情投意合,大丫儿心甘情愿不愿进家门这么做的。邓猴子也是冰窖里拿不住苍蝇,没真凭实据。俺也不再乎,也扳不倒俺?啊,大舅你不一堆丫头还不纳小又不近女色吗,这在无后为大的国度里,有钱人又不纳小生子,又不沾花惹草,这就是大舅的人格魅力的软肋?这么个正人君子要曝出个风流韵事来,造一把谣,也就酒后茶余,当笑话说,不会有人信?那就来点儿刺激的,离奇点儿的,像说书编的故事,炒菜炒飞了勺,得多加点儿胡椒面花椒粉的佐料,听了叫人跌掉眼珠子吓掉裤子?这邓猴子还真够有脑袋的,聪明又智谋,阴险又狠毒,拿世人最忌恨的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世道哪的女人最洁白无瑕的干净,那只有被清规戒律紧锢七情六欲的尼姑了?这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和一个圣殿里的洁身女子,搭上苟且埋汰之事,那多叫人心惊肉跳的刺激啊?管这还不够,没有叫那些愿嚼臭哄哄尾巴根子的嘴巴嘴对嘴的开够荤,和叫佛的信徒震怒的依据,那就叫佛门尼僧弟子生个孩子,还得是儿子?因为大舅没儿子,缺的就是这传宗接代的宝贝!哪个最中邓猴子具有勾魂摄魄的意呢?斩草除根,那只有俺?龙头虎尾一勺烩,才叫解嘎渣儿?叫邓猴子心中最畏惧又最放心不下的一老一少为我邓猴子,在十八层地狱陪葬吧!
瞅这童谣,编的啊,‘吉老大,私生子;殷大舅,是亲爹;莲花庵,尼姑妈’,文简意骇,朗朗上口,真有点儿文采,这又谁编排的呢,瞪眼完?看不出来,这小子除不会走正道儿外,这邪溜歪门的损劲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
吉德臆度想着又犯了嘀咕,这要真如童谣所说,是真的呢?不会吧,爹娘也从来没露过风,大舅和二掌柜也牙口缝没欠,是有意隐瞒还是有啥难言之隐呢?是真的,俺要置若罔闻,不当一回事儿,那俺大舅对俺咋想呢?亲爹亲娘亲子,就在眼前如隔山隔海老子不能相认,这太残酷了?亲爹亲娘不养个个儿的亲儿子,叫俺爹俺娘为亲娘舅养育俺又为啥呢?俺,大舅和文静师太私通,俺是私生子吗?这情孽的深潭里的旋涡,太叫俺迷糊?这二十三年的隐情,亲情离散,骨肉分离,被蒙蔽的愚弄和被揭露的羞耻,这叫俺咋、咋处置呢?
虽说上辈人没有啥大的纰漏,拜祖、文静师太对俺、小鱼儿的婚事,不有点儿……俺的直觉也告诉俺,俺姓殷。殷明喜就是俺亲爹,文静师太就是俺亲娘,俺就是他俩老人家的亲儿子!
人,是因有男人和女人,人道就成了第一位。有了人道,才有了爱。这个爱,特指男人和女人人道的爱。爱使人道升华,人道又保护爱的巩固。管有爱,没有人道,那爱就无从谈起了。那是不完整的爱,或者叫不道德的。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有不人道的爱,那是******的。更是反自然的。爱是自私的。这是对人道的占有,人道又不是专一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或若干个女人,这不违背自然法则,而是一种人道的挥发,爱的寄托,考验的是道德。人道和爱剥离,转化为可以卖,那是不人道的需求。商品化的不人道,没有爱,是不道德性的。人道也有不完善的一面,那就是爱在作怪。在特定道德的紧固下,就有了不人道的偷情的偷爱。男人和女人为人道的愉悦,人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这是自然法则,谁也改变不了的。人道的结晶,是血脉的神圣!人投胎,就有了身世。所谓身世,就是人只有一个生父一个生母,谁是父谁是母,这对一个人来说,是无与伦比的重要。你连命是谁给的都不知道,那不太浑球了吗?这是人来到人世间,最崇高的依托和慰藉。有人拿俺身世说道,这不是开玩笑?这疑点,是不能含糊又必须弄个水落石出的。这要搞不清,稀里糊涂的,不是奇耻大辱吗?这要不刨根追底,是多大的悲哀?俺不管童谣如何如何,有风才有浪,有影就有实。假戏真作。假的抹去疑虑,真的俺就从鼓里跳出来了。蒙蒙懂懂的来,不能晕晕懂懂的去,那太可怜了?弄清真相。真,搬下压在亲爹亲娘心理上的一块大石头,从重负和歉疚中解脱出来,还他们一个真真正正的亲儿子;假,也还俺一个清白。这问谁也是问不出结果的,要能问出来那么简单,他们就早告诉俺了,还等俺开口问吗?
一个人来到世上,不知谁授予之身,那太悲哀了?
得虎子,入虎穴,必要试试,试探,真认!先认娘。娘心最软。对儿子的感情是最脆弱的。亲娘,不会不被感动得熟视无睹的地步?娘认了,那谣言就是冤屈桥上‘落帽风’(传说包公路过一座桥,无风突然起一股旋风,把乌沙帽刮掉了。他灵魂一激愣,似感蹊跷?有冤情?果然,经访,探明李娘娘被郭槐狸猫换太子蒙冤二十三年的冤情,还李娘娘一个清白,儿认母,母认儿,母子团聚。),惊醒沉埋地下包拯现身帮了俺的大忙了?“狸猫换太子”,二十三年‘寒窑里’的亲娘,就会认子归宗了。如为隐瞒而隐瞒这些年,是真的而不认,而是这个时候不认,也就是默认。
黄连泡娘心,铁石心肠的申明大义,那谣言,不攻自破!
这么试一把,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真不认,才是真。假想的,认也认不了,认了也是假的。这么闹一把,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是可想而知了。
“啊,过去的事情不可怕,可怕的是将发生的事情。烂船也有很多钉,人非圣贤,孰是孰非,孰能无情?小酒盅再小,都是摆在桌面上的。泔水桶再大,也得放在门后。钧瓷龙凤盘罕世之宝,只顾怕碰碎,就提拉个心守着欣赏吗?饱洗澡,饿剃头,不管空穴来风,还是捕风捉影,不击石,不起浪,浪退石露,事实就不容质疑了?东风借箭,是与否,真与假,就一矢见的,此时正是适时的大好时机!塞翁失马,焉之非福?”
吉德想到这儿有了辙,淤堵在心里的大疙瘩化解了,心情舒展了,一头拱进大丫儿的怀里,够够巴嚓地拱嗤,弄得大丫儿浑身痒痒的咯咯直笑,推推地说:“你心咋那么大呢,外面闹翻天了,你还有心扯这个?‘养’这个,也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往后你让咱咋见人哪?”吉德含笑说:“至于吗?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俺娶了你不就得了?”大丫儿拍打下吉德,“想得美?咱生是吉家人,死是吉家鬼,咱就是不登吉家门,死后也不和你并骨,就让你这辈子死了也有个外布郎儿。如果你娶了咱,你还会有别的外布郎了。有咱这外布郎儿搁在这儿,你家里的吃腻了,想打野食儿了,一准想到咱,这样家稳外不乱,才是对咱个个儿稀罕的男人的最好回报。”吉德从大丫儿衣服里抽出头,拿舌头堵住大丫儿的嘴,俩人热吻了好一阵子,大丫儿推开吉德,“你当下不能有花心,刚刚吐了血,郎中说你得静养,伤心熬神还在后头呢?你身子要垮了,那一大家子人可咋整?二掌柜能把你托付给我,那是咱德行好,放在这儿放心,我得对得起你,为你我啥事都能做,不惜我的命?”大丫儿说说,就抽抽搭搭地哭了。吉德舔着大丫儿掉下的泪珠儿,心痛地说:“俺这辈子算欠你个人情债,对不住干爹干妈。痴心女不愿嫁痴心郎,嗨,这都是前世的孽情债呀!你越这样矜怜,俺越难以割舍,越有那种渇望,一天见不着你就抓心挠肝的闹心?”大丫儿破涕而笑,“就这嘴甜,会哄人,招人疼,舍不下,丢不了,恨不起,好像怀在我肚子里的孩崽子,吸我的血,挠我的肝,吃我的心。”吉德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嘛!咱俩就是棒打鸳鸯,打不烂,拆不散,烹、蒸、煮、炸不脱骨。为啥?一根筋连着俺的心哩!”大丫儿开心笑着说:“喘!喘!肺子都喘飞了!”
吉德揪揪的心,叫大丫儿这**的施慰完全打开了,“老鱼鹰名不虚传,真是个神鹰!这冷的天儿,江里冰那老厚,哪有王八坑,还能一凿一个准,这两天王八血王八汤补得俺肺润津足多了。”大丫儿下地搂搂头发,羞色地对吉德一笑,“你津液充足,咱也不呱哒你,看我守住守不住贞洁?小德叫柳月娥接去,那丫头野,俩个孩子合不和如,别欺负了心儿?”吉德倚着棉花被靠在墙上,“你不用牵挂,月娥会照看好你的宝贝姑娘的。”大丫儿安慰哄着说:“等消停消停,我会叫小德管你叫声爹的。你还猴急了还?”
“谁不猴急呀,这小德都走几天了,我都做梦了?”老鱼鹰一身冰砬子,拎着一长串黄秧秧油兴的牛尾巴郎进屋,兜头就说,大丫儿忙接过鱼串子,“这真的假的啊?说殷大掌柜和大德子的事儿,风都刮到咱这圩子里来了?我没许会那吹风的事儿,嗤一泼尿就过去了,谁再乎呀?德子啊,你也不必老往心里去,啥大不了的?是呢,骨血搁在那呢,老北风能刮跑喽?早晚的事儿。不是呢,咱就当被王八咬一口,有啥呀?人往窄了想,越想越窄,都没缝儿?宽了想呢,越想越亮堂,日头爷都冲你笑?呵呵,老轱辘棒子吃了大德子给的洋药片,能顶住齁喽跟我穿冰窟窿了。这不,巡巡察察,转悠小半天,捞上一窝的牛尾巴郎。这玩意儿可好了,浑身的油,又下奶又补身子。大德子这**的身子骨,叫一个童谣闹的,多大劲儿,说吐血就吐血了,身子就垮了。大丫儿,这牛尾巴郎冬天晚儿弄着可不易,你搕膛后,拿水轻轻涮涮,别把身上的油弄掉,就指它香呢?”大丫儿把稍一层冰的牛尾巴郎拿泥瓦盆缓上,说:“德哥身子叫你今个儿王八血明儿王八汤补的,有了小阳春了,就快好了。”
“嗯哈哈,鲶鱼、嘎伢子、牛尾巴郎、大怀头,咱称松花江四黄。这其中,吃口牛尾巴郎,不再想天下鱼了?”老鱼鹰叼上烟袋说:“这鱼为啥叫牛尾巴郎呢,身短尾巴长,游起来就像老牛甩尾巴。这松花江四黄啊,死后才变黄的。一黑二黄三再黑,也就是活黑死黄臭再黑。这四黄玩意儿油性大,除红焖熬汤外,炖柳蒿芽和茄子那才好吃呢?油都叫菜吃去了,菜比鱼还好吃?”
“鱼鹰爷爷瞅你这大岁数了,还叫你为俺操心?这冷的天,老穿那冰窟窿,俺心里真过意不去呀?”吉德捋下老鱼鹰银白胡子上冰化的水珠儿,心疼地说。老鱼鹰瞥下吉德,嘿嘿两声,“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咱这式就算没白费?曲老三那王八羔子,一趟也没来看看你来,净忙些没用的。这大兵都调走了,他倒忙起来了,看来又要抢地盘了?”吉德贴贴乎乎地说:“你是想你干儿子了吧?几天没见了,这不有干孙子陪着你吗?”大丫儿捅着炉子烧上水,“可有些日子了?我哥跟你那些哥们来时不说了吗,要打大仗了?”吉德和大丫儿搕着鱼,“鱼鹰爷爷,叫你弄的这王八这鱼的,俺好的差不多了,明儿一早俺就回镇上了。”老鱼鹰抹搭一下吉德,“这谁再编个啥这个谣那个谣的,你再来?”吉德忙说:“鱼鹰爷爷这是挑俺的礼了?俺往后多来两趟。”老鱼鹰说:“你多来不多来的,我个糟老头子倒不稀罕,这鱼还有翻花的时候,我是可怜大丫儿?”吉德瞅大丫儿哼哼的冲他使鬼脸儿,“打报不平啊,鱼鹰爷爷?”老鱼鹰也乐了,“我一个老胡子,就会这点儿!”
爷三个说笑着,吃了饭就躺下了。
第二天,大丫儿要接小德,就和吉德,由老鱼鹰赶着毛驴车回了黑龙镇。
殷张氏大字不识一个,却遇惊不乱,是个很有主心骨的女人。面对能砸塌一座大山的流言蜚语,她稳坐钓鱼台。
姑娘们不言不语茫然的围着殷张氏,默默地替母亲揪心。殷张氏搂着扒着小眼睛一眼一眼翻哧瞅着她,倚在大腿上的老姑娘爱灵,凝目沉思的瞅瞅姑娘们,“俺知道你们围前围后啥意思,掏底啊,还是想劝俺,用不着?你爹这辈子在女人这个件事儿上,俺佩服他!你爷爷从天津卫柜上,把你爹捆回家来,逼着硬和俺成婚,他不上炕就逃婚了。他心上有没有啥人,俺不怪他?哪个有你爹这样的,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的?就无后为大这一点上,你爹休了俺,再娶,俺都没说的,毫无怨言?就不休,纳多少个小,你娘又能说啥,谁叫俺肚子不争气呢?俺也劝过你爹纳个小吧,咋的也得给老殷家留个后啊?你不留个后,俺都愧对殷家的祖宗八代?你爹无动于衷。这不,还没等俺说呢,你爹就提出叫你大姑的盛子倒插个门,亲上嘎亲,有子姓殷姓,俺这心才算落到肚子里。他要和旁的女人有儿子,还能弄个倒插门吗?这些年,你们谁听着你爹跟哪个女人有瓜葛,没有?俺就不信那个邪,嘴长在人家身上,谁愿说啥就让他说啥去,你不勒它不就得了?鸡毛蒜皮,有啥大惊小怪的嘛!别说你爹没有这事儿,就有这事儿,又能咋的?你大哥,姓吉也好,姓殷也罢,不都是血脉亲缘吗?姓啥不也是你们大哥吗,有啥两样?姑舅亲,姑舅亲,那是辈辈亲。儿子咋咧,不也就如此嘛!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鸡叫鸣就有蛋了?这事儿是真是假,用你旁人管闲事儿说出来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好事儿,都是歹人的奸计,咱们别自个儿先乱了方寸,锅里的勺子、锅抢子先闹翻了,那才叫人家笑话呢?要那样,那才是烂肠子坏肚子的人,想瞅见的呢?巴不得咱家闹个鸡飞狗跳墙,闹出人命来他们才拍手笑呢?俺一个是怕你大哥,这不是小事儿,身世啊容不得旁人瞎猜瞎说的。这就像眼里揉不了沙子,这得你爹去说。这铃啊,哪来哪系哪解,俺说啥,啥也说不清?压根儿就不知道咋回事儿,说啥呀?就劝,你劝啥?有这事儿的劝,还是没这事儿的劝,俺没法说?另一个,俺怕文静师太受不了这个打击呀?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这都是屎盆子啊!做人得宽容。你宽容了人家,你的回旋余肥也宽了?尤为作为一个贤妻良母,首先得懂得男人的心思,才能博得男人的衷肠。你爹要真跟文静师太有了那种事儿,你闹啊打呀的,那能闹出个啥呀?起褶褶的老皮,还能抚平了,事得其反?你越闹,你的男人离你越远?一个出家人最受不了这个,这不六根不静吗?如真有这事儿,就还俗!俺为你爹和文静师太张罗婚礼,尊她为大,这有啥?嗨,苦了文静师太了。跟前也没个人可以劝慰的?不像俺,姑娘一大堆,孤灯冷灶的,难啊!一个女人能走进空门,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无奈啊!那真有这隐情,值得她走这一步,那也个忠肠烈女,值得俺尊敬!她把自个儿一切寄托、希望,都消化在佛光孤影中了,多苦恼,多折磨人哪!嗨,不知文静师太能不能挺得住?孩子们,娘想得开?咱家受伤害最大的,是你爹和你大哥。叫人困惑呀,这哪来的一出呢?是老子,是儿子,就认儿认祖,再不愁老殷家没后了?不是,该干啥还干啥,不勒那王八长胡子骡子下驹子的熊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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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帮二掌柜把狍子驮在马鞍前,二掌柜系上,“三弟,对大少爷俺想好了。一招,稳住。他不问,你不跟他说。你也说不出来啥?他也不会问。他真要问,你就以陆游诗作答,‘稚子问翁新悟处,欲言直恐泄天机。’他会蔫声不拉语的,或者偷偷弄个啥大响动,得到事半功倍的双重放果。一是逼宫认母,探明真相;二就是,逼宫不果,谣言就是谣言了。这事儿叫邓猴子闹闹也好,搁大少爷心里是打上烙印了,为你盼的那一天,做个铺垫,也敲敲文静的后脑勺儿,一旦有个啥,水到渠成。古人云:家有孝子,不绝其嗣(si),水流融凘(冰也),雾凇散去,骕(su)骦(sh uang)还于斯,你还夙兴夜寐个啥,白白捡回一个大儿子。这事儿,谁谎撒的最大,谁就是大赢家!看来,邓猴子没有你那么大底气了,儿子不是他揍的,愣把人家埋在心底下多年的儿子给撅出来,人家认不认,你能落个啥,金元宝?这个大傻瓜!大舅、亲爹,你啊,多得一炷香啊!对殷张氏吗,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朱熹又云,‘性则心之所具之理。’你了解她,她也了解你,你就是她的天,认有认无她都会宽容的。这人是有脑袋的。”殷明喜呵呵两声,“你就是俺肚里的蛔虫,俺想的你都知道。”二掌柜说:“俺只是你肚里的蛔虫,还是哈哈……”殷明喜把洋炮挂在鞍襻钩上,跃上马,“你还是俺的诸葛亮,会锦囊妙计啊!”二掌柜哈哈,“你就会探囊取物?‘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你这咽不下的气,有人会为你出的。俺来就想告诉你,二娃听孙二娘的独女巧姑说,这教小孩儿们唱童谣的是刘大麻子的姑娘,麻妞!” 殷明喜愣下眼,仰头望望稀稀落落飘起的雪花,“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败其国,这刘大麻子的姑娘,一个丫头也掺和进去了?”二掌柜驾驾两声,“鱼找鱼,虾找虾嘛!那麻丫头贴乎上邓猴子的大小子了,这还不上赶着火上架柴出把力?往大少爷宅门贴那纸条那天早上,于老艮看见刘大麻子两小子在那门口转悠了,一见于老艮就跑了。跑的啥,做亏心事儿了呗!”殷明喜说:“这底兜的好,一切都明了了。邓猴子对俺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呐!”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空飞。’”
一匹铁青花儿马,一匹浑黑、白蹄骒马,并辔(pie)齐鞍,较劲的放开四蹄,刨起两溜白雪花,越过雪原阔野,穿过白桦树林,在夜幕前的蒙蒙中,进了黑龙镇。
文静肝肠断,心撕得一丝一丝的带着血筋儿,欲哭无泪。
禅房里,火盆炭火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死气沉沉的没了热乎气儿,寂静得鸦雀无声,连一盏青灯在冷嗖嗖寒气中抖战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面对观音菩萨的薄团上,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像,细发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爬满细纹紧闭的眼角有两道干涩了的泪痕,只有右手指上的翡翠戒指,随着鼓溜溜的胸脯,时缓时快的起伏闪着抖光,文静对遁入空门反省着。是求佛的饶恕点化,还是乞求佛的保佑,还是对佛的虔诚发生了动摇,还是对一段美仑美奂浪漫而又漫长苦涩幽肠情缘的追溯回忆。
《晋书.天文志》记载,‘天津九星,横河中,一曰天汉,一曰天江’。天津卫史于明永乐初年筑城,到清朝逐步发展成了直隶大都市。这个天子脚下的皇城门户,‘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是京师江南转漕戍守重地,南粮北运入京的咽喉和长芦盐的运销中心。清末,沿海对外贸易发达,天津卫是北方近代工业基地,又是华北最大商港。三江通商大臣衙署地,直隶总督兼北洋钦差大臣驻所。
南海河狮子林桥西南,三汊口老城东,马路东北角,有家煊赫百年的天字号大商铺,义德恒皮货商号,老东家就是文静的爹。
文静,母,五姨太。文静七岁母丧。文静这年十七,豆冠年华,出落得跟母亲长的一样娇艳俏丽,性子天真浪漫,在女子中学念洋学堂,喜乐善舞,会弹钢琴,在众多姊妹兄弟里,很得老爹的偏疼偏爱。由于早年丧母,老爹怜爱娇宠,形成独立自主、我行我素、执拗秉直的性格,也很使老爹伤透了脑筋。
庚子(1900年。一甲子,六十年)这年,润八月,是生肖打头的子鼠年,太岁姓虞名起,洋患,闹义和团。
就在洋人强行拆除老天津城墙的干支乙酉,九星一白的阴历八月初八这天的下半晌儿,义德恒皮货商号道东,玉皇阁南的一座三层的小洋楼,文静的闺房里,义德恒学徒满三年已当上柜头挺秀英俊的殷明喜,怯生生地坐在文静白纱罗帐的金丝楠木大床上,两手不停的摆弄着一个天津卫独到技艺用玉兰花骨朵做的毛猴儿,文静坐在殷明喜对面的镶有蓝宝石的欧式皮椅上,戴着翡翠戒指的右手托着秀美的下巴,笑眯眯的痴痴瞅着殷明喜。这是文静和殷明喜相爱相恋一年多,文静第一次邀请殷明喜到她闺房幽会。
殷明喜显得狼狈的拘禁,心里惧怯老东家的威严。这必竟是天津卫显赫旺族小姐的闺房,总有店大压客的不适。
“我爹和家人都逃难去了,你怕我吃了你呀?”
“你没吃过呀?”
“这楼里只有老妈子和家丁,我爹还会分身术把眼睛留在家呀,你怕?”
“俺、俺老觉得老东家那双霹雳眼老盯着俺,像似俺偷了他啥似的?”话少眼有神的殷明喜,显得嘴笨的瞥瞥着文静,文静哈腰仰颏咯咯地盯着殷明喜笑,“你别老一汪水闪闪的老瞅俺?”文静乐得秀美的白皙脸上泛着红晕,一双噗煽长睫毛的双层皮儿的眸子里汪着晶亮,“还偷了啥,偷了人呗!”
听文静如此说,殷明喜眼前闪现出第一次见到文静时慕容的惊颤。
那是殷明喜学徒第三个年头,下蒙蒙小雨的七巧天,喜鹊一大早就不见了。老程人说,阴历七月七,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喜鹊都去天河(银河)搭桥去了。这天,殷明喜在大堂门口当值,一把蔷薇碎花的绸布洋雨伞打进大堂门,伞收,一张俏丽白皙含着漂亮微笑的秀脸,叫短衫长袍的殷明喜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呆呆的瞠目结舌。短发长刘海,天蓝半截袖上衫,黑色短裙,黑色宽口布鞋,洋学生,时代的弄潮儿,浑身透着时髦少女的气息。少女妖娆洒脱的甩甩合拢的洋伞,不经意地抛眸扫下殷明喜,那双好看的不大不小的靓眸叫殷明喜心头一震,“你瞅……”那少女手停眸凝的盯视住殷明喜,殷明喜也盯着少女,两人眼光撞得稀里哗啦,尴尬地两人羞臊一笑,“你叫啥名?”殷明喜是个眼里有活嘴上发拙的人,话少。他被这少女落落大方又唐突的问话弄得不知所措的左右看看,“瞅啥瞅,问你呢,小傻瓜!”殷明喜受宠若惊地手指个个儿的鼻子问那少女,“问俺小姐?”那少女立茬地说:“这跟前你看还有谁,不问你?”
“啊啊,跟前是没人,只有天仙女!”殷明喜这句心中的赞美,局促中秃噜出嘴,逗得少女眉开眼笑,妩媚地一瞥殷明喜,“小姐你有事儿呀?”殷明喜搁心寻思,‘俺来柜上三年来的了,开天劈地头一回有人见面就劈头盖脸的问人家叫啥名,你是主子啊?这么唐突,还洋学生呢?没修养,太娇横了?俺就癞蛤蟆,你就天鹅吧,也得含蓄点儿,哪有你这美人坯子颐指气使的不礼貌,太看低俺了?’殷明喜边想边很礼貌地敷衍,没有正面回答少女的问话,又跟上一句,“啥事儿,俺愿意效劳!”
“么(天津方言,没)事儿。”那少女也觉得是唐突了点儿了,羞红下脸,娓娓动听地盯着殷明喜,笑笑地说:“我叫文静。你呢?”
“小姐,俺叫……”殷明喜还没等说出名字,大师哥,二师哥从柜里头跑过来,满脸堆笑的贱骨头的恭维,“文静小姐来了,找大东家啊?”
“兰大哥,这……”殷明喜愣神地问。“这、这、这啥?”兰大师兄对殷明喜甩着脸,“不拿事儿,这是大东家的千金小姐!”二师哥埋好地向着殷明喜说:“文静小姐,这是俺三师弟,叫殷明喜。他是叫你这美女吓着啦,你别怪啊?”
“殷明喜?殷实、明智、皆大欢喜!”文静咯咯的拿眼睛扫着殷明喜走开,“好名!”
文静的美艳,已叫殷明喜惊慕出一身冷汗;文静的怡爽了当,又叫殷明喜难堪的憋闷出一身热汗;文静的尊贵身价,更叫殷明喜惊吓得出了一身臭汗。远去的文静苗条背影后面的殷明喜,此时已是大汗淋漓,衣裳背后洇染画似的出了一个水渍渍的大河浪。他倒不是惧怕大东家小姐的淫威,而是被文静小姐的容貌惊住了。
“你想啥呢亲爱的?”
文静一眼柔弱地拿洋派的口吻问殷明喜。
“呵呵,对对,没想啥?这天堂啊,不偷人,谁敢来这嫦娥的冷寒宫啊?”殷明喜的紧张情绪叫文静的俏皮缓解了,“大东家再猴眼的厉害,不也是咱的老丈人嘛!怕,天鹅肉不馋死俺了?”
“天鹅来了!”文静呱哒绣花拖鞋,张开双臂扑进殷明喜的怀里,“癞蛤蟆不敢吃天鹅肉,天鹅我啄食你这癞蛤蟆肉!”
两个深深恋着的恋人,两唇吻合的发出吱溜吱拉肆无忌惮的响声。
甘露一样甜美的热吻,叫文静回到了第一次青呱呱嫩刍交喙的一刻。
打见殷明喜第一面起,文静就对殷明喜打开了少女的心扉,在碰见殷明喜的当天,文静从她爹办公的屋里出来,一只洁白的纸鹤飞到殷明喜的手里。
“玉皇阁里有仙女,夕阳落下会董永。——文静”
隽永小楷,又是一个唐突的激愣,文静回眸一瞥殷明喜,见意中人阙疑的一脸茫茫然,文静挤眼顽皮地给殷明喜留下永怀的一个窃笑。
‘汗漫铺澄碧,朦胧吐玉盘,’小雨过后云散去,圞(luan)圞不全的明月,囷(qun)裙淡淡的散浮着一丝一缕的薄纱,‘凉霄烟霭外,三五玉蟾秋,’冷丝丝的习习微风伴着砰砰心跳,焦灼又忐忑的文静,隐在柳条轻飘的花丛后,见殷明喜贼一样的快步,踏着湿漉漉青金砖,悃((kun)心的如期赴约,心中一阵澎湃。
‘著意登楼瞻玉兔,何人张幕遮银阙?’殷明喜在亭台水榭下,惶惶不安地徘徊张张望望,‘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戏弄未曾来?’
文静双肘交拢摁在隆胸上,捂住突突乱跳的小兔子,捉弄着殷明喜,一旁窥视不语。文静见殷明喜把手中的纸鹤,徐徐贴向脸颊,沉浸地闭上了双眼。
星眨风动,月挂天河,文静见殷明喜慢慢地睁开双眼,瞭望长天,手举纸鹤,叹吟:‘美人赠我金琅(ng)玕(gan),何以报之双玉盘?’文静在张衡《四愁》诵声中悄然从天飘落,“小傻瓜,咱早来了!”殷明喜一吓一喜在堂堂正正的脸庞上徘徊,“痴人戏痴梦,多䞍小姐抬爱,冒犯小姐了!”文静咯咯地抖着裹在苏娘织的白锦缎短袖旗袍里的乳峰,头上发卡儿上的花蝴蝶也抖抖欲飞,“别酸溜溜的娘们,我最烦你管我叫小姐了,多生分?叫文静!”殷明喜恭而敬之,自贬地说:“你金枝玉叶,又美若天仙,俺只是个你爹柜上的伙计,又在高檐下,哪能那么没礼数,不懂规矩?这都蒙小姐厚爱,有幸如约小姐,这都吃噤、噤若寒蝉了,哪还敢直呼小姐名讳呀?”文静嗔笑道,“啥师傅带啥徒弟,落下的黄县根儿,谨言慎行的。哎,你知为嘛约你吗?”殷明喜学着文静的天津卫话音,“为嘛?你说为嘛?‘玉皇阁里有仙女,夕阳落下会董永。’不为这嘛!”文静耨(nou)耨低眉,昵睨( ni)一瞥,碓下殷明喜,“你坏!”就一头栽在殷明喜的淳厚的怀里。
淡淡的花香,绵绵的柔情,闪电的突然,叫情奓未摅的小帅哥殷明喜,云里雾里的懵里懵懂。帅男的气息,质朴的胸膛,闪电的偶遇,叫情窦初开的少女文静,驾云腾雾的钟情歆(xin)羡。
这不是传说的神话,玉帝的七仙女下凡,嫁给卖身葬父董永的天仙配。这是真真实实的如同一辙的现实版,千金小姐一见钟情,爱上了一个店伙计的天仙配,最后的悲剧命运也那样相像的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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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闭上了眼,玉蟾打起了呼噜,只有满天星星眨眼的伴随东马路洋兵巡逻的马蹄声,陪着两颗交融一起的心,文静多情地吻了殷明喜。
这第一吻,吻出了文静和殷明喜一生的风风雨雨传奇。
殷明喜从容的掏出翡翠戒指给文静戴上。
“你这狡猾的傻瓜,给谁买的戴到我的手上了?”文静疑疑惑惑地瞅着翡翠戒指,又勺瞪殷明喜地问:“捡剩儿啊,你给别的相好买的我可不要?”
“俺相好的是那只纸鹤,你不要俺摘下来?”
“我没看错了你,果然有脑子?”文静美美的在朦朦胧胧夜色下,认真端详着叫她心动的闪光的浮雕龙凤信物,“你咋知道我会接受你的信物哩?
“你火辣辣的眼神告诉了俺,去买个定情信物送给我。我就划拉一下积蓄,又到账房预支了一年的薪俸二两银子,到福升永首饰总号买了这个。寒酸点儿,等俺有了个个儿的大铺子,指定给你买个更好的。”
“再好的我不稀罕?你懂我的心思,我懂你的意味。翡翠,硬玉,珍贵,朦胧又光泽,喻我圣洁也!翡翠鸟,艳丽又勤朴,小鸟依人,喻我不可娇也!这又雕饰着龙凤,喻你我俩人吉祥如意,永结同心,长绿偕老也!”
文静和殷明喜神速的相恋了。
凤和凰,鸳与鸯,翼翅齐翔,还想啥嘛?司马街跳舞看摩登,剧院看戏,影院看洋片儿,忒开眼!大馆子猴头燕窝鲨鱼翅、龙虾鲍鱼海参大螃蟹、浇汁儿吱吱扬头翘尾松鼠鳜(桂)鱼喝酒,小食摊儿炸咯吱盒、嘎巴菜、熟梨糕吃饭,茶楼赏姥姥(和清朝道光皇帝齐年的走龟)品茗,遍尝津门三绝(桂发祥麻花,狗不理包子,耳朵眼儿炸糕),倍儿好吃!晨曦煎饼薄脆,夕霞煎饼果箅(bi)儿,闹市看杂耍,巷口捏糖人,柳荫下接吻,海河里凫水,浪漫光阴,风流岁月,醭白酵醇,如火如荼,如胶似漆……
缠绵带来的是冲动,两个热恋的情人,颠覆时代,搏弈命运。文静裸露丰盈白鸽,张显两只红豆,含苞待放。殷明喜蓄势待发。春光虎怀春猫,都把个个儿髓精髓血毫不保留的献给了对方。
一次的偃旗息鼓,苞破花开,姹紫嫣红;又一次整装征战,酣畅淋漓,花受雨露,含果待秋。
“噌噌”老妈子敲响了房门,“文静小姐,菜饭我推来了,放在了门口。”
“哎,我这就来!”
顿挫的应声中,双鸽挣红双眼,迴环飞跃的一顿一颤,文静啊啊的唏嘘,殷明喜连连的抖瑟,同饮了一杯琼浆玉液。
两人在亲吻着,穿上了衣服。
文静叫殷明喜梳理得一脸的桃花,燕子似的飞到房门口,推进小餐桌,又绕绕地拿来两支高脚杯一瓶路易十四洋酒,嘴上吟着白居易的诗,“‘开瓶泻尊中,玉液黄金脂。’来,老鹞子离巢,两只黄雀交翼把盏合卺(jin),共祝咱俩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我给你弹一曲俄罗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吧!这故事讲的是,被恶魔掳去变成天鹅的公主奧杰塔与王子齐格弗里特相爱,爱情力量战胜了恶魔,奧杰塔终于恢复人身。”文静仰眸对殷明喜笑说:“来一段,奥杰塔与王子幽会那段儿。”从文静娴熟的手指下跳出优美动听的音符,弦律优扬,不缄音律的殷明喜,手指不由自主的敲击在钢琴的琴帮沿上。
一曲终了,一只天鹅从琴凳上旋出,漩涡翘足立臂的楦着……
文静爹回来前一个多月里,一次次的床第交欢,俨然尤如新婚燕尔。
文静想到这里,僵木的身躯冷丁一抖,噤出一身骚汗,“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静杀人的禅房,又响起能传到西天佛圣的砰砰木鱼声,震得禅房棚角陈年的蜘蛛网一抖一颤,思绪又回到了残酷凄婉的现实。
文静遁入空门苦衷,为爱不予,为爱颠覆,为爱纯真,为爱叛逆,为爱守身,为爱忏悔,为爱赎罪,终身受爱的羁绊,纠葛得六根不静。
文静忏悔自个儿的清高孤傲、玩世不恭、盲目追求自由恋爱,酿成悲剧。忏悔过去一时的冲动,为爱越轨未婚先育,又为爱所恨,为子清白,遁入空门,悔恨一脚踏入两个荆棘丛生门坎儿选择的失误。
文静过早丧母,没了母亲的呵护,抗争在优遇生存条件众人争宠的勾心斗角中,又少父爱,形成了一意孤行的偏执性格,不仅伤害了个个儿,也深深伤害了一生钟爱的明喜和一直牵挂的宝贝德儿。一步错,不仅使个个儿深深陷入不可弥补的终身遗憾的泥潭,还给龌龊的舌头留下下蛆的空腔,一个不该留给世人的小辫子可恨的成了歹人的可以把玩的把柄,宰割已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嘴中润在唾液中的柔韧给人慰藉的舌头。
文静心中有两股暗流,在无情的折磨她空旷的灵魂。她虽然一心向佛,可六根不静。她有个儿子是不争的事实,回避只是耳目,心中这座大山是难以移动的。
佛门对弟子的七情六欲是不容忍的,必须修行漠化的。反之,就是亵渎。
文静入佛门时,只是想借佛门净土远离尘世,回避现实,用佛的魅力添补内心的弃子离夫的痛苦。说当日来黑龙镇是凡心不死,追逐对明喜遗存的爱,不想明喜拾秽张氏,时日的逝去,佛的感化,她凡心逐日的虔诚,对明喜对她不弃不舍的追悔和坚贞不喻的真挚,虽叫她面佛心移唤起对当年的憧憬,记忆还停留在呱呱待哺月窠孩儿中,德儿已大小伙子的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叫她沉醉在佛海的佛心荡漾,一下子飞回到子孙绕膝温馨的俗家。
文静回忆起当年咬牙、泣血、拉心、隔一层窗户纸把着窗棂,听着德儿哇哇哭叫离开的那个又揪心又追悔莫及的夜晚。德儿梦呓的甜笑中,啯得红晕的咂头,从肉嘟嘟小嘴儿中拔出,德儿抿抿吧吧红润的小嘴唇,品味母亲乳汁的香甜,还拱拱够够的像似不舍寻着将久別的咂头。她抹下衣襟那一刻,泪水掉在了德儿小嘴儿上,德儿品咂咂的红扑扑小脸儿上,苦相一下,是尝到了母亲泪水的苦涩似的。她心说:儿呀,妈妈不是好妈妈,你別怨妈妈心狠,时运世风容不下妈妈,妈妈不能带个私生子,那样会毁了儿一辈子。妈妈心在淌血呀儿,妈妈不能那样儿做?妈妈宁愿留下个蛇蝎母亲的骂名,也不愿儿留下个受辱没的身世。她哆哆嗦嗦放下德儿,盖好小被儿,在德儿小脸儿上亲了这最后一吻。
亲殷明喜的第一吻的甜蜜,换来今儿德儿脸上这最后一吻的断肠。
‘儿呀,妈妈不能陪你了!儿呀,別怪妈妈,妈妈走了,这辈子咱娘们的缘断了……’房门无情的魇住了文静停留在德儿脸上的眼神,德儿的小模样永远的刻在文静的心上。窗前的愁肠万断的辗转反侧,走了又回,回了又走……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此时文静的眼里就是永远隔断娘俩儿的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磅礴得骨肉分离如隔世。
鸡不懂人心的循规蹈矩的鸣破拂晓,又像似德儿的一声一声招唤,‘妈妈!妈妈…...’
‘儿呀,你能叫声妈妈多好啊!叫一声,儿,叫一声……’文静趴在窗户上,心里一声一声地呼唤着。‘儿呀,妈妈走了!妈妈走了!妈妈……’文静两眼泉涌的碾着脚下的泪珠儿,踏上二十未睹儿子一面的不归路。
又想起迈入庙堂那一刻,文静扒着庙门,两眼欲穿的呼唤,“明喜,明喜,你不辞而別叫我咋办啊?儿呀,儿呀,你的啼哭叫妈妈咋整啊?我的心叫你爷俩撕烂了!我的肠子叫你爷俩扯断了!我的躯干叫你爷俩抓挠粉碎了!罄、鼓、木鱼响了,乱蓬蓬的心麻木了。我需要清静,洗涤罪过,修复破碎的灵魂。明喜,別恨文静!儿呀,別想妈妈!一层红门隔断红尘,一顶木鱼敲去尘缘,一座庙宇摒绝尘世,地狱的情孽,天堂的呼唤,被情、被母子连心、被美好憧憬的女人,我有选择吗?
修炼是残酷的、长久的,圆寂能成舍利子的却寥寥可数,我这辈子的夙愿在哪儿?向佛?面尘?佛门弟子,一披袈裟!俗家人母,骨肉愁肠!
童谣的编派,蝎毒蛇心!重提过去的浪漫风流孽根,毁家纾难,辱我于佛门弟子圣洁之誉,辱明喜于恪守情感不越戒的圣名,辱德儿于不明事理的清白。佛门凡世两重天,我一错了,不能再错了,尤其是在满天血雨腥风的阴谋时,儿是不能认的。于我、于明喜、于德儿,这人三不利。一认,声誉就房倒屋垮,这些年苦挨苦熬就前功尽弃。心中有儿,他永远是我和明喜的儿,认与不认,都在我俩心中。不认,稳住了殷张氏和明喜的家;不认,也叫养育德儿的吉殷氏心里平衡;不认,苦了德儿,愧对德儿,可挽救了德儿的声誉。一旦有机会,总得给德儿一个交待,反之我会懊悔终身!隐瞒是无奈,没无奈就没有了隐瞒。隐瞒是有时差的,过了一定的时差,隐瞒就自然退去了隐瞒的意义。
“德儿,有机会,妈妈会认你的。”
“师太!师太!”刚自语说出心声的文静,抖愣一下,起身挪着麻木两腿,推开禅房的门,拿眼神问着神色紧张的徒弟慧明,“师太,施主、施主,就那个殷大掌柜的外甥、叫吉德的,跪在大殿前哭嚎的说是认母。”
“啊?”
“啊你咋啦师太?”慧明忙扶住一时吓飞心血液凝固而昏眩,咧咧栽栽扶住门框,脸色苍白的文静,“师太、师太!”
“啊,天亮了?”文静手捂着脑门儿,语无伦次地说:“打坐一宿,这火盆熏着了,一见风晕晕的晕晕忽忽。慧明,你才说啥?谁咋啦,殷施主的啥人,一早磕头?”
“师太你听外头,这不哭喊认娘呢吗?”
“认啥娘?认谁娘?这佛门六根清净,只有佛祖,哪来的娘?那小施主,吃错药了吧?你去劝走,別觉了晨课?”
慧明去了。
慧觉端来火盆,慧智端来热水。
“师太,外头闹哄哄的,好像有人哭佛?”扫殿的慧聪拖拉把笤帚跑来,“旷古没有的怪事儿啊”
“多嘴!”
慧聪喏喏的立着。
“还等啥,等挨戒尺呀?”
慧聪去了,慧明回来,苦脸的晃头,“没用!”
慧能端来早斋,“跪了一地,足足有十个施主。那老来的小施主,泪流满面的老喊娘!卖呆的海了,赶上赶庙会了?”
“佛门没有娘,只有佛的弟子,僧尼,老尼!”
文静心喜若狂的震惊,揣测徘徊的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峡谷,进退两难。
‘咋办?知儿不过母,还真如所料啊!料到也是罪过!是明喜劝我认子不果,借谣谚,杵咕德儿如此莽撞?明喜愧疚于我,他不会以一己私利,强加于我?那德儿为啥如此庵堂前哭喊认娘,大动干戈?如果德儿认准我就是他亲娘,他会这样虚张声势吗?我儿聪明绝顶,明喜也不会怂恿德儿做傻事儿,谣谚的蛊惑,不试探,哪识得臭囊中美玉的真假?谣谚堡垒破与否,在老尼也!于无声处胜有声,如有灵犀一点通,默契的无语,就是母子的默认!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吉老大认母啦!”
春暖乍寒,这天是朗朗的晴天。吉德从被窝里趴起,小鱼儿把铜洗脸盆放在炉子上热了洗脸水,吉德抹了几把脸,刮净胡子,吃几块槽子糕,穿上黑呢子大衣,抱住小鱼儿的腰,“俺去认你亲婆婆去了,你没啥话捎吗?”小鱼儿手点着吉德的脑门儿,“没正流的,还扯蛋,你那尼姑妈能认你吗?你呀,去吧!我打听过大舅,大舅阴个脸,说‘俺咋不知道这事儿,谁说的?’你看,这不明摆着,你这不爆炒鱼泡吗?”吉德觉得奇怪地问:“爆炒鱼泡?”小鱼儿一扭身拿过围脖儿搭在吉德脖颈上,“倒春寒的天,别着了凉!这认下也好,认不下也好,你都要把黑龙镇炒得噼噼啪啪飞上天啦!晴天打雷,等老天开眼吧?”
吉德嘿嘿地走出屋,来到大后院的马棚,吉增、吉盛、牛二、冬至、土狗子、土拨鼠、小乐、二娃和程小二已早早等候了。十个兄弟穿戴得柳柳呱呱的,吉德一挥手,上了一水水的枣红大马,招摇过市,还嚷嚷的,恐怕别人不知道,“吉老大认亲娘了!吉老大认亲娘了!”一路吆喝,飞驰奔往莲花庵。
吉德认亲娘的消息比长翅膀还快,一时间在黑龙镇刮起大旋风,卷得黑龙镇好事儿人们的惊惊诧诧。
“啊,真有这事儿呀?”
“童谣说的准了,还真的?”
“文静师太平时真瞅不出来,慈眉善目,文文静静,整了大半天,也是个白骨精!”
“哎呀,殷大掌柜那样儿的,说勾引就勾引了,这说不定勾引了多少个大姑娘小媳妇了呢?”
“妈呀,这在观音菩萨面前那个,呸呸,真不要脸?”
“披着羊皮的白眼狼,白瞎那身袈裟了,叫她白白玷污了?”
“你说这人哪看去,那文静多好的人,咋做出这偷鸡摸狗的事儿了呢?”
“你别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千里嗅也不是啥好玩意儿?”
“母猪不开脸,你就神仙也干瞅着?”
“别喳喳了,俺才不信呢?快走啊,卖呆儿去!”
嚼舌头的大老娘们们,东家串西家,拖孩儿带崽儿,拖拖拉拉都奔往莲花庵“赶庙会”了。
“喂,我说把那骚姑子撵出莲花庵,还当啥住持啊?”
“辱没佛门,得罪了佛祖咱这噶达还有好啊,不得遭大殃?”
“轰出去!”
大老爷们们,吵吵巴火的撵过娘们们。
吉德到莲花庵前大哭认母,始料不及,弄得殷明喜被动得快跳冰窟窿了。他心里捏把冷汗,急急来到二掌柜家找到二掌柜,也顾不得背着二嫂了,“你说大德子这虎小子,竟干出这匪夷所思的傻事儿,冒冒失失直接认亲娘去了,这不往火坑里跳吗?一旦文静心软下来,做出惊天动地的傻事儿来,那、那、那咋收场啊?”二掌柜把抱的小孙子叫二嫂抱走,呵呵地瞅着急得要跳房的殷明喜,“你是老轴架架车,平常最能稳住架了,这点儿小事儿,瞅你?嗨,对了,没有亏心事儿,不怕鬼叫门,你心虚啦?你消停消停吧!”殷明喜直眼瞪着二掌柜,“千钩一发了俺的二哥?再不阻拦……”二掌柜拿烟袋锅指住殷明喜,斩钉截铁地说:“你二哥敢打保票,文静绝对不会认大少爷这个亲儿子的。俺说是,这个时候?如果她想认,她会选这会儿吗,你傻不傻啊?”尽管二掌柜这么有把握的说,殷明喜还是不托底儿,“母子连心,啥事儿都有万一呀?这文静虽说出家,心没有一刻不牵挂着大德子?这见亲儿子登门认娘,有哪个做娘的能扛得住啊,多想听亲儿子叫声娘啊?这是文静埋藏在心里搁了二十三年的了,还管啥这个那个的了?破罐破摔,她顶多还俗!”二掌柜逗壳子地说:“你不梦寐以求吗,爱文静宠张氏,温情柔怀的,那多好啊!嫦娥为夫后羿吃了仙草(灵芝)奔月,又夸父追日的不惜累死累活来到黑龙镇,这又牛郎织女隔着天河似的两相望,老天开恩吧,你俩破镜重圆,从温旧梦,迎娶过门,一家人团聚,留下千古美谈,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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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叫俺说你啥好呢?”殷明喜点着嬉皮笑脸的二掌柜,“火燎鸡毛了,你一到裉节就熥俺,还有心开俺的玩笑,你诚心叫俺丢丑啊你?你快想想办法,阻止大德子的鲁莽行为!”
二掌柜慢条斯礼的吐着烟圈儿,拿手指捅进圈里,慢慢的烟圈散开了,二掌柜对殷明喜一笑,“这就是办法。”
“钻圈儿,还是捅破?”
“俺二诸葛不作事后诸葛亮,你知道这句成语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算是叫咱俩掐算准了。大少爷虽没练就圣人所言,‘静口、齐心、修身、治天下’的德行份上,他也不会主动找你问的。真搁这来了。真没找你。迂回绕过你,一竿子插到底,走的是一步险棋。这步险棋,聪明啊!好就好在,母子心心相通。大少爷知道如真文静是他亲娘,这个时候是不会认他这个儿子的。这里起码给大少爷一个信号,文静要当场出面责怪或劝说,那就不是俺的亲娘。要那样,文静当初就不能抛弃幼子遁入空门,心不硬啊?默语不认,大少爷心里画的魂,一下解开了。铁板钉钉,童谣说的绝非空穴来风,他心里会暗暗的认下文静,叫她娘。不会声张。你这大舅的面纱蒙着就蒙着吧,爹,大少爷在心里叫了。基督说,‘唯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这和咱先人说的,小不忍则乱不谋,多同出一辙呀?另外,这没认,大庭广众之下,还用嘴对嘴的辩解去吗?谣言,不攻自破!你这儿子,真是儿呀,比爹还爹,人小鬼大!你拿稳了钓鱼竿,坐稳你的钓鱼台,坏事儿变好事儿,你就静候佳音吧!”
殷明喜听二掌柜对吉德的心态反映分析,觉得合乎逻辑,但还是羊蹄打鼓,乱点儿没准?就辩白地说:“真如你所说,大德子认准文静就是她的亲娘,认母心切,他还能把持得住啊?这多大的事儿呀,篙谁都难控制,俺怕大德子再做出啥傻事儿来?”二掌柜说:“杨四郎边关冒死探母比这如何?”殷明喜又反问:“如何?”二掌柜说:“不同。杨四郎是探母。他认得其母,佘太君不认杨四郎是她的儿子,是为杨四郎暂栖身的过错而不认。杨四郎辩解他隐瞒身份并没变心变节,苦求让母亲认下他这个儿子。大少爷呢,一直视吉殷氏为母,这文静就大少爷认准是他亲生母亲,得验证吧?谁能验证呢,这就是大少爷思考的问题。他在没得到验证前,能冒然行事儿吗?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这么简单的事儿瞅你磨叽的,你大掌柜脑子灌水了还是叫门魇了?大少爷这招叫敲山震虎,敲的是谁?文静!震的是谁?谣言制造者?又堵的谁的嘴?传播者!万民之口啊?这使的是一箭几雕之策,玩的是把浑水澄清、澄清再搅浑、混水‘摸’母之计。目的是,弄明白是不是谣言?不是谣言,就是真事儿。是真事儿,就不能当真事儿。当真事儿,就上了邓猴子圈套。上圈套的后果大少爷清楚。那就把真事儿当假事儿去处理。这就回击了童谣是谣言,也就粉碎了邓猴子想搞倒你搞臭大少爷的阴谋。阴谋一破,还你爷俩一个清白,还文静一个安心。在人们憎恶谣言的同时,还会提升声誉。”
殷明喜佩服的乐了,“猪黑,喜鹊非想做白鸽,愣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这不倒颠黑白吗?刚发芽儿的竹子,笋(损)啊你?人家邓猴子这辈子就光明磊落君子这一把,多亏,冤不冤呐?讲的是实情。大德子确实是俺和文静私生的儿子吗,没错啊?你说邓猴子多冤枉?楞说人家造谣,这还有天理吗?你邓猴子这要像二掌柜,有二掌柜那两下子,或把二掌柜请去,搞你就搞出屎来,还叫你个个儿把屎舔喽,那多舒服?二哥,你个老鬼头!你派个人盯着点儿,有啥消息告诉俺?”二掌柜自得地说:“俺不说了吗,这件事儿上,你是公理的伟大的颠覆者!瞅着吧,这好戏刚开锣,压轴戏还在后头呢?”殷明喜出了门,“二哥,有啥屎你就拉吧啊?”
文静早料到迟早吉德会这么做,但还是觉得突然。你想拖着的事儿,啥时发生,都感觉是突然的。她吩咐徒弟们,紧闭殿门,拒不相见。
吉德没有叫庵堂宝殿门,就在殿门前摆下香案,亲自拈香跪倒,声泪俱下的哭诉,引来同情者洒下一把把同情泪。
吉德情真真,意切切,“师太,俺的亲娘啊!如今谣谚四起,说得活龙活现,有鼻子有眼的,你就是俺的亲生母亲。俺不好问俺的养娘,那会伤害有养育之恩老人家的心,俺下不了那个口啊?问俺大舅,俺那亲爹,又更难于启齿啊?俺被逼无奈,只得出此下策,冒昧前来跪认俺的生身亲娘啊!娘!娘!娘——啊!既有童谣昭示俺,这是天意,俺要不来认娘,那是不孝,得遭天谴雷劈啊?娘!您老人家要体量作儿的心情,做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儿,不管你因为啥玩意儿扔下俺遁入空门,俺都不怪你?俺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俺身上淌着你的血,亲娘就在眼前,如果不认,那俺就妄为人儿,你老能安心吗?娘啊,恕不孝儿子来晚了,叫娘受苦了。可儿不知啊,娘!”吉德说是作戏,说着说着,真的动情了,越说越伤心,撕心裂肺,大冷的天,哭诉得一身的汗,“娘!你有儿不能孝敬你,你怨俺吗,俺疼心啊?娘!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狠心扔下俺,咋还这么狠心不认俺呢?俺是你亲儿,就在你眼皮底下呀,你开开门看看俺吧,儿给你磕头了!俺就磕碎了头,也难报你老十月怀俺的艰辛之苦啊?娘,你弃儿不是心狠,心里一定埋藏着难言的委屈,儿体量你?娘,你要不认儿,儿往后咋做人哪?娘!认了吧!儿从听到传闻您老就是俺娘时,就吃不下睡不着,口吐鲜血,昏死过去了。俺刚刚爬起来能挺个个,就来认娘了。娘!你就这么忍心不认儿了吗?娘!你就这么忍心不认儿了吗?娘!娘啊……”
文静站在大殿门口,听着吉德一口一个的叫娘,震撼着文静的心,她心碎了!只要迈一步跨出这个大门坎儿,就能与自个儿日夜思念的德儿相认了。娘,多想听自个儿的亲儿子当面叫声娘啊!牵肠挂肚这二十多年啊,娘,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多亲切多温馨的称谓啊!二十多年的想啊盼啊,动摇着文静铁石心肠的抑制力,她心软了,脚向挪着,大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儿,德儿就跪在眼前,泪洒衣襟,都冻了一层冰嘎儿,文静心颤得泪水刷刷的手都在发抖,‘儿啊,娘来了!’脚停在半空,‘不能啊文静!你为儿的清白身世,才走进这扇大门的。你迈出这一步,这些年的苦行僧生活就一切付之东流,会毁了儿一辈子的。’文静收回悬着的脚,门缝儿合上了。‘梦已做了,就让它做下去,有母子情份就足矣,让咱娘俩的母子名份石沉大海吧!儿呀,你知作娘的走错了一步,不能再错了,你应该明白娘的苦心,娘在心里早认了你这儿了,你也就在心里认了娘吧!儿呀,儿呀,别怪娘心狠,娘的心也是肉长的,已折磨得千疮百孔了,当娘的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啊!儿,娘的心拉拉淌的都是血,都快淌干了。’文静心抖得厉害,腿软的比面条还软,一下堆缩在大门口地下,外面吉德哭喊娘娘的沙哑声音,一声一声撕着文静的心,‘无量佛啊,弟子该咋办呀?’
母子一心,文静似从吉德哭喊声中,听出吉德已在心里认了她这个娘了,‘啊,儿认了我这娘了!真真的认了!认了!……’
吉德也似从文静的沉默中,悟出娘已认了他,‘娘认了儿!娘认了儿!娘……’
吉德昏倒了。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
大好的天,不知啥时候阴了上来,稀稀拉拉的小雨点儿,追逐着稀稀楞楞飘下的雪花,下起来了。
“这不糟烬人吗,哪有这巴掌事儿呀?老天都哭了,这窦娥冤啊!”
“谁瞎编乱造的,吉老大还真信了?瞅这哭的这个惨,真儿子似的,都快不行了,傻瓜?”
“妈个巴子的,谁这么缺德,吃饱撑的,造******哪门子的谣啊?”
“要是真的,当娘的谁架住这个呀,文静师太早就认了?这连殿门都没开,这就是假的。”
“文静师太压根儿就不是吉老大的娘?人家一个出家人,这不是管大姑娘要孩子吗?这家伙扯的,埋汰人!”
“吉老大!文静师太不是你娘,谁造的谣,把它剔登出来,咱爷们替你撅巴了?”
瞪眼完、麻坑等一伙儿人,窃喜的满怀着看一场他们导演的终疖子挤出脓来的闹剧,然后再在疖子上踹两脚,踹死他们心中的臭虫,也就兴高彩烈的来卖呆儿。看没上演母子相认的精彩一幕,还招来不少骂声,就窃窃私语,这老爷子说的能是假的吗?老爷子可从没捅过空壳儿的马蜂窝,这不黄皮子没打着,备不住还惹一腚骚吗?老爷子是不是蹲笆篱子蹲臆症了编瞎话呀,他敲锣,叫咱们当猴儿耍呀?
吉德哭昏了,吉增抱起吉德,吉盛一声一声叫着吉德,“二哥,俺就说爹娘捅捅咕咕背着咱俩,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有啥事儿吗,这下应验了?”吉增瞪下吉盛,吉盛不解吉增瞪他的意思,忙补上一句,“你忘了,闯关东前,咱俩想进爹娘的屋,在门口,不无意中偷听……”无声地眼泪,顺着吉德的眼角哗哗地淌着,在场的人,只有他懂得文静的心思,‘母子心相通啊,潜移默化,这还用说吗?这是真的!能是真的吗?文静师太真是俺娘!那爹就是大舅,这怎么可能,咋回事儿呀这是?’
“不!不!”吉德大喊的坐起,“娘!真的吗?老天啊,谁能告诉俺?”
“大哥醒了老三!”吉增狂喜地喊:“大哥,不能再这样了?瞎子点灯白费蜡,文静师太她根本不是你娘,娘哪好瞎认的。这是谣言,咱不信啊大哥?”说着说着,吉增这个硬汉子,眼泪止不住了,张开大嘴哇哇哭开了,哽哽咽咽地说:“大哥你想咱娘,俺也想,俺都二十多了,三四年没见娘了,真怪想的。咱回去,俺马上拍电报叫娘来。娘!儿想你啊!”吉盛叫吉增这么一整,“俺也想娘了啦!”憋憋地眼泪也下来了,两胳膊一划拉,哥仨儿搂抱在一起,“呜呜呜”的叫人瞅了都心酸。
“娘!亲娘啊!”对师太这默认的臆测,有了应验,咋甄别,作实得了吗?吉德对师太眼前沉默的事实,觉得这来得太突如其来了,还真的发生了。这坚信不移的意念,又不想相信是真的了?这种内心的矛盾打得他懵懵懂懂,不知如何是好,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情,在两个娘脸上徘徊,嘴上喊着,心里叫着,‘娘亲啊,俺可咋办呀娘亲,这真的发生了吗?’
生母为啥被隐瞒,当已知被隐瞒的生母就是亲生母亲时而又不能认,这又为什么?残忍的是人性的缺失吗?还是世俗的残酷?瘝(guan)苦折腾扭曲的人心,还是社会的悲哀不敢成认美好的人性?母子面对面而又已相通却不敢相认,障蔽的是什么?人们只为这种认母感人场面而落泪,而没有为真正母子不相认而哭泣,而是因为人们被过去的真实非母子关糸而蒙蔽,又为眼前真实认母又不是母子的假像所感动,人性是善良的,谁扭曲了这善良呢?
这场老年弦子缥缥缈缈的有伤风化的韵事风波,是颠扑不破的事实。如果不是事实,当事者为什么极力晃头不认诚还竭力掩盖得心发慌呢?如果是事实,揭发者为什么采取谣言惑众的卑劣手段而被认为是诽谤了呢?旁观者为什么不管事实如何而食人牙秽幸灾乐祸或对造谣者咬牙切齿或落泪同情呢?这是为什么如此呢?只是个人情感的原因吗?这场事实真象能被淹埋,揭发者能被妖魔化,这就是人们追求的是现实的人性的美好,对揭开过去不人性化的疮疤,认为这是不道德的。根由是,人们对**的包容性。**,人人都有,都有不叫人知的一面。**,就如同人的灵魂。如果人人都像到澡堂那样裸露,那么这个世界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因此,没被证实的事实,捕风捉影,拿来当事实来说,那就是造谣诽谤,会唤来人们对伤害者的同情,激起人们对造谣者的愤慨。
这场风波又谁错了呢?错在哪呢?按理说,邓猴子错了吗?从事实上看,没错!从手段和人品上看,错在没有真凭实据又以恶意中伤为目的上了。殷明喜和文静又错在哪呢?他俩是封建婚姻的门第观念和婚姻不能自主的受害者,这点上没有错!错,错在争取恋爱自由的同时,不能越轨未婚先育,践踏道德的底线。吉德这个封建婚姻悲剧产生的畸形儿,是受害者,也是探明身世的受益者。这场风波反映出的思考,是道德层面的丧失,还是社会层面的阴暗呢?
悲剧落幕,牛二等哥们齐刷刷磕三个响头,又齐刷刷的厮拼嗓子喊:“娘啊,我们哥们给你老人家磕头了!娘,不管你认不认,我们哥们和德哥都认你这个娘了。娘!娘!娘!多保重!”
这糊里糊涂的海哮山崩的喊叫,弥盖了真实,事实被谣谚,被摒弃得臭如****,颠覆得鬼祟瑟瑟,喊得苍天落泪,小雨点儿小雪片儿,蒙蒙地落在无不动容人们的泪水中,融合着。
第十九章
吉德认小德为女儿后,老家爹娘来黑龙镇串门,对被吉德隐瞒又娶两房“美妾”大为光火,在二掌柜谋划下,吉德上演一场负荆请罪的苦肉计,吉殷氏心疼又心软地落下了泪,摆平了吉殷氏。吉德又天津卫寻根,探清身世之谜后,小鱼儿为他生得一子,取名大龙,奠定“七郎八虎”的“殷氏”子嗣。吉增喜得贵子小胖后,改掉了恶习,周大掌柜徒弟小四不善,因坑害小杏牌名粉莲而惹怒吉增,吉增出恶气,使小四人废了。
心里朦朦胧胧认下生母,但处于不能主动挑锅盖下油锅求证中的吉德,从个个儿身处尴尬的事实中,悟出一个道理,春草响、夏花开、秋落叶、冬雪飘,儿女情长之事,不能掖着藏着,会给下代落下罗乱,看似无意间兄弟们踏青中的闲扯,他有意当众挑明了和大丫儿的恋情,再顺理成章认下和己如同一辙的个个儿姑娘小德。
吉德试探、辟谣的目的已达到,带兄弟十人,离开了莲花庵,顶着渐渐若下若停的小雨夹雪,直奔还漂着零星冰凌的松花江边儿的十棵小杨树林踏青。
一路上,吉德脸上的愁云惨雾还没撤下面颊,心上比试探前更加的沉重。他没发面对眼前的事实,俺竟是大舅和文静师太私生的孩子。这太离奇了!太离谱了!怎么可能,是俺判断错了?可直觉告诉俺,文静师太真是俺的生母啊!那俺老家的娘呢,这咋回事儿呀这是?他瞅着只知道这场逢场作戏做给别人看的哥们们,呜嗷地驱马追逐嬉闹,他压在心里已确认文静师太就是他生母的惊喜、苦闷跟谁诉说呢?又咋好开这口跟哥们说出这个没有得到证实的、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感悟到的天字号大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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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扒扒的拽大丫儿的胳膊肘儿,不叫大丫儿灌吉德,“妈,这不是给吉大舅灌药,酒是一口一口喝的,灌蒙了该打呼噜了?”
“你们瞅见了吧,多点儿小屁孩儿,这就是骨血,认不认的,鲤鱼肚子里跑不出嘎伢子?”老鱼鹰红扑扑个脸儿,额头挂着汗珠儿,酒烧红的老眼瞅着小德,猛酎一大口高粱烧,“抱的小鸡崽儿都是个个儿嗑破的壳儿,你不说,它也搁在那旮子呢?装瞅不见,那不糊弄鬼呢吗?”
土狗子使坏地凑到小德跟前,拿了一条烤焦黄的鲫瓜子给了小德,手拄着拨离盖儿,撅个屁股问:“小德,你长的这么俊,像谁呀?”小德骨碌小眼珠儿反问:“狗子叔,没镜子俺看不见个个儿?你眼睛里有个俺,你说俺像谁,可别说像你啊,那俺就成了你家三鼠了?”土狗子又气又笑,“嘿”的一声直了眼,“这小丫崽子啊?”二娃在人们哄哄笑声中说:“土狗子你就別再套小德的话了?你再套,大丫儿没脸儿就钻地缝了,德哥还不爬树啊?”小德乐得拍巴掌,“吉大舅,你爬树俺敲锣,没锣俺拿碗当锣敲,来呀吉大舅,爬呀?”吉德稀罕地搂过小德,“你要耍吉大舅的猴啊?”
“哎大哥,你那半截儿话咋还晒在那呢,晒成干儿了俺可不听了啊?”吉盛重提吉德没说完的旧话茬,“有啥藏藏掖掖的,都是哥们。”
“啊,俺要说的事儿,叫小德挑了门帘子了。好!今个儿趁咱哥们全剋,这句话俺还真得说。”吉德低头瞅下倚在怀里的小德,眼光凝重地说:“今个儿俺的事儿你们都瞅见了,留话把啊!俺最对不起的是小德。她还小,蒙在鼓里呢。也来一场认爹吗?大了咋整?俺不能留下这个罗乱?既然童谣替俺说破,俺就顺坡下驴,咋样儿,都哥们,说说?”
老鱼鹰听吉德这么说,动情地老眼角滚出泪疙瘩,“这高粱烧越困越好喝,越品越有酒香味。小德的事儿呢,咱听大丫儿的。原先咱也是想阃(kun)在家里,能瞒多暂是多暂。如今呢叫大德子这事儿闹哄的,咱也想开了。打开天窗说亮话,能咋的我就不信了,纸包火能包多久?大德子呢就有这儿女的福份,娘们都得意他。不像咱。咱想那样还没那本事呢,这都是命?旁人那玩意儿愿咋的咋的呗,小德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光明正大嘛!说要名份,咱给你俩现在就举行个婚礼不结了,有啥难办的?别净个个儿把个个儿往死胡同里赶,钻那牛角尖干啥?你们说是不?”土拨鼠把酒碗一举,“鱼鹰爷爷说的好,我看就这么办!”
大伙乱哄哄地说行,补办个婚礼。
大丫儿从吉德怀里拉起小德,拿小碗倒了半碗酒,递给小德,叫小德朝吉德跪下,小德抬眼瞅瞅大丫儿,大丫儿对小德说:“叫爹!”小德疑惑一下,高端酒碗,乖乖地叫道:“爹!爹!爹!俺是你姑娘。俺有爹了,爹喝酒。”吉德虽有心理准备,心里早认小德这个自个儿的亲姑娘了,当小德声声地叫他爹时,还是不由的一阵激动,没想到大丫儿这么痛快地来这一手,他犹豫一下,接过小德递过的酒碗,一饮而进,把碗一扔,抱过小德紧紧地搂在怀里哽噎地说:“落花无声,落叶有痕,身上掉下的肉,谁不心疼啊?你一声声的叫爹,针针扎在俺的心头小德呀?爹早想听你叫声爹了,小德啊!”
在场的小哥们们,无不动容的笑中带哭、哭中带笑,盈盈一眼的泪水。
小德叫这几声爹,穿过空旷的原野,震撼得不远往十棵杨树林来的殷明喜眼眶一热,感觉像吉德在叫他爹呢。二掌柜有意的问殷明喜这谁管谁叫爹呢这是?这小动静能有谁,准是小德。小德不是老鱼鹰捡来的吗?你别睡觉说梦话了,谁看不出来这是大丫儿和老鱼鹰做的扣啊,你二诸葛没看出来?啊,小偷的儿子定是贼,老鼠的儿子生下就会盗洞,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俺哪看得出来啊?俺那事儿呀,教育了大德子,他不想叫小德也像他一样,这他认母才认的他姑娘,应该呀!你有大少爷一半的勇气,你和文静如今也不会这么痛苦,还叫大少爷跟你俩背负这沉重的感情债了?
“小德,闹了半天你是俺的亲侄女啊?”吉盛虽心里惮鄙吉德的花心,可自个儿不也有个杜鹃吗?那要也有个像小德这样的丫头,你认不呢?嗨,角瓜西葫芦,彼此彼此,木已成舟,再挑那啥板儿干啥,就凑过来,“小德,俺是你老叔,来,叫老叔亲一亲。”小德从吉德怀里扭过头,把小脸儿冲向吉盛,“老叔亲吧!”吉盛乐呵呵地亲了小德一口,又叫,“二哥来呀?”吉增也有婚外情,心有粉莲(小杏)勾引,不慎当吉德面说漏过嘴,叫吉德谝哧过,有隙于心,这看吉德说破小德身世,哼哼的,你吉德正人君子的还拿捏个啥,这大丫儿都有孩子了,你比谁都邪门歪道,还说谁,谁也别说谁,西葫芦角瓜,彼此彼此,就走过来,一把从吉德怀里徕过来小德,高高举起,“你这小丫头片子,认爹了带不带娘进门呀?”小德咯咯的说:“二叔,俺是黄县人了,可不可住进吉家大宅子呀?”吉增呵呵地瞅瞅大伙儿,“哎这丫头啊真奸,随根儿啊!住!住!那大宅子就是你的家,咋不能住呢?”小德举起一双小手,“啊俺可以和心儿一起玩儿了。二叔,那妈啊随根儿俺该叫娘,那俺娘呢?”吉增打下哏,“这小德,还是小,没别过劲儿,娘不就是你妈吗?”
小德瞅着大丫儿,大丫儿走开,给老鱼鹰倒酒。
小德从吉增手里挣歪下地,人小鬼大的跪下,绷着小脸儿,“侄女小德给二叔、老叔磕头!”磕完头,还有疑虑地说:“二叔、老叔,俺怕你俩说话不算数,咱们得拉个勾?”吉盛摸着小德的头,“嘿嘿这丫头真鬼?”小德伸出两个小手说:“二叔、老叔来拉勾!”吉增、吉盛手指勾住小德的小手指,一齐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小德眯个小眼睛,嘻嘻的手按小腹躬个腰,后褪的一扭转身,小燕子的飞向老鱼鹰,搂住老鱼鹰的后脖颈子,“太爷爷,俺有爹又有二叔、老叔啦,还能住大宅子了!”说着,小嘴儿“叭”在老鱼鹰老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太爷爷和小德一起去住,你就不用冻裂手的打鱼了?”老鱼鹰呵呵地乐着,“太爷爷不打鱼,鱼都蹦锅里了,不打鱼啦不打啦!”
大丫儿拉过高兴的小德,趴在耳朵上小声说:“小德,有爹有叔还不能对外人说,懂吗?”小德懂事儿地点点头,扳着大丫儿头,对着大丫儿耳朵说:“娘俺不对外人说,这是个小秘密!”又指着大丫儿对大伙一划拉,“你知、俺知、爹知、叔叔们知,还有太爷爷知,咱不告诉大鼠、二鼠,还有小牛和牛小。娘,那心儿呢?俺不跟他说,他会告诉月娥二娘的。”大丫儿满意地点点头。
吉盛一竿子插到底儿地问:“大丫儿嫂子,那个事儿呢?”大丫儿啊声,“鱼鹰爷爷说的话咱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跟德哥好,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做?啥过门不过门名份不名份的,这不挺好的吗?我不想拖累德哥,我也散漫惯了,这样子随便些,德哥在家待烦了,我这有他的安乐窝多好哇,无拘无束的。再说,我还得照顾鱼鹰爷爷。他苦了一辈子,身边又没啥靠得住的人,我也扔不下他,这样方便。”吉德耸耸肩膀说:“俺听大丫儿的,就顺她的意思,大丫儿独立性强,拧着性子倒不好?哥们们就这样吧,大丫儿想的对,女人凑在一起,锅勺的,磕出响,就没意思了。”一直没吱声的程小二,咧咧地像扫兴地说:“喜酒看来是喝不上了?”
“咋喝不上了,这不喝着呢吗?”
凭空冒出这一句话,吓得大伙一愣。
“啊呀二掌柜?还有大舅?”
“咋样儿明喜老弟,俺说这几个臭小子,肯定在这儿和老不死的在一块儿起腻呢吧?”二掌柜委委的靠老鱼鹰坐下,不客气地从老鱼鹰手里拿过酒碗,酎一口,“高粱烧,好酒啊!坐下坐下,别戳着?俺和你们的大舅来呀……哦,你们作那么大妖,拍拍屁股就蹽到这静辟噶达乐呵上了啊?江上冰凌没跑净,青草没绿地皮儿,杨树发青没冒锥儿,叫俺俩老傻子提心吊胆的好找啊!老鱼鹰也是的,嘎巴一大帮大孙子大孙女的啊还有个重孙女,就把咱老哥们给忘了,个个儿乐呵?”
老鱼鹰捋着胡子美滋滋的一斜楞二掌柜,“你眼气了?”殷明喜坐在吉德身边的狼皮上,手拍着吉德的大腿,“鱼鹰大叔,俺就没有你这人缘,善人有福啊!”
大丫儿给殷明喜和二掌柜倒上酒,又从鱼穿子上拽下两条烤鱼,分别放在殷明喜和二掌柜手里。殷明喜拉过紧靠着大丫儿的小德,“见舅爷爷咋不说话,那小嘴儿才不还嘎嘎的吗?”大丫儿捅捅小德,小德仰脸儿瞅瞅大丫儿,大丫儿递个眼神一梗下巴,小德亲亲地叫道:“舅爷爷,喝酒!哎舅爷爷,爱灵小姑咋没跟你来,俺还想跟她玩呢?”殷明喜一手搂抱着小德的后身,勺下吉德,“多可爱的孩子呀啊!舅爷爷问你,谁是你爹爹呀?”
殷明喜的单刀直入,叫大丫儿脸飞红霞,彩晕闪闪,扭过身,背过脸,低下头。小德撅个小嘴巴眨巴眨巴小眼睛转着眼珠儿,“舅爷爷,这是小德跟妈的一个小秘密。不过,看在你对俺好的份上,人都说俺的小眼睛像五个姑姑,姑姑的眼睛又跟你跟俺长的像,那个跟你跟俺长的像的,就是俺爹!”殷明喜心乐得开了天窗,“这小鬼丫头,绕得俺都糊涂了,到底谁是你爹呀?”二掌柜吧哒口烟说:“三弟呀,三代离不开姥家根儿,你不糊涂,小德说的明白,糊涂的是俺?”
二掌柜轻飘飘的几句话,语惊四座啊!
“你知道了啊二掌柜?”
“俺知道啥了俺?”
“小德的爹呀?”
“俺是听见小德叫爹了,你们这么多人,可不知道管谁叫的爹呀,是不大少爷?”
“那是啊,小德管谁叫的爹呀?”
“俺是想爹了才喊的,是不鱼鹰太爷爷?”
“这火龙圈儿别扔给太爷爷呀小德?”
殷明喜嘿嘿两声,“这火龙圈儿俺挑着吧啊!小德,想不想到舅爷爷家住啊?”小德面显难色,又乖巧地说:“小德想是想,还有小姑姑哄着俺玩儿,可、可是不行啊?俺走了,太爷爷会伤心的。他老了,俺还得和俺娘伺候他呢。舅爷爷,等小德长大了,你老了,像太爷爷那样儿了,俺会孝敬你的。”又扒个小眼睛看下吉德,“俺爹老……哦呀这嘴,舅爷爷,你别伤心啊,过两天俺叫太爷爷打开江大鲤子,俺上你家串门!”二掌柜唏嘘的吐口烟,“这小嘴儿吧吧的真能说,还不伤人,有点儿像三少爷嘛!”吉盛说:“俺像俺娘。俺大舅,啊俺爹跟俺娘一母同胞,可就嘴不如俺娘好嘞嘞?”
殷明喜和二掌柜的突然到来,还一唱一合的演双簧,弄得哥几个失色的哑言,不知葫芦里卖的啥药,会不会是找老道会气来的呢?啥事儿都知根知襻的,净往气嗓头子上捅刀!
吉德憋不住了,想叫爹,还是顺口遛达,“大舅……”
殷明喜一摆手,很有长辈风度地说:“事已至此,俺就当耳旁风,叫它随着松花江水而去吧,俺过往不咎?小德都这么大了,该有个了断了?大德子,你不已认了姑娘了吗,这就行了?俺早就看出大丫儿这孩子豁达开朗,没女人特有的酸醋劲儿、争巴啊,还有啥名份,她看得明白也都看得很轻,大德呀,不易呀!为啥呀?可有一样儿,吉家大门永远为大丫儿敞着,啥时候想迈这个门坎儿,大舅为你们补办婚礼!”
哥几个听了,松了一口气,激动得热泪盈眶。原以为是兴师问罪呢,原来是表明态度的。
“大舅英明,天上大太阳!”
“土狗子啊,不是大舅英明,俺是被你们感化了,是你们扯得大舅不得不低头啊?你们今儿给大舅长了脸,后生可畏啊!来,大舅为你们干杯!”
干了杯后,二掌柜对殷明喜说:“老家伙,走吧,你还等反青啊,这还是留给小青年吧?老鱼鹰啊,你还是个没开奓掐浆的老青年,跟年轻的掺和吧,就人老心不老了?哎老大叔啊,瞅有合适老帮子,咂巴咂巴俺给你弄回来一个,当褥子啦守家看门的,来个老夕阳婚配也蛮有滋味的啊?”老鱼鹰呵呵的拿烟袋锅点着二掌柜,“都是为了你这句话,叫俺如今还是个老光棍儿呢?那咱就等你信儿。”二掌柜哈哈的拍着老鱼鹰,“哦呀老鱼鹰你还粘布沾儿沾上了?得!你老大叔开口了不易,那俺就放狗遥哪闻闻,看有没有跟你臭味相投的。这事儿就这样儿,不过可有一样儿,你得把喜酒预备好了,俺可要讨扰的呀?哈……三弟这趟来的啊,还揽个这个瓷器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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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起身相送,吉增奇怪地问:“大舅你俩走着来的呀,骑俺们的马回去吧?”二掌柜说:“啊,俺俩遛遛腿儿。”吉盛急了说:“老胳膊老腿的,还是骑俺们的马吧?”二掌柜哈哈一笑,手放进嘴里一吹,瓷青花和浑黑四蹄雪白的两匹马,嘴上叼着灌木丛中早冒锥儿的几棵青草,从隐蔽的高高江坎子榛棵子里面跑过来,二人上马,乐呵呵地走了。
哥几个目送二人走远了,紧绷的脸一下放开了,唔嚎的又喝又扭的高兴。
朵朵连成片的霞云,堆聚在地平线上托着晕红的大太阳。大太阳上戴着大大皇冠,拖着长长的彩袍,渐渐沉向江面云层里,江面上漂浮着一层金黄金红的波光,波光中偶尔有像鳄鱼似的冰凌,时隐时现一浮一沉的消融水中。
夕阳余辉把两人的影子抻得长长的,脚踏着影子在软软的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的沉重的脚印。
牛二脸上弥漫着愁云问一脸轻松的大丫儿,“妹子,你看东边天边上挂着的淡淡的月芽儿没?”大丫儿不知哥哥要说啥,只点点头,“月芽儿为啥叫月芽儿,那就是有缺豁,所以人们就拿没有出全的月亮叫月芽儿。月有缺可也有圆的时候,花好月圆,那要是花凋人老株黄了,那月还能圆了吗?”大丫儿平淡的说:“哥,你那意思咱懂得的。我呢,不想当个陪衬的家花,那还不如野花更能吸引住蜜蜂呢?这总比大伙儿,甩头掰脸的挤在一个屋檐下接那点儿雨水强吧?这回不把我捎带上了吗,德哥总算从风口浪尖上闯过来了,我呀也不想牵扯德哥太久,我会激流勇退的,找个消停地方,替德哥解难尽孝,也算我没白和德哥好一回,叫他一辈子磕头念佛地瞅着咱,想着咱,就跟这松花江水似的,长流不衰,永生长在。”牛二听妹子的奇谈怪论,心悬悬的困惑,忙问:“妹子,你别胡思乱想,哥听着咋有些那个味呢?你别再弄出啥响动,爹妈一天比一天老了,禁不起再折腾,你就当你的野花吧,哥算啥也没说?啥嫁不嫁的,咱一个庄稼人后代,脸就像那厚厚的黑土地,都晒出来了,本来就不白,还求啥那个呀?”大丫儿听牛二说的话聱(ao)牙,反驳说:“哥,你这就不对了你?庄稼人咋的啦,就该抹锅底儿灰呀?你这话咱不愿听,哥你别管了,我会找到归宿的。那回我去莲子庵上香,文静师太可喜欢小德了。小德也不眼生,跟着围着文静师太,这个叫师太,嘴可甜了。哥你说,这真隔心隔不了脉啊?”牛二虎着眼说:“啥脉呀,那都瞎扯,没影的事儿?大丫儿你说的,你别以为咱听不出来,越说越离谱了,打住!要是叫爹妈听见了,还不气歪了嘴?爹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姑娘,也算小家碧玉,你做的已够出格了,你懂点儿事儿吧?爹妈出门脸盖个草帽都没怪罪你,别叫爹妈再为你操心了?你要再做出啥对不住牛家的事儿,爹妈非劈了你不可?妹子,你省省心行不?”大丫儿执拗地说:“我一个姑娘家,早已是泼出去的水了。小德现已认了爹,殷大舅也认了,等再见见小德的爷爷奶奶,这也就算了了我一个心愿,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这当大舅的不也名正言顺了吗?”牛二说:“妹子,爹妈惯你,哥宠你,哥拧不过你,还能有啥说法呢?你呀,经常回家陪陪爹妈,看爹妈挂念你?”
两行沉重脚印旁多了一行轻快毛草的脚印,“沙沙”的脚步声走近了,牛二和大丫儿一回头,灰灰光辉中,小乐从后面撵了上来,呵呵哈哈,“大丫儿,你看啊,牛二哥也在,小德也归了宗了,你又不想跨吉家大门,是不是另有想法啊?我呢从小就稀罕你,黑瞎子沟月娥嫂子的小姊妹人参果那回来,对我有那个意思,我都没明确点头,你对咱是不还有点儿念幸?”大丫儿对小乐一瞪愣眼,“美吧你?朋友妻不可欺,你们还是拜把子哥们呢?你吃豹子胆了,猪狗不如的东西,你等日头从西边出来吧啊?”小乐闹个没趣,对牛二一吐舌头,缩缩脖儿的溜了。
大杨树顶住静静的弯勾月,微风送走欢声笑语,松花江水波粼粼,临时搭起的几个草架窝棚里,撒欢的鼾声和哗哗拍岸浪声,交织的粘乎在一起。
吉德梦呓中,远离唵(an)唵声,偎依在文静师太温暖的怀里,“娘!娘……”
小德欢嘘儿后的疲乏,小手伸进大丫儿衣襟里,小脸浮现甜美的笑,梦中叫着,“爹!爹……”
大丫儿瞪着大眼睛没有睡,回想嘴硬的对哥说的话,不免有些后悔。男女的爱,有持久的吗,不会腰折在细雨密浪中?持久的爱那就是永恒,会不会沉入大海,各自闪着爱的浪花呢?荒原僻壤的爱,有那么浪漫吗,哪个不是靠居屋鸟巢梏缚维系着,放飞的爱,靠的是俩个人死死的厮守,互爱的火焰山倾于汪汪温泉,德哥能吗?可她心里对爱的苦水只能含在心里,吐出一点点,哪怕是一滴,个个儿垒起的爱情的堤坝就会立马崩塌!她内心追求是对一个男人纯真的爱,不想成为妻妾成群心上人的累赘,只想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翱翔!她义无反顾地执着的飞啊飞,越过耸入云霄的山林,搏过汹涌澎湃的大海,穿过浓浓滚滚的黑云,躲过老鹞子凶残的追杀,遨过白墙黑瓦的小城雨巷,飞过千手观音的莲花台,掠过莫高窟敦煌的飞天,飞啊飞,飞得筋疲力尽,坠下,坠下,“德哥救我!德哥……”
“俺在这儿。”一条胳膊搭在大丫儿身上,搂得紧紧的,“德哥别离开我!别……”
吉烟袋和吉殷氏,揣着二掌柜和吉盛拍的两份加急电报,带着孙女芽芽来到黑龙镇串门子。因老家天阴雨连绵,怕麦子起麦溴(xiu),春芽被留下看家。春芽被安排留下,其实老公母俩另有难言之隐情。
吉烟袋听邮差念吉盛拍的电报里,有句“大哥家里人多外头又太忙”的话,吉烟袋悟出这里渗着隐匿的事情,“大哥家里人多”啥意思,“老蒯呀,大德子这一去就没回来,能一根杆儿的挺着吗,是不是又有人了?”吉殷氏咧喝大襟,正扒个大布袋擦拭底下的臭汗,听吉烟袋冷丁冒出这一句糟派人的话,一激愣,两眼睛不是好眼神地瞪着吉烟袋,“你又瞎琢磨啥呢,没事儿闲的放狗屁呀?德儿又说人了,你裆毛长嘴上,这话可不好乱嗤缨子?德儿要真说人,能敢背着咱们俩?你扛你那老黑杆子,当门闩,也不想想,能落下门插眼儿呀?真那样,家里这个咋整,休了?不要了?芽芽都四五岁了,扔下谁管,你管啊?没来个信儿,你就别瞎猜了,不往好寻思?等你寻思出啥事儿来的,瞅俺不醢死你?”吉烟袋从嘴里抽出烟袋嘴儿,往地上一个鸭子穿稀,射出老远。
“这金砖地不是泥土地了,你还那个穿稀法,待会儿咋拾叨,都瓷进砖里了?啥好玩意儿,到你手都得祸祸了?”吉殷氏拿小铁锹忙到灶坑里掏些小灰,把吉烟袋吐的口水瓷上,回手带上门,“你嗤溜的话,那要真那啥喽,可咋整,你说?”吉烟袋嗯嗯两声,慢吞吞地说,“咋整?大媳妇留家呗!”吉殷氏晃悠两个大布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这大媳妇都等得火火的啦,这你后门一挤咕,说不叫去的不叫去了,咋说呀?”吉烟袋嘿嘿地说:“这三小子这棵小葱头啊,电报里一句大葱鼻涕的话,点在咱几十年的老苶(nie)葱梃上了?啥意思,咱又不傻,还叫你小子小瞧你爹咱大酱块子脑袋呀?哼,你谁掐家伙揍的呀,跟咱整那个绗(hang)拉呼哧的?这是不好直说啊,怕点儿啥?咱要像你老半蒯唬个凿的,这还不误大事儿呀?”吉殷氏瞅吉烟袋扯这一大车的废话,急的抓捏一下大布袋一甩,“你就别抓个粑粑橛子嚼起没完没了了,快说,咋整?”吉烟袋剜眼吉殷氏,管吧嗒烟不说了。吉殷氏气笑了,赌气地说:“俺算服你了老嘎咕?你不说,俺管那些旮旯破事儿呢?你在家,俺带春芽和小芽芽去。俺就不信,德儿会那样忘恩负义,敢再说人?”吉烟袋叫吉殷氏这一将(jiang),瞅吉殷氏愣愣眼,“这无风不起浪,俺还看不透三小子的话里有话?你听俺的,还是不要叫他大嫂去?为啥不叫去,这不就有说道。有啥说道,除了你们娘们吃醋的看家本事还有啥?这种一时难说难解的事儿,能叫大媳妇去吗?不叫去也不难,大媳妇顾家……”
“哼!更顾爷们!”吉殷氏系上衣服扣,泡上脚,“这熬几年了,年轻轻的,又不孀居,守活寡呀?这大德子没看出来,跟他那爹一个样,净整这活气人的蠢事儿?这二掌柜来电报叫咱俩去扯那陈年老豆角子,就别再摁下葫芦起了瓢,听你的,大媳妇别去了,留下看家。那得有个理由啊他爹?”
“俺这不刚想说吗,你一锅抢子就抢锅外去了?”吉烟袋下地,把老耳朵贴在门上听听,扭身走到吉殷氏身边儿,贴吉殷氏脸前低声说:“麦子快熟了,又连连下雨,要得麦溴,这一茬庄稼不白瞎了?家得有个人,谁呀?咱俩人家二掌柜指名道姓的,那只有大媳妇留下,她有啥说的?你想你男人了,这非得去,这里不碍个害臊呢吗?”
“老鬼!”吉殷氏嗔笑的一推吉烟袋脑门子,“俺洗完脚就去说。芽芽得带着,叫俺弟弟看看,也有了亲孙女了。”
“哼,亲孙女,八成亲孙子都有了?”
“他敢?嗯,那倒好了,倒续上俺老殷家香火啦!唉,俺这娘咋当的,不仗胆啊?”
吉烟袋和吉殷氏,车马行船的倒腾半拉多月二十来天到了黑龙镇,没住进吉家大宅,而是被二掌柜从船站接来,就安排在殷家后院客人住的小院了。
“这太突然了二师哥,你咋回事儿这是呀?”
“这十拉多年了,你不想你老姐嘛?”
“这你也得跟俺说一声啊,叫俺……”
“惊喜!”
“这刚刚消停,你……”
“俺想纸包火,后院终要着大火!这时候,一把火只是刚刚点着,你、文静和大少爷,还有殷张氏,老姐不来,谁能把这火继续包下去?叫大少爷打消这个念想,省得终日惶惶,荒废了生意,或在家里把八只眼皮掀开,给你当年闯下的大祸画上个圆满的句号!这是其一。其二,你背着老姐当亲爹,瞒天过海,大少爷偷摸的娶了两房媳妇还有个外奶,这事儿做的,多伤老姐的心呀?必定老姐顶你名份养育大少爷二十年。虽然是名誉上的亲娘,其实心里老姐已把大少爷当了亲儿子了,这你想老姐会咋想吧,最低说你一句忘恩负义,不拿她当回事儿了?老姐夫呢,还不说你过河拆桥,捡个大元宝就忘了要饭了?俺想趁这星星之火还没有形成燎原之势,亡羊补牢,还未时不晚?这时正恰恰就像煮猪肘子欻慢下火来时,叫老姐来,拿筷子挑出熟透了要脱骨的猪肘子,稳稳的放到盘子里,还不至于骨肉的众叛亲离?你知春芽为啥没来吗,这不单单是看家那点儿事儿,这明显是老姐觉着啥景了,才没叫春芽来,或者春芽心里早存余悸了不愿来。这疖子早晚有出头的时候,你拖啊熥啊,早挤总比憋着鼓出大包冒脓了强?就像大少爷认亲的事儿吧,这要不悟着掖着,孩子懂事儿时就挑了门帘子,至于今儿成了烫手山芋了,拿不了放不下的,成了骑虎之势?”
“你这一口气,浑身的理?俺浑身的嘴,也说不过你?你总算办件好事儿,叫俺见着一直牵挂的老姐和姐夫。”
殷明喜和殷张氏,带着两家的孩子,亲热的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围着吉烟袋和吉殷氏转悠了两天,吉殷氏从芽芽儿嘴里听出惊天秘密,气得老牙花子都出了血。
刚到那会儿,殷明喜握着吉烟袋的手不放,热泪盈盈地就磨叽一句话,“姐夫老多了。”殷张氏哭天抢地的一别二十多年没见老姐了,两人一见面就心酸的抱头大哭了一顿;侄女们见了梦中的姑姑,不免一片的欢天喜地,说说笑笑;仨儿子听信儿,吉德一个人,单嘣儿。吉增、吉盛领着美娃、艳灵两媳妇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吉殷氏含着一眼泡的泪水,搂搂这个亲亲那个,一脸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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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芽头一次见着娘老挂在嘴边上又陌生又熟悉的爹,也跪下给吉德磕了头,实实成成地叫声爹,就一头扑在吉德怀里,“娘可想你了,睡梦中老唤爹爹的名字。”吉烟袋呵呵地嘴里含个烟袋,眼眶一圈水的,似哭似乐瞅着吉德、吉增和吉盛,“一晃这四五年了,鲤鱼跳龙门啊,老吉家有嚼头啦!大小子可出息成你大舅的模样了,成气候喽!老二你这楞头青,也出息了,当上独挑门户掌柜了,好啊!老疙瘩,还小孩子似的,小胡儿也冒锥了,当上养老女婿称职不?三媳妇,啊艳灵勤说着点儿,他打小叫你姑惯坏了。赶俺和你娘在你大舅这歇够了,上你的德增盛和你大舅铺子转转,完了俺和你娘就到家里去住。咱不有大宅子吗,别老掏扰你大舅啦,啊?”吉烟袋眉飞色舞的又说:“啊还有那个,大小子汇的钱,可借老恰了,添了十几亩地。咱家那泥坯房子,也扒了翻盖了。西厢东厦的,青砖青瓦大瓦房,可亮堂了。大门楼大院套的,可款式啦!东邻右舍的,那谁不夸你们呀?就他娘的去年,叫蟊贼敲竹杠子敲了俺二十块袁大头,俺和你娘心疼了半拉来月还拐个弯儿,把头撞在大门前大枣树上,掉了一地的大枣儿。”吉殷氏喜乐的把吉烟袋一扒拉,“一见儿子,你老鲶鱼嘴挺大风的也开吧吧了?大德子啊,你这几年给你妹子蜡花的钱,她家添了两头牝牡牛,还下了犊儿。又兑换了三亩多地。三儿,你那酒魔姐夫打有了儿子,变好了。跟咱那南堡子的武把式学啥鸳鸯腿黑煞掌,说你们都发了,他也要来这旮子,得练两手,给你们看个家护个院啥的……”
吉盛贴偎在吉殷氏的怀里看眼吉德,挑事儿地问:“娘,俺可想死你了!就来的路上,正赶上八月十五那个下晚黑,那道那个泞,那天那个冷啊,俺哥仨望着天上挂着的大月亮,一串串泪珠儿,就想起在家娘给俺们分月饼的情景,天狗吃月亮,你一口我一口的……禁不住泪珠儿断了线儿,嘴上呼喊着‘娘’!”吉增瞅吉殷氏拿衣襟抿着眼睛,挤下蒙了一层泪水的眼睛,充硬汉地损着吉盛,“高高兴兴的,老三你干啥惹娘心酸?”依在吉德怀里的芽芽,扭头瞅着吉德,“爹,俺娘也是下黑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望着月亮,个个儿掉眼泪。俺问她,娘咋老掉泪呀?她问俺想爹不?俺想,可想不出爹是啥样子啊?是二滑屁叔叔那样子,还是三嘎蛋叔叔那个样儿,俺想爹一定像奶奶那样儿,高高的个儿,麻利响快,还好骂爷爷。娘说姑娘像爹爹,小子像娘的吗?妮妮姐说,爹长的帅;二叔长的壮;老叔长的俊。这不叫妮妮姐说对了?”吉盛听芽芽这么好说,就快嘴地说:“这丫头咋跟小德……”艳灵娉婷地忙扒拉下已知说秃噜嘴的吉盛,瞅瞅吉殷氏,又看看吓得脸白的吉德,“啊呀芽芽这小嘴儿,像奶奶心直口快,是不姑姑?”吉殷氏噗嗤破涕而笑,“谁采的生像谁,俺采的生嘛!”吉盛瞥着吉德问:“娘,咋没叫俺大嫂来呢?俺大哥可想坏了,没事儿半夜就抱院里的大榆树哭,像猫叫崽子似的。”吉增也加钢地帮着吉盛唬,“那可不咋的。大哥老去哭,别的大树干干嚓嚓的,那棵大树长得绿绿葱葱的。”芽芽问:“二叔,那为啥呀?”吉增瞅下美娃笑笑,“芽芽这都不知道啊,小笨瓜,不缺水呗!”芽芽仰脸问吉德,“爹,二叔说的对吗?”吉殷氏拉过芽芽,似有疑虑地说:“哪有你二叔说的玄乎!大媳妇呢,想跟来了,是俺和你爹没叫她来。一呢确实家里离不开人,麦子这会儿都开镰码垛了。二呢俺和你爹先看看,回去再叫大媳妇来。”吉殷氏说到这儿,拿湿漉漉老眼睛瞟下吉德,“娘呢,瞅老二小三儿都带媳妇来看娘,没叫大媳妇跟来娘都后悔了。瞅德子一个人凋零雁儿似的,都怨你爹瞎猜疑,要不也跟来了?这多亏俺把芽芽带来了,算对德子有个交待。德儿,你不怨娘吧?”吉德尴尬的一笑,“娘想的周到,俺没啥说的。爹、娘,你俩老来了,就别回去了,叫俺哥仨也好好尽尽孝。春芽忙过老秋,俺去接她,就不走了。芽芽眼瞅着快长大了,也该上学堂学点儿啥了。”芽芽高兴的一高蹦到吉德怀里,“娘也这么说的。俺可以跟小姑姑上学堂啦!”吉烟袋说:“俺和你娘回是要回的。那新瓦房,俺住的挺逮。大媳妇呢,来了就住下,老大一家三口也算团圆了。”吉盛说:“娘,那可不行?你俩得留下,跟俺们一起住,不回去啦?”吉殷氏拍拍吉盛,“好!娘住住看。”
这天吉殷氏和吉烟袋逛完德增盛又到殷氏皮货行看看,这乐的啊合不拢嘴儿,回来多喝了些,倚在炕上,老俩口嘎哒牙。
“他爹呀,那铺子真大呀,俺眼睛都花了。这得叫大媳妇来了,大德子一个人,没个女人拢着,长了也不是事儿?这只有芽芽一个,俺那弟弟也望眼欲穿的等着抱孙子呢?”
“就不你孙子啦?”吉烟袋不爱听,酸发酵,醋劲儿上来了,攮丧吉殷氏一句。
“哼!你大叶椴不是菩提树(紫禁城英华殿被满清历代皇帝误认为神树菩提树,实则为大叶椴),还‘多宝珠(称菩提树结的果实)’呢,子(籽)在馕沛,张冠李戴,你美啥呀美?”吉殷氏踹了吉烟袋一脚,“没滋拉味的,你争巍啥呀老?就你的能咋的,血管里流着可是俺老殷家的血,有你个屁嘎渣儿呀?”
“就淌着你家血,不得顶俺老吉家庙门啊?有孙子,得管俺叫爷爷,你那弟弟敢答应吗?顶多混个舅爷爷,哼,还得借俺光,就不错了?”
“哎老头子,俺忘问了,老二媳妇美娃的肚子,咋还平平的样子呢?”
“奶奶,小姑姑说,她鱼儿嫂子的肚子鼓的老大,像个大蝈蝈,哈哈,多好玩儿!”
“鱼儿嫂子,谁呀,咋没听说过?哎你丫崽子,还听见啥了小祖宗?”吉殷氏一听,觉得蹊跷,噌爬起来,瞪圆虎眼拽着芽芽,“小姑姑还跟你说啥了?”
“嗯奶奶你?”芽芽吃惊瞅着汗毛倒竖吓死人的奶奶,“小姑姑十拉岁了,她有个侄儿叫心儿,比俺小点儿。小姑姑说可好玩了,还说哪天领俺去爹爹的大宅子去找心儿玩呢。”吉殷氏扒拉下吉烟袋,“他爹你听听,这里说的是啥呀?”吉烟袋懒着想地说:“都小孩子的事儿,瞅你一惊一乍的?“吉殷氏又问,“芽芽,小姑姑还说啥了?”芽芽转着小眼珠儿,“小姑姑还说,她大哥的两个媳妇长的可戴劲儿了!一个叫啥噗啦娥,一个叫……鱼、小鱼儿。嗯,还有一个叫小德的小丫头,跟心儿差不多一般大,老来跟小姑姑玩儿。‘吉老大,大骚瓜,养一个,娶了仨’。”吉殷氏一转眼珠儿,“小德……这名……三儿提了一回。啊,老头子,这真叫你说着了……啊?你老死头子,扒瞪个兔子眼儿瞅俺干啥?这里……”吉烟袋眼贴着吉殷氏,毛骨悚然瞪着说:“这是真的了俺的死老蒯啊?茄子开花,小灯笼还不是一个,两三个,都有了茄子妞了?俺说的吗,你一提大媳妇,大小子木张的样儿,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对劲儿,你这回还愁老殷家没后不?巴蜀盐,天下咸,都齁着啦,你咳嗽去吧?”
吉殷氏“啪”一巴掌打在吉烟袋的脑门子上,“咋啦,用你翻哧狗舌头谝哧俺?巴蜀盐还蜀锦呢,俺大侄子能哏儿?”她秃噜秃噜下了地,小脚儿趿拉上鞋,下饺子似的跑出门外,吉烟袋制止的招呼她也没听见。一会儿跌跌撞撞的回来,一声不吭的坐那生闷气。
一会儿,门房呼哧带喘的,带着吉增和吉盛来了,吉盛一进就问:“娘,啥事儿呀,忙三火四的叫俺哥俩?”
“跪下!”
吉殷氏震怒了!
“娘你听着啥了?”吉盛明白发生了啥事儿,哀求地说:“娘啊,别听人瞎说?”
“老叔,俺没瞎说,小姑姑说的。”芽芽努个小嘴儿,瞪着小眼睛,冲着吉盛大叫,“‘吉老大,大骚瓜,养一个,娶了仨。’”
“你俩听听,大德子这王八羔子,娶了三个媳妇,还有个外布啷,是不?”吉殷氏唬里唬吃的从炕上抓过笤帚疙瘩,吓得吉烟袋往炕里一蹭,倒先挨了吉殷氏一笤帚疙瘩,吉殷氏回身拿笤帚疙瘩,点着吉增和吉盛的头,“你俩也不是啥好东西,都瞒着俺,俺还没到耳聋眼瞎的时候,你们俩给俺说清了?”吉增心亏地硬着头皮,战兢兢地说:“那都是人家瞎说的,哪有那巴掌事儿呀?娘,你老可别听那谣言哪,那啥玩意儿放屁,哪来的阴气呀?那些王八蛋眼红了,像疯狗乱咬人,你刚来,消停消停,人家恨不得窝里斗呢,好看热闹?你这么一折腾,那不沤麻坑里搅四股叉,添乱嘛!”吉盛也附和地说:“俺哥仨一个胸脯吃奶长大的,有没有那事儿还不清楚啊,能瞒娘吗?”吉烟袋不知咋想的,冒唬地添上一句,“那可不咋的,就差你娘擗……”“呱嚓!”吉殷氏一笤帚疙瘩把吉烟袋打哏喽了。
“你俩鳖羔子教训起老娘来了啊?俺问你老二,你带二媳妇回家结婚那会儿,俺咋问你,你咋牙口缝不欠啊?”皇帝爱长子,百姓爱老儿,吉殷氏唬一眼吉盛,一笤帚疙瘩“喀嘣”打在吉增头上,吉增疼得直咧嘴,就觉得头皮往起鼓包。芽芽害怕,哭咧咧抱住吉殷氏的大腿,“奶奶别打二叔,俺不好,不该学舌?”吉殷氏没住嘴儿,“你别以为你就是好东西,净办些不穿裤子的事儿,那埋汰旮旯你去过没?哼!你说去过没有?你俩个不孝的玩意儿,你们要把老娘气死啊?气死了俺,你们好蹬梯子上房揭瓦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你老三,你长本事了,倒会帮狗吃食了,胆肥了?成天价小嘴儿吧吧的,你大哥这事儿你咋不吧吧了呢,啊?咋不吧吧了?俺一个庄稼院的老娘们,都替你们害臊?原本俺看你们都出息了,俺心里那个乐啊!村上人谁不说俺养了三个好儿子,俺那脸光彩的,粘豆包都乐颠了馅!这可倒好,吃三天饱饭叫你们撑的,姓啥都不知道了?俺不图稀你们多大的大福大贵,可俺图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瞅瞅这啊,把你们抖瑟的,现在像个人了,可烧包了?瞅你大哥啊,好像哪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吃锅望盆,那么得稀那裤裆,就成天价泡在那里吧,别出来,还做啥买卖?他爹个球的,瞅瞅你大舅这一辈子多光明磊落,对你大舅妈可是忠贞不二。要说你大舅的根基比你们殷实不,人家抖嗤毛了吗?”
“那他大舅谁呀,噗啦毛,虮子还带毛?”
吉烟袋不满吉殷氏对灯说瞎话,遭吉殷氏一个大白眼。
“娘,那大舅也没闹个好,说他还那个了呢,还说大哥……”吉殷氏怒不可竭的“啪啪”几笤帚疙瘩削在吉增的背上,吼道:“你他娘的给俺闭上你那臭嘴,你大舅咋啦,啊?没长脑袋的玩意儿,咋不嘎嘣嘎嘣瘟死你,败家玩意儿?”
“俺不也没说啥呀,娘你咋往死里骂俺呢?”吉增拧着性子的争辩,“这些也不是俺的错,你拿俺刹啥气?抓替罪羊也没这个抓法的,总得分个葱白葱裤吧?你这一锅搅马勺……”
“闭嘴,闭嘴!俺不瞅你老大不小了,非抽你个脸肿脖子歪?”吉殷氏霸道地吵吵,“你翅膀硬了,敢跟娘犟嘴了,是不是?”
“娘,你别发那么大的火,瞅气坏了身子?”吉盛错着两个拨离盖,向吉殷氏面前凑凑,“好了娘,出出气得了,娘?”
吉殷氏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瞅两个儿子替老大受过,心里也有了恻隐之心。这两玩意儿终是个个儿身上掉的肉,老大按理说还是差一层肚皮隔着,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总的是护着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惯的有些任性。嗨,怪可怜见儿的。生身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可怜孩子,还是娘家唯一的这么个侄儿。嗨,咋整,不拿个个儿亲生的扎筏子拿谁当汤球子呀?你们心里委屈,做娘的心里也不好受啊,可这咋对大媳妇说呀?娘这脸面可撑大了呀?起浪得有风,肚子疼才有屎,你们俩不说,俺心里明白,你们俩这是怕娘着急上火啊?小鸡、小鸭一窝抱出来还亲呢,何况你们还不知道德儿不是你们亲哥们,那也是有血缘的姑舅兄弟啊,能不替哥哥扛着吗?吉殷氏抹抹眼泪,笤帚疙瘩掉在地上,人也一屁股拍在炕沿上,“起来吧!娘这也是气糊涂了,不说说心里憋得慌。好了好了,芽芽把二叔、老叔扶起来。”
吉盛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拽着吉殷氏的胳膊,一把泪一把鼻涕的劝说:“娘,你就别操这心了,你也管不了,都由大舅作的主。月娥嫂子,是大哥在黑瞎子沟做生意时,好悬没叫黑瞎子给舔了,是月娥嫂子的爹,拼个个儿的老命才救了大哥,临咽气前把月娥嫂子托负给了大哥,看大哥和月娥嫂子拜完堂,才咽的气。杨忠保临阵收穆桂英为妻,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佘老太君气归气,还是认了这门亲,不也成了千古美谈。大哥仁义,这是感恩,以德报德啊!月娥嫂子给你生了一个大孙子,叫心儿,已三岁多了。这之前,由大舅做主,大哥和鱼儿嫂子订了亲。事情出于偶然又随缘。鱼儿嫂子是这跟前姜家圩子有千百垧地大财主家的千金小姐,大哥去沿江村路上马毛了,爬犁好悬没和迎面飞跑的马车撞上,爬犁和马车一错,大哥的爬犁一头扎进道旁的深壕沟雪壳子里。这时,就见车上跳下个小姐,这就是后来的鱼儿嫂子。鱼儿嫂子从雪壳子里救出大哥,俩人一见钟情。回来后,大哥可能是又惊又吓,大病了一场。鱼儿嫂子主动找上门来,伺候大哥,就嘎巴上了。大哥开始百般推脱不干,他顾及老家的大嫂,又怕爹和娘不同意。大舅看鱼儿嫂子不惜做小,对大哥太倾心,无奈做主成全了这门婚事。鱼儿嫂子和艳灵一天一块堆过的门,肚子有小孩儿了,再有两三个月就生了。稳婆子说,鱼儿嫂子豪豪着个屁股,一准是个大小子。庵里的文静师太会相面,也说鱼儿嫂子是生小子的命,七狼(郎)八虎!这俩嫂子,长的没得说,一个赛一个,花容月貌,比大嫂还锦上添花呢。”吉殷氏听着,“那外布啷也是实事儿了?”吉增抢着说:“这大哥作的就不对了?大丫儿这丫头,是牛家圩子的。家里挺殷实,有几十垧地,也算小家碧玉,人俊、善良、利落、直性、好较真儿,上赶着非和俺大哥。大哥也是个情种,没把住裤裆。大丫儿和俺大哥生的小姑娘小德,都三四岁了。俺大舅点的头,才刚刚认下。可大丫儿不愿踏进咱吉家的大门,怕搅糊涂粥,犯不上。大丫儿对俺哥仨也有救命之恩,还是干亲的妹子,大哥不该这么丧良心,做出这不人不狗的糊涂事儿……”吉盛扒拉下吉增,“娘,俺没倒空和你细学。在俺们来的路上,九死一生那是啊?最险要属的是,俺哥仨从三姓坐冰排来大舅这儿,在松花江上漂流了几天几夜,快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大浪就把俺们坐的冰排拍到岸上,又一块大冰排连向跟着就哈上了,要再一个大浪打来,俺们就砸成肉饼了。这时牛家圩子的几个小哥们正赶上,从冰缝里把俺们薅出来,都冰人了。哥几个把俺们拖拖捞捞弄回牛二家,牛家干爹干妈两人可好了,又是搓雪又是熬药的,汤了水的,把俺们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保住了小命。大丫姐更是没得说,没黑没白的守着俺们,**天俺们才算好利索了。临走,认了干妈干爹,和牛二哥几个结了金兰之好。你上柜上也看到了,就那几个哥们,都和俺大哥一起在柜上干,当了柜头了,小掌柜的,可好了,俺大哥借老力了。大丫姐吧,对俺大哥可好了,怕给俺大哥造成啥麻烦,有孕后,瞒着,也没告诉俺大哥,大冷天,就一个人偷偷猫在一个江通的破四马架里,守着一个瞎老婆子,个个儿把孩子生下,抱回来,对俺们说是老鱼鹰爷爷捡的。俺大哥刚开始也不知道,这事儿被小人猜测,传了出来,大丫儿才叫小德认了俺大哥。娘,就这些,再没有瞒你的事儿了。俺大哥和俺们都不想瞒着爹和娘,这不差着大嫂,怕她想不开吗?俺在电报里就寻思咋样才能先不叫大嫂来呢,又不能明说,就说‘大哥家里人多太忙’,还真叫你们二老给解怠开了。爹娘最知儿的心了,不用挑门帘子,就知帘子后儿在干啥。”
吉殷氏听后,磨上炕,搂过芽芽,掉着眼泪,“可苦了俺大媳妇了。你大嫂啊,那盼你大哥盼得呀,人才二十挂点儿零,都憔悴得不水灵了。你大哥想瞒你大嫂,那是怕你大嫂知道了伤心,说明你大哥心里还有你大嫂。这事儿都是事儿赶事儿出来的,怨不得你大哥,可把俺和你爹焖在锅里了,成了焖猪肘子。这三儿要不点拨一下子,你大嫂还真跟来了,那别说俺气了,你大嫂不知会咋样儿呢?苦等苦守,等来这么个结果,叫人心寒哪!嗨,他爹,这是泼出去的水进口的食,不认也得认了。就大丫儿,咱家可有点儿对不住人家闺女了?孩子都有了,撇在门外蹲旮旯,咋也说不过去呀?哎他爹,你倒嘣个屁呀?”
吉烟袋委委地吧嗒着烟,抹搭地瞅着吉殷氏,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雨是云带来的,地湿了你穿水靴淌过去呗,问俺干啥?”吉殷氏看吉烟袋阴阳怪气的,知道老头子心里不淤作,也就不再招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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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儿,大丫儿那孩子呢,她一家子可是咱的恩人哪!”吉殷氏挲摸着的问:“人家越这样懂礼数,咱越要高看一眼,别冷了人家姑娘的心?”又对殷张氏说:“这大丫儿呀,也够苦命的,拧个劲儿干啥,就迈一步呗?”殷张氏笑笑说:“一个人一个活法,俺也劝过。姐,咱进给春芽留的小院歇着。然后,俺再领你各处逛逛,熟悉熟悉。这院子可大了,大院套小院的,别走错门了。”吉殷氏点着头,“明喜啊,柜上一大堆事儿呢,你们忙去,俺这有俺娘们呢。”殷明喜答应着,对二掌柜使个鬼眼,又向吉德一帮大老爷们挥挥手,都散了。
大梅过来扶着吉殷氏,“老太太,等你闲下来,叫俺娘过来陪你,你两老人家准能唠一块堆儿去。”吉殷氏问:“你娘老家在哪屯子?”大梅引着吉殷氏说:“离吉家村二、三里地的南屯。”吉殷氏听后高兴的来了劲儿,“那你娘有空叫她过来坐坐,老乡亲了。”
大梅答应着,指着小院,“这是大少奶奶的小宅院,一直留着,你老先住着。后院你老的屋子撂长了,得打扫通风。”吉殷氏哎呀一声,“这小院挺阔呀,树啊花呀草的,全棵的;房子式式致致的,青砖亮瓦;这大窗,玻、玻……”吉烟袋丢上一句,“玻璃!”吉殷氏抹哧吉烟袋一眼,“你还说呢,俺说咱翻盖那房子时也安这玻、玻璃。你说这跟没安一样,啥都叫人看着了,睡觉都不踏实,得睁一只眼?”殷张氏说:“玻璃亮堂,就是招人眼,睡觉得拉上帘,要是不踏实,老像有双眼睛盯着你瞅。”吉殷氏说:“瞅就瞅呗,不会老实点儿。”小鱼儿一伙姑娘媳妇子听了咯咯一乐,小鱼儿调皮的摸着肚子说:“娘,你摸摸,有这小家伙能老实吗?”吉殷氏愣怔的瞅着小鱼儿,醒悟的哈哈哈一阵大笑,点着小鱼儿,“调皮的小蹄子!”
众人笑盈盈的进了屋,堂屋桌、几、椅、柜、橱全是一码的紫檀木,古色古香;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丹青国画引起吉殷氏的注意,寥寥几笔,简单明了,勾勒出一幅海涛、渔舟、脑后梳一根大辫子俊俏摇橹渔家女画卷,“老头子,这德儿还是有心,这画画的不是咱大媳妇春芽吗?”吉烟袋捋着胡子点头说:“你说那意思就那意思吧。”吉殷氏一甩眼神,不乐意地说:“多暂都这不温不火的,就没个痛快话过?”小鱼儿解围地说:“娘,德哥瞅着大咧咧,心比绣花针还细。月娥姐的屋里也有一幅画,画的是,柳枝随风飘荡,树下一个挎洋炮猎家女骑在黑熊身上,这就说的是月娥姐。咱那屋也有一幅,画的是多条小鱼儿在水中追逐一条大红鲤子,说的就是我。”吉殷氏沾沾自喜地对殷张氏说:“他舅妈,俺猜的不错吧?”殷张氏说:“姐,儿是娘身上掉的肉,啥个想法能瞒过娘的。”吉殷氏一脸的喜气,“德儿这孩子,俺一手拉扯大的,知儿不过母啊!小鱼儿这孩子,不愧大家闺秀,懂娘的心思。小鱼儿,等俺见了你爹娘俺那亲家,俺跟你爹说说,给你公爹租两垧地种种,省得他呆在家里老气俺?”吉烟袋哼了一声,“你也别想在家当老太太,跟俺上地遛土豆去。”吉殷氏进了里屋,“俺猪啊还遛土豆?”小鱼儿嘿嘿地说:“爹要闲不住,我爹给的十大垧嫁妆地还没人伺弄呢?撂荒那儿呢,还租啥租呀?”吉烟袋听了,“啊,十大垧地,一百五十亩,撂荒着呢,太败家了?他娘,哪天俺得看看去。黑油油的地,太白瞎了!”吉殷氏拉殷张氏坐在炕沿上,对着殷张氏磨叽起吉烟袋来,“你姐夫这人哪,一脑袋瓜子的土圪拉,一提种地,那脑袋就削尖儿了。家里地叫你姐夫伺弄的呀,那没得说,一棵大白菜都能长三、四十斤,一个人抱着都费劲哪!就那大白菜,两棵就卖一块大洋,那瞅把你姐夫美的,从集上回来啊,还挂两大鼻涕泡呢!”吉殷氏这话,无不叫满屋人开怀大笑。
“你说人要爆点子呀,也就几年。瞅德儿一锹挖个井,一口吃个胖子,又是盖房宅,又是开铺子,更可乐的是,这又说了两房媳妇还挂一个,才几年?”吉殷氏屋里转转,话匣子打开了,“俺这仨儿子呀,就属这老大有出息,还省心。”
“你这嘴呀就能翻哧,这又省心了,忘了听说又娶了两房媳妇时那刹气刹的,拿笤帚疙瘩嘎嘣嘎嘣的没把老二打死?”吉烟袋为吉增抱屈,“这一见大德子绑巴的就心软了,你那气哪去了?”
“俺这脑袋不好使,都是娘拿笤帚疙瘩弹脑瓜嘣儿弹的。”吉增没事儿也随大流跟着,看爹为他打抱不平,扒着脑袋给大伙看,附和地说:“瞅这脑袋的大紫包,这还鼓溜呢?这美娃要不拿酒好一顿搓揉呀,还赶咸鸭蛋大,就饭吃不用现腌了这都?”
“你别说,这老二呀,皮实,没少挨俺和他爹的烧火棍笤帚疙瘩。”吉殷氏一笑眼里就爆出了泪花,“你说不打他打谁,打仗逗狗的,老惹祸!”
“一个大小子,打两下就打两下吧,抱啥屈,棍棒出孝子。”美娃帮着婆婆说话,“我那两哥,也是淘的不行,我爹那么打,你问他茄子是不是紫色的,他还拧着说,茄子是绿的。”
吉增趁大伙捡笑的工劲儿,看美娃买吉殷氏的好,就偷偷拿手指捅捅美娃的膈肢窝,美娃回手,一把抓住吉增的手指,攥着,拿手指噌噌的,温柔的摸搜。
大晌午,天又热,人们都歇晌了,一挂马车吁吁的在莲花庵门前停下,老板子跳下车,把马车拴在大树上。车上坐的老半蒯也下了车,擓上竹篮子,跺跶小脚儿,先头走,老板子老头儿跟在后面。
大殿门敞着,空无一人,只有几尊大佛一动不动的俯视。殿内挺凉快,老半蒯撸下头上蒙的布巾,挲挲的擦擦脖子上出的汗,把竹篮子放在蒲团旁,拿出一子儿香来,擓着小脚儿到佛龛前,放下香,抽出三根儿香,就油灯点着香,拈在香炉里,回身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回身看老头儿还站在她身后,就扒拉一下,“拜拜佛!”老头儿瞅瞅顶着房顶的金身佛像,高大威严,慑服的跪下磕了三下头。老半蒯一甩头,“外头树荫下抽烟去!”老头儿一声不吭的出了大殿。
老半蒯大声求佛,嗡嗡在大殿里回荡,震撼人心,“佛啊,殷吉德命苦啊,生母一个月就丢下不管了,俺无奈一把屎一把尿嚼一口喂一口的抚养大了。儿是人生的,可也是人养的。小鸡抱窝还带小鸡崽儿呢,可殷吉德有娘生没娘养,这孩子命太苦了。俺求过老天爷,帮助俺找找殷吉德的亲娘吧!老天爷掉着泪,直晃头。二十多年了,俺那殷吉德就想找着生他的亲娘。大慈大悲的佛啊,佛法无边的佛啊,俺求佛啊,帮帮俺个苦老婆子,帮帮俺那个苦命的孩子殷吉德找到他的亲娘吧!……”
这拜佛的惨苦声,早惊动了打坐的住持文静师太。她轻手轻脚踱出禅房,又拿手轻轻摆手叫徒弟们回禅房不要出来。
“殷吉德呀殷吉德,不是娘为你不平啊,你那亲娘心太狠了!扔下你二十多年,一个影儿也没来见你一次,这世上哪有这么石头心的亲娘啊?虎毒不食子还,何况有血有肉的人心哪!殷吉德啊殷吉德,娘求佛啊,可怜可怜你这不知亲娘是谁的孩子吧!……”
文静师太蹑手蹑脚来到佛龛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不老也不年轻的半打老太太。山东人打扮,一身自家纺的青棉布抿大襟便服,高挑个儿,疙瘩鬏,小脚儿,一脸善良镀着沧桑,泪水横流,嘴里口口声声叫着个个儿亲儿子的大名,这人是谁呢?
前有德儿殿门前认母,这又有是娘的模样人为子寻亲生母亲,谁会这样大度无私呢?
这老妇人,长瓜儿脸儿,挺拔鼻梁,那好说的嘴,是曾相识,有点儿面熟,哪旮儿的人呢?
难道,难道是……
泼泼拉拉、手勤脚快、煞煞愣愣、心直口快、善良慈心……
老了,是老了!
“姐姐!”太像了!文静认出来了,不!就是。她恸哭的扑向吉殷氏,“姐姐!姐姐,我是文静啊!”
“你是文静,德儿的妈妈?”吉殷氏睁开老眼,拿袖头抹抹,扶着文静的肩头,瞪圆眼睛仔仔细细的端详好一会儿,“模样没变,还那么俊,好看!啊,眼角也爬上细纹了,快四十的人了,少性。文静妹子,二十多年了,是你啊!”吉殷氏一把把文静兜在怀里,拍拍搭搭的,“你心叫狗吃了啊你呀,把德子甩给俺你就不招影了,你心太狠了你?”
“呜呜呜!”文静二十多年头一次肆无忌惮的大哭开了。这心里的苦水憋了二十几年,见到吉殷氏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姐姐,就像孩子见到长辈亲人似的,宣泄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了,哭得佛眼都掉下泪珠儿,“呜呜呜…….”
殿外突然大雨滂沱,那老头儿吉烟袋手攥着还冒烟的烟袋闯进屋,一看哭成泪人的两尊雕像拥在一起,傻愣的木在门口,任凭屋檐哗哗淌下的雨流泄在背上。
吉殷氏和文静亲姐俩儿的在禅房里唠啊哭啊,哭啊唠啊,唠的都是吉德,从月壳儿唠到认母,文静还是狠狠心说:“姐呀,我不是不想认,太想认了!可你想想,德儿正如日中天,认了人们会咋说呢?儿女情长,母子连心,哪个当妈不替儿子想。当初,你怨我狠心,那时不狠心,给德儿带来的是无情的咒骂!如今,暂不认儿,也是为了德儿好。德儿认母那天,撕肝裂肺的,我就差一点点儿,心要软软,就又酿成大错了!姐姐,你娘当的好好的,就别再搅乱孩子了?我心里已认了儿,就知足了!姐姐,我似乎觉得德儿心里好像觉得我就是他亲娘了,已装在心里了。你跟德儿说清,娘只有一个,不许再胡闹乱认母了。”吉殷氏长叹口气,“俺那么说,舌头根儿不硬啊!德儿有亲娘亲爹,不相认,对德儿不公平啊!俺就想瞅着那一天,你们母子父子相认,一家人团聚了,红红火火办一场。你那大道理,俺也不懂,你拧吧,俺的大小姐!等俺蹬腿了,你再说,谁给你个见证啊?”文静搂着吉殷氏孩子的撒娇,“那你就活着,百岁千岁!多暂德儿亲口管我叫声妈,你再上天堂,我给你开道场。”吉殷氏憧憬的说:“拿你没法啊!不信你任儿,也不会二十多年落下这笔情债。哎呀咱姐俩儿管顾唠了,看你姐夫那老东西等急了,又该骂大街啦!”
“我姐夫也来了,在哪呢这?”文静这一吓,可是落了礼数,咋也得当面说声谢谢呀?“姐姐快领我去。”
“就殿门口蹲着鼓烟那个老头儿,赶车老板子!”吉殷氏起身捶捶坐麻的腿,拎起竹篮子,推开门走出禅房,“文静,你也别跟你姐夫说啥。老蔫巴一句话,能碓你南天门去?”
到了殿门,雨早停了,门外都擦黑了。
吉殷氏拿小脚儿踢踢倚门框打盹的吉烟袋,“哎老头子,文静来看你了。”吉烟袋迷瞪的睁开眼,文静伸手招着吉烟袋拱着门框站起来,“姐夫,我是文静。哦哦,姐夫认不出我了吗?”吉烟袋呵呵的瞅着文静,“二十多年了哈,还那样俊气!俺道上碰见了俺也认得出来,你太打人了!你走那天晚上,俺一直跟你后头送到小南屯。呵呵,这一别,大德子都当爹了,你还不老,修行啊!”文静招着吉烟袋,“姐夫,我总有当面说声谢谢你了。”吉烟袋嗯嗯地说:“你要谢俺,就把大德子认回去!俺背这口锅,总提心吊胆的怕洒了点儿啥。嗯,认了吧!”吉殷氏碓碓杵杵吉烟袋催着走,“文静,你姐夫掏大粪惯了,净挑干的。俺不走,带德儿再来看你。”文静点头送到庵门口,看吉殷氏上车走远了,才回庵里。
这往后,吉殷氏背着殷张氏带着吉德来了几趟莲花庵看望文静。就从一个山东半打老太太和一个远在关外一个尼姑打得火热这一点上,吉德大智若愚,一妈一娘一儿,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挑灯笼说亮话,亲热得不一般!
双棒儿哥俩儿在孙二娘小馆子约了瞪眼完、瞪眼瞎哥俩儿来喝酒,拉纤儿的中间人麻坑是少不了要到场的。
这天是个阴阳天,天漫布的不见云,灰蒙蒙的,日头不见光,影还挺强。这天说热不热,没有一丝风,温得突,像有闷气托着。老百姓讲话了,这是闷雨呢。
老歪有事没事儿都到孙二娘这儿腻歪,画饼充饥的,就好像一天不瞅瞅孙二娘两眼就闹失眠似的,瞅两眼心就踏实了,睡觉也香了。他老婆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晚上睡觉来劲儿撒欢,这是见着孙二娘了,蔫头巴脑翻天覆地睡不着,这是没见着孙二娘。所以呀,他老婆倒放心的叫他哪天都见孙二娘。这样呢,他晚上就能把他这老婆当成孙二娘了,她省得苦熬甘休挠炕席了。就老歪还有个毛病,天冷还不齁偻,就这天,憋的脸发紫,埋汰点儿说像驴三件,干净点儿说像紫茄子,一口一口的倒气,还不停的直拉风匣。说也怪,越齁偻越拿那铜烟袋锅刹气,紧一口慢一口的紧着吞云吐雾。据老辈人讲,旱烟儿最能拔气儿。嗯,你还别说,一袋烟没抽完,疯狂颠着老鸡膀子咳嗽,一口没咳完紧接那一口又咳上了,咳得大汗淋淋,咕喽一大口粘痰上来了,扯粘条的吐在地上,刚要拿脚底板儿抿那粘痰。
巧姑穿个丝绸挎篮背心,抖抖两个宝贝疙瘩一上一下的走出来,老歪拿要抿痰的脚一蹚巧姑,怕巧姑踩上滑倒,巧姑低头一瞅,土地上一摊黄乎乎的粘痰,身子惯性往前一倾,从粘痰上跨过去,“老歪叔,你咋这么恶心人呢啊?一坐大半晌儿,你跑这儿来沁脓呢,一会儿客人咋进门?这一瞅,还能吃下饭去不?”老歪抬抬抽成豆角皮的眼皮,又筋筋鸡喙的鼻子,蔫头耷脑地强支巴起身子,一步三摇地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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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姑她瞅着老歪的背影莞尔一笑,就从墙犄角拿把洋铁锹到屋外面搓回些干土盖上粘痰,洇了洇,哈腰拿锹铲铲,搓起土来一起身,就见土狗子和土拨鼠两双鼠眼穷追不舍的盯着她的俊秀脸上,佯装不捋会儿的样子,她从双棒儿的眼神中看出他俩窥视有一会儿了,就羞臊脸的泛起红晕地埋怨,“进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飘忽的,你俩鬼啊?”
土狗子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抖瑟两步,站在巧姑跟前,拿邪门歪道的眼神瞅着巧姑由害臊越发粉润的秀气脸庞,“喂,巧姑脸红啥呀,鸽子飞呀飞的,多抖女神的神气呀?”说着,两眼一斜咧挂一脸呵呵的土拨鼠,“二娃******真有口头福,大雁变天鹅,真馋人眼哪!”土拨鼠猥猥琐琐的嘿嘿两声,阴阴地说嗒土狗子,“哥,你别不管谁的相好都撩嘘啊?宁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二娃可是咱拜过把子的好兄弟,巧姑名花有主,咱是不可欺的呀?”巧姑哼囔囔地瞅下土拨鼠,一使劲儿把土灰扬到门外,随风土灰刮回屋里全落在土狗子和土拨鼠的脸上,他俩呸呸地往后褪,还嘴不啷唧的嚷嚷巧姑真缺大德。
巧姑嗤嗤地掩面笑了一屁工夫,把洋铁锹往墙骑角根儿一扔,抖煽地掀门帘跑进灶房里,“妈,那两个鼠脸驴蛋子又来了,叫我扬了一脸的土灰,他俩还在外屋骂呢!”孙二娘热的,咧着大花布衫子领襟,听巧姑这么一咤呼,连忙系上大布衫子的襻扣,嘴上说:“妈了个娘的,疯啥疯,你还不赶紧套巴上件衣裳,那两个从洞里爬出的玩意儿可不是善茬子,歪擓斜拉的,没有一个好揍,太埋汰!你瞅他俩干的那事儿,哥俩抢一个老婆睡觉,******牲口。”巧姑一边套上衣裳一边撩起门帘子,往外瞅着双棒儿,对孙二娘嗔道:“妈呀,我求你省省你那破嘴吧,叫他俩听见了咋整我的亲妈呀?”孙二娘也不忿,继续唠唠叨叨磨豆腐,“妈个腿的,当面我也敢啐他几口,什么玩意儿呢?”
巧姑听孙二娘唠叨没完,就一摔门帘儿,拿过布巾擦把桃花含露似的脸,一片腿儿刚要跨出灶房门,土狗子和土拨鼠抹叽的一脸花拉胡哨的,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来了,唬个脸,刚要哇啦啥,巧姑一嬉皮笑脸,说:“狗子哥、拨鼠哥,瞅你俩脸,划拉的赶上花脸猫了!咋啦呀,盗洞了还是嗑苞米根儿茄子秧了,咱这就给你俩擓盆水,好好洗洗,也凉快。”土狗子退一步脚蹬在长凳子上,解开衣扣咧开怀,瞅着巧姑拎盆去灶房里擓水,阴阳怪气地对着门帘子说:“哎我说巧姑啊,你没瞅见我们两个大活人哪?要是瞅见了咋还把那灰土扬那老高呢,你扬场呢?我看你是成心哪,啊?”巧姑头顶起门帘儿偷着乐的端水出来,忙不迭歇地把脸盆放在凳子上,“狗子哥,你话可离谱了啊?我哪知道那风能刮回来呀,等我想收回来也收不回来了呀?再说了,你俩大活人,眼睛小是小点儿,瞪得溜圆,也不瞎,那腿长在你俩身上,也不瘸,不会躲躲,死人呀?我说是不是眼珠子成瞎猫眼儿了,摆饰!还是眼珠子遛跶玩去了?”土拨鼠撩了一脸的水,闭目哈哧的扬起头,“哎我说,你这丫头片子啊,扬了咱一脸灰,反倒你还有理了,跟你那妈一样,蛮横无理!哼,叫唤鸟没食儿吃,不用你厉害,让你找不着爷们,守着你妈过一辈子。”孙二娘用菜刀撩着门帘儿,探出头,“哎哎,你俩是不是短劈呀,干啥玩意儿说三挂四的?咱咋了,你家娘们馋嘴猫似的多吃多占,那娘们和爷们老天爷都是配好对的,你家娘们多占了,别的娘们就少吃了,你俩还咋呼啥呀?要塞就塞,不塞就给我滚犊子!”骂吵完,孙二娘脑袋就一缩落下门帘儿。双棒儿挨孙二娘一顿扒嗔,蔫帖帖地洗完脸,坐在靠窗户的桌子旁的凳上,哥俩对视噗嗤地一笑。
巧姑倒水回来,笑嗤嗤地拿抹布擦着桌子,悄眯眯地说:“哎好受了?你俩这样的,就得我妈这样的收拾你俩,要不你俩还不蹬墙上房扒呀?这瞅德哥和二娃份上,对你俩这是轻的。那对瞪眼完两个犊子,一桶泔水,一顿烧火棍,打落水狗似的。咯咯,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蘸油的麦秸秆儿一点就着,没长劲儿!”土拨鼠贼眉鼠眼的凑近巧姑的脸旁,吱溜吸口气,撇撇嘴,“哎巧姑,你啥时管大少爷叫德哥的?咋多日不见行情看长啊,改了口吻呢?哎哎,巧姑你给咱说说清楚?你不会没开花先结果,藤蔓夜里偷爬树,你和德哥咋的啦?”巧姑脸突的飞桃花,又被梨花掩盖,一赤一白的,低头沉稳一会儿,“拨鼠哥,你弄拧了!我也就是跟二娃、冬至、小乐了,随口这么一叫,叫一叫有啥大惊小怪的呀,我也吃不了他?再说了,我想红杏送到他嘴边儿上,人家大少爷还不知稀罕不稀罕呢,你心虚的刨啥根问啥底儿呀?就咱有那个心人家有那个意吗,我一个烧火的丫头,端盘子的店小二,谁瞧得上啊?不贫了,吃点儿啥?”土狗子说句随便,挑好的上,就问:“巧姑你说实话,你相中了二娃?”巧姑努努嘴,点点头,“嗯哪!”又反问:“狗子哥,那咋啦?”土拨鼠用食指抬了抬巧姑秀美俊脸的下巴,很仔细地端详一会儿,把巧姑瞅得又飞桃花了,但还是坚强地挺着,只羞不臊,总在笑笑的眼睛直闪闪的瞅着土拨鼠那老鼠脸,土拨鼠倒叫巧姑的秀色和傲气整得窒息了,羞羞答答地没有了一点儿的锐气,烧红的铁棍退了火似的挺那儿问:“我那几个哥们丁把儿来,是不是你勾引的?”巧姑纯真又无辜的样子,“是啊呀?没错!就我巧姑这模样,跟你那春花比咋样儿?拨鼠哥,够味吧?”土拨鼠“咦”的直愣愣眼儿,“拨鼠哥你叫啥姨呀,差辈了?叫妹子就行!反正二娃、冬至、小乐、程小二都这么稀罕巴嚓地叫。我吧,也甜甜地叫他们一声哥。”说着说着,巧姑还来劲了,拿抹布当手绢,扭扭达达地扭起二人转了,“哎哎哟,妹子呀!哎哟哟,哥哥呀!依呀依喂哟,来了哟……咋样儿?”
双棒儿被巧姑这疯疯张张弄得心绞魔乱的,心里骂:这小****,够疯、够野、够浪的啊呀!巧姑抹搭地说:“戏演完了,点菜吧!”土狗子嘴瓢瓢地说:“扒巧姑……啊……炒巧姑……啊……”土狗子抽下个个儿嘴巴,说:“瞅我这嘴,都叫你弄瘪瘪了!哎巧姑你说真格的,那四个光棍中你真相中了二娃,那冬至可是我们哥们中出类拔萃的,十个二娃也顶不上啊?”巧姑咂咂嘴说:“那我学春花,多好啊!几个光腚拉嚓搂着咱,美死了!呸呸,那冬至是想跟咱靠近乎,可天上的月亮太高,咱只能干瞅着,不搭边儿。两块石头,硬碰硬,那日子咋过呀?两口子,得一个棉花,一个榔头,咋捶咋砸巴都砸不出响来,那才日子长久。冬至,我妈相了面,他太争强了,减寿命。二娃呢,你别看他脓脓歪点儿,人老实,拿咱当一回事儿,能听咱的。不蹲旮犄角旯,正装齐式的,我是跟二娃好。”土狗子听巧姑说的,一拍大腿,“白瞎了!可白瞎啦!一朵又白又香的玉兰花,白叫牛粪排子拍了,巧姑你知道不你是天仙哪?不说了,都哥们!还点儿啥菜,咱都快一家人了,你瞅着点吧。一会儿,瞪眼完和麻坑来。狗子哥请客,说点儿事儿。”巧姑诧异的说:“狗子哥,你咋和那两玩意儿搅和在一起了呢?你俩和瞪眼完、麻坑勾搭,德哥知道不?”土拨鼠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知道啊,德哥德哥的,你倒成了你德哥的眼线了?你,等着瞧好戏吧啊?巧姑,二娃不错,你挺有眼力。拨鼠哥保准不出三天,把那二娃臭小子给你弄来,你得请我喝顿小酒。”巧姑说那不算事儿,一蹦三高的进了灶房,就听嘁嘁嚓嚓传出娘俩的嘀咕声。
土狗子和土拨鼠来早了,黓默地等着,不知不觉的迷迷糊糊同时地回到春花身边。要说呢,双棒儿同思同行就是一个人的脑袋,要不咋的哥俩同时看好一个人,摭齁不弃。俩人正眯得香呢,土狗子觉得有人推他,他使劲儿一甩胳膊甩醒了,一睁眼,见麻坑热的满脸的麻坑里都积了水,耷拉眼皮地说:“你哥俩在一个槽帮抢食吃抢累了吧,这大白天的眯盹啥呀,干啥別没时没晌的?哎哎,土拨鼠醒醒,你也不让着你哥点儿,一样没大没小的争抢啊?”土拨鼠伸个懒腰,打着哈欠,还没睁全眼睛,懒洋洋地说:“谁他妈巴子的搅我的好梦啊,胆够肥的啦啊?”没等土拨鼠说完,麻坑一拳碓在土拨鼠胸脯上,这下土拨鼠全醒过来了,瞪大鼠眼,“啊?麻坑兄弟呀!我说谁这么大胆呢,虎爷爷胸膛都敢碓,不要命了?你咋******才来呢,现搁你妈怀里出溜出来的呀?那两个损犊子来了没有,现揍脱生啊?麻坑兄弟,他俩再不来,我哥俩可走了。这背着吉老大出来的,时候长了不好?再说那货有都是买主,咱何必一棵树吊死呢,他俩装啥灯儿呀?”麻坑赔笑、哈腰、鞠躬,“拨鼠哥哥,再等等。那两个臭****竟端少爷架子,咱哥们半拉眼珠子看不上?可咱那不争气的妹子,明里暗里和那瞪眼完有一腿了。再说狗子哥早打过招呼了,咱哥们能不当回事儿吗,准来!”土狗子接茬儿说:“那也没这么办事儿的,拖泥带水的,好像咱求他俩似的?麻坑你出去瞅两眼,看那两犊子玩意儿来了没有?”
麻坑点头哈腰地出去了,巧姑掀开半截花门帘子冲出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土狗子鼻子,“土狗子、土拨鼠你俩别说咱不讲情面,你和那麻坑说啥,卖啥东西?要是大烟土別说,我报官抓起你们!”土狗子站起来压着巧姑的手,苦着脸说:“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儿声,这还没咋的呢,就想管咱哥们的事儿?咱沾亲带故呀,用你操这份心哪?”巧姑拉拉秀脸,扭头別膀的,立在那儿干生气不吭声。
土狗子傻了,凭空杀出个程咬金,对土拨鼠摊着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的样子。土拨鼠绕过桌子,凑近巧姑,回头回脑的往门口瞅瞅,恭而敬之地说:“妹子,不瞒你说,我哥俩是想替德哥出这口恶气,才出此下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哆哆嗦嗦就手打开,趔趔勾勾地头向后仰着递给巧姑看,“妹子,你瞅瞅,就这个。”巧姑用眼一瞄,厉声问道:“这不是大烟土是啥?”土拨鼠死命咧嘴说:“姑奶奶小点儿嗓门儿?我告诉你,你可不能瞎喳喳?”土拨鼠又挪了挪身子,贴着巧姑耳朵说:“这是用****和少得可怜的大烟膏子和猪油搞成的,糊弄那两犊子的。不信,你闻闻,对味不?”巧姑拿手推开,瘪着嘴,咬着牙,指着门口,提高嗓门儿对门口嚷嚷着,“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土拨鼠你听着,你在咱这噶达鼓捣那玩意儿小心掉脑袋,这两天风声紧得不得了?马六子放出风来了,说酒馆儿谁要鼓捣那玩意儿,知情不举,按窝藏犯论处。土拨鼠咱就当没看见,到时犯事儿了,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別扯上旁的来?”
门没开,先从门缝儿挤进瞪眼完的声音,“谁这么大嗓门儿,尖尖的像吃死孩子了?”门开后,麻坑屁股先拱进来,脸朝瞪眼完和瞪眼瞎,皮笑肉不笑的哈哈着,扭头说:“邓大少、邓二少来了!”土拨鼠鬼魅蛤嗤眼的,颠喝到瞪眼完和瞪眼瞎跟前,说:“啊,邓大少、邓二少,久仰、久仰!咱哥俩等二位多时了,真是赏脸呐!”
瞪眼完穿个白丝绸大布衫子,咧着怀,露着能数得清的几根白嗤拉骨的肋条,拿眼珠子扫一下坐在桌子旁没挪动窝的土狗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傲慢地明知故问:“你就是土狗子,那就是土拨鼠?你孪生哥俩同娶一个老婆,挺会玩呀!哈哈,嘻嘻……”土拨鼠从身后凑上前,“邓大少请里边坐,凉快!邓二少请,麻坑也坐啊!啊哈,咱们虽初次见面,一回生两回熟嘛!麻坑介绍的朋友,我们高攀了!我和我哥都是庄户人,一身土星味,没见啥大市面,在吉老大手下混口眼下食。人家是谁呀,大少爷!大东家!高不可攀,平日竟拿咱哥们当狗使了,哪像邓大少、邓二少这么疼人呀?麻坑,你算靠对人了。大树下好乘凉,你真有福气啊!”
瞪眼完和瞪眼瞎叫土拨鼠几句话抹哧得得意洋洋,这个透心的舒服。土狗子不吭不哈地煽情,“啊邓大少,咋没把麻妞带来呀?”瞪眼完风风亮亮地说:“惭愧!惭愧!拿不出手,不能上大雅之堂啊!摸黑儿玩玩,还挺够味的。咱不像你哥俩那么有雅性啊,破俗览新,当起皇妃来了!就你俩的体格子,一宿下来还不把女皇整趴架子喽,女皇还能应承得了哇?哎哟嗬,不得了!不得了!开人俗之先河呀,我佩服得很哪!”土狗子嗤嗤地笑着说:“啥这个那个的,家穷啊,说不起老婆,哥俩将就用吧,总比打光棍儿强,有个女人搂着。上菜,吃着喝着唠着。”瞪眼瞎哈哈地说:“不好意思,叫你俩破费了。咱领情,赶哪天你哥俩赏脸,咱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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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塔下,瞪眼完背上扛着土狗子的一条腿,瞪眼瞎脸紫爆青筋的脖子上卡着土狗子的一只有力的大手,麻坑叫土拨鼠别着一条胳膊背在后背上,“酒才喝得好好的,这咋说翻脸就光屁股了呢?还上他妈啥沉香院,纯粹扯他妈王八蛋?你俩灯儿想干啥,来个痛快的!”瞪眼完沁头控得一眼尜尜儿大一眼溜溜儿大的乜斜瞪着瞪眼瞎,“你妈的瞎咧咧吧,整个鸿门宴下套,这是找咱哥们后账啊?”瞪眼瞎胀头肿脸地说:“我咧咧个啥了,都是你和咱那损爹惹的祸,打兔子没打着,叫兔子蹬了吧?”瞪眼完埋怨麻坑,“麻子不瞎串联,我能吗?”麻坑还叫冤屈,“怨我串联,我都叫你们拐带上了,我******怨谁去呀?你不贪那大烟土小便宜,能上钩吗?这我跟你俩丢人可丢大发了,有个老娘们裤裆缝儿我都想钻进去这个?”
等二娃、小乐和程小二赶上来,土狗子倒出身子,抖抖他妈缝缀的老布坎肩,抹下鼠脸,“三老四少们,前段日子,大伙都听说了,满城风雨的。说德增盛商号吉大东家和殷氏皮货行咱商会会长殷大掌柜咋咋的,你们都看到了,就是这地上跪着的仨玩意儿造的。罪魁祸首,就是不是玩意儿的杀老丈人老丈母娘霸了家财又霸女当姨太太的已下大狱的邓猴子!今格儿呢,就叫他仨当众说说清楚,还吉大东家和殷大掌柜的一个清白。啊,也是给大伙一个说法。这几个恶少纨绔不除,黑龙镇你别想消停,永无宁日!啊,瞪眼完你说说咋祸害人的。”土拨鼠照瞪眼瞎后脑勺削了一大巴掌,“你才咋吹的,快说?”土狗子照瞪眼完屁股就是一脚,踢得瞪眼完嘴咧成瓢,一大一小眼珠子的眼仁够够在一起对眼儿,咬牙一挺,王八脖子一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土狗子对人群喊道:“老少爷们,他们不说能饶了吗?”老邪举拳头喊:“这样的败类,留着干啥,擗巴拉!”老蔫也喊:“揍这几个破玩意儿,把肾子儿挤出来当泡踩!”卖洋烟卷的小嘎豆站在人群前头,瞪两大眼珠子,照麻坑下巴飞起一脚,当即牙硌舌头,血就嘴丫子淌了下来,“大麻子,你抢了我多少盒好洋烟儿,还我的烟钱!”
土拨鼠挡挡气青脸的小嘎豆,“麻坑,你也七尺爷们,叫人牵着绳子,给瞪眼完当狗还没当够啊?你说了,咱还是哥们!”麻坑抹把嘴丫子上的血,瞪瞪攥紧小拳头的小嘎豆,又横横瞪眼完和瞪眼瞎,“好!他俩不是不说吗,我叫他俩开口!”说着,一蒙子站起来,解下皮腰带,当啷个裤子,抡起皮带,劈头盖脸就照瞪眼完和瞪眼瞎的头上乱抽乱打,打得瞪眼完和瞪眼瞎两玩意儿,鬼哭狼嗥的眼冒金花,头皮苍起,脸上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瞪眼完杀猪的喊:“我****妹子麻坑,别打了,你是你爹揍的,我说!…….”瞪眼瞎等瞪眼完说完,也怕落后挨削,水裆尿裤地说:“这一切,都是我那该死的爹,叫麻猫传话让干的。童谣是麻妞编造的。上蹿下跳都是麻坑哥几个干的。我哥俩真的啥也没干,就是织丝纺纱的籰(yue)子。我哥俩请吃请喝请抽请逛瓦子花钱,算似运筹帷幄了。”说着,磕头如捣蒜,“我赔罪!我道歉!殷会长、吉大少爷,我就是个孙子,再也不敢了!……”
正在这时,马六子豁开人群带一帮警狗子来,冬至跟在后面。马六子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对身后警狗子喊叫,“给我搜!”警狗子一轰而上围成一圈儿,上来两个警狗子老鹞子逮小鸡的在地上拎起瞪眼完,在身上裤兜里搜出一油纸包,递给马六子,马六子打开一看,“大烟土!”转着贼溜溜放着贼拉拉笑光的眼神像狗似的拿鼻子上闻了又闻,“人赃俱获,你们还有啥说的?”瞪眼完哭着脸狡辩,“这不是我的。”马六子问:“那是谁的?这不是跳蚤乱蹦,赖你?这是虱子,在你身上抓到的,你还抵赖吗?这嘴不硬吗,给我搧嘴巴子,搧!”马六子话音刚落,瞪眼完脸上“劈劈啪啪”就成了拨浪鼓,从嘴里飞出血花,“停,还狡辩不了?”瞪眼完斜楞着土拨鼠,“好小子,你栽赃害我呀?阴谋!阴谋!我不服!马叔,不看你跟我爹好的面子看我二妈的面子上,我冤枉,饶了我啊!”土拨鼠火楞的却温和的拍拍瞪眼完后脑勺,“邓大少,好汉做事好汉当,别嘴硬!你当大家伙面管马署长叫马叔,这不是拿屎橛子揩屁股,越揩越埋汰吗?你要理直气壮说大烟土不是你的,你干嘛求人哪?亏得马署长,铁面无私,执法如山,骑你二妈也不给你面子,这叫包拯再世,秉公执法!老少爷们,我土拨鼠说的对不对呀?”
“对!”
“马署长,这小子啥屎都拉,你得斩草除根!小心冻蛇缓过来乱咬人,你睡他二妈,他能不记恨你吗?”
“……”
马六子揣起大烟土,挤咕挤咕眼皮,心想,这俩傻小子,叫人愚弄了。哑巴亏吃了,你还哇啦啥呀?吉老大呀,你可够可以的了?仇也报了,怨也出了,还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也玩嫁祸于人,叫我******替你顶缸,不是人干的事儿都叫我赶上了。当着众人面,不抓行吗?这鼠脸儿别看一个大酱块脑袋瓜子装满土垃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吉老大也学会将人将了。啥******包拯再世,不就嘘乎我上套抓人吗?吉老大这伙小哥们真是两肋插刀啊,这可惹不起,躲得起吗?嗨,谁叫我爱贪小便宜了,冬至说有人私自鼓捣大烟土,谁知是老邓的儿子呀?大烟土是到手了,老邓家是叫我得罪苦了。嗨,搞人家小老婆又乘人之危夺了人家小老婆,这夺妻之恨是和邓猴子结上梁子了,疤拉上再来不来几刀都一样,我就落下个忘恩负义一家人骂名却挣回个‘铁面无私’的美誉也不错,无意中弄个名利双丰收。真应了那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呀!一不作二不休,杀鸡抹脖子,谁叫凤凰掉毛孔雀拔尾巴了?马六子一挥手,“通通带走!”一声圣旨下,瞪眼完、瞪眼瞎和麻坑,被马六子带回局子里,过了半拉月喝凉水吃窝窝头的苦日子,最后还是大傻出面,跪求一棵黄瓜秧捋过老黄瓜种的彩秀,彩秀有了恻隐之心,又费两晚上的嘴皮子,马六子心一犯浑,放了瞪眼完、瞪眼瞎和麻坑三个祸害。
王福和曲老三与刘三虎几股胡子在火龙沟起硝烟,鏖战得损筋动骨,黑龙镇才幸免一场浩劫,保住了黑龙镇的依然喧嚣,宁静依然在夜晚中继续。
吉德护送老爹老娘回趟关里老家,重圆了和春芽夫妻梦,又绕道天津卫破解了身世之谜,还顺道做了几宗大买卖。资金短缺,杉木想趁火打劫投资入股。小鱼儿又喜产贵子,吉德倍加心喜。
吉德到家后,听说了土狗子小哥几个为他报一箭之仇的义举,不知是画龙点睛呢还是画蛇添足,吉德也琢磨得不太明白,总的是把隐藏多年有的**面上伤疤抹平乎了,心头上的伤痕,抹能抹乎了吗?从娘吉殷氏和文静师太的感情交往来看,非一日之深,是有渊源的。起于何时,又源于何因而起,这回去趟天津卫似乎与己有关已无需再猜疑了。
包裹起来的事实没有得到印证就不是事实,邓猴子很聪明的正好看明白了这一点,才抓不着鱼,搅浑水,想敲山震虎引蛇出洞,得到水落石出的结果,企望殷明喜能伸手拉他一把?没料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么大隐情,却叫殷明喜、文静和吉德淡定得于无声色之中,邓猴子反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一层窗户纸薄薄得透亮,却能成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你想捅破还真比登天还难?吉德再聪明过人,想逾越守口如瓶的善意隘口,也枉然!带着遗憾的爱这就是爱吗?爱得如此的残酷,扼腕得让吉德难以想象。
一大清早,吉德醒了,还懒塌塌赖着不愿起来,头倚枕在柳月娥胸腹上,不再想那头疼的事儿了,闭目哈嗤眼地对月娥说:“你说彪九真的瞅上大梅了?俺瞅他的心思好像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始终对俺有点儿那个?俺觉得这个人怪怪的,老不用正眼看人,心里像有多大隐情和委屈的。”月娥推开吉德,愠怒地白了吉德两眼,披上上衣,又给心儿掖了掖被心儿蹬开的被花,下了地,往泥瓦盆里尿了一泼尿,又重新钻进被窝,趴在吉德宽厚的胸脯上。吉德弯过胳膊,搂着月娥。月娥说:“心儿他爹,你才说的话里带刺儿啊?彪九虽是我的师哥,我们相处的像兄妹一样,从来没有出格的事儿?他心里咋想的,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可不知道,你也别瞎揣摸了?他爹,你可是我心中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男人。我爹是最懂我心思的人,要不他不会在临终前做出那个大胆的决定的。我知道确实有点儿委屈你,你那是为了报恩,才那么做的。因为你心里那时还有个小鱼儿,还搁不下我?我呢,个个儿硬挤进来的。所以呀,你总觉得有双眼睛老盯着你,你觉得别扭?这说明你很再乎我,才隐隐地蒙发着那点儿占有欲,有被侵害的可能,何况彪九那么护着我。对吧他爹?”
吉德没有吭声,只是抬头在月娥的俊脸上亲了一口。月娥又说:“彪九的心好像冷冷的,对女人不太尿?其实呀,大凡大老爷们没有不想那事儿的。他像似因为点儿啥,尽量压着那种渇望,所以才变得现在这样忧郁,说话总是歪蒯斜邪拉的。彪九原先可不是这样。他仗义,好打报不平,一天没正形,嬉皮笑脸的。这几个月,我瞅他有些笑模样了,有时也开个玩笑,我很是纳闷,后来我发现,下晚黑后,彪九总坐在那大杨树下的大树墩上。一到这时呢,大梅忙三迭四的干完活,就在个个儿屋里哼着跟戏园子学来的二人转大神调,往脸上拍着粉,还竟意脱下衣服,把那束身兜兜儿摘下来,再穿上衣裳,那胸脯就那么鼓鼓颤颤的,贼似的,悄手悄脚地挪着猫步出了屋门,到外面,就换成兔子步,‘噌’一步三撺儿的。彪九乐呵呵地站起身来,让大梅坐在大树墩上,彪九就那么蹲着靠在大梅的大腿上。大梅手里玩着她的大辫子,笑盈盈地瞅着彪九。彪九就傻傻地憨笑。我瞅他俩眉来眼去的有一阵子了,有事儿没事儿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老往一起凑。所以我这才跟你说,你看这事儿有没有门儿?”吉德不怀好意地说:“俺看呐,你是瞎子点灯不在亮上?”
柳月娥也装着生气,说:“不跟你说了,歪三蒯四的?”吉德一笑说:“哎哟俺的娘哟,俺也就逗逗你,还真生气啦?”柳月笑嗤嗤地说:“我生啥气呀?”这时就听大梅在门外低声叫道:“月娥姐,叫东家起来吧!二掌柜来一会儿了,正等着呢。俺瞅好像有啥急事儿的样子。”月娥惋惜地说:“我还想那啥呢,便宜你了,还不爬起来,等二掌柜堵你被窝捞出去呀?”吉德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对月娥说:“还那啥呢,得瑟吧,遇着劫杠子的了吧?逮着了,好像俺亏你似的?大母熊!”月娥发狠地说:“等今儿下黑的,我叫小鱼儿翻白眼去!”吉德下炕穿上鞋,站在地当间儿系上裤腰带,对月娥说:“俺回来一头就扎进你被窝,小鱼儿咋想啊?”月娥拿被花护护胸脯,趴在枕头上仰着脸说:“能咋想啊,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再说了,挺着快生的身子,能答兑得了你这饿狼吗,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嗨,你抽个空,过去扯扯,唠唠,不就结了,有啥大惊小怪的?”吉德拿手指头点下月娥脑门子,扭身走到门口,回头正儿八经地说:“哎月娥!” 月娥当有啥正事儿,忙坐起来,愣着眉头听着,“你个个儿嗍啦手指头吧,啊!”月娥一听,抓起枕头砸在吉德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的屁股上,骂俏,“骚鬼!”吉德回过身,趴在门框上“嘿嘿”地朝月娥做个吐舌头的小鬼脸儿,“咣当”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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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看吉德兴奋地谈兴正脓,只得坐下来听吉德咋说。
“俺哪知道大舅在哪家学的徒啊?谁也不说。问你们谁都诿莫如深的。俺想大舅和你跟俺一样,也是学过徒的。年轻时,还不留下点儿蛛丝马迹的,总能找到个老熟人打听出点儿道道来,就打听不出啥,也就划魂划着,哑巴吃饺子还有个数呢。心里认了亲娘有啥不好,还算一种寄托,何况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尼姑呢?老娘这一急可帮了俺大忙了。俺回来的路上冒蒙去了趟天津卫,去老城东马路找到了郑字号皮货行。郑乃鄭也。在赵匡胤编纂的《百家姓》中排第七位姓氏,多大的姓啊!郑氏始祖郑国国君乃周王亲弟,赐鄭封荥阳。其义按大篆所书乃为铸造奠祭之用具之义,后传承成姓氏,相传已有三千来年。那郑字号皮货行才叫个大铺子呢,不辱没祖宗,叫俺这沾有郑家血缘的外甥惊讶不已!俺顾不了那些了,办了正事儿再说。俺挲摸老半天,瞅见一个和俺大舅年龄相仿的一个柜头模样的人,就凑过去,叫他拿一件貂裘大衣装模作样的看货。俺为了引起柜头的注意,就指出大衣皮毛下的一点点皮斑,也就瑕不掩瑜的瑕疵。那柜头就与俺瑕瑜互见了。他奇怪地问俺,‘哎小老乡,你很懂行嘛!’俺说和殷明喜学的,高师出名徒嘛!那柜头俺后来才知道叫汪海……”二掌柜脱口而出,“汪海,你见着他了?”吉德装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愣着问:“二叔,你认识汪海?”二掌柜叹息一声,“嗨,俺也让你诓了!话都唠到这份上了,俺实话跟你说吧,这也是早晚的事儿。俺和你大舅还有你兰大爷都是在那儿一起学的徒,那汪海和俺们还是一个师傅呢。”吉德说:“你瞅你们叫俺费的事儿,早跟俺说了俺这是何苦呢?”二掌柜一抹眼地说:“哎!这么大事儿,谁敢多嘴呀?这事儿是闹着玩的吗,你不提这茬儿,俺也压根儿就不会说。就这,你和俺还得瞒一瞒你大舅?这事儿,他脸皮薄的能透个人儿。你往下说。”
吉德瞅也没啥可瞒二掌柜的了,就一古脑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了。他说:“这不勾搭上了嘛!你还没等俺严刑拷打呢,就哇啦上了,你哇哇完了,俺的心也就透亮了。二叔,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就像猜闷儿似的,你越不知道越想猜,非得弄个雄鸡一唱天下白不可?等这闷破了,你就怀疑这可能吗,又不太相信了?汪海回忆说,‘殷明喜像是因为点儿啥辞的工,从此也就泥牛过海无消息了。打那往后,东家的小姐文静再也没露面,也从此不见踪影了。要不啊,整天泡着殷明喜。那劲儿,恨不得把殷明喜吞到肚子里搁着才解嘎渣儿?你师傅他现在在哪旮子落脚了?’俺把大舅的近况跟汪海说清了,可俺没说文静师太的事儿。汪海就追问俺,‘殷明喜是你大舅啊,你舅妈姓啥叫啥?’俺说大舅妈姓张。汪海直摇头,自语地说,‘这就怪了,那文静小姐蹽哪去了?妈妈的呀,不会寻短见,没了吧?’俺想,俺整明白了,你汪海愿猜闷儿就猜闷儿去吧!俺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猜也猜了有些日子了,俺找谁去呀?汪海又对俺说,‘大侄子啊,文静好像怀了你大舅的孩子了。要是生了,也有你这大啦。哎,别说,我打一搭眼咋瞅你特像一个人,不俩个人。眉脸鼻嘴特像那文静小姐,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特像你那大舅,你不会……’当时俺心里酸甜苦辣涩,五味杂陈,不知是啥滋味,说不出来。俺没惊没喜没悲,好像预料之中早已知道的事儿。俺还忙岔开话头,汪海还是疑神疑鬼的对俺说,‘你大舅没跟你提过这事儿?嗨,这话咋能跟你小孩伢子说呀,这不自个儿打个个儿脸吗?大侄子,怨俺多嘴了。你回去千万别提你见到俺这个茬儿。要不你大舅还不骂死俺啊,往后碰见了咋说呀?哎大侄子,俺还想问你一句,你大舅的老婆真姓张啊?’俺点点头,姓张!汪海晃着头,‘那文静小姐呢?这孩子长的太像!太像了!’”二掌柜问:“这就完了?”吉德说:“没呢。俺想俺已是郑家的外甥了,还有啥说的,咋的也得见见郑家人呐!汪海囫囵半片的道听途说,还不足为凭,刨根问底,就得见着郑家人。俺就扯个谎,说俺大舅有一封书札要俺交给郑家少东家的。汪海信以为真,二话没说,就领俺见了文静师太的胞弟少东家郑文诚。汪海向郑文诚介绍完俺,就告辞了。郑文诚比俺大不了多少,也就十多岁左右吧!”二掌柜说:“对对,文静七岁丧母,就是生这文豪啊文诚难产死的。”吉德接着说:“郑文诚一见俺哪,端详啊,那个细呀,细致摆纹的。瞅得俺心里直发毛,都弄得面红耳赤的不好意思了。接着开审了,郑文诚问俺,姓啥叫啥。又问,信呢?俺说,俺大舅叫俺带的是口信。郑文诚不乐意了,‘大老远只带个口信,太目中无人了,耍啥牛吗?’俺来个破釜沉舟,看郑文诚啥个反映。然后,再来个釜底抽薪,晾晾这个真真正正的傻舅舅。俺说,舅啊,俺这大活人来了,不比信强多了啊!郑文诚真呆了,他问俺,‘你这孩子,开啥玩笑,殷明喜是你爹,你咋管他叫大舅呢,你不拿你舅开涮吗?’郑文诚这句话,俺心里更有谱了。俺就是殷明喜和郑文静亲生儿子!二叔,对吗?”
二掌柜两眼曝水光地瞅瞅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转的吉德,诚实又认真地点点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在身世谜,病根病不去。”
二掌柜沉吟着,吉德接着学说。
“舅,俺爹没跟俺说过。郑文诚急了,‘扯蛋你?你不是我姐的孩子!你是谁,诈骗哪?你这浑小子,跟你那个爹一样,净玩猫腻?你别以为我啥也不知道,想糊弄我,你还得跟你舅我学几年?’郑文诚以长辈自居地教训俺,这还用俺说啥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了。郑文诚说完,转身打开保险柜,从那里拽出一大摞子信,啪地摔在桌子上,‘小兔崽子,你扒你那小眼睛瞅瞅,这是啥?俺姐姐把想你的眼泪都当墨水用了,你还编嗤啥?人不大,鬼心眼儿倒不少,上我这儿透底来了啊!俺不说,你识字吧,这信你给我好好看看?那是一把把心酸泪,磨碎牙往肚子咽,屙出来的都是带血的思子愁苦,你妈心里能好受吗?不是你妈心狠呐,不认你,不都是为你好吗?你妈怕人家戳你的脊梁骨啊我的傻孩子?好!你不透底吗?拿去个个儿好好看,啥底都没了。我姐想叫我在我姐不在时再拿给你看的。这既然你找来了,我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我看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不会做傻事儿,违背你妈的意愿。这噶达没人知道你是谁,我不怕砢碜,得为你妈留个脸面,在人前你还是称我少东家吧。’二叔啊,俺手拿那一封封沉甸甸书写得隽秀整齐小楷的信,心碎了!……手抖着,一字一滴泪珠儿的读完俺妈妈写的所有的信。那字里行间,荡气回肠的血和泪,渗透出一个做母亲撕心撕肺的思念、牵挂、忏悔、悲痛、企盼、梦幻和无奈,把心里对儿的哀念都跃然寄托在这一张张发黄而又陈旧的纸上,向着个个儿的弟弟也是向着自己倾诉着压在內心里的悲思的哀鸣,……俺泪水朦胧,呈现出文静师太那慈祥端秀的脸庞……看完那一摞信,俺那一丝丝的怨恨荡然无存了。俺被当初妈妈弃亲子保名节遁入空门的毅然决然坚强的毅志力感动,被一****一夜夜对亲子的苦思苦想的忍耐力感染,又被对幼子割舍的残忍深深的忏悔感叹,妈妈坚信初衷的决断的正确,证明背叛世俗抗争自由婚姻的牺牲代价付出的无悔,这无不与妈妈的出身环境密切相关,由此俺才看出妈妈为啥赞成俺和小鱼儿婚姻的影子,而又不反对俺对柳月娥感恩图报的婚事,又对俺和大丫儿错综复杂的爱情关系包容和宽恕,反对正统包办婚姻春芽的赋予了很多的同情,这就是妈妈的胸襟和远大的志向…...”吉德哽噎地说不下去了。
二掌柜陪着吉德游历了这叫人心酸而又苦涩的一代人的爱情经历,落着老泪。
吉德拿袖头擦掉眼泪,眼睛红红地说:“俺在舅舅家里住了两天,磕了头就要走了,舅舅对俺说,‘小子哟,亲娘舅你算认下了,这郑家这么大家业你也算看到了,你也有份。你那守旧派爷爷和糊涂姥爷算把你和你爹妈坑害苦了。可那时也没法子,面子嘛!中国人就这么个德行,顾头不顾腚,你还算给你妈争脸,几年下来,噗嗵那么大买卖,实属不易呀!舅舅呢,别的忙也帮不上,钱啥的竟管吱声,对舅舅不要客气,啥一百万、二百万的,只管开口,你舅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堵你的嘴。这一百万汇票是认亲的见面礼,舅舅不能白叫,这也算是郑家对你这些年的感情补偿。你不用瞅,我知道你的体性有点儿像我姐姐,自立性、独立性强。你不拿就是瞧不起舅舅,我也不敢认你这大外甥?姐姐就你这么一个亲骨肉,我这当弟弟的这些也欠她的。德儿呀,听舅舅的,拿着,应个急啥的。这买卖有赔有挣,说不准啥时候手头就周转不开了。’”二掌柜忙问:“兔子上门,送肉的来了,你拿了没?”吉德笑了笑,“拿了?俺要拿了,这往后就不好开口了。亲娘舅咋啦,死皮赖脸的呀?这门坎儿迈了,就得长俺妈的脸。这啥事儿都得瞅着刀刃走,到裉劲儿时再勒掯不也解恰嘛!”二掌柜松口气地说:“这就对了。要不然,显不出咱大家子气,叫你舅舅小瞧了?哎,眼前这坎儿,看来有救了。”吉德很得意地说:“是啊!要贪小,那钱要拿了就个个儿封了个个儿的后路,缺钱时就不好再开口了。俺那舅舅那是财大气粗,有济贫的嫌疑。俺现在管他串换点儿,那是救急,支一竿子,至于俺还不还,他要不要,那就是两码事儿了。”二掌柜撇嘴地说:“大少爷,你是啥屎都拉呀?你舅舅只要肯借给你,他就没有往回要的可能,你信不?”吉德犯难地说:“俺正为这个左右为难呢,彷徨啊!”二掌柜长着音说:“没啥难的呀?打过来,打过去;再打过来,再打过去,这不就活了嘛,啊?”吉德眼睛一亮,“嗨哟嗬,俺咋就没想到呢,甘拜下风,姜要不辣就不叫老姜了?”二掌柜呵呵两声要走,吉德说:“这口张上见小舌头了,就指上了,太赖,没劲!你还是把钱大掌柜给俺找来,下晚黑儿,在明月楼。别的路都堵死了,或者差七差八的,摇摇大树,掉点儿叶子,再动那棵大树吧!”二掌柜说好,“有骨气,像个成就大事儿的人,俺没有看错你。哎大少爷,管顾听你一个人咧咧了,差点儿忘了,你‘爹’呀!俺接到你的电报后,他就没影了,谁知他藏的啥猫猫啊?这跟俺转悠悠地打埋伏,准是淘换钱去了。”二掌柜有些言未尽地说:“哎大少爷,那个‘爹’不认了?”吉德说:“认不认的,就一张窗户纸,谁捅啊?解铃还需系铃人,捅开俺妈妈那也不好交待,这得占理的捅啊?这层纸,捅破了反倒觉得别扭。灶坑里点火,亮在灶里,黑在灶外,锅里头热,锅外头凉去呗!反正,俺和俺爹妈都心知肚明了,心照不宣吧!”二掌柜说:“行!俺就跟你糊涂着吧!兄弟媳妇半夜钻大伯子被窝,谁也没挑明子?哈哈……”吉德心问:淘换钱?带着疑问送走二掌柜,抻个懒腰,心里亮堂了。
大梅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个头问:“大东家,二掌柜走了,吃饭不?”吉德抬头瞅瞅墙上的挂钟,心说:不陪睡,陪吃顿饭吧!就对大梅说:“不啦。俺到小鱼儿那擓儿,和她一块堆儿吃。”大梅缩回头关上门,吉德有话要说忙喊几声,把大梅又喊出来,大梅问:“大东家还有啥事儿?”吉德走近大梅,嘻嘻哈哈地问:“啥事儿,你个个儿心里不清楚?”大梅脸一红,“大东家,俺咋的啦,啥事儿做错了吗?”吉德一板脸,正色地说:“可不是!彪九咋回事儿?”大梅心里突突的叫苦,忙辩白,“彪九?没咋回事儿呀!”吉德厉色地说:“还嘴硬?活菩萨就在你眼前,你还不拜拜?”
大梅偷眼瞄下脸上暗藏笑靥的吉德,心里明白了咋回事儿,再装糊涂就错过了机会了,也埋没了吉德的一片好心了,“大东家,这事儿还求你做主。俺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吉德明知故问,“你没说啥事儿,俺咋帮啊?”大梅腼腆地说:“就俺和彪九的事儿呗!俺俩好上了,你做主吧!彪九也乐意,俺也那个意思。”大梅说完,掩面关上门。吉德嘿嘿地对门说:“你个个儿把米都快烧成熟饭了,要俺这大师傅还有啥用,俺还卖啥谝呀?”大梅在门里说:“米只投了投,没下锅,就等你这大师傅下锅了,俺和彪九好烧火。”吉德推开外边儿房门,“大梅,那你和彪九就等着架火吧!”大梅猛推开屋门,喜呵呵地说:“你同意了?”吉德呵呵地扭头说:“你俩的事儿,俺有啥同意不同意的,你俩看好就行。”吉德走过窗户,就听大梅拉开柳月娥的屋门跟柳月娥高兴地喊:“少奶奶,大东家同意了!……”
吉德走出柳月娥小院,走一段鹅卵石甬道,拐进小鱼儿的小院,进了堂屋,二梅正要趴门招呼小鱼儿,吉德一把忙捂住二梅的嘴巴,拿眼神叫二梅别吵吵,俺逗逗小鱼儿。二梅扒开吉德的手小声对吉德说:“小心点儿,有点儿发酵!”吉德丢给二梅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背着手,挺着胸,昂着头,板着脸,迈过里屋门坎儿,一屁股墩在椅子上。小鱼儿正背着门,聚精会神地摆饰吉殷氏临走前给小孩儿做的毛衫啥的各式衣服,吉德屁股拍在椅子上的声音,倒叫小鱼儿吓了一大跳,惊惨的扭头,白哧脸地说:“咋啦你,蔫拉嘎唧的,进来也不吭一声?虎着脸干啥,好像谁欠你八百吊似的?吊小脸子给谁看呐,咱又没招你惹你,谁招你惹你,你找谁去,别拿咱硌牙?”
吉德瞥眼站在门口的二梅,她马上明白的吐吐舌头掩上门。小鱼儿说完讪讪地等下茬呢,吉德绷着脸还是没吱声,出气桶不掀了盖儿,小鱼儿找不着下口的茬口了。这么僵了一会儿,小鱼儿属伏天的天阴的也快晴的也快,看吉德脸上还绷得紧紧的,就心疼怜爱地脸上飞花地捂捧着鼓鼓的大肚子挪下炕,贴贴乎乎凑到吉德面前,“咋啦我的德哥?我那不是对你,我是在为二梅生气呢。快别这样了,我受不了你委屈。”吉德想笑又不敢笑,还打纥板的绷着,“小鱼儿,撒完气了?俺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小鱼儿委到吉德怀里坐在大腿上,“小鸡子放屁能有多大劲儿呀,撒完了!”小鱼儿说完,马上明白咋回事儿了。吉德这是怕她怪罪他昨晚回来没来看她上演的一出先发制人,装象插葱给她看,就小拳头捯着锤儿地捶着吉德,嘴上嘟嘟囔囔,“我叫你坏!我叫你坏!”吉德抱着头,哈哈地嚷嚷,“你个小蹄子,那两下子能瞒过俺吗?憋得俺呀……俺逗、逗你玩呢。”说着搂住小鱼儿,两眼瞪瞪地瞅着小鱼儿,随即又哈哈大笑。小鱼儿捂着大肚子也笑得汗颜残喘, “哎哟、哎哟”的直喊岔气了,肋茬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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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久别胜新婚的笑够了,吉德贴在小鱼儿的肚子上拿耳朵听,“哎哎小鱼儿,哗啦啦的,俺儿凫水叫俺爹爹呢。”小鱼儿哈哈地摸着吉德的头说:“我刚喝了一碗豆浆,能不哗哗吗?咱肚子里不是个儿,是个姑娘呢?”吉德抚摸着小鱼儿的大肚皮,“俺的小鱼儿呀,这么会贴乎男人,一准生的都是儿子。女人板板的,叫男人贴乎的,生的准是姑娘。你看吧,咱家老三,净贴乎艳灵了,头胎准生个丫头片子。文静师太相过你的面相,你忘了,说你准能生个七狼八虎的。”小鱼儿喜孜孜地说:“那我不真成了你家的老母猪了!哎,昨晚黑儿,把月娥姐伺候的咋样儿,这长时间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吉德往后一仰,显得有些累地说:“你咋不问问俺回关里家春芽咋样呢?”小鱼儿抚摸着吉德的胸脯说:“那还用问,能咋样儿?你俩这好几年没见面了,除了还情债那事儿,就哭哭啼啼的一宿没睡呗!你在老家里待了几天,兴许又种上个啥‘芽芽’芽了?”吉德唉了声说:“能待几天,就七宿吧!春芽抱怨地说,‘旱旱死,涝涝死,你这一蹬腿就十万八千年,就那么苦熬着,不想俺哪?’俺哪像你春芽苦熬着啊?你哪知道俺这烟囱哪天不得冒烟,俺有两个上瘾娘们抽大烟呢哪?”小鱼儿剜下吉德,“德行!我打从怀了孩子,就是冰窖里砌火炕,图个热乎了,哪还抽上大烟了?谁夸哧你了,你别在我面前诉苦,我听了还抱怨呢?你就是长疖子的大脓包,越挤脓越多,没治了!”吉德笑嘻嘻地说:“算你说对了。俺这大契子就管夹缝的。越醢越紧箍,对吧俺的小夹缝儿?这些日子没夹楔子,长死了吧?”吉德说着掐下小鱼儿略有些变形的粉腮,“一个大肚蝈蝈,支腿撂胯,吱吱叫,好听也招人烦!”小鱼儿嗔怪哑笑的点着吉德的天灵盖,“你个忘恩负义的大家贼,好吃不撂筷儿的时候忘了?没皮没脸死缠人。”吉德抿嘴地拥抱着小鱼儿说:“你是小天使,俺哪忘了呀?等你生完孩子,俺给你补上。完了,再蝈蝈,周而复始。俺灌你就生,一窝一窝的。生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小鱼儿嗤溜一笑,“美的你!”又撇撇小秀嘴,猥亵地对吉德绘声绘色地说着俏皮嗑,“咱快临产了,不想干那事儿了,叫孩子在豪宅里瞅见一个乌龟探头探脑的多砢碜哪!‘哎呀妈呀,俺家门口咋钻进个乌**呢,撞蒙子似的,别把俺门框撞坏喽!俺可听俺妈说过,乌龟那玩意儿咬人不撒口,俺得躲躲远远的。哎呀妈呀,喝醉了咋的,还吐在俺家门口了,多埋汰人哪,俺还咋出门了。’咯咯……”
吉德被小鱼儿卖俏的皮子嗑撩得得意忘形,搂紧小鱼儿稀罕巴嚓着,“俺这个小贱蹄子,撩谁呢你啊?你不杨柳细腰吗,掐一把一使劲都能掐断了,这咋就大肚蝈蝈的了呢?”小鱼儿瞥眼吉德,顺吉德话道说:“还说呢,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你还不认账,一待九个月,还不快爬出来!”吉德眨巴眨巴小眼睛,手就有些不老实,“小蹄子,你拐弯抹角骂俺是你儿子啊?”小鱼儿笑说:“虎里虎嗤的别碰了孩子!来,抻长脖子,支长耳朵,再叫你听听,看儿子急不急管你叫爹?”
吉德把耳朵贴在小鱼儿撩起衣襟露出鼓胀铮亮的白肚皮上,皱着眉头认真听着。小鱼儿搂着吉德的头,催着问:“哎,听见没有啊?”吉德有节奏地拍着小鱼儿向前躬着的后腰,慢吞吞地说:“听见了!咚、咚、咚,爹、爹、爹,娘肚皮,太憋屈,门太窄,爹帮忙,见了爹,呜哇哇!”小鱼儿美嘎拉唧地说:“你倒快,还编上顺口溜了?哎哟哎哟肚子咋就疼上了呢,小家伙是不是要奔生啊?”吉德愣神地说:“啊,奔生?这小家伙也太听爹的话了!不能吧,小鱼儿?”小鱼儿疼的那脸都破了相,强忍着说:“老大哥啊,快叫虎头娘来,我可能要生了!”
吉德又惊又喜,又慌又乱。他虽有两个姑娘一个儿了,可生前他一个也没摊上,蹚上这事儿这可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手忙脚乱地把小鱼儿往炕上放,嘴巴张老大干嘎巴,嗓子没音。
“二梅!…….二梅!”小鱼儿痛苦得咉咉喊着声不大,吉德捞被花捞枕头地嚷嚷,“二梅!二梅!”吉德放好小鱼儿,往炕下一褪,“噗咚”一屁股墩地上,小鱼儿抬仰头,伴着阵阵疼痛苦乐着,“还临危不惧呢,咯、咯、咯……”
“二梅!二梅!……”吉德连滚带爬扒开里屋门,也不管啥啥了,冲着前边扯着嗓子喊:“二梅!”又推开外屋门,站在门口冲着天喊叫:“小鱼儿要生了!”
在西厦屋忙活的二梅一头撞开门,“咋啦大东家?”吉德嘎巴嘴手指着屋里,“快叫你娘来,小鱼儿要生了!”二梅叫吉德这一嗓子,“娘哟这就要生了?”撒开两条腿叫虎头娘去了。
“这就生孩子啊,那么难受?”吉德跑回屋,搂着一头汗呻吟着的小鱼儿,“太吓人了!”
“你以为像生小猫小狗那么容易呢?”小鱼儿顶上一句,“女人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
吉德哆哆嗦嗦拿袖头擦着小鱼儿头的汗,“这俺看老母猪下猪崽儿,就像拉粑粑蛋儿,没你这样儿啊?”小鱼儿咬牙切齿地火怔嚷,“去去去!少瞎嘚咕,你生个试试?”小鱼儿手死死掐着吉德的手,吉德卡壳的一口又一口亲着小鱼儿,“俺替你!俺替你!……”
虎头娘由二梅拉扯着,拐哧着小脚儿,一阵风进了屋,看看小鱼儿,摸着肚子说:“这才刚觉警。少奶奶,别害怕,头一胎开怀都这样,疼着呢。往后就好了,像下小猪羔儿那么容易。来、来,大东家帮把手,把少奶奶放平些。少奶奶,你该叫就叫,该喊就喊,叫喊出来就不那么疼了。这头胎啊,骨缝紧,得开奓,小孩崽子奔生可愣头青了,死挣着想出来。产道不开,咋出来呀?俺告诉你少奶奶,这还早着呢,帮下黑生就不错了。俺生虎头那会儿,折腾了一天多,小犊子才爬出来。”小鱼儿问二梅,“产婆请了吗?”二梅赶紧说:“请去了!请去了!你娘家妈和吴妈也派人接去了!”
不大工夫,柳月娥和大梅、艳灵和吉盛、殷张氏和爱灵也来了。
小鱼儿拽着吉德的手,“哎哟哎哟”的狠命地掐着。吉德咬牙挺着。
殷张氏一旁张罗烧水,捋呱小孩穿的小毛衫,对虎头娘说着话。
这稳婆子是个乐亭人,老骀儿,四十多岁,接生很有点儿小名气,人长的水呱利落,倒显得冷酷还挺妖道,拎个红布包裹进来,众人闪出个道儿,稳婆子杏核眼一挲摸,瞅瞅吉德,下巴拉的老长,撸撸个脸子,一口老骀儿味儿,“一个大老爷们,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呀,守个啥?你能替她咋的,出去!”
吉德蒙头晕脑地挨了这一闷棍,愣愣地瞅下稳婆子,又看看一脸痛苦的小鱼儿,左右为难地没挪步。稳婆子看吉德没挪动,又说:“爷们在女人身上享的是艳福,哪见得了女人受的罪?整大肚子了,哪个不是噗啦噗啦屁股躲得远远的另寻乐子去了,没见你这样的还这么粘乎的?女人是有‘不背父母、不背丈夫、不背郎中’的三不背,可大少爷,听我一句话,爷们是不能见女人血腥的。不好,还是出去吧!”小鱼儿松开吉德的手,眼里含着泪花推推的叫吉德走开。吉德拍拍小鱼儿的手,“俺在外面等着,你可挺住啊!”
稳婆子连推带搡的就把吉德往外推,吉德支支巴巴的叫着,“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一只手抓抓挓挓地叫,“德哥,迎迎我妈和周妈,我想我妈和周妈了!”殷张氏抓着按住小鱼儿的手,“鱼儿,去叫你妈和周妈了。俺琢磨也快到了。”虎头娘摸擦着小鱼儿脑门子上的汗,“闺女生孩子连着娘的心呐,你娘能不来吗?叫人快去迎迎,有个娘家人啥的在跟前,也好说个话呀!”
吉盛把吉德拉拉扯扯拽到院里,“大哥,你也是的,女人生孩子有啥好看的,消停会儿吧,嗯!”吉德揪心的趴在玻璃上够够的往屋里挲摸,回敬吉盛一句气话,“老疙瘩,你别这会儿嘴硬啊?艳灵肚子还没见动静呢,到时候你试试,当爹的啥滋味?”吉盛顶上句,“大哥,你也不是头一回当爹了,咋对小鱼儿这么上心,这不是迷了心眼子吗?偏心!”吉德翘着脚,鼻子在玻璃上都压扁了,“那不是没赶上嘛!”吉盛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恨死狡赖的,你就是偏心吗?你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才跟大嫂待几天哪?”
二梅出来对吉德说:“大东家,稳婆子说了,少奶奶咋得掌灯才差不离。听俺姐说,这都快晌午了,你还没吃早饭呢,你瞅空先到灶房个个儿先垫补垫补吧,俺也腾不出手来呀!”叫二梅这么一提醒,吉德才感觉肚子咕噜咕噜的有些饿,但不知咋的嘴上不想吃,“二梅,你忙去吧!”
吉盛陪着不吃也不喝的吉德,坐在丁香树下听着小鱼儿一声高一声低的痛楚呻吟。吉盛看似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吉德唠着闲嗑,其实肚里藏个小猫咪,“大哥,你回家路上见着李大哥和蔺大哥了吗?还在咱们来关东住过的交滦河老板娘那客栈住的吗?”吉德一心思都在小鱼儿身上,没心思地说:“俺和爹娘从东洋人说的关东州旅大坐大帆船过海到的龙口,没坐汽车,咋能见着李大哥和蔺大哥呢?那交滦河客栈老板娘更见不着了?”吉盛很少兴的啊一声,杜鹃的影子抹抹糊糊在吉盛脑子里回荡着,‘好几年了,也不知咋样了,俺做梦有时还想起来那段经历,真是叫人耐人寻味啊!嗯,这杜鹃要卤水点豆腐,一遇露珠儿就花开结果……哎呀啊,那不会又一个小德吗?或……’吉盛脸红心烧的狠心掐断不可想象的思愁。
彪九和周妈搀着小鱼儿妈走进院,吉德和吉盛迎上,吉德叫着妈,“生了没有啊?丫头小子啊?”小鱼儿妈急切地问,周妈说这还用问吗老太太,“我就怕这事儿,整整地,打这话来了!你不说想我了,我能扔下小姐回去呀?”彪九拉开房门,小鱼儿妈和周妈进去了。
“师弟,道上我碰见了二掌柜了,他听说小鱼儿要生了,晚上请钱大掌柜的事儿叫你不用管了,他代劳跟钱大掌柜谈。啥情况,明儿他再跟你说。”彪九对吉德说:“还有。在姜家圩子你老丈人家门口,土狗子知道你回来了,他很急的样子说,麦子收的差不多了,钱还差一大截。该结账了,叫你快点儿想办法。”
“冬有三九,夏有三伏,咱这旮子的商家三春不如一秋忙。赶明水,秋囤货,冬上市,这会儿拜财神,文财神掉泪,武财神调腚,罗锅上山——前(钱)紧!师哥,你送俺老丈母娘回去时告诉土狗子,钱这一半天就解决了。叫他尽快装船。冬至押运到哈埠拉面,再到奉天开分号,和西洋买办联系,马上打款,咱如期交货。”吉德对彪九说:“咱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批白面漂洋过海,价钱可不低,别出啥岔子。”彪九一手拿鞭子磕着另一个手掌问:“押运我去不?”吉德不加遐想的说:“你还是留下来,叫楞头青去吧!哎师哥,你对大梅咋个印象?”彪九显得腼腆地笑笑,“能咋样儿,凑付吧!”吉德笑咧咧地说:“你师妹叫俺保个媒,就不用找媒婆了吧?”彪九说:“弄那玩意儿干啥,怪费事儿的。师妹说就行了。你下巴沾一小块狗皮膏药,再插上几根狗毛,当痦子,就算媒婆吧!底下那根葱,就挂着吧,咱不挑。”吉盛笑着碓下彪九,“你倒图稀方便。俺大哥给谁保过媒呀?还要刷根儿呀?”仨人相视哈哈两声,就大笑起来了。
窗里贼亮的嘎斯灯光透过窗帘变得柔和许多,半轮明月也悄悄爬上房脊梁上的树梢儿,星星也眨眼的一颗颗亮了起来,小鱼儿一声嗥叫,“哇哇……”小孩大嗓门的啼哭声从屋里传进院里。天上没有紫气腾升,倒也半月明亮,几缕龙云绕月。吉德情不自禁地蹦起来,搂过吉盛,蹦高高地喊:“生啦!生啦!”
吉德一头扑进屋,从稳婆子怀里接过包裹好的孩子,“是个儿子,足足有八斤多!”稳婆子也由顺利接产又一个小生命在她手来到人世间而兴奋,一双杏核眼炸开了花,眼角布满细细的核桃纹,嘴巴上全挂着笑,“这是我接生的第一百个大小子,大少爷你够彩头!”吉德在还带着胎气孩子的红氤氲嫩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又一口,又瞅瞅疼痛过后而又面带笑容的小鱼儿,“小鱼儿,鱼儿是龙王子孙,你生了个大龙子。”稳婆子就二梅端过的洋瓷盆洗涮着手说:“衣没翻,下个还是个龙子!”吉盛喜爱的逗着孩子,“叫老叔。老——叔!”吉德高兴的把孩子放在小鱼儿胳膊弯上,对小鱼儿体慰地说:“孩子名叫大龙吧!”小鱼儿咧咧嘴笑着,赞成地梗梗头,斜睨着胳膊弯上刚刚从身上掉下的肉,眼角有一颗晶莹的泪珠儿落下。
美娃承甘露多年,生下一子。
吉增正委在回春院三嘎蛋叫他寻找相好的小杏,现“瓦子”里头牌,花名叫粉莲外号蝴蝶迷的大腿上,抽着大烟,三更半夜被周大掌柜的徒弟也算养子的小四儿找到了。小四儿假装恭维的躬着腰进门就嚷嚷开了,“二少爷,快回去瞅瞅吧!二少奶奶要生了,周大掌柜正在你家里骂娘呢。”吉增刚刚和粉莲交欢歇下,疲惫地抽着大烟解乏呢,哪有心思管家里的事儿。吉增一口烟吐在粉莲诱惑人的粉脸上,对小四儿说:“你先回去吧,俺抽完这口烟再回去。不就生个孩子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你眼邪拉拉的还站着干啥,也想枕在粉莲大腿上抽一口啊,来!来呀?”说完把大烟枪砸向小四儿,骂着,“死鬼!赖皮!浑蛋!咋还不走啊,等俺动手啊还?滚滚滚,滚呐!”小四儿揉搓着大烟锅打疼的膀子,硬着头皮哭腔抗着说:“二少爷,周大掌柜可发火啦,马上叫你回去。我要空手回去,他还不暴跳如雷呀?我屁股上被他踢的青还没褪呢,你不能眼瞅着我再拥护你青一块紫一块了吧啊?二少爷,我小四儿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吧,二少爷!”粉莲扒拉扒拉吉增,说:“你摊上个癞皮狗,像个滚刀肉,你先跟他回去,赶明黑儿再来。俺这噶达给你留着,还怕别人占了位去呀,啊?哎哎,穿上衣服走吧,乖啊!听妹子的话,女人生孩子是个大事儿,老爷们不在多那个呀?小四儿,卖秫杆杵上了,没一点儿眼力见,快伺候二少爷穿戴上。木头!呆子!”小四儿上前帮吉增穿戴,心里头骂着粉莲:‘狗仗人势的东西!等我有了钱,非逛逛你,弄得你个管我叫爷爷!瞅不知害臊的损样儿,我非把那红头咬下来当樱桃吃喽!奶奶的,你个小****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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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前头里走,小四儿在掩门时狠狠地剜了粉莲一眼,“呸!”随后又傻呆那了。粉莲搂个被单子送出来了。小四儿吓得背着身子往后跑,一下撞在吉增身上。吉增身子往前一倾,“小四儿,你瞎啊,撞俺?”吉增回头一抹,“瞅啥呢,这么大活人没瞅见?哦哦……”吉增瞅见粉莲正向他煽情呢,吉增也挥了挥手,随手照小四儿后脑勺就是一拐子,“俺让你瞅,瞅啥瞅?瞅见眼里拔不出来咋整,你赔得起吗?”小四儿揉着后脑勺,还回头回脑地瞅光亮活鲜的粉莲。心想:这小娘们可够野的啊!瞅煽情的样儿,多馋人,怪不得吉增这小子夜不思归,风花雪夜的,有这么个狐狸精勾引着,别说吉增了,就我也******一样。
吉增家是个座北朝南的青砖黑瓦三开间房子,有个小院落。吉增拿脚踢开院门,**二啷当地扭扯进了屋。东屋围着一帮女眷,都是美娃的娘家人儿。吉增睬也没睬,就进了西屋,迎头就挨了老丈人周大掌柜一句闷棍,“老姑爷,乐呵去了,可玩的好啊?不幸的是,你儿子搅了你这当爹的好梦?”吉增睇视的还琢磨老丈人的话啥意思,讽刺还是挖苦?紧接着周大掌柜又拿话搧了他两大耳光子,“千里嗅咋会有你这么个样的外甥?老吉家咋出你这么个败家子?我当初算瞎了眼了?瞅几天饱饭把你撑的,两只眼睛都长到热亮盖上去了,鼻子跟大象似的都翘上天了啊?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你眼里还有美娃吗?你眼里还有我这老丈人吗?瞅你个王八羔子蹬蹬的两条胳膊两条腿的,变成啥样子了?逛瓦子,泡姐儿,抽大烟,不务正业,撇下家不管,你还算个人吗?你横愣啥,不服啊?今儿我替你大舅、替你爹娘做回主。周大、周二,给我拿下,绑喽!”
小四儿拿来绳子,搂胸抹背,真的把吉增给捆了。然后,推到外面大杨树下,又拿一根棕绳结结实实地绑在树干上。周大掌柜迈着四方步,乐呵呵地用软刀子杀人,“吉老二,我的好姑爷,我呢也不打你也不骂你,传出去老丈人打姑爷不好听,好歹你也是个铺子掌柜的,我呀告诉你,等美娃生完孩子,我就放了你,你愿哪去愿哪去,你愿去回春院当大茶壶我都不管,我也管不着?不过啊……”
吉增心说:今晚黑儿算栽了。栽得太没面子了?叫老丈人这顿扒扯,还不如扒层皮舒服呢?狐假虎威的两大舅哥不认识似的,板脸一声不吭,下手这个狠,一点儿不讲情面。人有脸,树有皮,没脸没皮那啥玩意儿了,胯裆里的玩意儿都不如?
吉增觉得脸像炭火盆,心里窝火像灶坑,两条腿跟省过头的面一样发软,两眼像瞎子按上的假眼球发呆。嘴哪去了?都找不着嘴。还顶嘴辨三分,说啥? 嗨,这老天也找别扭,咋黑这样儿,连个地缝儿也找不到呢,这敢情往哪钻呐?嗨,你说美娃你啊,生孩子也不挑个时候,打个招呼,俺吉增也不会丢这大人哪?老丈人翻脸,那就是撕破了老脸,当屁股造了!咋说呀这个?老丈人这一招也够损的。这么一整,俺往后一见他脸就得发烧,那不是跟耗子见猫了吗?这头啊还能当姑爷头抬了吗?你说,这也不怨俺,那小杏也怪可怜的。打跟三嘎蛋在厦屋整那一把事儿叫小杏他爹赶上了,还咋在家待呀,就跟三嘎蛋一竿子闯了关东,到了咱这旮子,好日子也没过上两天,就叫赌博成性卖香油的乐亭老炱儿骗卖到了回春院,成了万人的媳妇,可没有一个对小杏好的。小杏逃了几回,都被大插杆子逮了回来,身上又增添了几层嘎渣儿。从打俺找到了小杏,小杏感激的就把俺当成了她亲人。你说,小杏那样的人了,能跑了男女的那点儿事儿了吗?俺一开始碍着三嘎蛋的面子,没想和小杏那样,可又赶上美娃有孕,回避了房事儿,小杏一嘎巴,俺一个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能扛住这美色的诱惑吗?俺又错在哪了呢?大哥三房外妾的,谁又说了啥?咋俺和小杏就那点儿炕上的事儿,也没说对美娃不好啊?那些买卖家掌柜的,哪个不是泡在姐儿们的尿盆里谈买卖呀?俺不也借此想多听听人家是咋样做生意的吗?
“说两句软乎话吧,妹夫!小二哥是吃软不吃硬,你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都啥节骨眼儿了,你咋还木头人的不吭哧一声啊?”大舅子偷偷地劝说,二舅子偷骂着,“你个狗吃屎的,掉进福堆不知福,我妹子哪样比不上那个埋汰姐儿啊?爹是气的,你求饶吧!”
吉增啊就是吉增,别瞅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可揍的儿子一个赛一个,吉增两嘴片子哆嗦着说:“爹呀!你拿耳朵过来,俺有话说?”周大掌柜心里憋的火还压着呢,这小子胆儿不小啊,还指使我过去,我倒听听这小子有啥话说?
周大掌柜向前凑凑,抻长耳朵,吉增说:“爹呀,你是俺的亲爹,没把俺当姑爷看,你把俺当你儿子了。”周大掌柜一听心说,我有你这么个儿子,那我祖上可缺大德了?吉增接着说:“咋说呢,只有爹对儿子才会这样做,俺从来没听说老丈人这样对待姑爷的?姑爷必竟是姑爷,外姓人,这里有客情。姑娘在爹娘心里再好,也是泼出去的水,能顶梁啊还是能掌门呐?你为了给姑娘出气生这么大气,啥法不行啊,整这么大动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爹,俺可不知那回春院大门朝哪开,俺可不知大烟一抽浑身飘飘欲仙的?爹,你可说过,京城有八大胡同,咱这旮子有回春院。回春院要去,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能开阔做生意的眼界,很是能受益的。你还说过,这口烟儿也不能不抽,当今有权有势的人都拿一口烟儿摆个谱,连口烟儿都抽不起,那还叫爷们吗?那还不如老姑娘胯裆里的兜裆布!爹,俺没说错吧?”
周大掌柜嗯,干嘎巴眼,八字胡撅达撅达就是张不开嘴,心说:你小子,你是用我说过的话打我的脸,堵我的嘴巴子,揭我的埋汰,你这是臊我,也是往我脸上吐唾沫呀?嗨,谁叫小尾巴叫这小子抓住了,算了!咦,妈的,这小子还真敢当着我的面跟我学我说过的话,够******尿性的啊!这损犊子要是真急了眼,谁******都敢咬哇?不吵吵,不嚷嚷,捅尿窝窝儿的鬼鬼祟祟地跟你整,你吃个哑巴亏,还不敢声张?嗯,我当初没看走眼,不是个囊碴子!嗨,哪个爷们不想寻花问柳的,这吉老二不求不哈,倒有点儿敢作敢当的爷台劲儿!如果这小子玩点儿阴的,偷偷摸摸的偷梁换柱你也不知道,你还不是蔫嘎的得受那蔫巴屁?嗯,这小子做事儿不藏不掖,倒也光明磊落,该咋的就咋的,透亮锛儿!这小子不做没棱两可的事儿,跟我年轻时一个尿壶。就这一个耿直劲儿,有时烟囱隈弯,也会改道!周大掌柜想到这儿,一个姑爷你能怎么着,也就是给个下马威,吓唬吓唬,就问:“哎小子,你给我听好喽,选你当我姑爷,没错!烂麻稀糟的事儿我不管,也懒着管。可有一宗,生意上的事儿你要给我上点儿心。你大舅辛辛苦苦重新弄起这个铺子,不能再毁在你手里。铺子毁了,我没发跟你大舅交待,弄不好你大舅还会怪罪于我?你虽是铁匠去补鞋,不对行!但谁又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它是干这行的呢?不懂不要紧,你好好跟我学。虽然有些绝招传男不传女,你我翁婿各为其主,同道不同行,也是生意场上的对手。但我们必竟是一家人,姑爷半拉儿,难分彼此,你懂不懂?哼,咱在生意场这个大染缸里混,但要含诟而不污,洁身自好,顶当当的爷台啥样?阴沟里翻船的、抽大烟抽败家的、逛瓦子逛没家的,啥叫花天酒地?啥叫吃喝嫖赌?你个小嫩芽儿,要没我这大天给你罩着,早嘎嘣嘎嘣见阎王了,还容你今格儿气我?你大舅为啥派你来这三姓,你大舅为啥跟我攀这门亲,不就是想叫你不要步他的后尘,要叫你在三姓立住足嘛!我为啥选你当姑爷,我瞅你像是个爷们,你不像你那两个大舅子,软乎,还发面?就为这,我才恨铁不成钢,你懂不懂啊,臭小子!”
吉增历来吃软不吃硬,叫周大掌柜这苦口婆心的一顿软刀子,有后悔的心了,“爹,俺就是铅灌的脑袋,也该化了。爹,这事儿,你再不管搁得下搁不下,都先搁在心里,不要告诉俺大舅,还有俺家老大老三。美娃那还需你老美言美言。这当爹面前说了也不砢碜。美娃从怀上了就不让俺挨她身子。俺一个大老爷们,干柴火的,别说一根洋火,就一点点儿火星崩上了,还不着啊?爹,对错,俺心里知道,俺又不傻不夵的。”周大掌柜看吉增也有了悔过之意,气也就消了大半。“爹,你心里要还窝着火的话,趁没人,你就醢俺两下,解解恨!那火窝在肚里不淤作,会窝出病来的,爹你说是不是?”周大掌柜听了吉增这句人嗑,心早就软下来了。必竟是姑爷,没有血缘,跟儿子是有区别的。整太生分了,遭罪的还是我姑娘。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且饶过这小子这一回,就说:“周大、周二,放了你妹夫!”
周大和周二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的啥,反正是对吉增有怨恨。
美娟挓挓手,欢天喜地跑到西屋一瞅没人,就又跑到院子里,冲黑擦里几个人影大喊大叫,“爹!爹!生了!”周大掌柜一听跑过来问:“生个啥?”美娟说:“带把的。你又有一个大外孙子了。”周大掌柜高兴的一拍巴掌,“这可是盼了几年的大喜事儿呀!”美绢喊着,“吉增、吉增,妹夫你咋蔫蔫的呢,生个大儿子还不高兴啊,快屋里瞅瞅去。孩子就是小了点儿,像个抽大烟鬼似的,哭的动静比蚊子还小。不过,母子平安。”
吉增贼溜溜地瞅着周大掌柜没挪步,用手换着捋着两条胳膊。周大掌柜咧哧地说:“这是老天有眼,抽大烟是与无子缘的,你算个例外,还没抽到根儿上?瞅你个熊样儿,走吧孩子他爹?一瞅瞅你哪像个爹样儿,一天没个正形?我再瞅你掏鸡野窝吐烟泡的,看我不砸断你两条狗腿!你不要脸,也得给你儿子留下个脸吧?你儿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你儿子能认你这个爹吗?周大,这天眼瞅着就亮,你给黑龙镇拍个电报。报个喜,报报平安!”
吉增打这个儿子出生后,可守铺了,整天蹲在铺子里,钻进皮子堆里,一弄一身的毛,弄得一天跟那动物似的。铺子生意比以前大不同了,红火了许多,殷氏皮货叫响了三姓。周大掌柜偷偷窥视一阵子,沾沾自喜的对美娃妈说,此子可教也!
美娃打有了孩子,无后为大的自卑感秋风扫落叶,自尊心叫她又恢复到做姑娘时的开朗活泼了,一天乐呵呵地左邻右舍串串门子,会会同学,跑跑娘家,上上姐家。有时还在家里炒几样好菜,请请娘家人。同时,对吉增也倍加的关爱体贴,不再欲冷,主动的撩嘘,夜夜恩爱如新婚,和睦得吉增整天把笑挂在脸上,慢慢地对回春院的粉莲冷淡多了。偶尔在美娃身子不便时去那么一两趟,蜻蜓点水的蘸蘸冰糖葫芦,也就应个景了事儿。大烟馆吉增基本停足。美娃知道吉增好这一口,就托人买一些上等抚远大烟膏子预备在那儿,实不可结了才给吉增烧个泡抽抽,也就打打牙祭。
周大掌柜老俩口子都像平常百姓一样,偏向老丫儿,对美娃这个老丫头疼爱有加,看吉增和美娃小俩口和好如初,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有事儿没事儿总是找个茬儿往吉增家里钻,喜滋滋美呵呵地抱着小外孙子小胖东屋串西屋的。有苗不愁长,小外孙儿生下时像个耗崽子,又黑又瘦,没几天,叫喝了猪爪儿汤、海参汤的美娃养人的奶水,催得就像雨后春笋嗤嗤地疯长,等出满月,长得白白胖胖,家里人从开始叫小不点儿改口叫小胖了。吉增对老来串门的老岳父老岳母也高兴地破费一些酒钱,掂掇来掂掇去,还是周家搭巴的多。吉增也讨好老丈人,窜缀周大掌柜给孩子起个大号。周大掌柜也当仁不让,谨慎地琢磨了好些日子,就在孩子过百天的大喜日子里,在八仙居酒馆摆了十几桌大席面,招待亲朋好友,当众赐给小外孙儿一个他认为最得意又好听的大号——吉周生!赏给小外孙儿的百岁钱图个吉利是六千六百块大洋,整整装了一樟木箱子,还将一幢闲置的花园小院赏给了吉增一家人居住,喜得吉增小俩口像吃了蜂蜜的合不拢嘴儿,双双跪下给周大掌柜道了谢。周大掌柜高兴地找不到北了,大显酒圣的海量,来的客也都是杜康的亲家——酒鬼!陪着周大掌柜闹腾到半夜。周大掌柜酒醉三日不理‘朝政’,周氏陪卧榻伺候,少不了对周大掌柜埋怨的唠叨。
一日,吉增在铺子里,正专心致致地查验猎户刚刚送来卖的火狐狸皮时,小四儿小心翼翼地推门凑到吉增身前,小声地说:“二少爷,粉莲让我给你捎个话,她有事儿找你。”吉增一愣,瞪眼瞅着心怀鬼胎一脸诡异的小四儿,“谁?粉莲!她咋找你,啥事儿?”小四儿一脸没表情地说:“她能有啥事儿,蛤蟆伸舌头呗!还不是想熊你两钱儿?不过,我听她话里话外,好像挺压舌头似的,不啥啥樱桃啥的,不咋的叫人咬了咋咋的,反正你去一趟不就啥都明白了吗?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还恨我那回把你的事儿捅给我师傅那件事儿呢吧?你忒女人家子气了吧,都多长光景了,咋还鸡肠子似的?去不去由你,我是把话捎到了。哎,我这是顺道,师傅还等我去天和斋糗烧麦呢。二少爷,我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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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七手八脚踢啦蹚啷的把小四儿整到炕上放好,周大掌柜看了看,伤的不轻,又吩咐周二,“叫周虎带上炮手,码踪找找,看是谁干的?”周二走后,周大掌柜从周氏手里接过水碗,抱着小四儿的头,想饮些水,一瞅这嘴肿的没法饮,就叫伙头到灶房拿来漏斗,插进嘴里,饮了些水,一会儿小四儿右眼欠欠开个缝儿,死鱼的眼神,巡了一圈大伙儿。瞅见吉增后,眼神定定的盯住了,嘴撬不开,从鼻孔里窜出像“你”的哼声。
吉增上前,对小四儿说:“小四儿,不要急,就几张破狼皮,算不了啥,能活着回来,就算捡条命啊!这胡子也忒黑了,咋打成这样儿?小四儿,好好养着吧,别瞎琢磨了。”吉增说完,又死死的努努眼珠子,心说,俺不看老丈人面子上留你条小命,早摘下你小子脑袋当尿壶了!
小四儿哼哼地心说:你小子真阴,还猫哭耗子装慈悲……小四儿抹耷下眼皮,不吭声了。
大伙儿以为小四儿叫吉增几句安慰话安心了,也就没再多想。周大掌柜对吉增几句话也很满意,拍拍吉增的后背,“嗨,几张狼皮算啥呀,要是小四儿有个好歹,我这心咋安哪?唉,姑爷,你这几句话暖人心哪!”
周八爷颤颤巍巍拄着拐棍儿来了。周大拎过箱子放在炕沿上。周八爷叫人散散,别栖栖着,叫人脱掉小四儿的棉袄,扒开内衣,用手摁巴摁巴,除有几块青紫淤血外,没啥大碍,“女眷们别栖在门口了,来人把棉裤褪下来,看看伤着没伤着腿哪噶达。”伙头上了炕,往下褪棉裤。这一褪了不得了,小四儿杀猪似的嗷嗷叫声不绝。伙头一头大汗,不敢再褪了,棉裤没褪下来。
周八爷对周大掌柜说:“毛病出在下身,快拿剪子把棉裤豁开!”周大找来剪子递给伙头,伙头从一条裤腿往上劐,一直劐到裤腰,用手扒开一面,再扒那裆部,扒不了了,裤里和那宝贝玩意儿沾在了一起。小四儿疼得浑身哆嗦,拿手搪着,不叫动。伙头瞅着周八爷不敢动了。
周八爷先吩咐人用开水化些盐水来,瞅空对周大掌柜说:“我行医这有年头了吧,别说祖辈,咱白胡子都一大把了,还没经过伤这噶达的呢?这是叫人阉了还是骟了咋的?是要当宦官,还是太监呀,这可要断后啊?”周大掌柜“嗯哼”说:“八叔,瞅完了再说。”
盐水拿来后,周八爷戴上老花镜,拿镊子夹上棉花团,慢慢洇开,把棉裤扒下来。又叫人掰开小四儿两条腿,在场人都惊愕得呆若木鸡。周八爷手有些发抖了,骂骂咧咧地说:“这是造孽呀!咋下这狠手,这是往死里整啊?还好,没给剁下来。这两玩意儿,肿得像个小红灯笼,都透亮。这‘打种’家巴什更肿的没边了,像个老皮儿大紫茄子。”周八爷说着,拿碘酒擦着,“周老大呀,这小子这是叫人竟任儿打的。争风吃醋,看来是这玩意儿惹出来的祸。还好啊,虽肿的挺吓人,这倒没啥大事儿,小命是能保住了。等消肿,摆摆样子还可以。怕是伤着了弦子了,连带损伤了腰子,十有**成人是废了。挑不起了,跟猪劁了一样,别指望了。唉,这小子淘气了。把人惹上了,还算不善,要是手再黑点儿,把东西捏化了,小命就不保了。我把脸伤和这噶达敷上些药,两三天能不能消肿,我可不好说。周老大,中药汤来的慢,你请个东洋大夫给他打两针盘尼西林。那玩意儿来的快。我怕这小子那个东西肿得厉害,憋住了尿,那就坏菜了!我再开个方子,两下一扎咕,就没事儿了。唉!唉!挺好个大小伙子,废啦!”周八爷晃着头,从药箱里拿出个小葫芦,倒出几粒小药粒儿,用老褶子的手捅进小四儿嘴里,“一会儿就不疼了。”就到桌前开方子。
这边,周大掌柜听周八爷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总算搁在肚子里了。然后,对周大耳语几句,周大拉着周二走出去了。
周八爷开完方子,周大掌柜把周八爷让到上房,吉增也跟了进去。火锅也没撤,周大掌柜陪着周八爷喝两盅。半夜三更,周虎回来了。周虎说:“我们几个炮手牵着狗,顺着爬犁印儿到了出事儿那噶达,从雪迹上看厮打得不厉害,只有一匹马的脚印,从树棵子里撺出来的。又有一溜马蹄印儿往咱这噶达跑了一段,就钻进树棵子里去了。天太黑了,不好跟踪,我们就回来了。大掌柜,这是留在现场唯一的物件。”周虎把一个冻得缸缸的羊奶头递给周大掌柜,周大掌柜接到手翻来复去看会儿,“这玩意儿,咋血糊拉还像沾一层薄皮呢,啥意思呀?”周八爷拿过来看了看,“从这羊奶头看,是从冻奶山羊身上砍下的。这还有斧子砍的印儿。可这血是新鲜的。这皮儿吗,小四儿的上下嘴唇上可有没皮的一大块,这像似小四儿嘴唇上沾下的皮。怪了啊,嘴上插羊奶头,下边整那么一下子,这意思就明白了。羊****当娘们的咂头,下边那玩意儿是干那事儿的。这不跟娘们有关吗,啥胡子劫道呀,去******?”周大掌柜愣愣眼珠子,“这是一个枉死鬼啊,上哪找债主去呀?”吉增充好人地说:“爹,能不能是小四儿跟哪个胡子为了娘们有私仇,叫人暗算了?这一准是胡子干的。”周大掌柜横愣下吉增,“胡子?一个人下山,太少见了。不大可能?”吉增继续说:“能不能是 ‘插签’的胡子捎个脚啥的。小四儿正赶巧,祸害了小四儿?”周虎说:“这倒有可能。”周大掌柜脑袋晃得拨浪鼓似的,“谁没事儿怀里揣个羊****干啥,没事儿咂着玩儿呀?”周八爷说:“这可没准的事儿。胡子在山上一天也见不着个娘们,憋得狼哇的,没准就拿羊奶头当娘们咂头过瘾呗?”周虎说:“要那样的话,周八爷你没看看小四儿那噶达叫胡子****了没?”周八爷呵呵地说:“那倒没看。看了你还能看出像女儿身的见没见喜呀?”吉增说:“这倒合乎小四儿受的罪了,劫财又劫色!”
周大走进来,冲周大掌柜耳语几句,周大掌柜说:“这东洋人,给点儿脸,就抓挠?大小子,你对井下三郎说,我有事儿,等治好小四儿的病,我登门致谢!”周大回话去了。
周大掌柜对周虎说:“你抽个人,正儿八经守着小四儿,等嘴消肿了,看小四儿他咋说。我就不信,吃这冤屈?等我逮着谁干的,我非砸出它杂碎来不可?我这口气不出,誓不为人!”
这事儿,谁干的?
吉增听周大掌柜一说,心里一格登,你小四儿又没见着人面,敢胡诌巴咧吗?他小四儿要是敢胡诌,俺也就怀揣豹子胆,狮子大张口了,叫小四儿他个个儿去找周年吧!
嘿!小四儿竟大难不死,到阎罗王殿蹓了一圈,奇迹般的缓阳了。这是不遭死人罪,还得遭人间活人的罪。半拉来月,小四儿能下炕遛达了。皮肉伤,结疤掉了后,留下红润润的疤痕。周八爷说,疤过个伏天就没啥痕迹了。又精心配制了调理肾功能的汤药,服了一个来月,也没啥太明显的效果,就改用六味地黄丸继续调理。
小四儿能说话后,周大掌柜咋问也没说出个子鼠丑牛啥来,竟是些囫囵语,没有啥证据,这事儿暂时算消停了。吉增心也安了下来。
吉增那天听粉莲说完,气得没背过气去。一想小四儿忒不是东西,蔫嘎古董坏。往人家屎盆子拉完屎,还往人家脸上抹,卖谝的埋汰人!让你清楚的窝囊你,恶心你。他气不忿的。俺和你没啥冤仇,就你相中了美娃,也记恨不到俺头上啊,你得找你师傅去呀?美娃又不是俺从你手里抢来的,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个个儿找罪遭吗?你向俺老丈人告密俺也没咋的你,你倒猪八戒倒打一耙,欺负上俺了?你睡粉莲就睡了,干啥还来告诉俺,这不明摆着埋汰俺,往俺心上捅刀子吗?俺要不以恶制恶,以古董制古董,以牙还牙,俺还叫七尺男儿吗?他想,对小四儿这种小人,得让他知道俺不是好惹的。要不叫他欺负住了,就不是往脸上抹屎了,还不踩头顶拉屎啊?在这种小人面前不能充善人,狗戴帽子最可恨,必须叫小四儿为此事儿付出代价。俺不整死你,叫你活着比死还难受。人不人,鬼不鬼,终身瞅着娘们不能睡,那才叫解恨呢?吉增想出了比小四儿更损、更阴毒的招术,更叫你小四儿打牙咽下去还说不出来,尤如鱼刺在喉。
从回春院一路走来,吉增就筹划好了复仇的计划。正好路过羊杂碎汤小吃铺,要了一碗喝了,走时看见旮旯有个剁下的羊奶头扔在那儿,吉增一想正好,捡起来,揣在兜里。哼,叫小四儿咂馊咂馊。又路过一个狗肉馆子,看见一个刚楦下的毛哄哄的东西扔在地上,就拿脚踢了一下,一瞅是个狗哨子,这正好给小四儿用上。也不顾埋汰不埋汰了,哈腰捡起来揣在兜里了。
吉增心里嘿嘿地有这羊****和狗哨子两样东西,不用说话,小四儿再呆头呆脑的也明白咋回事儿了。吉增到估衣店买了件黑大褂子,又到鞋帽铺子买了个一把撸黑毡帽,就回到自家铺子,……
老西北风刮起地上雪粒打在浸过桐油由蓖麻拉秕作成瑟瑟发抖的窗户纸上,演奏着“刷”“嗄啦”“唼唼”协奏曲,吉增裹在温暖被窝里正回忆所发生的事儿,美娃披着绸缎花棉袄哄睡了小胖,冷嗖嗖地钻进吉增被窝里,搂着壮实的吉增暖和身子,“哎老二,小四儿这事儿是谁干的,整出点儿眉目没有啊?瞅这事儿,把一个好好的小子给毁了。知根知底的姑娘谁能嫁给他呀,那不是守活寡吗?哎哟,这小四儿还不得打一辈子光棍儿?”吉增嘻嘻说:“谁干的,俺干的你信吗?你可怜他,你嫁他呀?小四儿可心里一直装着你呢?”美娃碓下皮拉嘎唧的吉增,“去你的。我剃过头啊,那也是小四儿剃头挑子一头热!来,小胖睡了,快欻空。”吉增装上大蒜瓣地无动于衷,“你,活鬼呀?嘎巴人的狐狸精!”美娃扳着吉增往个个儿身上扯,“我就嘎巴你!”吉增爬上美娃身子,动着,“俺看你整天捧个《西厢记》,你是叫大西厢里的小白脸魔住了。俺说吧,你就是个馋嘴猫,小骚包!”美娃煽情地说:“你呢,就是个猫嘴馋,小脓包!”小俩口,鲤鱼咬嘴嘎达腮,颠鷥倒凤欢愉一回。
小四儿自打这以后,一瞅见吉增的影子就躲得远远的。就跟耗子见了猫,两腿打哆嗦。小四对谁都缄口不提那档子事儿,直至吉增葬礼上,咧咧嘴,掉两滴冤苦泪,也没说出口。也是没发说,个个儿惹的祸,太丢人了。
周大掌柜后来托媒婆子,花了一笔不少的冤枉钱,总算给小四儿说上一门亲。一来二去,老婆三度豆花开,竟给小四儿生了三个儿子。小四儿心里明镜似的,自个儿不行,哪来的儿子?只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一人千面,人前是人,人后是鬼,人前笑,人后哭,阴不阴,阳不阳。他已看破红尘,一生只有和粉莲那一次,做过一回真正男人,却造成终身的悔恨。眼瞅着自个儿头上戴绿帽子,当活王八,还得跟那甩鲤鱼籽子的称兄道弟论哥们,猜拳行令,陪吃陪喝。当儿子喊爹时,那心酸的比刚拉核的杏还酸,苦得比黄连还苦,可脸上还得乐呵呵满口答应。
老婆虽找种下籽儿,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对小四儿体贴备至,才暖和了小四儿那颗冰冷拔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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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这些日子一直很郁闷和伤痛,自觉小青乖子(小蛙)掀门帘独自办了几件露脸儿的漂亮事儿,碃眼(淘金井)出爆头(砂金),见了金苗,结果是上当受骗,丢了大脸,砢碜得不敢见人。
殷明喜出趟远门,走时说的理由是“盘账”,不知何故,出门两三个来月未归,殷氏皮货行自然而然由过门女婿吉盛掌管着。吉盛大鹅噗啦膀子学大雁,小壳郎(小猪崽儿)呼煽蒲扇耳朵装大象,俨俨地成了大掌柜,免不了蒲公英花絮飘飘然了,毛猴头不时翘翘尾巴。
日常吉盛处理起事务来雷厉风行,利利索索,也算得上兢兢业业的。爬五更起半夜,早起晚归,从不拖懒儿,连媳妇艳灵都时有怨言。
吉盛对艳灵的话只当耳旁风,大老爷们做大事儿,老娘们家家的扯啥后腿,这算咋回事儿嘛!
铺子在吉盛精心管理下,生意红火,大有茅草开花节节高的意味。
在伙计们眼里,觉得吉盛比殷大掌柜更有魄力,待人也随和谦恭,彬彬有礼,从不摆少掌柜的臭架子,没有甩大牌的事情发生。每件事儿必亲躬,定夺不下的事情总能不耻下问,再定夺。如此在大街上一走,就飘来羡慕的眼神和唏嘘的赞叹声。吉盛从来没有独自享受过这种待遇,过去也只有跟在吉德身后享受过剩余的余光和尾声,有点儿狐假虎威的难堪和惆怅。这不同了,听到的,瞅到的,都是扑面而来冲着个个儿一个人。这独享赞誉叫吉盛心潮澎湃得难以自恃。同时,再也不用听殷明喜那盛气凌人的侃侃而谈了,也再不用瞅吉德在家从父在外从兄的居高临下的嘴脸,俺也是君临天下人上人的大掌柜了。谁小看俺,鼠目寸光;谁小瞧俺,狗眼看人低;谁小瞅俺,山中无猫不识虎;谁小觑俺,井中蛙不知大天。
吉盛的今天,就是俺的明日。但吉盛还是聪明人,飘飘欲仙的内心,从不挂在脸上,办起事情来还是谨小慎微,生怕出点儿差池。由此,经营的生意,顾客络绎不绝,高兴而来,满意而去。
可天有不测风云,生意上也有断档缺货,临进年关,羊绒皮货供不应求,又赶上羊皮货源发生了意外。外柜苏四打秋末冬初去呼伦贝尔大草原收购羊皮杳无音信。管加工的柜头苏五每日催的又紧,定单眼瞅交货期临近,吉盛急得像在热锅上的蚂蚁,正在他一愁末展时,天降神灵。
一天晌午过后,老天像发疯了的老婆婆一样摧残着少妇般温柔的太阳,寒风像扬起的皮鞭驱赶着少女一样明媚的阳光,天开始凛冽了,杀人的寒冷起来。
这时,苏五领进铺子里一个人来。这人自报名号,是扎兰屯那边儿贩羊皮的客商,叫乌力吉,是苏四叫送皮子的。这人红红的颧骨高鼓着,单单包包的眼皮儿包裹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平平扁扁的塌鼻梁,鼻孔里窜出两绺长长的黑毛,不薄不厚的嘴皮子叫毛糙糙的胡子包围着,嘴里长着两颗白晃晃的虎牙儿,蚩在下唇上,腮帮上的连鬓胡子刮得光溜溜,渗着黑黑的坚硬毛茬儿孔,脖子墩在脖腔里,矮墩墩的粗犷身板儿,走起路来八字步,端着膀儿挓挲着两条胳膊,跩和跩和的像要摔跤的样子,给人一种彪悍的体魄,不油头油脑,倒显得滑头滑脑的奸横,一口蹩脚的蒙古腔的汉话,滑磨调嘴的会说,忽悠起人来,呼煽呼煽的直带风,云山雾罩的满嘴喷着酒气,飞溅唾沫星子,一嘴角的沫子。反正吉盛咋瞅不像正流的商人,心存厌烦。但对乌力吉的恭维话很受用。
乌力吉见着吉盛学着汉人抱拳作揖,然后又左手按胸一弓腰,恭敬地说:“啊,大掌柜这么年轻,像草原冉冉升起的太阳,光芒四射,光彩照人,光辉无限啊!我,乌力吉见到您有幸三生!”吉盛听乌力吉说到这儿,噗嗤一笑,心说:‘有幸三生’,整个弄颠倒了。这个糠萝卜、大草包,只言片语就露出了黄屎。乌力吉接着吹捧地说:“大掌柜,听说你只有二十啷当岁,自古英雄出少年,真正年轻有为呀!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有仙则灵啊!石韫玉而山辉,潭藏龙而名扬,我活了四十来年,头一次见到您这样智慧聪颖才华超群的人啊!你,就是那高大的骆驼。我,就是那羔羊。今日偶来贵号,我大开眼界。贵号不愧为是享誉大雪原的大商号,蒙古人心中的瞻星!贵号在我们那噶达是这个。”乌力吉竖起大拇指,重重地在空中晃了又晃。
吉盛有些招架不住了,忙摆手说:“过誉!过誉啦!敞号做的是生意,诚信为本,所以享有很好的口碑。乌力吉,你这批皮张皮色如何?”乌力吉从包裹里掏出两张羊皮,平放在桌子上,套近乎地说:“大掌柜请看,这是样品。我见过贵号的苏四,人精得很,又懂行事。强将手下无弱兵,见到您,我才知道苏四为啥那么厉害,将强兵精啊!苏四货没办齐,要耽搁一阵子,我看怎么得等年关吧!苏四叫我先过来送货,怕大掌柜等急了。这是苏四定皮子的字据,请大掌柜过目”
吉盛看过苏四立的字据,又和苏五看过样品,觉得很好,皮质上乘。苏五向吉盛点点头,吉盛明白,问:“乌力吉,货呢?”乌力吉说:“货!一共五马车。五百张上好的当年羊皮,就在悦来大车店。”吉盛说:“那好!那你拉过来。惯例都是验货付款,两不拖欠。”乌力吉说:“按老规矩办!如查验有差,我愿受罚。一赔五,一赔十,都可。我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的羊皮你打笼也没地找啊!独一无二的蒙古小寒羊羊皮。皮厚毛稠,绒软细密,没嗑叉,不断毛,毛长盈寸。大掌柜,我不是夸海口……”吉盛摆摆手,“山不是堆的,火车不是推的,是否货真价实,一验便知,不烦你嘴上吐羊皮了。苏五!”苏五应声,顺从地哈哈腰,眉开眼笑地问:“三少爷,小的在呢。咋办?” 吉盛威严地说:“这是你哥的收货字据,按单核验,不得有误。”苏五喏喏地答道:“是!是!还有啥吩咐,三少爷?”吉盛说:“去吧!你哥这批货办的不漂亮,晚了时日,你可别让俺失望啊?”苏五说:“那是!那是!三少爷,我到后院倒倒仓库去。”乌力吉急切的样子说:“大掌柜,我,这就把皮子送过来。大掌柜,我,今日得往回赶。汉历年前,我,还要多抓挠点儿。”吉盛说:“误不了你的事儿。”
乌力吉点头哈腰走后,吉盛心里一阵高兴。这货虽晚了点儿,也算办得漂亮,正是时候,雪中送炭啊!这样的话,抓点儿紧,赶赶活,还是能按期交货的。但吉盛心里还是有些划魂,苏四知道赶工,那他为啥耽搁这么久呢?乌力吉说见过苏四只拿个字据来,咋不捎个信来呢?
苏五蔫玍进来,吉盛瞥一眼,“你哥咋整的?他明知铺子急需皮子,还漫悠闲的,拿四平八稳,不紧不慢的?这乌力吉,你以前见过吗?”苏五说:“乌力吉这人我从来没见过。我瞅着这人不太地道,有点儿那个。”吉盛说:“不管他,只要货好,照价付款。至于乌力吉嘛,一回生,两回熟,不怕他捣鬼……乌力吉去这半天也该到了?这,走,俺亲自验货!”
吉盛和苏五来到后院的仓库,左等右等不见乌力吉来,吉盛急了,说:“苏五,你到大车店迎迎去,瞅瞅咋回事儿?”
苏五朝悦来大车店走走望望,也没见着乌力吉的拉皮子的马车。又走走望望的就蹭到悦来大车店,瞅见乌力吉还车前车后鼓捣啥玩意儿呢,就走过去问:“哎乌力吉,你还磨蹭啥呢?这天短,日头爷眼瞅着快落了,太黑了咋验货?”乌力吉说:“这就走。有个老板子喝多了,我得赶车了。卸完车,我今晚黑儿就得走,过江赶姥姥好打宿。这年前,我还得多抓挠抓挠,到年后,羊皮价就跌了。走吧!”
五挂马车浩浩荡荡赶进殷氏皮货行后院大门的仓库前,吉盛一脸的急躁,“咋整的这是,这么老半天?”乌力吉喷云吐雾地叼着纸烟说:“大掌柜,不好意思,我有个老板子喝醉了。耍酒疯,好不容易弄倒睡着了。这我也急,也怕你急,我这不个个儿赶车来了。真对不起了啊!”
苏五叫来苏五他爹老把式苏老七和两个伙计,开验头车货。验皮子是一件细致而又费时的活,头一挂车验下来,皮子跟样品没啥大差别,吉盛心里很是满意。
乌力吉不知从哪弄出来个大油纸包子和一坛酒,对吉盛说:“大掌柜,这是上好的蒙古烤羊腿,咱们到屋弄两口去。”吉盛说:“不了。这都快抹黑了,这些货恐怕天黑了也验不完,别耽误了你赶路。”乌力吉拽拽扯扯的说:“大掌柜端架子,瞧不起咱毡包来的人?这我是你的主顾,买卖成了,不成还有仁义在,你咋的也得尽显点儿地主之谊吧?”吉盛爱面子,拧不过,看乌力吉这么说,就说好吧,和乌力吉回屋喝酒。
烤羊腿确实别有风味,吉盛心里痛快,也有些饿了,就和乌力吉吃肉喝酒。喝酒期间,乌力吉东拉西扯的大谈鞑靼娘们。说鞑靼娘们没有汉人的娘们柔媚温情,可有大漠草原的狂野风情,豪爽放荡,没啥礼数,来了劲了,儿马子也造几个个子。
乌力吉津津有味说着,吉盛带着酒劲儿津津乐道的听着,“那可要爷们的嘎拉哈了!”乌力吉也能徕,瞅吉盛听得有兴趣,就说:“我们住的是毡包,来个客儿都在一个包里轱辘。你进包坐在哪旮子,晚上就睡在哪儿,挨谁是谁,要是挨着姑娘,你可要小心了,不管你晚上和那姑娘咋没咋的,早上起来,主人都会送你一大碗凉水,你要不喝,主人就会翻脸,认为你埋汰了他家的姑娘,不讲道德,轻则挨皮鞭子,重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你要喝了这一大碗凉水,够朋友,主人会以礼待敬你,说不定会把姑娘嫁给你呢。哈哈……”吉盛问:“你们这风俗俺倒听说过,不就一碗凉水吗,有啥了不起,喝喽呗!”乌力吉酒气熏天地向前凑,“大掌柜,你年轻不知啊?那碗凉水可不好喝。你没那事儿倒也没啥,喝就喝了,还清胃火。你要那啥了,那一碗拔凉的水能要你命,这一激,肾就炸了。殃情殃情的,慢慢的就鳖咕了。”吉盛撕下一块羊腿肉嚼着,“干那不道德的事儿,那也是罪该应得,活该!”乌力吉酎口酒,哈哈捋下一嘴边儿的糊腚草,“大掌柜真是正人君子。你说一个大老爷们,身边睡个如花似玉的娘们,满嘴的奶香,那娘们又老撩嘘的蹭你,有哪个大老爷们扛得住?儿马子,哪有不动心的啊?你大掌柜也别嘴硬说大话,到时候还不把毡包顶翻了。”吉盛厚着脸说:“俺下次到你那噶达,你可得先告诉俺,别摊上你家啥女人,你再给俺一碗凉水,那不把俺废了?”乌力吉摆手说:“大掌柜是谁呀,那我可托老天的福了,咱家烧高香了。不用那个,我要有姑娘,嫁给你大掌柜还求之不得呢。那我、我不就当上老丈杆子了吗?哈哈……”吉盛嘿嘿地说:“那俺可不敢当。俺呀,就认一个门,别的门俺还眼生呢!”
乌力吉看和吉盛拉近了距离,热乎劲儿也上来了,就说:“看,我管顾扯了。你看大掌柜啊,货你也看了,天也黑了,你看能不能先把货款结了?我今晚黑得走,回去这一道得二十多天小溜一个来月。回去晚了,我怕我家那牝马跟儿马子跑喽,那我可就该打光棍儿了?”
吉盛对乌力吉已没了戒备,完全相信了乌力吉,就叫来候着的账房,“给乌力吉结账。”账房先生多句嘴,“三少爷,货还没验完,是不是等等,俺得见着验完货的单子。”吉盛撂不下脸儿,嗤了账房先生一句,“你听谁的?”
哗哗的现大洋倒进乌力吉的褡裢,两人搭肩搂背的来到库房前,吉盛问苏五,“验几车了?”苏五说:“黑灯瞎火的不得眼,第二车还差点儿。要不,明儿再验吧!我怕……”吉盛说:“你怕啥?乌力吉人诚实,不会糊弄咱的。俺看乌力吉急着赶路,把那三车酎辕卸喽!”乌力吉忙嘘唏,“还是大掌柜体量小的。咱们拉个主顾,你们再需要,吱会一声,我马上送来,保你满意。”苏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不住了,凑到吉盛跟前,对吉盛耳朵说:“三少爷,还是验完了货,再放他走吧!一旦……”吉盛不尿苏五地说:“是俺当家还是你当家,用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该干啥干啥得了?这么个屁大事儿,俺都做不了主啦?”吉盛吩咐卸车,对乌力吉说:“俺有些上头,就不送你了。你要是碰见苏四,叫他赶紧回来。往后那噶达有你在,俺就仰仗你了,乌力吉。”乌力吉答应着,忙叫老板子张辕卸车,又呵呵目送吉盛东倒西歪的走了,心里一阵暗喜,骂了句,“嫩羊蹄子!”
苏五对吉盛违反验皮子流程很不满意。但看吉盛的态度,不敢多言。可苏五不托底,叫他爹苏老七苏把式先回家,他和两个伙计胡乱吃了点儿东西,也不管天寒地冻,挑灯连夜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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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醉目哈的回到家,艳灵接着,又给吉盛沏了一茶碗浓浓的普洱茶,问:“三弟呀,干啥喝这么多酒啊,瞅你的样子很高兴嘛!”吉盛嘘口茶,“二姐……老婆,俺这回露把脸!这几天,俺正愁羊皮接骨不上,要耽误交货期。嗨,天不灭吉。今儿个来了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雪中送炭。啊哈哈姐姐老婆,你说巧不巧啊,这是天助俺也!你说俺能不高兴吗?那个乌……力吉,非要喝酒,还带来个烤羊腿,那烤羊腿确实别有风味!哎呀,那剩下的呢,等俺叫人糗去,你也尝尝?”艳灵制止地说:“瞅你喝的,赶明儿再说吧啊!一个臭羊腿,膻得哄的,俺不稀罕,上炕睡了吧,累了一天了。”吉盛乐呵嗤地说:“对!对!遵命…...姐姐老婆。”艳灵帮着吉盛褪着皮靴,“别贫嘴了,一到真张就傻了。”吉盛耍着贱儿,拿臭哄哄的臭脚臭着艳灵,“姐姐老婆,今晚黑儿俺拿出点儿真本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艳灵一抹深遂的小眼睛,瞅着小孩儿似的吉盛,从炉子上拎洋铁壶往瓷盆子里倒上热水,把吉盛脚按在盆里,“呀呀你烫猪爪儿呢?”吉盛仰躺在炕上,艳灵撩着水,“瞅血呼的,这也不热啊?”吉盛一挺坐起来,“这脚长在俺身上,你哪知道热不热啊?这就像你是的,一那啥就嗯唧,嗯唧啥呀浪的。”艳灵“啪”一巴掌打在吉盛脚上,抹着吉盛地说:“这么嗯唧,你还装憨呢?”吉盛收回脚,湿拉拉的盘上腿,也邪溜溜地说:“俺装啥憨啦?”艳灵端开盆子,鼙(pi)鼓擂响的撩逗,“就怪你,管挤汤不甩米粒儿!”吉盛干哈哈两声,“怨谁?你地不打粮,也不是俺的事儿呀?”
艳灵扑倒吉盛,嘻嘻地亲着吉盛,两人嬉闹着躺下,艳灵哄着吉盛,“睡啊睡了。”吉盛似醉非醉,舞舞挓挓逞强要做那个事儿,艳灵劝着,“酒大伤身,不好做那事儿的。”吉盛顺从了。
艳灵朦胧中觉得耳廓里有嘭嘭的敲窗声,还夹杂着“唼唼”的馇咕声,艳灵唸着,“小弟,俺听有人敲窗。”吉盛哼哼的迷糊,艳灵推推吉盛的肩胛,“你听,真的,不糊弄你?”吉盛似乎也听到了,问:“谁?猫啊!”窗外传来颤颤又急切的答话,“苏五!”吉盛抱怨地问:“啥事儿这大半夜的,不会等明儿啊?” 苏五沙哑起璺的嗓子说:“三少爷,出事儿了!”吉盛魂飞魄散地问:“啥?”苏五叮上一句,“羊皮!”
吉盛爬起来,“羊皮,啥羊皮?”艳灵问:“苏五,说清楚点儿。本来三少爷就胆小,禁不住事儿,你这没头没脑的,整的啥事儿呀?”苏五在窗外说:“二小姐,是这样的。乌力吉那五马车羊皮,我和伙计检验了两车,都是上好的皮子,全入库了。这后三车,嗯,天太黑了,没验。乌力吉拉三少爷喝完酒,乌力吉急着走,三少爷看前两车没验出啥问题,就叫乌力吉张辕卸车走了。我对后三车羊皮心里没底,就和两伙计吃点儿东西,连夜挑灯检验。妈呀,这一验,我头发都竖起来了,除外表一层外,全是山羊皮。咱受乌力吉蒙骗了。我赶紧到悦来大车店,一打听,乌力吉连夜猱竿子了。我又找到账房先生,要是没付钱就好了,账房先生说,三少爷和乌力吉喝酒时就把货款结了。二小姐,咱们上当了。咋整吧?”
苏五一来,吉盛就知出事儿了,惊出一身冷汗,脑子嗡嗡的想着,心都锁紧了。艳灵穿上衣服,开了门,叫冻得咝咝哈哈的苏五和两伙计进了屋。
苏五垂头丧气地冻得直抱着膀儿,没精打彩地瞅瞅呆坐的吉盛,一脸无奈。
艳灵拢着披散的头发,“苏五,彪九不是商团总管嘛,你赶紧叫上彪九带上几个炮手,出城撵人。不要伤人,把钱追回来就行了。”吉盛煞白个脸,抹呆怔,“俺也和你们一起去,非出这口恶气,耍弄俺,娘个腿的!”吉盛一脑门子的忿恨,当着苏五和两个伙计面,就往身上套衣裳,艳灵忙帮着,总算把衣裳舞支上了,趿拉一双棉鞋就要走,艳灵说:“穿上毡靴,要不脚还不冻掉了?事儿已出了,急中出乱,要稳住架儿,可别做啥傻事儿?不就千把块大洋吗,也没全瞎。找不回来,顶多赔点儿。山羊皮也可做皮面,也不至于瞎喽?”吉盛接过艳灵递过的毡靴,一横楞眼珠子,“就打水漂,还有个水花,还有个响呢?这算咋码子事儿,睁着一对水亮亮大眼睛上当,亏吃的太魇,俺、俺能咽下这口气?这是钱的事儿吗,这是脸面?乌力吉拿尿潲俺的脸,俺往后还咋整,不叫人笑掉大牙,满嘴跑火车的戳脊梁骨啊?这事儿出的,砢碜哪俺的二姐姐?哼!哼!”吉盛穿着毡靴,艳灵问苏五,“都谁知道?”苏五说:“除我仨人外,还有账房先生。”艳灵叮嘱,“告诉账房先生,闭上嘴,要有把门的,不许外传,只限你们几个。要传出去,俺可不饶你们,听见没有?”苏五和两个伙计忙说:“是!”苏五补上一句,“咱长几个脑袋不听二小姐的呀?再说了,就殷大掌柜在家也会这么做的。”
吉盛听苏五提大掌柜,就想起乌力吉拿大掌柜的称谓忽悠他,就生气,死牙赖口的说:“大掌柜,大掌柜!大掌柜是你嘴上的粘糕饼啊,整天挂在嘴边儿,俺都烦死了!大掌柜要在家,还显得俺出这么大丑丢这么大人吗?”艳灵哎哎地说:“碓撅横丧的,咋说话呢?要你大舅啊爹在家又嗤达你了,伙计也是人,有话不会好好说,咋猴急说话就变味了呢?芝麻大的事儿,就当西瓜了,哇哇嚎天了?大老爷们的,就不能拿点儿事儿?沉着冷静,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关羽还有走麦城,曹操还有败走华容道,就诸葛亮还有失街亭之痛呢,何况你一个初出茅庐的鸡刍,这就不赖了?大醇小疵,这整这虎皮色就不错了?你不要太自责了,背个怕砢碜的大包袱!一个大老爷们,遇事儿要挺直腰杆儿,昂头挺胸,老虎死了还不倒架,堆堆碎碎拿不成个儿,像一滩烂泥似的,那更叫人瞧不起?三弟,拿出爷们样儿来,在哪跌倒的,在哪噶达爬起来,那爷们才让人瞅着有尿!三弟,去追一追,追不上就回来。俺焐热被窝等你,啊!”吉盛叫艳灵几句话噎的有了底气,向苏五瞅了一眼,苏五跟着吉盛叫彪九带上炮手追人去了。
夜,黑黑的,一颗星星都没有。西北风扯着嗓子嚎个不停,好像冻得要找地场藏起来,发着响的往人有缝儿地场钻。人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得眯眯闭闭的,太张开了,就有被撑破的可能。吉盛一伙人骑在马上从南北大道直奔北城门,要往乌力吉说的江北姥姥好追去。吉盛等顶着迎头风,来到北城门。大门紧闭,站岗的大兵不知躲到哪噶达背风去了。吉盛叫苏五喊了一阵子,发出的喊声出口就被肆虐的西北风撕裂得七零八落,早已粉身碎骨的碎尸万段了,根本传不出多远。吉盛急中生智,也是追赶乌力吉心切,叫炮手向空中鸣枪,“叭!叭!叭!”
风潲枪响,划破西北风的撕扭,虽然显得那么脆弱,但却唤来大兵的惊惶,连滚带爬地从土城墙根儿旮旯里,像鬼魅幽灵般蹿了出来。两个大兵,像缩头乌龟似的抱膀,清鼻涕冻得啷当老长,都沾在胡子上。其中一个大个子想拉大枪栓,拉了两次没拉开,一个小个子骂吵地说:“傻大个儿,拉你娘个腿呀你,那不是吉老三吗?”傻大个儿对那小个子说:“大男孩儿,你眼睛没穿稀吧,这黑瞎上哪瞅去?”大男孩儿骂着,“你拿癞蛤蟆当娘们,不会听音啊?”吉盛嚷嚷的朝鬼影走过来,“可不是,这大冷的黑天,吉老三不在家搂殷家二小姐睡觉,上这儿扯啥来了?”大男孩儿向前挪着,“还、还睡呢?你枪栓都拉不开,给你个,你也是胯巴裆骑冰溜子,化了水了。”
“哪位兄弟啊,快开城门!”
“三少爷,兄弟是傻大个儿和大男孩儿。”
“哎呀,你俩不随郝队长开拔,去关里朝拜如来西天取经去了吗,这咋又回高老庄和花果山了呢?”
“妈的别说了,叫马蜂蛰一头的大包,还闹一裤兜的稀屎!不回来,大老龟一翻身,不葬大通河喂鱼了?三少爷,这摸黑干啥去呀?”
“啊这两块大洋你俩拿着买口酒喝。”
“这、这用不着三少爷!啊啊,谢了三少爷。”
“你俩见有五挂马车过去没?领头的是个鞑靼人。”
“咱刚接的岗,兔大人没一个,你们这是第一个。”
傻大个儿手冻得不听使唤,猫手猫爪的好不容易和大男孩儿搬下大门杠,“咣当”往旁边一扔,“吱嘎吱嘎”的刚把大门开个缝,“呼”一下子,大门扇儿像决了堤洪水似的被推得咧咧呱呱靠了边儿,随大门扇儿,把傻大个儿和大男孩儿分别推向东西,跩倒在地,轱辘到道旁的雪沟里。
吉盛等被这股贼风吹得“哒哒”马蹄倒褪了几步,苏五好悬没叫这股风掀下马,彪九勒勒马缰,大白马腾起前蹄,彪九一松缰绳,马向前一纵,疾驰出城。吉盛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松缰绳,“啪啪”马屁股挨了几鞭子,趴在马身上抓住马鬃,马一刹腰,冲出城门。
几匹马,前后追逐着往前跑,风刀子似的拉着脸皮,贼拉拉的不大会儿就木了。吉盛头也不敢抬,眯闭着眼睛,任凭马在刺骨寒风中奔跑。跑了有两袋烟的工夫,马也有些扛不住劲儿了,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吉盛抬头,眼睛强睁开一条小缝儿,沐浴着寒风的恩赐,“这哪呀?”彪九咧着嗓子喊:“江边儿!”文炮手后背顶着风,顺着风对吉盛说:“三少爷,追啥了,乌力吉傻呀?这鬼天气,能把马和人冻成冰溜子,往哪跑呀,早找个旮旯眯上了!”吉盛跳下马,冻木的两腿站不稳,叫风吹个后仰,一屁股墩在雪地上。彪九和苏五一瞅也跳下马,抗着飕飕的江风,趔趔趄趄凑到吉盛跟前,搀扶几次才从地上拽起吉盛。吉盛腿不听使唤,噗咚跪坐在小腿肚子上,仰头望着雪龙似的松花江,一声长嚎,发泄心中的闷气,掉下的眼泪没出眼眶就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吉盛木木的身子脑子里却沸反盈天,这日出日落,短短的时间漫漫的长夜,刚刚发生的一幕,就如鹅毛那么轻巧随风飘去又飘回来,个个儿轻信乌力吉的天花乱坠,草率专横不听苏五的劝阻,个个儿放松警惕,酿成不该发生的大错,给大舅铺子造成损失,这遗憾咋个弥补啊?大舅突然说去追讨赊账,撒手出门,其中是不是有考验个个儿的因素呢,这大有可能。嗨,可个个儿愣是狗戴嚼子不上套,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作自受。苏五那么提醒告诫,个个儿就是咸盐锅里煮石头,不进盐烬!猫戴眼镜,硬装山神爷!究其原因,还是个个儿短练。不学无术,华而不实。以耍小聪明玩一些花拳绣腿的花架子,自欺、欺人、被人欺,最后害得个个身败名裂不成气候,在众人面前摔个鼻青脸肿的大跟头。这脸钻进裤裆里都没地儿搁呀,俺咋见人哪?大舅的脸,大哥的脸,老家人的脸,都叫俺丢尽了!嗬嗬,俺找个冰窟窿跳进去得了,活不如死。嗬嗬,俺的娘啊,儿不孝了,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俺愧对祖宗了!
吉盛想到这儿,飞似的一头栽下陡峭的江坎子。彪九和苏五以为吉盛哭喊两声也就完了,谁也没成想吉盛竟干出这种傻事儿来。
彪九看了,脱鞦野马一坐坡,跳下悬崖。苏五和几个炮手哪还有别的想法,也奋不顾身的跳下崖去。
江坎下,漂的大雪壳子有一人多深,大伙都陷在大雪壳子里不见了天,等大伙从雪壳子扒扯出来,找到头朝下的吉盛,已是人事不省。彪九抱着吉盛的头,掐着仁中。苏五哭天抹泪使出吃奶劲儿,一顿喊叫,吉盛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啊嗨”的哭着。彪九对众人说:“快拖三少爷上江坎子上马,再待会儿就冻死这噶达了。”几个人,扛的扛,拉的拉,推的推,强扒火的把吉盛弄上马。彪九和苏五一边一个夹持着吉盛,并排往回走。一个炮手催马先行,叫开城门,急急回家送信,待虎头套上马车,没出城门,遇上了。
吉宅里,吉德和二掌柜出门筹款,家中只有些女眷,小鱼儿要找华一绝来,艳灵怕惊动太大,瞒不住吉盛的脸面,就说:“这跌下江坎子没啥大事儿,有大雪壳子,不能摔伤哪噶达,也就吓了一跳。再加冻着了,没啥大碍。大梅,快沏一碗红糖水,多放些生姜丝,喝了就好了。”果然,吉盛喝下一碗红糖水,出了点儿细汗,白呲拉的脸缓上了红晕,傻笑着。艳灵说:“大伙都散了吧,这有俺就行了。苏五,过来!”苏五凑到艳灵身边,说:“二小姐,有事儿?”艳灵说:“这事儿到此为止,明早你和伙计们把皮子全部入库。谁问,也别再提这事儿,懂了吧?”苏五点头走了。
乌力吉把车赶到悦来大车店后院后,先付了那三挂拉山羊皮马车的车脚钱,就和另一挂马车出了北城门,快马加鞭,没用上半个时辰,就拐弯进了江北江边儿一个小窝棚屯里,歇下脚。
乌力吉确实是扎兰屯附近的牧民兼皮货商贩。他也确实认识苏四,有过买卖。但苏四只把乌力吉当牧民。在交往言语中,苏四无意中露出殷氏皮货行急需一批羊皮。乌力吉也深知苏四一时半会儿返不回去,他鬼灵精的脑袋一转,觉得是个发财的好机会。绵羊皮坐地卖不如贩运赚头大,就赶紧联络几家牧民,凑齐了二百张羊皮,和另一家牧民赶上自家的拉脚车,日夜兼程,赶到大来岗后,在他一个朋友家歇脚。他的朋友也是个捣腾皮子的皮贩子,正犯愁个个儿收的本地宰杀吃羊肉的几百张山羊皮一时不好出手呢,听说乌力吉要到黑龙镇贩羊皮,就央求乌力吉帮帮忙。说咱这噶达顶信鞑靼人的皮子了,一定能卖个好价。乌力吉不肯,说个个儿这些皮子也是撞大运不知殷家铺子要不呢,再捎上你的,那不是牛鞅子嘎悠自己个儿的罗锅吗?乌力吉鞑靼人,性子豪侠,架不住朋友的好酒忽悠,最后以六十块大洋收下朋友的三百张山羊皮,顾了三挂马车,一起拉到黑龙镇。
乌力吉刚在娃娃鱼的后改名悦来大车店安顿下来,就马不停蹄找到吉盛,又不费吹灰之力说动吉盛。这时,乌力吉的鬼心眼窜上来了,合不唬弄唬弄这小嘎呢,以山羊皮冒充绵羊皮呢?他就耍了个拖延时间,再和吉盛套近乎,以个个儿急着赶路,乘天黑争取那三车不验货,蒙混过关,钱到手走人。乌力吉抓住吉盛求货心切、年嫩好脸儿的心理,一举击败吉盛。
乌力吉也担心过山羊皮冒充绵羊皮不成露了馅,那就实话托出,马**卖不了骆驼奶的价,毡毯任人踩呗,给啥价是啥价。
乌力吉心花怒放,赚了一笔大钱,发了横财,六十块大洋的山羊皮赚了九百多块大洋,多少倍呀,多少倍?这不比天上掉馅饼还来的容易嘛!乌力吉也担心吉盛酒醒后露出马脚连夜追赶,就没奔姥姥好,而是沿江道拐进于家这个小窝棚。
乌力吉不愧为和大草原的狼打交道的牧民,拿出比狼还要狡猾的计量,先躲在猎人脚跟下,瞅猎人张牙舞爪过后,再踏猎人的脚印返回老巢,那就安全得多了。乌力吉知道人都好心理逆反,闯了祸一定急于奔命,这算个致命弱点叫乌力吉猜对了。
第二天清早,风刹日出,彪九到兵营打听清楚乌力吉并没有撒谎,确实从北城门先后走了五挂大车。“这鞑靼人倒诚实,敢做敢为的不扯谎。目中无人,倒小瞧了我们!”彪九带上商团的楞头青一队人马,真的顺着去姥姥好的道追了一天,连乌力吉的一个屁影都没见着。这又应了人想做坏事前后都会像狐狸逃跑前那样放股臭屁迷惑人,这谎屁放的呀,啥姥姥好,姥姥屎?彪九气道:“这鞑靼人还是不厚道,还是声东击西的耍了滑头,出了北城门拐弯了?”
乌力吉在于家窝棚按兵不动喝了三天大酒,才慢悠悠地往回返,在离扎兰屯还有一天的路程,傍黑在一个道边儿车马店歇下脚,刚进门就遇上苏四,俩人撞个满怀。原来苏四办完皮货往回走,也在这个店歇脚。俩人相见,乌力吉一愣。乌力吉想起苏四的字据,那还是前年乌力吉卖给苏四五百张绵羊皮时苏四打的字据,乌力吉带上的目的是怕吉盛不要时再拿出来证明他和苏四有过生意往来,这有了山羊皮的事儿后,就派上了用场。乌力吉心虚,悔之晚矣,只有硬着头皮冲苏四嘿嘿,苏四问乌力吉,“你这是打哪来呀?”乌力吉心中有鬼,扯谎地说:“走趟亲戚,回来晚了,在这噶达歇一宿。”苏四也没往心里去,打声招呼,第二天就各东西了。
乌力吉回扎兰屯的道上老琢磨一件事儿,苏四可是扎兰屯的常客,他回去后,吉盛把上当的事儿一说,苏四反撅脚来找咋办?乌力吉在这噶达拨拉羊粪蛋的谁不认识呀?嗨!千虑必有一失,百密必有一疏,乌力吉怨恨自己个儿铁球太实心了,咋报的真名号呢?挂羊头卖狗肉,这、这上天入地哪找去?嗨,乌力吉心说,他压根就没想骗谁,这不是一脚踢出个屁,赶当当了,这能怨他自己个儿心黑吗?草原人心像雄鹰一样宽阔,咋干了件狼踢耗子的损事儿,这要传出去,乌力吉还算成吉思汗的后人吗?乌力吉想来想去,这头羊是不能叛群的,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这坑蒙拐骗的是理短,为了名誉,只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烧鸡不窝脖儿硬挺,羊角顶毡笠装人,死不认账!
乌力吉就是乌力吉,人死一回,大姑娘坐轿还能坐第二回,肚子疼能埋怨灶王爷吗?他原谅了他自己个儿一时偶然的过失。嗯,过河掉冰窟窿你怨谁?出门踩牛粪你自认倒霉吧!我乌力吉不会骗人的你都受骗,我不骗你吉盛小嘎豆子也有人会骗的。叫你小嘎豆吃亏长记性,真傻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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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去镇府见着崔武,崔武对吉德的说法大加赞赏,并当即拍板,一锤定音。崔武表示,建沈家冈圩子。划二百垧荒地自行开垦。五年包括五大子儿一垧地租在内,免交一切赋税。在由镇上拨三千吉大洋赈灾款,以用农活和日常用度。再向县上申请二百石赈灾粮,不足由德增盛商号负责赊欠,秋后由难民偿还。
崔武当即还叫书吏水蛇腰写告示,告知全镇。同时动员全镇,捐农具啥过日子的家巴什。黑龙镇百姓和难民无不拍手称快,官府**黑暗有时也会露出点儿光亮,百姓还是宽容的。
临别前,难民族长沈庆礼率全体男女老少难民,跪在镇府前,向崔武磕了三个响头,又朝卖呆儿的众人包括来送行的吉德等商铺掌柜们磕仨头,“黑龙镇官府仁政爱子民,俺们这些异地他乡讨饭的,终身都不会忘记这大恩大德。父老乡亲的恩情,俺们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俺们只有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报答父老乡亲的恩情了。俺们要刻碑铸鼎记载下黑龙镇这一大恩,叫沈家人的子子孙孙永铭心上,万世万代不忘!”崔武扶起沈庆礼,无不激动地说:“记住啊,咱们都是炎黄的子孙,到哪都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说谢了。要说谢的话,就谢谢吉大东家,还有这些商家和好心的乡亲们吧!官府做的是碾子,被推着走的。我在这里谢谢商家的掌柜们和乡亲们了!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个良心,一种道义,一项职责。没做到的,还请大家伙体谅。镇府在各区调集了三、四十辆大车,把沈家乡亲们和捐的农具送到沈家冈,粮食陆续送到。沈家的老少爷们,安居乐业的生活吧!”崔武一声令下,难民纷纷上车,和相送的乡亲们挥泪话别。在长长的车队走出东城门,沈庆礼跪下,向黑龙镇磕了三头,“多好的关外,多好的关外人哪!”
吉德这半年多来没少往沈家冈跑达。搭窝棚,开荒,盖房,又赶上好年景,风调雨顺,硬是在一片大草甸中噗噔出一栋栋新房和一大片割倒的庄稼,难民总算度过难关,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了。崔武由此受到省府县衙的褒奖,给人们留下好的口碑。吉德也由此名声大噪,德增盛生意更加兴隆红火,在商界独占鳌头。
正因如此,吉德遭到同行的红眼,同业的嫉妒,姑名钓鱼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招来县府的特别关注。正应了那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县府的唐拉稀一再派人加捐加税,崔武从中斡旋也遭到唐拉稀的严厉训斥。吉德进入了进退维谷的死胡同。县府的狮子大张口,官僚政客们的勒大脖子接应不暇,围追堵截,使德增盛陷入重围。最后,在镇府崔武的多次向他的大舅哥唐县长陈述下,除正常捐税外,对县府额外的赋税一概暂缓。
二掌柜看透了唐拉稀的卑劣嘴脸,压弯腰的额外苛捐杂税,无非想捞外快。因此,二掌柜曾建议吉德,向县长行贿。吉德以咱走的正行的端,而拒绝,“不惯他的臭毛病!”虽然唐拉稀不能拿吉德咋样儿,但装了一肚子的气,窥探德增盛的举动一刻也没停止过,这就埋下了祸根。
唐拉稀开始关注起商业来,以体察民情,关心商家,黄鼠狼给鸡拜年,频繁光顾德增盛商号。当面对吉德奉公守法、拓展进取大加赞赏。说吉德是全县商界的楷模,年轻有为。背后里对崔武倍加呵斥。说崔武被吉德收买了。收受贿赂,要调查崔武和德增盛官商勾结的事实,以此挟迫崔武,叫崔武和他县长同踪同足,步调一致。唐拉稀对崔武说:“呆子啊,吉老大这小子赚大发了,交那点儿捐税在他身上就是九牛一毛,嘣出点儿的屎星子。这小子还不识相,铁公鸡一毛不拔,这是对咱不恭啊!咱们这么宠着他干啥,图稀好看,图稀壮脸,那有啥用?咱图的是壮腰,水肥田壮!各商家都像他和他那舅不舅爹不爹的千里嗅,咱还吃啥喝啥,喝西北风去吧!你姐上一次你家,就苦个脸子嘟囔一回。说你过的啥日子,菜没菜的,饭没饭的。凉水泡高粱米,都拉嗓子。咸菜条子,还硬个撅的,耗子杠牙好使!你姐叫我帮你,咋个帮?我说黑龙镇是个肥缺,多少人挖门子弄戗的呢。你守个金饭碗要饭怨谁,这怪得了我吗?你觉得你两袖清风。别人说你苦穷,装相,有尖不露,金条金砖都掤炕洞里了?你也不在人说,你瞅瞅你,一个咱这撇子最富裕的一镇之长,穷酸虾虾的。半新不旧的鞋,搓出毛疙瘩的棉布袍,你还像个镇长啊我的小舅子,我都替你臊得慌?有人挖门子就说了,崔武那穷酸样儿,赶上刚搁酸菜缸捞出来似的,这不砢碜官府呢吗?赶紧换换能摘金挑银的人,别损了咱官府的名声?这我说你呢,你装廉洁,别人也不会说你好话,还说你弄了多少多,你知为啥吗?乌鸦全是黑的,就你这么一个白喜鹊,多扎旁人的眼哪,谁瞅了不格路啊?啊,都下水了,就你不下水,穿一双干松的青面鞋,在岸上悠哉悠哉的观风景,那谁不往你身上撩水啊?这镇府小吗?政、行、财、文一切大权,你镇长全说了算。各种公文,在上批个‘行’,谁不得绝对照办。就捐税监收这一项,我把这权交给你,别的镇上有吗,这多大的权啊,你咋就不会用呢?这镇府,就是一个小朝廷。为啥县官穿梭子的调换,这就是上边搂钱的耙子。动哪,不动哪,这说头可大了?我这些年为啥一直坐在金樽上没挪窝呀,咱上头喂饱了。这又有金矿又有粮,商贾云集的富甲天下,谁愿金窝窝挪屎窝窝去呀?就上回,吉林省里派的官员来巡视,触角都伸到你这镇上了。在席上大谈黑龙镇富啊,富的都流油,就拉的屎,都比别的地场黄。你傻嘿嘿的,倒挺恭维,那是那是的。那是个屁!那是要金条!你呢,说就说了,听就听了,鸦雀无声息了。那省里巡视的官员,临回前,对我说,你不能用人唯亲哪!这是当下官场的大忌,是和整肃官场风纪背道而驰的。这要彻查。妈呀,这是要拿你开刀,剁我的豆腐,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这巡视的官不大,靠山大呀,回去被窝下蛆,这玩意儿作糖不甜做醋可酸哪?我又掏了十根金条,替你顶了灾。要不你还能在这儿发呆装憨?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磨推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这时候了。我说崔武啊,姐夫这一席好话你听进没有啊?吉老大再土鳖子不识抬举,别说我不客气?这回你替吉老大求情,我给你面子了吧,那你拿啥回报姐夫呀?姐夫我不用你回报,你能把这层皮扒下来,就算你有长进?崔武啊,不瞒你说,就县长那二百四十块大洋好干啥玩意儿,我那上千垧的地,就逮银子了,上哪来呀?这民脂民膏,那要多厚有多厚,你得个个儿手勤,得刮,得榨!我听说,我给你一个月的五十块大洋长到八十,你往家里还是交的五十,那三十呢,也没抽大烟逛瓦子包情妇,干啥了?那些孤寡老夹杆子光大腚的,你管它干个屁!”
崔武对他姐夫唐拉稀的话,不理不睬,我行我素,继续和吉德以德行报德行,形成官和商的犄角之势。对这,更使唐拉稀迁怒于吉德,从根儿上想拔掉吉德这个尖头。
唐拉稀还告诫崔武,说吉德和几个绺胡子关系暖味,不说穿一条裤子也差不多。表面唱的是曹操战关羽,背后曹操送关羽战袍,早把胡子喂得腰鼓肠肥了。这与县府剿除匪患戍边安邦的大政方略,正唱反调。胡子有了吉德的资助,咋个剿法?咋个剿灭?要想剿灭胡子,必先断其粮草,对吉德这个粮草官必须严加防犯。
崔武反唇相讥,吉德才窟咚几年,那匪患不早就猖獗横行多年了吗,这能归罪于吉德吗?这能说是吉德资助的吗?还不是官府清剿不利,雷声大雨点小,玩那花架子,敲山震虎,这虎越震越多,已达到足可与官府抗衡之势。苦的是老百姓,剿捐年年上涨,也没看把哪股胡子剿灭,有时官府还仰仗胡子强压地方安宁呢,这又咋说你?要不是胡子们各占山头,画地为牢,还不知闹出啥大乱子呢?你不也剿过王福队的胡子吗,商家不还是保护费照交吗,少一分一厘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帅引狼入室,仰仗东洋人,养虎为患,逐鹿中原,诸侯争战,军阀割据,天下大乱,这又咋说?哪个商家没摊捐,德增盛和殷氏皮货行还拿了大头呢,这又咋说?我把话撂这儿,最终是客不压店。
唐拉稀对崔武的态度,大发雷霆,“我要不怕你姐哭哭啼啼,我早六亲不认了?”崔武顶烟上,“你狐狸戴头巾,装啥好人?你尾巴后一腚的屎,谁跟你一被窝不嫌臭啊?我姐为啥以泪洗面,还不是你行为不端,养戏子,包外室,花天酒地。”唐拉稀如入伏的肥猪,气得呼呼喘,“你再包庇吉德,我就撤了你的职!”崔武冷笑两声,据理力争,不再乎头上的乌纱,“山大王都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撤了我,我就回白城子老家当教书匠去,省得受你这窝囊气?”
唐拉稀讨个没趣,认准崔武是受吉德蛊惑,把账都记在了吉德身上。
这日,一县两府的黑龙县县长唐拉稀在东兴镇的县衙轮值,闲坐无聊,正要到东洋人开的浴汤马杀鸡。突然,门“呱嚓”风鼓开一样,书吏仓皇失措踏进门坎一脚,叫反弹的门扇搧个满脸花,鼻子好悬没拍成茄子饼,拉拉着蕃茄酱,舌头找到了差使,舔舔的;脑门儿硬壳硬磕得紫紫的,门又弹回,书吏带着脑门上渐渐鼓起的大包,吓得惊弓之鸟的不知疼了,还是顾不上了,忙迭的将一份公文递上,“县长,吉林省府转呈山东省协查沂蒙暴民的公文。”
唐拉稀接到手里,瞅瞅书吏的狼狈相,眼光往公文上一搭,心中大喜,往桌案“啪”一拍,站起来,又拿起公文,踱着念着,“山东沂蒙沈家村一伙暴民逃于贵县,请予协查。将首犯沈庆礼押解本县。其余众,由贵县发落。”唐拉稀用手指弹着公文,奸笑两声,磨唧着,“我说这伙人不是好饼吗,果不其然?当初之虑,怕流民流窜滋事,扰乱县界,又摊上好管闲事儿的吉德,再加上多事儿的崔武,县上也只有推波助澜,成全一件美事儿,对上图个功名,对下捞个好听的名声,究其实也包含着欲擒故纵,也想看个砸台戏,没成想,石头凿成了磨,成全了这伙暴民。当初就疑惑咋会一族人逃荒呢,原来苞米垛藏小鸡,这里大有文章啊?”哼,千里河水我只取一瓢,借题发挥,将计就计,拔掉吉德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在擒获首犯的同时,也将吉德以同案犯罪名绳之以法。古训曰,擒贼先擒王,拿贼先拿脏,捉奸要捉双,吉德屡试不爽,没见供桌有他一分钱,属貔貅的,只吃不拉!有吉德这个丧门神,小鬼也纷纷效仿,断了财路。嘿嘿,这回就来个杀鸡给猴看,非掏干榨尽吉德的钱财不可,治他个服服帖帖,使其就犯。哈哈,要想吉德不死,拿大把大把银子来赎人吧!捉拿吉德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弄不好会激起商变。一罢市,那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功亏于溃呀!证据嘛,咂头上的痦子,喂孩子就露了!那些暴民咋落下的脚,又哪来吃的喝的,这还用查,黑龙镇的人,就那些暴民,也是有口皆碑的事儿?收留、窝藏、包庇,哪件拿出来不够吉德喝一壶的?至于官府赈灾批地嘛,那也是出于安抚民心,想慑服。就这么做了,也是受吉德的蒙蔽,改过就是,把沈家冈砌上围墙,变成囚徒流放地,往上一报也就算交了差,还能咋的?再说了,这事儿也报到了省署备了案,官官相护,还能揭这层疤拉呀?再不行,崔武就当一回替罪羊,咎由自取,开缺留用,以观后效。不管咋的,崔武也是孩子的亲娘舅,整得屁股插橛子,与个个儿脸上也不当,唇亡齿寒嘛!
唐拉稀想好如意算盘,坐回椅子上,摆摆县长的架子,正想吩咐书吏把警察局长叫来,又仔细瞅瞅公文,签署日期不对劲呀?月、日都对,年份上可吓了唐拉稀一跳,差整整一年。唐拉稀把公文摔给书吏,“你长眼睛没有,这是哪年的公文,咋才呈上来?”书吏从地上捡起公文一瞅,吓得面如土灰,忙解释,“县长大人,我把日期看噗啦了。这公文压在文札筐里了,我今儿翻腾归拢公札时,以为个个儿放错了,就当刚刚送来的公文呈上了。这是卑职的疏忽,请县长大人恕罪。”唐拉稀鼻子没气歪喽,哼哼地问:“有撤销公文吗?”书吏说:“目前还没有!”
老花镜上鼓起唐拉稀两颗绿豆的鼠眼,在镜片上翻身打滚的直转溜,嘴角上的八字胡梢儿因为笑而微微发抖,一丝阴笑一闪而过,心说:只要没接到撤销公文,就可以按公文办事。《金刚经》中是说过,借路拿贼!
“哈哈……”唐拉稀愠怒地对书吏说:“你咋办的差,糊涂到两眼昏花了,还是后门比心大呀?我看你是有意扣压公文,与暴民勾结,放纵暴民。这延误最佳捉捕时间,要首犯逃脱,你的罪名是啥呀?”书吏跌跪在地,磕头如捣蒜,由于舌头打摽,嘴唇哆嗦失控,他嘚嘚些啥,唐拉稀也没再意听,只不过是为拿住书吏,吓唬吓唬,将责任叫书吏揽过去,他好便于游刃自如,出啥乱子找个顶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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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拉稀深知吉德和殷明喜在上头很有能量,虎口上拔胡须,除需要勇气外,更需要智慧,如这盘活棋如走错一步,全盘皆输不说,还得搭上个个儿金箍铁顶的乌纱帽。唐拉稀作官跟经商一样,都要拿天平戥子掂量个四斤八两,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唐拉稀叫殷明喜当黑龙镇商会会长一职,也是权衡再三,婊子飞眼送去秋波,脉脉含情是勾引嫖客上钩。其实际目的,是想拢络住殷明喜。没成想,殷明喜不仅没上钩还不领情,热脸贴个凉屁股,更便本加厉和他作对。如今在加上个吉德,殷明喜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日中天,更加耀武扬威。要想扳倒吃饱了不打盹的殷明喜这只老虎,必须拔掉吉德这颗虎牙。如果扳倒了殷明喜和吉德,邓猴子就有出头之日了。没有一个忠心的人安插在黑龙镇,我这县长的腰杆儿都细了很多,有时都打弯儿。邓猴子就是我县长的搂钱耙子,可如今,对黑龙镇只能是干瞪眼,瞅着白哗哗的银子到不了手。从这点上看,冒点儿险也值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协查暴民,名正言顺!这些漏网之鱼的暴民,在黑龙镇安营扎寨是事实吧,一捎带,吉德不就是盘中餐了吗?如抓起了吉德,殷明喜托人找了上头,上边怪罪,或说情或讨饶,我就来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吉德还不乖乖听话了?
唐拉稀想到这里,瞅瞅跪在地上打摆子似的书吏,哼一声说:“你干多少年书吏了,办事还如此马虎?我早想提你当书记长了,可你老也不长进,我咋提溜耳朵呀?看在你跟我跑达这些年的份上,为惩戒你的过失,从轻发落。你是一等雇员吧,薪俸二十块,罚你一个月的薪俸。下不为例,下去吧!”书吏感恩戴德的从地上爬来,倒退着脚绊下门坎子,咧噔一下,刚转身,唐拉稀想起了啥,叫住书吏,“你传我的话。叫警察局长和城保团长,明早来我这一趟。我要亲自布布置抓捕暴民首犯沈庆礼和涉案犯吉德的事宜,不要走漏风声。”书吏一哈腰,应了声去办了。
唐拉稀为啥没马上实施抓捕呢,他还要在心里核算核算,得作到万无一失。另外一个原因,他这些日子迷上了东洋的马杀鸡了。东洋下女那会说话的眼睛,不用动唇就能引你进入福地;下女那个喏喏的温顺劲儿,让他一想就浑身酥软;下女那雪白细腻的大腿,一寻思,叫他魂不守舍,蠢蠢欲动。在女人和公干这天平上,他更偏向女人一边儿。他认为这是核算的。女人能**,又能采阴补阳。公干嘛,金色招牌,撞门木,也是少不了的。没了公干,马杀鸡能杀得起吗?他心在笑,脸上也免不了有所流露出得意神情,哼着拉网小调,走出了阴森闷人的县衙青砖楼门。
县衙这个书吏姓童,在东兴镇城里有个好朋友,一知己,叫董三毛。今个儿,书吏个个儿一时疏忽,傻拉巴唧的把压了一年的公文竟呈上去了,心里这个窝囊,就找董三毛到一个小酒馆喝酒,以排解心中的闷气。童书吏和董三毛走进小酒馆,找个空座,两个好朋友点了四个小菜,无非炒盐豆、煸苦肠、拌肚丝、炸小鱼。跑堂的店小二,把煨在炉子上热水中的二两小酒嗉子,一人面前放一壶,童书吏一盅下肚,嘴上就少把门的啦,一肚子苦水向董三毛一吐为快。在他俩隔桌也坐着两个人,不言不语的只顾一壶接一壶的喝闷酒,他俩的耳朵可没闲着,其中有一个耳朵还随着声音上下左右旋转。别看这两个人不错眼珠地一直盯着酒壶,可童书吏和董三毛唠的嗑一句话也没拉下,全装进脑子里了。两人对了一下眼光,抓起桌上的狗皮帽子,叫店小二结了账,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这两个人是谁呀?是马虎力山绺子上‘插签’的七巧猫和个兄弟。童书吏后尾儿的几句话,使七巧猫坐立不安,连忙结了账,出门后对那个兄弟说;“土墩子,你都听见了吧?那姓童的县上书吏,说唐县长拍猫吓唬耗子,小题大做,意在黑龙镇德增盛大东家吉德。山东沂蒙的暴民案,公文也就是例行公事。事过境迁,一年多没人追问追查,办也可,不办也可,查无此事儿或查无实据,回复一纸公函,也就打发了。《金刚经》里有那么一句话嘛,‘借路拿贼’?也就是假公济私,官报私仇,另有所谋。我跟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吉德是哥们,咱绺子‘虎头蔓’大当家对吉德也是怀柔指望,咱还指着这些商户呢,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也来个以牙还牙,让官府的阴谋不能得逞。官府吃了独食儿,咱们就得扎脖儿。官府打着明晃晃的铃铛幡,可以堂而皇之的把吉德抓起来,摁在榨油机上挤油,咱眼看着油干灯灭呀,那也不够交情啊?唐县长这事儿做的有点儿太绝后了。螳臂挡车,独吞肥肉是要拉稀的。唐县长他来明的,咱们也来明的。刀对刀,矛对矛,枪对枪,以明对明,马日驴,驴日马,各有所好,各有所得。走,上马!土墩子,你回马虎力山给大当家的报信,说明原委。咱大当家的不是管德增盛索要二十挑光头买枪吗,叫二掌柜一席好话打了岔。咱大当家的说,‘贵号钱打不开点儿,东洋人杉木想乘机投资入股,那不扯个个儿家巴子找驴日吗?德增盛是咱中国人的盘子,咋好叫东洋人来舔哧?山有根,水有源,咱和吉大东家一条心。杉木哪来的,**大疙瘩地场的跳蚤,想在磨盘上找汗毛孔下蚱,那不研磨是找死吗?咱任可抹脖子上吊,东洋人谁也别想染指咱德增盛。咱那点儿事儿小,等德增盛度过难处再说吧!’咱就捋这须子往上爬,我到王家瓜窝棚带上弟兄,明个一早德增盛开栅栏时,别德增盛梁子,把吉德绑了肥猪,先圈在车轱辘泡,然后由大当家的发落。是扒皮,还是育肥,咱就管不了那么多,先叫吉德躲过这一劫再说。沈家冈我派人送个信,叫他们先支应着,咱再杀官兵一个回马枪,叫唐县长提溜血茄子找他老婆去吧!只要那姓沈的族长不叫唐县长逮着,唐县长就有天大本事也奈何不了吉德。法不责众,他唐县长还能把那二、三百号人一起抓起来呀?那可惹大祸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咱绺子不愁没有入伙的了?哈哈,那咱回绺子在大当家面前可要露大脸了!土墩子,你告诉大当家的,因事情紧急时间又急迫,咱只有先斩后奏了。事后,任凭大当家发落。你是刳鼻子,还是拉耳朵,剁手指头,就是骟了咱,咱也认了。这也是为了绺子。也是给官府点儿颜色看看。这样不仅救了吉德,也为吉德摘掉通匪的罪名,洗刷了清白,叫官府和百姓恨咱胡子吧!胡子的‘美名’是夜壶,永远洗刷不干净的。因为胡子这个名称从一开始就是从沤大粪坑里捞出来的,跟腚一样臭。你再拿猪胰子洗,再拿刷子刷,老也弄不净有那臭味的。不臭就不是腚了。哈哈,土墩子,别心疼骣了你的屁股。从东兴镇到咱绺子还有一百多里地呢,多削几鞭子啊!”七巧猫和土墩子在东兴镇东的三岔口分手。七巧猫骋马叮嘱着土墩子,“如实说。叫大当家放心。车轱辘泡见!”土墩子扬鞭答应着,“车轱辘泡见!”
一早开门后,吉德正按步旧班的和二掌柜坐在后堂商谈德增盛棘手的事情,右眼皮跳个不停,跳得心里忙叨。吉德随手扯了块儿小纸角贴在右眼皮上。老辈人说,这样就能压住了跳动,也就完了灾祸,贴上纸角后,果然好了许多,二掌柜瞅了说:“男左女右,眼皮跳,不是跳财就是跳祸!”吉德一嗤溜说:“财不财,祸不祸,俺就是有点儿烦,你和杉木面谈的啥样?”二掌柜起身笑着说:“说起这事儿可巧了。俺那天去马杀鸡,杉木也在。他那仁丹胡儿见俺都会笑了。杉木问俺,和你说了没有,俺说是说了。杉木急的抓耳挠腮问咋样。俺不紧不慢地说,吉大少爷很感兴趣,但眼目前还不是时候,天太冷了,想瓜秧结瓜,瓜籽还需发芽呢?春下种,夏发秧,秋结瓜,还不知天作美不作美?如果不好,瓜不熟蒂不落啊!那老小子,仁丹胡儿聚了堆儿,腮帮子挠的一檩子一檩子的。眨巴眨巴鼠眼,不解地问俺,吉大东家这话啥意思呀?感兴趣,还得瓜熟蒂落?俺瞅了瞅杉木的熊样儿,俺说马杀鸡喽!杉木,你没事儿咂巴吧!呋喃他奶奶的,那老小子还真听话,坐在榻榻米上琢磨上了。”吉德佩服二掌柜的老奸巨滑。这杉木都踏破门槛了,很风趣的就把这棘手的事儿给摚过去了。
吉德很优雅地扬手打个响,站起身,对正在点烟的二掌柜说:“这回钱大掌柜可帮了咱柜上大忙了。虽然拿德增盛做了抵押,但终究成就了咱们这几笔大宗买卖。钱也还上了,银子也赚了,杉木还傻咧咧等屎橛子吃呢!眼前这批军需布倒得抓紧了,就不知到开春交货时款子能不能全数给上。”二掌柜很有把握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换季嘛,咱到时拖着,不见钱不给货。压着,看谁急?”吉德忧虑地说:“那倒是一法。可拿大枪杆儿的人不讲理呀,净来横的。再说了,他们真不要了,咱压那么些灰土驴的布,也压不起呀?”二掌柜说:“你放心。当兵的脱不下棉装,裤兜拿蛤蟆咋打仗啊,他们当官的比咱急?你大舅那亲家公,那两撇胡儿白给呀?”吉德一蹙眉问:“二叔,你不说俺大舅去筹款,不声不响的,咋还没回来?这都小溜多大半年了。”二掌柜乜斜着吉德,“筹啥款哪,那是托。其实啊,跟你说了也没啥了,你去了趟天津卫啥不都知道了吗?你这大舅啊,受文静的委托,到天津卫去给文静老爹和文静的妈上坟去了,又得顺道回趟老家。做儿子的,又得重修他爹娘的坟,立个碑,守守孝,这不得三年两年的。再续续家谱,就你……”吉德“噌”眼神穿起老高火光,“也续……”火光又迅雷不及掩耳的沏灭了,“俺知道,不会续的,不会续的!俺大舅去了天津卫,俺那舅没跟俺说呀?要去了,俺舅肯定啥都跟他说了。”二掌柜无不同情地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总有瓜熟蒂落那一天。”吉德把话锋扯开,“老三聪明是聪明,就是爱耍小聪明,一溜一溜的,有点儿不着调。自命不凡,受点儿小伤小疼,就血唬搭掌的。出那上当受骗的事儿后,萎靡不振多长时间,这叫俺在他屁股上踢了两脚,才又上了套。”二掌柜往炉子里加点儿煤,“三少爷最信服你了,你的话他听得进。三少爷也不善了,二十多点儿岁数,挑起那么一大摊子,这小子还真没挓挓手?要不出那档事儿,三少爷不比你大舅差。”吉德说:“二叔,你抬轿子也不挑个地儿,俺还不了解他?哎呀,二叔,王福那儿在没找你?”二掌柜一搕烟袋锅,“找啥呀,不早搞定了吗,他好意思?两挑都收了,还咋张口?王福这胡子头,还是有抻头的。等咱宽绰了,再给他弄几吊子钱,也算打付了…….”
二掌柜话没说完,门咚踹开,冰凉枪口顶住二掌柜脑门子。二掌柜下意思地举起拿烟袋的手,那只手刚用力扒拉开那枪口,脖后根早早地挨了一枪把子,恍恍惚惚昏过去了。这些动作都在瞬间发生的。吉德还没等反过神来,就让人把脑袋拿黑袋子套上了,拢肩抹背,结结实实捆个牢崩。随后,被推搡着出了后堂,进了前厅。
黑衣皂服的一伙人,头戴黑面罩,只露一双眼睛,已把厅内的顾客和伙计镇在那儿了。门前齐刷刷站前两排穿着一样服饰的人,都拿着短家伙,一言不发而透着威严。
街面上行走的路人,都呆傻的凝视着德增盛商号所发生的一切,眼里流露出惊恐和稀奇的眼光。
那个为首的押着吉德走出大门,一声吆喝都上了马。吉德被反剪着双手,搭在为首那个人的马背前,“你们听好喽,拿两万块现大洋三天内赎人。过期撕票。咱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我们是马虎力山王福大当家的手下,我叫七巧猫。拿钱赎人,这是干我们这行当的规矩。请切记了,三天内啊!”说完,两手指往嘴里一放,吹着尖尖的哨子,二、三十支枪一齐朝天放了一枪。一阵黑风的,就策马往东大门奔去。
“胡子来了!”
“胡子来了!”
“胡子来了!”
“绑票了!”
“吉老大叫胡子绑票啦!”
路人傻呆呆见胡子跑没影了,才纷纷咋呼起来。德增盛门前人越聚越多了,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牛二觳觫地指挥伙计们七手八脚的也顾不了大厅里的顾客了,就关上了大门。
彪九带商团的人最先赶到,向东城门追去。马六子顺着墙根儿,吹着警笛,向德增盛靠近。大兵们听了枪响,也摸了上来。两股人早知胡子跑了,把德增盛合围起来。各家铺子也纷纷落板,闭门谢客。
黑龙镇大街小巷一片惊恐慌乱,惶惶不安的人们躲进家中。大着胆的,也只是把头探出门外,听听声。
崔武也急匆匆由水蛇腰跟着来到德增盛。马六子敲开铺子门,叫出牛二,崔武问:“牛掌柜,胡子绑的是谁?”牛二眼泪巴嚓地说:“吉大东家。二掌柜也叫胡子打晕了,还哼哼的呢。”崔武又问:“知道哪绺子的胡子吗?”牛二说:“留话了。马虎力山的胡子,前后不到一刻钟。三天内叫赎票,两万块现大洋。”崔武对马六子说:“你看呢,我的署长大人?”马六子这两天齁着了,烟囱不太好烧,老犯齁咙病,他剋咔咳了两声,“回镇长的话,我也不知咋整?”崔武又问郝忠,“你看呢,郝队长?”郝忠说:“镇长,听你的。追,还是……”崔武压着气,“追?死鸭子啊人家?我说,你们大门咋守的,吃干饭的呀?咋一点儿信也没有呢?”
“报、报告队长!”
东城门一个大兵跑来了。
“咋回事儿这是?”
“谁知咋回事儿呀?从壕沟里爬上几个蒙脸的人,上来就把俺俩连手带脚像绑猪似的捆了。堵上嘴,扔在大坑里没冻死俺。这还是彪九的人给松的绑,让俺叫队长派人追赶。说一定要把他师弟救回来!”
“马署长,你这署长咋当的?那一群饭桶,几十号上百人,成天都干啥吃的?除鱼肉百姓外,就知道逛瓦子狎娼妓呀,还能干点儿正事儿不了?你们吃着纳税人的饭,咋不替纳税人办点儿人事儿呢?胡子跑没影了,你才趿拉一双鞋来了。你瞅瞅,你还像警察署长的样儿了吗?吃喝嫖赌抽,五毒你哪样儿落下了你?你跟邓猴子哥们似的,人家前脚蹲笆篱子,你后脚就把人家小老婆给霸占了,哥们成了连襟了?朋友妻,不可欺,你还够人字两撇吗?”崔武有气没发跟郝队长刹,队上不归他镇长管辖,只有拿马六子杀猪。马六子脸叫崔武扒扯的红一阵白一阵,地缝叫雪迷上了,没地场钻,憋嗤半天,才放出一个嗤溜屁,“镇长大人教训的是。是卑职失职。我就是一条狗,你愿打愿罚,都随你,谁叫咱没把你心上人看好呢?”郝忠也说:“卑职也有责任,也请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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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还是能分出里外拐的,对郝忠的话也就听听,哪有资格惩戒呀?哄捧还哄捧不过来呢,不尥蹶子就莫哈莫哈的弥勒佛了。崔武对郝忠说不要太自责了,又瞅瞅这些扬愣二怔的警察,又看看邋邋遢遢的大兵,心说:几头烂蒜!无奈地晃晃头,“静观其变吧!”就拉着牛二,去看二掌柜了。
吉德被搭在马背上,大头朝下,颠得头晕脑胀,肋叉子都快颠簸断了。双手反剪着,已不太过血脉了,由麻木到失去知觉。
吉德心说:这‘虎头蔓’也忒不讲信义了。不当面和二掌柜应承了缓一缓吗,这咋又提溜上裤子不认账了。出尔反尔,太不仗义了?吉德又想,不对劲儿,‘虎头蔓’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他在道上混了这些年,还从没听说办过些秃噜反账的事儿呢,这回是不是另有原因哪?
吉德心乱如麻,想不出道道来。
突然,马停了下来,有人将吉德拉扶下马,吉德两腿被空得发木,这又一冻,不过血脉,木桩似的,没站就摔倒在雪地上。有人摘下罩在吉德头上的面罩,眼前“刷”的一亮。他想睁开眼睛又被强烈的光照刺激的闭上了。他眨巴眨眼间,两手也被松了绑,一股血流蹿跳着,麻酥的串到双臂,酸酸痛痛的。他强挑起肿胀的眼皮,抬头挲摸。七巧猫正一腿跪着一腿蹲着瞅着他傻笑,“大少爷哥们,委屈你了。哥哥咱向你赔罪!嗨,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上马吧!”吉德紫胀的脸慢慢的恢复,支支巴巴想站起来,七巧猫见状,忙站起从背后掐住吉德夹肢窝,一叫力,把吉德旱地拔葱似的扶起,刚一撒手,吉德两腿疼酥的一咬牙,就像遭踅风的柳树,左摇右晃,七巧猫搀搀的才勉强站稳。吉德又试探着迈步,木木的,又针儿扎似的,蹣跚地在雪地上蹓了几步,逐步过血。又跺脚又捶打双腿,麻痹到麻木的双腿双脚疼酥难忍。吉德呲牙咧嘴,逐渐麻疼减轻,腿脚发热,又遛了遛,才算好了起来。吉德抹搭七巧猫几眼,不乏幽默地说:“在这么颠达一会儿,俺这两只脚两条腿算交待你老哥手里了,俺就得拿铰锥撅达走道了!”七巧猫恭恭顺顺的显得很歉意又很惬意的样子。吉德觉得七巧猫蹊跷,不像绑票的啊?就问:“老哥,这是干啥呀,有过不去的河吗,整的啥事儿?”七巧猫赔笑地说:“大少爷老弟,咱不是绑你的票,那是咋呼给唐拉稀看的。你遭人暗算了,还蒙在鼓里。唐拉稀要抓你。先上马,老哥慢慢跟你学。”吉德拧劲儿地说:“唐拉稀,扯呢吧你?你不跟俺说清楚了,俺不跟你走。俺吉德也是条汉子,堂堂正正,他唐拉稀凭啥抓俺?你别耍鬼心眼骗俺,不就两万块大洋,至于吗?真属酸脸猴子的,说翻脸就翻脸。你家大当家的,也太不够朋友了,还在道上混呢?”七巧猫手搭在吉德肩上,递上猪吹篷酒壶,“喝两口,看嘴冻的都说歪歪话了?”吉德磨着眼珠子接过猪吹篷酎了两口,“老弟,咱们谁跟谁呀,一个冰排漂流患难与共过,我骗谁还能骗你吗,你误会了?这事儿,是我个个儿做的主。不过,我已派土墩子通报了大当家的了。这事儿是这么回事儿。我昨儿个,带土墩子到西街(东兴镇)办事儿,傍晚黑在靠县府旁边一家小馆子喝酒,赶上县里的童书吏,和他的朋友董三毛也来喝酒。童书吏可能叫唐拉稀给训了,一肚子的火,就酒撒气,把他咋挨唐拉稀训的事儿跟董三毛学说。咱是干啥的,就干这个的。逆风耳听顺风的,千里眼看眼前的,包打听!童书吏说,唐拉稀要秉公执法,捉拿躲藏在黑龙镇沈家冈的难民头沈庆礼。他们一族人在山东沂蒙犯案,是暴民。这也是例行公事。掐头去尾,可问题出在后尾上了。主要是捉拿包庇窝藏犯吉德你,这是唐拉稀要下的真碴子?这我一听,那还行啊,捉我哥们?我就连夜往咱这镇上赶,途中我到王家瓜窝棚叫上猫在那的弟兄,赶你铺子下板时,绑了你,叫你躲一躲,躲过这风口。等唐拉稀赶到了,胡子抢了先,他也就没办法了,瞪眼去吧!”吉德问:“那沈家冈呢?”七巧猫说:“我叫我派的人叫他们准备了。也叫沈庆礼躲一躲了。”吉德酎口酒说:“老哥,你惹大祸了!唐拉稀冲的是俺。抓不到俺,肯定出兵攻打马虎力山寨的。你们不知道,唐拉稀跟俺结梁子不是一天半天了,他抓不到俺,能善罢甘休吗?走,把俺送回去。俺不能因为俺,给你们大当家的惹来灭顶之灾杀身之祸!俺好汉做事好汉当,不关你们的事儿,就不要引火烧身了?大当家的有个好歹,俺吉德还算个人了吗?最后落个不仁不义的千古罪人。老哥,俺不管暴民不暴民,那是官方说法。咱救助的是难民,县里镇上不也支持吗,俺何罪之有?”七巧猫说:“一个协查的案子,童书吏无意中压了一年了,也没人查问,唐拉稀把芝麻当西瓜,这不明摆着,小题大做,就是要拿你示问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唐拉稀说你有罪你就有罪。你就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啊?不绑你咋办?唐拉稀明着抓,咱就明着绑,以明对明,以黑对黑,猫腻对猫腻,看谁玩过谁?唐拉稀也借由子剿咱,其意还不是抓你归案吗?咱那大当家的也不傻,能叫唐拉稀的阴谋得逞吗?早焐上热乎水等着他们秃噜毛呢!胡子防的啥呢,一防官府的围剿;二防绺子之间的火拼;三防绺子内部反水谋篡。唐拉稀带多少黄毛猪(野猪),打个猫,打个狗,还凑合。跟咱硬壳硬的,都是剁了吃肉的货!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唐拉稀会打仗吗?咱大当家可是顶天立地的大爷台,拿眼皮都夹死了唐拉稀那****的。老弟,你没啥愧疚的,才说的话未免也太小气了,有点儿拿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咱大当家的了。我这当老哥的,可要说你两句不恭的话了?大当家的,知道你前段罗锅上山——前(钱)紧!小东洋杉木又没拉好屎,气得他三顿没吃饭,喝了一天的闷酒,真想绑了杉木的肉票,不许赎票,成死档,撕了。后来一想,小东洋就是一只臭虫,怕弄埋汰了脚,给东洋人留下口舌?老弟,你说大当家这个人咋样,够不够朋友,够不够义气?”七巧猫一席话,说得吉德哑口无言,非常感谢七巧猫的良苦用心。吉德深知七巧猫是顶着冒犯山规的危险,而当机立断救的他。吉德心里愧愧疚疚的,对七巧猫深深一揖,“谢谢老哥的搭救之恩!如需小弟时,肝脑涂地,再所不辞!”七巧猫说:“剁指剜眼之酷刑可免,一顿竹板子是躲不过了。我这叫自作主张之过。虽做的是义举,但权自一人,不能乱了山规。龙有头,虎有尾,山寨有大当家的。否则,就瞎马打礼儿乱了套。宋江拔旗,就等散伙喽!”吉德说:“老哥,这屁板子你是挨定了。俺又不能替,俺又不能求情,外人插手你们绺子上的事儿是你们的大忌吧?”七巧猫说:“大少爷明白就好。我绑你的票,不单单是保护你,还另有原因。”吉德问:“老哥,还有啥原因,说来听听?”七巧猫说:“洗刷你的罪名,还你个清白!”
吉德纳着闷先上马,七巧猫一挥手,弟兄们也上了马,朝被雪覆盖没道儿的桦树林小颠儿。
“这是咋下道了,朝哪去呀?”
“我找个旮旯,先把你软禁起来!”
“软禁?”
“对软禁!”
“为啥?”
“洗掉罩在你身上贴的胡子气。我外大梁,专门‘插签’。黑龙镇的一草一木,一丁点儿小事儿,谁和小姨子上苞米楼子了,谁小舅子媳妇钻姐夫裤裆了,谁老公公扒儿媳妇的灰了,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跟绺子接触太堂而皇之了,没避嫌哪?这就遭来非议。背后有人说你通匪已是不争的事实了。胡子是啥东西,垫裆布,包脚布,臭大粪,臭****,谁沾上了,就臭名远扬。就像蚂贴,你甩都甩不掉。你说你好好个商人,做的正儿八经的买卖,背上这个大黑锅,让人指指点点的,多烦哪?说不准哪天就栽到这里头?我绑了你,大白天下,吉老大和胡子是两个裤桶呀?要是穿一条连裆裤,胡子咋会绑他的肥猪呢?猜疑、诽谤、闲话,不攻自破了吗?从此,你可清清白白做人,清清爽爽做生意,清清亮亮暗渡陈仓,清清楚楚心中装浑沌,通他妈个匪呀,嘻嘻……”吉德问:“你这么煞费苦心,图稀个啥?”七巧猫说:“你这个人够揍,是个爷们!胡子咋啦,胡子也是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就这么简单?”
“尿尿没脱裤子,这还简单?‘文似看山不喜平,交友如画须求淡。’快走吧,尿裤子的人八成已找到了茅楼?嗨,你咋回黑龙镇还是个难题。是假赎,还是真逃?”
“老哥,你说那尿裤子的人,是俺家人吧!”
“聪明人不用拿大葱梃捅鼻子,一挑门帘就明白,那还能有谁?不过,只是虚晃一枪,做给局外人看的。你家里我早叫你们对门掌鞋的通风报信了,你安心待下吧。待不住,咱要不从翠花楼弄个头牌陪着你?”
“开啥玩笑啊你?你知道,俺从不沾花惹草的。有那劲儿,俺还答对俺那‘娶了仨,还有个外布郎儿’呢?”
吉德瞅瞅七巧猫,两人哈哈大笑,引得那十几个弟兄也跟着哈哈。
二掌柜头晌儿上的山,去赎票了!
二掌柜苏醒过来摸着后脖梗子嘿哟嗯哟的,抬头抹眼不见了吉德,“妈呀坏了老娘的腿了,这是绑票啊!”二掌柜站了两站,又一屁股排在椅子,“哪个绺子干的呢?鱼皮三?不能!草上飞?也不可能呀?没理由!穿山甲?这可不好说,也说不好!”二掌柜想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牛二和几个伙计惊突突地闯了进来,扶住二掌柜,“胡子留话了吗?”牛二说:“留了!七巧猫叫三天内拿两万大洋赎人。”二掌柜梗梗地眯一眼瞪一眼,惊愕地问:“啥?七巧猫!这王福反桄子了?”牛二着急地说:“咋整这?”二掌柜又坐下了,“咋整?这太不可思议了。俺得琢磨琢磨。”一个伙计慌里慌张的跑来,“牛掌柜,马六子砸铺子门,叫你出去问话,崔镇长来了。”二掌柜摆手叫牛二快去。一会儿牛二领崔武进来,“你伤的咋样二掌柜?”二掌柜起起的叫崔武按下,“就是打晕了。脑子胀胀的,没啥大事儿。这大少爷……”崔武按按二掌柜的肩头,气恨又愧疚地说:“这胡子不除,民难以安居乐业呀!我心急如焚,但又无能为力,实在愧对大少爷呀?二掌柜,我看还是拿钱赎人吧,救人要紧!”二掌柜说:“叫镇长担心了,俺代表大少爷谢谢了。就如镇长所说,救人要紧。俺和大少爷家人商量一下,这就上山赎人。”
二掌柜送走崔武,安抚了牛二等哥几个要救吉德的急切心情,就来到了殷明喜家里。殷张氏搭着话,一眼的忧伤。二掌柜一眼瞄着了虎头,纳闷的拿眼睛问殷张氏。殷张氏一指虎头,叫虎头说。虎头嗑嗑啦啦地说:“咱家对门不有个长破鞋的鞋匠吗。他来说,唐县长拥护沈家冈那批难民是山东沂蒙通揖的暴民,这事儿牵扯到大东家,要抓大东家,说犯的包庇窝藏重罪。是七巧猫得的信,从西街连夜赶来,以绑票为名救大东家。叫家里人不要惊慌。大东家啥时回来,那得看看情形再说。”二掌柜听了,压成的罗锅,如背上卸下个大磨盘,心也咕咚一下子落了体,“哎呀这也是的,告诉一声不也就行了吗,整这个吓人古道的,谁能猜得到啊这个猫腻啊?”殷张氏明显的憔悴,“这里有戏啊?七巧猫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王福那旮子买不买账还两说着呢,咱还是拿银子赎人吧!”这也是二掌柜所想的,“这俺得马上走一趟,必须赶在唐拉稀以剿匪救大少爷名义之前赶到。”殷张氏说:“俺就担心这一点。抓不着,剿是为了抓,剿是为了撕票!”二掌柜说:“俺以赎票名义探探路吧!将计就计,保不齐王福还真有要赎金的意思?”
二掌柜到吉宅糗些吉德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小鱼儿把心爱的儿子大龙往柳月娥怀里一碓,觅死觅活的跟着二掌柜就走,谁拦也拦不住。二掌柜没法,只得叫吉盛看家,虎头备好马,带上四个炮手,一起上了马虎力山。
七巧猫不是已叫长破鞋‘插签’的小喽啰留下了话吗,二掌柜为啥还上山呢?二掌柜深知王福的为人。一面是仗义,讲交情;可别忘了胡子另一面秉性,贪婪、好脸、不欠账,做买卖,一把一利索。胡子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偷是抢,是不能空手的。别上了你的梁子,就你穷的只剩下一泼屎,也得挤出来,晒干了也得拿上。空手,这是胡子的大忌。就这为救人假绑票的事儿,也必须知恩图报,礼数不能少。因此,二掌柜还是带了两万银票,来酬谢搭救之恩。小鱼儿还为啥非要跟着去呢?小鱼儿呀是个鬼灵精,对吉德的被‘绑票’,上老火了。心像揉碎的馒头碴碴儿搓下的苞米粒儿,虽对吉德的安危不顾虑了,但个个儿爷们在胡子窝里,还是在熬粥的锅里,危难之中。又不知在这粥锅里得待多久。心还是像烙在锅里的大饼,再折个,也似糊了。个个儿挺身而出,前去相伴,除是作为女人的本份,那也是一份感人的真诚啊!虽说不能帮上啥大忙,给吉德点儿体贴,要风给风,要雨给雨,也是对身陷囫囵的落难人一种慰藉。小鱼儿想,这时的吉德,是惊吓、气愤、庆幸,更主要是孤寂和脆弱,有个心上女人陪伴在身前身后,说些温情细语,像一粒救心药丸慢慢融化,也是好的。再说王福也是她干爹,她去了,有她面子罩着,总不会太难为吉德,还捎带再看看干娘,不也是一举两得吗?二掌柜也很佩服小鱼儿的勇气和真情,这种情结任何有心肠的人都不会拒绝的。就王福铁石心肠,想咋的吉德,见了一个纤弱小鱼儿对吉德的一片真情也得为之动容。小鱼儿之举,一下子就能俘虏了吉德的心,吉德还不另眼看待小鱼儿呀?殷明喜当初对殷张氏心是僵死的,还不是叫殷张氏勇闯胡子窝搭救,才软化的吗?吉德有这么个贤内助,还有啥大风大浪闯不过去的?这话真叫二掌柜说对了,吉德以后的多灾多难都得到了小鱼儿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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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脑袋没有啊?我是命令你保护德增盛,保护大东家吉德!我是命令你,抓捕抓吉德的胡子,谁叫你抓捕吉德了?”警察局长丈二和尚,对唐拉稀的话不摸门,牛犊子叫街,蒙门的干挤眼皮,倒噍地说:“县长大人,你嘴别打呱打板子似的,我在东洋警训课程中没有朝令夕改的训条,有令必行。你脑子一热,这临阵修改命令,小人不知,也难以从命!耍猴儿呢,这罪犯沈庆礼和吉德要跑了,你负责,不愿卑职。”
唐拉稀把气歪的鼻子正道正道,又把跐出的两颗大门牙缩回嘴唇里,又竭力控制着像教了油的眼珠子别滑出眼眶来,霏霏的干喘气,好像肚子里有蜰虫,僵僵的。
崔武实际早接到书吏水蛇腰的报告,赶着来了。
崔武不知唐县长带这些人马突然到来为啥事儿,就挤在人群中窥视着。他听了唐县长和警察局长的对话后,觉得事出有因,心里明白了七**。唐县长这是来抓吉德的呀,为啥?还有牵扯沈庆礼……嗯啊?这沈家一族难民,逃难这里是有说道啊,犯案!这唐县长想借此事儿把吉德挂搭上,也收拾了。啥罪名啊?唐县长看来是知道了吉德被绑票,而警察局长不知,两下造拧了。唐县长不好当众挑破真相,警察局长又蚂贴似的,一个劲儿往唐县长肺管子里钻,这就僵住了。唐县长不是来抓吉德的吗,懒驴不上道,何不抽他几鞭子,激一激,叫他抓,顺坡变成救!这样唐县长也争了面子,又有了台阶下。我来个上吊踹凳子,叫唐县长吃个哑巴亏又干瞪眼。
想到这儿,崔武扒拉开人群,踧踖地挤到唐县长面前,高声说道:“县长大人,小的迎驾来迟,请恕罪!乡亲们!乡亲们!请静一静啊!县长大人带这么多人干啥来了呢?是听说吉大东家被王福队胡子绑了肉票,来剿匪救人的。这是幸事儿,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啊!县长大人,我代表全镇乡亲们和吉德的家人谢谢了。”说着朝唐县长一抱拳,作个长揖,“为感谢警察和城防团兄弟们的一路劳顿,勇敢打胡子,镇府拿出一千大洋犒劳兄弟们!”
崔武瞅瞅唐县长。唐县长嗓葫芦上下动个不停,不知咽着啥玩意儿,是唾沫,还是气?崔武心说:老小子,打牙你还能吐喽,咽下去吧!我挤出你的屎,你想往回坐,都来不及了?我再给你踩一脚,看你还骑虎难下不了?崔武又说:“乡亲们,请县长大人训示!”唐县长好像贴在门上的钟馗,木呆木呆的。叫崔武这一整,骑驴下不来了还。咋整?顺坡吧!吉德这灾星,我倒成了他的救星。心说:哼,也正中下怀。哼,可又有点儿不情愿,惧匪呀!我是个个儿送上门的鸭子,不秃噜毛就算很给面子了,上架吧!不上架等叫人拿棍儿赶啊?唐县长虽想过剿匪,抓住吉德,可又惧怕胡子,叫崔武硬赶鸭子上架,心里还是不是滋味,有被架拢的感觉。嗨,崔武,你是啥意思呀?趴在娘们身上打呼噜,装梦种,还是以为我真的来剿匪解救吉老大?不管咋的,老百姓已叫崔武赶到死胡同,我在死胡同里已靠墙,想跳墙,百姓还不把墙推倒,把我砸死啊?嗨,大老爷们扒大姑娘炕,硬着头皮来吧!唐县长想到这儿,清清嗓子,扯着公鸭嗓说:“乡亲们,我带了一个营的城防团兵,两中队的警察,五、六百号人马,来黑龙镇干啥呢?剿匪!搭救德增盛大东家吉德。吉大东家是咱镇上的顶梁柱,前年一下子就捐军饷一万块吉大洋,又慷慨解囊救助难民,还有,啊、啊,为了教育,修建国高,啊、啊,还捐了万八千的。啊、啊,吉德,积德呀!啊,为了百姓不受匪患,过个好年,县府采取这么个大行动,我将亲率全体将士,杀向马虎力山,直捣王福队的老巢,活捉匪首王福,救出吉德,一举剿灭胡匪。”也不知谁嚎唠一嗓子,“县长万岁!”“县长万岁!”
唐县长就这样被忽悠上了‘花轿’,可屁股底下就像坐个针毯。
唐县长在崔武陪伴下,警察局长包三和保安团长熊八率队,出东城门,直奔马虎力山。
在马上,唐县长问这大事儿咋没见着殷会长和二掌柜呢?崔武告诉唐县长,殷明喜出门儿一直没回来。赎票的事儿,全仗二掌柜张罗着。商团的彪九带人跟腚撵绑匪去了,到现在也没见回来。唐县长装成很惊讶的样子,责怪崔武,“殷会长出门这长时间你这当镇长的咋不告诉我一声呢,管咋的本县也得知道啊?都怪你,好像我和殷会长咋的了似的?这回吉老大的事儿这么的,我就不责怪你了,艮瓜!”崔武嗤唐县长两眼,“姐夫,你就别猫可怜耗子假惺惺的了?买卖人出门跑买卖有啥大惊小怪的,太正常不过了。要说,上月你不在黑龙镇县衙当值吗,那会儿你咋装不知道不问呢,这会儿你又责怪上我了?”唐县长褶着说那会儿忙的顾不过来,你镇长大人也没跟我说呀?随即炫耀地对崔武说:“这回我倒要看看草上飞如何,不就二百多喽啰嘛,我这五六百人马还斗不过他?哼,马虎力山不就那么大疙瘩地方嘛,我先包馅,再扒皮,一口一口的品尝,哈哈……”崔武说:“姐夫,你可不要轻敌啊?草上飞的手下,个个儿枪口都长着眼睛,怀揣虎狼之心,马虎力山又是王八缩脖收爪的地方,易守难攻。既使你包围成铁桶似的,他那马队一冲,你也是篱笆墙抵不住的。他突围出去,杀个回马枪,反咬你一口,到那时,咱撒鸭子都来不及了?依我之薄见,不如咱们摆好阵势,再引蛇出洞,打他的七寸,这样才能万无一失。这叫避其长,攻其短。他马队善冲杀,没有巩固的阵地,这是其短。咱们据阵点射,只守不攻,待他人马耗尽,再一举攻之,马虎力山可破,匪首可擒,吉德可救,这才是上策。”唐县长说:“我这是速占速决。这大冬天的,能拖得起吗?你那招耗时费事儿,几个破胡子,我费那事儿呢?我主意已决,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崔武这也是试探唐县长的决心,欲擒故纵,怕唐县长见硬就回,拉松套。
崔武对王福倒没有啥个人深仇大恨,说是为民吧,又全不尽然,崔武还没有那么伟大,只不过是官不容匪的惯性而已。又加上好友吉德被绑票,这才鼓捣唐县长剿匪,搭救吉德。官兵能不能剿灭匪患,崔武没抱啥大希望,官惧匪,历来如此。这胡匪就像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年年谈剿匪,胡匪是越来越多越壮大。这胡匪就像官帽上的苍蝇,说不上啥时就拉屎,搅动得官板凳直摇晃。胡匪脸酸性,说不好就抓挠你一把。王福按理说,暗地里和吉德也有勾搭,这还不是为索要两万块大洋说翻脸就翻脸,弄得惊天动地。王福绑吉德为了钱,不是要吉德的命。唐县长抓吉德又为了啥呢?拔钉子!‘妈呀,我跟来就怕唐县长对吉德下手这个。’唐县长为抓吉德和沈庆礼而来,被逼宫,剿匪是明,暗地里还是要抓到吉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唐县长那么鬼,他才不会做赔本买卖呢,剿匪为抓吉德,咋的也离不开对吉德下笊篱!
崔武想啊,咋样才能另辟溪径,保护吉德不被唐县长抓去呢?抓去,看唐县长气势汹汹的架势,吉德休矣,凶多吉少!这是不是这个底,崔武只是个个儿琢磨的,还得探探唐县长的实底儿,就问唐县长,“姐夫,就私而言,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你来黑龙镇是听说吉德被绑票来剿匪救吉德的吗?你就不怕因为经官,胡子撕票吗?你这救吉德,还是害吉德呢?”唐县长在马上闭目养神,像似悠哉悠哉的样子。崔武心里暗暗骂道:道貌岸然的样儿,十足的伪君子!唐县长听崔武问的幼稚,心说:吉德是谁呀,我爹我爷呀,我来救他?我剿不剿匪,都是来抓他的。这话我能跟你掏底儿吗?撕票,那我倒省事儿了,我还得给胡子请功呢?我就怕胡子不撕票,我还得费事抓他!不撕票,哼,那就说明吉老大通匪,我两件事儿合在一起,就全县通揖。唐县长睁开眼说:“崔武啊,你别歪三拐四的,还有啥怀疑的吗?你是我的小舅子,我能对你隐瞒吗?剿匪,救吉老大,两者兼而有之。至于撕不撕票吗,那就不是本县的事儿了。这,你听清楚了吗?”崔武听出唐县长这是在搪塞,他的意图,崔武知道,从他嘴里是掏不出来好屎的,也就默默无语了。过了一会儿,崔武为了证实个个儿的判断,就问:“姐夫,你消息够灵光的呀?这里早晨出的事儿,你那边儿就发兵了,这我听了很纳闷,你会未卜先知啊?”唐县长觉得吉德被胡子绑票全出于偶然,决不是谁走漏了风声,就啊啊的打马虎眼,笑的很冷,就像要死似的乐,“崔武啊,你別瞎琢磨了,黑龙镇也有我的眼线,一个电话的事儿,要不我咋一县两府的轮值啊?我没有眼线,我坐在县衙里不成了聋子瞎子了,再遇上你这么个欺上瞒下的下属,我这县长不成了泥塑的摆饰了?”崔武说:“姐夫,你这话,我信也不信,反正你比狐狸还狐狸,我呢也就是逗嘘逗嘘嘴里叼肉的乌鸦。你城府太深了,跟谁都留一手,你说你累不累呀?你一时不琢磨人,你都会睡不着觉。你这人哪,太阴损!”唐县长眯眯眼的抹下眼上挂的哈霜,“你才知道啊?小子,老谋深算嘛!”崔武不份地说:“诸葛亮还有失算的时候呢,你别躺在炕上美梦作的太早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王福正要设宴招待二掌柜和小鱼儿,喽啰来报,官兵有五六百号人,已到山寨的山前,要攻山寨了。王福瞅二掌柜嘿嘿两声,“英雄见解略同,唐拉稀这上磨的驴,这回还真骄横,拿驴蹄子踢磨盘了,非得擗了驴蹄子!”随后不慌不忙的吩咐憨达憨,迎敌!又叫乌鸦嘴把山前山民转移到山寨里来,同时叫人把小鱼儿速速送往吉德暂避的车轱辘泡,留下二掌柜,“咱哥俩高枕无忧的喝酒观战。今傍下黑儿,不用咱咋打,那老山风,这老江风,还有老北风,呲牙咧嘴的,都赶上魔怪小鬼了,官兵灌老北风也灌饱了。等灌成大肚蝈蝈大蛤蟆,鼓鼓胀胀的再一冻,个个儿就爆冰苞米花了。哈哈……咱俩该吃该喝。明早,你先下山,假装阻止官兵不要打了。你就说,勾结官兵,‘虎头蔓’是要撕票的。哼,县长老爷是不会听你这一套,他以为他兵多,他肯定速战速决,封山围攻,想瓮中捉鳖。他靠不起,咱熬得起,我呢以逸待劳,正面坚守。然后,我佯装成突围,出奇兵,马队撕开个口子,突出包围圈,回头再杀个回马枪,两面夹击,他县长老爷还不恨他爹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呀?我那朋友鱼皮三能见死不救吗,来个围魏救赵,佯攻黑龙镇。后院这一着火,还不烧他个鸭屁股疼?顶多一天,他就得乖乖的土豆子搬家——滚蛋!哈哈,我草上飞最善长追腚溜屁股沟儿,追他个屁滚尿流,打进黑龙镇。那时我就成了那个金銮殿上的大皇上,在黑龙镇那大县城好好过个年!二掌柜,我的算盘比你打的如何?跟那么,我就是你师父了,哈哈……”二掌柜戏说:“大当家的你比诸葛亮如何?你也就是屎壳郎运筹帷幄,决胜于茅楼之外嘛!哈哈……”王福笑嗤嗤的点着二掌柜,“我屎壳郎滚屎蛋也把县长老爷碾死,压成牛粪排子!”
酒菜陆续上齐,无非些大碗肉大碗酒,两个人扯开了闲篇,无非是调醋调酸,王福说:“山寨村野,没有明月楼那些花样,二掌柜你就对付造吧!”二掌柜嘻嘻两声,“这样好哇!咱这噶达不是‘八大’闻名嘛!”王福一愣眉,“八大?咱咋不清楚呢,你说说看。”二掌柜脸板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扳着手指数,“大炕、大缸、大碗、大锅,还有大块肉、大酸菜、大咸菜、大豆腐,哈哈,对不?”王福哈哈说:“真是这样啊呀!你不知,爷们还有四大瘾头呢?抽大烟、赌大钱、喝大酒、上大炕!”二掌柜酎口酒,哈着酒气,乐眯眯了眼,“大当家的,这四个瘾头,你是占全活了,全包渣喽!”王福说:“那可不是咋的,遭老罪了!哈哈……一个爷们要想扛住娘们,叫娘们得意,身体就得壮如牤牛,四个鲜活口不能少,春吃开江鱼、夏吃甜香瓜、秋吃哈什蚂、冬喝飞龙汤。你看我,大秃老脑门子,油光锃亮;大壮身板子,虎背熊腰;这精神头,精力充沛,造过大伙子了。”二掌柜附和着说:“咱这噶达要没这‘六金’哪,人早饿死冻死了。白金,苞米;黄金,大豆;沙金,小米;赤金,高粱;黑金,煤炭;软金,木头。”王福说:“撑饱能咋的,咱这噶达闯关东的大多是大老爷,娘们少啊!所以啊,轱辘棒子多,拉帮套多,光棍儿多。”二掌柜逗笑的说:“娘们少,不是有多吃多占的嘛!”王福嘿嘿抹笑说:“好你个二掌柜,绕弯弯兜我的后门?”二掌柜正一块大肥肉堵着嘴,“哈哈……”肥油流一嘴丫子。王福拿个鹿蹄点下二掌柜,放在嘴上啃咬撕着筋儿,一扽,弹到鼻尖上,拿袖头一抹,“你啊个二掌柜,猴精!原先咱这噶达荒芜路绝,就亲帮亲,友帮友的,嘎咕成了圈亲,呆、傻、苶、二乎、潮拉、三楞、虎巴熥、吃一锅拉一炕的,不有都是啊!要不你们山东棒子闯这关东搅和搅和,生出那小杂种,还知咋样呢?山东人,人种啊!”二掌柜嗤笑咧个大嘴,“你得了吧啊?胡子多是你们此地人,臭糜子,哪个傻,哪个苶呀?”王福说:“一个胡子有啥好?有今儿,没明儿的。今格儿有酒今儿醉,不管来日曝死没坟头。嗨,当一和尚,撞一钟吧!不像你们摆弄算盘珠的,大洋挣一筐,还想挣一篓,那个贪劲儿呀,老没够啦!”二掌柜和王福碰下大二碗,“可也没错!你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命!俺们呢,是把算盘顶在脑壳上,怕事儿!你们是怕脑袋掉下来,别在那噶达。俺们呢,是怕树叶掉下来,砸着脑袋瓜儿上,彼此彼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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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大葱抿大酱,大半截都塞进嘴里,听二掌柜这么说,又拽出来,眨巴眨巴,又把大葱白塞进嘴,吗哞,吗哞,辣得汗刷地下来了,吧哒吧哒,说:“干啥都是个死!啥荣华富贵,荫妻子禄,全都******扯蛋!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最后还是个大土包!”
王福说着拿两拃比成个大包的样子对二掌柜比量,随着嘀啦趿拉的脚步声,小瓢虫扭着水蛇腰,挎着美人鱼胖乎乎的胳膊,一进门就尖着嗓子嚷道:“你俩可倒好,坐在热炕头,喝大酒,徕大膘,吹大牛,都火上房了,还有闲心闲情逸致的,真是的。”美人鱼帮腔,“是啊!爆豆的,兵临山下,咋那么没正流呢?我们到底咋整啊,是躲,是逃,不能在这噶达等死啊?”王福老眼皮一卡巴,“吱”喝一口酒,又劝二掌柜,二掌柜歉意的谦逊的没好意思喝,端着没放下,美人鱼一脸的气,“喝喝喝,没日子喝了?大当家的,你倒说个话呀,扁屁不放一个!”王福醉眼蚂哈直瞪着美人鱼和小瓢虫,‘真能装相’,二掌柜脸板着乐得心头发颤。
“我说啊,两、两位老婆,啊夫人!”王福瞅下压着下巴抬着眼皮的二掌柜一乐,装文雅地改口,“啊,‘封神榜’知道不?就一说话就漏风那个?就那豁牙说书匠。他不说,那个比干没心吗,没心好哇!来来,我正想叫人叫你俩陪二掌柜喝两盅呢。你说这曹操就是快,说到就到。来来、来嘛,扭捏啥?二掌柜可不是外人,老熟人了。这不大战之际,拿两万块,大洋啊!干啥玩意儿,犒劳三军哪!这、这多大情意啊,咱这当大当家的,能不陪陪吗你俩说?这外面啊,噼噼叭叭,正像过年放鞭炮,助兴啊!二小子,二小子!”叫二小子的把头探进门,“去去!把二妞也叫来,咱大伙在一块乐呵乐呵!”王福拉过小瓢虫倚在怀里,稀罕地掐下小瓢虫的下巴,“二掌柜是大家伙叫惯了。人家可是德增盛的大掌柜,来趟不容易。这要不是听说官兵来‘打围’,送俩钱儿呀,我请能请来,那不扯大老蒯大布衫子吗?”二掌柜放下酒碗,欠欠身子,让美人鱼坐下,小瓢虫笑吟吟地说:“二掌柜,二诸葛嘛,我在镇上花街枊巷时早听说了,就没见过人,真闻其声见其人,这百闻不如一见啊,瞅一眼就叫人敬畏,忘不掉了。嗨,我们做胡子头的娘们,还指望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啊,有几口剩饭就不善了。”美人鱼拿脚踢下小瓢虫,“瞅我乖妹子酸溜溜的,干啥呀,叫我这鱼皮达子都有点儿刹生鱼了?”说着拿撒娇卖贱儿的眼神敲下王福,随即一侧身,向二掌柜勾一眼,“来二掌柜,我才和乌鸦嘴学的,风雨同舟,我陪你走一个!”还没等二掌柜端碗呢,美人鱼“哔”把半碗酒倒进肚子里,袖子一抹,抿着嘴欠下身儿,伸手刮了一下王福的鼻子,小瓢虫想搪已晚,“姐呀,这有客,也耍贱儿,咋那么不知砢碜多少钱一斤呢?来,二掌柜,别见外,美人鱼就那样儿,褪毛晚,还带着牲口的野性呢,来咱俩儿,干一个。”二掌柜“好好”的“吱溜溜”喝了。
“这有俩夫人陪着,还叫我这破滥货干啥?”二妞夹夹咕咕的披个裘皮大氅挪进屋,“这外头,枪响的,惊得不知啥虫子‘嗖嗖’的老从头上飞过,管有声,见不着影,那个快!”
“哟哟,寨子里最美最浪的大美人来了!”美人鱼从炕沿儿起身拉过二妞,往炕沿儿一碓,向二掌柜身子推推。二掌柜怯生生的躲着身子,二妞已一摊肉的靠在二掌柜身上,一仰脸,一股幽幽香,一瞥火辣辣的眼神,勾得二掌柜眼神一直,“咯咯……”二妞一正身儿,秀气的脸朝着二掌柜,冲二掌柜掠人之美,二掌柜“嗖”的惊艳得一股电流一下到了脑门,“请二掌柜笑纳吧!”美人鱼对二妞碓碓的冲二掌柜说:“这二妞可是个人妖。这炕上的事儿,谁也造不过!”美人鱼嘴上说着,一双鲫鱼眼溜着王福,“只可惜,二妞没有奶水了,都叫胡子头裹穷了。二掌柜,你就将就占个嘴吧!”二妞叫美人鱼一抢白,人腼腆多了,爽爽叫一声二掌柜,身子向二掌柜紧紧靠靠,向美人鱼一拍炕沿,向二掌柜说:“不是那个时候了,记不清了,孩子都四、五岁了。”美人鱼一扭达排在炕沿上,“二掌柜,这二妞可能舔巴人了。你瞅,大当家的一提二妞眼睛都绿了,看你那膗(chuai)样儿,一肚子的囊裆膪,不行换换?”小瓤虫说:“换啥换,二掌柜一看就龙马精神,揣个羔儿揍个崽儿,手掐把拿。二妞你好好伺候着,揣上下了崽儿,不就有奶水了吗,还愁不得大当家的宠啊?”二妞和二掌柜碰下酒碗,酎着说:“揣啥揣了,这个换那个,都和了泥。就有了,管谁叫爹去呀?横不能拿个大白萝卜胡萝贝当爹吧?”小瓢虫说:“你还挑剔啥,草头王靠的是山,不管水里的事儿!”美人鱼嗤嗤的,“出于水,叫王八!出于山,叫旱龟!大当家的,你随意选吧?”
二掌柜瞅着王福这个乐呀!王福对二掌柜说:“她俩逗嘴耍噱头,戏谑惯了。她俩要一天不扯蛋,我倒不习惯了。这俩个活宝,一天到晚净给我整乐子,我都乐不思蜀了,就想当个快乐的山大王!”二掌柜虽不习惯,但也得入乡随俗,逢场作戏,要不就显得太那个了,也就“啊啊”的应酬着。
二妞你别看她表面打哈哈凑趣的,心里早对二掌柜怀上春了,两只浪浪的大眼睛,一个劲儿的在二掌柜身上出溜,说不准啥个时候就把二掌柜麻达喽!一只纤手,在炕桌下,也没闲着,一下一下揉搓着二掌柜的大腿根儿,把二掌柜糅合得浑身直酥麻,到嗓子眼儿的酒都打摽噎住了,“噗嗤”喷了出来。二妞抿抿嘴,忙从抿大襟的夹肢窝襻扣上拽下香喷喷的手绢,给二掌柜擦拭下巴子,服侍得二掌柜那才叫个舒坦。
突然,窗外传来 “噼噼叭叭”的枪声,一会儿紧,一会儿屁嘣似的。屋内邪拉嬉闹的众人,都“咣当”放下笑脸,支楞兔子耳朵,静静的岿然不动的听着,心脏“砰砰”的震撼着每个人。
“当家的!当家的呀!不好了,官兵打上来了!大当家……”随着破头齿烂的大老娘们扯嗓子声越来越近,从门外跑进来手拿念珠的半拉老太婆王氏,傻眉愣眼地愣住片刻,随着嚷嚷上了,“当家的,你被这仨狐狸精麻达了?打上来了,摸良心说话,你还有心吃喝玩乐呀?你想往哪埋我,没心肝儿的玩意儿?当家的,快带喽啰上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平时,我让你积点儿德,别惹乎官府,你就是不听。咋样儿,撵上家门口来打了吧!你还愣着瞅我干啥玩意儿,快上去吧啊!”
王福推开一头扎在怀里的小瓢虫,忙下炕,哄着王氏,“老大呀,你念佛去吧啊!佛门不管凡尘事儿,走!走啊?”王福往门外推着王氏,“老大,我都抹好了墙,没你的事儿。”王氏边往外走边说:“我要不看在佛面上,我才懒着管你的熊事儿呢,好心不得好报?搡扯啥呀你?你回去左搂右拥吧,别葳了杆子,到时候老命没了,我可不跟你吃锅烙,我找我干姑娘小鱼儿去!”王福掩着门,忙迭歇地说:“谁也麻达不了你,你有佛爷罩着你呢,快回去吧!多念佛,保佑你个个儿别挨枪子儿,就阿弥陀佛了。”
王福刚打发走大老婆,乌鸦嘴就跑来报告,“大当家的,这回官兵可不善茬子,黑压压的,赶鸭子的大帮哄。除山崖那噶达外,把山围个大弧形,要包饺子。刚才,有一伙警察可凶了,压进山前圩子里来,被花斑鸠给顶了回去。蹿进东沟里的大兵,叫崽子们当傻狍子了,打耙子了。大当家的,天太冷了,能不能给些酒啊,叫崽子们暖暖身子。在一噶达不挪窝,一会就冻麻爪了,咋放枪啊?”王福骨碌几圈眼珠子,“乌鸦嘴,我可把丑话说在头里,喝酒只能暖身子。要是喝多了,误了事儿,我可拿你示问!”乌鸦嘴打保票地说:“大当家的,这你放心。大敌当前,谁学那猛张飞呀,拿娘给的小命开玩呀?”王福说:“你叫花斑鸠机灵点儿,傍后半夜,派些崽子下山搅和搅和。今晚黑叫他们先围去吧,咱不缺吃不缺喝的。他们带那点儿干粮,冻得缸缸的,能坚持几天?哼,以逸待劳,咱这噶达易守难攻,叫他们干咋唬去吧!你叫崽子们轮班回窝棚地窨子里打个肫。山下消停了,就拿棍子上架攉拉鸭子,叫他们当回磕头虫,困死他们!”王福打发走乌鸦嘴,回到里屋,“二掌柜,喝着、喝着。我得抽一口喽!”王福就躺在大通炕的炕梢儿,美人鱼烧好大烟泡,抽了起来。
就这样,喝着,打个盹,再喝。闹腾到天亮,枪声稀稀啦啦的响了一夜。王福抽大烟,一个泡接连抽了几个,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儿,抻个懒腰坐起来,叫来二小子,“吩咐下去,猪肉炖粉条子,粳米干饭可劲儿造,再给每个崽子弄二两。哎,叫乌鸦嘴、花斑鸠、憨达憨和牤八怪到我这来一趟。”二小子答应,“得令嘞!”
一泼猫尿,乌鸦嘴先到;一泼狗尿,花斑鸠和牤八怪到了;一泼老牛尿,憨达憨才挂了一身白霜通体酒气的肉肉的进来,哈嗤连天的对王福说:“大当家的,能赏一口吗?”王福深知犯瘾是啥样儿的滋味,再说没精神头咋冲锋打仗啊?这也是王福叫四个大梁来一趟的真正目的。王福瞅着二小子,一摆头,“都抽两口。”二小子拿来烟具,四个大梁往大炕上委委,不闲口的吞云吐雾,萎靡不振一扫而光,马上来了劲儿。王福说:“花斑鸠,你就守住山寨外围,不能叫官兵靠近山寨一步;牤八怪,憨达憨,你俩带你们的百八十崽子,骑马从山寨正门直冲山口官兵巢窟冲出去。冲一下子,不要恋战,就装成逃跑的样子,造成突围的假象。官兵有可能撵你们,有可能不撵,你们就放马一二里地,再窝回马头,扇子的散开队形,打官兵的后屁股。这时,花斑鸠你,趁官兵顾头顾不了腚的裆口,来个反冲锋,马夹板,两面夹击,夹死马脖子,叫官兵干蹬腿,能剁饺馅就剁饺馅,能砍脑袋就砍脑袋,一举打破官兵的包围。如官兵野鸡扑啦膀子溃逃,花斑鸠你们就地换马,会同牤八怪和憨达憨,撵杀它奶奶腿的。撵拉稀尿裤子拉倒。我带乌鸦嘴,从江沿儿绕过去,在去黑龙镇草甸子上坎埋伏下来,再来个拦路虎,打劫他娘一下。我看,就程咬金这三下子,官兵就老黄瓜秧趴架了。咱能扯老豆角秧打进黑龙镇,就打进黑龙镇,绝不强求。二掌柜,你该下山喽!下山能说动官兵罢战,更好。说不动,咱就按咱的韬略开战。等你半个时辰。不撤兵,咱就打它个球的。”王福拉着二掌柜的手,豪情地说:“啊,咱们后会有期!哈哈,说不定下晚饭,在明月楼由你做东呢。”二掌柜抱拳深深一揖,“承蒙各位兄弟舍生取义,招此一难,对不住了!俺在这里,替大少爷谢谢众位了!大当家的,黑龙镇见!”
二掌柜由花斑鸠陪着下山,彪九十几个团丁和炮手也骑马跟着一同下山。到了山口,花斑鸠回了山寨,二掌柜策马朝一个毡包和几个草窝棚奔去,高呼:“俺是二掌柜!俺是二掌柜!有话和县长大人说……”埋伏在雪壳子草丛灌木棵子里的黑枪口对着二掌柜转着,看清后,大兵站起来,抖着浑身冻紫的鸡皮疙瘩,拦住二掌柜。二掌柜说:“俺是黑龙镇德增盛商号的大掌柜,有事儿找唐县长,请兄弟领俺去。”一个像兵头模样的人走过来说:“跟我来!”二掌柜下马,跟兵头后边,在一个大雪包灌木棵子的毡包里找到唐县长和崔武。
唐拉稀正嘚嘚馊馊地守在火炭堆旁,啃巴干巴饽饽,一脸惊疑地问:“你从哪噶达冒出来的这一大清早?你是替胡子说情的。你也不挑个时候、地点、场合,官匪交兵,你一个杠算盘的,充啥硬骨头啊?吉大东家你赎回来了,那本县我可谢谢你啦!”二掌柜委委坐在火炭堆的狼皮上,还没等说话,就挨这顿没头没脑的扒嗤,迎头一闷棒。二掌柜是谁呀,堆一脸的笑,陪着眉飞色舞,说着说着就苦下脸,“县长大人,崔镇长,俺去赎票,被王福关了一宿,连吉大少爷的影儿都没叫见。今早把俺叫去,对俺说,你们商号勾结官府,抄我的老宅子,剿我的老巢,银子咱收了。赎票,没门!你只要劝动官兵撤兵,他就放了吉大少爷。如果官兵不撤,三天内就撕票。俺那赎银白打水漂就白打水漂了,俺求求县长大人你了,就保吉大少爷一条命吧!吉大少爷对咱县上没功劳还有苦劳,捐税是个头等大户,求你给他留下一条生路吧!你的大恩大德俺和吉大少爷包括殷会长,都不会忘的。县长大人,你就行行好,退兵吧!崔镇长,你也帮着说说话吧这个?”
唐拉稀哼哼的只拿鼻孔出气,嘴巴很金贵的不欠缝儿。崔武原本是想借此由一剿匪二救吉德,一举两得。后来一琢磨唐县长的口气,这里有猫腻,上了唐县长狼吃肉还得拿肉劝着吃的当,后老悔了,还不如不出这聪明的馊主意。这弄巧成拙,猫叫狐狸耍了。就说:“大人,不如听胡子的条件,等放了吉老大后,再兴兵剿匪也不迟啊?这缓兵之计,本来剿匪就是来救吉老大的。这撤兵,吉老大放回了,咱剿匪的目的也达到了,就撤兵吧!”唐拉稀火了,把饽饽往火堆一摔,站起来,“叫我剿匪也是你们,现在不叫剿匪也是你们,人嘴两扇皮,都叫你们占了。我这县长,你们来当好了?剿匪是国家社稷大事,吉老大固然要救,咋救法就不一样了?屈服于胡子恐吓也是个救法。为了一个吉老大,就放弃剿匪,能说得过去吗?官府能屈服于胡子吗,社稷呢?国泰才民安,嗓子长瘤子,不拉了,能谈上国泰民安吗?官府的脸面哪去了,百姓咋想?我这县长就够给你们商家和吉老大的面子了。这是吉老大你官家来救了,要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呢,我能来吗?这就叫老百姓骂的了。我在辜惜胡子,答应他们的条件,我这县官还用做了吗?叫人笑掉大牙不说,这兴师动众的,叫上边知道了,我这乌纱帽能戴住了吗?剿灭匪巢,救出吉老大也是个救法。你们说,我该采取哪个法子?”
崔武听唐县长的话太冠冕堂皇了。于公于私,都无法驳倒。可唐县长这明明是假公济私,却叫乌纱帽包裹得天衣无缝,谁又能钻进他的葫芦里看装的啥药呢?崔武一时语塞,二掌柜迂回绕过剿匪的话题,“县长大人,因有果,债有主,你牵着藤条掏狼窝,是为了有个抓手?”唐拉稀听二掌柜说的话,眨巴眼的盯着二掌柜,‘啥意思这话?说我抓着吉德剿匪,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不脑门点红痣,明明说我……我还是咬住青山不放松,拿大道理电棒照人不照己,你咋纠缠,我有一定之规,哼!’“我说二掌柜呀,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谁又理解我的苦衷呢?不剿吧,我挨老百姓的骂,上边的申斥。剿了吧,你们又横扒竖挡的。二掌柜呀,你不能长胡匪的志气,灭官府的威风。匪窝端了,吉老大救出来,这不是水到渠成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儿嘛,咋就非钻胡匪设计好的牛角尖呢?这回依了胡匪,下回不更盛气凌人了吗?势气更加嚣张了吗?你拿钱赎票,胡子就该放人,我剿与不剿,与肉票无关了吗?这不是挟吉德这个天子以令诸侯吗?这就更说明胡子的虚弱和胆怯,不敢拿鸡蛋碰石头,我正看中这一点,才敢叫号,跟胡匪叫板,必剿灭这股顽匪!”唐拉稀脑子里转游,鱼象之争,看如今只有借胡匪之手除掉吉老大了。如果答应撤兵,吉老大放了,我再抓起来,还不是暴露了我的剿匪是假,抓吉老大是真了吗?这样,我一番苦心就白费了。吉老大还是吉老大,我个个儿倒弄个灰涂驴!唐拉稀思前想后,掂量来掂量去,剿!撕票,正合我意。借刀杀人,谁能怨了我?唐拉稀掏出怀表看了看,从容的端了端膀,瞅了瞅崔武和二掌柜,一横眼珠儿,高声叫道:“包三、熊八!”包三和熊八嘴里嚼着东西就跑进来了,“听令!全面进攻马虎力山,直捣胡匪老巢。活捉、击毙匪首王福,救出吉德!”包八和熊八“呱”来个立正敬礼,转身走出毡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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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见状,死缠着唐拉稀,老泪纵横,苦苦哀求,两腿一软,跪坐在地,抱着唐拉稀大腿,“大少爷命休矣!”崔武看不下去眼了,苦苦规劝唐拉稀,“姐夫,一错千古恨哪!吉老大可是咱黑龙镇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有不测,你吃不了兜着走啊?你这是官报私仇,有借刀杀人之嫌哪?姐夫,三思!人家王福都答应放人,你就暂时退兵,再图良机,剿灭王福!吉老大要有个三长两短,殷明喜能放过你吗?他奉天、省里可有人哪?姐夫,吉老大没少报孝官府,没少为官府出力呀?姐夫,你、你、你不能怀揣歹心,一意孤行啊!你想舛谬夺乱,弥盖溢彰吗?你就坚信一定能打败胡匪吗?一旦狐狸没打着,再搭上吉老大的一条命,你这县官还干得了吗?姐夫!”唐拉稀板着脸,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反倒叫上劲了,“崔武,小舅子,你再胡嘞嘞,别说你姐夫我不客气了?剿也是你,不剿也是你,你拿了吉老大多少好处,这么吊膀子?我可告诫你,屁股往哪条板凳上坐,坐偏喽,小心屁股墩两半子喽!”唐拉稀哈下腰拽拉起二掌柜,“主仆一回,你也算做到仁至义尽,够意思了。大仗马上打响了,磕磕碰碰着也不好,回去吧!等着给你大少爷接风洗尘,压惊吧!”二掌柜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叫彪九扶上马,一步一回头的走开。只听枪声大作,喊杀声不断。
乌云漫天,阴霾浑浊,像口大黑锅,扣在人的头上。江通的柳条毛梢儿搅着霜雾,随着飕飕的江风向东南面慢慢滚压过去。柳毛通树林下的大叶樟草和低矮的稀疏的芦苇,随风婆娑起舞,波起波落,一浪一浪的发出“唼沙”鸟叫。
松花江隔江通南一侧的车轱辘泡,汛期是条两头连接松花江的江叉子,枯汛期露出一道沙坝,像一条袋子扎住两头的口,成了弯弯延延三十多里地长的大水泡子。江水和泡水在沙丘形成的椭圆形的江通沙子下互渗,活水贯通一气,江水涨泡水长,江水瘦泡水缩,沙子篦得泡水清而不沌,澈而不浑,是鱼虾栖息的天堂。
车轱辘泡,和松花江共同怀抱一个江通,傍着空旷苍凉一望无垠的大草甸子,寂静幽冥,远离人烟,堪称世外桃源。鸟瞰这一洼长而狭窄的河一样的泡水,尤如半拉硕大的车轱辘圈。车轱辘泡,由此而得名。
遥遥相对不远处的松花江上空,偶尔有几种不知名的鸟儿几只或一帮在空中盘旋,发出嘁嘁的凄婉低鸣;一只老鹞子淹在朦朦胧胧的云海雾霜中孤独的翱翔,突然滑雪橇的从云端俯冲到江面低空滑翔,在雾霜中时隐时现。再腾空,利爪上钩只挣扎着的灰兔。
几条饿狼躬躬腰的顺着江通草丛边冰边溜着边儿,遄来遄去,寻觅着。时而也会嗷嗷叫几声,使荒漠的江通和一马平川的泡子凭空增添了几分恐怖和苍凉。受惊的大家贼,炸窝蜂似的从柳丛中呼啸着穿了箭的在空中一面扇子的踅踅了一大圈,掩盖一面的天,又呼压压的淹在柳丛中不见了。
雾霜海气的泡子冰面上,参差不整地洒落着一坨一坨的冰穴子。冰穴子旁,留下一行一溜野狼野狐等野兽光顾的脚印,显得那么流畅、自然、和谐。
然尔,嘻嘻哈哈的银铃般和铜钟似的男女笑声,夹杂着“咔嚓咔嚓”凿冰的响动,交织地打破了这寂寥幽灵的和谐意境。江通枊林草丛里时而探出的人头,更给这人际罕见的神秘抹上一层的凄怆和恐怖。
吉德一脸轻松地拿冰镩子凿着冰面,冰镩子凿下去,溅起七零八碎的小冰块儿和冰末末。小鱼儿一脸挂着别后重逢的喜悦,更腻腻的瞅瞅逢凶化吉后的吉德,望着乌云天,又扫视一下周边江通的柳丛和无际的黄草甸子,很有感触地吟道:“黑白两色间,草黄一线天;冰雪苦鸳鸯,雪融江上仙。”吉德边凿冰边瞅着小鱼儿说:“你还真有点儿李清照的风采嘛,没想到也是个才女呀!”小鱼儿抹巴下刘海,“那是呀”的蹲下,用带着白羊皮的皮手闷子,麻利的向一旁划拉着散落的小冰块儿。吉德提醒地说:“小鱼儿,小心你的小手,别给镩上?”小鱼儿仰起冻红的脸蛋,嘻嘻地说:“这镩手算啥呀,你镩人的时候才叫狠呢!那时你咋不提醒咱啦,好心都用在歪蒯邪拉上了。”吉德喘着粗气,喷着一赶儿一团的白气,“小鱼儿,你净冤枉俺。凿冰眼还能喘口歇歇呢,你哪容空啊!停一下,你个个儿在底下就发颠了,还赖人呢?”
站一旁卖呆儿的渔民或说庄稼人模样的壮汉,抿着嘴只管憨直的笑,有意躲避似的,哈下腰捡起一块冰块儿,甩向泡子南沿儿的柳丛草中。“唉哟喂!哎哎哎,谁缺大德,没长眼睛啊往这噶达甩冰块儿,砸得我脑袋瓜子这个疼?”七巧猫捂着头,从柳丛草中站起走近壮汉,“哎二屁蛋,你小嘎伢子,搅啥乱,瞅鲤鱼咬汛肝颤了,我脑袋瓜也不是你的泄气球,是不小鱼儿?”小鱼儿努起小嘴,捡起一块冰块儿撇向七巧猫,七巧猫躲的迈步太猛,脚下踩着冰块儿一滑,嗤溜来个狗吃屎猪拱地,在冰雪面上出溜出老远。小鱼儿“咯咯”的笑弯了柳腰;吉德前仰后颌地晃着身子惨笑;二屁蛋更是“哎哟哎哟”的笑叉了气;柳丛草中不同角落里也传来了窥窃的笑声。七巧猫爬起来,很狼狈的瞅着小鱼儿,嗤咧咧地噗啦身上的雪末冰屑。
二屁蛋憋着笑,拿起冰镩子一个劲儿的猛凿,一会儿,冰眼里就有水洼出。
小鱼儿拽掉皮手闷子,抹了把从眼眶子里笑出来的眼泪,夺过二屁蛋中的冰镩,凿着冰屑里渗满水的冰眼,突然“咕嗤”一下碓漏了冰层,小鱼儿无意思提防,冷不丁一下子,两条胳膊顺势随着冰镩的惯性,一下子碓入泡水中,带着小鱼儿身子前倾,半个身子一下攮向冰眼。
二屁蛋站在小鱼儿的背后,不错眼珠儿的盯着小鱼儿悠美的凿着冰窟窿,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叫二屁蛋着实愣了那么一小会儿,随之二屁蛋明白发生了啥事儿,就地一个大跨步,两手朝小鱼儿仰下去的两个夹肢窝伸去,两只手掌抱住小鱼儿,瞬间觉得到从未有过的感觉,软软的暄腾,二屁蛋没管这一套,用力把小鱼儿捞拽住,搂在怀里。
小鱼儿抹一眼撒开手的二屁蛋,煞白的脸一下子通红通红的飞晕,感激的对二屁蛋说句,“你真有劲儿!”又缓口气说:“哎哟妈呀,吓死我了!”吉德忙拉过小鱼儿,把凉瓦瓦的一双小手揣进羊皮坎肩里焐上,俏皮地对小鱼儿说:“捅!捅吧,捅漏了吧?”小鱼儿紧绷着的花蕾似的小红脸儿,刷一下绽开了,拱着小嘴说:“去你的!不叫二屁蛋,早掉进冰窟窿里了。”吉德说:“那可真成就小鱼儿啰!黑鱼精可就要撺天猴儿,娶媳妇了!”七巧猫拿操罗子搅着冰窟窿,一下一下的捞着冰屑,“哎大少爷,那你成啥了?嘿嘿,王八嫁媳妇呗!”二屁蛋把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冰镩扔到一边,哈哈笑个不停。小鱼儿从吉德怀里抽出焐热乎的小手,捡起一旁的操罗子,就朝七巧猫的头上扣去,七巧猫正在得意忘形的操鱼没寻思小鱼儿会来这一手,叫小鱼儿扣个正着。七巧猫傻呆的造蒙了,小鱼儿问:“七巧猫,这叫啥?你说!”吉德凑过来,替七巧猫说了,“这叫小鱼儿套上个王八蛋!”二屁蛋也打哈哈说:“依我看哪,小鱼儿套上乌**!”小鱼儿和吉德相视一笑,眼神里崩出五个字:都捎带上了!七巧猫趁机敏捷的摘掉操罗子,撵上二屁蛋,摁在冰雪地上格唧,小鱼儿拉着吉德,说时迟,那时快,几步窜上去,抓把雪,就忙往二屁蛋和七巧猫脖领子里塞,四个人扯闹在一块堆儿。
“啪”,一道黑光,从天而降,把四人吓了一大跳。四个人,八道光,齐刷刷一瞅,惊叫,“黑鱼棒子!哪来的?”压在最底下的二屁蛋,猛力一拱,把七巧猫拱翻,爬起来,抓起二尺来长赶上黑棒子活蹦乱跳在冰上翻腾的黑鱼,朝七巧猫身上打,七巧猫就地十八驴打滚,一梃立了棍儿,二屁蛋掐着黑鱼就跑,回头喊:“不闹了!再闹,冰眼冻上冰碴儿,鱼就都跑了!”小鱼儿和吉德向七巧猫一招手,“操鱼儿喽!”二屁蛋行家里手的拿着操罗子,一下一下的操着一豁豁长的鲫鱼、鲶鱼、白漂子、鲤拐子、小狗鱼,扣在冰面上,小鱼圪圪殃殃的蹦跳穿高,一会儿就穿上薄薄的水晶银盔甲,嘎巴嘎巴嘴的睡大觉了,“这冒眼打对了,鱼真齉!哈哈,掏上了,都是漂亮的小鱼儿勾来的……”二屁蛋一语未了,“嗖嗖”,几道黑光,擦二屁蛋鼻尖穿过,撺上空中,停停的,又快速栽下,堕堕的“啪”重重摔在冰面上。从鱼嘴缝里沁出殷红的鱼血,垂死的在冰面上折腾,很快沾在冰上,尾巴和头还一翘一撅的,不情愿的瞪着凄惨的渇望又挣扎的恐怖眼光,嘎巴着嘴。
“啊呀妈呀,才、才那条也是这样撺儿的?”小鱼儿唬着大大的大眼睛,惊奇又惊讶的嚷道:“撺天猴!赶炮仗了!”
“这黑鱼有意思,真神了!”吉德抠抠的抓起一条棒子似的黑鱼,掐个棒子的冲众人说:“拿着,赶上老娘们捶衣服的棒槌了!”
“这泡子是黑鱼窝,那边庙里还供着黑鱼神呢。”二屁蛋操着鱼,显摆地说:“鱼咬汛时更好看。一早顶着启明星,就比着撺高,才有尿呢!一个比一个能逞赛。你就瞅吧,黑压压一面子的母鱼群,乌殃乌殃的贴着水面撒欢,公鱼追逐,就咬开汛了。”
七巧猫把黑鱼归拢一块,有六七条,“这玩意儿刹生鱼最好了,再弄上那么一口老烧,哈哈,就神仙了!”操的鱼,堆了一小土包似的,没冻麻爪的蛤什蚂,蹬在雪上,支着后长腿,一蹦老高老远;蹬在光滑的冰面上,后腿直打滑,一嗤楞,一嗤楞的;有的嗤溜翻了个子,露出鼓鼓的红肚囊,四爪蹬蹬的就冻上了,很是叫人可怜。
小鱼儿可欢嘘了,撵着追着,东抓一只,西抓一只,扔进柳条筐里。
突然,二屁蛋一声惊叫,就见一条七八斤的红嘴儿红尾的大鲤子腾云驾雾,撺出冰眼,穿上天空。小鱼儿见黑鱼摔的那么惨,怕摔着大红鲤子,就穿上去,撑开大襟,张着,对着落下的大红鲤子,接接的,“啪”砸在大襟上,又“吧唧”掉在小鱼儿脚面上,“哎哟哎哟!”小鱼儿抱起脚,疼得转磨磨。大红鲤子噼里啪啦的在小鱼儿脚下戏闹。七巧猫见了,惊呼:“鲤鱼精戏闹小鱼儿啦!”吉德也觉得新奇,忙喊:“小鱼儿!小鱼儿!鲤鱼跳龙门,好兆头啊!”小鱼儿放下脚,好不容易逮住滑溜溜的大红鲤子,稀罕的搂在怀里,“鲤鱼是龙的子孙,你吉大少爷不就是指这鲤鱼发的家吗,还不顶礼膜拜?”吉德还真听话,真的“噗通”跪下,参拜上了。
“大少爷你这和大鲤子拜堂呢呀,要是公子咋整?”
“七巧猫,公子有啥呀?你瞅,稀罕巴嚓的,小鱼儿都搂上了。嘿嘿,送入洞房嘞!”
一阵哄笑后,七巧猫拿木锨捞来柳条筐,用木锨往土篮里装着鱼。二屁蛋拿个四圆三不圆的小扳罾子,压进冰眼的水里,提上提下的,一会儿扳罾子里就罾满了一层活蹦乱跳的小白虾,捞起倒在一个打水的柳冠斗子里。吉德看了手痒痒,也照葫芦画瓢,弄上来一些。二屁蛋说:“这个冰窟窿也就这样儿了,咱们趁早拎回去拾叨喽。冻实成了,就不好收拾了。”
七巧猫朝吉德呵呵乐着,一手提溜一个土篮鱼,向南刚走两步,“叭叭!”从对面江通柳毛子里射来两声冷枪,尤如霹雳劙开黑云迷雾,呼啸着射向吉德。七巧猫脑骨缝儿炸开,七窍崩裂,敏捷得尤如猿猴飞身一窜,斜身拿头将愣怔着的吉德撞倒,又就地一打转,拿脚绊倒愣神的小鱼儿,同时黑鱼打梃立起身子,手中枪一甩,打向枪响的江通方向,又迅速卧倒,喊着打,隐藏在泡子南侧柳丛草中的喽啰们也打枪还击。
七巧猫从吉德和小鱼儿身边爬过,“趴着别动!”叮嘱完,就如长虫草上飞的匍行,转眼就爬到对面的江通的下坎,一跃身枪就响了,打没打着,反正从柳毛丛探出头的那人向上撺儿了一下,就带着满脸的血向后仰去了。一眨眼,七巧猫如山猫放箭儿,就见枊毛梢儿一溜闪动。喽啰们也发疯的从对面压过上去。
小鱼儿拐着胳膊肘挪到吉德身旁,趴在吉德身上。二屁蛋拿身子挡在吉德和小鱼儿前头。
这时的七巧猫,一个老虎剪尾,“叭”又撂倒一个,喽啰们一顿乱枪,就见两个人影隐在柳毛里向后逃蹿。七巧猫弓腿捯着小碎步,在枊毛棵里穿梭追赶,没多大会儿,七巧猫已从那两个人前面窜起,枪没等响,不知哪打来一枪,又撂倒一个。七巧猫顾不得那些了,同时一个饿虎扑食,把另一个搂倒在地,喽啰们一哄而上,逮个活口。
七巧猫拽着那人头发一瞅,这人咋这么面熟,太像老转轴子绸缎庄的一个伙计了,哼,穆三!七巧猫一甩手,揣上一脚,问:“穆三,你是‘空子’还是‘插签’?”穆三吓的脸都脱相了,话不成句的说:“七巧猫,你啥也别问了,我算栽了!”七巧猫拐个股肱,拽着穆三的领子,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的一顿搧扇子,打得穆三瞅着腮帮子就红肿起来,一颗门牙也从嘴里飞了出来,嘴丫子拉拉淌血,一只眼眶里也渗着血,穆三疼的杀了猪,嗷嗷的没好动静,就是不求饶。
“外柜头,劁了算了,这个费事儿?”
“这个祸害,我今儿个非撬开他的铁嘴钢牙,叫他充好汉?”
“我看骟了得了,省得他再起客!”
“燎了!还闹个嚼裹。”
“费啥话,宰了!”
吉德和小鱼儿由二屁蛋引领着来到。
“不要打了。穆三,俺也没招你惹你,咱有仇吗?就老转轴子俺叔,生意上有些龌龊,也不至于叫你个伙计来下这个黑手吧?穆三,俺现在是个肉票,生死未卜,你咋还对俺下这个死手你?这事儿,你干不出来,谁指使你的,俺不怪罪你,你说吧!”穆三擦拭下眼角的血,瞅下吉德,哭喊开了,“大少爷,我是个‘空子’,没入伙没入道,是金螳螂拥护那年劫你的运粮船吃了亏,怀恨你,就在美人寨里找到我,给了我一百块大洋,叫我盯着你,欻空弄死你。得手后,再给五百。我盯你好些日子了,都没赶下手,怕惹来杀身大祸。这几天,金螳螂的人逼的紧,再不动手,就‘插了(黑话:杀!)’我。正好,你被绑票,我觉得是个好机会,可以嫁祸于人了。我就带着金螳螂手下三个人,码踪。七巧猫一伙人是二十一匹马,我就按这个数,在往东的桦树林里发现了,一直跟到这地场,也不知啥地方,四周看的又紧,就隐蔽在江通里,伺机看看。今儿一大早天阴霜雾大,见大少爷的少奶奶来泡子上凿冰窟窿弄鱼。那几个人早想动手了,我看大少爷和三少奶奶多好的一对,很稀罕,心软成了棉花,手就软了。那几个人见我没动手,就等不及了,开了枪。大少爷,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反正我也没脸活在世上了。大少爷,他们要杀要剐,随他们吧!鸟将亡其鸣也哀,人将死其言也善。我求七巧猫大哥,你们就饶了大少爷小俩口吧,多好的人!”
“祖坟都哭不上了,你还哭乱死岗子呢?想想,见了阎老五,你个个儿咋说吧?还舔嘴说人情,充好人,真不要脸!”
“外大梁,啥事儿都真亮了,还废啥话,就塞那冰窟窿里不结了?”
“七巧猫,孙大哥!穆三也是一时糊涂,利欲熏心。你看,吉德俺向你求个情,就放了穆三吧!”
“还有我小鱼儿,沦落天涯的替挣命的也求个情。管咋的都是买卖家的人,就饶了穆三这一次吧!”
“大少爷,少奶奶,你俩不用和胡子低三下四的。三十年后,我给你当伙计。我欠你一条命,动手吧!”
“这小子够拧的啊,还有点儿钢条!”
“既然大少爷菩萨心肠,慈悲!我呢,就给穆三你这小子留下个吃饭家巴什,再干丧天良的事儿,我孙三饶不了你?夹起你狗尾巴,滚吧!”
穆三给吉德深深躹了一躬,“大少爷这大恩大德,我穆三永世不忘!下辈子脱生牛脱生马,一定报答!”随后,又向七巧猫和众喽啰躹了一躬,一瘸一拐的走出几步,让吉德叫住了。吉德问小鱼儿有没有钱。小鱼儿掏了半天,掏出五块大洋递给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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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会儿,小鱼儿端一大盘子摞得很高的油饼推门进来,喵喵地说:“烧火丫头杨排风来也!”吉德坐在炕头哈哈点着小鱼儿,“瞅你那小脸儿啊,魂画的,跟花脸猫了!”二屁蛋翘起屁股接过盘子,“啊呀,我管顾陪大少爷唠嗑了,咋能叫千金小姐阔少奶奶捅灶坑呢?嗨,该死,都是我的错。”小鱼儿拿围裙抹抹手,呵呵地对吉德说:“大龙他爹,当个独门独户的农妇也是不错的。心里就装着男人、孩子,少了不少的烦恼。”随手拿张油饼卷个小桶递给吉德,“尝尝,又软和又香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油饼呢。哑妹,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吉德细细品嚼着油饼,脱口而出,“哼这油饼烙的啊,差不离赶上俺娘烙的了。嗯软软的,好似……”小鱼儿忙问:“好似啥?”吉德瞅瞅二屁蛋,凑近小鱼儿耳朵,“好似你……”小鱼儿抹眼拍打下吉德的脸蛋儿,溜下二屁蛋,“没正出!”吉德哟哟假装的说:“哑妹还有一个最好的优点,你们说说?”小鱼儿朝上转着眼珠儿,猜来猜去,吉德总是摇着头,“别像破闷似的啦,你快告诉我,憋死了?”吉德抿着小鱼儿,“不犟嘴啊!”小鱼儿卡巴卡巴能吃人的眼睛,张着红唇爆着白玉,傻蛋的怔呵的那儿,“这、这……”二屁蛋拿牙咬着拔掉酒坛塞,往炕下地上一吐,“不犟嘴,是不犟嘴。能哇哇死你,你信不?”哑妹端一盘嘣响的小炸鱼进来,挨个瞅瞅,你马上明白了,‘吃饭!’二屁蛋吐下舌头,忙对哑妹比划几下,哑妹又比划两下,兄妹俩对着笑了笑,哑妹又瞅瞅吉德,‘你们先吃,我还有事儿,叫七巧猫去。’吉德点点头,哑妹也点点头,一切都在不言中。精彩的眼神对流,彼此都明白了。
“眉来眼去,眼中传情啊,这可要血命了这个!这还犟啥嘴呀,还用犟嘴吗?哈、哈,哑巴有哑巴的好处,脉脉含情,不吵不闹,把啥事儿都办了。”小鱼儿点着吉德的头,装成醋酸的样儿,嗤笑吉德,二屁蛋看小俩口拿哑妹开涮,扯开说:“小家雀窝里的凤凰,青豆变不成翡翠,白萝卜长不成象牙,你俩口这样看重哑妹,就是哑妹的福分,帮忙寻个婆家,省得沤在这儿冷寒宫里,啥时是个头啊?”小鱼儿来劲儿了,“可是个好主意!就哑妹那小模样儿,多稀罕人!嘴不会说眼睛会勾人,又会理家,找个婆家不成问题。二屁蛋,包在我身上。”二屁蛋斟着酒,“那可多谢谢少奶奶了。干一个!”吉德说不急,哑妹不是招呼七巧猫去了吗,等等。门嘎吱一响,哑妹探半个身,甜甜的笑眯,眼神活泛的随手往身后指指,一腼腆的退了。七巧猫一身寒气的迈进屋,“还没吃呢,等啥呀,都凉了?唉,这事儿整的,说是犒劳,好听,二掌柜还是上山赎人来了。马虎力绺子那噶达也打起来了!你说,这唐拉稀非赶尽杀绝咋的呀?”吉德歉疚疚地说:“孙大哥,给你惹麻烦了!”七巧猫对吉德劝酒,个个儿先酎了一杯,“麻烦,啥麻烦?二屁蛋说的对。大当家的也是拿你挤油,再麻烦,他也乐意顶着。宁挖一口井,不挖十个坑,谁不找大树上吊啊!我呢,没抓手,也不敢揽你这瓷器活!大少爷,你不用多寻思,不摊大当家的人情。落人情嘛,你就落老哥个人情。老哥不图稀你咋报答,只要你平平安安,把那德增盛铺子弄得红红火火的,也不妄老哥撑竿漂流一次冰排,护送商业大帝登上金銮驾。哈哈,我一个胡子,欲念已绝,你这就是我的欲想。来,喝酒吃鱼!”吉德叫七巧猫说的话感动得放开了量,直至喝得星醉月殇,才散了。
吉德倚在被花卷上打盹,小鱼儿依偎在吉德身旁,哀声叹气的。吉德迷迷登登地问:“咋啦,想大龙了?”小鱼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哪!”吉德安慰着说:“没事儿!月娥会上心的。虎头媳妇不刚生过孩子吗,会奶咱家大龙的。唉你来了,俺也就不埋怨你了。俺这么大人了,你这何苦呢你这是?”小鱼儿说:“这不是放不放心的事儿,就是心里总觉得揪心,老觉得大龙瞅我哭,哇哇地喊妈妈。”吉德说:“要不你先回去,省得牵肠挂肚的。咋说月娥不如亲娘,你说是不?”小鱼儿小嘴一撅,“你成心哪?人家这两头扯,抓心挠肝的,你还说这破楔的话,这不掰我的心吗?月娥姐是不是亲妈,心儿和大龙可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叫他们哥们打小在一起打连连,省得长了隔两层皮似的。咋说,心儿比大龙大,也是哥哥,别长大了,关耍大哥脾气,叫他也知道知道体贴体贴弟弟,别像你现在似的,说嘿呼就嘿呼老二、老三一顿。那你们是一个娘肚儿爬出来的,不隔生!大龙和心儿就不同了,两棵树一个根儿,结的果能一样?根不分,杈还分呢?”吉德说:“俺跟你说,这也得分人,你看俺和老二、老三……”小鱼儿一磨身起来,邪溜溜地问:“咋哑巴啦这,半截搂搜的?你不会是说……”吉德忙打断小鱼儿的话,说:“你别往歪里想了。你说,家里和柜上这会儿会咋样啦呢?俺这是躲灾,还是躲避,走哪哪都有小鬼跟着。呵呵,哎小鱼儿,这噶达倒好像很僻壤寂静,等将来老了,这倒是个好归处。与世隔绝,与世无争,与人无争,平平常常的多好!”小鱼儿拿笤帚划拉几下炕,铺着褥子说:“就你?你这一辈就是个挣巴命,还想清静喽?”吉德挪开身儿,小鱼儿把被褥铺好,“人就这样,没上吊想上吊,上吊了又后悔了。我那前儿咋没找过阴的算算你的前世,啥脱生的,咋那么招女人待敬,还一个个死心塌地的跟前你,不顾死活的。我这是一脚踩到稀泥里了,想拔脚也得拔掉鞋,算是陷入魔窟,叫小鬼缠上了。”吉德脱掉衣服,冷嗖嗖一哆嗦,忙钻进被窝,“这屋咋烧也白扯,四面透风。快脱吧小鱼儿,两人搂着暖和。”小鱼儿一瞥吉德缩在被窝里的样儿,两手插进去,“哇呀呀凉死你?嘻嘻……”小鱼儿憋笑的抓挠,吉德躲躲的够着头,把屁股撅老远,露在被花外,小鱼儿抽出手在吉德屁股上面“啪”拍了一巴掌,“顾头不顾腚,还露脸了呢?”吉德一搂小鱼儿脖子,摁下,身子压着,“你个小蹄子?”说着,就鸡鹐米的亲个没够,小鱼儿泪水笑着淌出来,“你多暂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呢?嘻嘻……”
七巧猫坐在小板凳上,拿根柴火棍在炉眼里拨拉出点儿炭火,夹在烟袋锅上,点着烟,吧哒几口。二屁蛋蹲在炉子旁,一手托着下巴,眼巴巴盯着七巧猫。吉德和小鱼儿绊嘴和嘻闹声传进俩人耳朵里,七巧猫吧哒着烟说:“一对大小孩儿,伏天,阴的快,晴的也快,一点儿不知道愁。都啥时候了,还有闲心瞎闹。嗨!”二屁蛋说:“大少爷心宽,反正天塌下来有你这个大个儿的顶着。嗨,老虎装进笼子,愁有啥用,顶个屁?这倒也不错,豁达,苦中作乐!”七巧猫一脑门心思地说:“也不知道绺子咋样儿了,这我得看看去。二屁蛋,明儿,我们得把大少爷小俩口挪个窝了。咱这噶达可能叫猫嗅出腥味了,你和哑妹跟我们一块走。”二屁蛋说:“你忘了,咱这有藏身的地场,有事儿就眯上。刘三虎的人来了几次了,不也空手走了吗?没事儿,不还有隐身人呢吗,你们走你们的。”七巧猫搕掉烟灰,从板凳上站起来说:“这隐身人是哪伙人呢,闹不懂!也好,我去去就回!”
黑黑滚滚的乌云,压向孤坟似的马虎力山巅,就像戴上了一顶沉重的黑呢子大沿帽儿,玉龙般的松花江隐在稀薄的霜雾中,山坳里官匪冤家鏖战正欢,谁胜谁负未卜。
王福站在山寨的一个山头上,迎着老北风,精神抖擞的一派孤傲,“二小子,你看看那老破怀表,是不是坏了。不走了,还没到半个时辰?二掌柜下山老半天了,咋这么静,就听老北风呼呼的嗷了?”二小子从手闷子里抠出一个磨得很厉害的鎏金的老怀表,“大当家的,这都是看第八次了,还差一刻钟,就半个时辰了。”王福不耐烦地说:“你别屁眼儿含獠子啰嗦了,那东北旮旯一片白茫茫雾里霜里的,黑压压的像大乌龟缩头缩脑的是啥?”二小子抻开脖儿看看:“妈呀,那不是黑狗子吗,上来了!大、大当家的,你别管顾那儿,你看西北边儿,灰蒙蒙的一片,那是城防团大兵,也摸上来了!”王福篙马鞭子抽下二小子,“我也不瞎,瞅不见啊?唉,这二掌柜也白扯,唐拉稀这回是王八他老姨吃秤砣,铁了心要和我‘虎头蔓’过不去了这是?不怕撕票,拿吉老大的生死开玩笑,想借我的手还叫我替他当替罪羊,哼!”说着,高抬声,扯开嗓子喊:“拿我傻呀唐拉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今儿个我‘虎头蔓’就拿你的糖(唐)瓜下酒!”王福喊完又哈哈大笑,“……吉老大你小子啊,搂小老婆躲清静啊,叫老子替你摚灾!你小蚂蚱这回绳是拴在我手里了,看你往后还尥蹶子不啦?”
大兵比黑狗子要快,先涌上坳里的圩子石头垒的战壕下,和花斑鸠接上了火。一交火,就打得非常惨烈。
王福心里有数,这马虎力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又加上弹药充足粮满囤,不围个一年半载,那是白搭。
山南面光秃,全是石头,不挂雪挂冰,冻得缸缸的,蹬不了,攀不上,就是一只鸟插翅也难飞上来。东西两面,山势陡峭,长满了荆棘的灌木丛,就猴子攀爬都非常难,没空当。山顶是老林子,树木茂密,都是参天的黄花松、老青杨、大白桦。这天然屏障,王福能不放心嘛!只有临松花江前的山坳地势平缓,可也叫王福在清朝防御炮台战壕的基础上又深挖了二道壕沟垒上了石墙,要想攻打上来得丢不老少人尸。
大兵发飙了,轮流往上冲,石墙被炸开了一大豁子,就疯子的嗷嗷冲进村头。防线冲破,花斑鸠的人马哗撤进村子,利用房头屋后和大兵周旋,转来绕去的。花斑鸠的人马地形熟,就绕到了大兵身后,大兵屁股就开了花。胡子的枪法准头子大,那真是猴腚挂镗锣,摇下尾巴就有响!大兵一瞅,不能像野鸡似的顾头不顾腚啊,马上分出一拨人马,回头又和胡子咬在了一起。另一拨人马,出了村子,无阻挡的眼瞅着要到山门前了,王福大手一挥,清朝留下的几门老土炮,一齐点火,迎头轰得大兵们人仰马翻,缺嘎膊少大腿的,狼哭鬼嗥的退回村子里。花斑鸠不知搁哪冒出来的,对退回村子里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又遭一顿乱枪拍嗤,都恨少长两条腿,撒腿就往村外头逃,冲得另拨和胡子对歭的大兵无心恋战,兵败如山倒,也一起逃出村外,爬出战壕,猱到山下。
熊八一看,火了,“叭叭”撂倒跑在前面的两个逃兵,“回去!回去!”吓得大兵们又向山上围了上来。
包三的警察幸运得多,可也难逃噩运。黑狗子们本是想傍着山坳东坡迂回到山寨里端王福的老窝,抢个头功。谁知东坡雪窝子里的杂草搅和着榛棵子,茬得密密实实的。一过树枝直撩眼睛划脸蛋儿,挪动得非常艰难。欲速则不达,竟玩起了蛤蟆跳。不长玻璃哄子的地方,净是些大圆石头和七楞八轱的岩块,缝隙狭窄,要想过去,除了钻就是爬,行动迟缓,比蜗牛还慢。
花斑鸠在这东坡一小片草坪的石砬子上布置了少量胡子阻击,个个儿神枪手,弹无虚发,撂开苞米杆子,还没咋的呢,已有十几个黑狗子不明不白的命丧黄泉。
包三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眨巴一对泡眼儿,想出歹毒的主意。他搂了一把干草,划上洋火点着了,然后又引着了附近的干草,“火烧赤壁喽!火烧赤壁喽!”一会儿,火借风势,烈火熊熊,燎上石砬子。包三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露出狰狞的奸笑。正在包三得意之时,黑狗子后面遭到胡子的袭击,打得黑狗子们慌了手脚,不敢抬头,委在雪窝草木下,玩上了黑瞎子蹲仓,不挪动了。包三也吃惊不小,绕到大石头另一侧,挥舞着匣子枪,“给我打!给我打!向后冲!冲啊!”这下黑狗子们可慌了神,前边是火燎烤着,后面是追命的枪子儿,夹在中间儿,这不腹背受敌吗,往哪逃啊?黑狗子们被包三逼着,调转枪头向后蹭歪有三四丈远,又叫胡子的枪子儿顶了回来,退到了火边儿,没法再退了。再退,就燎成烤鸭了。黑狗们蒙头转向,有几个黑狗像门插关一样,顺坡向西山坳方向出溜,别无它路。黑狗们就像羊群跟了头羊,蚂蚁滚蛋的,成串成溜逃开了。
包三舞挓双臂咆哮喝止,一股踅风,燎着了皮大衣的羊毛,立马全身都冒烟着开了。包三急忙甩掉皮大衣,也没了东洋学来的气势了,随着溃败大流开逃。
熊八又重新把大兵组织起来,投入了全部兵力,形成一个包围圈,正要进行反扑。这时,山门大开,冲出一彪马队。当头是大梁牤八怪,挥着一面铡刀式的战刀,猛虎下山一般,风驰电掣地冲进大兵的阵容里,马队独占优势的厮杀,大兵就像屠宰场的鸡群炸开了窝,四处逃散。牤八怪也不恋战,厮杀一阵后,冲出包围圈,逼向唐拉稀的大本营毡包。
唐拉稀听见厮杀声越来越近,知道大事不好,就和崔武跑出毡包,一看远处白烟滚滚,一马队杀了过来,在马六子三十几个黑狗簇拥着仓惶逃进一片桦树林。
牤八怪也没追赶,向大草甸子飞奔而去。
唐拉稀躲在桦树林里马上意识到,胡子突围了!
唐拉稀来劲儿了,一扫忐忑不安的心悸,抖抖狼羔大氅的大襟,弹弹袖口的雪屑,对马六子说:“你去告诉熊八、包三,迅速捣毁王福的老巢,清剿残匪,务必找到吉老大。活的、死的,我都要!”
熊八受了一场虚惊,哈哈的瞅着痛苦挣扎在雪地上的残兵,“弟兄们,王福逃了!我听说王大当家的可没少收刮了金银财宝,几个小老婆又漂亮又骚性,谁先冲上山寨,就是谁的。弟兄们,冲啊!”大兵们听了,各个奋勇,争孝帽子似的呼啦挤着向前冲。
花斑鸠在战壕里一瞅,大兵们没去追杀牤八怪的马队,反身冲向山来,“贼鬼们,你们上当了!崽子们,剁肉馅,包馅饼,给我狠狠的打!”
大兵们疯癫的像洪水猛兽冲了上来,花斑鸠顶了一阵子,欲擒故纵的且退且打,在二道战壕打住阵脚,顽强抵抗。大兵们嚣张了,冲冲停停的大举攻击,得意忘形的熊八的高喊:“胡子完蛋了!胡子完蛋了!弟兄们,金条珠宝漂亮娘们就在山上,冲!冲啊!” 大兵们疯狂进攻,胡子顽强阻击,正处在胶着状态。突然,官兵背后杀声大作,牤八怪带人杀了回来。花斑鸠不失时机,跃出战壕,“崽子们,牤八怪杀回马枪了,冲啊!”官兵受到两面夹击,乱了套,纷纷逃散,溃不成军。胡子们乘机反扑到第一道防线,乱点开鸳鸯谱。
该上压轴戏了。乌鸦嘴叫喽啰们带人驱赶着坐骑,冲下山。花斑鸠见坐骑到了眼前,“崽子们,上马!”胡子们纷纷上马,冲进混战的战场,削开了大萝卜砍开了大白菜,如入无人之地,施展开马队冲锋陷阵的优势。
唐拉稀站在毡包树林旁的雪丘上,仰天长叹,“天不助我也!”大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看大势已去,匆匆上马,带上崔武,由马六子的三十几个黑狗和一排的大兵护卫与溃逃的官兵一起逃往黑龙镇。
花斑鸠在马上看见,穷追不舍。
马六子一看大势不好,狗舔獠子,个顾个,甩下唐拉稀,一个人躲进一个草窝窝里,眯下了,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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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退的一些官兵逃到文成岗,刚想喘喘气歇歇脚,从马虎力山西的一条暗道偷偷下山的王福带大梁憨达憨的一彪人马,来个‘佛跳墙’,从土丘后的桦树林里杀出,刀劈马踏,如入西瓜地,噼哩叭啦劈开了西瓜,刀下见红瓤儿。
王福正遥哪踅摸唐拉稀和崔武呢,迎头跑来个黑狗,瞅了,王福心里这个乐。这是个打蒙牛犊子,找不着北了。王福“叭”一枪打在黑狗的脚前,那黑狗毛愣一下,魂早飞,就钉住那儿了。王福问:“哎兔崽子,你们唐县长和崔镇长呢?”那黑狗才缓过神,噗咚跪下,哆嗦得不成个儿,“不……不知道啊!”王福又问:“你是谁?”那黑狗还以为操练点名呢,忙爬起来,“呱”一个立正,“报告,我是黑龙县警察局长包三!”王福乐了,对喽啰喊:“送上门的猪头肉,绑喽!”这时包三显出了沮丧,又跪下求饶,“胡爷爷,胡爷爷,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胡爷爷,饶命啊!哇哇……”王福蔑视地看看包三,“还局长呢,你咋当的?邓猴子是你抓你审的,也算干了件好事儿!那咋不毙了,还关着?”包三一听王福夸赞他,看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就说:“是鄙人!至于毙不毙,有人保他,鄙人也无能为力。”王福问:“谁?唐拉稀吗?”包三说:“为邓猴子的事儿,我和唐、唐县长整掰了。唐县长屁股不干净,是想保,可没出面,上边有只手,在暗中操纵。”王福又问:“谁?”包三说:“卑职,啊小的也不知。影绰的,好像东洋人。”王福一听,鼻子都气歪歪了,一鞭子抽在包三身子,“狗奴才!妈拉巴子的。你不也在东洋喝的洋尿水吗,这眼下咋熊了呢?你们干啥剿我呀?”包三一惊讶,咦的说:“你?草上飞!”绑包三的喽啰拿嘎膊肘拐下包三,“这是我们大当家的,你敢胡嘞嘞?”包三忙苦着脸说:“小的有眼无珠,请大当家的恕罪!来时是抓沈家岗暴民的。这不,你也知道,德增盛大东家吉老大跟唐县长有过节。吉老大不勒唐县长,买卖做那么大,也不上供,唐县长怀恨在心。这不,吉老大救济过暴民嘛,唐县长想抓吉老大一个窝藏包庇罪。勒大脖子,乘机整垮吉老大。没承想,大当家的先下了手,吉老大叫你绑票了。唐县长剿你们,那是临时定的。我是不想来,交过几次手,知道造不过你们。唐县长想一箭双雕,能灭了你们就灭了你们。灭不了,就是想逼你,叫你撕票,除了吉老大。”王福听了,证实了七巧猫和二掌柜说的话,就说:“包局长,你可是个宝贝,委屈你一下,我要拿你换大洋花!”包三忙说:“谢大当家不杀之恩!往后有用得着小的,小的的一定效犬马之劳!”
王福正想乘胜攻占黑龙镇。黑龙镇小‘插签’的来报,“黑龙镇大门紧闭,一切正常。”王福心说:没啥动静?曲老三没策应我的行动,为啥呢?王福看看头顶厚重乌云,打眼的飘着小雪,天也不早了,打消了攻打黑龙镇的念头,叫憨达憨知会其他几路人马,先返回了老窝。
途中听江北岸枪声大作,王福迥异地惊出一身冷汗,“刘三虎这贼小子,唬拉巴唧,这得瑟啥呢这是?要劫我的山寨,哼,敢哪!”
唐拉稀和崔武落荒而逃,在大草甸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漫无边际的瞎蹿。花斑鸠追了一阵子,马在塔塔墩大雪壳子里也不好走,绊马蹄子,造得人仰马翻,放弃了追赶。
傍黑,唐拉稀和崔武一伙人走出大草甸子,来到上坎儿,望见一个圩子,又饥又乏,就进了圩子,想歇一宿。崔武下了马,敲开一家门,沈庆礼推开门,崔武唬了一跳,冤家路窄,这不如了唐县长的愿了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崔武当作不认识,扭头想走。沈庆礼一见是崔武,瞅着崔武的狼狈样儿,惊喜过望,拉住崔武,“崔镇长你不认得俺了吗?俺是沈庆礼啊!镇长大人,你这是咋整的,咋想到咱这旮子来了呢?”说着,又往崔武身后望望,见着一个官样的人和黑狗大兵们,凑着脸对崔武说:“抓俺来了?”崔武愣愣地拿眼睛问,你咋知道的?沈庆礼一把拉崔武进了屋里掩上门,“有人捎的信儿,俺正等着呢。吉大善人咋样儿,抓了吗?”崔武顾不得那些了,忙戗的说:“老沈哪,这话长了,我就长话短说。这黑绰的,外面那个就是唐县长。他没认出来你,你也就当不认识。唐县长抓吉老大没抓成,叫胡子先绑票了。没事,二掌柜赎人去了。这不,就上马虎力剿匪,匪没剿成,倒叫胡子撵你这旮子了。我叫唐县长进你这屋,把镇上那几个警察叫人领到别的屋,我怕他们认出你来。咱就打囫囵语,当没先前那回事儿,明儿一早我们就走,蒙混过去再说。唐县长也不知这圩子就是沈家冈,也不知你就是山东沂蒙的暴民头儿。完了,我也不管你是不是暴民,有啥事儿再说。”沈庆礼点头,“俺想好了,县官要翻脸,俺再当回暴民,拉杆子!这也就说说,啥不啥的,冲你大恩人的面,他不你姐夫吗,咋的得吃饭。你去吧!”崔武哎声出去了。沈庆礼叫出老婆子沈国氏,张罗饭菜。又叫大小子,把警察和大兵安排到别的家里去。
崔武从马上扶下唐拉稀,噗啦噗啦身上挂的雪,搀扶进屋。唐拉稀进屋没坐稳,就问沈庆礼,“这儿没有胡子来过吗?”沈庆礼挺着高大硬实的身板儿儿,不软不硬地说:“小民回大人的话,俺这哈兔子都不拉屎的老荒地场,全是穷光蛋,穷馊馊的,胡子来干啥?耗子都懒着来,野狼倒常来吃死倒。这死冷的天,嘎嘣嘎嘣的,日头爷都冻得呲牙咧嘴的,早早躲了起来,人都不出屋了,瞅大人你这冻的,炕上歇着。热炕头,暖和。”崔武说:“老人家,你不用哭穷,这是咱县县长大人,还急着赶路,有啥就弄点儿啥。不用七碟八碗的张罗,越快越好。”沈庆礼嘿嘿苦笑两声,心说:就俺有七碟八碟也不喂唐拉稀这不是人的狗官。别说还没有。“县官?啊呀呀这是咱青天大老爷呀!这咋说的。俺说这一擦亮,喜鹊和老鸹在树上对叫,这不蜘蛛嘎上蚂蚁了,就咱这戴破狗皮帽子的,想都不敢想,这得多大雪片子醢在俺头上,一百年也赶不上的事儿,叫俺摊上了,福分哪!俺这就叫人弄吃的去,热乎的啊!要说这县长大人来了,咋的也得炖个小鸡啥的。可小鸡不是叫黄鼠狼咬死了就是饿死了,连毛都不剩。那咋整呢,就小米粥大饼子吧,再熬点儿酸菜萝卜条子啥的。镇长大人,你看中不中?这可是俺过年的好嚼裹了,真不知拉不拉县长大人的嗓子?”崔武装着生气,一瞪眼珠子,“我说你这老头咋这么啰嗦,管啥呢,不是猪食就行?”沈庆礼乐颠颠的走着说:“见着青天大老爷了,这一高兴,管顾唠嗑了。俺这就叫老婆子把箱底的小米子划拉划拉,给青天大老爷熬粥!”唐拉稀看沈庆礼这一出,晃晃脑袋,问:“哎崔武,这噶达啥地界呀,咋一口的山东棒子味啊?”
崔武听唐拉稀问,改变对沈庆礼说的隐瞒的初衷,挑开大酱缸的盖帘,直说,试探一下唐拉稀,看唐拉稀咋个表现,证实个个儿的猜测,弄出唐拉稀葫芦里藏的啥瓤儿,“那可咋的,成天也捞不着啥油水,上顿苞米面糊涂,下顿苞米面饼子,浑身就是个苞米棒子,不这味,还有啥味?这噶达是沈家冈,就那批难民。你不还赏赐过钱粮,又批租的生荒地开垦吗,姐夫咋不记得了?”唐拉稀听了浑身一抖,眼珠儿愣住,“啥?沈家冈?难民?那个老头就是沈庆礼?”崔武从唐拉稀惶惶不安的一连串追问中看出点儿破绽了,又说:“咋?姐夫想起来了?那沈庆礼你是见过的。你不还代表县府慰抚过吗?这些难民,吉老大可没少出钱出力,要不管咱镇上那点儿能襶,这些难民早冻死饿死了。嗨,咱这一败,可捅了马蜂窝,我还担个心呢,不知王福把吉老大咋样了?”唐拉稀装作镇静,说:“咋样就咋样吧。我泥牛过河,还想那些呢?哎,这沈庆礼可靠吗,别也是个胡子头?那咱可就刚逃出虎口又进狼窝了?”崔武明白了,唐拉稀出兵,就是抓吉德和沈庆礼的。就说:“姐夫,老沈头要不是好人,这世上就没好人了?他是一族之长,为人厚道老实,靠谱!要不是家里闹灾荒,抗捐抗税,天灾**,得罪了官家,躲祸,人家能拖拖捞捞的一大族人到咱这噶达,这都是逼上梁山啊!”
沈国氏扭着小脚,端上两碗熬酸菜炖萝卜条,又回手在门后旮旯的瓷坛里擓了两个半碗老烧放在炕桌上,“俩位大人,没啥好的,凑乎吧!”沈庆礼端一瓦盆小米粥放在桌头,沈国氏又端来几个大饼子,老公母俩就退了出去。
“姐夫,别上火了,吃!吃!饿死我了,这热乎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比啥山珍海味都好吃啊!”崔武秃噜着香喷喷的小米粥,瞄下唐拉稀,“这一仗啊,要听二掌柜的,给你台阶你就坡下驴,你不早凯旋了!”唐拉稀心藏鬼胎,也是心虚,酎着老烧子,冲崔武一横眼珠子,假横,赖上了崔武,“我这驴谁牵上套的,你这又卸磨杀驴?”崔武也不买账,“你这头驴,硬拉你还不尥蹶子啊?上不上套,还是你想上套。就你个个儿不想上套,我再加十头老牛也拉不动啊?哼,这吉老大没救成,还得罪了二掌柜,有墙不倒还踹一脚落井下石的嫌疑。让人冷眼看你不是救吉老大,倒有借刀杀人的意味。你个个儿也不寻思寻思,是王福的个儿吗?瞅瞅你那些驴鳖虾蟹,****的货!这倒好,损兵折将,自个儿弄个孤家寡人,落荒到这种地步。姐夫,你就不听话,不会审时度势。这整的,两头不落好。竹篮打水,人没救下来不说,你还弄个身败名裂!这你私自出兵,上头要知道了,还不治你的罪呀?”崔武这一将将,唐拉稀气的,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溅了一桌子的酒,冲崔武发开邪火,“啥叫私自啊?我有上方宝剑!协办案子,还叫私自啊?那吉老大包庇沈……要说这事儿,你也脱不了干系?”崔武一听有门,还真是来抓吉德和沈庆礼的啊!鸭子不下蛋,再激一激,非掏出实情,就说:“啥案子,我这当镇长的咋不知道,还说和我有干系?姐夫,我这人你知道,一贯秉公执法,从不徇情枉法。两袖清风,鞋底都干净,啥案子能牵扯上我啊?这,扯的。扯啥呀扯?”唐拉稀冷笑两声,“你不用拿棒子撵兔子,我还就不上你的当?啥案子,等水落石出,你就明白了?姐夫我,不会像你榆木疙瘩似的。看你姐姐给我生的几个儿子份上,我也会对你网开一面的。”崔武一改常态,溜须地端起酒碗,“姐夫吗就是姐夫,杀裉就杀在裉节上。这些年,我也没敬过姐夫一回酒,今儿我借花献佛,敬姐夫!”
两碗“嘎”虽碰在一起,做的是同床异梦。
唐拉稀看着像受宠若惊的样子,努憋下嘴的瞥下崔武,那眼神对崔武还是贴大饼子不托底,酎口酒,假惺惺地说:“小武子啊,人啥最亲,就是亲情!我就宾服也嫉妒人家千里嗅,那对外甥的劲儿,真叫人羡慕啊!你再瞅瞅咱姐夫小舅子处的,那叫个汤里搁拉疙瘩,就是一锅疙瘩汤。浑不浑,清不清,叫外人瞅了都不解呀?咱俩要合起手来,我能像防贼的防你吗,啥事不先跟你馇咕,能出这丢脸臊腚的事儿吗?小武子啊,咱俩再掐,到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你能不认你外甥我还是能不认你儿子是我侄儿呀?我是你儿子的姑夫啊!”崔武看唐拉稀又来这一套了,也就装成上套的样子,“姐夫,这层,我也炎黄一脉,哪有不认的道理?我认,你认了吗?啥事儿都跟我隔心隔肺的。就拿你说的这个案子吧,这都到嘴边儿了,你还是哈喇子咽到你个个儿肚里,不肯吐一口,叫我咋说你这个?就说这胡子吧,为啥能立棍儿?那就是信义!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要拉你身上一两肉绝不割你九钱。少一钱,拉个个儿身上的肉也得补上。你为啥大败而逃呢?就是对人不讲信义!你讲好是救吉老大的,胡子说好你撤兵他就放人。可你呢,非铤而走险,那是救人了吗?这你心里一定有鬼,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想叫胡子撕了吉老大的票。王福他傻啊,你不撤兵,激怒了王福的义胆和对官府的仇恨,这倒成全了吉老大。你借刀杀人诡计叫王福识破了,你的美梦也就落空了。王福的气都刹在你身上了,所以才造得如此大败。我就不知道你为啥要往死胡同里逼吉老大呢?你没逼死吉老大,你个个儿却撞了南墙,撞个头破血流。你不想想,二掌柜上山干啥去了,赎人呗?叫你撤兵,就是给你留一个体面。你不费一兵一卒,人放了。这是你出兵的初衷,人就算你救的了,多好的台阶啊!人情也做了,事儿也办了。这是顺理,你为啥拧着劲儿呢,这只有你一个人能说得清了?你不跟我交心吗,那你就说。你现在不说,早晚得漏,我还能不知道啊?到那时,你可就是猪八戒他老姨照镜子,里外不是人!那你才说的一通亲情的话,还不是屁眼放屁——假话?”唐拉稀听崔武灶坑里赶苍蝇,脸上不疼不痒的,就是厚!“嗯崔镇长啊,你现在说啥也晚了,与事无补啊!”
崔武看唐拉稀死鱼不怕抠嘎碎的样子,这人太没屁眼子了,是不想跟他掏实底儿了,就顺话说:“亡羊补牢,未时不晚?你要想不叫王福勒你的大脖子,你就暂时妥协,和王福言和。”唐拉稀一梗脖子,“我扯那个?啊,让人打了脸,还说打的好,你拿我还不够砢碜呀?王福他勒我啥大脖子,我这脖子长得好好的,他咋勒?”崔武说:“咋勒?你的人不知有多少落在王福手里了,你赎啊?你就等着掏银子吧!哎姐夫,你可别瞅我,我裤兜里可没屎叫你掏?”唐拉稀一副黑瞎子上树不怕跩的样子,“我是毛驴上吊,勾拉腿了!案板上的肥猪,愿咋秃噜毛就咋秃噜吧!想开膛破肚,就拿刀!想摘心掏肝,随便!反正,猫给耗子磕头,反天纲的事儿,我是不能拿开裆裤的屁股叫人踹?丢车保帅,这也是顾全大局。罗锅背瘸子,走一步看一步,你懂政治吗我的小舅子啊?”
沈庆礼拿一盘花生米进屋,对唐拉稀忽悠开悠车子,“县太爷、崔镇长,俺走了一圈,你们带的人都吃上了。哎呀可把他们饿坏了,遥哪掏鸡窝。今年大旱,人吃还不够呢,哪有粮食喂鸡呀?这不,全圩子留着的一对种鸡,也叫他们抓了,就火烤了,半生不熟的,全造了!哎呀真是对不住,你们给老百姓剿匪打胡子,咱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慰劳,真是的,俺过意不去啊?这点儿花生米,还是吉大少爷叫人送来的,一家就摊了这一盘,准备过年上供的。老死婆子舍不得拿出来。老娘们吗,头发长,见识短,眼光浅。我说啥时候了,这县太爷,比咱老祖宗金贵,咱老祖宗有当这么大官的吗?咱族上要有个当县太爷的,能叫人家撵这老远,遭这大罪吗?这回来了福星,咱可攀上了个大官。县太爷,父母官,七品哪那是啊!你拉肉砸骨头伺候都值。俺看这往后,谁还敢欺负咱?县太爷,你说是不是?”
唐拉稀被忽悠的挺受用,可又一想到暴民,借筐拿瓜,反叫瓜秧绊个腿瘸眼瞎。偷鸡不成,反被鸡鹐,就一脸的尴尬,心说:你沈庆礼这老头真能往身上贴肉,抓贼没抓呢,倒误打误撞,进了贼窝。我还没找你呢,你这倒送上门来了。咋整呢,是吃了饭抓起来,还是走了回来再抓?本来是想抓鸡取卵,抓产婆拿小孩儿,这吉老大叫胡子绑票,上哪抓去呀?吉老大眼下抓不着,抓个穷光蛋沈庆礼有啥用?这时的事儿,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瞅这沈庆礼也就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啥暴民啊?就是交不起捐税,耍赖。当官的一逼,耍耍横。那当官的肺管子狭窄,哪容得蝼蚁称瞎蠓啊!这就蛤蟆打了喷嚏,拿吹气当嗤屁了。协理,理不理都行。抓了还得押解回藉,费钱费力。这要半道上跑喽人犯,还徕上了协理不力的大麻烦。得不偿失,扯那个呢?从沈庆礼身上看,对县上的救济租地,还是感恩戴德的。管抓了他一个,这点儿恩德的念想都抹巴没了。嗨,这拿膏药拔疖子,还真有点儿成了骑猫打虎了。就沈庆礼这付的,面上呵呵,一肚子硬屎橛子,要不能和官府摽上劲,宁可大逃亡抗争,也不愿向强势低下头。这柔中带刚,那倔犟劲,恩将仇报,很难屈打成招的。那栽不了吉老大的赃,抓不抓沈庆礼就没啥大用了。抓了,还惹一腚骚,败坏了济贫的名声,难哪!小不忍乱大谋,篱笆墙里还能跑了小鸡崽儿,孙悟空能跳出如来佛手掌心吗?吉老大,你过了这个村,还有下个店,老虎吃小鸡那不手掐把拿,你等着啊!唉,虎头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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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拉稀吃着花生米,想了一圈,向沈庆礼摆摆手,叫沈庆礼出去。沈庆礼去了,唐拉稀又窝回来像似问崔武又像似问个个儿,“这沈庆礼像不像暴民呢?人瞅着倒还算老实。嗯,夹尾巴的狗,下口狠哪!”崔武没听懂唐拉稀这句话的意思,没吱声,心问:暴民?指的谁,沈庆礼?驴唇不对马嘴,唐拉稀冷不丁冒出这句不着边际的话,确实叫崔武纳闷。唐拉稀又问:“崔武,王福拿吉老大会咋样?”崔武嚼着大饼子,抹下唐拉稀,“你说能咋样?这叫你一搅和,拿钱放人呗!”唐拉稀问:“啥时候能放?”崔武“哦”了一声,“绑,出人意料。这放吗,也有学问。人算不如天算,他吉老大再有能耐,虎落平阳让狗欺,是龙也得卧着,是虎也得趴着,这得看天了。”唐拉稀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吉老大也是命里该然有这一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嗨,同病相怜,我这县官,也得在这冰窖的屋子里嗯待一宿了。唉,这些庄户人也够可怜,傻乎乎的了,自已个儿没吃没喝,还供咱吃喝。自古说,可怜人也有可恨之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是真的傻大哈还是鼓里的蝈蝈?无毒不丈夫,磨刀攉攉,我还当不了曹阿瞒,没那称雄天下的本事,就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叫我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啊!”崔武听出来点儿意思,装着稀里糊涂的,就说:“说些啥稀奇古怪的话?姐夫,你喝多了,和衣睡吧!”唐拉稀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引火烧身,咎由自取啊!”
曲老三不愧为马王爷三只眼,长个狐狸脑子的泥溜够子(泥鳅),又奸又滑。黑龙镇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并吩咐隐身人不要干预,静观其变。王福的动向,他也通过王福身边‘插签’的小瓤虫和美人鱼传递的‘海叶子(黑话:情报。)’掌控着。只有一样,在他心里打摽,就是唐拉稀出那么多官兵抓吉德,为了啥?就小瓤虫的‘海叶子’,也只是说为难民的事儿。唐拉稀抓吉德,七巧猫急忙“以绑代救”。这里唐拉稀咋想的,是抓狼训成狗,还是勒脖子上吊,弄俩钱儿,不得而知。看唐拉稀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兴师动众,大动干戈,一定有啥抓手,敢和殷明喜和吉德的势力叫板。这事儿不小,是奔吉德的命去的。要不然,七巧猫也不敢冒绺子上的天下之大不韪,当机立断的公开救下吉德。不管咋的,吉德遭这一绑票是件好事儿,看谁还说吉德和胡子不浑不清了?王福可属吃肉的,看来吉德柜上要破费了,只要吉德没事儿就好!
这牵一发动全身,曲老三看出王福的“围魏取赵”意图,掂量再三,不赞成王福的冒险行为。黑龙镇不能攻,也不能占,那是个是非之地。想当年“老占东”、“镇中华”两个绺子千多号人攻占东兴镇,最后惊动奉天大帅府的妈拉巴子,出动七千多号人围剿,两大当家的落个枭首示众的下场。那时的东兴镇并非是个通衢大邑和关隘要塞,官府都如此重视。何况黑龙镇是个闻名遐迩的县城,又是个货物集散的大商埠和交通隘要,那要攻占了,官府会善罢甘休?肉包子没捞着,还不丢了粘豆包,招来杀身之祸?胡子能生存,能有栖身之地,那是官兵无暇顾及,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眼下,只不过是还没到杀鸡用宰牛刀的时候,还没真正撼动摇摇欲坠官府的根基和利益,狮子和老虎共舞同眠,还有那点儿共同吃肉的利益在里面,其实彼此隔老厚一层皮了。胡子生涯就是海市蜃楼,一眼迷惘,早晚不是宋江,就是葬身鱼腹。古往今来,只要世上有不平,就有不忿的志士。披着曦光将热血洒向黑暗,有谁不为生而活着呢?王福的“围魏取赵”,妄想一举拿下黑龙镇的贸然行动近似荒唐的冒险,曲老三不能出面劝阻,上了劲的发条,只有破劲儿,撤梯子!另外一个原因,战场无常,谁胜谁败难以预料。不管王福是胜是败,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睁眼打呼噜的刘三虎。曲老三很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王福不管被谁灭掉,“刘备孙权的联合抗曹”不复存在,曲老三焉存?“三国鼎立”之势一旦失衡,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官府坐壁上观,是剿是招安,那后果,不嗨嗨了?
曲老三游刃有余的走了两步棋。第一招棋,怕有人趁人之危,乘虚而入加害吉德。立派四个隐身人暗中保护好吉德;第二招棋,出奇兵于马虎力山对过的江北岸,举一反三。一可阻击刘三虎的趁火打劫;二可助王福一臂于水火;三可牵制王福乘胜攻占黑龙镇。曲老三虑虑到刘三虎必在王福乘胜追击时洗劫王福山寨,或王福战败趁官兵立足未稳打官兵个措手不及拿下山寨,回手刘三虎想收拾曲老三的绺子,曲老三还可夹击刘三虎,不至于被刘三虎吃掉。另一个就是,王福得胜,看曲老三袖手旁观没策应他“围魏取赵”攻打黑龙镇,心里憋股火,也就打消了攻打黑龙镇的念头,比劝阻还有用。只要刘三虎出动,王福就有再大的火也烟消云散了。
一切都不出曲老三所料。王福得胜回途中,听到江北岸枪声响了好一阵子,到了山寨,问乌鸦嘴咋回事儿,乌鸦嘴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妈拉巴子的,出鬼了!”
美人鱼和小瓤虫端上酒菜,小瓤虫嘻皮笑脸的贴乎着,“大当家的,得胜回来,还气囊囊的跟谁生气,谁又惹着你了啊?蛤蟆气鼓,气到八月十五!好啦呀,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我俩祝贺你打败官兵,敬一杯!”王福抿着气眼泡子,拉耷着一脸的肥肉,脑门放着油光,发着毛秧,“这鱼皮三,真不着待敬,心照不宣的事儿,伸一把手,这会儿就在黑龙镇大堂上喝酒了。呸个妈的,他可倒好,一把手也不伸,坐山观虎斗!这叫啥******联手搭肩呀,不糊弄人呢吗这?逗谁呢,他三孙二大爷的!”王福“咕咕”谁也没勒喝了两大盅。美人鱼斟着酒,拿出鱼皮达子不会拐弯的脾气,向着理,直拉巴熥地说:“当家爷们,曲老三是那种人,你打死我,挤出鱼籽子,我都不信,那成啥人了?”王福横愣下美人鱼,“咕”酎一盅,小瓤虫秀丽的眼睛翻了几翻,见机行事儿地说:“是不是那种人,那可没场看去,谁扒着谁心看了?都说人无定数,兽无定行,你知道曲老三哪根肠子搭错了筋?虽说曲老三花钱替我赎了身送给大当家的,我领的是那份情,可是向情向不了理,大当家的咋说我咋信,不信都不行,大当家的是谁呀?上顶棚,下顶地的爷台!”美人鱼最瞅不惯小瓤虫的一身姐儿毛病,溜须拍马的马屁精,一翻单凤眼,嗤达,“瞅你说的人话,赶上鲇鱼大嘴欻人了?你是曲老三买来的,也是个敞口货,顶多。我也不是曲老三白送的黄花大姑娘,可扎着口,连汛都没咬过,还不如你了?我是就偏袒了曲老三了,你能咋的你?人说话得对心,不能搁嘴儿拱,你猪啊?我就说曲老三不是那种没长性的人,信义着呢!那江北枪响得像嘣豆似的,你小瓤虫耳朵塞鸡毛了,没听见?大当家的,我敢问吗,你没上江北岸打,那枪响是咋回事儿?”王福一盅酒刚咽半截嗓子眼儿,叫美人鱼这一问,哏喽的像根棍儿别在嗓子眼儿,噎得眼勾一直,‘这臭老娘们,平常有点儿彪,拉蛄的。睡觉打把式,直熥是直熥点儿,可鱼脑袋没少吃,这话问的有道理啊!江北是谁的地盘,是谁跟谁在江北岸敲打上了,这不弄清还喝啥酒啊?我猫啊,一沾腥就犯糊涂了。这不打听清楚喽,多大的事儿呀这个?’王福明白的一哏喽,咽下口中含的酒,拍着锃亮的秃脑门子,“哈哈还是美人鱼这熊人能放嘟噜屁!这江北岸的枪声啊,肯定不是刘三虎那犊子玩意儿两伙人反水起内讧打着玩的,这会不会是……”王福想到这儿,身上榨出了冷汗,“哎呀妈呀这刘三虎要吃老子的豆腐啊?乌鸦嘴!乌鸦嘴!”乌鸦嘴抱个两膀儿吱溜窜进屋,“大当家的,有事儿?”王福瞪眼问:“江北的枪响还没弄清啊?”乌鸦嘴说:“这不还没顾得来吗,谁知道啊这唬巴的?”王福急着说:“江北古城子‘插签’的干啥吃的,咋还没‘海叶子’呢?不行,你赶紧派个人过去,看看咋回事儿这是?”
“不用了,这葫芦里的蒙汗药是我给刘三虎下的。”曲老三一脚拨开门,马鞭敲打着手掌,哈咧着嘴,“这大嗓门,二里地都能听真亮的。”随着坐在炕沿上,一扭屁股盘腿坐在炕上,挨着王福,端起王福的酒盅酎了,“大哥不错啊,美娘伺酒,祝贺呢?是该祝贺,大获全胜,我来给大哥道喜!这仗啊,够悬的。五六百号人,捣虎窝,这要不是大哥威武,这早成了官兵的……”
“别吧吧的没完没了了,你家啊?曲老三!你脸咋那么大,你还有脸来呀?”王福本来窝着火,瞅曲老三像说了新媳妇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不开脸的拿大泡眼横荡着曲老三,从曲老三手里夺过酒盅,“呱”墩在炕桌上,吓了美人鱼和小瓤虫一大跳,“你个耗子,这会儿给猫挂铃铛,晚了?”王福一拍桌子,亮脑门爆着青筋,吼叫道:“你鱼皮三什么东西!坐山观虎斗,还来玩笑面虎,卖啥谝?我那三四十弟兄的抚恤你掏腰包,别得瑟!要不你袖手旁观,我一鼓作气,早拿下黑龙镇县城,现在早坐在县衙发号施令了,明月楼的庆功宴早摆上了,还用你上这儿献殷勤,我不稀罕?打今儿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妈的,炒豆大伙吃,炸锅我兜着,你想的美?看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撵,也不轰你,你个个儿迈出这门坎儿。咱两腿劈开,就算掰了!绳子一刀,两断!”
曲老三也不生气,也没说三道四,只是乐呵呵还喜滋滋的拿眼瞭着王福。
“你这人咋脸皮这么厚,还乐?”
“我不乐我还哭啊?我是打铃铛幡,预备哭大哥了。大哥,你山寨固若金汤,比诸葛亮还会唱空城计啊?孔明算个**,孙子更不在话下,你狂妄,顾头不顾腚,鹬蚌相争,忘了渔翁!”
“你别阴不阴,阳不阳,跟我玩阴阳怪气,你说那三七疙瘩话给谁听呢?”
“啊,我草上飞,独自打败官兵,以少胜多,这下子威名震三江,道上谁不竖大拇指啊!哈哈,要是没人相帮,最后老窝让人给端了,无家可归,成了流浪汉,搀着大老婆,牵着小老婆,漂泊四海,沿街乞讨,那场景让人难下睹啊!大哥你说,哪绺子敢收你这大胡子头啊?水泊梁山原是谁的天下,前车之鉴,道上的人,哪个是傻子呀?”
王福闷葫芦挂在歪脖树上招风摇,桄当桄当不知这是哪来的邪风?嗯,曲老三这话,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啊,搞的啥鬼明堂?对呀,曲老三谁呀,比狐狸还多仨心眼儿,比狼还狠三分,他来贺喜这里面准藏着风藏着火,那意思好像我得感谢他?难道那枪声……
王福摸着渗出汗来的秃脑门儿,眼神怯生生的在曲老三那笑嘿嘿脸上荡来荡去,皮笑肉不笑的冷嘲,哈哈两声,拍着曲老三的后背,拉着话,软软地说:“曲老弟,啊哈,那啥,哈,我正为没抓着唐拉稀个个儿跟个个儿窝火呢,才出言不逊,你别见怪啊?咱哥们谁和谁呀,不差脑袋不差姓,就一个人!啊,哈哈,美人鱼小瓤虫,都傻了啊?看筷儿,倒酒,倒酒呀!”曲老三嘿嘿一笑:“大哥这干啥呀,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咱哥们用扯这个吗,用不着?小瓤虫,装袋吉林关东烟,这一天也没消停抽袋烟,进门就挨顿烧火棍,这总算烟囱摘帽,通了!”
王福心里嘀咕,‘给脸了啊,还蹬上鼻子,摆上大谱了?大哥小老婆咋说也是你小嫂啊,还直呼其名了?’王福没好眼的瞅下曲老三,一扒拉小瓤虫,自己个儿拿烟袋装上关东烟,递给曲老三,又在裤子上蹭一根洋火,给曲老三点着烟袋,瞅曲老三专神贯注地瞄着个个儿吧哒烟的抿嘴乐,小瓤虫在一旁眝眼王福,“你这是抽的哪杆儿风,曲大当家的也不是外人,小嫂不比老嫂比母,伺候伺候,你绷哪盆酸菜呀,至于吗?”美人鱼讨好王福地在一旁说:“谁不酸啊?瞅你那两眼吧,咋瞅人呢,有那么瞅人的吗,钩镰枪似的?”王福拿推碾子的眼神谝哧下美人鱼,问曲老三,“哎老三,你耍哪份儿魔法呀,我是猪八戒不敢照镜子了,你就别孙悟空调法的捉弄我了好不好?”曲老三闷下头抽着烟,二两香油端起来了,不搭理王福。王福赌气地说:“不吃小葱你还拿一把呢?老三,叫哪个小嫂陪你睡一宿?”曲老三在炕沿上搕掉烟灰,冲王福淫亵地说:“那敢情好!”随后,脸一沉,眼里射出怒光,说:“大哥,你这不骂我呢吗,比杀我还狠?这种话,你咋好意思说得出口,你是人不?好,我不勒你了,走人!”曲老三下地就要走,王福拉住曲老三,“瞅瞅和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啦?别闹了,都是大哥不好。”说完,抱拳施礼,曲老三噗嗤就笑了,说:“好了大哥,我不跟你兜圈子了。鲁大虎,带上来!”在外面候着的鲁大虎哎了一声,押上几个人,曲老三说:“大哥,你问问他们。”
王福一问才知,这几个是刘三虎绺子上的人。
王福叫鲁大虎押下去,就问:“老弟,这咋回事儿呀?”曲老三说:“你管顾上黑龙镇过年去了。这破噶达,柳条栅栏茅草房的,你还放在眼里了吗?啥老婆孩子的,黑龙镇漂亮娘们有都是,那不成堆成砬子的搁车装啊?那噶达的房子,都是青砖大瓦房,前厅后院的,多阔气呀!呸,那是咱们做胡子待的地儿吗?一脚入道,终身为匪,你想噗啦噗啦毛耍光棍,‘老占东、镇中华’,咋玩死的,你忘了吗?那美事儿,下辈吧,我的老哥!”王福被曲老三嗤达的脸不红不白的,斜睨着曲老三,自嘲自讥地说:“反正这会儿我提溜耳朵擤鼻涕——有劲儿使不上!牛鼻子算叫你穿上了,你没理还辩三分呢?这得理了,还不更闪神了?老三,瞅你那小色样儿,装腔作势的,你好像有生辰纲大礼要送我呀?你说吧,老兔子耳朵我支楞着呢。”曲老三叼一筷头子蒸野猪头肉,蘸些蒜头酱,吧哒得可香的样子,“大哥,兴许我说了你不信,老虎撵兔子,狼却虎视眈眈,你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要不是我虑虑的周全,你这老窝兔起鹘落,早叫穿山甲给端了。”王福忙问:“那咋说的呢,穿山甲真不是物?”曲老三酎着酒,抹下王福,“穿山甲虎视黑龙镇这块肥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就你碍事儿吗?官府出兵打你,他能熟视无睹,还逗点儿嘎麻的?你败,除掉了眼中钉,再图江南;你胜,他料定你得倾巢而出,意在攻占黑龙镇。他呢,乘虚而入,拿下你的山寨。等你再回来救援,半道上打你个伏击,你再能耐,还架得住啊?刘三虎的小算盘,我是瞅着他拨拉的,瞒得过我?我压根儿就不想佯攻黑龙镇,唱一出‘围魏救赵’的‘围魏取赵’,和你想的攻占黑龙镇。大哥,我给你做了两手准备,就把人马布置在你的对过江北岸。你败了,我保驾护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两股合一股,你当大哥。你胜了呢,那是好上加好。如果刘三虎他敢动手,我就打他个****的。真叫我猜着,你也听到了江北岸的枪声了。刘三虎的外大梁金螳螂,带有二百多号人,听枪声一路顺西而下后,就从隐蔽的柳毛树林里窜出来,直压向我埋伏的茅草岗。意想过江奔马虎力山,黑虎掏心,拿下你的山寨。大哥,唇亡齿寒哪!我能干那袖手旁观的丧良心的事儿吗,你真小瞧你老弟了?我挑这不到百号人,那枪法炉火纯青,一人一个脑门,一排枪下去,那是高粱秆子倒了一面,脑装全成了红高粱穗子了。金螳螂那刀螂也不糠,二话没说,‘鱼皮三别梁子,滑(黑话:撤。)呀!’我又一排子枪,顺后门沟子出溜一下,又撂下些苞米秆子,把起乌蘼的苞米穗儿搓了粒儿,我也没追赶,鲁大虎带二十来号人,在前头正等着杀驴呢,又一顿凿巴!哈哈,我是划拉了百十杆快枪,还给野狼预备了过年的好嚼裹。我要有你的骕(su)骦(shuang)良驹,还不撵出他稀屎来?大哥,你想想吧,这气还生得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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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门口,吉德和小鱼儿下了爬犁,急步双双扑跪在殷张氏的膝下,落下了劫后重逢的悲伤眼泪。殷张氏俯下身子,一手搂一个,老泪滴在吉德和小鱼儿的头,慰藉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月娥搀起吉德,拿手绢抹去吉德脸上的泪水,温柔地说:“总算完完全全囫囵个的回来了,不要伤心了。心儿,叫爹爹!”心儿扑在吉德的大腿上,“爹爹,胡子没敢咋的你吧?”艳灵搂着小鱼儿,“小嫂,那狼窝,吓都吓死了,你娇喏喏的,这胆啊,巾帼英雄啊!大哥多亏你照顾了。”小鱼儿瞅瞅殷张氏,对艳灵说:“你那大伯哥呀,那心宽的,能揣下个黑瞎子,狼窝里都能把你吃喽!我呀,一天天心揪得粘豆包似的,七上八下的。他可倒好,吊在悬崖桠杈树上,也能笑着逗你乐。嗨,我算领教了你大伯哥的能耐了。”小鱼儿边往院里走边对柳月娥不落礼数地说:“月娥姐,这些天可够你戗的,提心吊胆的,还有个小家伙哭啊闹啊的,我心里真有些过意不去。”柳月娥嗤溜一笑,“妹子,你就别挖苦我了?你个大家闺秀,都能不顾死活丢下吃奶的孩子,陪伴着咱当家爷们,那才是千年佳话呢。你还惦记你那心肝宝贝的大龙,给喂了没有啊,换没换尿褯呀,牵肠挂肚的,多难受啊?我呢,深山老林小门小户的,看黑瞎子长大的,却没胆,窝在家里躲清静,说出来都寒碜!不管咋的,我得谢谢你照顾心儿他爹。我那天送你一走,我这眼泪就止不住,断肠人送断肠人哪,这心就像叫蚂蚁啃嘬似的,天天盼你们平安回来。有天,大龙拉了我一身,我都没觉得,还悠呢。亏大梅呼嚎的,才没磨唧一身。哎,妹子,你还得好好谢谢虎头的媳妇,人家掐咂头省下奶水,喂你的大龙。”小鱼儿听了,眼泪在眼圈上转游,“到了,进屋快看大龙吧!要是瘦了,你撕我的脸?”
吉盛搂着吉德的脖子,好像生离死别多少年了,哥俩脸贴脸,嘟嘟囔囔唠个不停。
爱灵牵着殷张氏的手,骟不达的问殷张氏,“娘,大哥和鱼儿嫂子,咋不勒俺呢?最想他俩的,除了俺还有谁?他俩要不信,俺扒开心给他俩瞅瞅。娘,俺可真伤心了。大人是最不可交的,喜欢靠前,不喜欢啦一脚踢开,不勒不理的,晒你的麻秆儿,俺这回算知道啥叫骟人了?”殷张氏跺着小脚儿步,瞥一眼爱灵,嗯哪一句,“哟!哦?瞅俺老姑娘,这小心眼儿,能认针了。酸楂蘸糖葫芦,心还都酸酸的直炸牙!大人有大人要唠的嗑,你小孩伢子,狗撩棉袍子大襟,还挺能挑理(里)的呢?好了,别歪歪拉拉的了。待会儿,俺说说你大哥和你鱼儿嫂子,为你出气,咋样?”爱灵还是不悦地学着弄不太懂的歇后语,说:“娘,你别狗挑帘子,耍嘴把式了!你就偏心眼儿?俺是啥呀,也就是一瓢泼出的水。女孩儿能咋的,烦都烦不过来呢,还会说大哥?瞅你一见大哥,这哭的,那泪流的,把眼皮都泡肿了。俺要叫胡子绑了去,你淌的肯定是大鼻涕!”殷张氏眯眯笑着问:“那咋说?”爱灵脆噌地说:“甩了呗!”殷张氏点下爱灵的脑门儿,“你瞅这小蹄子啊,瘸子屁股歪歪腚儿,看长大了你咋找婆家?谁娶了你,还不一天叫你歪歪死啦?”
吉德和吉盛拉开门刚迈腿儿,吉德问吉盛,“你小姨子呢,人小心大着哩?”吉盛往后努努嘴,“那不,撅嘴驴,能挂个油瓶子?”吉德忙回身,冲殷张氏笑笑,忙抱起爱灵,在粉红小脸上亲了一口,“爱灵,想大哥没有啊?”爱灵抹把吉德亲过的脸,抹搭地说:“不想你?那才怪呢!”吉德哈哈地瞥下殷张氏,“嗬,谁惹俺小公主生气啦,看冤屈不小啊?”爱灵扳着吉德的头,“大哥,你别苞米棒子净扯鱼皮了?俺生的是你的气哟!你说,这些天来,谁最想你,最揪心呀?”吉德逗着爱灵,“噢,谁呀?”爱灵说:“你摸俺的心窝,还有谁,俺呗!”大伙听爱灵小孩子的话,乐着进了柳月娥的院,“爱灵,你这当小姑姑的,咱看看你大龙小侄儿去,好吗?”爱灵拍着手,从吉德怀里出溜下地,“小姑姑哄大龙玩去了!”抢在众人前跑进屋。芽芽儿和小德小姐俩手拉手的在后面追着喊:“小姑姑等等俺俩啊!”
吉德刚要迈门坎儿进屋,二掌柜陪着崔武来了。牛二、二娃跟在身后,两眼红红的,直搧鼻翅,闷着头,一边一个搂着吉德。吉德湿着双眼,紧紧搂住两兄弟,拍拍互相安慰一下。吉德撒开牛二和二娃,紧紧握住崔武的手。崔武双手摇摇扽扽着吉德,端详半天,才说:“大少爷,你吃苦了!我这镇长没当好哇,还上了唐县长的圈套。要不二掌柜上山,险些要了你的命。”吉德抖着崔武的手,“要不镇长大人在唐县长面前斡旋,保全了沈家冈的难民,俺还窝在旮旯里不敢回家呢?你尽力了,俺谢谢你!”说完,俩人拥抱在一起,默默地流下友情的泪。然后,吉德又搂住二掌柜,泪如雨下,“二叔!”二掌柜以长辈的口吻说:“大少爷,大老爷们了,有泪不轻弹,啊!”吉德抹把眼泪,破涕而笑,把崔武和二掌柜让到小洋楼的客厅里,大梅脸上挂着笑,沏上普洱茶,很礼貌地让了让,就走出了客厅。
“几个月这都,大梅这身板还这么标板直的,彪九这也不行啊!”二掌柜瞄大梅走出去,拿茶碗盖篦篦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吹,嘘了一口茶,首先说话,“大少爷,你这一票可值银子喽!这要是吉大钱儿,成百上万吊,得拉一大花轱辘车带拐弯。不仅惊动了县太爷,好悬还没引起三绺胡子们的大火并。官匪、胡匪搅在一起,憋足的火,一下就点燃了。这导火索就是你啊!官兵剿匪死伤上百号人,三个绺子的胡子也死伤百八十号,你能安然无恙,真是祖上积了德,你人德行好,还有崔武这个贵人帮衬。”
崔武谦虚而遗憾地说:“二掌柜,你别嘴吹毛嘘呼我了?我是大姑娘坐轿不知咋回事儿,就是一门心思想救回大少爷。‘呼’大少爷被绑票;‘哗’官兵警察包围了德增盛;‘呱’捧唐县长剿匪;‘哇’劝唐县长别剿匪;‘刷’撒鸭子逃命;‘堀’扎进沈家冈;‘哈’大少爷回来了。这都跟做梦似的。短短几天,这镇上,一会儿醢塌地面的冰雹,一会儿倾盆大雨,一会儿刮倒树木的狂风,犬吠鸡跳墙的,赶上一年经的事儿还多。大少爷为啥遭绑,我最后是猜磨透了,都是一个‘吏’字腐朽所致。唐县长借所谓的暴民事件,捉拿大少爷才是真谛。这才有了七巧猫讲义气绑票,实则救人。上演了一出混战好戏。草上飞义勇破官兵。穿山甲诡计想趁火打劫灭掉仇敌草上飞。鱼皮三多谋善断劫杀穿山甲。如没有鱼皮三这一棋子,黑龙镇一场浩劫难免。草上飞噩运难逃。鱼皮三危在旦夕。穿山甲混世魔王也撑亁坤。省府就会大动干戈,旷日持久的战火,生灵涂炭,还不知几时休?这样一个局面,你能说是巧合的偶然吗?我看没那么简单,这里还有鼓捣,是叫大少爷永远的在黑龙镇销声灭迹。我听说杉木一郎就在四处活动,这人笊篱下的很深。邓猴子也没闲着,扒着笆篱子的空,伺机而动,还想逃出牢笼,东山再起。殷明喜你大舅,当上了县商会会长,劈了几斧子,踢开了头三脚,这就出门不回来了。扔下个‘龙墩’,空着,弄得个东兴镇镇商会会长兰会长趁机上钻下跳,再加唐县长偏袒东兴镇商会,老想争夺回县商会名头,这又由县公署呈文三姓道尹公署及吉林省省长公署、吉林省实业厅,要求县商会属权归东兴镇商会。县商会改为黑龙镇商会,亏上边明查,饬令维持现状。嗨,这头又抓、又绑票、又暗杀、又火併,图稀个啥呢?我到现在心里还是鬼划符,没弄懂,老摽着个劲儿。我是这么看的,这是黑龙镇各种势力积怨矛盾的大暴露,是个‘利’字在作纵。大少爷,你这块肥肉,谁都红着眼,伸着舌头,都想欻上一口哟!”
二掌柜放下茶碗,“这我是知道草上飞的为人。七巧猫整这一下,草上飞不拿哈子也得拿哈子。先前就管大少爷索要两万块大洋,要买军火,扩充势力,大少爷一直借由子嘎着没给。这回是扛不过去了,从哪方面你都得拿这笔钱了。人在他手里,不讹点儿嘎麻,那草上飞多暂干过空手买卖。钱到手,饭到口,还完全了一个义字。崔镇长,你姐夫就没跟你说,他为啥抓大少爷?”崔武忙辩解,“姐夫?不把姐姐当人的人,能好好待敬他小舅子吗?爱屋及乌,你懂吧?我和他是两路人,驴头对不上马嘴,这不你也知道吗?我试探问了多次,他牙口缝没欠,就是瞒我不说。”二掌柜显出不客气的样子,又在耍皮子,“话是这么说,可谁能信啊?在外人眼里,你可是石榴裙下的娇娃,大篷莲下的权贵,说啥说呀?哈哈,你猜的没错,还真是那样。沈家冈那伙难民,在老家遭灾,官府逼捐逼税,交不起,就抗捐抗税,惹怒了官府,要以暴民拿人问罪,就全族大逃亡,上了咱这噶达,遇见大少爷和你这好官,救了他们。协查的公札,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叫县上童书吏楞压了一年多,这不知又咋翻腾出来,唐县长看有文章可作,拿鸡毛当令箭,借这事儿,非要拿大少爷一个包庇罪,图谋搞掉大少爷。这事儿,叫七巧猫无意中在西街酒馆听童书吏说的,就上演了这一连串的救、捕、追杀大少爷的一幕。这事儿,多亏了七巧猫,打翻了唐县长的如意算盘。要不大少爷叫唐县长抓去,就不是两万块大洋那么简单了,这下面的戏,唐县长想咋演就咋演了。”吉德说:“七巧猫从王福那儿打听清楚,回来证实了二掌柜的说法。抓的警察局长包三全都抖落出来了,内情就是这样。”崔武气的啡啡的,拍着大腿,“阴谋!大阴谋!”吉德说:“崔镇长,你是懵懵懂懂的闯进了沈家冈,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事儿和沈庆礼有关,可又吃不准。其实,你去那会儿,沈庆礼早得到七巧猫的信,做了应对准备。实在不行,就拉上马虎力山入伙。七巧猫也还是不放心,带人连夜赶到沈家冈。这是唐县长没抓人,这要抓人了,你能坐在这儿喝茶了吗?”崔武说:“我就觉得这里有事儿,直接把沈庆礼介绍给了唐县长。可他明知进了虎口,倒沉得住气,不露一点儿声色,竟能待得下,咽得下饭,喝得下酒,睡得着觉,走了还说了一车的感激话。我姐夫这人损得狠,闷闷地可有老猪腰子了。我又劝、又哄、又谝、又骗、又套的,楞是啥屁没整出来,还吓唬我说,要不看在孩子他舅的份上,早刷我的大马勺了!你们瞅瞅,我就看不惯他那官痞的熊样儿,对上边三吹六哨,对下狐假虎威,对个个儿亲戚也耍两面三刀。我姐拿一百个心思待他,他半拉眼皮挑都不挑,还挑三捡四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对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待敬。我******摊上这么个姐夫,是倒八辈子大血霉了!有了事儿,还得替他背黑锅,揩屁股,捡挨骂,他情不领道不谢的。还楞说是他大灯罩罩着我,要不上边早黑了我。咦,我倒得倒贴他了?你们说说,这哪还有公理可言吧?他县官到我眼皮底下抓人,竟瞒着我这个现管,这不欺上瞒下吗,啥玩意儿?啥事儿都讲个人心换人心,可我和他能换个仨瓜俩枣吗?这回叫草上飞打得屁滚尿流损兵折将,还不知对上边咋吹牛哨子呢?屁蛋砸下来,还得用我脑袋顶着。你们啊,该咋的还咋的,这炕灶窝的火叫他窝着去。灶王爷不管这个,你们可不能一曝十寒啊哪?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每个毛细孔都渗着鲜血和腥风血雨的考验和挣扎,听拉拉蛄叫不种庄稼,听张三叫不养孩子了?别怕,有事儿咱馇咕着办,不怕斗不过他。”二掌柜从嘴上拿下烟袋,瞅着崔武,“像你姐夫这号人,天塌下还能吃能装。对好人来说,叫城府;对不好的人来说,叫阴险。唐县长刚愎自用啊!认定沈庆礼不知他要抓他的事儿已透风了,这才拿沈庆礼的汤丸子,泰然自若。这层鼓皮捅破,这鼓还用敲啊?因此说,唐县长也是个人材,处事不惊,沉稳应对,难斗啊!唐县长这么整治大少爷,事出有因啊?从邓猴子被蹲了笆篱子,买好叫殷明喜当会长,也就是个顺水推舟,送个空人情。殷明喜当上会长不尿他,断了他的财路,他能不恨吗?有火往哪刹呀?殷明喜的关系网错根盘结,他瞅着都打怵,那就拿嫩瓜吧。大少爷也是对唐县长不恭,不送礼,不上供的,早得罪了唐县长了。唐县长就想敲山震虎,杀了老虎,猫这个师父还不乖乖垂手称臣啊?”崔武抹眼一眣,疑窦初开的瞟下二掌柜,“啊……这殷会长眯着不回来,这猫是等耗子出洞还是……”话锋一转,“就唠到这儿。快到年关了,你们最忙,我就小鬼不耽误阎王爷的事儿了。别忘了,今下黑儿,我做东,再找几个对撇子的,给大少爷压惊!二掌柜你叫上钱匣子钱百万,我就不知会了。”吉德也没推迟,和二掌柜,乐呵呵地把崔武送到大门外,看崔武上了马,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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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前,吉德和二掌柜,与吉德几个拜把兄弟们商议未婚拜把兄弟的婚娶。
送走了崔武,回到小洋楼客厅,二掌柜搓着手又拿嘴上嘘唏地对吉德说:“这天呀,就是寡妇脸,凉嗖嗖的冒着寒气。”吉德站在炉子旁烤着火,“二叔,这小洋楼,玻璃窗透着阳光,暖烘烘的,你知足吧啊!那车轱辘泡的破茅草房,四下透风,一到下晚黑儿,要是起风,鬼哭狼嗥的。吓人不说,小风飕飕的,都刮脸,嘎嘎的冷!炕呢,烧的嘎嘎热,摊煎饼,准糊巴!”二掌柜从炉子上拿水壶,倒在茶碗里,“东北这旮子就这样。下边儿烙糊饼,上边儿冻豆包,炕热屋子冷。”
“德哥你傻呀,有现成的褥子,能烙着你?”二娃和牛二推门,二娃嬉闹地说:“咱一个人,烙了这面儿烙那面儿,多暂折得炕洞凉了,鸡也打鸣了。”牛二拿皮手闷子拍下二娃的头,“你小子,驴嘴抹荤油,会放滑溜屁了?”二娃嘿嘿地说:“这不见了德哥高兴,耍耍贱儿嘛!”
“你俩也坐那沙发上,咱跟大少爷叨唠个事儿,柜上的。”二掌柜装着漠河烟,看着吉德,“再有十拉天,就二十三了。小溜快过年了。俺怕轧账时,钱都在途,入不了账,俺已到电话所打长途告诉在奉天的冬至了。让他年前,管催账,不进货了。尤其是妈拉巴子军需官的布匹、棉花和粮款,还差老大一截呢。虽说原先不咋欠账,可俺瞅着大帅这仗打的有点儿悬。东三省加上热河、察哈尔,不够他得瑟了,进个京,扎个根儿得了?哼,王八壳儿在东北,四爪儿刚抓地,脖子就伸到江南,嘛达上海的,扯啥呀?南蛮子好斗啊,等缓过乏来,‘吭哧’一口,不咬断你的脖子,还不咬你个半死啊?所以嘛,俺觉得,哈喇子口收兵吧,总比风大膻舌头强!为这,俺琢磨,军队上的活,明年咱先不做了,别一头扎进开水锅里烫秃噜了皮?大少爷,你看中不中?”吉德盘臂抱膀静听,说好!“二叔,你的眼睛就像锥子,多暂都入木三分!俺再多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跟前玩斧头了?小心无大错,老在井边儿转悠,还是小心点儿,总比掉进井里好。俺举双手赞成!有二叔这个顶梁柱,俺还愁腰包不鼓溜?牛掌柜,货盘点完了没呢?”牛二说:“就差点儿贵重物品了。”吉德接着问:“二娃,你那也得抓点儿紧。年关了,别扛价。批货嘛,别压在库里,那换不来钱,勤来勤走,就在量上。”二娃麻屦搂带儿地说:“德哥,这段日子,咱耳朵抻的老长,除打听你的事儿外,可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在货品上,一点儿不敢走神,没耽误批货。”
牛二嘿嘿的干笑,抓住二娃的手,攥紧,二娃眼皮一耷拉,又一撅牛二,“啊,醵(ju)资喝酒,你掏这心窝子干啥玩意儿呀这骨碌,得瑟的你?”又一通地看着牛二说:“捏啥捏,你唬透腔了,还是叫虎给抹搭了?干拉啥呀,笑就笑呗,嘿嘿的,像没教油老车轴似的。你有屁没舌头就秃噜,憋的都风干了,德哥也不是外人?”吉德纳闷的瞅眼眯眯笑着的二掌柜,笑脸地说:“你俩鼓捣啥呢,鬼哈哈的?”牛二把攥着的二娃手一甩,嗤溜大笑,“德哥,这小子哈哈……可是两不误,结桃花大运了!”吉德疑惑地问:“桃花运?”牛二抹把乐出的眼泪,搂住脸,“该咋咋的,生意上,二娃是舅舅打外甥一点儿也不含糊,可是……”二娃知道牛二要说啥,满脸堆笑的就捂牛二的嘴,牛二张扬起胳膊搪着二娃的捂挓,呵呵地嚷嚷,“德哥!德哥!二娃嘎搭巧姑,快把孙二娘小酒馆的门坎儿踩平了。巧姑呢,也没少往咱货栈跑跶,腿都跑直跑细了。这巧姑,大冬天的,那白净脸儿,老红扑扑的,跟春天桃花似的。二娃这小子呢,也不酸皮拉臭的了,一天乐的屁股撅的老高,就赶那母猴叫腚找出溜似的。伙计们说,二娃变了个人,脸儿一天像崩的苞米花,没事儿老和巧姑往货垛后跑,出来,两人嘴红红的一大圈,就像叫风膻了。德哥,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事儿了?”
“这事儿好啊大鼻汤!”吉德高兴的噌从对面沙发坐起,扑过去,搂住二娃脖子,“你小子有你的啊,背着俺大伙你偷偷搞上了你?”吉德端着二娃的下巴,勾着两眼问:“跟哥说实话,是摸了亲了,到哪步了?”二娃像被刚摸过的小娘们似的,羞臊的拿怯眼瞭着吉德,扒下吉德捏下巴的手,忸忸怩怩地说:“哪步,能哪步,牛二不都说了吗?”牛二两手格唧着二娃,逼问:“我说?我顶替你,巧姑不觉差味嘛?你说?”二娃乐得夹着两胳膊肘,乖乖地说:“德哥,不瞒你说,我和巧姑好上了。孙二娘装聋作哑,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半依半就,默认了吧!说也怪,孙二娘竟偷着个个儿乐,巧姑刚一提这茬儿,孙二娘脸就绷上了,假装没听见,也不吭声。德哥,你说咋回事儿,这老丈母娘,耍的哪个马猴儿脸儿?”吉德嗯嗯的放下脸,“这是啊!依俺看,你先抓住巧姑不放,爷们该使的你都使上。哎,你可别当真,生米煮成熟饭,那孙二娘老酸米汤,能饶了你?这也难怪,孙二娘寡妇耻业的这些年,和巧姑相依为命,这冷丁的巧姑一嫁人,她就闪了一下,那心能好受?姑娘大了不中留,孙二娘明白,巧姑嫁人她高兴,就是舍不得呗!你这样,反正你家哥兄弟一大秃噜,也不差你一个,娶姑娘挎上老岳母,这孙二娘就没啥说的了。你说,把巧姑她娘俩分开,扔下孙二娘一个人,巧姑心里放不下他妈,能淤作吗,你心也不落忍?这带上老丈母娘呢,帮着照顾家,往后有小孩儿帮着拉扯,也没啥不好?”牛二逗着二娃说:“这娶娘俩啊!这不兴这个?”吉德撑不住乐,这个哈哈。二娃从栖栖的两人中间窜起来,回身掐着牛二一顿格唧,“馊主意!馊主意!”二掌柜抿着嘴乐着说:“嫁姑娘,可是孙二娘的一块心病!不嫁吧,没这个说。嫁吧,撇下她一人,孤苦伶仃一辈子了,那不更孤单单的吗?大少爷说的对,多带上一张嘴,孙二娘也不吃闲饭,该开馆子还开馆子呗!这条,孙二娘个个儿不好说,心里是这样想,可嘴上咋说,你娶我姑娘得带上我。这个,搁谁,谁也说不出口。”牛二被二娃压在身下,嗤嗤地笑着说:“我看嫁姑娘,先给孙二娘找个主,不就没这麻烦了吗?”二掌柜说:“这孙二娘要嫁,早嫁了,还等这时候叫人蹬出门子啊?你别看孙二娘她一天和一帮死老爷们打情骂俏的,那也就是苦中作乐。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这样咋整,那帮臭老爷们老嘎巴她,买卖还得做,也只有这样瞎混。一马不二鞍,一妇不二夫,这老理儿,孙二娘可够立贞节牌坊的了。”吉德一拍趴在牛二身上二娃的后脊梁,“孙二娘是个女中豪杰,不泼辣点儿,早叫人拐上炕了。俺要说的后话,巧姑这人俺见过,长的不错,风风火火的,很像孙二娘,配二娃两个来回还有余富。孙二娘这往外聘姑娘,保不保媒的,二娃和巧姑都好那样了,保啥媒呀?可也不能蔫咕雀动的啊,那也得有个说和人哪?俺看,二叔一出头,不出三天,这事儿准成。”牛二拱起二娃,把二娃又按在沙发上,抹了眼二娃,“这没正出?巧姑嫁给你大鼻汤,算是老丈母抠眼珠子哄傻女婿,白瞎啦!这说和人,二掌柜出头最合适。孙二娘信得过。哎二掌柜,你别不当回事儿,顺便有合适的,真给孙二娘对付一个。我是不放心二娃,这小子驴豁的,酸汤子脾气一上来,别气着孙二娘。就孙二娘那火燎毛的脾气,那不菜板子上的黄瓜短拍吗?这二踢脚,孙二娘再搬出来,那咱哥们多没面子啊?”二掌柜叼着烟袋,抿嘴说句玩笑话,“俺这人呢,拉纤儿,行!二娃可有一样儿,你得说句求俺的话。”
二娃“哎呀妈呀”的“噗咚”就给二掌柜跪下了,“二掌柜,别说求你了,就管你叫爹,咱二娃都干!”二掌柜“别、别的”要扶二娃,可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又一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仰脖儿大笑,“咱别那啥狗上轿不识抬举了,这不硬拉鸭子上架吗?俺这当媒人当的啊,白捡个大儿子!”二娃也是会整景,嬉笑地说:“你这公爹你是当定了。”吉德和牛二乐着指着二掌柜,“这蚂贴帖帘子还扯不下来了呢,你得又多掏一份改口钱了!”
“牛二,你寻觅寻觅,看哪有合适的房子,先给二娃盘下来。”乐够了,吉德说:“拾叨好了,选个日子,咱就吹喇叭,就等抱大胖小子。”
“哪有那么快呀,公猪吐沫子,母猪哼哼还等一会儿呢?”二娃一脸的高兴,从地上爬起来,捋捋头发说:“这就定了?咱还得跟我爹妈说一声呢。”
牛二自报奋勇,由他去和二娃爹妈说。
牛二说完,又偷偷地笑,吉德看了,觉得牛二老笑,一定还有啥好事儿,就问:“牛二,你咋竟整只顾个个儿偷着乐的事儿呢,快说出来,俺们帮你乐乐。”牛二说:“小乐,腿可勤了,这又上黑瞎子沟去了。这一冬天,跑腾好几趟了。山货、药材没少弄。那老棒槌,整的药材都是上成,还没等往奉天发货呢,就不剩啥了。咱跟前的药铺,坐堂不坐堂的郎中,就连华一绝老郎中都搁咱柜上上货。我听小乐那话里话外,八成和老山参的孙女人参果早勾搭上了。小乐那小子,我还不知道,跟他那死懒的爹差不哪去,脖子上套个大烙饼都能饿死?嘴勤,卡前势朝前;腿懒,脚趾丫儿朝后。可是打从叫他负责黑瞎子沟货栈后,哼,这腿勤快的,你多暂抓住他的影了?一去就一两个月。”吉德说这好啊,“黑瞎子沟,不仅出熊皮、熊掌、熊胆,还出凤凰。那地方山不高,林不密,水气大,是个风水宝地,姑娘个个出落得花团锦绣的。人参果长得白白胖胖的,跟人参似的,也标致。小乐树杈子似的,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一双一对,正般配。嗨,咱们十兄弟,就差程小二和冬至俩人了。冬至有些墨水,又有貌相,眼眶自然高些。一般农家女,他瞧不上。可大家闺秀吧,门户又不对,他又烦人家娇气,难处一块儿。愁啊,俺这当大哥的,管顾个个儿划拉了,……”
“你愁啥,还用你愁啊?”二娃蛤蟆大嗤眼的走近吉德,一本正经地说:“德哥,这人哪场看去?程小二,手够黑的。在狼眼皮子底下下手,掏狼窝了。”吉德问:“掏狼窝?程小二掏哪个狼窝?”二娃调皮的拿着吉德的黄县腔调学着一个女人的姿态,一甩辫子,“俺的程小二呢哪,咋的俺多日不见了呢?鱼儿奶奶有事儿找他。躲啥躲啊,躲着心里就有鬼,俺、俺见着他,绝不轻饶了他。”吉德看二娃这一学的样子,恍忽觉得似小鱼儿提过谁了,吃不准的猜闷,“二梅吧?”牛二说:“嗯哪!你这狼主咋当的?小鱼儿这小嫂跟二梅提过这话,一忙乎孩子,就给忘脑勺后了。二梅呢,可挂心上了,有事儿没事儿老找程小二嘎搭牙,说鱼儿小嫂找他。”吉德说你俩也是瞎蒙,“小鱼儿是跟俺说过。俺怕程小二一天不着调,人又啥,二梅不干,就没往上搭茬儿?这丫头,宰相家奴七品官,原来是装给俺看的。这是相中了咱的程小二了?”牛二说:“这能糊弄你吗?程小二这两天上七砬子老八辈、山溜子那噶达拉货去了,你不信,等他回来,你个个儿亲自问?”二娃说:“不行你俩嘎个东,反正你俩谁输谁赢,二掌柜和咱都有酒喝。卖鞋的,还怕你卖切糕的,沾掉鞋沾不了包?”
二掌柜吧哒着烟,喝着普洱茶,眨巴眼,拎个耳朵听着,也不搭话,瞅哥几个要嘎东,也沉不住气了,扛羊头卖上狗肉,对吉德几个说:“你们都一个萝卜顶一个坑的了,冬至咋样了呢,八成你们谁也不知道?”吉德忙说:“二叔听你这话,你知道呗!”二掌柜瞭下吉德,“俺不摸着地瓜须子,能耪耪垅台掏地瓜呀,这话问的?”吉德听二掌柜说话不乐意的口气,和牛二、二娃一对视,是挑小瞧他的礼了,都捂嘴拿眼神瞄着二掌柜偷笑,“刚搭一副架子,俩人也唱上二人转了。”吉德仨人异口同声地抻长眼神问二掌柜,“和谁呀?”二掌柜瞅着小哥仨急切想知道的眼神,小葱拿一把夹上了。吉德抬屁股凑到二掌柜身旁坐下,挪挪的贴着二掌柜,“二叔,不是你也要想嘎个东吧?”二掌柜一挺脖,拿眼盯着吉德,“嘎东,你不得输啊?”吉德往后一挺身儿,盯瞪着二掌柜,“咦,瞅这血楞的,这家伙,手把车轱辘叫上轴了啊?嘎!大戏园子,《铡美案》。京城来的。头些年还给没被冯玉祥撵出小朝廷的小皇帝唱过戏的戏班子。瞅包公那扮相,一身大气凛然,铡了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二掌柜一斜愣眼,问吉德,“就请俺一个人?”吉德大方地说:“你家俺婶和兄弟、俺大舅妈、还有俺这些哥们,请咱一大家子。俺还就不信了呢,老竹竿筒子敲不出响来?二叔,你不能掐会算吗,你掐指头算算,冬至才去奉天几天,顶多只有半年多点儿,吊膀子吧啊?是啊,奉天那噶达,啥地场,灯红酒绿的,摩登时髦娘们多如牛毛,像虱子似的,抓也抓不尽,一天痒痒得你心烦,那才叫粘米面打糊涂粘乎的直粘牙?冬至是啊也老大不小了,甜甜的老板一叫,还不晕糊啊!”二掌柜哈哈地说:“大少爷,这回你算是拉碾子上了磨盘,阴差阳错了?冬至吊的膀子可吊大发了,吊的是东北大学的洋学生!”吉德犯疑地问:“还洋学生?啊,那可是柴火插烟囱上了啊,哪个祖坟冒的青气?”二掌柜喷口烟,啊声的问:“你去奉天时冬至没跟你说呀?那百灵也没跟你说?”吉德说:“二叔,你说的事儿,八戒呱嗒嘴,没见猪头,八成是有影没人吧?”二掌柜说:“俺多暂说过没影的事儿了?送粮的伙计都知道。仇九也去了,他总归不能糊弄你吧?”
“俺这是诈你二叔?”吉德道歉地对二掌柜说,然后拍着大腿装着生气,“啊,这小子,钻泥的泥鳅了啊,这大事儿连大哥都瞒?”说着又乐眉笑脸的说:“才念几年私塾,这就攀上了高枝儿,真有他的啊!九病成魔,九炼成钢,这冬至就是有出息。”
“那可不咋的。上炕就知摸被窝里的瓜子、馒头!”二娃撇下嘴,谝哧地说:“有尖儿不露,一碓就是个天花。那心哪,打小就能装,沉着呢?哪像我傻乎乎的呀,没主意又搁不了事儿,可啥事儿没瞒着大哥?”
“冬至也不一定是想瞒着大哥你?俺看哪,八成是熬糖稀刚刚甜丝丝的。不像仇九他们说的那么邪唬,血糊搭掌的。”二掌柜分析着说:“大少爷,你在车轱辘泡,家里人都闹腾巴嚓的,谁有心唠扯这些呀?俺这也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才提提。冬至这人一向干啥准噌,叨上了,就有九成的把握了。”
“二掌柜说的那倒是。”牛二胳膊肘儿搭在二娃肩上倚着,追说:“冬至打小就眼眶赶门框了,在牛家圩子也算个小秀才了。这要不家里穷,早国高、大学的念上了。冬至跟小乐正相反,嘴懒腿勤,好琢磨事儿,动心劲儿。这回好了,咱土豹子窝,也钻进来一只喝洋墨水的凤凰,咱们可是脸上也跟着有光。”
“这里还有事儿呢?”二掌柜把烟袋插进后脖领子,学说:“听说那个洋学生叫啥啥,啊啊,是个姑娘这准了。叫、叫,啊叫红杏!听听这名字叫的,就招人稀罕。原先是东省哈埠人,为了逃婚,蹽到牤牛岭。可天下哪都有猫吃耗子的事儿,叫那噶达胡子头麻天给相看上了,成天上红杏家里闹哄磨蹭,可也没动抢,就是磨咕你。那麻天呢,也是个‘竹林七贤’阮藉那种人,不正眼看人,瞅谁都翻毛眼,这不踢了谁哪根筋哪根弦,就提溜个脑袋上牤牛山当了山大王。后来哈尔滨闹****、争路权不啥的。红杏有个同窗,和红杏挺要好的,叫杨……”
“叫杨柳青!”
吉德这一嗓子,惊诧得二掌柜两眼突突地瞪圆的瞠视吉德,没弄个后仰儿,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你、你咋知道?”吉德嘿嘿地说:“红杏,有意思!你说,你说。”二掌柜呃神地说:“你还是听谁说了,还提溜你二叔的长耳朵?”吉德一脸平淡,坦诚地说:“二叔,你说,俺听听,看看是不是和俺头些年来这噶达的路上碰到的事儿一个样儿,对不对上号?”二掌柜点着头,“是这样啊,那可巧了啊?杨柳青是****的一个头,官府通缉抓捕他。他就带十几个同学逃到牤牛山找到红杏。过了没几天,不知咋整的,杨柳青上山‘挂注(入伙)’。麻天听说杨柳青喝过洋墨水,惺惺惜惺惺吧,还叫杨柳青坐上了牤牛山的二把交椅。要说那麻天也够揍性,讲义气,听说杨柳青和红杏有一腿,忍痛割爱,派人就把红杏弄上了山,在山上举行了婚礼。据说,杨柳青和红杏结婚,是假的。目的是叫麻天断了对红杏的念想。”吉德堤坝插柳地说:“王二麻子也不傻,怕杨柳青反桄子,就把红杏父母劫上山当人质,叫圩子里好心人老驴头和二牤牛半道救下。这下得罪了麻天,圩子人怕麻天抱负,化干戈为玉帛,就拿‘万民伞’和酒肉,上山向麻天谢罪。”二掌柜接茬儿说:“后来不知咋的,杨柳青又下山回到哈埠,叫官府抓了,枪毙了。红杏就到了奉天,上了东北大学念书。红杏上学,听说还是胡子头麻天掏腰包,拿钱资助的呢。红杏上的课,正好是百灵女婿的教授,红杏就经常到百灵家去,冬至也时不时的常去百灵家,一来二去,俩个人就嘎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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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默默听完二掌柜对铺陈的讲述,‘啊,还真是那个红杏!和了冬至,那红杏和杨柳青那婚礼呢,真的是假的了?’二掌柜看吉德愣愣的不语,拿烟袋搕搕茶几,“哎,大少爷,咋的啦?”吉德省神地“啊”声,“二叔,你说的,和俺亲身经历的一样。红杏俺见过,人那叫个漂亮,俊!文雅雅的,很文采的一个女君子。冬至啊,这回掏上了,找上了可心人。”二娃对吉德,“德哥,真是你山搬不转这水转,这红杏逃过胡子的魔爪,落入了冬至的熊掌,成了咱牛家圩子土窝窝的媳妇了。哎,不对呀?这红杏再好,结过婚,还是黄花遭蜂刺扎了,不也是二水货了吗?不好不好,泡过水的面条,这多囊啊这个,那哪有硬个铮的硌牙的好啊?虽说王八不戴绿倭瓜叶了,那顶花带刺儿黄瓜泡老酱缸也不是个味啊,挺硌应人的?”牛二歪头说:“是啊这个。德哥,你不清楚吗,红杏和那个叫杨柳青的是真结了婚了吗?”吉德说:“俺上山送‘万民伞’时也见过杨柳青这人。十**二十啷当岁的样子,人没得说,一身的爷们。红杏呢,当时确实穿的一身新婚红旗袍,一脸的喜庆。‘应嫌屐齿印苍苔,十扣柴扉九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叶适游啊,今之意,本意非吗?嗯呀,至于蝶粉蜂黄……被窝里的事儿,谁说的准,大男大女的?这还得问问冬至,如花公鸡瞅上下蛋鸭子,这也是两厢情愿的事儿,就看冬至的了。”
“大东家!大东家!”大梅嚷着推门进来,“心儿嚷嚷要找爹爹,月娥少奶奶咋哄也不听,你快去看看吧!”
“牛二、二娃,走吧!”二掌柜扒拉着手说:“小俩口还没近乎呢这刚进门,久别胜新婚,拿孩子说事儿,一个比一个鬼道。大少爷,你忙去,别忘了下晚儿崔镇长的吃请,俺们也该上柜上了。”
吉德诠释几个老婆。
下晚黑儿,烈风吹裂开黑云,月芽儿弯弯,冻瑟瑟的够够着头,弥漫着冰亮。
吉德才喝完崔武的压惊酒回来,一头扎在炕上,柳月娥也没惊动他,帮吉德脱掉毡靴,盖上被花,就独自一人坐在油灯下瞅着心儿发呆。
吉德朦朦胧胧中,自个儿站在浮冰的边缘上,一股踅风把他卷入水里。他化作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穿行。呼的抛到浪尖上,呼的落入浪里的峡谷,一个大浪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小舟又被大浪卷起射向空中。小舟像小鸟在空中翱翔,又跌入激流中,眼瞅着就要触礁了。突然,小舟被旋涡抽进窝心。小舟在窝心里旋转,越转越快,小舟就要撕碎了。一个艄公悄悄爬上小舟。艄公狞笑的把小舟划出窝心。艄公是谁呢,吉德隐约曾相识,又模糊不清,是崔武吧?一张无奈的脸,苦笑着扒开胸膛,掏出一颗血淋淋砰砰跳动的心脏,捧在手里玩着。然后,从容地把心放进嘴里吞了下去。可能是心大喉咙太小,吞下时,噎得双眼淌着血红血红的红眼泪。红眼泪掉进水里,招来了成群鳄鱼的疯抢。血盆大口像捡红豆一样擎在嘴里,红豆在鳄鱼嘴里变成了蹦跳的红心。鳄鱼妈哈咬一下,红心就膨胀一次变大。鳄鱼越嘎巴嘴,红心越大,最后膨胀得鳄鱼撕不开嘴巴,鳄鱼恼羞成怒,狂暴的翻滚,水翻起巨浪滔天。一瞪眼的,妄想咬碎吞下去。可那颗红心,坚如盤石,卡住鳄鱼嘴巴。还不断的膨胀。鳄鱼嘴丫子膨开口子,拉拉的渗着冷血。忽然,一个呲牙咧嘴的小鬼,罗圈着腿绕着似云似雾的绳索捆住鳄鱼,举起滴血的鬼刀,劈向鳄鱼。一刀下去,鳄鱼从头到尾被劈成两半儿,那颗红心也随之两半儿了。那两半儿的心,妄图重新合拢。无奈,随着两半儿的鳄鱼沉入水中。哼,咋瞬间艄公又变成了县太爷了呢?县太爷道貌岸然地驾着小舟,驶进犬牙交错的乱礁石中。县太爷阴一半脸儿阳一半怪脸的对吉德说:‘喂,吉老大,你要放明白点儿,别执迷不悟,拿大洋来!拿金条来!’县太爷喊着喊着,一个小鬼张牙舞爪的大笑,把县太爷揣进怀里,抹嘘县太爷趵突起的头发。县太爷乖得小猫似的,却瞪着猫眼盯住吉德。县太爷随小鬼去了,可那盯吉德的眼神,却成了削了尖儿的两根二碗粗细的大棒子向吉德砸来。吉德夺路刚要跑,‘哎大少爷,不要跑,这两根棒子咱给你摚!’吉德顺着那声音望去,好似王大当家的,一个肩头扛住一根棒子,一只脚踩着一个小鬼。小鬼不停的拿玻璃斧子砍着大当家的一条腿,腿露出白茬生生的骨头。大当家的呲牙叼着大刀,嘴一咧,大刀掉下去醢在小鬼的头上,立马小鬼头劈开了瓢,脑浆崩溅。吉德刚要道谢,大当家的两只圆眼像两个流星锤砸在吉德身上,‘拿老串(黑话:大洋)来!拿金条来!’这会儿,又来了一帮似人非人的狂徒,都拿着烧火棍。有的棍头着着火,有的棍头冒着烟,一齐举着向吉德扑来,‘拿大洋来!拿金条来!’吉德一阵狂蹽,甩开了纠缠,飘飘呼呼的走在山间小路上。一会儿,小路有个弓背人铺上了金砖,谁在铺呢?嗯,那人好像是杉木一郎,是他!杉木一郎嘎肢窝夹着带血印的金砖,朝吉德狞笑,‘哎吉德君,来呀!只要你从这血潭上迈过去,前面那座金山就归你了。’吉德低头一瞅,那血潭上漂着无数个人头。每个人头嘴是闭着的。眼睛却是鼓睁着的。吉德迷惘地望天垂泪,急促地叹息。突然,眼前一片长满绿草的海滩,被云烟雾海笼罩着,好像春芽蹲在地上采摘着野花。采下一朵野花,春芽掉下一滴眼泪,滴在那野花断颈上。那断颈上又长出来一朵野花,春芽无休止的重复着。春芽淹没在野花中,变成彩云,飘啊飘的,好似落在黄连树下,弹着琵琶,幽幽地哼着悲曲,一缕缕绕着黄连树梢儿,哭腔地唱着,‘夫啊夫啊,黄连树桠上有只相思鸟,送走太阳下山又从海上迎来了月亮,秋月春风冬雪夏雨,叫泪珠包裹。夫啊夫啊……’
“春芽!春芽!春芽!”柳月娥扭转过身推着叫着,“他爹!他爹!你醒一醒呀,魇住了!”吉德迷迷登登地搂住柳月娥,“春芽!春芽!别哭!别哭!俺苦了你,春芽……”柳月娥也心酸地抱紧吉德的头,抹搽着吉德脸上的泪水,同情地瞅着吉德,怜悯地说:“德哥,你梦见了春芽姐啦?你不能老这样儿,把春芽姐老糗在老家里,该叫春芽姐来了,省得你朝思暮想的揪心。德哥,你听我说话了吗,我可怜你啊?”吉德从噩梦中醒过来,搂抱紧娇美的柳月娥,“俺这些日子,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好像真事儿似的。”柳月娥柔媚的双眼瞅着吉德苦咧咧的脸,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段乱事儿太多,过段就好了。”吉德唉声叹气地说:“是啊!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日子在车轱辘泡糗巴的,也不知都啥破事儿,蛆蛆的,压得俺的心哪沉甸甸的难受。俺一瓣心厢做生意,还得一鳞半爪,一身都是胆,不能全展拳脚。一日难再晨,一去不复还;一个可怜虫,一朝见天日;世态炎凉,残酷的现实叫人心寒哪!月娥,俺才哭喊了啥?”月娥伤感地说:“德哥,你喊春芽姐。”吉德叫月娥一提醒,猛然想起来啥,俺是喊的春芽,她不理俺,只顾弹着琵琶,苍凉凄婉地唱着啥,是‘夫啊夫啊……’“月娥,俺是不是对春芽太狠心了啊?”柳月娥亲下吉德的额头,安慰地说:“春芽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意的女人,最痛苦的是啥,念想!残缺的月亮头,一间空房子,一盏小油灯,一铺大凉炕,一个凉被窝,一个沾满泪痕的枕头,一个年轻女人的孤独,一个思夫梦做到鸡叫天明。又一个人爬起,穿上凉衣服,望着满天淡去的星星,开始了又一天的念想。两位老人脸上褶皱上的笑,是一个孤独女人用心里的泪水浇灌,可怜啊!德哥,女人最怕守活寡,那日子难熬啊!孤独的思念,久思生怨,久怨生恨,久恨生仇,久仇生厌,久厌生灰呀!依我看,树叶埋不住树芽,你也不用瞒了,事儿呢就这么个事儿。春芽姐一个女人,还能说啥,嫁夫嫁夫,穿衣吃饭,也就哭两声,闹一闹,哄一哄,也就过去了。芽芽都好几岁了,也懂事儿了,老离开妈妈,不管谁对她咋好,那小孩儿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妈妈。这个我经历过。我妈走那会儿,我背着我爹在大树后不知哭了多少场。在我爹面前还得装笑脸,哄我爹高兴。我知道,我爹心里更苦,为我,他又不能找个唠心里话的人。一个人,孤零零的,躺下望房扒,起来烧火做饭,连个知疼知热的人都没有。这方面上,儿女再孝顺,也代替不了老人心里的孤寂。爹就怕晚上,从不叫灭灯,那油灯多暂熬干了油,才算了。这灯啊,就是爹的念想,怕妈回来找不着地场,瞅不见啊!春芽姐的体性我算看明白了。她呀,明知你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儿,你不说,她搁心里不愿挑开,能忍哪!这样的女人,传统,三从四德,不会多说啥的。我估摸呀,她来,也就是看看,心里落个底儿,不会长住,也就住一段,也就不念想了。如果习惯喽,就住下来,一大家人,在一块堆儿也热闹些。你不用犯愁,愁啥呀?俗话说,‘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我和小鱼儿都是心大得能装一头牛的人,蘸醋吃饺子,不会吃醋,你还会担心我们之间争风吃醋吗?这眼前你也看到了,我和小鱼儿是打了还是骂了,处的跟亲姐妹似的,你省多少心啊!小鱼儿虽说有些大小姐的脾气,娇惯些,但对你可是一个头的。就这回吧,这是没‘伤票(黑话:撕票。)’,就是‘伤票’,小鱼儿都能殉葬。一个母亲,甩下才几个月的吃奶孩子,不顾命的冒死陪侍你,我服帖得无可不可的啦!小鱼儿比我聪明多了,敢亮膛,敢为个个儿心爱的爷们赴汤蹈火。这不是胆大不胆大的事儿。就说胆大,小鱼儿连家里杀过年猪都得把她支开藏到她听不见猪叫的地场,能比我这老和黑瞎子混的人都胆大吗?可这不是胆大不胆大的事儿,这是心哪!要争啥的,我就不嫁你了。像大丫儿,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人家不愿成天背个醋坛子,才不愿进个这家门。我当时嫁你前,爹就知道你已有妻室了,也跟我透过话。我跟我爹说,我是戳大酱长大的。爹笑着点着我,这丫头是吃秤砣了。后来到这噶达,从艳灵和老三口里我听出你还不止是一老婆,等我见着小鱼儿,我这心格登一下,嗓子眼儿冒出一口酸水。这容下一个,咋树洞里咋又冒出来一个呢?我个个儿告诫个个儿,不能闹啊!可我气你为啥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呢,这是不是还有啥我不知道的?这整整的,又冷不丁冒出来个小德这孩子。大丫儿和你这段情渐渐浮出了水面。我和小鱼儿也唠过,也气过。后来我俩说,咱都是葡萄命,不都冲着德哥吗,有啥咽不下去呀?我是想好了,谁争谁抢,我是不生那闲气,让着。少吃一顿,多吃一顿,有啥呀,何必争得头破血流,何苦呢?这世上最帅、最有才气的男人,咱得到了,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还有啥不知足的了?”说着,柳月娥向吉德投下火辣辣的眼神,全泼在吉德的脸上,把泛红的脸贴在吉德脸上。
就这样,小俩口相互温存着待了一会儿,吉德拍着柳月娥的手说:“哎,等春芽来了,俺学皇宫的规矩,每晚翻牌!”柳月娥抬起头,戳着吉德的脑门,笑嗤嗤地说:“这进水了还是叫驴踢了?咱可做不了那妃子,清规戒律的。甑罐似的,哪有一点儿人气儿呀?嗯,亏你想得出来,那还有翻不着的呢,啥这个丫丫,那个丫丫的啦?”吉德一轱辘爬坐起来,点着柳月娥的鼻尖儿说:“哦,还说不吃醋,这不来了!”柳月娥瞥眼吉德一梗梗,美浪地说:“我这是吃醋,吃醋有这么吃的吗?哎他爹,你想把大丫儿像晾渔网的晾在那儿多久啊?”吉德打着酒嗝,瞪翻下眼儿,“俺晾她,那你可昧良心了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愿蹚这柳树趟子,俺也没发?这大丫儿,你就冲她能瞒着俺和娘家人个个儿跑那柳毛通破四马架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的劲儿,胆多大,主意多正,又多好强好胜好脸吧?一把的筋,拧成一根筋,九头老牛牤子你甭想拉过她?你说这人啊,俺就别不过这个劲儿来,倭瓜籽儿、角瓜籽儿、黄瓜籽儿、西瓜籽儿、冬瓜籽儿,啥仁(人)都有!她死心塌地对你好,任可担当偷汉子的骂名,就不肯嫁给你,你说隔个篱笆哪不透风啊,这啥事儿呢吗,捂耳朵偷铜门铃,谁都听见了,个个儿装啥糊涂,瞒谁呀?”
柳月娥给心儿盖盖蹬下的小被花,又在红扑扑的小脸儿上轻轻亲了一口,转身对脱衣躺下的吉德说:“人哪,千奇百怪,各有个的活法。大丫儿咋啦,她求的是一个情,爱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你懂吗?小鸡,哪个不想进窝下蛋啊!这窝太挤了,还不如一个人清静,这也是无奈。爷们就是那采蜜的蜂王,一朵更比一朵的蜜甜。女人呢,就是那花,别无选择的等着蜜蜂来采蜜,等那受粉那一刻。大丫儿不是花魁的魁星,心窄孤傲,容得下你,容不下一槽的牝马。不管初一、十五那一次的花前月下,见到的是你一个人。两人小天地,一铺炕,俩个人一个热被窝,亲亲腻腻的,跟一夫一妻没啥两样儿。这就是蒙眼毛驴认磨道,不甩鞭子,也能一条道走到黑。你呢,远了亲,近了臭,觉得你欠她的,就加倍偿还感情债,弥补大丫儿心头的缺憾。所望不所及,这最能吊大老爷们的胃口。这就像那保暖防潮的乌拉草,易手得来的不知珍贵。像灵芝草,越不易得到越想得到。大丫儿呢,对你来说就是那会牵人的灵芝草,一天一时都叫你牵挂。”
吉德瞅着柳月娥脱下缎子小棉袄,粉红内衣把胸脯裹得鼓溜溜的紧绷,邪心魔道的抚摸着柳月娥。柳月娥眼波漂得媚力惑人,吉德稀罕地笑着说:“一顾倾城,再顾倾城,佳人再难得,俺是哪辈子修来的造化,咋娶的老婆,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赛一个的俊俏,又一个比一个开通贤惠。这要是后院老起火,好家伙,前院还不得地震啊?”柳月娥钻进被窝,吉德搂搂的掖好被角。柳月娥贴贴的发贱儿,“你呀就是个情种的命,招女人喜欢。咱都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来了。你说,咱几个是你抢来的还是夺来的,不都是心甘情愿的上赶着吗?不图稀你东,不图稀你西,图稀个啥呀?图稀你人长的帅,有爱人肉!图稀你人心眼儿好,有德行!”吉德美美地摸摸馊馊,撩逗地问:“月娥你说俺哪好,最可你的心啊?”柳月娥掏摸着吉德的下处,狗见骨头这亲腻的说:“快上来,都水洼洼的啦!”吉德爬上柳月娥的身上,嘻嘻地亲着,“你这小妖婆,暄乎的,顶能装硬……”
德增盛商号的蟹爪螯头触动了同行肋骨,暗结积怨,“别梁子”,年关遭同行掌柜敲竹杠,想“吃大户”,拿吉德的汤丸子,当冤大头。
腊月二十三,在东北这噶达是小年,也叫过年关。从这天伊始,就踏进了过年的门坎儿了。俗话说,猫十月,闲冬月,忙腊月,闹正月,哩哩啦啦到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不管大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一大早,都要给灶王爷供糖果、磕头,再从灶台墙上请下烟熏火燎一年的灶王爷,在灶坑口焚化,辞灶。除夕在请灶王爷归位,就是买张新的贴上。一般主人家怕灶王爷上天述职时向玉皇大帝嚼舌头,说坏话,都会告诫叮嘱灶王爷一番,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富人家灶王爷升天,油嘴麻哈醉醺醺的,上天说的啥,只有玉皇大帝知道。穷人家的灶王爷升天,挂一脸的菜气,嘴上干巴秃噜的起嘎渣儿,瘪着肚皮,拎着一双破靰鞡上天了,跟玉皇大帝能说个啥,主人家提溜个豆腐渣的心,仰天长叹,“绵羊厚实,山羊有角,说好听的啊!回任,再给你杀猪宰羊溜血肠!”据传说,供奉灶王爷这一习俗,打有了火种,有了灶堂,经常发生火灾和烟道犯烟呛死人的怪事儿,人们为了防范火灾,乞求上天神灵的保佑,就请灶王爷的庇护。
这天,还要杀年猪,吃杀猪席。在一个圩子里,不管谁家杀猪,都要请上圩子里有头有脸的和亲戚里道的来沾沾荤腥。架上大锅,烧上一锅的沸水,先烀上猪肉,就着烀肉汤,下一锅切得细丝丝的酸菜,再煮上猪血和猪肠灌的血肠,然后把不肥不瘦烀好的五花三层肉用快刀切成飞薄飞薄的肉片儿,往大锅的酸菜里一汆,再下些土豆淀粉漏的粉条子,每人一大海碗,那才叫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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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狗子一看俩人狗起秧子似的腻歪,鼠脸拉成驴脸,驴脸抽抽成鼠脸,就凑凑的上前,寻着圈的看着两人, “啊呀呀,鼠窃狗偷,眉开眼笑这啊,大扯了!这个大扯啦啊呀!说曹操,曹操笑;二梅叫,不害臊!这哪是大葱地里找一般的葱白呀,我看是咸菜缸里挑蒜茄子吧?”二梅抿嘴的低眉抬眼的篙眼盯着土狗子,口吃的赧颜窘笑,“俺、俺、俺……”土狗子阴阳怪气地说:“俺、俺、俺啥呀,想埯罱子吧?二梅你平常不兔嘴儿八哥似的吗,这会儿咋的啦,叫舌头噎住了?嗤溜溜的,多大屁事儿,俺土狗子从来没替旁人说过媒,嘿嘿,还不够俺摸馊地呢,给谁往炕上抱肥猫崽儿呀?今儿,我就保一回媒,拉一回纤儿,做把主。你俩站好了。夫妻对拜,拉入洞房!”
小乐和二娃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土狗子这一喊,真的一个挎上二梅一个拉着程小二往一块堆碓。二梅一甩小乐的手,抡着小锤的拳头,一顿捶巴土狗子,“你个烂舌头的拉拉蛄,今儿姑奶奶好好教训教训你。小二,你傻巴拉唧的干啥玩意呀,上啊?”土拨鼠在一旁杵达,“程小二,二梅叫你上呢!哎呀妈呀,不用脱了这个……”二梅手打着,嘴上开了流水槽,“你个臭小子,今儿非擗扒喽你,要不还不得把苞米地当洞房啊?”土狗子抱头鼠蹿,钻到吉德“两头沉”办公桌案底下,把屁股留给了二梅。二梅拿出山东闺女的泼辣东北娘们的飙劲儿,照准土狗子腚沟就是一大脚板子,踹得土狗子从吉德岔开的两腿中间椅子腿下穿出去,“当”一声,一头顶撞在后面的墙上。程小二哈哈谝哧,“你这不是溜须碰马蹄子上,自找苦吃吗?哈哈……这二梅,哈哈……立茬苞米柞子,你撩骚,往后有你奶奶孙子吃的!”
大伙哄笑着瞅土狗子从椅子后爬起来的狼狈样儿,轰响开嗓子,拍手顿足的笑开了花,惊得屋外杨树上的喜鹊喳喳叫个不停。二梅咯咯地扯下程小二,一齐跑出屋,冲喜鹊挥舞双手拍着巴掌,引来喜鹊舞蹈翅膀飞起飞落。
二梅的一顿搅和,程小二装一出柳下惠坐怀不乱,惹来一阵嬉闹。笑后,程小二和二梅屋外头粘乎一会儿回来,吉德坐在椅子上瞅着几个拜把子兄弟,拿起桌上的礼单说:“今儿个是啥日子,大伙都知道。顺口溜说的好,‘二十三,年关到;穷人哭,富人笑;囤无米,冷锅灶;沿街乞讨伸手要,还管谁家放鞭炮?二十三,鬼门关;小鬼不请它自到,打家劫舍带绑票;敲诈勒索大盖帽,卷沿拐杖瞅你叫;二十三,跨门坎,息事宁人多哈腰,商家上门掏腰包;’这世间这理呀,肉腐出虫,蝇粪点玉啊!俺这备了个礼单,有各衙门口的,帮过咱;有军警界的,也是咱沾人家光了;有同行钱庄的,互相往来;有绺子上的,咱惹不起;有亲戚朋友的,理上往来;有几家吃不上的,积德行善嘛!穷人有穷人的难法,当官的有当官的难受,富人有富人的难处,都是个难!你们拿俺和大舅的帖子,一一送到。回馈嘛,一概拒绝还不好,分人。这礼单份额不等,都是‘银票’,别弄错了,张冠李戴。你们几个这几年字也认得些了,就土狗子你小子竟管胡扯了,姓还认得吧?嗨,冬至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这道啊,太费劲了。哎呀,这如今又添个砬子,蛾眉曼睩,是不是那个红杏太迷人了,拖咱们大文豪后腿了?这往常,不用俺管这闲滥事儿,舍手啊!这是笑谈的话,冬至得把奉天的应酬办完,回来肯定回来,早晚而已!俺咂摸来咂摸去,搁俺心里好久了,这事儿年前一定把它了了。啥事儿呢,扯来扯去,你们猜猜?俺也不好说,都整怀抱琵琶半掩面的景,俺提溜哪壶去,这可难坏了俺。”
土狗子拿根儿骆驼烟搁在鼻孔闻着,听吉德问,冒冒悬悬的嘣豆,“大丫儿愿意过门啦?这可是喜事儿,是得赶紧办了。”土拨鼠扒眼瞪了一下土狗子,又踩一脚,显摆个个儿,“你呀哥,一根葱!德哥,我这个哥呀,一根鸭肠子通腚眼儿,不会拐弯!我说呀,准是关里老家的大嫂子要来,对吧德哥?”二娃、小乐和程小二大眼瞪小眼,你推我让的只是笑。土狗子和土拨鼠挲摸挲摸,异口同声地说:“德哥,用有学问的人话说,察颜观色,你要做月下老。”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子前,往桌子一靠,很惋惜的样子,含而不露地说:“俺要能做月下老,媒婆都挺尸了?俺只能等着喝喜酒闹洞房,䞍干的。人家一个个都棒打鸳鸯了,咱还找鸳鸯戏水呢?一个是踏破门坎觅厨娘;一个是深宅大院借荷包;一个是一线牵住‘红兜娃’。俺们哥们都有能耐,都是仙女下凡自寻夫郎,赖汉多情采珍珠。”土狗子明白的瞅着二娃、小乐和程小二,自喻自嘲地说:“德哥这是要苞米地里春花度啊!哥们行啊,一个个的,长能襶了,都个个儿勾搭上的,这倒省了一笔媒婆嘴皮子钱了?哈哈……”二娃对土狗子说:“哎哎,咱可是君子动口没动手,都原装封着包呢啊!谁像你哥俩一胎双胞的玩意儿,苞米还没抽穗呢,就下口啃瓤子了,过门娶亲抬轿子的都嚷嚷要加钱,你说咋的啦?双身板儿,太沉了呗!”
“哈哈……”吉德捧腹大笑,“俺也怕轿夫加钱,所以呀,一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俺想腊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趁人全棵,就把二娃、小乐和程小二的婚事办喽!洞房俺叫牛二布置好了,就等新郎伴新娘了,你们看咋样?”
土狗子第一个赞成,二娃、小乐和程小二只管闷头乐,都说叫吉德做主。
“咱们哥们十个,如今就差冬至了。”吉德愁郁地说:“这小子,不吭不哈,红杏出墙,苶汉投降。等他回来时,咱们哥几个好好整治他。非叫他,黑瞎子吞枣儿,拍胸脯,叫核!”
“没准红杏跟回来呢。”
“这都备不住!”
吉德寻思会儿说:“冬至的事儿都三悬着呢。俺还琢磨一件事儿,就是彪九和大梅的婚事儿。从柳月娥那赁是师哥,咱们不能亲了疏了的,俺还没虑虑好。”土狗子说:“一勺烩,得了!”吉德说:“也行。俺是怕彪九挑理。这事儿呀,还得柳月娥出头,跟彪九说。他要愿意,咱就一堆办了,早晚的事儿。”土拨鼠说:“彪九他能挑啥理,整天价嘎达,别叫儿子押车?可这冷手抓粘豆包,房子呢?”吉德说:“彪九住那房子就可以,拾叨拾叨,做新房绰绰有余。”
正当哥几个喜乐的谈论婚事咋个办法时,牛二抹着满头大汗地煽呼煽呼的跑进屋,用焦急的眼光扫视一眼大伙,急拉拉地对吉德说:“账轧卡了。往来账打了好几遍,十个人九个数,咋整也对不下来,轧不平了这就?”吉德沉稳地对牛二说:“你先去,俺马上到。哎,你们哥几麻溜的,今儿必需送完。过了今儿,阎王、小鬼还不都登门了?”
几个哥们走后,吉德来到了前堂大厅,接过老账房手里的账本,回身对十个神算盘说:“咋整的铁算们,手指头拨拉木了吧?学徒的,到俺屋拿五夷山的大红袍,先给师傅们泡点儿好茶儿清清脑子。一会儿呀,你们还用算盘,俺呢‘袖里吞金’,就这一锅,咱们一遍成。捞忙的二东家吉增,那油锅炸的水里煮的炉子烤的可都等着咱呢啊!”牛二嘘哈地说:“对啦啊,咱们大东家会一手绝活,手掐和盘上飞珠,那才叫绝呢!哎老账房和仇柜头,你俩唱账还不一定供上打呢?”
神算盘伙计们,喝过徒弟们泡的热茶,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脱掉皮坎肩,撸胳膊挽袖子,如临大敌,齐刷刷站好,等着老账房唱账。
吉德不慌不忙地说:“算盘归位,手不要抖,眼不要斜,全神贯注,一比高下,老账房唱数。”老账房站着又坐下,直拿老树杈子的老手往上推老花镜。推上,滑下;推上,滑下。气得个个儿骂个个儿,“他娘腿的,这鼻梁子抹油了咋的,老打滑!嘿嘿,我叫你出溜老娘们胯子的,咱拿手把着,我看你还堵我鼻眼儿不了?听好喽,往账,57.869.13,9.245.05……”老账房进入了角色,念个数,眼镜框上翻出个眼球一桄,又念个数,又一个白眼球翻瞪一下,随着眼镜框上下耷拉个老眼皮,老账房利唇犀舌,如涧水直泄瀑布穿耳堂,十个神算,眼随珠转,珠随手飞,劈里啪啦,响声一片。吉德呢,还是禅悟得深的高僧,在大厅中间踱来踱去,悠哉悠哉的轻松样子。左手悬于袖,俯伏胸襟口,指数心计术,一指一珠定乾坤。伙计们屏住呼吸围观,个个抻长脖子,瞪直了眼,吊着下巴,一群雕塑。
“唱罢!盘不移,珠不动,请大东家念数。”老账房一甩老花镜,捶胸顿足接上一口气儿,看着吉德。吉德沉焯地瞅瞅大伙,一字一眼念出数。牛二记下,逐一核对数字,六个神算与吉德唱出的数字一致,四个对不上。这下,惊堂木不拍自响,哑巴不张嘴眼讲,目瞪口呆神算盘,瞠目结舌老账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愚者见愚,拙者见拙,不同反响,一片哗然。老账房恭维也是佩服地冲吉德拱手,“老朽我做了几十年的账房,今儿算开了大眼,第一次领略了‘袖里吞金’的魔法。大东家,你这招咋练的,还是有神仙点化,不会是术士附体吧?”十个神算伙计也七嘴八舌嚷嚷,让吉德说说秘诀。
吉德笑笑,“雕虫小计,不足挂齿!俺对你们说,学海无涯苦作舟,书山无路勤为径,秘诀只有两个字,苦练!据《数术记遗》记载,在宋朝前压根儿没有带档算盘,元明朝后,才从筹算口诀演变为现通行的珠算口诀。比如,你们十位神算盘,问你们有啥秘诀,你们肯定说,熟能生巧。俺这靠指法掐算,实际就《周易》阴阳八卦,结合心算而成。牛掌柜,俺交你两招咋样?”牛二抹着脑门渗出的汗,一脸的尴尬,“大东家,你这不是给和尚送木梳吗?到今儿,我还撸大锄杠呢,珠算口诀还背个秃噜反账地呢,咋还敢下油锅上刀山啊?”吉德拍拍忠厚老实的牛二,对老账房说:“老先生,你咋样儿,俺交你两手?”老账房往上杵杵老花镜,摆着干树杈的老手,头晃拨浪鼓似的,“大东家,你就是借我两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敢朝乎了,留我这老命多活两天吧?你就砸碎我这老骨头渣子,也榨不出你那精神头了。嗯,要我倒退你那好岁数,我备不住,背手尿尿,不服你!敢拿烧火棍贪黑,潮乎乎的,学两招,还兴许。嗨,土埋半截子了,小鬼不叫,阎王不要,咱都要自到了。但可有一样,像大东家这个岁数,二十四五啷当岁,能有这本事的,我看就别说黑龙县了,就吉林省,整个东北这噶达,上下一百年,我也没听说有一个,你这叫一绝呀!赶老郎中华一绝,敢在老**头上挑疔疮了。他一绝的名号,就这么叫响的。老朽这辈子自叹不如啊,下辈子吧!下辈子,也他娘个腿的这个**样了。哈哈,这一乐牙都漏风,哈哈……”牛二也打趣老账房,“‘二哥’啥样儿?”老账房也是个老顽童,挤咕下老眼皮,抹哈下牛二,“也就你这个样儿。哈哈……”
招来哄然大笑后,吉德点着惹一脸臊气的牛二,眼里说,啥人你都逗,逗得了老豆角弦子,崩了眼皮了吧?吉德一瞥牛二,走到打错的四个伙计跟前,安慰地说:“吃饭还掉饭粒儿呢,偶失手一把,别嗒然若失的。你们是咱号上的佼佼者!铁杵为啥能磨成绣花针,只要有恒心,能吃苦中苦,方能做人上人。世上没有人做不成的事儿。俺练算盘那会儿,手指头都磨破了,俺就缠上胶布继续练,最后磨出老茧子就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练就了‘五指禅’,在全营口商会举行的珠算大赛上,得了头榜状元。”
“俺说俺从外头进来看房瓦直呼煽呢。吹呢,谁呀?”吉增说着话从后堂进来,牛二拉着吉增,凑趣地说:“二东家来的正好,和大东家对决比试一下,决个高下,好不好?”
“好啊!”
吉增刚才一嗓子也就搭个腔,不知就里,拿眼神问牛二,跟谁,比啥对决呀?牛二说:“核账啊!跟大东家。来吧,二东家,亮个腕!”吉增推扯退着说:“不是,这大衫子,扯的。俺个大笨鹅,哪敢当大雁面前噗啦膀子啊?不行不行,这哪行啊,别扯啦牛二?”吉德也是上兴,过来拽过吉增,“来老二,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哥俩就切磋切磋,也闪不了你的腰差不了你的气儿,难得,叫伙计们瞧瞧。”
“双龙戏珠!”
吉增难个脸,众目睽睽之下,宁着头皮,横愣下吉德,一副不服的样子,上了柜台后,一推身旁的伙计,拿过算盘,上下抖擞两下,一提溜袖子,“吹谁不会呀,谁怕谁呀?来吧!”吉德问:“老先生,还有啥账没打了?”老账房说:“盘点大账!”吉德说:“仇九,你嗓子利落,眼神又好,唱数!”
只见吉德和吉增哥俩儿,指如琵琶行,满手生花,技法娴熟,有张有弛,好像少女在珠帘上翩翩起舞,优雅柔美,跳跃如梭。
众人惴惴不安,脖子直挺挺的,眼睛直勾勾的,手攥拳,都捏出了水。心紧梆梆的提溜到嗓子眼儿,这要没牙齿挡着,说不定都能跳到算盘上舞蹈喽!牛二突突两眼,紧张得下唇不沾上唇的,张着大口,舌头吊死鬼的耷拉在口腔里一动不动,心怦怦的震响,为吉增捏把汗,‘这二哥要打砸了,没面子,挂不住脸,邪火准泼到我头上,这扯的你说?扯这个,一穴虎,相争干啥这个?二哥,你争争气,跟上趟,打对了就行。’仇九一声“唱罢”,叫牛二提溜的心,“咕咚”落下。老账房迈着麻杆儿腿,先抄下吉德算盘上的数,又抄下满头大汗吉增的数,与账上的一核,哈哈的一阵呵呵,“将遇良才,棋逢对手,全对啦!”
大堂里一片叫好声,吉德摘下水獭帽,往柜台上一扔,抹下额头上的细汗,走到吉增前,呵呵地说:“老二,掌柜当的,有长进啊!”吉增也不管谁喝过的凉茶,拿起咕咚酎一大口,拿袖头抹下嘴,“大哥,咱是不上架的鸭子。这牛二,非要看俺噗啦膀子穿稀?好歹孬的,牛二可抱个大花公鸡当凤凰了,没臊咱?”牛二忙疚愧地对吉增说:“我哪敢哪二哥?将门出虎子,彪炳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吉增哈哈的点着牛二,“还是啊这话,你就想稀溜俺?”
吉德说牛二哪有那调理人的脑袋,也就赶幸头凑个热闹,就拉着吉增走出柜台,“有事儿啊?”吉增说:“老转轴子爷俩哭咧到大舅家找的大舅妈,俺正赶上,大舅妈叫俺带来找你,像似有啥难处。在后堂你屋,等着呢。”吉德听吉增说完,“这老油子,都忙着轧账,他能有啥事儿呢?走,看看去。”吉增说:“俺还有事儿,就不进去了。”
吉德目送吉增走出后门,来到屋,看一脸愁云的老转轴子和垂头丧气耷拉脑袋的小转轴子爷俩,喝着茶等着呢,拱手说:“转轴叔,小哥,这么闲着?”老转轴子起身,拿脚扒拉下小转轴子,小转轴子看了一眼吉德,也没挪窝儿,也没吭声,一脸的苦笑。老转轴子又坐下说:“可是闲着呗?”吉德坐在对面椅子上说:“叔,有啥事儿叫个伙计来说一声,不就完了吗?你老个个儿跑来,这胖身板儿,一跐一滑,跩着啥的,多冷的天啊!”老转轴子唉声叹气地说:“大侄子,俺这也是没法子,扯上老脸,求你来了。这年坎儿,怕是迈不过去了!”说着,指着小转轴子,挤咕老肉皮挤出几滴老泪疙瘩,“这败家玩意儿,不听俺的话,受松木二郎蛊惑,吵吵嚷嚷地说他娘的便宜,他当宝的,弄回来那么多东洋混纺绸缎来,全砸在手里了。他娘的,压了一库底子。那玩意儿精嗤拉薄的,中看不中用,不扛穿,耗子絮窝都不要的玩意儿。咱这噶达,有几个老爷、贵妇太太、小姐啥的,多是庄户人,一年到头一身皮,一朝烂!这可倒好,减了一半的价,才卖出屁大丁点儿。当时,松木二郎说,先赊着,卖完再给钱。可这东洋人不是人揍!这不,进了腊月,松木二郎带几个浪人,跟腚来催逼要账,这篙啥给他呀?”吉德问:“不是卖完给钱吗,这咋又催上了呢?”老转轴子拍着大腿说:“谁说不是呢?可他娘的,松木二郎翻脸不认账了!又说,当初是说年前结账了。这不出尔反尔,拉屎往回坐吗?”吉德又问:“叔,当时没签个和约啥的?”老转轴子越说越生气,“妈拉巴子的,签他个姥姥屎和约呀!俺当初嘴扒麻地叮嘱这混小子,跟东洋人做生意要留个心眼儿,他当耳旁风了?东洋人娘们一爬大腿,他就被拿酥骨他娘的啦!一瞅,这喀一大跟斗,可捡个大元宝了!没成想,人家早下好了套,这小子钻进去还觉得挺舒服呢?松木二郎说了,年前付不了款,就拿俺绸缎庄抵押,顶股份。大侄子,你说,这松木二郎要掺和进来,那俺那铺子开不开有啥劲了?这王八犊子,缺大德了,把俺一辈子挣的家底儿都他娘的扔松花江喂王八啦!唉嗨,愁死了,这可咋整啊俺呀?这家闹的,你那婶子,寻死觅活的,要和松木二郎对命!大侄子,俺告诉你呀,这他娘的都是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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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转轴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数落个没完,小转轴子惹了祸似的,靠墙顶了闷,一言不语。吉德想,小转轴子在他生意上,没少嗤尿削屎橛子。老转轴子最能转转了,巧言令色,一贯口心不一。他骂小转轴子,实则那是拿家狗骂野狗,半斤八两。小偷捉贼,一个味,全是贪小便宜!红脸白脸全让他爷俩唱了,这是哭穷啊,无非是想借银子。鹤立鸡群,羊群中的骆驼,谁不知道老转轴子家底厚实啊?装憨,蟹匡蝉緌,肉包子醢在肉墩上,俺得琢磨琢磨。
吉德低头默默地思忖。不借,伤了面子!借,咋个借法,抵押?那不趁人之危,跟松木二郎一路货了吗?吉德左右为难,十字路口啦,咋说也不能瞅着老转轴子叫东洋人掺和他的绸缎庄啊?帮一把吧,这里是不是还有啥猫尿尿的事呢?有了,投石问路,就说:
“转轴叔,你瞅这样儿行不?水大漫不过船去,松木二郎说的不也没有和约,不就是嘴皮子对嘴皮子的事儿吗?这就好办了。松木二郎再来催要货款,你叫他把货拉回去。他要不干,你管他要他说的凭据。”
小转轴子一听就跳起来,指着吉德唔嚎,“吉老大,你这话不是白说吗?你以为就你能想到这一点上,俺爷们都是白给呀?好话说了三千六,松木二郎赖上了,就王八咬鸭蹼不撒口了。你小子发了,有啥了不起,目中无人了?小人!小人!爹,走!哼,大不了把货款当股份了,能咋的?”吉德忙站起,对小转轴子说:“小哥,你别草包肚子自找火呀,俺这不是帮你想辙呢吗?他松木二郎能赖,货在你手里,你怕啥,你咋就不能赖呢?他不仁,你就可不义,你干啥非打肿脸冲胖子呢?俺看你背着你爹,你和松木二郎背后还有啥猫腻吧?”老转轴子看吉德说到点子上了,就说小转轴子,“你王八犊子吵吵个啥呀吵吵的你啊?你再吵吵扒火的,你不把大侄子一份好心当驴肝肺了吗?大侄子,你说俺咋耍赖?只要治了松木二郎这个东洋鬼子,俺啥都可做。俺就不信了,在咱中国地盘上,还能叫小鬼横行欺负人了?”吉德走到小转轴子跟前,把小转轴子按在椅子上,“生啥气呀小哥?就你和松木二郎有啥说道咱也不怕,不没给松木二郎猫尾巴根下留啥屎壳郎吗?”吉德又回身坐老转轴子旁的椅子上,“叔,松木二郎要是不拉货,你就把他的货扔到当街上,谁愿拿谁就拿,你就不管了。左溜你也没给他钱,又没凭据说这货就是松木二郎的,你瞅那小子傻眼不傻眼?叔,这事儿呀,俺算看明白了。这批货,只不过是代卖。俺要没猜错的话,你们和松木二郎是五五分利,对不?”老转轴子不得不点头,成认地说:“大侄子啊,啥事儿也瞒不过你的眼睛,是那么回事儿。俺是想啊,压压价,把松木二郎这批货留下,明年东洋货一定得涨价。大侄子,俺手头头寸有点儿不顺手,你要能通融通融,就栽巴俺点儿。利吗,好说,你也不能讹俺,你看你……”吉德心里这个乐,爷俩一唱一合,蛆蛆终下蚱了。这蚱下的,也不分个人,下到俺的头上了?
吉德就出主意地说:“转轴叔啊,这不是栽不栽你钱的事儿,俺一贯不赞同咱中国铺子卖东洋货。你想卖东洋货,东洋人巴不得呢?你不和松木二郎五五分成吗,回去跟松木二郎说,把分成比例改一改,再涨价,你拿大头,那不比压下货强多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商言商,哪有白捡的银子啊?你拿那土鳖利息,还不如狠狠咬东洋人一口,赔挣的,还不担风险。松木他如不同意,你就拿嘬住他,不代卖了,拉货!松木都得舐痔吮痈,跪下求你。他不知道现在东洋货多臭啊?你给他摆上柜台就不错了?要篙俺哪,墙上挂门帘子——没门!水上赶车,没道!”小转轴子搁眼皮耷着吉德,歪擓地说:“爹,那还硌叽啥呀,嘴上贴封条,都封门了?俺告诉你吉老大,扬嘣啥呀,人没有求不到人的时候,缺了你个臭鸡子儿,还不做槽子糕啦?大姑娘不扎耳朵眼儿照样上花轿,看俺的东洋货咋压垮你的。到时候,你吗吗山羊的来求俺,别说俺篙屁股臭你?爹,咱走!”小转轴子来拽老转轴子,老转轴子照小转轴子屁股踹一脚,对吉德说:“这败类玩意儿,比大侄子大好几岁,都三十了,可就是不立事,你说可咋整?大侄子,不瞒你说,你叔还有件事儿求你。娘的,叫这点儿东洋货闹的,今年盘大账不咋的,欠伙计工钱还没着落,你叔过不去这个年了,你栽巴俺点儿,过五过六的,俺就还你。大侄子,这你可不能一推六二五呀?这可是铁秤砣实心的。俺要说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生孙子叫它没屁眼儿?”小转轴子冲老转轴子死牙赖口地喊:“爹,俺可告诉你,你嘴上积点儿德,那可是你亲孙子,没屁眼搁嘴拉屎啊?求他,你还搭上个孙子,置当吗?”老转轴子又踹了小转轴子一脚,“你娘腿的,你给俺滚回去,这没你的碴儿,不争气的东西?”小转轴子一甩髻子,气哼哼的,急咧咧地要走,吉德忙离座拉住小转轴子,“小哥,你别走,俺可是看你面儿给老爷子一个脸。咱俩高矮是一辈的,有话好说好唠,跟老爷子,俺有点儿打怵。瞅老爷子低三下四的可怜相,俺真有点儿看不下去眼,这个事儿呀,俺和你说,叫老爷子先回去。”
老转轴子看吉德死乞白咧的不放小转轴子走,还叫他走,这有大佛腰他不抱,反倒啃起佛脚来了,这鬼小子又玩啥花花肠子?今儿就是老虎嘴里的肉,俺也要弄点儿解解馋!吉德俺就不信了,你再精灵百怪,俺豁出这张老脸皮,你也得打牙往肚子咽,仨瓜俩枣你都不吐?
“大侄子,你还信得过他,不着调的玩意儿?你有啥话不好说,尽管说。俺也不多栽,栽五千块现大洋,开春一换季就还你。咋,你还怕俺赖账不成?俺和你大舅多少年的交情了,俺坑谁,也不能坑你啊?要没过不了河的事儿,俺也不会跟小辈儿的讨这二皮脸了!”
“你瞅你老说的,你和俺大舅那嘎达的,那就是擗不开的双棒苞米。”吉德拉小转轴子坐下,“所以呀,俺抹不下脸来跟你说。俺和小哥般大般,有啥话好掰哧,就像你跟俺大舅一样,没有反正,跟你老咋说,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按理说,叔缺这五千块大洋吗,那可笑杀天下人了?叔是听了篝火狐鸣,绸缎同业,争一箪食一豆羹,俺略胜一筹,你臭肉来蝇,自知其由,而忘了管鲍分金,想脔卷抢囊,哭穷谋心,找个平衡。五千块大洋,对德增盛这大买卖家来说不算啥,赊得起。不过,咱们越是近巴,越要先小人后君子,不把丑话说在前头,因为这点儿小事儿闹的脖粗脸红的,那就没啥大意思了?叔,小哥,你看这么办。今儿咱都在轧账,明儿一准把这事儿办喽!叔,明儿你老就不用来了,叫小哥来就行。立个字据,这事儿就算完了。”老转轴子感激地说:“蝮蛇螫手,痛快!俺知道你烦恶东洋人,就拿这话激你,想揩你点儿油。不过,俺和松木那桩买卖是实情,你那主意好啊,可给你叔破了闷了!哈,你不愧是殷明喜的后代!”小转轴子嗤溜下老转轴子,“爹,你胡嘞嘞啥呢,啥后代不后代的,大外甥!你啊,哪来的那些废话,老了老了,小舌头还不会说话啦呢?大兄弟,才话语带风,呛着嗓子了,请多原谅点儿。俺不冲你,是俺跟俺爹闹别扭呢。既然你大仁大义,俺还说啥了?爹,走吧!”
吉德送老转轴子爷俩出了后大门,瞅着老转轴子爷俩胖墩墩的后身,晃着头,嘿嘿冷笑两声回转身,往回走,“这人,明争暗斗就算了,还耍磨磨丢,哭穷卖老,明敲暗打,舐血得车,敲俺竹杠,‘吃大户’……唉,卖东洋货,蟪姑不知春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嗨……”
老转轴子夯个老脸,昂个小脖儿,拧拧搭搭的甩着胳膊嘎游,对小转轴子说:“吉家老大这孩子,蛇入筒中曲性在,心太善,架不住老狐狸磕头,黑瞎子上苞米地,连嘘带耪的这一瞎掰,五千块到手了。这孩子说的话,心揣镜子,可就不愿撕破这张脸儿,明知是敲竹杠,硬是黄连漱口再吐出洗脸。混儿子你说啊,咱一个几十年的老号,咋就挣不过他德增盛的一个绸锻专柜呢?”小转轴子瞥下老转轴子,“那你说呢?人家量布涨尺不说,赠寸布,还根据绸缎的缩水性馈赠缩水。咱呢,你教的绝招,量尺镫布押尺!那一镫,再一尺压一分,谁一量,傻子都明白,就傻你一个人了?”老转轴子狠呔呔剜下小转轴子,“你懂个屁,不镫布、不押尺还有赚头了啊?俺这股邪火算不憋挺慌了,叫吉家老大窝火去吧!不管他。吉家老大屁眼儿没屎流的全是油啦,咱先弄俩钱花着,再叫成士权这些大买卖家拱拱地儿,吉家老大䞍等黑瞎子烤火,掌焦毛净!呵呵,这钱啥时还或还不还,那可得看马王爷高不高兴,阎王爷腾没腾出功夫喽!”小转轴子看老转轴子一脸肉嘟嘟放花,一副得意的神情,“猪八戒大布衫子,你还呼搧起来了呢?爹,你先别得意,吉老大这小子也不白给,等他反刍,明儿还不知咋样呢?他斗不过老的,别拿俺开刀呀?哎呀爹呀,咱们是不是上他的缓兵之计了?他明儿来个金蝉脱壳,像他大舅玩失踪,再装迷糊,不认账,那咱唱的双簧不白忙活了吗?”老转轴子说:“俺说你小子干饭白吃了吧,那吃的咸盐也顺尿了?小子哎,吉老大比泥溜够子滑溜,明儿盯着点儿,豆芽儿一冒锥儿,就掐住尖儿不放。哼,吉老大呀,这好戏刚开锣,咱们爷俩只是开个头,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呢,俺看他咋收场?谁叫他那铺子包罗万象,死对头多着呢?乞讨的,上吊的,要踏破德增盛门坎子了哦?”小转轴子嘿嘿,“你还商会副会长呢,不就惦记那空的会长宝座吗,你坐下,准化了,也就眼馋眼馋吧?”老转轴子一瞪眼,“放你娘个狗屁?”
吉德送走老转轴子爷俩后,刚刚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的挂钟发呆,小学徒进来禀报说:“大昌杂货行成士权大掌柜来拜访!”吉德哼,“哦,咋拧脖子的都上门来了?快请!”小学徒出去请成士权进屋,吉德迎到门口,“哎呀成大掌柜,大忙人,欢迎啊!请!请坐!看茶!”
成士权头戴个大狗皮帽子,大棉袍外罩个羊皮坎肩,一双旧黑布棉鞋,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对吉德拱拱手,就竟直走进屋,一屁股跩坐在椅子上,把帽子甩在茶几上,两手痛苦地抱着头,一个劲的唉声叹气。
小学徒泡好茉莉花茶,吉德对小学徒摆摆手,小学徒出去候在门口。
被成士权视为冤家对头的同行吉德瞅着成士权,来回踱着步,也不吭声,把成士权晾干了。他在琢磨这个和个个儿貌合神离的同行的来意。从一反常态的装束上看,太穷酸了,这是向俺哭穷啊?平常的成士权可不是这样,绫罗绸缎的,穿得溜光水滑。不知搁哪噶达淘换的古巴大雪茄,一天叼在嘴上显摆。那耀武扬威的劲儿,趾高气扬的。今儿咋抽抽**的,整得像逃荒要饭似的,咋瘪茄子了呢?
成士权堆缩会儿,瞅吉德也不问也不勒的,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横一横心,‘瞎猫碰死耗子吧!’他猛一抬头,身子靠在椅背上,两腿一抻,耷拉眼皮地说:“大少爷呀,人要穷了,这气就短啊,老哥有事儿来求你了。骆驼过门洞,不得不低头了?你说,我成士权这些年,就没向谁低过头。这年坎儿呀,还真******卡这噶达了。我从松木二郎进那些东洋货,全赔了。赔了个**蛋精光,年都过不去啦!咱当真人不说假话,我知道你大少爷,站着是根儿棍儿,卧着是只虎,躺着是条龙,是咱黑龙镇响当当的爷台,堂堂正正的汉子,你就拉老哥一把吧!老哥也是个七尺爷们,能张这张嘴,能哈这个腰,也是死逼无奈呀?******,小东洋,把我可坑苦了!要不是松花江冻上了,我都有跳进去的心哪!大少爷,我也大板斧剁冻萝卜,齐拉嘎嚓,也不耍那癫痫,光屁股不怕穿裤子的,你栽我一万块大洋,多大利钱你说。三个月,我砸锅卖铁一准还。我还不上,我那大铺子就是你的了。我想,咋的也比抵给东洋人强?面打箩里转,咱咋的是一噶达的中国人。中不中,你给个痛快话?磨磨叽叽的,我还不如撞死呢?”
吉德一听成士权謷謷说的话,和尚头撞钟一个点,挺冲!这算是叫成士权哈上了,一点儿余地都不留,把俺推向见死不救的边缘了,穷横!吉德再一想,大昌杂货行是多年老号了,再赔,也不少一万块大洋啊?就松木二郎那点儿洋货赔点儿,赔也赔不了一万块去。就这笔生意赔了,那其他货呢,有赔就有赚,哪能都赔呢?再说了,几十号人的大铺子,一万块好干啥的?这里呀,太蹊跷了!成士权玩的啥把戏,吉德觉警,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老转轴子爷俩呢?
“成大掌柜,按理说,一万块大洋不算啥,你大嚼白菜帮子,就是不啃实心萝卜,没说实话?俺栽给你一万块大洋,对你那大商号,不是杯水车薪吗?你说个实数,俺帮你想个办法,救人救个活嘛!别像拉囊膪肉似的,救个半死不拉活的,还不如不救,那不更熬糙了吗?再说,你开出的条件谁不栽你钱哪?你说个数吧,俺保你钱立马到手啊!”
成士权一下子叫吉德的宽宏大度造得蒙圈了。他本想在吉德这块肥肉上拉一块,解解恨!没成想吉德来个以攻为守,理直气壮的帮忙。唉,这个老转轴子,可坑苦了我了!咋办呢,卷沿儿帽撸下沿咋好再卷回去,那不成了瓜皮帽儿叫人尿了吗?我来个驴打挺,就一万!看他吉德咋说?
“大少爷,我可从来没跟你张过口,多了咱还不起,少了咱不够,就一万!”
吉德听成士权的话,倔毛驴不退坡也不上坡,犟上劲了!这更加证实了成士权是竞争不过俺,而眼红眼气,栽钱,栽啥钱,就是明抢吗?是想拿俺的冤大头!赖呀,真赖得跟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这哪是栽钱,老虎吃耗子就一口,这是置气呀?你成士权嘿呼上了,俺也不能装孬种,一定帮你这个忙!
“成大掌柜,小弟从命,就一万!”吉德笑笑呵呵地说:“空口无凭,你写个字据吧。”
吉德叫来小学徒,拿纸研墨,成士权坐下写字据。吉德向小学徒使个眼色,两人出来到屋外。吉德叫小学徒坐铺子的马车去钱庄把钱大掌柜叫来,带一万块现大洋,有急用。小学徒去了,然后,吉德到隔壁账房,又给钱大掌柜打了个电话
吉德回到屋,成士权边写边说:“大少爷,你够种!要不那么多人佩服你呢,我还不信呢?百闻不如一试,没打锛儿!”吉德站在成士权身后,瞅成士权的老蟑爬,“成大掌柜哪的话呀?像咱们做生意的,哪能没有为难遭灾的呢,谁不帮谁呀?眼瞅着过不去河,不伸把手,隔岸观火呀,俺没学过?”说着话,成士权把字据写好了,递给吉德。吉德仔细看后,一弹字据,拿过印台,“摁个手印,一万块现大洋立马就糗来。”
吉德话音刚落,钱大掌柜急匆匆进屋,“咋啦大少爷,这火急火燎的,火上房了?啊,成大掌柜也在啊!”吉德笑呵呵地叫钱大掌柜坐下,“火不上房,找你钱大掌柜干啥?这不,成大掌柜拿绳找上门来,急的都要上吊啦,咱们能眼睁睁地瞅他蹬腿耷拉舌头吗?嗯,钱大掌柜俺也知道你忙,催款轧账的,俺也就不啰嗦了。成大掌柜年根儿手头拮据,咋使劲攥拳头也拉不出屎来了,这说俺面子大,跟钱大掌柜有交情,求俺帮着借一万块现大洋。这俺也知道,钱庄到年根儿了哪还有往外放债的呀,这才求钱大掌柜跑一趟,雪中送炭。这是成大掌柜借款的借据,俺签个字,作个保人。钱大掌柜你放心,三个月,成大掌柜还不上,俺替成大掌柜还。”吉德说着,签了字,递给钱大掌柜,“钱大掌柜,俺知道难为你了。这不成大掌柜脸小,又没人敢担保,又怕你不给面子,嗨没办法,多谢钱大掌柜在百忙中跑一趟。过年,晚辈一定给老前辈拜年。”钱大掌柜两手在椅子扶手上搓捏,晃下头,装出一副拿吉德没办法的样子,“也就你吧,换你大舅都山墙扒窗口,当门都不行?”吉德冲钱大掌柜诡异地一笑,向小学徒努努嘴,小学徒机灵地把沉甸甸的布包往成士权面前一放,“当面钱财,没有过后账,成大掌柜点好喽,整整一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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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掌柜拿着字据,啥也没说,扭身就和小学徒走了。吉德送到门外返回,勺一眼成士权,没惊动,绕到另一屋里,打开橱柜门,拿出两瓶茅台。
成士权呆呆的坐那儿绷着放在大腿上的钱布包,到现在他才弄明白咋回事儿。两个心瓣儿抖着浑身的血脉,对着喊,‘上当!上当啦,蠢货!’一个心瓣哭丧,‘老转轴子不是人揍的,大姑娘养的。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本钱带利,这老娘们裤脚子扯的,挨踹啦!’又一个心瓣谝哧,‘你叫吉德当跑腿子二哥耍了,没捞着毛,还得谢谢吉德给你拉纤儿,完犊子操!’
“我这不是抻脸叫人抽,黑瞎子挖坑个个儿埋个个儿吗?吉老大,吉老大啊,你太难斗了!别说横草不过了,就头发丝也不过呀?甘拜下风!嗨,魇哪!”
吉德拎两瓶茅台酒过来,“成大掌柜,往年也没咋走动,过年了,俺送你两瓶三十年陈酿好酒,拿回喝喝。这往后有啥事儿,勤来唠唠,常勾通勾通,别等屎顶腚门子了,啊?往前咱们生意上有啥抢槽捞帮的事儿,还望成大掌柜大人有大量,有气就来骂一顿,小弟绝对听从教诲。”成士权这脸叫吉德这软乎话抽得一羞一臊的,忙搂起钱布包,难为情地咧咧抻不开的脸皮肉站起来,“大少爷,这、这得我谢你,咋还好拿你这难淘换的酒呢?”吉德把酒瓶递给成士权,成士权装假地推推就舍不得的接到手,稀罕地对吉德咧呵着嘴叉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愧领了。”又口不对心地说:“我还是得说一句肺腑的话,谢谢你啊!”说着,扭歪走向门口,回头侧着身冲吉德歌功颂德,“你真是大仁大义大少爷呀,我哪天做东,咱们哥们弄两口。”出了门,“该死的老转轴子,让我这脸叫吉老大当屁股踹!”成士权一句含在嘴里咬牙切齿的话掩在门框上,还是叫吉德听进耳朵里。吉德目送着,挥下手说:“谁请谁不行啊,还分你我的。明月楼!”
吉德关门回转身,搓着手,哈哈地憋不住乐,“哼啊鸡刨豆腐,狗叫狼嗥,兔子呲牙是巧合?俺叫你们合起伙来********算计俺?老转轴子咋说得给点儿面子,你成士权算什么东西?嗯,你那点儿小九九,扒皮俺能认出你瓤来?俺要不连根儿骟了你,你还不知马王爷几只眼?小人作祟好人行善,俺不得罪你,还叫你有苦说不出,如不这样,那俺不傻透腔了吗?这也不交恶,搧一巴掌两瓶酒,你干吃哑巴亏去吧你?”哼,这老转轴子爷俩和成士权踩着同一脚印顺一条辙,一前一后,零打碎敲,拉过年肥猪肉,这是做好扣了。老转轴子爷俩打头,看小转轴子气囊囊的那样,不是跟俺来气,是不想跟老转轴子来俺这儿一起丢这个价?俺说和小转轴子好说话,老转轴子才露底地阻止,这里明摆着是老转轴子挑的事儿。嗨,人心隔肚皮,这人哪,真没场看去!成士权来了,还会谁来呢?曲记百货、梁家杂货铺,金饰业……这接踵而来……吉德头发竖竖,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抖落,沭沭地落地有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是嫉妒吗,还是欺俺面子矮、眼窝浅、心眼善、行仗义,好说话?另一个就是俺恨东洋货,这一点也叫他们拿这事儿当敲门砖说事儿了。老转轴子,老转轴子呀,一个做长辈的,一口口叔、叔的叫着,还和大舅哥们呢?嗯,兰大爷那会和俺抢收小麦咋样了呢,不也是‘赌场无父子’啊?商场如战场,无情义可言,只有一个‘利’字,不假呀啊!铁扇子公主不肚子疼还不知孙悟空的厉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俺看俺这长辈老转轴子耗子尾巴上长多个大疖子,有脓(能)你就使!俺这要不早识破这里的猫腻,不给成士权点儿颜色看看,这不知还得冒出多少个成士权呢?哼,这成士权掐着发烧的豆芽尖儿还不找老转轴子去算账啊!这一传,谁还来找这二皮脸啦?老转轴子听了成士权这一学说,也得死猪不用开水烫——蔫褪了吧!嗨,这做买卖有啥好,老理儿都说好人不经商,这话不假呀!官家、胡子欺负点儿忍气吞声就算了,你说还有商家内讧,自残骨肉的,个个儿欺负个个儿。这混商流的,不怨人说,最埋汰、最卑鄙、最下流、最龌龊、最无耻、最可恶、最狗性,啥屎都敢往外捣丧!
吉德咋自辱,他还是喜欢经商的惊涛骇浪刺激。他拿起电话,叫通了钱大掌柜,“喂,俺是吉德。”钱百万说:“又要折腾我呀你小子?”吉德说:“实不解,还是得请老前辈帮忙的。”钱百万说:“你小子就拿我当搪缸的吧啊,谁叫你是我的大主顾了。”吉德说:“哎叔,这事儿背后有人捣鬼,你说能是谁呀?”钱百万说:“你小子把我主顾都拉到你那铺子里去了,那还能有谁呀?有人叫我别放你钱,掐你的奶呢!你才对成士权处理得好啊,棉里藏针,有理有节!不要树敌,同行是冤家,干不过你小子,眼红,要分你的羹,吃你的大户。我看还会有人找你的麻烦。我已请示总号,给你预备了一笔款子,随时听喝。”吉德说:“那太谢谢叔了!”钱百万说:“你不用谢,有你这德增盛大商号,我怕啥呀?你又有几笔款子,从奉天打过来了,赶紧来人拿了票子入账吧!”吉德说:“这冬至就是有两下子,我这就叫仇九过去。再见啊叔!”
吉德放下电话,让小学徒叫仇九去钱庄,电话铃响了。
“喂,二叔啊!”
“老转轴子走了?”
“你咋知道的?总算推出门了。”
“俺是谁呀?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闻。栽了?”
“答应了。五千,明儿。”
“推的好啊!他找你,俺就知道没好事儿。高大喝来看俺,说老转轴子耍鬼头,是要吃你的猪头。俺听钱大掌柜说,成士权也去了?”
“来了,这个哭穷啊!我早识破了,将计就计,拿狗挡狼,叫成士权治转轴叔去。”
“兵者,诡道也!商者,逐利吗?好啊,你不打你转轴叔的脸,这回也叫他长长记性,看他长辈还有没有长辈的样了?你明儿小转轴子去取钱,看他敢去不?不去,还有救,咱再也不提这个茬儿了。去了,没救了,拿咱不识数?你不用拿对付成士权那招,你就给他,不要利,现洋碓!要他在借据上写上,如不按期还款,借据张贴于绸缎庄铺子门板上,臊他!”
“还能来了吗?俺估摸,他不会来了,钱不栽了。”
“啥喜他?”
“俺给他出了一招。他不给松木代卖点儿洋绸缎嘛,五五分成。俺叫他咬松木一口,分成四六或三七,要就不代卖了。”
“啊!”
“洋布、洋白面、无孔不入,俺是想得把这洋货挤出黑龙镇。”
“已养虎为患,怕是没大点色子了?挤牙膏,挤点儿少点儿,也好!咱不卖洋货,能壳住,也就静心了”
“你那边轧账轧的顺利吗?”
“轧账轧的还顺利。你家老疙瘩这一年干的不错,比你大舅在家还强呢。崔武来过,说是凑凑热闹,其实他啥意思俺明白。他是盼你大舅早点儿回来。会长位置老那么空着,就有人惦记嘛!嗨,皇帝不喜欢,大臣安否?皇帝想拔靴子,你还不光脚?怕是他有点儿顶不住上头了,有人鼓捣呗!”
“转轴叔这个副会长可卯上劲了,没少踩唐拉稀的门坎。二叔,不说了,又有敲门的……”
成士权绷着钱布包和两瓶茅台,坐在马篷车辕子上,望着嵌挂在红云下的一轮夕阳,缓缓地破开一片红云金霞,沉下拦腰撕成两合,抻抻的坠下红云,像个大红球顶在火焰山一样的山巅顶尖上,渐渐叫山尖儿扎破肚囊,放嗤花似的嗤出万道金光,披盖住山峦。
“哎‘撑死拳’成大掌柜,你这儿子可够孝顺的,这绷着两瓶茅台给咱送礼来了呀!”成新怀,人背地里都叫他‘成心坏’,开一家杂货铺子,叫成记。他刚从铺子出来,在门前牵马踹镫上马,正撞见成士权路过,“孝顺你,你有那命吗?咱可捡个大儿子,孝顺的啊!成掌柜,你这干啥去呀?”成心坏兜住马头,拦在成士权的马篷车前,“过年了,看看吉老大去。他吃肉,咱也得弄点儿汤喝不是?”成士权拦住话,勾勾手,叫成心坏靠近点,说:“哎,咱不沾点儿屯亲吗,我这可是好话,你就别舔那二皮脸了?我刚打他那柜上回来,弄个大火烧脸。”说着,一拎钱布袋,一手举着两瓶茅台,“大洋,沉甸甸的,哗哗响,一万块,瞅着这,是到手了。掉价不说,弄得我憋一肚子气,窝一肚子火。这临了,还送你两瓶好酒,叫你气,气不起来,嘴上还得谢人家,个个儿窝囊吧!咱那点伎俩,老转轴子,哼,哪是吉老大的个呀?我这趟叫老转轴子戳咕的,回家往泥瓦盆里倒倒肠子都是青的。”成心坏疑惑不解地劝问:“管那个气不气干啥,谁平白给你钱哪,哪有好话答对呀?要饭不嫌馊,钱到手,放到口,说那些不自在的话都没用,钱不搁在你手里了吗?这就行!装点儿三孙子那算啥呀,瞅你那肚量,拉个寡妇老脸,管他谁的孩子呢,咱也不立牌坊?”成士权举着钱布包,破口就骂,“你妈的,你傻呀?这一万块,是吉老大的吗?是吉老大耍把戏,从福恒泰钱庄给咱贷来的。那要拿几厘的利钱的?这要借贷,脱裤子放屁费那二遍事儿,我找他去呀?”成心坏一傻笑,“吉老大,炉筒子,给你拐弯脖儿了?”成士权哭丧个脸,眼里都见水了,“可不是咋的。这也不缺钱,还得拿利钱,搁家里长毛啊?妈妈的,都说吃小亏占大便宜,老转轴子想不吃亏占大便宜,我得找他算账去,这利钱得他掏。滚滚,你去呀?”成心坏一听,兜转过马头,“搬起石头砸个个儿的脚,我妈没给我生那臭屎沟子的脸,丢那砢碜去呢?这老转轴子转的啊,六亲不认,见钱眼开,谁都祸祸,还想合伙揣咕吉老大的后门,人家那家巴什比你那老肉头硬?哈哈,成大掌柜,龟孙子,亏你抢先,绷钱回家搂老婆乐去吧!嘿嘿,先来后到的好,要不我和你一样挨踹!不扯了,回了。”成士权瞪眼回转铺子前拴马桩上拴马的成心坏,“******,就老转轴子这样的还想当会长?我这就找老转轴子去。王八玩意儿!”
以老转轴子为代表的患上红眼病的一些人,想耍伎俩讹诈,叫吉德慧眼识破,用智慧挫败。可有个人不知前朝的事儿,确实来求吉德帮忙了。这个人就是磨坊掌柜老面兜。老面兜的磨坊,确实因为割小麦时节摊上一场连套雨天,霉变欠产,商家竞争等诸多因素,为了生计,不得不高价收购小麦。没想到,南满洋人机器磨的洋白面趁机打入,冲击市场,挤兑得老面兜的老白面价格一降再降。这高价进低价出,是商家最大忌讳的禁区,上哪不亏去?老面兜陷入困境,东兴镇一个东洋人找上门来,要盘兑下磨坊,老面兜没干。老面兜看着鼻孔毛上挂着白面粉尘耳朵眼儿里也塞着白面粉尘张张脸儿等回家过年的伙计们,一脸的老泪流到嘴叉子,想来想去,福恒泰钱庄的钱没还,咋还好再张嘴了?他只有咬下牙,硬着头皮,找吉德碰碰运气。他走到德增盛紧闭的大门前,彷徨徘徊,看着洒满夕阳余辉的石狮子,磨蹭到快掌灯了,才绕到德增盛后院叫开了门,一头扎向吉德的后堂屋里。
“当当”发着颤音的敲门声,吉德中断了和二掌柜的谈话,放下电话,大步走过去,搂开门,一看是老面兜。憔悴得脸蜡黄蜡黄的,一脸难色的样子,“哎呀哈哈老面兜哥呀,进来进来!”说着,拉住老面兜冻得拔凉的手,拉扯着,“哎呀都忙活啥跑来了,俺柜上还欠你的阎王债吗?”老面兜一脸的苦笑,“你和我都是一手钱一手货的,哪欠我一分一厘呀?”吉德让着,老面兜坐下,接过吉德递的茶碗,暖着手,两眼偷偷地勺着吉德,“老弟呀,你哥我,支巴这个磨坊可不容易呀!本思想着一年比一年强,谁成想,老天不作美,再加**,我这回算完蛋了!我一不求你施舍;二呢,把磨坊兑给你。或者嘛,押给你,栽点儿,过不去年了这个?两条路,你瞧着办。我已是脱了这身衣服,就这一堆一块了。”
吉德琢磨着老面兜的话,吃拿地想。老面兜这人哪,你瞅表面面兜兜的,那骨子里可是吃核桃拉屎,外粘糊心硬,从不会低三下四的求人。这要不是山穷水尽无路了,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俺说这个。他不会像老转轴子和成士权讹俺诓俺,是真有难处了这是。
“面兜大哥,俺说这样行不?”吉德毫不犹豫的一步到位,“俺不栽你钱,俺投一笔钱,一年后收利,你看……”
“人,无利不起早,你这是啥意思?”老面兜听了,把茶碗往茶几上一墩,愣眼对着吉德,“是施舍?是怜悯?你耍大牌!老大,你玩木偶呢啊?我这人是面,但办事行事儿,从来就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拖泥带水的。你说个痛快话,兑,还是栽?”
“面兜大哥,你曲解俺啦?”吉德凑到老面兜椅子旁的椅子坐下,身子倾斜地贴近老面兜,掏肺腑地说:“俺对你面兜大哥做人的人品信得过。虽咱们不老在一起糗着,吃吃喝喝的,心里都有个向日葵,也都贴心窝儿。咱拿菜刀两面瞅瞅,都得光亮。迎韧有余,对你来说,才是万全之策。你得替俺想想。兑,趁人之危!好说不好听啊俺的大哥?再说了,这是你家的祖业,从一盘磨一个碾子两个毛驴干起来的,你舍得,忍心吗?俺也得替你想想。栽,得还吧,还有不匪的利钱!俺不要利钱,你心里老觉着欠俺的,那心里能淤作吗?一年下来,你能咸鱼翻身吗?就你如今的状况,赔的不是一笔小钱,欠福恒泰钱庄那还有一大笔,冻梨一时是缓不来的。你栽,那就是毛驴要承载着骡子的重量,包袱太重了,会压弯你的腰,弄不好,你要劈胯的?俺不是不愿栽你,也不怕你还不起,你有磨坊,还是值点儿银子的,俺怕啥?你负债太多,俺是怕你没发翻身了?如今米面业,面临外国新的机器新的技术挑战,咱就这点儿老祖宗留下的老家底了,得保住,得改造啊!咋才叫你心安理得呢,俺想好了,只有一条路。俺拆你一笔钱,不收利,不收本,不打条,等你多暂渡过难关,起死回生,又在咱这噶达花子棍戳上了,再说!杆子管不管用,那得看你挺不挺实,到那时俺看谁还说你?这个事儿,你不说,俺不说,你说个数,俺要打个锛儿,你这辈子就不要再认俺,拿****浇在俺头上,俺擦一把都不是人!这,俺说到份了,你还鼻子挂尿壶?”
“我听你的,得五万块大洋。”老面兜叫吉德的真诚打动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维持到来年麦子下来,有可能翻过身来。”
“好!俺这叫钱大掌柜把款从俺的账面上划到你的账上。”吉德走到桌子,抓起电话,“要福恒泰钱庄钱大掌柜。”老面兜颠踬按住电话,瞅着吉德说:“不可啊老弟?那钱一到账,老钱还不扣了啊!拖欠一年来的啦,利钱都没还上。”吉德按着老面兜的手,“放心老哥,俺跟他说。”电话铃响了,吉德移开老面兜的手,对方钱百万说:“大少爷,又有敲竹杠子的,诓了多少?用不用我给你送过去?开席没呢,我好蹭一顿。”吉德说:“席是没开,怕你是蹭不着了,不用你送现洋了,划款。这回这竹杠子敲的狠哪,是个大数!不过,你不能趁火打劫劫竹杠子。这钱,不还你贷的钱。你答应了,俺就告诉你划到哪家账上。你要不答应,就算了。”钱百万说:“好好好,反正是你的钱,周瑜打黄盖,我照办就是了,绝不反桄子。”吉德捂住话筒,朝老面兜一个诡笑,对老面兜小声说:“答应了。”
“喂喂!说话呀你?”钱百万急切地追问:“你又遭绑票了,那我可要报警啦?喂喂喂!”
“啊,没有!”吉德忙说:“钱叔啊,转到磨坊老面兜账上,五万块大洋!”
“老面兜?哎呀大少爷,你傻呀,这么大数?”钱百万苦口婆心,动气地劝说:“那可是个无底洞,大火坑啊?”
“佛家说,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为三恶火坑,入之受无量苦,老面兜眼前就是个饿鬼,是火坑。佛还说,大慈大悲,要普渡众生,俺要拉老面兜一把,把老面兜从苦海里救出来。”吉德知道钱百万的好心,耐心地说:“钱叔,俺看老面兜一点,有骨气!西街有个东洋人要兑下他的磨坊,老面兜拿老‘火铳’一弹轰了回去。他思量再三,走投无路,来找俺,俺能看着吗?这磨坊,从私是老面兜的祖业;从大事儿上说,咱吃的白面,没了咱的磨坊,都去吃洋白面吗?所以说,它也是咱大家的。钱叔,咱能眼看着它易主吗?就你生意而言,你能叫它垮了吗?那你贷的银子,不打了水漂?众人拾柴火焰高,咱都伸一把手,盘活了,你也不用担心你的银子打水漂啦?钱叔,你说?”
“我说啥,你浑身都是理?”钱百万是个服理的人,听吉德说的在理,就不强拧了,“好,我这就把你账上的钱转过去。钱庄柜上贷的钱,不扣一分一厘,你放心吧!嗯,明天鸡叫后,火轮出东方,这笔款子,老面兜就可用了。”
“韩愈《桃源图》诗说,‘夜半金鸡啁哳鸣,火轮飞出客心惊。’老面兜有救了!火磨有救了!”吉德高兴地说:“哎钱叔,这事儿,谁也不要提。伙计要问,就说往来,俺欠老面兜的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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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摆了十拉多桌翻着飞龙汤花的火锅,热气热浪滚滚,香气塞满了鼻孔,吉德绕过烤人的大油桶的火炉子,走到头桌正位,望望团团围坐而笑逐颜开站起来的众伙计,吉德压压手,“坐下!坐下!今晚黑呀,你们是俺请的客儿,你们是俺吉德尊贵的客人!俺呢,就是店小二,跑堂的,伺候大伙儿。哎哎牛掌柜,你月娥嫂子来了,叫进来!啊你鱼儿小嫂,也叫来。大龙嘛,叫周妈先看会儿。美娃、艳灵、云凤、春花,还有没过门的大梅、二梅、巧姑和人参果,都叫来,整一桌,好叫她们敬酒。哈哈,臭糜子娘们,最能喝了,你们说是不是啊?”众伙计齐刷刷喊:“是!”吉德挲摸着说:“哎哎老山参爷爷叫鱼鹰爷爷弄哪去了,咋没见呢?”小乐说:“在这儿呢!”吉德招招手地过去一手搀起老山参一手扶老鱼鹰,“你老哥俩哪能坐这儿呀,这叫俺坐哪呀?首席!”老鱼鹰趁机跟吉德耳语,“大丫儿回娘家了。”吉德点下头,又叫仇九,“老账房先生呢,过来,首席!来来,你们几个柜头掌柜的,也到首席陪着。”
“大哥,你回来了!”吉增呼哧带喘地进屋,看见吉德对吉德说:“大舅那边在商会会舘大礼堂刚开的席,俺就过来啦。俺看也都坐下了,就开席吧!”
“你是司宴官,开呗!”
吉增见吉德发话了,抻抻缎子棉袄大衣襟,抖抖精神,昂头挺胸的又清清嗓门,“啊,啊!啊那啥……”绷不住了,“噗哧”一哈腰先笑了。大伙“唔嚎”地拍手叫好,起哄也就是。
吉增笑着,“鸭子上不了架,俺哪会这个呀?”抬头一扭身,见小鱼儿进来,像找到救命稻草,忙凑到小鱼儿前面,一派当哥哥的嘴脸当小的样子,“小鱼儿小”,打个锛儿,勉强地叫出声,“小嫂子,你来开锣吧!俺一抡锤,眼就哆嗦!俺啊,俺是上不了大堂的蛤蟆,出面露不了脸,还是你来吧!不行,俺学个蛤蟆跳,小嫂你看行不?”小鱼儿瞅瞅跟哥大的小叔子,跟着嘴儿,掩嘴嗤溜一笑,“二弟呀,当小嫂的,也不辜负你表现个个儿的机会,你真要表演个蛤蟆跳,咱就帮你一把二小叔子,请吧!”小鱼儿扭着棉旗袍裹着的小蛮腰,闪到一旁吉德的身旁,嬉笑着瞟着吉增。吉德顺手搂过小鱼儿的柳腰,助威地说:“老二,来个吧!”吉增扭扯一下,“大哥?”大伙起哄地吵吵,“蛤蟆跳!蛤蟆跳!一二三,蛤蟆跳!”吉增无奈,伸出舌头一瞪眼,蹲下粗轱囵墩的身子,两手杵地,“呱、呱、呱呱”地围着吉德和小鱼儿转了一圈,逗得大伙这个乐!
小鱼儿“哏哏”的乐个不停,一眼见美娃抱着肉滚滚的小胖进来,忙拽起吉增,对美娃嘿嘿地说:“弟妹,二弟真逗死人了!”美娃嫣然笑了笑,“鱼儿嫂子啊,这二鬼头,可调皮了,竟出洋相!”
吉增愣愣美娃,“你不在大舅那边儿陪大舅妈跑回来干啥?”美娃白眼吉增,“你还说呢,小胖啊,赶乱,非吵吵回来和心儿玩儿,这大舅妈撵着撵着的,叫赶车的送过来。”吉增向小鱼儿招手,递眼色的,吉德轻轻一推,小鱼儿谦让也没谦让,向前挪了几步莲花,笑眯眯地说:“瞅我一个娘们家家的,这出头露面的都是大老爷们的事儿,这二弟,硬拉鸭子上架。”小鱼儿说着,柔媚瞥下吉德,又**漪澜的千江水千江月,征服了众星眨眼,“说句不着调的话,这上架的鸭子,不下蛋,就得遭鸡鹐!”
“哈哈……”
“伙计们,今儿是小年,我代表大东家、二东家、三东家和全家,给辛苦一年的大伙拜个早年,祝大伙阖家快乐,过年好!上讲究的火锅,二流的老山炮,有媳妇的喝了想老婆,没媳妇的喝了更想要个老婆。有媳妇的,明年再抱个大胖小子;没媳妇的,明年都娶上老婆。咱敬大伙三杯,略表谢意!”说完和大伙连干三杯,酒杯倒空,一滴未掉,“诚意吧!”
“三少奶奶,够意思!”
“薄酒素菜,请大伙喝好吃好!我也就是拉个场子,还是请正当香主说两句,有请大东家!”
“一年到头,辛苦的是大家伙!”吉德笑容可掬的端酒杯站起来,“今年这顿酒席呀人全棵,老山参爷爷这大雪泡天的也从黑瞎子沟赶过来。他老人家可是德高望众的采药行家,这几年为咱柜上立了汗马功劳,功不可没。他是这老远来吃这顿酒席的吗,是捎带已,更主要的是送他的宝贝孙女人参果出门子。你们说,是谁捡了这个大便宜呀?”
“不知道!”
“哎呀这事儿闹的,不知道?人参果,来,你说。”吉德拿手冲人参果一比量,人参果就被巧姑和云凤架咕起来。云凤碓碓白白胖胖的人参果,“说呀,你嫁给谁?”人参果通红个苹果脸,扭扭捏捏的一瞟首席上的小乐,红光飞彩霞。
“说!说!”
“小乐!”云凤看人参果崴泥的这个不好意思,嘴快地替人参果说了,众人一惊讶“啊,他呀?白瞎!”
“哎哎大伙听好了,还有喜上加喜的好事儿呢。”吉德跟老人参老鱼鹰老账房碰下杯,干了,“咱们的二娃和巧姑、程小二和二梅,还有彪哥和大梅,三桩婚事儿。俺叫人看了日子,腊月二十八这天最好,是喝喜酒的好日子。四对,一堆办。”
“好!好!”
“数了数,俺这十兄弟,还差谁呀?”
“冬至!”
“对了。好饭不怕晚,俺潲听了,不算太夯实,也**不离十,冬至嘎搭上一个美若天仙读过洋学堂喝过洋墨水的大学生。这小子心高气爽,算给咱德增盛争大脸了!”
“棒打爷们瓢舀男,凤凰飞进饭锅里,好啊!”
“咱这号上,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发现没有?哈哈,老的鹤发童颜;小的嘴巴没毛。老爷们,小爷们,就仇九啊几个比俺大的。剩下的,俺倒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小爷们的天下!老百姓讲话了,嘴巴没毛,办事不牢,你们都摸摸下巴子,有没有毛?”
“哈哈,比娘们都光溜!”
“这个话呀,在咱德增盛商号就是笑话,哈哈……一帮乳臭未干黄嘴叉子、小毛孩子,楞撑起一个天。这为啥呀,咱有二掌柜、老账房、老山参爷爷这样的老树根儿盘着,有像俺你们这些好哥们好弟兄抱着团,岂不参天大树蓬勃?”
“说的好!”
“过去的一年,咱们铺子年景不错,获利颇丰,硕果累累啊!”吉德激动得脸膛红润放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俺记得俺师父仇师父,啊,就是仇九的父亲一句话,‘诚信德化。诚,服人;德,招人;’俺牢记,受益非浅!德增盛能有今天,就是讲的商德,童叟无欺,诚信待人,换来了好的口碑,生意上沾了大光。这一年,咱们也经历了凄风苦雨,惊涛骇浪,崎岖坎坷,咱们迈过来了,迎来了个大日头!有些人眼红了,眼气了,这是好事儿啊!人不眼红,不眼气,那就没有进取,没有前途。只要给一个支点,像角锥一样,咱们就要在一片兔子眼中,脱颖而出,像鹰一样翱翔!”
“好!好!角锥!支点!”
“今年的红包啊,大不大?赏钱,多不多?你们问仇九掌柜的,俺是管喝酒了,少了咱们可不饶他啊!兄弟们,为德增盛的兴旺发达,繁荣昌盛,干!”
“干!”
“东家过年好!东家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一片祝福一片推斛换盏声。小鱼儿、柳月娥、艳灵、美娃一帮女眷们也纷纷穿梭在酒席间,给伙计们夹菜敬酒,洋溢着一片和谐喜庆。
“叮叮咚咚”外面响起了鞭炮,吉增跑出去,看彪九一个人点上炮仗往屋走,“你啊彪哥,还非弄个动静,快进屋吧,都喝着等你呢。”彪九瞅下吉增,“瞎扯,还等我?”吉增说你还不信,“大梅不等你等谁呀,还等俺?”彪九一捅吉增,“臭小子!”笑笑走进屋。“哎彪哥,告诉俺大哥一声,俺去大舅那了。”
吉增骑马来到商会会舘,下马后,见苏四在门口晃荡。
“干啥呢苏四,一个人犯啥愁啊,晃来晃去的?”
“二少爷,你又过来了。二掌柜和三少爷在,正喝着呢。”苏四像是无意其实有意地说:“三少爷好像喝高了,二掌柜护犊子,把几个老把式老工匠给弄得快翻棉袄里子了?”
“刚喝前不好好的吗?”吉增惊讶地问:“咋灌上马尿就味了呢,拥乎啥呀,绊上牙根子了?”
“拥乎啥,能拥乎啥,不就那啥吗,那些贵重的皮大衣啥的,今年卖的光景不好。也不是选料的皮质咋的,还是缝巴的手工有啥事儿,你一句,他一句的,就呛咕起来了,越呛咕越呛汤。有几个老家伙,拿把,要土豆搬家滚球子。三少爷也不知搁哪噶达听到些风声,说梁家二皮子的顺发成皮行正缺人手,饶哪挖墙角盗狗洞的。这不,就话赶话,天上掉下两只死家雀,碰巧了,这就风起水响,谁也不让谁。三少爷又年轻好胜,不忿了。那几个老家伙,也是老犟牛倔驴揍的,上来犟劲儿,也不忿。二掌柜和稀泥,泥塘里的沙土,越和越稀溜,反沙了。我座离的远,也是这耳朵一句那耳朵一句的,听得囫囵半片的。二少爷,你可别听我瞎嘚嘚,背脸的话,不是那巴掌了,咱不成了扯老婆舌了吗?咱这岁数,可抻不起脸叫人啐,犯不上?二少爷,你就当啥也没见,啊!”
吉增听后,光手掰辣椒,觉得辣手。还是对苏四的忧心安慰了两句,就拉苏四进了屋里。饭堂几盏高挂的嘎斯灯,灯光穿过缭绕浓浓的老旱烟烟雾和火锅的热气,炸眼的亮,人吵吵声也是炸耳的响。靠戏台的头一桌,胡子拉茬的几个老工匠呶呶不休的呛咕着,几桌的小嘎伙计学徒,喁喁私语,不时往老工匠那桌儿望几眼,又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议。
吉增踅摸一圈,苏四又指指,瞅见吉盛和二掌柜在靠里面那桌。二掌柜脸喝得像猴腚,很消沉的自斟自饮。吉盛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掐着酒盅,满眼布满血丝的瞎挲摸,像好斗的大公鸡寻衅对家要掐架的样子。吉增几步来到桌前,吉盛赌气地说:“二哥,你陪二叔喝几盅吧!”二掌柜抬起眼皮,哈哈地说:“二少爷,你小子蹽哪噶达去了?来来,嚼咕整的不错,又是火锅又是炒菜的,够说道!”吉增和二掌柜搭讪,又看大伙喝的太沉闷了,有意挑挑气氛,就对二掌柜说:“二叔,蔫头耷脑喝不行。要喝就得来个叮缸锤,谁输谁喝,那才叫喝酒呢!”二掌柜也是喝茬子,宝刀不老,猴猴的嚷嚷,“好啊二爷们,你寻思俺怕你小犊子啊?来,划两拳!”吉增向吉盛使个眼色,吉盛明白,帮腔地吵吵,“来呀来呀,俺卖呆儿,做个中人,谁也不许打赖,输了就得喝。喝不了的,可以找‘拉帮套’的。开始!”
二掌柜来劲儿地撸起袖头,指着吉增说:“先试口!”吉增说好,“一个头啊,两只鸟啊,三条腿啊,四劈胯啊,五魁手啊,六的六啊,七七巧啊,八匹马啊,九归一啊,十不全!”二掌柜哈哈地指着吉增,“啥词呀瞎掰!来,嘴手相应。嘴说的数和出手的数,对上就算输。”吉增说:“二叔,这不调理人吗?就口是心非呗!俺喊五魁手,伸五指头;你喊六的六,出两手指,那俺就输了,对吧二叔?”二掌柜说对对,“手急眼快,玩的猫腻,不许耍赖!来!”
“一个头啊!”
“八匹马啊!”
“七七巧啊!”
“六的六啊!”
“两只鸟啊!两个鸟,两个鸟,四!四!喝!喝喝,别耍赖皮二叔。”
二掌柜老眼皮一抿哒,“好赌服输,俺喝!”一杯,咕噜喝了。
伙计、小学徒一瞅有呆儿卖,酒也不喝了,一古脑围拢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唔嚎”地擂鼓助威地咋呼,饭局气氛顿时活跃的热闹起来。
刚和吉盛吵红脸又和二掌柜掰过脸的几个老把式几个老工匠,不知不觉地挪蹭到二掌柜身后,掐个老烟袋锅,帮二掌柜下力喊着拳令,几个回合下来,一溜十三招的二掌柜输了三阵,浑身就冒了汗,他甩掉皮褂子,穿个黑棉祆,撸胳臂挽袖子,不服输的吵嚷,“俺愣是瞎蒙眼儿没瞅出来,二少爷还有这两下子啊?这都是你那老丈眼子训导的。那老小子酒神见他都得拜三拜,是个酒魔酒鬼。喝二斤老白干,还能打麻将,圈和带坐屉。俺啥大沟大河没经过,大葱抿的大酱都够你不吃饭喝十年,还能在你小嘎子手里翻了船?来二小子,再战三百合!”
小学徒在二掌柜和吉增身旁各站一个,手掐酒坛,虎视眈眈盯着酒盅,刚空就倒上,一来二去,几番下来,虽各有输赢,吉增明显占上风,眼见二掌柜招架不住了,苏老七老把式,就苏四他哥几个的爹,也是众望所归的民众头。他一看二掌柜要败阵,往一旁一扒拉二掌柜,“你一边儿去,俺上!老儿马还能输给小儿马,咱和二少爷咱的吉掌柜照量照量,来!”
“八匹马呀,五魁手啊,……八,八!苏师父,喝喝,没的说。”苏老把式酎下酒,“这咋整的,刚上阵就输,不服老不行啊?”
苏四爹连输几阵,有酒盖脸,对吉盛说:“二姑爷,别往心里去。俺瞅大掌柜老儿马子老也不起客,心里憋屈,多喝了几盅,竟任和你呶呶几句。咱也不是瞧不上你,不咋的,这心没底没落的,老哥几个仗着和你老丈人打有这铺子就在一起混打滚爬的老脸发点牢骚,对不住啊!嗨,多好的孩子,叫咱老哥几个挤咕成小猴子啦!”二掌柜向吉盛挤咕挤咕眼,吉盛忙说:“苏师父,你说哪去了?俺一个小字辈,也是一时性起,惹你老生气了。俺自罚一杯,权当对你们几位老前辈谢罪了。”吉盛一杯干尽,伙计们齐鼓掌。吉增趁机说:“大伙一年到头不易,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该乐就乐,该说就说,该吵就吵,该喝就喝,今儿咱们闹他娘个鸡叫狗睡觉,咋样?”吉增这忽悠,大伙看将相和了,一呼百应,都回座划拳行令,往上茬子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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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见大伙不再水火不容了,冰释前嫌,还是合套的一挂马车了,乘兴对大伙说:“你们大伙喝着,俺去请付架子,唱个《******》、《大西厢》啥的,咋样儿?”大伙一个劲儿的叫好。吉增披上猞猁皮半截大衣,水獭帽往头上一扣,皮靴咵咵的刚出饭堂大门,吉盛“二哥二哥”的撵出来,“二哥,你真行!粗中有细,还会演戏,三下五除二,耍得大伙全来了兴致,烟消云散,全降服了!你要不来,这场戏俺还不知道咋收场呢?你算给俺解了围了,俺正愁俺下不来台呢,你这一咋呼,苏师父把话往回一拉,都不失面子,还长了俺的威望,皆大欢喜!你没瞅才刚呢,凶得就跟老虎妈子似的,横着能把俺吃喽!俺也是短炼,火气来的太快,直往嗓子眼儿撺儿,没沉住气,闹得几个老把式都要跳槽走人。扯耳朵腮动,咱铺子的小年轻,都是几个老把式的徒弟,呼呼啦啦还不全散羊了?这大舅知道还不知咋样儿呢,怪罪就怪罪,反正也是化险为夷了,一场虚惊罢了。”吉增拍拍吉盛,“俺的‘大掌柜’,回去吧,趁热打铁,叫大伙淘个够。这时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你别忘了,刘备摔阿斗,那是拿心头肉刁买人心哪?你不会喝点儿苦酒,暖暖人心哪?对个个儿割肉下手要狠一点儿,多自谦,多谋人,多拉少打,也要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你这一激歪是好事儿,谁再敢找软柿子捏了?大舅在,给他们十个脑袋也不敢哪?这些‘老臣’,都叫大舅宠坏了。这是试瓜,看是涩苦还是尿汤,初试牛刀!要不咋说呢,‘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好弹弄?大舅俺看也是一片苦心,看咱哥俩能不能单打独奏,要不二掌柜过来干啥,还不是怕你压不住茬吗?炉火纯青,还得炼呀!去吧,找付唱二人转的架子,叫大伙好好乐呵乐呵。一年到头的,净跟臭皮子打交道了,哪有时闲哪?”
饭堂内酒意正浓,喝高了的苏五,唱起了劝酒谣,“一条扁担颤悠悠,两只筐来各一头,一头酒来一头肉,我来丈人家门前,找妞妞来看妞妞,阿俩好来小妞妞,八马双环小妞妞,亲嘴喝酒小妞妞,小妞妞呀亲妞妞,妞妞小来亲妞妞,……”苏义扯下个野鸡大腿趁机捅进苏五嘴里,大伙叫喊:“妞妞妞妞吃****!”苏五拿酒红的眼睛抿哧大伙,“呱叽呱叽”造得欢,更逗得大伙乐翻了天。
几个老工匠和二掌柜喝酒琢磨开了。吉家这两玩意儿,也跟吉老大一样猴精。老二平常瞅着啊,粗箍囵墩的,虎巴鼟,到真章时,还真是一张作鼓皮的料。你瞅他好像瞎折腾,弄个不着调,搅大酱缸似的瞎搅混,还真是擀面杖对棒槌,卤水对豆腐,可还真灵!
男的丑,女的浪,吉增弄来的二人转,唱得殷氏皮货行的伙计们一夜乐到大天亮。
也不知谁家一只冻哑嗓子的大公鸡,扯着苍老破锣沙沙的高嗓门,打破寒冷寂静的早上。随之,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响起一片群鸡争先恐后的鸡叫声。鸡叫三遍了,老天才慢慢退去冻得灰蒙蒙的一片灰皮,亮光从东边老山顶上徐徐散开,几朵老年斑似的鱼尾云,懒散地飘浮在凝固的灰白天空中。镇子北面的老坟圈子里,长着十几棵老的不能再老了的东倒西歪的老歪脖子榆树。老榆树下有几座漂着浮雪拿冻土块儿垒砌的新坟,几十只或者上百只老鸹,从树上窝里飞出来,盘旋在老榆树干枯树枝上的上空,然后,又纷纷滑翔降落在新坟头上,张着吃过腐尸叨啄过冻骨的大嘴,迎着飕飕地老西北风,“哇哇”带着阴森的恐怖叫个不停。
老鸹的哇哇叫声,传向荒芜广袤的雪原,被冷冽的老西北风撕得七零八落,在滴水成冰的严寒隆冬的早上,显得那么的悲凉凄惨,让人听了,浑身怵怵的鸡皮疙瘩都紧缩成小小石粒儿,一不小心碰一碰,都会洒落成沙滩。东北民谣说得好,‘清晨老鸹哇哇哇,不知哪家白刷刷;不是孩子哭就是老婆叫,白皮儿棺材披麻又戴孝;冻死鬼老药罐,鬼门关去报到。
老坟圈子冲镇子北的东城门道旁城墙根儿有个用木板钉的小庙,有二尺来高,一尺多宽,歪歪扭扭,破烂不堪,供奉一个牌位,是安葬已故亲人祭鬼魂的地方。
在小庙前,雪地都冻得裂开了口子,像呲牙咧嘴的小鬼要吃人似的张着七裂八瓣的大嘴的地上,跪着一个衣裳褴褛的老太婆,蓬乱的花白头发上系着一块破破滥滥的不知啥颜色的铺陈。老太婆身旁跪着一个埋埋汰汰的小大孩儿,看上去也就十拉岁的光景,两只冻得红萝卜的小手,握立着一个灵当幡,在凛冽的寒风中摇荡,发出哗哗啦啦碎噪声。老太婆和小大孩儿冻得浑身发抖。老太婆哆哆嗦嗦点着几张黄茔纸,风太大,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小大孩儿放下灵当幡,两只小手扯开破棉祆的衣大襟,燕子展翅似的,露出一根一根的肋巴骨,拿身子挡着风。老太婆就在小大孩儿的胸脯前点着了黄茔纸,用根秫秸杆儿摁着放在地上,又把仅有的十多张黄茔纸放在上面烧了。一股小烟泡在从空旷的雪地上打着穴,拔地而起,飞速旋转到小庙前,卷走了红阴阴的纸灰。纸灰乱飞乱舞地刮向空中,转眼间升向高空,全无一点儿踪影了。
老太婆摁下小大孩儿的头,“你爷的魂把咱烧的纸钱搂走了,快磕头!”娘俩趴在地上,已哭得没了眼泪,干嚎起来,“老死鬼你个的,甩下俺个孤老婆子,哎呀可咋整啊!有这个不懂事儿的小孙子哟,叫俺一老一小可咋活呀,你个老死鬼哟!……”小大孩儿受老太婆的感染,也搂着老太婆嚎丧起来。
娘俩嚎哭一阵子,花轱辘车老板子,四十上下出头,拎着破马鞭过来,含着风一刮就飞的泪花,托拉起老太婆,提溜起小大孩儿,说:“老太太,老喂马的死都死了,哭死你他也活不过来了。天寒地冻的,哭塌了身子,你小孙子那么点儿,靠谁去呀?你好好的,好赖还有个指向,别哭了,快上路吧!”灵车旁几个好心人,都冻得佝偻腰,鼻涕拉嚓地围拢过来,劝说一番,老太婆含着泪泡子,瞅瞅破牛车上一口白茬儿杨木棺材,拍着大腿跺着小脚儿又嚎啕几声,“你个老死鬼,辛辛苦苦扛了一辈子的大活,起五更爬半夜的,就混这么一口薄木棺材呐哟?好狠心的刘大麻子呀,你个挨千刀的哎呀啊哟,你咋不嘎嘣死喽呀!大冬天的,你家有都是柴火,你不叫烧火,活活的冻死了俺那苦命的老头子啦啊呀!一年到头,喝了你那点儿酒啊,把老命都搭了喽哟!俺老头子的血都叫你个损犊子缺大德玩意儿吸干喽,到头来,只换个这口白茬棺材呀,你个刘大麻子不得好死的玩意儿呀!”
老板子拽着一个骨架子的老牛,过来说:“老太太,骂巴没用,人死如灯灭。那刘大麻子是不是玩意儿,你个孤寡老太太能把他咋的,你小孙子还不得给他刘大麻子放猪啊?骂骂吵吵的,传到刘大麻子耳朵里倒不好啦!走吧,死冷寒天的。”
七、八个好心人搀着老太婆,跩着小脚儿,一步一个雪窝子,向老坟圈子挪去。小大孩儿一路撒着买路钱儿,一出手,就叫饿鬼似的寒风抢走了。老喂马家的借壁住的老喇叭匠子,跟在花轱辘车后,叽哩呜啦地吹着哀伤的调门送死者上路,给这凄凉的雪野送上几分凄婉悲苍。
棺材里,装的是给刘大麻子喂马的老刘头,外号叫马槽子。他四十大好几,才跟这闯关东死了男人的老太婆嘎上了伙,生个儿长大了,也在刘大麻子家吃劳金。前年一场伤寒病,儿子和儿媳妇双双丧命,小大孩儿不能在家里守着奶奶淘气了,就到刘大麻子家里给刘大麻子放猪,混个白吃白喝,没有工钱。老太婆一个人在家伺弄从刘大麻子租来的半垧多地。春耕夏天趟个地啥的,都是马槽子趁东家牲口闲下来时,帮趟耙趟耙。就这,刘大麻子还要从马槽子的工钱中扣。今年遭早霜,种的庄稼全瞎了。刘大麻子也不例外,粮食欠收。刘大麻子抠的连马槽子的工钱都没给,还不让马槽子在马棚里烧火炕。说啥怕马槽子拢着了火,燎了房子。十冬腊月的,赶上小年,刘大麻子杀了猪,也让马槽子喝上两口,半夜就在马棚凉炕上眯愣着了。花轱辘车老板子,一大早去牵牛套车往地里送粪,看马槽子靠墙坐在炕头抱着膀睡大觉呢,叫了两声,没动静,老板子就上前扒拉扒拉。这一扒拉,坏菜了,马槽子噗咚一下子摔在地上。老板子一瞅,都冻硬了!老板子吓得忙跑去跟刘大麻子一说,刘大麻子连瞅都没瞅一眼,骂着“丧门星”,就叫老板子到寿材铺子里找来个椽棺材的木匠,用现成的杨木板子,钉巴钉巴,做了个能坐着的立条箱子。马槽子不是坐着冻死的吗,僵硬僵硬的,没发捋巴直了,只有就形做了个箱子。啥装老衣裳啊,哪弄去,就随身穿的窝窝囊囊埋埋汰汰破烂衣裳,没等入殓,就叫几个扛长活的把马槽子装进棺材,送回马槽子家里,给了两块大洋就算完事儿了。
大倭瓜该咋是咋的,还说了两句良心话,把刘大麻子好顿扒哧。刘大麻子在二妈屋里灌了点儿马尿,没把大倭瓜秃噜皮喽!大倭瓜也不是省油的灯,也叉着大腰板子,祖宗八代把刘大麻子骂个臭溜够。二妈也在一旁劝说刘大麻子,马槽子咋说也算从老爷子那会儿就在咱家喂了一辈子的马了,没有虱子还有虮子嘛!虽说年景不好,可也不差那三块五块,你少抽一口就有了。再说了,小猪倌就不说了,今年马槽子的工钱也没给,就养一只跳蚤,你还出点儿血呢,何况一个兢兢业业给你家扛了一辈活的老头子了?你就再掏点吧!要不然就那一个孤老婆子和小猪倌咋过这个年吗?刘大麻子猴嘎不进盐尽,气不打一处来。说马槽子还欠他半垧地的六十斤粮食地租没给呢。人死了,人死为大,就送死鬼一个人情,算两清了。我******管死的了,还管她活的呀?我要不看在阎王爷不喜欢穷鬼的份上,那两块大洋我都不掏?那两块大洋,我是给小鬼的买路钱儿!小鬼不把马槽子拽走,我怕马槽子他大过年的来瞎闹腾。大倭瓜在那东屋听个耳朵清亮,推开门“呸呸”地呸了好几口,说你咋不替那好人死了呢?说不准哪天马槽子见着阎王爷当上“弼马温”啥的大官,杵你的坏,叫小鬼把你也拽去,给马槽子喂马!
二妈讨好地对刘大麻子小声馇咕,下着谗言诌媚,“别勒那鲁颟虾臭的玩意儿,四六不懂,喝酒喝酒,喝完了我再给你烫一壶滚烫的,散散气儿。”刘大麻子果然气消了不少,“那泡的鹿鞭酒真见效,是不挺时候?”二妈篾条氓飘的一挑眉,“赶骡子打两个桩了,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儿白废。倒沫不打卤,白忙活!”刘大麻子满脸的紫红紫红的麻坑,叫大倭瓜老虎妈子的这一呛,又叫二妈温柔蜜意抹拭的一哄,有的笑开了蔷薇花,有的咧咧的像麻麻果花。二妈一眼挑一眼撩的说着骚嗑,博得刘大麻子麻坑呵呵地放骚气,“那说书的说的,唐明皇和杨贵妃扯那事儿真有咋的,跟真的是的?”刘大麻子一嗤溜,酎口酒,咧咧光溜没麻子的嘴叉子,乜斜瞅着二妈,“按德理上说呢,那唐明皇不咋的,太骚!老掏灰耙,掏儿媳妇的灰,掏灰!按情理上说呢,老公公看上儿媳妇的,儿媳妇搔老公公头皮的,有都是。那叫你有情我有意,叫啥了,报上不说,婚姻自由解放吗?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大概受这个的影响吧!啥他妈这个那个的,王八瞅绿豆,对眼就是。狗出溜猪后门,好受!瞅你长的溜光水滑的,我一脸叫黄豆硌的,瞅着硌应,摸着麻应,你还不是趴在锅台上,不叫咱那啥了吗?”二妈怊忸怩地一推刘大麻子又一笑的说:“那不黑灯瞎火的呀?你个老壳郎,趁大倭瓜睡死了,人家就叫你摁在锅台上了,那削的我,哪经过呀,你还舔脸说呢?”刘大麻子抹哧着二妈的脸,“我这也是掏灰耙唐明皇嘛,掏你那积攒了二十几年这‘玉环’的灰呀!嘿嘿嗨,打那你那灰坑就干净得管淌水了!你几天不涮我这老掏灰耙,你就痒痒的,像猫似的拿爪子挠炕席,唉哈哟,就是干打雷不下雨,你咋整的你呀,白废我的劲儿了你?”二妈就酒嗉子酎了口,两眼嘻嘻地说:“我这一亩三分肥田地,点麻子鳖籽儿不出呗!你搁吉老大那光溜大小伙儿试试,我准生出一个光溜溜的大胖小子!”刘大麻子就仰靠棉被花的姿势,一脚把盘一腿条坐在炕沿上的二妈踹墩在地上,二妈爬起来,摸摸后屁股,虎着脸操起个笤帚疙瘩,就爬上炕,拍打刘大麻子的后背,“本来叫你撩的就啥,这一墩,像尿裤子的了,你个坏种!”刘大麻子嘻嘻哈哈的躲躲闪闪,“谁叫你个三十多老半蒯,拿全镇大姑娘小媳妇瞅着都眼红的吉老大说事儿了,怨得着我吗这个?……”
“吱吜吱吜”窗外这时响起花轱辘车响声,刘大麻子一惊的推开二妈,抻长脖子向窗外听了听,又起身拿嘴哈开已融化了霜花的只剩一层薄冰茬的窗棱上镶的玻璃块,拿一只瞪圆的眼睛往外一瞅,往炕上的二妈直摆手。二妈跪着拨离盖爬到窗前,推开刘大麻子往外一望,脸都白了,舌头打颤地扭头说:“哎麻子,坏了!马槽子烧火的,披头散发拽着小猪倌,跟车来了,这是管你要索命钱了,咋整啊?”刘大麻子气哼哼地瞅瞅吓脱相的二妈,吭吭哧哧滚下炕,趿拉上棉鞋,拽个半截羊皮大袄,边走边披上推开里屋门,一脚踹开外屋门,冲到门外,对老板子发火地说:“大杆子,你叫老死婆子跟来干啥?”大杆子抹下滴流的清鼻涕说:“不知道!我那么叫她别跟来,她疯了似的,非跟来不可。说找你讨还马槽子的命,叫你还她的老刘头,这不……”老太婆瞪着呆呆滞滞的肿眼泡子,发疯地颠蒯个小脚儿冲向刘大麻子,噗嗵跪下,抱住刘大麻子两大腿,哭着喊着,捶着打着,撕扯刘大麻子的抿裆肥大的棉裤,连披的羊皮半截大袄也扯掉到净是雪末儿的草屑的地上,捶胸顿膝的泣不成声。
刘大麻子气得麻子从坑里鼓出来,成了一个个小红泡泡,瞪大眼珠子,叉着腰,猛劲儿一脚,把老太婆卷个大仰巴叉。平常一见刘大麻子就哆嗦的小猪倌,一瞅奶奶叫刘大麻子一脚卷翻了,一个猛跑,一头撞在刘大麻子的胯裆上,撞得刘大麻子两手捂着胯裆哎呀呀的向后褪了几步,跩靠在后面的墙上。老太婆从地上蹭巴起来,爬着向刘大麻子扑来,两手死死拖拽住刘大麻子的小腿肚子,往倒了拉。刘大麻子忍着肾弦子抽筋儿的疼痛,咬牙一扬脚,把老太婆踹得骨碌出老远,老太婆一时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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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一头大老母猪,扭扭搭搭扭扯凑过去,用长长的猪鼻子拱哧老太婆嘴角淌出来的血水。大杆子和几个劳金赶跑了大老母猪,扶坐起老太婆,小猪倌扑到老太婆怀里,哭一声,嚎一声地喊着奶奶。小猪倌撕心裂肺的嗥叫,搅得大杆子和几个劳金心里发颤,抖着拳头,瞪着挂着泪花愤怒的双眼,一步,一步的向靠在墙根儿的刘大麻子挪蹭。
大倭瓜激拉晃当着两个大油瓶子破马张飞地从房门冲出来,用肥壮的铺铺大身板子护住刘大麻子,破头齿烂地冲几个劳金喊:“别过来!别过来!你再走一步,老娘就跟你们拼啦!”二妈看大倭瓜挺胸凸肚的挺身而出,怕大倭瓜应此义举得了宠,也硬着头皮,仗个兔胆儿,惨白个俊脸,腮帮子挤堆起一浪一浪的白浪,没笑挤笑地迎向几个怒火中烧的劳金,颤着声说:“别、别!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别拥乎一个老太婆,伤了和气,往后还咋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再说了,东家平常对你们也不薄,咋能说拉下脸来就拉下脸了呢?不就是几个钱儿吗,才东家还说过会儿去看看老太婆呢。这东家迎出来,想叫老太婆进屋炕上暖和暖和,看还有啥难处,再帮衬拉扯一把。说今年老刘头欠的六十斤地租都不收了。没承想,老太婆不由分说上来就厮打,难怪东家激眼,你们就别跟着添乱了?大杆子,你说,哪顿饭,我不是禁那好吃的多给你盛啊?人不能忘本。不说滴水恩涌泉报吧,也得念人家的好!大兄弟们,别看人家火上房了,你们心里也着火,都消消火。待会儿下晚饭,我给你们猪肉炖粉条子,管够!”大杆子老赶牛车套犁啥的,日积月累的和马槽子积攒了老深的感情了,他忿忿不平的瞅瞅二妈,绕过二妈的柔肠又惧怯的眼光,冲刘大麻子说:“这人家叫死个顶梁柱啊,你以为死个猫死个狗呢,天都塌了,两块大洋也就二百四十多吊吉大钱儿就打发了,你们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一老一小的,没吃没喝的,叫她们娘俩咋熬过这个冬啊?你们就发发慈悲,发发善心,再给她们些钱儿,熬过了这个冬吧!”刘大麻子在大倭瓜这个大肉盾身后,探出头,指着说:“屁大子儿也别想,你们都给我滚,滚!”大杆子上前站在二妈身前挥着破马鞭指着刘大麻子吼道:“东家,你识相点儿,今儿你不掏出二十块合两千四百多吊吉大钱的大洋,你也别想过好这个年?咱叫老太太和小猪倌天天来给你烧纸钱儿,咒你的魂魄不得安宁!”然后猛回头,冲身后几个劳金说:“咱们猪八戒摔耙子不伺候这猴了,哥们中不中?”几个劳金异口同声说:“咱早不想干了,摔耙子!”大杆子回过身来说:“东家,把工钱结喽!少一个子儿,我们要你的嘎啦哈?你不用横愣眼珠子,我们哥几个没家没口的,怕你个啥呀?劈巴完了你们,咱们就上山入林当胡子去。当上山大王,我们天天来砸巴你家,叫你没日子过?叫你家破人亡,老婆死孩子亡,就留你大麻子一个人,给我们舔腚,埋汰死你!咋样,大麻子?”
“哎呀谁呀说这大话呀?”二肥子拧腚闪蛋的从大门外扭搭进院里来,抿嘴撇拉的轻蔑地对大杆子笑了笑,又冲刘大麻子说:“东家,你怕这几个啃垅帮子闻牛屁股玩意儿干啥,咱替你出出这口气!”大杆子指着二肥子说:“你不也是个扛长活的吗,沾牛粪的胳膊肘往哪拐?大麻子是平常没少偏向你,小恩小惠的,你就骡子仗驴爹的给你顶腰,你狗仗人势,少欺负我们了吗?你这个圈养的狗,咱们今儿就拿你刹刹气!”说着一破马鞭抽得二肥子一个乌眼青,几个受够了二肥子气的劳金,一拥而上,拿撸锄杠子的手,攥石头一样的拳头醢得二肥子妈呀妈呀的惨叫,一会儿二肥子就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大杆子冲刘大麻子喊:“看到了吧?你别以为我们都是病猫,拿钱来!”刘大麻子支支巴巴还要逞能,大倭瓜使出吃奶的劲,总算把刘大麻子推进屋,关上房门,刘大麻子在屋里还吵吵巴火地大骂。
二妈拽起二肥子,二肥子羞臊的头也不回的跑回劳金住的屋子。二妈又走到缓过气来的老太婆身旁,扶扶的叫老太婆站起来,搀到花轱辘牛车旁,又跑到马棚,捞捞抱抱的把马槽子盖的破棉被花抱到车上,叫疼得“哎哟哎哟”的老太婆上车,拿破棉被花盖上,掖了掖,对大杆子赔笑地劝说:“大兄弟,处得好好的,咋说嗤楞就嗤楞了呢?当胡子有啥好,冷一口,馊一口的,说不上哪天挨枪子儿,把小命再搭上,哪有这儿有口热乎饭吃好?东家就那驴脾气,嘴硬心软,气头一过就好了,你们别跟一样的。他终是东家吗,爱面子,长脖鹿脖子,一时拐不过弯来。”二妈明白,大杆子几个劳金也就是一时对马槽子冻死看老太婆和小猪倌可怜,想替老太婆多要俩钱儿。同时也拿刘大麻子狠心不让步这事儿要挟刘大麻子,拿把,讨要工钱。现在这噶达像大杆子几个这样好劳力多缺呀,上哪找这知根知底用惯了的勺子啊?“几个大兄弟,别怄气了,不就二十块大洋和你们的工钱嘛,算啥呀?我这就进屋跟东家说去,等着啊!”二妈扭个溜圆的屁股去了一会儿,就一手拎个钥匙一手托攥着大洋又出来了,“这东家也有东家的难处,过年哪不用现钱哪?没现洋了,就这十块,给老太婆拿着零用。”二妈扯过嘴上还磨叽骂刘大麻子老太婆冻得僵的老手,把十块摁在老太婆手里,“弄好了,光滑滑的,别出溜丢了老太太?”老太婆忙扯着大衣襟,把大洋揣进衣里头的兜。揣完了,又拿手拍拍衣服,哗哗响声叫老太婆嘴角抽抽,似有些没说道了,“剩下的呢,一块大洋约合吉帖一百二十吊。十块,共是一千二百吊。往年小麦才多少钱,白面才几文的吉钱儿。今年粮食贵了,一斤苞米高粱卖给德增盛的粮栈是十吊钱儿,一千二百吊,是一百二十斤。再加上马槽子一年工钱是一石,共两石粮。小猪倌也不在家吃,两石粮也够老太婆一个人凑巴到秋了。你们不作不闹,东家也会可怜的。这不,还免了马槽子半垧地租子六十斤粮。我呀,废了一爬犁的唾沫,对东家好说歹说才算把气咽到肚子里。这大奶奶还把肚皮鼓的老高,这个不愿意呀?说我吃里爬外,向着你们说话了。”
其实呀,二妈跟刘大麻子说了两点。一是这年景青壮爷们都挖矿下井了,成手劳金难找。他们走了,说开春就开春了,明年的地谁来种啊?另一个是,这几个劳金走了,真当胡子咋整,还不祸害死咱哪?当年姜家圩子的姜板牙不就得罪了吃劳金的王福吗?王福当胡子,不就报复姜板牙,砸窑绑了他姜板牙老姑娘小鱼儿的红票,吉老大小老婆小鱼儿多悬没叫王福剔当了?这是曲老三看在老相好姜板牙小老婆香香的面子,才出手救了小鱼儿。二妈说完,大倭瓜也敲边鼓,说老太婆怪可怜的,就瞅马槽子在咱家扛了一辈子大活的份上,就给她二十块大洋吧,也算了了一笔人情债。刘大麻子想想,是这个理儿,才点了头。
“咱这就去粮仓约粮去。苞米、高粱随便。哎,大杆子你们的工钱一年是粮食两石,一堆儿约了,省得你们心里老翻个,这样咱们静心。” 二妈手里晃着一串钥匙,管家婆地说:“哎大杆子,这样你们满意了吧,还走吗?”
“东家早这样,能吗?”大杆子牵着老牛,嘎悠悠地说:“二妈,烧火丫头一步变成金凤凰,你这人不错,是穷人根儿向着咱苦命人。我们听你的。不走是不走了,可工钱得长长。”
“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我可给东家过个话。”二妈打开靠西墙的粮仓,对大杆子说:“斗、夸尺和袋子在那墙旮旯里。装粮时别搁脚踩呀,一实成,那几勺就多出来了?不是我抠馊,大奶奶那双眼睛才贼溜呢,不得不防啊?咱一个使唤妈子出身,又没儿没女的,谁多拿点儿,我倒不再乎,大兄弟你说是不?”大杆子几个人往斗里装着苞米粒儿,手还是偷偷摁了摁的,“二妈是好人,谁心里没个数啊,咱哥们几个都知道。哎二妈,咱也不难为你,工钱就和东边老冯家拉平,再长一石粮。”二妈倚在大门扇上操着袖说:“依我呀,再加两斗三斗的,可我说了不算哪?哎,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家呀也就个破大家,叫东家抽的孩子们祸祸的。再加上姑娘麻妞老从娘家往婆家掏丧,出多进少,大不比从前了。老天不作美,再这么整几年,这个家也就败了。”大杆子往牛车扛着袋子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就这几年卖了二十几垧地吗,至于吗?”二妈撇撇嘴说:“一垧熟地一百二十几块大洋卖,这是是两三千吧!钱呢,谁见了?这手进,那手出,来的快,出的更快。就麻妞添活婆家,活动老公公出笆篱的事儿,这钱就海去了?不拿行吗。大奶奶偏向姑娘。姑娘一哭,心就疼了,谁叫你摊上了?姑爷也不争气,公子哥,整天价啥也不干,好吃好喝,游手好闲的。还看谁都不顺眼,七忿八不忿的。看那人家德增盛大东家吉老大猴猴的,老琢磨人,还琢磨不出啥来,老挨人家回马枪,一整一哏喽。不走正道的玩意儿,随那根儿。”
“小猪倌,小猪倌!”麻妞的大儿子叫邓刘小,三四虚岁的光景,长相像麻妞,不砢碜,光溜胖乎小圆脸儿,没长麻子,兜个大襟儿跑过来,见着依靠在老太婆身边的小猪倌,够够着车棚,把大襟往车棚上一挑,几个烧得黑黢黢有些焦糊的土豆滚在车棚上,眨巴两个像妈妈的小双眼皮亮亮眼睛说:“我在灶坑烧的土豆,可好吃了,小猪倌你不饿的直哭吗,快吃吧!吃完了,咱俩好玩,打滑出溜!”小猪倌乐着划拉过热乎乎的一股香气的土豆,先递给老太婆两个,个个儿连皮也没扒,扑啦扑啦,就吹着气嚼抿着,狼吞虎咽,吗吗的噎得直抻脖儿,“小猪倌,好吃吗?”邓刘小瞅着小猪倌吃的香,舔着红红的小嘴唇,馋得直咽唾沫,“好吃!刘小,还有吗?”邓刘小一眨巴眼睛,诡笑说:“你陪我玩吗?”小猪倌知道邓刘小好藏后手,黑着小嘴叉子,急着说:“陪你!不糊弄你,陪你玩!”邓刘小一亮眼睛,“真的!”说着,从棉袍兜里掏出两个烧烤得焦黄的家雀儿,“这是小舅一早下拍子拍的家雀儿,埋在烀猪食大锅的灶坑里,他走了,忘了,我扒出来还没舍得吃呢,给你吧!”小猪倌伸过手去,够了过来,全塞在老太婆手里,“奶奶你吃,全是肉,可好吃了。哎哎,肠子瓤儿可别吃,得扒喽?”邓刘小看小猪倌把家雀儿给了老太婆,心里不满,“那老太太谁呀,我咋不认得?”小猪倌说:“奶奶!”邓刘小噢一声,“我也有奶奶,可胖了,一走道哈游哈游的。小猪倌,你奶奶咋没长眼睛啊,就挂两个肉球球!”小猪倌看看眼睛哭封糇了的老太婆,“叫你姥爷气的,眼睛藏起来了。”邓刘小手扳着车边,又“噢”一声,“我姥爷对我姥姥可凶了,对二姥姥好。对我,对我,对我也好。还教我喝酒呢,拿筷头子。姥爷那烟不好抽,那烟枪好玩,磕脑袋瓜儿可疼了。”
“哎二妈,小少爷咋来了呢,别碰着?”大杆子装完粮要赶车走,“哎呀小祖宗,你来这噶达干啥呀不在屋里待着,你姥爷又该齁齁我了,快躲开屋去!”二妈拉过邓刘小,看大杆子赶花轱辘车走开,邓刘小向车子挣挣地喊:“小猪倌!小猪倌陪我玩。”小猪倌翘翘屁股喊:“过了年,你再烧土豆,我陪你玩。”邓刘小赖赖叽叽地挣着踢着二妈,“我要和小猪倌玩!我要……”二妈拽着邓刘小边锁门,冲大杆子喊:“快去快回啊,粉条炖长了,该糗溻锅了。”
二妈拽着邓刘小回到屋,看大倭瓜正啡嗤啡嗤地坐在炕沿上怄着气,嘴像沤麻的坑冒着白沫泡。刘大麻子眼珠子斜愣斜愣的,赌气的使劲儿往嘴里灌酒,嘴里喷着酒气骂着,“这不养帮狼吗?养条狗,还瞅你晃晃尾巴呢!这可倒好,吃着你的,喝着你的,拿着你的,还******王八翻盖子了?”二妈一条腿盘坐在炕沿上,“我是说了,还不知大杆子答应不走了是不是真心话?这好庄稼把式多难淘换哪,这要真不干了,可闪手了。反正我说下晚饭猪肉炖粉条子,还勾不住他们几个?”刘大麻子把酒盅往炕桌上一墩,骂吵,“妈拉个巴子的,连主子都敢咬的疯狗!滚就滚,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不有都是啊?种地有啥呀,还拿把?我太爷捣腾小买卖的烙铁(乐亭)人,不挑个大扁担,来这噶达就一把镐一把锹的,不是也挣下这一大家业呀,有啥呀?”二妈劝说:“这噶达吃劳金的不好惹,动不动就说当胡子。那意思呀,不就是哈东家玩吗?咱这走了和尚走不了庙的,拿出俩钱儿换消停。”刘大麻子扯嗓子喊:“人就不是玩意儿,不知感恩?王福要不是姜板牙当初吓唬吓唬,能有今天?还恩将仇报,整天吓得姜板牙都不敢一个人出门,这不养虎为患吗?”二妈说:“东家,你就啥也别说了,该着是这么回事儿。你当初要听大奶奶的一句,多给马槽子老太婆俩子儿,能惹出这反噍的事儿吗?”刘大麻子激歪激歪地说:“你扒哧谁呀?我寻思马槽子个个儿冻死的,又不是我弄死的,给椽个棺材,扔两块大洋也说得过去了,还想咋的?”大倭瓜横溜一下刘大麻子,“那你要让烧炕能冻死啊?这死冷的天,你咋知道点炉子热炕头的呢,那马槽子铁打的呀,不都是人哪?冻死了,你没责任?这还算便宜的,人家要告官,你吃不了兜着走吧?”刘大麻子瞅大倭瓜说的话比石头都硬,火撺儿下,又把嗓子降了降调,“马槽子死了,就一个糟老婆子一个小嘎能咋的,不省俩儿是俩儿吗?没成想,叫被窝里爬出来的几个臭虫叮咬上了!妈拉巴子的,小瞧他们了?”大倭瓜指着刘大麻子鼻子嚷:“你就冲我使横的能耐?这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叫那几个劳金撅巴了,还搁这儿嘴巴上挂个酒壶啊?”说着,话锋一转,指着二妈,“还有这小狐狸精,狗戴帽子倒会装好人,往外扯巴可能显勤了?大麻子我告诉你,你这叫牵着不走,打着还倒退,骚驴一个!这可倒好,鸡飞蛋打,还蚀了一把米!我看劳金都摔耙子了,你冷手抓热屎,咋整?”刘大麻子耷拉耳朵的抓起三尺多长的大烟袋,倚在炕头的墙上,二妈给装上蛤蟆头旱烟,点着了,吧哒得屋里充满呛人的辣味,邓刘小咳咳两声,扯着大倭瓜的衣大襟拽着,“姥姥,姥爷鼓的太呛嗓子,咱你屋去欻口袋吧。”大倭瓜一拧大磨盘的屁股拉着邓刘小回个个儿东屋,“二妈,大杆子他们送完小猪倌奶奶,再到德增盛粮栈卖完粮,准回来吃饭,该做啥嚼裹做啥嚼裹,反正年根儿,不差这一口?行里嘎麻的都没拿,不回来上哪旮旯呀,扯呢?”
天刚刹黑儿,风越刮越硬,嗷嗷地吹着柳叶哨子,抽得窗户纸像打皮鼓,门叫风鼓的咕哒咕哒的。花轱辘车吱吜吱嘎的拉断风声,传进二妈一直提溜着的耳眼里。二妈推开个门缝怕风把门鼓开搂紧着门把手,看大杆子几个人焐着破狗皮帽子,操着袖,缩着脖子,鼻子穿着两赶儿白气,胡须上挂着白霜,跟在花轱辘车回来了。二妈心乐开了花,颠呵地跑进西屋,推醒刘大麻子,兴奋地嚷嚷,趁没人叫着麻子,“回来啦!大杆子他们回来了!”刘大麻子来个老驴调个,脚从炕脚下转到炕沿,人就起来了,边穿鞋边瞅着二妈,问:“猪肉炖粉条子炖了没呀?”二妈喜色地说,“你那长鼻子没闻到啊?多香的味!”刘大麻子直起腰抽抽鼻子,“哎,别说,还真香啊!拿两坛两升的老山炮送到劳金屋。嗨,咋整,恭敬恭敬吧!妈的,我寻思他们有尿不回来了呢,这大风嗥天的,咋不嘎嘣冻死他们呢?奶奶个熊的,当胡子,有那章程?金窝银窝,还是舍不得离开咱这狗窝吧!”二妈扯扽下刘大麻子穿上的半截羊皮大袄的后大襟,捋了捋,“你就别扯嘴皮子上的疖子脓了,不回来愁死你,吓死你?瞅你那熊癞样儿,心不知咋乐呢?衣服穿好了,把酒送过去,我这就叫二肥子把猪肉炖粉条端过去。”刘大麻子关心地问:“二肥子没叫他们打瘫巴了呀,还能动弹?”二妈拿眼睛抿着刘大麻子一笑,“三十来岁大老爷们,贼肥老胖的,穿那老厚,那么不禁打?没事儿!二肥子算摊上你这好主了,亲儿子都没像你这样待敬?”刘大麻子在二妈好看的脸上掐了一下,“好好好,我的小奶奶,窑子生的行了吧!”二妈推着刘大麻子出去了,就先伺候大倭瓜和邓刘小吃饭。
大杆子冻得咝咝哈哈的卸下牛车,把老瘦牛牵进马棚,拴在靠门的槽子上,用冻麻爪的手给老牛添上豆吻子。一想马槽子不在了,马车老板子都回家过年了,就又给饿了一天的十几匹膘肥体壮的马匹添上草料,端个膀儿,跑回跑腿屋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香,抹扯一下冻抽抽的脸,张眼一望,炕桌上一二泥瓦盆的猪肉炖粉条子,炕头上一大泥瓦盆的高粱干饭,还有两坛缓着白霜出着冷汗的老山炮酒,几个劳金在桌子边儿围了一圈,大眼儿瞪小眼儿的盯着二盆,直往鼻子里抽香气。大杆子上炕,几个劳金挤了挤,给大杆子腾出了地儿,坐下后,扯过酒坛,用牙咬掉木屑坛塞,扭头甩掉坛塞,呸呸吐吐嘴里的碎木渣儿,咕咕每个碗里倒上酒,蹭根洋火,挨个碗点着,热乎上酒,嘿嘿瞅大伙,大伙也嘿嘿瞅着大杆子,吹灭蓝洼洼火苗,酒香飘飘邈邈的缭绕着鼻尖儿,哈哈着,齐刷刷端起酒碗,碰得叮叮当当响, “干!”一抻脖儿,干个底朝天。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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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豆搜了搜麻坑的兜,托着十拉块大洋,笑嘿嘿地递给大倭瓜,“妈,一年到头净叫你操心了,这是儿子孝教你的。过年了,扯两件你喜欢的料子,做两身新衣裳穿。”大倭瓜喜上眉梢,乐垮了嘴,“哎呀呀我儿能挣钱给妈花了,哪来的?”麻豆扯巴起醉眼朦胧的麻眼和麻点,推到北炕,“咱那冷屋凉炕的,这热乎,今晚咱就陪妈睡吧!”回身两眼眯条缝儿,全麻脸地对大倭瓜说:“妈放心,好道来的。姐夫赌场设局,我们合伙打路子,赢殷氏皮货行柜头苏五的。哈哈哈,这苏五也好赌,越输越想捞,越捞越输,最后输的提不上裤子了,借赌场一大笔阎王债。这大坑咋添啊?就急了楞子,拿殷家柜上的上好皮子,从梁家二皮子那捣腾次等皮子,拿回柜上,从中挣差价,还赌债。嘿嘿,这咱闹个白玩,还赢了钱,姐夫的目的是祸祸吉老三。千里嗅不没在家吗,吉老三他如今不当硬吗,刚愎自用,净耍小聪明,底下人不服他,都他瞅笑话。这苏五权大了去了,管着库,还管着皮料加工,弄俩钱不太容易了?妈,姐夫干正流的亊儿不行,歪门邪道有一套。这像他爹邓猴子,鬼灵精!姐夫这招多地道吧,妈!”大倭瓜捧着大洋,静静听,一巴掌,这个响,把鼾睡的麻坑都震得一哆嗦,麻眼麻点更是掬连暴跳的从炕上爬起,瞅着被怒气无语的大倭瓜打得愣眉愣眼的麻豆,心里骂麻豆,耗子舔猫屁门,溜须不顾命!
这苏五摊事儿,有年气儿罩着。又有小乐等几个小哥们大婚,殷氏皮货行的吉盛还不完全知晓,可也水中映月,涟漪荡悠,觉着点儿影。
腊月二十八,是大梅、二梅、人参果和巧姑出门子,彪九、程小二、小乐和二娃哥几个迎娶的大喜日子。吉宅成了大梅、二梅和人参果的娘家,上下顶黑都爬起来了。头晚儿,小鱼儿和柳月娥,帮着明儿出门子的大梅、二梅,忙活一些乱麻其糟的破烂事儿,忙活了大半夜,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才各自回屋和衣打盹。吉德心中有事儿,起的很早,穿戴整齐,瞅倚靠在炕梢儿炕琴上,斜歪着身子胎胎瘫瘫的小鱼儿睡得正香,就把被花往上拽拽盖严实,又掖了掖,独自一身走出屋外。
天灰蒙蒙的,没有星光熠熠,只有几颗星星从云缝中闪闪的眨巴着眼;没有一丝风,空气凝固一般,连口中呼气都笼罩在头脸周围,不愿离去;鸡没叫,狗不咬,没有一点声息,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寂静,雪停了。吉德站在小院里,抻抻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深深吸了几口凉丝丝的新鲜空气,就踏着不盈寸的积雪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亮着马灯,膘肥体壮的十几匹马香甜的吃着草料,嘴和鼻孔里烘喷着白气。虎头绷挎着个簸箕在给马添料。吉德蹑手蹑脚的来到虎头身后。虎头觉察有点儿啥,扭过高大粗壮的身板儿,布满血丝红红的眼睛瞅见吉德,惊异地问:“大东家,咋爬起这么早?”吉德拍拍虎头,“心里有事儿睡不着,过来瞅瞅车马啥的准备咋样了,别到时候出啥岔儿,现抓瞎?哎虎头哥,你马上就要当上大舅子了,有啥想头没你?”虎头憨憨地笑笑,摘下奓奓蓬蓬的猱头皮帽子,随手扑打身上的草屑灰尘,扒着红眼儿,“大东家,俺两妹子可算有福的人了,嫁个好人。彪九这小子捡个大便宜,他不像先前对俺横眉冷对的了。一照面,先笑的说话,对俺可******亲热了。见了他,俺******老木个张的,觉得有点儿那啥。团总又老板子的,一下子成了俺妹夫了,还有点儿磨不开呢?昨儿下黑儿,他来送马,管俺叫大哥,俺没咋勒他。他呢,死皮赖脸的嘿嘿地又叫两声,俺也不知咋的啦,就答应了他。这小子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就跟山猴子似的。大东家你说,咋一嘎上亲,这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那程小二吧,大老远的,昨儿下晚还特意跑来一趟,问俺长问俺短的,把俺弄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搁了。那个亲掰劲儿,俺活了快三十年了,还真是头一回经历。”吉德拿木棍子搅拌着槽子里的草料,扭头说:“虎头哥,这就是亲情,没经历过是感受不到的。等大梅和二梅给你抱回个小外甥、小外甥女啥的,把孩子往你怀里一放,逗着孩子说,叫大舅啊,那时你比抱着你个个儿的孩子都亲,这就是血缘的亲情。俺和你也亲,那和这亲情不一样,咱们那是乡情。往后你和彪九、程小二这两个连襟,对孩子是姑父大舅,就是至亲了。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哈哈,虎头哥,你娘可高兴?”虎头把泡的豆饼连豆饼水搅在槽子里的谷草里,“俺娘,那还用说,乐得一天合不上嘴儿!自己个儿还说呢,‘这大冷天的,老合不上嘴皮子,把门牙疼得生疼。’那俺就说,那你就闭上呗!叫俺娘一顿臭骂。‘你个憨头,人乐着就得张嘴,闭上还叫乐吗,生气才闭嘴呢?你知道当丈母娘是啥滋味吗?傻小子!’俺傻?俺才不傻呢!俺说,俺又不是你咋当丈母娘啊?俺娘嘴丫子挂到耳朵上了,说,‘可也是。你将来当也就当个老丈眼子,你哪有那份当老丈母娘的福啊?你管揍,没怀过,哪懂这里的苦肠子?’大东家,你说俺乐不乐人?”吉德放下木棍子,戳在马槽腿旁儿,扑拉手说:“你没听说,姑爷进门,小鸡儿没魂。姑娘是娘的贴身小棉袄,爱屋及乌,姑爷是老丈母娘的心肝宝贝,你瞅哪个老丈母娘不疼姑爷的?”虎头捧几捧高粱洒在马槽里,“嘿嘿”个个儿先笑了,“俺那老丈母娘瞅俺,像瞅啥似的,稀罕得就差没抱俺了?俺那老丈眼子都有点儿那啥了,有点儿粉子味了。骂俺老丈母娘,说瞅姑爷哪有你那样瞅的,像相对像似的?俺老丈母娘也是拎笤帚疙瘩就上炕那种不是善茬子,说还能像你瞅狗那么瞅啊,生辣辣的,恨不得抱进被窝里当老婆用?嘿嘿,多逗人儿!”吉德听后,仰脖儿笑得十几匹马都停了吃草料了,抬头瞅着吉德。虎头也捡笑地陪着吉德一顿美餐的大笑。
吉德笑够了,辞了虎头,从马厩出来,走到灶房的院子里,几个请来的火头扎着围裙,忙活切肉煮肉。几个没回家过年的跑腿伙计和小学徒,有的清扫地上的积雪,有的从大井里打水、劈半子,忙活得正欢。
仇九瞅见吉德过来就迎上去,一张嘴,一嘴的苞米碴子的奉天味,讨好地说:“大少爷,难得过年前的清闲,咋不补个懒觉啊?这儿有我们就行了。”吉德笑着说:“三哥,没回家呀?师傅和师母都岁数大了,过年了,得回家看看。俺叫你给师傅带的钱呢?”仇九说:“我寄回去了,差不了事儿。冬月上奉天办事儿,顺路回去一趟了,二老都挺好,也没啥事儿,叫你挂念了。过年柜上有小窗口卖货,我留下帮一把是一把呗!”吉德又说:“过年了,账房老先生不是你师傅吗,没事儿去遛达遛达,他家还有个老娘,带点儿啥,省得你师傅心凉?钱不够,找小鱼儿,在家里拿。”仇九说:“那大红包,钱还不够,多少是多呀?昨儿个去了一次,给老太太和小嘎儿买了些礼品,又给小嘎儿了压岁钱,我师傅很满意的,叫我三十晚上到他家过年。等初一,我再去拜拜年,磕下头。啊大少爷,我忙去了。”吉德关心地说:“三哥,过年也换上身新衣裳,像过年样儿。一会儿,你别忘了找好人放迎亲鞭炮啊!”仇九哎哎的点头哈腰说:“昨傍晚儿牛掌柜就交给我了,我给柜上打的条,放心吧你!”说着去了。
吉德又来到杂工们住的宽敞的后院,老远就瞅彪九一身崭新的藏蓝绸缎棉袍,外罩小狼皮坎肩儿,戴顶旱獭皮帽,正拿大笤帚打扫房屋前的积雪。瞅上去,彪九一改往日匪里匪气的粗犷野悍装束,多了许多文雅,倒显得多了几分别扭。鼻梁几乎和颧骨拉平红扑扑的圆圈脸膛上带着微笑,只是扎扎沙沙的胡子拿做活剪子剪得显着毛躁,透着不羁的放纵。吉德老远就招手喊:“师哥,恭喜了!就要当新郎官了也不闲着啊,留点儿劲儿吧,别到真章了不丁揢儿?来,俺替你扫会儿,你歇歇气儿。”彪九撕撕巴巴的不让吉德动手,吉德不听那邪,一拨拉,抢夺过笤帚就扫了起来。彪九站在一旁抱膀瞅着扫雪。吉德问:“师哥,你和大梅挺对撇子的。一个倔拉巴唧的闷葫芦不太愿吱声,一个泼泼洒洒的叽里呱啦,手一喷,嘴一喷,是不是挺得劲儿的?”彪九说:“嗯哪,老得劲儿了!三十来岁,可算抓挠上一个。师妹总算静了一份心,你也少了一份牵挂,过一年半载的黄瓜秧一趴架,结一嘟噜小黄瓜纽,儿女满堂,啥也不朒(nu)了,咱这商会团总就一心扑实地为你和师妹守家护院了。”吉德撮着笤帚逗笑地说:“师哥,你成家立户了,还就赖在俺家不走了?老在俺这噶达不委屈你了?”一根筋的彪九,上倔劲儿,犟着脾气说:“你不用跟我整那没用的嬉皮笑脸的你?赖不赖,委屈不委屈,我愿意!有钱难买愿意是吧?你瞪眼也是白瞪眼儿,我这当师兄的在,瞅你咋给我师妹亏吃?我这顶名的大舅哥,如今是月娥唯一最亲的亲人,我不盯着点儿能放心啊?你这前一窝后一块家里外头的,我能眼睁睁瞅着师妹挨欺负不管吗?有我立在这儿罩着,你小子就不敢错翻眼皮欺负山沟沟里的人!你笑啥?你越笑,咱心里越没底?”吉德把扫在一堆儿的雪往堆上拿笤帚椽了椽,又拿笤帚拍了拍实,把笤帚扔给彪九,拍了拍手,“这天儿,春打六九头,早上还是挺冷。师哥,你倒挺讲义气的。俺就那么不让你放心?月娥她是俺老婆,宠着还宠爱不过来呢,俺能给她啥亏吃?你呀,净操那没用的心?师哥,娶了媳妇,拔了萝卜埋上坑,好好过日子。大梅也会来事儿,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哎师哥,可叫你那些团丁过年少喝点儿马尿,别误了事儿?这咱家里的几个炮手,也叫他们精神点儿。王福和曲老三倒没啥,防着刘三虎的人捣蛋!”彪九往喂得锣里装着煤,又捡些煤块儿,拎起说:“嗯哪!你放心吧!为了师妹不守寡,咱也得尽心尽力呀!你又给了炮手赏钱,他们能不卖命吗?”吉德笑了,“师哥啊,你心里只有师妹,娶媳妇了,别叫大梅瞅出来。女人最好酸了,别倒你的牙!”彪九说:“早知女人有吐酸水的毛病,咱就不扯这个了,这不省得打醋了嘛!”吉德又叮咛说:“你就贫吧!大舅那边儿也盯着点儿,时不时的过去瞅一瞅,别出啥事儿?”
吉德走开了想,这彪九,真是实心眼儿,一厢情深啊!别说,一头扎进匏瓜里,一时半会儿还拔不出来了?
吉德拐进西头虎头家,推门进屋,灶坑烧着火,锅里冒着热气,雾气缭绕的。里屋传来柳月娥的说笑声,“大娘,姑爷接亲,招待姑爷的四样点心预备好了吗?”虎头娘说:“都忙活蒙了。二少奶奶呀,你要不提醒俺早忘八百国去了!”柳月娥说:“别急,俺那有。俺这就回去糗来。”柳月娥推开里屋门出来,和吉德造个满怀,“谁呀?冒失鬼!哎呀妈呀,你咋愣在这噶达不进里屋呢?进去吧,我去糗东西就回来。”吉德“啊”声,“心儿呢?”柳月娥说:“昨儿晚黑儿,心儿和大龙不跟周妈睡的嘛。今儿天麻麻亮,大舅妈就叫好灵、蔼灵、爱灵来糗,把几个孩子全接过去了。”
虎头娘、虎头媳妇、大梅和二梅倚门框儿迎着,叫吉德赶紧进里屋。吉德进屋,瞅大梅和二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扎咕的比平常漂亮了十倍。虎头娘拿笤帚疙瘩划拉着炕沿儿边儿说:“大东家,咋不认识了,直勾勾地端详没完啦?坐,坐吧!”吉德盯着大梅和二梅,屁股挨上炕沿儿,“哎呀,大梅、二梅这一捯饬,不就哪家的一对千金小姐嘛,太俊了!有美人坯子,还得‘马在鞍人在衣’的扎咕呀!这彪哥、程小二算捡了朵花。”大梅二梅争先恐后地说:“瞅大东家说的,俺平常有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罩着,哪显出俺俩来呀?你比对比对,俺俩就比对下来了。她俩是凤凰。叫、叫艳压群芳。俺俩小家雀哪敢跟凤凰比啊?”吉德褒美地说:“有你俩这样的家雀,那凤凰还活得了呀?”二梅调皮地说:“大东家,后悔了,舍不得了吧?俺姐妹那是不扎咕,怕两位少奶奶那啥。俺们一扎咕就打眼儿,傻了吧!”虎头娘拿笤帚疙瘩打下二梅,“二丫头,咋跟大东家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吉德逗笑说:“二梅,你不心气儿挺高的吗,你咋就看上程小二了?长的窝窝囊囊的,还埋埋汰汰,白瞎!白瞎你这个人了?”二梅说:“哎大东家你还别说,小二要不长那样俺还看不上呢?他心好,会疼人,对你又忠心耿耿的,三少奶奶老撮合,俺就看好了,眉来眼去就勾魂了。这叫缘分!”大梅拿个小镜照着,拭弄着红头巾说:“可缘分不咋的。俺姐俩要不遇见大东家,上哪碰上彪九和程小二呀,大贵姓啊?俺妹子心气儿高,是想嫁个大门大户的,可命不济呀?程小二不挑俺妹子,就不错了。人家有大东家这贵人靠着,小掌柜当着,挑啥样的人没有啊?俺妹子嫁过去就是太太了,多好的事儿。俺呢,也是个团总的太太,做梦都没敢想,这不一步蹬天了!”吉德逗问:“大梅,这过了门儿,俺咋叫你呀,师嫂还是团总太太?”大梅说:“俺可不敢在大东家又恩人的面前摆那大谱?彪九说了,等俺过了新婚蜜月,还回去陪着二少奶奶。心儿也离不开俺。再说俺闲着也是闲着,等俺那啥了再说?”吉德喝着虎头媳妇大妞递来的红糖水,一乐,“俺这师哥,俺一想起他叫你给心儿喂奶那个茬儿就憋不住乐,哈哈……”大梅听吉德这一提,羞臊的脸一红,扑到虎头娘怀里,“娘,瞅大东家……”虎头娘喜乐地搂着大梅说:“大东家说着玩呢。俺这姑爷呀,也够嫩潮的,一个大姑娘家哪有那玩意儿?”吉德收收笑,“大梅,这事儿呀,都做人家媳妇了,咋好再叫你伺候人了呢?”大梅抹挲着虎头娘的花白头说:“俺还没跟二少奶奶说呢。她巴不得的。你离了俺也舍手。俺离开她心就别扭,两头叫驴,算抢到一个槽子上,谁也离不开谁。大东家,你别打横拦着了?”二梅也吵吵说:“俺也不管小二咋想,过月就回来。不当太太当丫鬟,就这贱命了。”虎头媳妇大妞捂着小虎头的头拍着大肚子说:“大东家,你别看我俩妹子嘴硬心诚的。这你呀还得早琢磨,抓紧物色人,别到了临秋末晚儿抓瞎?二少奶奶的心儿有几岁了,也没个谎花,这是心儿命硬,毒性,不带犊儿。我看三少奶奶这大龙不抓奶了,也就快了。”虎头娘拿眼扒下虎头媳妇大妞,“这媳妇,搁俺这学点儿东西全倒丧出来了,还有吗?”虎头媳妇大妞瞅下虎头娘,不紧不慢地说:“娘,你老别生气,这是实话。”吉德站起身,摸下小虎头的头,“俺是掉进碾盘实诚窝了。大娘,你一家人对俺家真是十个头的。那拿过来的钱够不?不够,待会儿月娥过来,篙她那拿。”虎头娘忙说:“够了!够了!哎呀,这咋说的,俺嫁姑娘你大把大把花钱,比老家说两房媳妇都铺张,唔好溜好的,可不能再刮连你了?”吉德一笑,“大娘,谁叫咱们有缘分呢。大梅、二梅,你俩谁先出门子,可别到时候蒙着盖头抱错喽?”
虎头媳妇大妞当啷冒一句唬嗑,没叫人乐死了,“抱错了他们俩也是咱妹夫!完后再换回来呗,那有啥呀都是连襟!”大梅拍打着虎头媳妇大妞,“哎呀娘呀虎嫂子,那成啥了那个?”一顿闹哄,大梅怕抹了装的拿长手指盖抠下挂在眼角的一颗泪珠儿,一弹,说:“瞅大东家一句玩笑话惹的祸,叫俺嫂子都犯了唬?那啥大东家,啥都先禁着二梅。俺近掰,就两步道,一抬腿,这屋那屋的,也就挪个炕。彪九抱过去就行了。二梅啥时走,那这要看程小二接亲的马车啥时来了。二梅走了,俺再嫁过去。”吉德说:“这就好,也不用抱错了,再换回来了?”二梅一扬手绢说:“大东家你还说?你走错屋没啥事儿,反正都是你老婆,俺要……”吉德又逗趣说:“那有啥呀,真是的。那也一个是大嫂一个是弟妹呀!”吉德这句话整得二梅,嗯嗯的一扭身甩髻子,大伙又是一阵大笑。
“别闹了,日头阳老高了,快把点心摆上。”柳月娥风火火进屋,把点心盒放在炕桌上,从怀里掏出两红绸子包,往虎头娘手里一碓,“大娘,这是改口钱,一人一包,别先来后到了?”
“这这,二少奶奶,俺这都预备了。”虎头娘往柳月娥手里让,柳月娥推着说:“你那太少了,拿不出手,留着。大梅、二梅跟我们一场,别叫婆家人咂舌,拿着吧!”
“二少奶奶,俺婆家人都死绝了,里外就你一个人,你咂哪头舌?”大梅心酸地说:“改不改口,彪九要不叫娘,俺就……”
“傻丫头,那可不行?叫不叫娘的,俺也认这姑爷。”虎头娘收好改口钱,“好歹你俩是吉家陪送的,多拿点儿,是壮大东家和咱娘家脸啊!你没谁咂舌了,还有你妹子二梅那七大姑八大姨一大铺拉婆家人呢?还是二少奶奶考虑周到,谢谢了。”
“月娥,瞅你也不多穿点儿,跑前忙后的,看冻着了?”吉德关心的责怪柳月娥又有些酸溜溜,“你要冻着喽,师哥还不跟俺急?”
“瞅你说的。师哥娶了大梅,心里还能有我了?”柳月娥低眉压声地说:“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师哥就那劲儿?老想护着我,老怕你给我亏吃,咋整?我爹算收个好徒弟,比亲哥还亲?鱼儿妹子找你吃早饭呢,快去吧!完了,到小洋楼瞅瞅老人参和人参果。我才去过了,艳灵和美娃在那儿,都弄的差不离了。”
“再亲,就亲上加亲了!”吉德嗯着开着柳月娥的玩笑,柳月娥笑说:“傻样儿!等大梅生个丫头,可就亲上加亲了呗!”
吉德回房就着苤蓝疙瘩丝儿喝了一碗小米绿豆粥,又叫小鱼儿逼着吃了两个煮鸡蛋,就出屋到了小洋楼客房,站在房门敞开的走廊,也没惊动谁。
老人参也扎咕一身儿青花达呢棉布新袄裤,坐在外间凳子上端详着里间门里穿一身红火火新娘装束的孙女人参果,嘿嘿地吧嗒着旱烟袋,艳灵一手倚门问老人参,“爷爷,你孙女扎咕的咋样,中意不?”老人参嗤溜着豁牙说:“中意!中意!老中意了!不是我这当爷爷的夸呀,咱孙女胖乎,咋扎咕咋好看,还瞅着富态。你细看,都赶上杨贵妃了。嘿嘿,个个儿孙女瞅着,咱咋夸咋高兴?这身绸缎料子上讲,难淘换啊!吉德那好小子说,是啥锦缎了?还说,是过去皇妃才穿得的。嘿嘿,你说我孙女一下子不坐上金銮殿了!这人老了,脑子瓜儿就臭,哪、哪产的了,老远程了,咋就搁脑袋边儿上想不起来了呢?”
“哈哈老爷子,苏州府!”吉德迈进门,抱拳作揖地说:“恭喜了!”
“哈哈这曹操不禁念叨,说到就到。哈是苏州府、苏州府!”老人参站起身,腰板儿挺溜直儿,“大东家来了人参果!”
艳灵在里屋门口冲着吉德笑笑,叫声大哥。美娃和人参果也探身和吉德见面。
吉德跟老人参说:“老爷子,人参果这一嫁人,你老也算省了一份心。等过个年巴的,你老就抱上重外孙子了,你老好福气呀!”老人参嘻嘻地稀溜一声,说:“那还不全托你大东家的福啊!你那兄弟小乐调教得也好,可把咱当一回事儿,******可孝顺了!”人参果从里间说:“爷爷,瞅你说的啥呀,咋还带啷当呢?小乐又没招你惹你的。”艳灵说:“爷爷,瞅瞅,这还没过门呢,就知护上自家爷们了?要不咋说呢,女大不中留。娘家人对你咋好,还是不如自个儿爷们?人参果,俺可替爷爷打抱不平了,他老是夸小乐呢,这还不能打不能碰了呢?瞅你过门后小乐欺负你,俺叫爷爷不帮你,看你咋整,小丫头蛋子!”人参果嘻嘻乐,美娃说:“女人就是贱,个个儿咋说个个儿爷们都行,别人说一句心里就不痛快?嗨,打出的女人,揉透的面,女人就是贱骨头!”吉德插嘴说:“美娃,老二欺负你咋的啦,咋这么捉贱个个儿呢?你俩绊嘴有啥委屈,跟俺说,俺便宜不了老二?这老二啊,山高皇帝远了,奓上刺儿了?”美娃忙说:“那倒没有,咱就这么一说,你别当真往心里去?生小胖那会儿,叫我爹吓唬一回后,换个人似的,大烟也不抽了,那埋汰地场也不去了,生意做的可好了,今年给柜上赚了不少钱呢?小胖他爹个个儿也说,贱皮子,不熟喽就支巴乱翘的。熟了,就软乎服帖了。”吉德叮嘱说:“那老二还不是贱骨头?你瞅紧点儿,别惯他宠他,嗤哒点儿,就老实多了?老二,打小就那脾气,不是顺毛驴,得戗着整治?越顺着越尥蹶子,你说怪不怪?”老人参吧嗒烟说:“有那样的。你看褪那猪毛,还非得戗着茬儿不可,你顺茬儿试试?那皮子毛,你戗个试试,非得顺着抹哧不可,这玩意儿你看?啥玩意儿啥整法,不能一律打家伙?那锣是敲的,那鼓是擂的,那喇叭是吹的,各有一套。”人参果问老人参:“爷爷,小乐好哪一套啊?”老人参一乐,“那我哪知道啊问的玩意儿问的瞅你?咱说的是实情这玩意儿。”人参果乐着从里屋走出来,“爷爷,小乐好的是,敲不响,擂不响,又吹不响的人参果呀!”老人参睨视着人参果说:“人参要能整响喽,那还叫人参了吗?小红兜兜孩儿,那不成精了?啊,哈哈瞅你绕活的,不就说对我孙女好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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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参果刚要说啥,瞅吉德眼神盯着个个儿看个没够。人参果觉得蹊跷,翘腿转身的左看右看,又瞅着吉德问:“大东家,有哪不对吗?”吉德绕人参果转了一圈,“这一扎咕,国色天香的美人嘛!哎呀,小乐这臭小子真挺有眼力的,艳福不浅啊?白白,胖乎的,真成了人参精了。哎,人参果,你得改口了,别左一个大东家右一个大东家的叫了啊?跟小乐一样,叫德哥。人马上就嫁过来了,还这么生分哪?”美娃也是逗着玩,杵咕人参果说:“大哥,那恐怕按老礼数说不行,改口得给改口钱?人参果,大哥不给你改口钱,你就一个劲儿丁把叫大东家。”吉德看美娃都帮着人参果,祸又个个儿惹的,无奈,只得说:“好吧,待会儿接亲时,花俩子儿,正到正到人参果的嘴。人参爷爷,你看中不中?”老人参眨眼说:“按老礼数你是应该给改口钱的。我就省了。小乐平常就管咱叫爷爷,孙女过门他还管咱叫爷爷,不用改口,咱不省了改口钱了?”吉德说:“爷爷,那你可捡个大便宜,白得个孙姑爷,还不用花改口钱。唉,俺可苦了,人参果、巧姑、二梅,都得改口叫俺大哥。还有大梅这个师嫂,叫俺声师弟,也算改口,俺得花几份改口钱哪?俺跟你老爷子比,你老爷子可和老事儿了?”人参果跟艳灵和美娃挤挤眼儿说:“爷爷,你也省不下?嗯……我叫小乐管你叫爷丈,这下算改口了吧?”腰变粗了,已不算苗条的艳灵在一旁帮腔,“对呀!爷爷和实际的爷丈是不同的。小乐平常管你叫爷爷是尊称,当了爷丈再叫爷爷就有了亲情在里面了。将来人参果有了孩子,还得管你叫太外公呢。爷爷,这回你想省也省不下了吧?”老人参嘿嘿收起狡黠的眼神咔嗒两下嘴说:“嗯哪!人参再老绕不过青藤蔓,这下省不下了喽!哎呀,这可咋整啊你说,不是我耍滑头,我也没预备呀?冷手抓热馒头,我上哪淘换钱去这都屎顶腚门子了?孙女,要不你先栽爷爷点儿,等你回门子爷爷再还你?”
人参果挪步坐到老人参身旁,胳膊腕儿搭在老人参肩上,贱不丢地说:“亲爷爷,你就别在你亲孙女面前哭穷了,你能落这个空?你呀,巴不得小乐早些日子叫你爷丈了,你就别装了你?那大洋揣在你怀里都快抱出崽儿了,哗哗的直往外蹦,你以为你亲孙女耳朵聋啊?瞅瞅,绷的脸皱褶平了,装的多像那么回事儿,哪缺个唱戏的,你去准行?”老人参叫人参果揭穿了老底儿,嘿嘿地一个劲儿的傻笑,“我是啥事儿也瞒不过我这孙女的火眼金睛啊!你算把爷爷的心摸透了?”吉德瞅着爷孙俩逗嘴,内心很是欢喜。
艳灵耳尖地走到窗前,隔玻璃往外望望,支着耳朵听会儿,“来了!隐隐绰绰的喇叭声?”心急火燎地叫,“人参果,快!快坐外屋床上,俺给你盖上红盖头。”人参果可倒沙愣,一片腿就跨上俄式大沙发床,煽呼的坐下,床太暄,坐的又太猛,栽了两栽,美娃扶住,“这一会儿,你是不心像只小兔子,砰砰的乱跳?”人参果叫美娃拿蓖麻绳净过面又扑过粉的脸,粉嘟嘟又泛起红晕,真成了一朵盛开的人参果了。人参果双手捂着起伏耸耸的胸脯,嘘唏地噗闪着圆溜儿的大眼睛,“美娃姐,哎呀妈呀我这心好像蹽到嗓子眼儿了?我、我不能张嘴了,一张嘴就蹦出来了?”艳灵拿盖头蒙在人参果的头上,“别说话了?静静心,谁这会儿都这样儿。你爹娘没来,就一个到岁数的爷爷,哭两声就行,别勾老爷子伤心?人参果,记住了。”人参果调皮的带着哽噎说:“我不哭。我笑!”艳灵说:“贼丫头,那婆家接亲的可有说的了,不拿你当精神病啊!”
屋子静了,静得叫人窒息。
“嗵嗵嗵”一串上楼脚步声,拽着等着迎亲人的心弦。
牛二长袍马褂的一身新装,一头闯进来,“德哥,你咋还在这噶达傻等啊?我前后院找了半天,迎亲仪仗都在大门口等你呢,快走!”吉德跟牛二走着问:“二娃那伙人呢?”牛二说:“去接巧姑了。老二带土狗子和土拨鼠去了。咱这伙,小乐接人参果。程小二接二梅。老三带几个铺子里掌柜和没回家的伙计在彪九这闹哄。那头有二掌柜和大丫儿忙活,差不了?”吉德说:“好!牛二,你到小鱼儿那糗三份五百块大洋,拜堂时俺好贺喜。彪九那份一千,叫你月娥嫂子去拿。”
吉德来到洞开的大门口,鼓乐喧天,喇叭声声,人海如潮。牛家圩子准备过年扭大秧歌的秧歌队也来助兴,吉德和吉盛打个照面,又和小乐、程小二闹腾几句,就叫仇九燃放迎亲鞭炮。
再说二娃迎娶巧姑。二娃骑在他家刚从鞑靼马贩子手里买来的一匹四蹄雪白浑身枣红的赤兔马上,头戴猞猁皮帽,身穿蓝缎长袍马褂,外罩绵羊羔皮坎肩儿,脚蹬三姓周氏皮行家的马靴,胸前斜挎红绸扎的大红花,牵缰绳的手上戴着皮手闷子,精神抖擞的一脸喜庆。和二娃错半个头而行的,倒是骑青瓷花马,一身青色便服短打扮,外披羊羔皮大坎肩儿,腰插驳壳枪,傧相吉增。哈哈说傧相倒滑稽,不如说是保镖更贴切些。身后马上,土狗子和土拨鼠哥俩,一色的蓝缎长袍羊皮马褂,鼠眉鼠眼儿的长脸掩饰不住喜气洋洋。租来的迎亲花轿马篷车紧随其后。马篷车后,是一大溜庄稼院铺着干草捂着大花棉被的七姑八姨婆家人迎亲马车队。最后一车,是喜庆班子的喇叭匠和锣鼓手。
迎亲队伍从北城门进入南北大道,拐入东面北三道街,在孙二娘家门口停下。
孙二娘平常交人广,人缘又好,不老少人亲戚里道和左邻右舍街坊,大老早的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呼在家门。
见迎亲队伍过来了,老邪、老歪、老面、老蔫、老屁等几个孙二娘的老铁爷们,张罗开了。大支和人老歪,穿戴也焕然一新,扎咕得也有了几分人样儿了。这都是孙二娘从箱子底翻出来老死鬼的衣裳,叫老歪换穿上的。
“操老面,放鞭炮!”老面从嘴上拿下叼着的飞马牌喜烟吹吹,哆嗦的杵咕老半天也没点着,老歪看了骂道:“尻!笨死了,连个炮仗都点不着,还能干啥?”老面不服地犟咕:“你******能襶你点?这炮捻子犯潮。”老歪从老面手中夺过洋烟,猛抽了两口,“呸呸,啥味呀这屁烟?”赌气的抓着炮仗药捻子对着药捻子乱杵咕,劈劈啪啪在老歪手上炸响,崩得老歪坐个大腚墩。老面使坏的拿着杨木竿子竟任儿挑在倒地的老歪头上。老歪骂吵的就地一滚,一头撞在门口道旁的压地石碌碡上,招来人群一阵哄然大笑。老面咧着大嘴呲着大黄牙,在人群头上晃着杨木竿儿甩动着鞭炮取乐。人们嘻嘻哈哈的嘴上骂着缺德,纷纷怕崩着抱头鼠蹿,东躲西藏的躲闪着。鼻涕拉瞎的孩爪子们,欢天喜地的争抢着落在地上没爆的炮仗。
等老歪从地上爬起身来,二娃一干人等已踏着劈里啪啦的炮竹声下马下车,老歪连忙跌打滚爬的跑上前来相迎。二娃从怀里掏出个红包递给老歪,“辛苦了老歪叔!”老歪稀罕巴嚓的接过来攥在手里,“新姑爷,请!”土狗子上前拨拉下老歪问:“哎大支和人,咋样啦,别误了时辰,紧赶慢赶的。”老歪一笑说:“土狗子兄弟,误不了。老天拔开凳了,阳阳刚露头,才一杆杆高。正好!进屋啊,进屋!”
土拨鼠叫喇叭匠滴滴答答使劲儿吹着。
二娃由吉增陪着过了灶间迈进里屋。
孙二娘头戴一朵小红花端坐在地桌旁的椅子上,一脸挂着笑。巧姑坐在炕头铺的大红缎子被花上,头戴红盖头,一团火的红艳艳。
二娃一进门,老歪在身后门外就喊:“跪拜岳母大人喽!”二娃双腿一趋,“噗咚”跪在孙二娘面前,响响亮亮亲亲切切叫了三声妈,又摘帽俯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孙二娘高兴的随着二娃喊妈那一刻,泪珠儿就刷刷滚下,“哎哎哎”亮着嗓门儿应了三声。
孙二娘抹巴的划拉几下脸颊,忙起身扶起二娃。
“岳母大人赏改口钱!”
孙二娘把手里的红包塞到二娃手里握着二娃手不放,动情地说:“妈,守大半辈子寡,就盼巧姑出门子这一天。姑爷,妈的半拉儿!”二娃也激动地说:“妈,我就是你囫囵个的一个儿,服侍你老一辈子。”
“新姑爷上炕坐福!陪姑娘吃离娘食了!”
二娃一撩长袍大襟,片腿上炕,坐在福桌前巧姑的对面。
“新姑爷,咱这旮儿此地人的老礼儿,接亲不能空肚,吃啊!”老歪劝着说:“巧姑,你就要迈出这娘家门坎儿成了人家婆家人了,吃两口离娘食,再想吃,就叫回娘家啦!”
坐在一旁的伴娘,挑了一块槽子糕,放在巧姑手上,“巧姑姐,听话,吃吧!”一滴滴眼泪从垂下的红盖头后掉在槽子糕上,又送到红盖头里。
二娃瞅瞅火红的巧姑,拘束地拿了块桃酥,斯文地摆一小块儿放在嘴里嚼着。
老蔫倚在地桌旁对孙二娘嘀咕着,“这回你算哐啷一个秤砣砸在地了,有了依靠。巧姑也不白长那小模样儿,没白瞎,嫁给德增盛小掌包的,也随了心愿。小家碧玉,撑死你嫁个大财主也就做个小,这嫁过去就是个太太了。你这回算是旷场了,鸭子奓挲膀子抖了,不用再开那个小破店了,就等抱外孙儿享受天伦之乐吧!”孙二娘听了老蔫说䞍干的吃闲饭不用开店了,气得压着火没骂,“那是啊!你眼馋没那个福?我要是不开那小破店,你上哪蹭吃蹭喝去?白拿肉皮蹭嘴皮子谁勒你呀,也就咱折摞喂你们几个蠢驴点儿草料吧!去,你老娘巴子的。”
街坊一帮老娘们栖在北炕地下的悄声拿烂菜帮子冻萝卜你一句我一句的馇咕着猪食。
“孙二娘苦熬甘休的干靠大半辈子寡不易呀,这回总算熬出头了!”
“那是哟,孙二娘为巧姑这丫头可操老心了。这丫头长的太打眼,犯愁就犯在这长相上了,多少馋猫贼眼盯着?孙二娘要不是张嘴就骂伸手就打的唬操和形影不离的盯的紧,早让**祸八个个了,还能黄花戴露珠儿的嫁人哪?”
“叫孙二娘听着,你那臭嘴等挨撕啊?”
“不管有钱没钱的,有多少拎着三尺长哈拉子的臭爷们托媒拉纤儿要娶巧姑,都叫孙二娘提溜烧火棍儿打跑了。唉,女人要长的那啥了太俊,净招野蜂子蜇臭蚊子叮?你瞅咱,老不亲少不爱的鞋拔子脸,咱那死鬼,说咱下巴子一宿摸不到头,第二天还得打完晌搭上下半晌功夫,才能摸到头,咯咯……”
“不害臊!你又老母猪打栏了?”
孙二娘甩下老蔫,转身走过来,使劲儿拿眼睛剜了几眼北炕的老娘们,咬牙切齿指着说:“我叫你们咬舌头瞎聒聒,看待会儿我咋修理你们垫褯子的臭嘴?”有个胆大的娘们说:“孙二娘,巧姑这一出门子,家里就剩你一个老帮子了,没人陪你说话唠嗑的,多孤单啊,还不如随姑娘一块堆找个人家嫁了算了,省得晚上一个人磨炕席花子闹心?”孙二娘这回心里真动气了,但还是笑骂的伸手够够嚓嚓的拍了那胆大娘们一巴掌:“装尿的嘴,我叫你呱哒,瞅一会儿我不给你拧下来叫老歪挑着当夜瘪子的。哼!”
“老屁,婆家带来的离娘肉(猪排骨)、长留粉(土豆粉条),一分为二。婆家带走一份,娘家留下一份。”老屁在窗外对老歪回答说分好了,老歪喊道:“离娘肉,各一半,两家人割断骨头连着筋,骨肉永不分!长留粉,煮不烂,扯不断,两家亲情天长地久!”老歪接着又喊:“姑娘上花轿,抱福(斧头)婆家走嘞!” 婆家喜婆忙把用红布包的砍柴劈木的家用斧头塞在巧姑怀里,叫巧姑抱好,念喜歌,“姑娘你迈过娘家门坎儿就是婆家媳妇,多多抱福!抱福多多!”老歪又喊:“新姑爷抱姑娘上花轿啦!”二娃下炕把巧姑抱在怀里往外就走,“从此离开亲娘认婆婆,嚎两声吧我的亲亲娘!”巧姑蹬腿捶着二娃,嚎啕哭了两声。孙二娘叫巧姑嚎哭得心揪揪成一坨坨,从此一手拉扯大相依为命的姑娘成了泼出的水啊,叫妈咋搁下这颗心哪!孙二娘张张两手,够够两眼,眼看着心肝叫姑爷抱出门,泣不成声,止不住泪水像决堤洪水哗哗往下淌。一帮老娘们不免也陪着落泪。
婆家喜娘撩起马篷车门帘,二娃正要把绷抱着的巧姑放进马篷车里。突然,瞪眼完从人群中窜出,后面呼着瞪眼瞎和麻坑哥几个不轨之徒,狗皮膏药一张张的贴着围拢过来。瞪眼完嬉皮笑脸的手里捧着一个红红的礼匣,“恭喜了二娃掌包娶个大美人了!我特意备份贺礼,不成敬意,诚惶诚恐,还请笑纳!今儿是你和巧姑的大喜日子,咱们往日恩恩怨怨一笔勾销。祝二位新人今夜消魂,好好享用吧!”说完,随手将礼匣放在巧姑身上二娃的胸前。诸葛亮也有搓屁股的时候,何况这都在忙活大喜了。巧姑蒙着盖头,还抽抽嗒嗒的伤心,虽听知是没安好心的瞪眼完来了,可不知是谁搁的啥东西,就本能的搭上手。二娃着急放下巧姑,这个时候也没太在意瞪眼完是歹意还是好意。吉增撸了两眼瞪眼完,看二娃没吭啥声,也就没勒瞪眼完这一套,不就送个礼嘛!土狗子和土拨鼠也是对瞪眼完一伙人瞅了瞅,往一旁扒拉扒拉,让二娃把巧姑放上车,就快步跑开上马。
伴娘上车后,婆家喜娘放下车帘,巧姑的一个远房小老弟坐上车辕押车,老歪高喊:“娘舅押车啦!属鼠回避,属羊躲开。送亲去单,回亲成双。起轿送亲,吃席回家!巧姑姑娘,别忘了三天早早回门早早回婆家。起骄喽!”
送亲鞭炮炸响,接亲车马闹舞喧天起动,孙二娘的心咚咚炸裂,晕眩的抓住外屋门框。喇叭声脆,孙二娘心碎,叫一帮老娘们扶进屋里。
瞪眼完一伙祸害,手舞足蹈的跟着车队起哄,欢唱童谣,“二娃二娃,娶个香瓜;欣喜回家,搂着吃咂;原是烂瓜,不是黄花;是咱先压,二娃眼瞎;乌龟王八,二娃二娃!”唱罢,一阵淫邪狂笑。
喇叭锣鼓,二娃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心里美滋滋的气得发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安然坐在马上。
土狗子和土拨鼠沉不住气了,回转马头,驱马扬鞭,冲向瞪眼完一伙地痞无赖,马鞭抡圆喽,一顿猛抽,打得瞪眼完一伙人乌龟王八抱头四处逃散。
土狗子和土拨鼠撵上二娃,吉增问:“二娃,你咋得罪了他们的呢?”二娃气哼哼地说:“瞪眼完这没长好肠子的损犊子,老到我丈母娘馆子里踅摸的欺负巧姑,我教训过他们。土狗子和土拨鼠也揍过瞪眼完他们,还设计叫局子抓去蹲了两天小号。”吉增下狠地说:“太小儿科了。败家玩意儿,揍就揍他个半死?”土狗子说:“等着。耗子不扒皮,它不知浑身几两肉?”
“啊啊——妈呀!”传来巧姑尖叫,从马篷车门帘里甩出一个红匣,二娃出溜下马,“停停!”撩开车帘,瞅巧姑哆哆嗦嗦捂着脸,伴娘也吓得抱着巧姑。二娃转身下壕沟捡起红匣,扒拉开盖一看,也吓得失手,红匣砸在脚面上。土狗子捡起一瞅,“大死耗子!”土拨鼠一听,连看也没看,骂吵的一把从土狗子手里夺过来扔出老远,“去你妈的瞪眼完!”
吉增搭手拽上二娃,二娃扒开呼着的娘家和婆家人,扒着车辕,拉着巧姑的手哄着,“别怕啊!叫瞪眼完损吧,不得好死!”巧姑哭丧着脸,搂紧大红被,挑着吓得发呆的眼神,“这死鬼,损秃噜皮了,没想到来这一手?二娃,我不怕,气的。二娃他们唱的那童谣,埋汰我,你别往心里去,瞎嘞嘞!”二娃一嗤溜,笑着说:“谁听了,那狗嘴能吐出象牙?不管咋的,叫他们馋去!老婆,把被掖好,春冻骨头秋冻肉,小阳春,车里背阴,也刹骨的冷!别没等拜堂,你先冻成冰棍儿了?咬也咬不动,啃也啃不了的,等咱给你焐身子啊?”巧娃叫二娃皮子话逗乐了,“瞅你那啥的,不冷啊!”二娃心疼地说:“煮熟的鸭子嘴还硬,把我皮坎肩脱给你披上老婆?”巧姑抹下眼,“有你疼的日子,显啥勤儿?没拜堂,谁是你老婆,还焐身子,臭美!”二娃瞅巧姑屁拉哄的了,松了口气,放下车门帘儿,回身喊:“没事儿啦!赶紧的上车上马,拜堂喝酒!”
二娃迎亲车队一路吹打,到了北城门口,守城门大兵大男孩儿和傻大个“呱”一个立正敬礼,又念了几句喜嗑,意思是讨喜钱儿。土狗子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扔给大男孩儿,“哥们,你们俩个个儿买壶喜酒喝吧!”大男孩儿欣喜若狂的接了,傻大个干瞪个眼的想抢,叫大男孩儿一胳膊肘子拐一边儿了,“哎牛二掌柜那伙接亲的人过去没有?”大男孩儿吹着大洋说:“还没呢。”土狗子说:“等牛二掌柜过来你跟他说,我们已过去了。”大男孩儿和傻大个敬礼,目送车队过去。
彪九是商团团总,也算有头有脸的,在明月楼办的几桌酒席。那擓吉德除懒得应酬外,其实还是放心不下二娃、程小二和小乐这几伙人,怕道上出啥意外。就留下柳月娥和吉盛,招呼县上镇上的商家、官家,豪绅,像崔武镇长这些人。
没两袋烟功夫,大男孩儿对傻大个冲城里大道递递眼色,“又来赏钱了!”牛二和吉德说着话到了城门口。身后一大溜,拖的老长了,浩浩荡荡。先是小乐接人参果的车队,紧随其后是程小二接二梅的车队。
“呱!”大男孩儿和傻大个,“恭喜了吉大东家!牛掌柜恭喜了!”牛二呵呵点着熟头巴脑的两大兵,扔过两大洋,“买两壶马尿,个个儿灌吧!有没有看见土狗子哥俩过去?”大男孩儿说:“你说二娃那小子那伙呀?两袋烟,过去了。”牛二笑着对吉德说:“瞅见了吧,这二娃是急着想搂新媳妇睡觉啊!咱们也快点儿,要不小乐和程小二该骂咱磨蹭耽误他俩的好事儿了。”吉德笑说:“饱汉哪知饿汉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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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过后,傻大个撵着大男孩儿,“拿来!一人一半。”大男孩儿躲闪着说:“去你的。美的你!给了你,又去添活那窟窿杠你那杆子去呀?山墙没门!哎哎,听我的。咱俩下岗后,过嘴瘾解眼馋,先吃馆子后看二人转。听说又新来一付架子。那小娘们大脸庞子,暄暄的胖,可浪了!唱那埋汰嗑,活活撩哧死你,一会儿就叫你酥酥的扯粘条!”傻大个扯着大男孩儿袖子,“看那破玩意儿呢?哎这样,大洋咱俩一人一半。你去听你的二人转,我逛我的,两不牵扯,两不耽误,两下乐呵。”大男孩儿哈哈地说:“傻大个,你别这样啊?咱俩多暂不是有钱同用,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我让给你一块洋,你拿去败败火?”傻大个打心眼里不愿意,可软哈**杆子别不过大男孩儿这个硬鬼头,只得认了,堆着笑脸手一伸,“拿来吧!”大男孩儿一甩手,“美呀啊?有能耐个个儿整,别净䞍现成的。一会儿,过来个人,你来,个个儿弄俩子儿咱俩花花。”
“你小子,攒钱攒疯了?”傻大个气得不能容忍了,傻劲儿又上来了,“这小溜也有十块大洋了,你想独吞说媳妇呀?”
“要说媳妇也得先禁你呀?”大男孩儿抓住理说:“你老娘盼孙子不知盼啥样儿了,你还有籽儿往墙上甩?你见利忘义,咱们不说好了嘛,攒够十块大洋给你老娘邮去吗?你咋见钱眼开,忘了吃不上喝不上养了你十八年的老娘了呢?”
“那你不早说,俺以为你独吞了呢?嗨,等你攒够了,晚三春了,年也过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我早跟赌场掌柜栽了十块大洋给你老娘邮去了,傻样儿!”
“那你还攒干啥呀?”
“说你傻吧,你比傻子还傻?人家看在咱扛大杆枪的份上不要利钱,那还不得还哪?”
“还个鸟球你?你准是勒人家大脖子勒的,跑这噶达糊弄我老傻来了呢?”
“你勒个去?就咱这破枪不如烧火棍,你勒谁去呀?人家敢开赌场,那根儿都硬,后门都顶个大木橛子,你不行?人家栽你,那是看在咱有份孝心。我要不为了老娘,也不会讨那二皮脸儿?”
“俺老娘咋又成你老娘了,你咋啥都跟俺争呢?”
“我不争着点儿,老娘早饿死了?”
“那你先跟俺说,把钱给俺,俺邮不一样吗?”
“我信得过你?钱给你,你又不知压哪个老母猪屎去了呢?上回…….啊……”
“就那一回呗!那不是实在憋不住了,才……”
“谁不憋呀,你以为就你一个和尚啊?我一裤裆的嘎渣儿,一走道都磨大腿里子这都?”
“妈的,瞅人家说老婆,咱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有时一赌气,犯浑,就忘了老娘了你说?”
“你娘咋啦?有你这个浑儿子,不还有我这个不浑的儿子吗?我打小就死了爹没了娘,你娘就是我娘!前几年,咱给吉老大押送小麦,遭刘三虎江北胡子打劫那会儿,你怕被打死喽,你不跟我说,你娘就是我娘吗,咋忘了呢?”
“你小子还记得,你不提俺倒忘了?”
“猪头,啥都能忘,娘能忘?狗,记吃不记打,攮眼子咋念念不忘呢?”
“这人哪,就两眼子不会忘。一个是嘴这个眼子,得吃;一个是那个眼子,得活。人都像你和尚一样,那人早绝后了,要钱也没用了?”
“去你娘腿的,啥逻辑?”
“你骂谁?”
“你娘腿的!……”大男孩儿忙捂上嘴,“俺娘不是你娘吗?”傻大个得理不让人的架势问着大男孩儿,“啊?妈拉巴子的!”大男孩儿反抓住傻大个小辫子,指着傻大个嘴巴子,“你骂咱娘!你个个儿抽嘴巴子,抽!你抽不抽?”傻大个自觉欠大男孩儿的,又理亏,自认倒霉,在腮帮子上狠搧了一个嘴巴子,“俺叫你这臭粪坑再骂大男孩儿的娘,他娘就是俺的娘,再骂就遭雷劈,死在马蹄下。妈的!”大男孩儿说:“又骂了,再抽!”傻大个这回真生个个儿气了,“骂顺嘴了,不知咋的就秃噜出来了。唉,真他娘的笨蛋!”大男孩儿捂着傻大个的嘴乐了,傻大个也笑了,两人异口同声说:“娘就是娘,咱骂的是他娘!”说完,大男孩儿和傻大个你一拳我一杵子的闹上了。
大男孩儿和傻大个正在你争我夺磨牙杠嘴皮子,突见城门外大下坎儿踅起一股旋风,老叫花子肩搭个鼓鼓囊囊的破褡裢,拄个打狗棍儿,一瘸一拐急匆匆地趔趄拐喝进了城门口,“傻大个,来个哭穷的。富人不露相,交给你了!”傻大个指着老叫花子问:“就这个狗都赖得见的滥觞?”大男孩儿碓咕傻大个:“穷,也是财神来了。快、快敬礼!”傻大个再怂,也不愿给个老叫花子敬礼,大男孩儿突然惊叫,“排长来了!”傻大个一愣神,也不知这个老整治他的贼孙子排长会在哪个耗洞里猫猫出来,就比对谁都恐惧的连忙挺挺胸脯,绷直腿的“呱”,朝正走到眼前的老叫花子一个立正敬礼。傻大个这一奴婢扬琵琶,倒把以为傻大个要打人的老叫花子吓得一败道,“哎呀娘哟这!”害怕之余,老叫花子瞅傻大个的正规样儿又乐了,“这狐狸拜黄皮子当大爷,是给我老叫花子敬礼啊这个?”老叫花子挪了几步,冲傻大个摆摆手,“白扯这个,不习惯,怪吓人的。”
“礼毕!”
傻大个听这声音咋像大男孩儿呢,放下手,四处扭头一挲摸,排长魂来了,咋没见人呢?又瞅大男孩儿,一人在一旁捂嘴偷着乐,就唬操的上去拧住大男孩儿的鼻子,“你娘个腿的,你狗头小子捉弄我呀?”大男孩儿哎呀呀的两眼溜着指指走过去的老叫花子,“财神!财神!”傻大个拎着大男孩儿的鼻子问:“财神?你小子别再跟我耍花活,搁哪呢?”就手一碓大男孩儿“去娘的!”大男孩儿捂着揉着叫傻大个拧捏疼了的鼻子,冲傻大个指着老叫花子的后背喊:“快别叫财神蹽了,撵回来呀?”傻大个瞅瞅大男孩儿,“你没冻着吧,咋发烧呢?”又指指老叫花子,“财神,就他?你别逗屁了!”大男孩儿急着说:“你懂哪个屁香啊?和尚划缘,花子要钱,年根儿谁不施舍点儿积德呀,快拽回来你?”傻大个撵着老叫花子嘴上说:“尻,一个要饭老叫花子,你以为凤肝龙髓呀,砸碎老狗骨头也砸不出二两油,扯这讨人嫌干啥玩意儿呢?哎老狗,你站住!”老叫花子听傻大个骂他,回身站住大声说:“你那是人嘴啊?吃人饭不说人话,狗放屁你!老子眼目前有急事儿不勒你,要不我非教教你咋说人话?”傻大个听老叫花子骂他,上去薅住老叫花子脖领子,“老不死的你活腻了,你骂谁?”老叫花子拿黑鸡爪子手攥着傻大个手腕儿,虎着脸冲着傻大个喊:“我骂人了吗?”大男孩儿见状,忙跑过来嘻哈赔笑脸地问:“傻大个不是人,哪会说人话啊?你老急三火四的这是捡着大元宝了咋的?”老叫花子拽开傻大个的手说:“我这是有事儿着急赶着孙二娘姑娘出门子。人家孙二娘对咱不错,汤了水了的,没少搭呱,我不能见人家姑娘有难不告诉一声啊?你俩个灾星,吃饱撑的,缠巴我一个要饭老头子干啥玩意儿呀?拉倒,我得赶紧报信儿去,晚一步就来不及了?”大男孩儿一听,也急了,忙问:“哎老花子,你报啥信儿,你能有啥信儿,孙二娘姑娘早打这儿过去了,你还报啥屁信儿?”老叫花子一听,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犯愁地说:“妈妈屎的,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都怨你俩混蛋,这孙二娘姑娘有个啥好歹,我咋对得起人家孙二娘啊?”大男孩儿蹲下问:“老爷子,你说,兴许我能帮上你忙?”傻大个踢一脚大男孩儿的屁股,“去你妈的你撑啥大屁眼子?还兴许,兴许个屁吧?”大男孩儿拿枪托一拐傻大个,“你不说话谁也没把你当哑巴,去你妈坑里眯着去!老爷子,你说?”老叫花子唉声叹气地直拍大腿,“我打江北来。刘三虎跑‘海叶子’的外大梁金螳螂不老来咱镇上吗,猫听到孙二娘姑娘要出门子嫁给牛家圩子二娃的信儿了。那一枝杜鹃花天仙的姑娘十里飘香谁不惦记呀,别说胡子了?所以嘛,就想在去牛家圩子江豁子的莲花塘劫‘红票’!啊,程家那二小,还有那叫小乐的,不都牛家圩子的吗,也一块堆儿娶亲,搂草打兔子,不也得跟倒霉了?”大男孩儿将信将疑,又问:“你打哪听到的?”老叫花子撩下褶皱皱的老眼皮说:“我这土埋脖颈子的人了,还能扒瞎话呀?金螳螂带有二、三十胡子,一溜的马队短家伙。就在江北姥姥好跟前不远的姜家窝棚。昨晚他们在那噶达喂脑袋,我在那儿打尖,要碗热水喝,我听着的。孙二娘对咱有恩,我听了连热水都没喝完,就蹽着过江,小溜一宿啊,还是没赶趟?”大男孩儿猛然站起,对傻大个挤挤眼儿,“这不来钱了,傻货!”又对老叫花子说:“老爷子,你别急,就瞅你老的为人和德增盛商号送的过年两口大肥猪十坛老山炮酒的份上,也要帮这个忙。我这就报告郝队长去,一定误不了你的事儿?”说完,连瞅都没瞅傻大个一眼,撒腿就往北四道街兵营跑去。
“哎哎俺的娘啊你给我回来!回来!那钱咱不要,你别褶绺子猱杠子了?”傻大个不明事理的大骂大男孩儿,“这浑蛋玩意儿,队长听你的调兵遣将,一会儿排长溜岗咋整?又得连累我和你一起吃锅烙,挨狗屁嗤,蹲禁闭,喝咸盐水,啃窝窝头。”又骂老叫花子,“你个老棺材瓤子的,你这不坑我呢吗?哎老东西,有啥孝敬老子的,快掏出来,省得我费事儿?”老叫花子仰头咔哒两眼傻大个,“咱们不都说俺、俺的吗,咋都改成臭糜子话,我、我的了呢?”傻大个抹搭下眼皮,“你少套近乎?俺这也是入乡随俗!有啥嘎麻的,麻溜的?”老叫花子唉唉两声,“人心不古啊!你雁过拔毛,卡油卡到一个‘赶脚(要饭的)’的身上了,不想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啦?狼崽子,你咔巴眼瞪歪个啥?俺没啥好玩意儿,只有点儿折摞,这年根儿油腥可大了?不过那啥,你也吃不成了,冻得嘎嘣嘎嘣的,狗都啃不动?要不你拿一块儿,看啃动不?咋,黑大个(黑熊)咬刺猬,难下口?”傻大个正犯愁呢,没心情和老叫花子嘎哒牙,烦躁的卷了老叫花子屁股一脚,“老穷鬼,还财神呢?世上有文财神比干武财神关羽,哪有你这样老花子的财神?那我也扔了枪栓,谁干这拿小命戳秫秆儿的了?”傻大个转转的想辙,“嗨,排长要来了,我就说你大男孩儿拉肚子,上茅楼了。谁说我傻,这不挺聪明的吗?嗯,就脑子灵光的也不一定想出这高招啊!嘁嘁喳喳啥呀,吹呗!”
傻大个正得意的个个儿来回得瑟,就见大道上飞来一拨人马,由远而近。傻大个哈嗤大贼眼一瞅,吓得秃噜来了精神,马上持枪立正,站得标板儿溜直,就冻的清鼻涕到嘴边儿了都没敢抽哒一下。
“驾驾驾!”
郝忠队长带有一排人一马当先,连挑都没挑敬礼的傻大个一眼,兜起着滚滚雪烟带一股凉风,擦傻大个身边儿飞驰而过。
大男孩儿呼嗤带喘的跟马后老半天才跑回北城门,傻大个乐着讽刺说:“耗子舔猫嘴儿,溜须不顾命,你捞着赏钱了,还是吃上猪肉炖粉条子了?”大男孩儿刚要骂去你妈的,忙收口,“赏个球?哎哎老爷子,哪背风哪去吧?赶紧的,还能赶上孙寡妇的喜酒。”傻大个说:“赶个姥姥屎!孙寡妇还不知这会儿驮着哪个驴马滥快活呢,他赶去喝汤啊?”老叫花子笨笨嗬嗬地爬起来,嘿嘿地冲大男孩儿笑着说:“不管狗咋说,你还是办了件积德的人事儿?人不管干啥,得善!咱人瞅着不像个人,可心长的像个人,那就得走人道。你们呢,瞅着叫人相远,都是这身鸭屎灰闹的,叫这身皮拐带了?我算看透了,人心还是好人心,没坏哪去,就是沾点****腥,拿冰溜子没事儿蹭蹭,还是光溜白皮脸?那啥咱走了,孙寡妇没爷们,还等俺呢。嘿嘿,你俩呢,该挤奶揩油该干啥还干啥,谢谢了,兵爷!”
“嘿!这搔挠谁啊,痒痒了?”
“傻大个别闹了。听,这么快就有枪声了?”
“这不像咱队伍上的枪声,全是盒子炮!”
“嗯哪!胡子先动手了,郝队长没赶上?那吉老大、吉老二跟那几个土拉嘎哥们可都带着家伙,那又是曲老三的地盘,得有场血仗啊!”
“白瞎!白瞎啦呀!刚养活的孩子,没等毛干呢,叫猫叼去了?”
“那可不是管三个新媳妇呀,还有那一车一车的怀春大姑娘稀溜了的小媳妇呢呀?”
“那可不咋的,肥了胡子!”
“找谁算的呀,咋不好好算算日子,这不有血光之灾吗?”
“算顶下屁用?我还算过呢,顶姥姥腿了,还不打着光棍?听,咱队伍的长枪声,响了!”
“瞅人家这婚发的,添彩了,不放鞭炮放上枪了?”
“等你小子发昏(婚),俺给你新媳妇身上多扎几个眼儿,全是没****的血眼儿,省得你不够用?”
“去你妈的!”
“哎哎……”
“哈哈……”
日头已撕下霜花罩着的脸颊,把浮云融得很淡很淡,像飘浮天中的薄纱,衬着蔚蓝的天宇;江面上千姿百态、玲珑剔透、绚丽夺目的冰雕,叫阳光雕琢得圆润光滑,还滴着晶莹的水珠,发出清脆悦耳的滴嗒声;习习的江风,托着潮润,也把未暖乍寒的湿冷吹上江岸,招来没有回得去南方过冬的老弱残疾银白色叼鱼狼的低空盘旋高空鸣唱,翘首呼唤着对鱼儿破冰现身的渴望;沙土道厚厚的积雪表面变得稀疏粘稠,鞋踩上有些柔绵滑溜,花轱辘车压下会印出很深的辙壑;道旁埋着高矮薅草的阳面积雪已不在厚实硬挺,叫阳气刻镂得绚丽多姿的弱不胜衣,微微一碰,就会“哗哗啦啦”瘫塌得粉身碎骨,渐渐化为雪水,固实在道边上;滴嗒的喇叭声伴着浑厚鼓声和嚓嚓大镲声,刺破天低云稀空旷的雪野,传出很远很远,穿过渐显苏醒的大荒甸子跃过沃野千里,在远方上空回荡。
这个时候,二娃的迎亲车队刚走过江豁子的人间瑶池莲花塘,到了甩腕子道旁的一片小桦树林,小乐和程小二的两伙迎亲车队也从后面赶上来了。
突然间,正当前后两伙迎亲人群在马车上互相雀跃吹鼓手较劲之时,一拨穿戴参差不整手拿短家伙人马,从小桦树林里窜出,蛮悍的拦住去处,野兽般的围拢上来。
“啊哈,爷爷恭候多时了,就等拜堂成亲,咋才把新娘给爷爷接来呀?正好迎亲送亲的亲戚朋友三老四少都在,齐活了!哈哈兄弟们,车上还有这么多的大姑娘小媳妇啊,这回可开大荤了,不用争不用抢,都能摊上一个两个焐热被窝的了?哈哈,咱兄弟交了桃花运!” 淫棍的喽啰们一阵狂笑,“啊哈,多就多三个假冒新郎?崽子们,给我‘绳上(捆上)’喽,塞到冰窟窿里不用‘躺桥(死)’,叫他仨新郎跟江里等得不耐烦的王八新娘亲嘴去吧,动手啊?”金螳螂淫邪霸道的狂笑地喊嚷,“都麻溜点儿‘亮腕(动手)’******。洞房花烛,别误了咱爷们的吉时良辰!”
“且慢!好汉,人世间最缺德遭人唾骂的就是夺人所爱!”吉德策马来到迎亲车队前,双手抱拳先行见面礼,又左手握住右掌一翻,大拇指朝外来个问讯礼,“哈哈,德增盛大东家,江湖上有一号啊!‘门清(懂规矩)’,还懂得咱绺子上的规矩?咱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当家是顺水蔓(刘),‘水头(字号)’号称穿山甲!我是炮头、粮台、水香、翻垛的、秧子房掌柜、花舌子、插签的、字匠四梁八柱中的外大梁插签的,外号叫金螳螂!”吉德哈哈大笑两声,大义凛然地劝说:“俺说好汉不像‘小老鼠、老荣(小偷小摸)之辈吗,一定是‘大码头(大绺子)’。‘海达(大兄弟)’既然‘门清’,江湖有江湖的道义,绺子有绺子的规矩。喜丧事、邮差货郎、走村行医、算命摇卦、鳏寡孤独、大车店、棺材铺七不抢。上马不嫖、下马不赌、不许****三规。这头一条就是不抢喜事儿,‘海达’,这样‘实在胀局(违背山规)’就不仗义了吧?”金螳螂自觉面子理亏,还蛮不讲理,“‘风紧流急,只能剪皮子(事情太急,只能冒昧)’”吉德接着诱导,“人论家常,就凭心而论,谁家都有妻儿老小,一辈娶个媳妇也不易,老人长辈都在苦巴巴的等着,谁都知道无后为大,咱不能‘留客住(断路)’人家香火吧?‘海达’,你看这样。咱都‘海字(自己人)’,兄弟俺‘搭拉皮儿(怠慢)’了。俺‘底子和卧处(住处)’你也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俺也是个讲义气的人,‘横扫乾坤,顺走天下(两肋插刀为朋友)’,咱化‘砸窑‘为‘寸节(银两)’,你看得多少‘老串(钱)’?”
“大东家,咱作为胡子,吃道上这碗饭,佩服你的为人,仗义!******‘七不抢三戒规’的啥玩意儿呀,那是给鬼定的,咱不吃你这一套?”金螳螂绕着马头,嘿嘿冷笑两声,“你是很有‘钢口(胆量)’,‘盘子(脸)’也不小,可咱今儿摽上劲了,‘肘琴(拒收银两)’,只要‘红票’!看在你够‘棍儿’,我可不‘插了(弄死)’你。你那小老婆小鱼儿要在这车里,惺惺惜惺惺,咱都够爷台嘛,我也放你一马,你带走!这年关了,我也不想身上溅血,冲了咱弟兄们的喜事儿,男丁也可不‘清水混煮(全部杀掉)’,放了。小娘们吗,咱这些兄弟们可是憋得腾腾的,都憋足劲等着开铆,败火呢。通通‘绳上’,带回山寨,暖玉温香,焐被窝儿!”
“焐被窝儿!”
“焐被窝儿!”
“哈哈……”
吉增两道眉毛拧成疙瘩蛋儿的耨(nuo)努着喷着怒火的双眼,手按腰间里的驳壳枪,向身边的牛二、土狗子、土拨鼠和小乐、二娃、程小二三个戴着大红花新郎横扫了一眼,一派可杀不可辱的架势,意欲动手。牛二等人也是愤怒得怒火中烧,大有箭在弦上不得发,会意的对吉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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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二十三晚席上,吉盛和几个老把式因皮质引起的内讧,年后曝出皮质风波背后的惊天内幕。
年过去了,年气儿还没过完。从家家户户烟囱不停冒的袅娜炊烟上看,人还是糗在家里咂嗄过年剩下的鸡骨鱼刺的多,大街道两旁的杨树柳树枝上的雪团像棉花一样静静绽放,街面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人来人往稀稀零零,那么平静安谧。偶尔,只有嘴上挂着油渍淘气的孩子,穿着一身大襟上点缀着油花崭新的衣裳,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雪球,绽放顽皮的嘻皮笑脸,吵吵闹闹地互相追逐着打着雪仗。同时,不时的从兜里翻出过年时捡来的燃放鞭炮后未响的鞭炮,拿着大人抽剩的烟屁股,在同伴身后点响,吓唬着同伴。一会儿这“砰”响一声,再一会儿那“啪”炸一响,二踢脚最叫小孩子们开心,“砰叭”窜到高高的参天老杨树上爆炸,五颜六色的花屑,伴随树枝上棉花雪团,天女撒花的飘飘洒洒落在房上、地上、孩子们的头上。
街面铺子都卸下了栅栏,早开门迎客了。门上贴的对联和门神还透着喜庆,可被风刮和孩子们的讨厌,已是缺胳膊少腿的不完整了,只有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在微风中晃来晃去的扭着大秧歌,诉说着在过年夜晚的辉煌。牛二和伙计们推开铺子大门,迎来的头几客人,就是笑逐颜开的腊月二十八刚刚新婚燕尔的新郎二娃、小乐和程小二。
“哦哈,新郎倌!年后商家开市,咱最忌讳的是小脚疙瘩鬏和秃老亮和尚,初六开门,六六大顺,新郎啊,喜神哪,今年铺子一定交好运。过年好啊新郎倌!”
“牛掌柜,开门见喜!开门见喜!”
“大吉大利!”
“过年好!过年好!”
“没累着啊,几位新郎?”
“累的够戗,精神气爽!”小乐拉牛二到大门扇旁儿,一副神秘的样子眨巴着狡黠的眼睛,瞄下正和伙计们互相道喜拜晚年的二娃、程小二,“哎牛二哥,头一宿不咋的,把我吓坏了。”牛二敦厚地瞅着小乐,又露出一脸的惊愕,“咋的啦,出啥事儿了?”小乐脸上掠过一丝诡诈的笑靥,“那我一挨人身果肉乎乎的身子,她就咯咯乐个不停,吵吵痒痒。那我就问哪痒痒,我想给她挠挠呗!坏了,她一拽,叫我趴在她身上,说那痒痒。那,哪呀?我刚伸手要挠,她又不干,说这老毛病了,挠不管用,得搁挠痒痒挠挠。我想咱家也没那现成玩意儿呀,就下地到灶坑拿烧火棍吧,她说那玩意儿哪行啊,你身上不带着呢吗?说着,那啥啦,哎呀这她哎哟哟喊疼,还不叫咱下来,煎熬好一会儿,大果子炸酥了,她又尖叫了,拿沾了一下红的白绢布,怔怔的叫我看,哇哇的大哭。这下我吓坏了,这不惹祸了吗,忙出溜下地要找郎中华一绝瞧病吧!咋整,一竿子插到底就惹出这要血命的大祸!嘿,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又咯咯的母鸡的打鸣了,骂我傻瓜?牛二哥,你说,这没事儿吧?”牛二听了,这个哈哈,乐得弯腰捶胸的,“这咋整啊,你还乐?”牛二问后来呢?“后来、后来,我提心吊胆,怕她告诉老山参爷爷。她这几天老拉我上她的圈套,我多鬼道,不掉她的陷阱,就一直坚持到今儿上工。牛二哥,你是过来人,这可咋整啊,你给我拿个正儿八经的主意吧?”牛二看着是个实成人,乐着听小乐说完,面对小乐的一再的哀求,他又好笑又有了恻隐之心,真的正儿八经的出主意,小乐扒眼儿竖耳朵认真而又诚恳当那么一回事儿的听,“在我看来,你别怕,她不敢告诉老山参爷爷的。可我说你呀,你可惹了个大砬子,你把人家人参果那啥捅坏了?这事儿呀不可对外人讲,太那啥了?那咋办呢,你回家找个缝衣服的针,记住一定用红线,把你捅坏的叫啥了,啊馍馍,再原模原样儿缝上。可有一样,你往后再别干这傻事儿了?人参果她再吵吵刺挠,你就糊弄她,看她还叫你干不干那傻事儿了?”小乐一直认为牛二憨厚,好逗,想拿他的事儿,套出牛二和云凤俩人头宿的那事儿来,再耍戏一下牛二。可小乐没成想,人憨厚不代表傻,奸人故作聪明,反叫看似憨厚的人给耍弄了。小乐也不笑也不乐,装着把牛二的话当忠言逆耳的好话听着,“啊,牛二哥,你这人一贯忠厚老实,不说半句假话,我信!”说着就拉住牛二的手,抡起拳头就向牛二的头醢,“我信你个大头鬼呀我信?”牛二觉得小乐拉他的手有些异样,不像感谢的热切,倒攥得有些泄愤的意思,看来他想以牙还牙耍戏小乐一番的诡计叫小乐识破,就早防备小乐有啥不轨的举动。小乐手到牛二拿胳膊肘一摚,手扽开小乐攥着他的手,嘿嘿蹽开躲到二娃和程小二身后,冲小乐喊:“坏小子,不问问他俩用不用拿针缝啊呀?”小乐也不撵牛二,指着牛二,对二娃和程小二说:“要说人坏,牛二比人还坏?”牛二从二娃和程小二的俩人肩上探出头,鬼着脸说:“臭鸭蛋对臭鸡蛋,找不出好黄来,坏对坏!小乐,你是蝎子,咱就是马黄蜂,你能拉毒一份蝎子粑粑,咱就拿刺蜇你?我叫你二百五拿我的二百二,叫你知道啥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搬起冻牛粪排子,砸了你自个儿的脚?”
二娃和程小二对牛二和小乐说的话,都成了丈二的和尚了,就问牛二,小乐过来拦着牛二不叫说,二娃和程小二就拿手堵挡着小乐,牛二嘻嘻面对小乐,简单一学,四个人乐成一团,又互相指着笑问:“你谁敢说没见喜?”
“我敢说没见喜!”这一嗓子,造得四人一愣。彪九牵马到了眼前,牛二说:“哈哈,又一个新郎倌!你才说啥,怪吓人的。”彪九按按腰间斜插的驳壳枪,眼珠子轱辘轱辘的瞅瞅一块堆儿拜堂的小乐、二娃和连襟程小二,“咱没埋汰着,干碗儿李子!”牛二苦涩个脸苦笑着就没往好处想,说:“妈呀大梅她……”彪九一嘿嘿,拍拍驳壳枪,“这枪啊,头一个月就走了火,红拉鲜的,没吓死我这个老猎手?”四个愣了一眉头,随即哈哈的指着彪九大笑,“好个你彪九哥,兜了一大圈儿,没淘米就拉黄米水磨了,厉害!厉害!”彪九也风趣地说:“这你们都做生意的。这买甜菜不得先尝尝甜不甜吗?我这也是跟你们学的,先尝了。嘿,******,还真甜,直犯齁!”
“你们还起腻呢,说齁真齁着啦!”
“啊你老啊,二掌柜过年好!”
“新媳妇都娶到家了,热乎乎的,就忘了俺这主婚的了啊!二娃,俺跟你还多一层呢,谁出头保的媒呀?你小子,一进美巴娘子的热被窝,舔上肚子,烧上灶坑,就忘了你事前说的话了?”
“没忘!哪敢忘二掌柜的大恩大德呀?我搂着巧姑,脑子里还想着二掌柜的恩德呢。”
“你臭小子,一晕菜,还想俺,那不有病啊?这臭小子,病的不轻啊哈哈!”
“二掌柜,我打殷氏皮货行路过,咋见铺子没开门呀?”彪九问:“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出点儿事儿,不大!”二掌柜扫一眼,由外往墙根儿扫着门前放鞭炮放的满地纸屑的几个伙计,低声说:“殷家铺子出内鬼了!俺糗点儿东西这就去吉家,大少爷哥仨正谈着呢,该有个结果了。你们照看着点儿铺子,人少不能脱懒,铺子上下好好擦抹打扫打扫。这门上的牌匾请下来好好擦一遍再请上去。铺子里的升、斗、大秤、小秤、戥子、算盘、尺、提溜啥的用具,都检测一遍,擦抹干净。牛掌柜,尤其算盘,不能反放,这是大忌。经商吗,只能往里算计,不能往外算计。你要发现谁,哪个伙计反放算盘,扣他的工钱,不能客气!”
“二掌柜你的马呢,骑我的去吧!”彪九见二掌柜进铺子很快出来要步量,就说。二掌柜瞅瞅彪九的枣红马,“起的早,马饮水,就没骑。好,你的马听使唤不?”彪九说:“商团的马,谁有事儿都骑,认啥生人呀?”二掌柜说:“那好,俺就骑骑团总的马,扬威一回。”二掌柜上马后,兜马头对牛二说:“牛掌柜,到邮电所给冬至打个长途电话,几个兄弟大婚,过年也没赶回来,问问啥情况。”牛二答应着说好,“还有啥说的,见色忘义,挪不动步,叫那红杏狐狸精给缠住了呗!”二掌柜哈哈地打下马跑开,“那才叫爷们!”
吉宅门楼檐下挂的四盏大红纱宫灯笼,被习习小风吹得摇来晃去;金字红纸凸显宅人心愿的一副对联还耀眼夺目,完整无损;守门神已不是《山海经》中挂着芦苇草的左扇门神荼右扇门郁垒和老虎的画像了,而大门是已换成元代流传下来的左秦琼右尉迟恭,角门上贴的唐代遗风钟馗还是不减耀武扬威。门前庭打扫得干干净净,铺的大青石板隙缝可见。几挂马篷车停在门前的道边柳树趟子下,马笼头挂的小铃铛,时不时的响叮咚。高高的院墙四角的炮楼插着彩旗,叫风吹得咧咧作响,顶上的瞭望亭上炮手抱着快枪瑟瑟的鼓着老蛤蟆头卷的喇叭桶,走动着眺望。
二掌柜下了马,把马拴在拴马桩上,走到角门前,饶有兴致的照葫芦画瓤学着门神钟馗打鬼的架式比量比量,孤芳自赏地嘿嘿两声,叫开门,走进院子,扫一眼,几条看家狗,链在靠围墙边儿的木桩上,趴在地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打着盹,见着二掌柜也没起身相迎,只是礼貌的拿热情又困顿的一双眼睛行着注目礼,晃了晃尾巴。月亮门前小洋花园庭院,除花圃地外,都打扫得见了沙土地。干杈的各种树枝上散落的炮竹纸屑,在风中像各色蝴蝶抖动着翅膀。大家贼带着成群妻妾孩子的家雀,叽叽喳喳,撒欢,一会儿从树枝上呼啸旋到小洋楼刺入天穹的顶尖的空中,遁开人的视野,随即一会儿,又掠过黑瓦的房脊扑面泄下落在庭院的地上,悠闲自得的散着步,绅士的啄食着地上可食的东西。青砖铺的小甬道,一条伸向宅阺的月亮门里,一条伸向小洋楼。二掌柜向跟在身后的门房,问清了大少爷哥仨在小洋楼客厅里,就竟直走向小洋楼。
二掌柜拉开楼门,跨进屋,走进过道走廊,在楼梯旁南边客厅门口停下,就咧着的门缝拿眼睛往里瞧瞧。从屋里透出暖洋洋的热乎气,屋里却死气沉沉,没一点儿声响。吉德、吉增和吉盛分别坐在精致的俄式的皮沙发上,小哥仨都紧绷着脸,每个都不动眼神的凝固注视着一个方向。
“二皮子,狗杂种!”吉增首先打破沉默,大着声音说:“平常瞅着人模狗样的,谁知肚子里净是屎壳郎!有能耐你明面真刀真枪的干呀,背后使绊子算啥玩意儿,勾心斗角的。尻,俺提溜苏五找他****的算账去,打出他稀屎来俺就不信了?老三,你当大哥面,再说说到底咋回事儿?”
吉盛懊丧地瞅瞅吉德,吉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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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是知道的。过小年请伙计吃席那天晚上,苏老七老把式和几个老工匠,借着喝点儿酒盖着老脸,耍开了酒疯。拥护啥呢,俺就提了一下貂裘、獭皮帽儿皮质成色有些不对劲儿,卖相的不好,他几个老家伙这就不干了,天上掉雷磙子,炸庙了!说他只管做,皮质成色不好,怪不得他们?俺就攮丧了他两句,说貂裘和水、旱獭皮类帽子,咱做的都是上等极品,皮质成色不好你们做时就该看出来,不该拿到前边柜台上往外卖?再说了,皮质成色不好,俺咋没听你们一个人跟俺说呢?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几个老把式就嗷嗷上了,发飙!俺早就听说,二皮子要挖他们几个过去,说是工钱加倍。这不,他们就屁股底下坐火盆了,坐不住金銮殿了?又碍着大舅的面子,不好跟俺说,就借油子整事儿?平常俺说点儿啥,他们倚老卖老,不服管的那个劲儿,俺都够够的啦!其实苏把式闹着跳槽,全是假的,罩眼法。目的就是掩盖苏五调包的事儿。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才不承认皮质差的内情。这些天里,俺不动声色背地里一访听,那些皮子苏四购进来时,都挨张检查过了,都是上等的好皮子。入库时,都挨张挂上了标签,登了账。谁知苏五这小子,真够戗,暗中调了包。把上等皮子在从外库送到熟皮场子的途中,拐到梁家皮行,在二皮子那擓卸下好皮子,在从二皮子那装上换回的次等皮子,再挂上标签,拉到熟皮场子。熟皮场子看了标签,也就没再验皮子。苏五每张从中拿两块大洋的好处,揣进他个个儿的腰包。一共是六百五十四张皮子,这小子净得了一千三百零八块大洋。苏五这个扫把星,以为他个个儿有几根肋骨俺还不清楚?俺平时瞅着挺会来事儿的,也可靠,又能显勤儿,也没瞅出有啥不老实和不对劲儿的呀?这货品卖的不好,俺就觉得皮子不对劲儿,老早就盯上了,可只听轱辘把响,不知井在哪,找不到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这昨儿晚儿,俺摸上苏五最近老和二皮子来往的须子,比较频频,就请二皮子柜上拿钥匙管库的伙计,叫张小七的,在明月楼馆子搓了一顿,又给了他五块大洋,他才说出了实情。二皮子这秃老亮,一直盯着咱的铺子,想弄到咱们铺子的熟皮子秘方。这秘方,除大舅和二掌柜外,就苏把式知道。二皮子找过苏把式,给他一百块大洋,没戏,叫苏把式一口回绝了。二皮子一计不成,又想一计,说要重金聘请苏把式和那几个老工匠,也瘪咕了,叫苏把式拿眼睛夹个血淋淋的。二皮子看拉人不成,就想在皮子上下手。这阵子,苏五赌上瘾了,疯了!他那点儿小掌包的,哪来的钱?为了翻本,欠了一屁股的驴打滚的高利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二皮子图便宜,进的次皮子做的货品没有市场,就想打咱铺子的主意,抢生意。看有机可乘,就找到苏五,教如何如何的调包。苏五正被债主逼得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焦头烂额,这下可找到了救命稻草,那还有不抓住的道理,两人一拍即合。”
吉德听后,紧拧着眉毛,问:“苏五知道你查他吗?”吉盛说:“不知道。他还蒙在鼓里哩。听伙计说,这段日子,苏五泡上翠花楼一个姐儿,花钱可冲了?”吉增嚎地蹦起来,冲吉盛嚷开了,“老三,大舅把这么大的铺子放心地交到你手里,你呢,当甩手掌柜的。啥事儿都仗着苏五,别人的话你谁都听不进去?这下子可好,红心萝卜让人掏心都不知道,还捧着个空萝卜皮壳儿,直冲人家叫板呢?你就知道耍小聪明,房梁掉在饭锅里,砸锅了吧?俺不是翻老账,叫鞑靼子糊弄那档事儿,你咋还不长记性?哎哟俺的娘哟,你呀你呀,这辈子你是瞅不见后脑勺了!”吉盛反唇相讥,“你好?干啥损事儿了,没叫你老丈眼子砸断你的腿?你猪鼻子长疹子,还舔嘴说别人脸上长红痦子?”吉增一屁股墩在沙发上,颤颤身子,指着吉盛说:“好好好!你把你那腿养胖点儿,省得你老丈人砸你的腿时不禁打?”吉德往沙发靠背一仰,说:“咳!你俩都挺趁的。拿个个儿的腿孝敬老丈人,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呀?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兄弟就瞋目叱之了?咋就不想想咋办这件事儿,瞅你俩先犟咕上了,啊?老二,你净说些呛肺管子的破事儿,当吃当喝,这有啥用吗,还弄一肚子的气?浮在猪毛上抓虱子,不解决问题,这是隔靴挠痒痒?咱们哥们风风雨雨走到今儿,啥阵势没见过,小泥鳅翻个大浪能有多大啊?依俺看哪,这事儿蔫巴整。吵吵嗳嗳的传出去不好听不说,也砢碜哪!这要传出去,会一石击起千层浪啊?咋整呢,咱不整那吃辣椒两头遭罪的事儿,这么办。先稳住苏五,跟他聊聊,看他咋唠?如果他认了错,把差价款拿回来。如果挥霍了,挥霍多少在工钱中扣,扣哪年是哪年,给他留点儿养家吃饭钱。柜头他还做他的柜头,再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利用他和二皮子多接触,套取更多的梁记皮行的内幕。咱们对症下药,再给二皮子来点儿泻肚子药。对二皮子这号人,只有以毒攻毒,不能手软?你要叫他骑上脖颈子拉一回屎,那他就不上茅坑了,就有第二回第三回,直至把你推下粪坑。二皮子敢蚍蜉撼大树,这贼心欺负咱家老三是个小蚂蚁,五脏没长全,才敢拉上一屁股屎的苏五。俺这就明白了,苏把式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没脸了,才闹着要走?这咱不动苏五,水泡也不挑破,就能稳住他爹苏把式,也就稳住了那些老工匠,二皮子也就看不见因为抓家贼起内讧的热闹了,还会觉得他干的事儿多隐秘呢,不至于怀疑苏五,对苏五他还会更拉拢的信任。咱们宽以待人惩前毖后,这对知情不举苏把式这些身怀绝技都有一手绝活的老工匠来说,也是一种宽慰的警示。这些老人,跟大舅拼死拼活都快一辈子了,脾气秉性都吃透透的了。他们在这事儿上挂不住脸,说走也是情理之中。磨不下脸了,也就说说,盖盖脸,省得叫小年轻的老三拿鞋底醢他们的老脸,那就不好看了,比砍他们的头还难受?咱们作小字辈的,不能激,得哄,得捧,老小孩儿小小孩儿,得用些小人的伎俩。咋办呢,老三,你呀,和二掌柜一块堆儿,买点儿礼品,先到苏五爹苏把式家拜个晚年,赔礼道歉,再扔俩钱儿。这叫打鸟先打头,擒贼先擒王。咱们就掐住苏把式这头大蒜,看他咋说?然后,再挨个几个老工匠家走走,拎点儿礼品,再给家里小孩儿俩个压兜钱,应应景。这一哄一捧,还有啥解不开的扣了?至于长工钱……奉票这毛的,也够一说,冲击吉帖也跟风,毛了不老少?长是该长一些。但你老三还名不正言不顺,还没到你说了算的时候,这事儿得慎重。大舅不是不在家吗,你往大舅那一推,熥一熥,等大舅回来叫大舅拿主意。大舅快一年多了这小溜的,也不来信,对铺子也不管也不问,太信得过你老三了?旁观者清,不问不管他有二掌柜这个帮手,放心得下。不管不问,那就是告诉你说,按老套路走,你别新出彩儿?这大舅还能眯得住,那是看你老三还没出大格,还行!至于你出了些闪失,那是你经验不足,正是大舅想磨炼你的地方。金不炼不成金,玉不琢不成器,谁在这深梃的商海中凫水不喝几口水呀?大舅也是这么过来的。这跟乾隆禅位于嘉庆也差不多?乾隆他老不放心嘉庆把他祖传的龙墩坐歪了,时不时还叫嘉庆站一旁听他咋理政呢。可大舅比乾隆有城府,放得起拿得下,等他重返商海,就说明你老三成熟了,叫他放心的只当大东家了。生意上你就放手干,别怕钱多砸脚面子?攒钱不如赚钱。攒钱饿肚皮,赚钱鼓肚囊。但要记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挣昧心钱,不挣埋汰钱。商人不就是挣钱的嘛!但不能唯利试图,该挣的挣,不该挣的就不挣,别钻钱眼儿?咱挣的是光明磊落的钱,做的是堂堂正正的人,咱干的是与己与人都有利的事儿。这样,谁再说三道四,叫它说去,就当耳旁风?过眼烟云,流去的水,咱心不亏?像二皮子那样的人,老子眼里的小人,捅捅咕咕,净扒人家的窗户,不光明正大。窥视人家的饭碗,挣昧良心的钱,把别人往井里推,他趴着喝水,那是啥玩意儿呀?呸,奸商,狗屁!老二说提溜苏五去找二皮子要账,他俩人口上会气的事儿,二皮子死赖着不成认,你有证据吗?整不好,他还会说咱们无理取闹,弄一身的不是?跟苏五好言好语唠,套出实底儿。如果苏五不思悔改,还一意孤行,或对咱的施恩不已为然,反还记恨咱们,死不认账,那就更就另当别论了?没办法了,只有翻天覆地,扒炕大揭盖,掏炕洞子,扒干净炕洞灰,叫他蹲笆篱子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至于那些知情不举的又护犊子的苏把式和老师父们咱们不惩不罚,去留听便,还要给些安家费。老三,苏五调包,咱们铺子上损失很大吧?”吉盛说:“俺粗略算一下,平均下来,一张皮子得差五块大洋。那要算制成品,那损失可大了?”吉增蛤蟆气鼓鼓地说:“娘腿的,这亏咱吃的太魇了!二皮子这损犊子,不知咋偷着乐呢。如真能放长线钓住大鱼,吃一亏长一智,就算交学费了。将来叫二皮子咋吃进去再咋给咱吐出来,便宣不了这老小子,叫他拉血!”吉德说:“老三,这拿大钱买的血的教训,深刻呀!说到底,不是咱对人太信任了,而是没有监督章程跟着。另外,这也不能全怨苏五这个家贼内鬼,是咱们有漏洞,又疏于经管。至于苏五赌博上瘾的事儿,俺觉很蹊跷。他平常是好打点儿小麻将,可没见他这么大赌啊?这里一定另有隐情,是不是上了啥人整令子的圈套了?输了就借赌资再捞,越捞越输,越输越借,越借越多,最后弄个大窟窿,拿屁股都堵不上,这才铤而走险!……哎呀娘呀,这会不会是二皮子和谁臭味相投的,都惦记咱的人联手布的啥局呀?苏五正好好玩,是他们的正好人选,这就叫寄居蟹入壳儿把苏五拉下水,假手祸祸了咱们哪!”
吉盛叫吉德这么搬弄得郁抑的烦闷被乐呵呵所取代,“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有大哥样儿。俺就按大哥说的办。”吉增也装大地说:“明白了你,老三啊!俺遇事儿,就有点儿火燎腚,不像大哥说话一大铺拉,泥瓦盆一套又一套,绵言细语的。俺干啥夹丸子就尿,急急火火的不多想,干了再说,管它三七二十一哪?这说得分啥事儿,有时是毛病,可有时也是那啥?老三你,多听听大哥的。俺离你远,远水不解近渇,借不上啥力?你说你啊,跟大哥一个院,就隔个墙住着,和咱哥们在老家一个炕上滚把式有啥不同,有事儿啥时不能说啊?瞅你夹咕的,非等冬天的茅楼起了大娄子,才知道扎了屁股?俺还不知你那点儿小心思,逞能!显摆!你那虚荣心,都快赶上那凋散的蒲棒花了,飘飘浮浮的。俺可不像你,也没大哥那两下子,俺一步一个脚印地耙支几年了,一年毛利也弄了十拉万,跟你比算个毛毛雨。要按铺子大小,俺不比你差哪去?”吉盛一嗤溜,说拉倒吧你,“二哥你别自吹自擂了?咱大哥那猪八戒耙子一年搂多少,还没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你个修炼的罗汉还敢在弥勒佛面前称大佛呀?要不周大叔你老泰山帮衬你,你能弄虎皮色,还不把铺子搬进瓦子里当喽?嘿嘿,直勾眼了吧!二哥,你敢拿俺比事儿?俺是矮一半身子,捏一半嘴,哪都有大舅的影子,俺咋抻腰啊?你在那噶达,山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作多大祸作多大妖,谁知道啊?你顾及啥俺顾及啥,钻的被窝不一样,睡法能一样吗?”吉增啊哈哈说:“你还不忿了?俺咋自吹自擂了,实情搁那摆着呢,你有啥不忿的啊?唉,你能耐大了,才还蔫的赶上遭霜葱了,这会儿又缓过阳了啊?要不有个无形的绳子绑着你,说不上你会闹出啥大笑话呢?谁帮衬俺,俺那叫独挡一面封疆大吏边关将帅!老丈人咋啦,照你还隔两层呢?你叫双套料,又是大舅,又是老丈人,又是倒插门爹的。说不好听的话,俺也就是个吃劳金的。俺挣的钱,不都给你拿回来交了柜了,俺多揣兜一分钱了?说良心话,其实大舅的良苦用心俺也知道,怕俺刚出娘胎,毛没干,还得老抱子带着。等俺翅膀硬了,好把铺子再全交给俺。这是苦心,俺不傻,俺懂,俺珍惜。你呀你,大舅不声不响的遛达了,那是叫你鸭子个个儿上笼屉蒸熟了,你是他的指向啊?为你出人头地留个余地,瞅你是不是那块料?他蔫巴走了,因为他不怕。有大哥,还有二掌柜。这大个心,搁那儿了,你瞅不明白啊?还报怨啥不好抻腰,窝囊废!俺不说了,瞅眼珠儿又横上了,谁让俺是你二哥了?”
“二哥咋啦,俺还是二哥呢?”二掌柜在门外窃听,站得脚后跟儿有点儿木,腿有点儿麻,小哥仨说的话也都听明白了,该是他出头拿秤砣定秤的时候了,就推门进屋,“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金子哪不发光,****搁哪哪臭!锤子干啥使的,敲啊,敲哪哪叮当响!哈哈……说的好哇!话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事儿不捋不直,人不炼不仁嘛!”
“二叔,你那二哥可是赁来的啊,蹩脚!俺那是货真价实的二哥。你现在虽然名符其实的是德增盛商号的大掌柜了,可还是脱胎换骨不了你二掌柜的称谓?”吉增站起来,迎着二掌柜,“俺这老二可是祖上排辈的老皇历哟!俺能登着俺大哥的头顶上去当老大吗,那不扯呢吗?就俺坐在俺大哥头顶上了,别人还不说,哎瞅啊,老二多大了,还像小孩儿似的坐在他大哥头顶上耍贱儿呢啊!二叔,你说是不是啊?”
“二少爷,那可不一定,天都有变数,何况人乎?你肯定有当老大那一天。”二掌柜心说:‘你除你姐蜡花,你本来就是吉家老大。只不过叫难言的**让人压了你一头,屈尊老二,多冤哪!’二掌柜摇着头,瞅着吉增,对吉德说:“大少爷你说是不是?”
吉德觉得二掌柜这话问的唐突,明知故问,啥意思呀,逗呢啊?这咋回答,掲大舅心疤,俺倒痛快了,了却了压在俺心头上的一桩身世之谜了?可、可这也不是俺该说的呀?俺说了谁信呀?编瞎话!吉德窘涩的瞅瞅二掌柜,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只用鼻子“嗯嗯”两声算是回答了。二掌柜穷追不舍地说:“你看你大哥都说了。千年媳妇熬成婆,熬吧!熬到俺这岁数就差不多了?”吉增觉得二掌柜是不是酒灌多了,还没醒酒呢,要不咋净唠酒嗑呢?也没往心里去,当逗壳子,二掌柜好闹。二掌柜知道吉德没发说,这是二掌柜拿他吉德当哑巴涮一把,逗他的哑巴壳子。吉德对二掌柜苦笑一下,又怕二掌柜再说说漏了嘴,就说:“你这个二叔呀,顺嘴开河啥玩笑都开?你说,你这不是逗俺那傻二弟呢吗?老二他等到八十岁,到啥时候,搁哪论,俺也是他大哥呀!”二掌柜嘿嘿一笑,冲吉增说:“这一杠扯的,你没戏了看来?就像俺是的,当一辈子二掌柜吧!咋改,叫惯了,没发!哎,这初六,六六大顺,开市的日子,你哥仨窝在这暖烘烘小洋楼里密谋啥呢,神神兮兮的。你们一家子,俺这外布啷来的不是时候吧?哈哈,俺遇啥事儿都乐观派,就跟关外这噶达包容万物一样朗朗?别愣着啊,都坐下吧!好事儿不背人,背人没好事儿,别咬耳根子,俺耳朵沉,你们嘀咕吧,俺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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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谦谦君子的让让二掌柜坐下,个个坐在一旁,拿春天接的雨水叫无根水沏上杭州龙井,打哈哈地说:“这一年八夏的,俺是想叫你散散身子,跟家人多待会儿,谁把你当外人了,瞅你说的。叫俺听了,酸酸,一股激酸菜味?还不瞒你说,还真出了背人的砢碜事儿?俺们三个臭皮匠,先捋捋,捋出个头绪,再好说给你这诸葛先生听,拿拿主意。没成想,你这诸葛亮不用三顾茅庐,不请自来,送上门了。自个儿上门的诸葛亮,俺就不知咋招待了?这么着,今儿晌午饭俺做东,就在俺家里叫小鱼儿预备点儿好嚼裹,咱们痛快喝一顿。”二掌柜笑嗤咧地逗闷子,“好啊,你们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啊!先嘀咕好了,下上套,再叫俺这诸葛亮钻?俺要是不钻,两个诸葛亮非打起来不可,那周瑜就不用气死了?哈哈,好!俺这诸葛亮,就和你们臭皮匠诸葛亮对一阵吧!说说看,俺坐中军帐,先听后拔将令。”
吉德一五一十说出事情的原委和谋划的招数后,二掌柜沉思一会儿说:“大少爷,你们虑虑的俺都赞成,该咋办就咋办。不过,俺敁敠,这事儿呀,对二皮子,来软的不行,来硬的也不行,咱们迂回行事,来个敲山震虎,逼周公吐哺,以唤天下。咱们不能回避,必须和二皮子正面接触,不给二皮子空当,当面交锋。太魇了这事儿出的,不能叫二皮子拿软泥捏,欺负谁呀欺负?这还得叫二皮子他知道咱的厉害,叫二皮子往后少拿冻屎橛子绊人?这事儿,二皮子犯到咱手了,对二皮子这种艮揪人,就得狠一点儿,不拉出血来,他不知道疼?这事儿由俺和三少爷找他,不提苏五调包的事儿,没凭没据,咋提呀,别搧了个个儿嘴巴子?咱们避重就轻,用虚就实,只提他挖墙角,挑唆苏把式和几个大工匠跳槽的事儿。这样他就误认为,苏五的东窗事儿没发?他为了抗衡咱们,他就会牢牢抓住苏五不放,会更加信任苏五。咱们就掩护耗子捉猫,把苏五牢牢贴在二皮子身上。就像贴树皮一样,实施你们才说的计策,掌握二皮子的把柄,击败服输,缚于累卵之下。挖别人的墙角,这就是二皮子致命的小辫子?在同行中,挖墙角是犯了大忌,也是最臭的一招棋?癞蛤蟆掉脚面子,谁不硌应啊?明着来咱有理,暗着来咱走道,两把刀子一齐捅,把二皮子挖墙角的风有意放出去,从舆论上搞臭他,看他二皮子有天大本事也怕无力招架得住?咱们再以牙还牙,在他软肋上再捅一刀,把他捣鬼的内幕一件事一件事儿搞清,再给他张扬出去。尤其是他以次充好以劣充优的违背商业道德的勾当。这一点很重要,还能启示同行,警示他人。嘿嘿,这样里外夹攻里应外合,就给他二皮子挤上了牛奶了。咱们这没轻没重的一挤,挤疼了他,他一寻思,这奶不挤出来,不挤净喽,膀得慌!嗨,左溜这么回事儿了,旁人挤的太疼,还是个个儿挤吧!哼,让他吃进的,再‘噌噌’吐出来。个个儿调包。用他上等成品换回咱们次等的成品。这样一来,咱们除了费点儿事儿,损失就不大了。二皮子这人干这个事儿,不地道,咱们好惹的吗,摽上了!”吉增不谦虚地说:“啊呀呀举案齐眉,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啊!不过,还是诸葛老先生略胜一筹啊!俺们可没你下手那么狠,二皮子真能把吃进的吐出来吗?”吉盛说:“二哥,你别个个儿坐轿又抬轿子的不用脚了,咱们那白一块黑一块的,像白癜风似的,哪有二叔老太太梳疙瘩鬏似的篦的缕瓜呀?你二拇指抠后门撑啥大眼儿贼呀?也不搬块豆饼照照,你敢和二叔比?二皮子吐不吐的,二皮子奶膀子也是肉长的,就是山包咱也要叫他挤出奶来?”吉增反讥说:“哈,嗯哪挤出奶来!你抬轿子用不着脚,用嘴气,吹捧!你呀老三,秃老亮头上跳舞,都不打滑,溜的比谁都能逞晒?你咋拿屎橛子抠耳头眼儿听不出好赖话呢,俺看你是癞蛤蟆掉灶坑不燎毛,皮紧了吧?”吉德看二掌柜的一套窗门正吻合个个儿的设想,就对吉增吉盛说:“好了,你俩呀是站在锅台嗤尿乱炝汤!咱们一个诸葛亮加上三个臭皮匠,顶上十个狡猾的狐狸?二皮子再泥鳅,也架不住这样的抽筋扒骨,还不缠巴得皮包骨头耷拉头啊?俺看就这么办。二叔,走吧,弄二两去。”
“清水汆丸子,俺呀倒不怕你?”二掌柜把烟袋灰搕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眼斜瞄着吉增,“你可别捎上二少爷?那天整的划拳那一出,把俺划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整得俺是活鸡跳开水锅,自己个儿秃噜毛了。二少爷这一手,整得大伙这个乐呵。三少爷,你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二哥。要不你二哥那一和拉,你呀早瞎子掉井背风去了,上哪喝西北风呀?”
“二叔,你别周瑜打黄盖,又把俺捎搭上给你垫脚啊?”吉盛说:“二叔,俺最佩服你了,遇啥大事儿,都像个哈哈笑佛似的。”
“你听听,你听听,老三又阿谀奉承上了?”吉增推开房门,回头对二掌柜说:“这小子,就舌头好使,燚得狠,会舔!”
“二叔你瞅瞅俺这两个好闹的弟弟,这嘴啊,碰到一块堆儿,就像公鸡似的,乱掐架!”吉德帮着二掌柜披上皮大氅,让让前边走,出了门,二掌柜问:“二少爷,你那小宝贝疙瘩小胖可好玩了吧?”
“可皮了,小淘气包!”
“你老娘可乐吧?”
“最先乐掉大牙就属她了。听信儿,满圩子就都知道,没有不知道的。”
“这就对了,亲骨血嘛!你那老丈眼儿可稀罕了吧?”
“稀罕!稀罕啥似的。”
“像谁呀,长的?”
“儿多数都像娘。小胖长的可像美娃了。长开了,不胖不瘦。不像刚生那会儿小耗子似的,一个来月叫奶催,就胖圆溜了。这会儿长的,均溜的。不像俺,酱缸似的。等会儿,叫美娃抱过来,叫你老看看?二叔,叫你这一个人操两份心,俺作晚辈的,真有点儿过意不去?”
“咱二叔,是条扁担,挑着两头。”吉盛踢脚甬道旁的一小雪块儿,回头眯眯地说:“德增盛和殷氏皮货行的大事小情都能馇咕上,大舅这才放心走的。二叔这是侠天子以令诸侯啊!”
“这小蛔虫,就是嘎咕?”二掌柜小孩儿似的扬手拿烟袋锅撵着吉盛敲下脑瓜,皮大氅从左肩头出溜下来,吉德急急的从后面上去扯好,“二叔,那你早知道这事儿了?”二掌柜诡谲嘿嘿一笑,“是苏四闻不了他弟弟苏五的铜臭味,想请赏是假。这货是他苏四购进的,是想摘清个个儿才是真。他跑到俺家,把他听大白梨说的告诉了俺,道出个天大秘密。这秘密也就是大少爷才刚所猜的,只听轱辘把响而不知井在哪的秘密。这出苏五调包的事儿背后还有只黑手在捣鬼,才使咱们蒙羞蒙冤蒙受损失。俗话说,不放长线,岂能钓着大鱼?俺冷静地想,静等幕后的大鳄鱼浮出水面。这也就是咱费了很大周折,才弄出的结果。水落石出,该下手的时候了。”
“哎二叔,急死俺了,你这一楔子削哪去了,快说说那个秘密?”吉增急的开门打门帘的,把二掌柜碓碓的碓进饭堂,搀扶着快步来到一张桌子前,拿下二掌柜披的皮大髦搭在胳膊弯上,又忙捞过一个椅子叫二掌柜坐下,个个儿也捞捞椅子坐在二掌柜身旁,“二叔,四平八稳了,说吧!”二掌柜拿眼睛盯着吉增瞅着笑,慢慢装烟就是不吭声。吉增急的火上房似的,吵吵二掌柜你再不说,就要拿烧火棍撬开二掌柜的嘴了。二掌柜就这样眯眯气人的抻开了面条,鼻孔箭儿的撺儿出两道烟条后,嘴喷着烟雾说:“好饭不怕晚,急啥急呀二少爷?哈哈,这事儿出的才招乐子呢。这爹要作孽呀,儿子就是孽种!”吉增问:“啥爹,啥儿子,更丈二了?”吉盛说:“二哥,你急也没用?二叔的脾气,你是不知道,上酒啊!”
“嘿嘿,还是三少爷知道俺的秉性,小酒一喝,口若悬河,洼洼的,你就等着护堤吧!哈哈哈……”
“咋老了老了,还捞下这个毛病呢?俺去烫酒,叫火头快点儿上菜。”
水晶肘子、猪头闷子、猪皮冻、干炸狗鱼丸子、葱孢海参、肉丝炒豆芽、红焖鸡腿、红烧鹿蹄筋,四凉四热嚼裹,烫得直冒气的老山炮,一盅刷的进了二掌柜嗓子眼儿,辣得二掌柜大嘴叉儿一咧,吧嗒一声,鼻孔穿出两股一赶儿长长的烟柱,吉增问:“这谱拿的。这回说书该开场了吧二叔?”
“嘿嘿,俺是不想说了,又乐子又埋汰。这不说吧,别说二少爷痒痒,俺嗓眼儿也刺挠,就像有小虫爬似的。唉,还是说吧。要不,二少爷又折腾俺二侄媳妇不睡觉了?”吉增嗤溜一声,说:“二叔,你就谝哧俺吧,求人咋整?”二掌柜三盅酒下了肚,嚼着水晶肘子,嗤嗤地瞅着吉增说:“这秘密吧,是摸喂孩子那玩意儿摸出来的。这瞪眼完跟他那死爹一样的不是物。他明知他爹邓猴子老到翠花楼泡大白梨,就包下来似的。按理说呢没错,姐儿嘛,谁给钱就跟谁睡,认的是钱。可说的是,你瞪眼完睡谁不行,姐儿们那么多,随便挑,挑哪个不行啊?哎,他缺德就缺在这儿了。他死皮赖脸非挑大白梨不可。大白梨也不是为邓猴子守身如玉,指啥呀?人家虽身为姐儿,不只认钱,也懂伦理道德。爹睡完儿子再睡,爷俩,这脸就有点儿过不去。就觉得别扭,不接瞪眼完这个‘包婆’。老鸨想也是,邓猴子跟大白梨那相好的,整天价泡在一起,那就差没娶回家了。老鸨就劝瞪眼完算了,姐儿多了,像蝴蝶迷槐花呀,都是数得数的头牌。老鸨咋劝白搭,较劲,摽上了!‘啪’一拍,一摞大洋,一百块!”吉盛问:“他瞪眼完哪来的这么多钱?”吉增一撸眼皮,“听!别打岔?”二掌柜说:“俺还想问你呢,哪来的钱?追上根儿,那是你掏的腰包!”吉盛不解的一锁眉,“俺?”二掌柜说你往下听,蹊跷事儿就在这里。“老鸨见钱眼开,当时就乐得合不拢嘴,强拧着叫大白梨接待瞪眼完。学康熙朝大太子和康熙分享康熙妃子的快乐,如愿以偿。同床共枕时,瞪眼完追问大白梨,他爹邓猴子都咋玩儿的呀?大白梨见瞪眼完得寸进尺,冷色地说,‘咋玩儿,你不会呀,咋玩儿?’瞪眼完这就一遍一遍的开了头,把大白梨折磨得心口堵得慌。觉得自尊受到了玷污,大骂瞪眼完是掺驴粑粑蛋儿揍的玩意儿。瞪眼完就舔脸说,那就揍出个骡子给他爹骑!听听,是人话吗这个?你说不是人话,瞪眼完可说了。这还不算啥,这是知道大白梨和邓猴子好,这要不知道呢,也就拉倒了。完事儿了吧,瞪眼完他弟弟瞪眼瞎问瞪眼完,爹的婊子咋样儿?瞪眼完说,‘咋样儿,爹挑的,能咋样儿,可有品头了,上流货!’这瞪眼瞎也是个缺德玩意儿,一听瞪眼完这么一说,也给老鸨拍了一百块现大洋,把大白梨睡了。后来更邪了,哥俩一堆儿睡一个。”吉增说:“那不赶土狗子和土拨鼠了吗?”吉盛说:“去!那一样吗,瞎扯?那爷仨,儿子掏老子的灰,一样吗?”吉德给二掌柜斟着酒,不想听二掌柜的调侃,急切的想听到底下的秘密,就说:“二叔,快说秘密。”二掌柜说:“秘密?秘密就在大白梨叫邓家父子灌一肚埋汰玩意儿的肚子里。后来大白梨可惨了。刘大麻子那四个宝贝儿子,听瞪眼完哥俩一白话,也动了心了,也花重金和大白梨睡了。大白梨也是个有心的女人,想泄愤,就得抓住瞪眼完哥俩的把柄。一来二去,从他们的嘴里套出实话。大白梨就劝瞪眼完他们,说新鲜也尝了,你爹得蹲二十年笆篱子,哪来的钱,有俩钱就别往这扔了,这是无底洞,你们扔不起的。瞪眼完他们就说,没钱,扯呢吗?说他们有两个顶尖的大铺子,儿子给挣,老子不花,多白瞎呀?钱有都是,源源不断,花都花不完,你操哪门子心哪?大白梨这往深了一潲听,就扯到了苏五和二皮子身上了。瞪眼完他们的钱是咋来的,是这么回事儿。苏五这小子没事好上赌场玩个小麻将,瞪眼完知道苏五是干啥的,这叫瞪眼完瞄上了。一开始吧,瞪眼完和苏五搭搁上了,玩的小,苏五老赢,这就尝到了甜头。瞪眼完看苏五上钩了,就一条龙、十三幺、杠上开花的玩大了,又和几个麻子玩开令子,苏五就老输。这赌吧,是越输越想捞,越捞越输。这人家玩令子,苏五输蒙了头,和瞪眼完一伙就较上了劲,没钱就从赌场里头借。赌场都叫瞪眼完收买了,对苏五也不怕他不还钱,殷氏皮货行的小掌包,怕啥呀,借!这坑就越来越深,差不多了,赌场掌柜的和几个打手就追屁股管苏五要钱。那老多钱,驴打滚,这苏五搁啥还哪?正当苏五走投无路,二皮子出面了,当好人,拉拢苏五,就出了这调包的事儿。”吉德一墩酒盅,“阴谋!阴谋!”二掌柜说:“是阴谋!这背后黑手表面看是瞪眼完。其实,更阴险的黑手就是邓猴子。邓猴子虽蹲了大狱,贼心不死啊!瞪眼完看苏五被逼进了死胡同,就‘巧遇’了二皮子,两人臭味相投,再加上二皮子一直跟邓猴子不错的关系,二皮子就下手了,主动找到苏五。苏五一开始还犯嘀咕,没敢拢这茬儿?这架不住赌场逼债呀,苏五就又找到二皮子,谈了条件。这事儿咋漏的呢?大白梨有天在街上碰见苏四,可能是大白梨有意的吧!她知道咱们老和邓猴子顶牛,她倒不是想帮咱们,她是拿泄愤的好心告诉的苏四。苏四和苏五不哥们吗这里头?大白梨跟苏四学完,叫苏五离瞪眼完远点儿,邓家人跟那几个麻子没一个好揍,谁贴边儿谁倒霉?又说,那老不死的,在大牢里也没闲着,不老实。麻猫老去蹿达,这鬼就是他闹的。”吉盛说:“这瞪眼完绕了一大圈,目的就是想整咱们啊!”吉德娘呀的说:“俺猜这里就埋着事儿吗,果然如此。这邓猴子害群之马,还真没辙收拾他了?咱在明处,他在暗处,捞人口舌,防不胜防啊!”二掌柜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怕就怕叫人拿住口蚀?呲牙不露齿的狗,最难弹!”吉增说:“妈的,人活着真累!二叔,对瞪眼完他们咋整?”二掌柜干了一盅,说:“能咋整,揍一顿呗,解解气!”吉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细活咱也干不了,把这粗拉活交给俺,准叫瞪眼完长长记性?”二掌柜说:“留口气啊,别摊上关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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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听得手攥成了拳头,真想立马上去揍瞪眼完。可又一想,这噶达不是惹祸的地儿,得按原合计的,把瞪眼完骗出去,整大野甸子醢一顿。
“哎哥们,想不想玩新的?”
“啥新的,谁不想玩都是小狗?”
“你请俺抽大烟,俺请你拔火罐,咋样?”
“行啊!礼不往来非礼也嘛?翠花楼,你还惦记着大白梨呀?”
“不去那熊色地方。离这不远,出西城门就是。苏苏屯。那噶达,都是黑里下河摸鱼,老好玩啦?”
“嗯哪!”
“咱们去尝尝鲜鱼咋样?”
“听说那浑身长鱼鳞的娘们野性,没嘲弄过?我叫草上飞绑票那次,在马虎力绺子上见过个,吃鱼吃的,细皮细肉,浑身那个白腻?听说叫美人鱼不啥的,是草上飞的不第几个老婆。嗯哪,挺稀罕人的。当时哇,我心里土豆花在一朵一朵直往嗓子外开,把嘴巴都胀得合不上了,那戴尽!”
“苏苏屯那噶达没挂红灯笼的这个院那个馆的,有的是门垛子墙垛子抠个坑儿,放盏油灯的暗门子,偷偷摸摸那种。”
“偷偷摸摸,那更有滋味,刺激!”
“咱抽完这口,水瓢漂水,荡荡悠悠的,正有精神头,擂他娘的几管。”
瞪眼完紧吧哒两口,叫来伙计,收了烟钱,吉增两个人亲热的搂肩搭背,刚出了烟馆,碰见和瞪眼完一起混的赌棍,“哎瞪眼完,你们几个把苏家老五祸祸尿裤子出不了门了,你咋也钻沙了呢?”瞪眼完去去的不愿搭理地说:“你会不会说话?大姑娘裤腰搂的紧,你搁打人棍儿拦着都拦不住,他愿钻,谁祸祸谁呀?鸭子踩上鸳鸯屎,怪他手气臭,怨谁?”那人也不客气,“**毛!你们麻子几个不玩令子,苏老五能输那么惨?你祸祸的不是苏五那傻小子,祸祸谁呀,你心咋想的,兔子都翻白眼儿?二皮子趁茅坑长水,拿笊篱捞屎橛子,差点儿没把殷家铺子搬到他铺子里去,你还得馊呢?这事儿,谁不知是你背后捣的鬼呀?”有吉增在旁,这话赶辣椒浇油呛着瞪眼完肺管子了,他支巴巴冲那人踹过去一脚,有吉增搂着没踹着那人。吉增是不想叫那人搅了他的正事儿,就拉拉搡搡拖捞的把瞪眼完整出院门,见老叫花子靠坐在胡同拐角道旁县公署墙根下掏裤兜里的虱子,掏一把,抹一下嘴巴,“嘎嘣嘎嘣”嗑毛嗑的嗑着虱子,还一口一口“呸呸”地吐着虱子皮儿。老叫花子见吉增搂扯着瞪眼完脖子出来,冲吉增撩一眼,拿打狗棍往大道上一指,吉增见有一挂拉脚马车停在道边儿,拿眼睛对老叫花子点下头。瞪眼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见老叫花子拿打狗棍指指点点的支楞两条腿挡半拉胡同的道,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朝老叫花子踢,老叫花子见了拿打狗棍照瞪眼完踢过的脚就是一下,削得瞪眼完“妈呀”一声怪叫,吉增说干啥呢扯扯捞捞搂着瞪眼完走开,“哎哥们巧了,那有挂拉脚马车,正好。”瞪眼完挣歪的扭头大骂:“他妈不得好死的臭花子!今儿倒霉,挨这一**杆子,妈妈的。”吉增劝着把瞪眼完弄上车,“苏苏屯,来回趟!”老板子扬着鞭子说:“八大子儿。”吉增说:“赶紧!俺给你十大子儿!”老板子说:“这小爷爽!日头爷快落了,咱多抡两鞭子,正赶上墙垛子撑灯,不用打听了。”吉增问:“老板子,听你那话,你知道俺干啥去呀?”老板子回头瞅瞅说:“你小爷咱眼不熟。这瞪眼啊邓大少老搁街上晃,咱熟透了。他去苏苏屯能干啥,这时辰去那噶达又能干啥,咱估摸透透的,找暗门子呗!”瞪眼完瞅吉增一冷笑,“我吃喝嫖赌抽是出了名的。可也没玩好,四不像?”老板子也是个滑溜溜的街头混子,“邓大少你呀,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吉增哈哈说:“‘四不像’,大麋鹿!那大牲口可花,春天晚儿,见穿花裙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发色,大老远就嗤那熊玩意儿,赶上箭儿了,直直的。整那大姑娘小媳妇一裙子粘糊糊的直滴嗒,吓得大姑娘小媳妇妈呀妈呀直叫,唯恐怕怀上一只小‘四不像’,哈哈……妈呀,说说这就来尿了。哎老板子,这出城三、四里了,到前边儿小树林儿停停。”老板子搂住马缰绳,马车停下,吉增跳下车,招呼瞪眼完,“邓大少,快下来呀!你憋一肚子尿,万一整出个小‘四不像’呢?”
瞪眼完瞅瞅这四周空旷无人,扭扭捏捏的勉强下了车,吉增逗嘘地朝小树林里挪挪。吉增一脸恐怖的盯着瞪眼完,尿完尿,还没等瞪眼完提上裤子,甩掉皮大氅,扔掉皮帽子,摸后靠上瞪眼完,把瞪眼完的皮大氅捋前大襟往背后一抹,兜住瞪眼完两胳膊,脚塞进瞪眼完张喝的棉裤前裆口往下一扽,套住两腿弯子,回手一拳照瞪眼完脸就下去了,正碓鼻梁子上。瞪眼完还不知咋回事儿,连喊都没喊一声,就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咣唧”倒地。吉增跨上一步,骑在瞪眼完身上,抡起武松打虎的拳头,照瞪眼完头脸下去,“这第一拳为俺大舅!”打得瞪眼完“妈呀”,吉增就觉得手一阵麻酥,“这第二拳为俺家大哥!”瞪眼完又“妈呀”,吉增觉得手发木,“这第三拳为俺家老三!”瞪眼完这回没妈呀,只哼哼一声。吉增手也没感觉了,跨起身,照瞪眼完胯骨“咣咣”就是几脚,“这几脚为苏五出口气!”
老板子正双手抱头单眼流泪嗤着花轱辘,听响动扭头一瞅,身子一噤,吓得裤子出溜到脚面上,忙哈腰搂起抿腰棉裤抿上,抖瑟地摸着鞭子,拽过马头,往回逶,“这俩人好好的咋说打就打上了呢,苏苏屯这玩暗门子还去吗都打这样了?妈呀,那胖墩是胡子吗?不像啊!你要钱不要命,这车脚钱我不要了,打这样还要个**啊这个?还等你奶奶个老屎呀,猱杆子吧!这要回手,妈呀……倒霉就倒在老花子身上了。”
“站住,哪蹽啊,你不想要车脚钱了你?”
“胡爷!咱们谁跟谁呀,啥车脚钱不车脚钱的,我压根儿就没说,白拉着玩这不?”
“白拉俺找你,叫你找便宜?接着。”吉增扔给老板子一块大洋,“俺不是胡子,你不用怕,赖不上你?俺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叫吉增。德增盛大东家是俺本家大哥,俺是老二。”
“哎呀妈呀我有眼无珠,咋就没认出来呢你瞅?二少爷,你行侠仗义,咱闻大名!”老板子嘻嘻两声揣起大洋,“这小子有多少人想揍他,该削!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儿,那咱回呀二少爷?”吉增一横横,“回?扔下他,不冻死还不叫张三抹达了啊?没想整死,俺就想教训教训他。你把他捞上车,咱一起回。你把他帮俺送回家。你知道他家吧?”
“知道知道。该咋的是咋的,萝卜白菜,一码是一码,真讲理,仁义啊!那我捞他了啊?”
吉增点下头。
老板子把鼻口穿血还哼哼的瞪眼完拖拖捞捞整上车,吉增对老板子说:“别赖上你?你就对瞪眼完家人说,是俺干的。”老板子忙摆手说:“小的不敢!不敢!”吉增生气地说:“叫你说你就说,废啥话?”老板子嘴上说是是,心里佩服。
吉增踩着灯光前脚回到家,后脚马六子就披着人影来了。马六子一进门,“你二少爷真嘎咕,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了,还叫人送回家,咋不扔在大野甸子喂狼呢?哈,你还怕把事儿闹大吗?啊,这在家没事儿人似的,也能待得住?”吉增哈哈地递烟献茶,“马署长你说啥事儿呀,把俺都闹糊涂了?”马六子抽着烟品着茶,抿搭下吉增,“二少爷,你揣明白装啥糊涂啊?大傻瓜把你告了!”吉增说:“不认识,哪个大傻瓜?俺这人,从来不和傻瓜来往,本来俺就不奸,别把俺也拐达傻了?”马六子哎一声,“你倒会赖啊,瞪眼完不是你打的吗?”吉增一筋鼻子,眯缝眼瞅着马六子,“瞪眼完?俺和他素昧平生,从不来往,凭啥玩意儿打他呀,俺还怕弄埋汰俺的手呢?”马六子嘿,“你不傻啊,俩人的事儿无旁证是不?”吉增往马六子的茶碗里续着水,嘻嘻一收板脸,“俺不懂!不知道。”马六子盯视吉增,“你给我玩滚刀肉啊?”吉增说:“滚刀肉,啥玩意儿呀?俺不会,没学过?”马六子不气不恼了,缓口气说:“你个扛刀刃的,还砬子了!你人打也打了,往家送干啥呢,太嘎咕了吧?”吉增装思量地一歪头,“是啊,太傻了!打完人,惹祸了,躲还来不及呢,还把打的人往家送,太傻了!大傻子这人?”马六子说:“你这叫眼中无人,拔撗横,耍尿性!”吉增说:“俺这人平常好尿唧点儿,水水呱呱的,分对谁?你说瞪眼完,俺几年不打一个照面,犯不上啊和他?哎,马署长,你是没事儿闲的,来逗俺壳子?谁送的?谁说俺打的瞪眼完?讹,还是赖?”
马六子手夹个烟头离座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坐下。
“送的老板子倒没说啥。说是在从苏苏回来道上碰上的,就捎回来了。瞪眼完说的还不够吗?”
“这老板子也是多事儿,捎个啥不好,捎回来个乱咬人的疯狗!哎,马署长,俺说你还打了俺,你成认吗?再说了,你也清楚,这打架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谁打谁还说不清呢?谁恶人先告状,谁就有理了?那俺就诬告你打俺了,你冤不冤哪?”
“那瞪眼完咋谁也不告,咋就告你呢,这不怪了吗?”
“人有筋搭错弦的时候,做梦吧?幻觉,绝对幻觉!”
“啊哈,那瞪眼完不知叫谁揍的。眼都封糇了,鼻子遛达到一边,脑袋肿的柳冠斗子那老大,人都脱相了。瞪眼完他说你和他打的。我寻思俩人打架,瞪眼完都打那**样了,你不知啥样了呢,我就过来看看你二少爷伤着哪没有?这不是你和瞪眼完打的架,那还伤个六了啊是不啊?你说,那瞪眼完也该揍,我都想揍他,太讨厌了?鸡偷狗盗的,老惹事儿给我?”
“啊呀马署长吧,咱照过面,互相不认识。周,美娃,孩儿他爹烧火的。”一直耳朵贴在门缝窃听马六子和吉增呛咕的美娃,从东边里屋拉门走到中间堂屋,拘禁的两手合掌搭在小腹肚,笑容可掬的帮吉增解围,“我们家孩儿他爹,刚条,要是他打的人,他早就成认了,不会推三拉四的。俺孩儿他爹,烟筒,性直,不会拐弯,不会像疯狗似的,他不会乱咬人!瞪啥眼了,孩儿他爹,八辈的,归溜齐,总共才回来几趟,有数的。三姓那噶达那一大铺子,有一大摊子的事儿,扔给谁,也放不踏实心呀?都说我娘家人能照顾一下,也就是那一会儿。这要不是过年全家人团聚团聚,还回不来呢。你说,他跟那瞪啥眼,我都说不好叫啥,偶尔有过照面,一眼也就过去了。说打架,还把人打那样,这我信!孩儿他爹吧,狠实!你不招他,他也不惹乎你。你招他,够呛!这不出手是不出手,一出手那就是虎拍苍蝇似的,准把人打个半死。这就在咱三姓,那徐老八穷撩,招他,一脚下去,那是炎炎的夏天,都穿的单薄,少呗,我不徕玄,那黄登登的稀屎溜子跟徐老八这人一起被踢飞了,比一丈二都远?狠不狠吧,你说这个?这俺孩儿他爹,警察来找他,他没打锛儿,手拍胸脯嘡嘡的。人是老子打的,你们愿打愿罚,随便!这就是爷们,有尿不背人,叫你瞅着,能嗤哪嗤哪,能嗤多远就多远,不掖着?马署长,你说这不沾边跟俺的事儿,这耍赖就能赖上的事儿吗?人要背啊,这不出门,屎星子也能叫人拐带了嘣上?你说马署长,俺孩儿他爹在家没挪窝,说叫你笑话的话,你来那会儿,孩子睡觉了,他爹正嘎嘣我那啥呢,这咋能跟打架呱达上了呢?难道他爹会分身术,那可太可怕了,我往后这咋看哪?这要睡在别的女人炕上又一被窝,马署长到时候,你可还得亲自来呀,替我做主啊!”
“你得瑟啥玩意儿呀你啊,这大老爷们在这唠嗑,好好的,你老娘们家家的跟着扯啥呀,这呱呱的还没完没了,你想咋的?俺打没打人俺不知道啊,你插啥嘴,以为俺傻啊?马署长,你慧眼明察秋毫,俺跟你走,和那叫瞪眼完的当面对质。要没那巴掌事儿,这扯啥犊子啊?俺把瞪眼完给那叫大傻瓜的塞回去,重新回炉,算俺揍的,俺认了!”
马六子心里有数,这瞪眼完就是吉增打的。老板子宁死缄口,也没旁证,想赖也赖不上,这冤这亏,瞪眼完是干吃了?那马六子为啥还来得瑟呢,就是想讹讹吉增,勒点儿钱儿,没承想,这吉增名不虚传,难斗!瞅着像米糁子粗拉的,实际比娘们******心还细,又泡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玩这两手花活,赶上二人转说学逗唱,还带浪,皮条!比吉老大和吉老三还不好整,痞子!这一脚泥鳅还没踩住,这又冒出个比娘们更娘们难缠的美娃,一个美若天仙又出身洋学生,当了娘们,咋也泼辣的赶上悍妇了呢?马六子鬼眼一扫,在含着冷笑又眼里暗藏杀气的吉增和花一样微笑的美娃脸上停了一下,阴嘿嘿地一笑,站了一起来,‘斗不过,还待这噶达干啥?等赏钱,等蹭饭,还是屁股半子痒痒了等挨吉增的脚踹呀?有身份的人应懂得知趣,还等人家上茶送客,硌应的撵啊?孙子兵法有言,三十六计,走也为不失面子的上上策。’“淘扰了!二位留步,我走了。”骟不搭的讨个没脸。
“马署长走啊!有事儿没事儿,常来玩!”美娃拿出家庭主妇的派头,嫁鸡随鸡的篙黄县女人不吃饭也能送二地添活人的看家巧嘴相送到门口,一手倚着门框望黑,婆婆妈妈地说:“马署长,慢着走。这夜黑头子,又没个亮,道坑洼的又冰滑的,不好走,脚下留神,别踩着硌脚的。那老大个子晃悠悠的,跩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哎马署长,大衣领子往上搂搂,别冻着啊,常来呀!”
你管真假的嘴甜心苦呢,带着热乎气迈出这个充满荆钗布裙险恶的门。马六子来时带有狎妓的险恶用意又揣上叫人意想不到嗔道过的心,叫美娃太过夸张的热情,感动得砰砰乱跳,大有心猿意马的信步游缰了。
“还望啥你个破老娘们你?温水蛤蟆,喋喋不休,等缩水啊?”吉增扯过还倚门望着的美娃,随手带上门,一把搂在怀里,亲着,“啊一个念过洋学堂的,咋学破娘们了,够拉哧!”
“跟这种蒸不熟煮不烂的人,不拉哧,你文绉绉,那不对牛弹琴,他能这么走啊?”美娃嘻嘻地向后闪仰着腰,半推半就地不叫吉增亲着,“你要不不出门,出门就惹祸!嗯嗯……”吉增堵堵着美娃的嘴,嚼着舌头,“二叔叫削的。狗玩意儿吃进就难吐,不削他******的解解恨儿,咋整?叫他白吞咱那老些钱?哎呀咬俺舌头干啥,轻点嘛吗!”美娃咯咯的秃噜一口,推开吉增的头,“你在哪揍的那败家玩意儿?”吉增松开手,走到椅子旁,瞅瞅拿眼睃他的美娃,坐下说:“马和驴,投其所好呗!咱空嘴狐狸逗嘘叼肉的老鸹,还弄个白抽一口?这小子你瞅着贼精百灵的,你装上傻,再整些嫖赌抽的下三滥,一逗嘘,妈呀,哪有不咬钩的。这小子实际奸不奸傻不傻的,叫俺这话套的,啥都跟俺咧咧了。不出所料,都是瞪眼完听他那死爹使的坏?这回就看苏五这混蛋咋掏丧了?”美娃走过来坐在吉增大腿上,“对付这种人,大哥太正装,老三又太脓歪了?别说,还就得你这样奸嘴调滑的,坏对坏!”吉增亲下美娃的香腮,“你爹不就看好俺这不上流的了吗?你那俩哥,太蔫巴熊,哪回挨熊不是俺摆平的。”美娃稀罕地说:“你哪都好,就是偷鸡摸狗这手硌应人?哎,那小四是壳物点儿,下那毒手,打那样,没别人那么阴损,是不是你干的?爹那眼睛不揉沙子,姑爷和没认乎儿子的徒弟比起来,还是向着和他外孙子有骨血的姑爷了。”吉增嗤嗤的推开美娃,“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爹的宝贝徒儿,俺哪能够啊?”美娃横愣下大眼睛,嗔怪道:“你就嘴硬吧你!”
“哇哇……”
“小胖!”
没活的拉脚老板子们,栖栖在南北大道北牌楼前娃娃鱼悦来大车店跟前起腻,听拉过吉增和瞪眼完活的老板子绘声绘色白话,“我活三十多年算开了眼了……”有个老板子挑逗地叫着那老板子外号说:“二娘们,你开了眼,死倒开光了吧你还开了眼呢?”二娘们臭狗的拿嘴嗅着那个挑逗的老板子,“去去去,臊你妈的!我拉的活,你又没亲眼见,扯啥开光啊?给死倒开光算你孝顺,那要佛开光还算你掏上了呢?”二娘们又学着说书的架式和腔调白话开了,“那吉二少你们知道是谁吗?就是德增盛大东家吉老大的亲二弟,大号叫吉增。别看吉老二他矮腿虎的个儿,灵巧如飞燕儿,说时迟,那时快,狭路相逢,勇者胜。老鹞子叼小鸡的就把还褪裤尿尿的瞪眼完。提溜起又重重掀翻在地,一个飞身跨马,骑在身上,抡起双锤将的大锤似的拳头,‘呜’就听‘嗵’的一声,醢在瞪眼完的后脑海上,削得瞪眼完‘哇哇妈呀’的乱叫,‘呜呜’,‘嗵咑’,一拳又一拳,如雹子般醢得瞪眼完哇哇叫两声不再喊叫,瘪气啦!那大烟鬼,又叫姐儿们掏得空空的,哪禁得住那凿棒?我正嗤尿呢,吓的我尿的尿都憋回去了,‘妈呀遇见胡子了。’我提溜抿腰棉裤拉马往回窝想猱,就听吉老二大喝一声,‘站住!哪里去?’‘我的妈呀这是又冲我来了,我可没招没惹你呀?’我这心哪噗咚上到嗓子眼儿,又噗嗵掉到腚门上,上来砸去的,噗嗤噗嗤上下直打嗝放屁,浑身那鸡皮糁子起的,塞糠的掉了一地。‘你别害怕,没你的事儿。这瞪眼完恶贯满盈,俺教训教训他,替百姓出出气。俺给你一块大洋脚钱,你把瞪眼完送回家。别叫人家讹上你,俺站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就说瞪眼完是叫俺吉增打的,与你无关?妈呀,我哪敢说啊?咱二娘们在江湖拉脚行当小溜也干了十几年了,那不小瞧咱太不爷们了吗?你听听人家爷们,要说人家吉家哥们做啥事儿仁义呢。吉老二打完人,还叫送回家,搁谁能做得到啊,狼吃狗扯得了呗?人家说理,教训的是你的恶行,人还得当人待。就叫啥,大葱韭菜,一码是一码。不像老娘们胡搅蛮缠,不分事理是非?那瞪眼完,贱皮子也禁打,周瑜打黄盖的你䞍我愿,哼哼的还有口气。我把瞪眼完捞死狗的捞上车,送回他家。那邓猴子大老婆,要不人家都管他叫大傻瓜,那是真傻啊!她一见瞪眼完被打这样儿,哇哇两声,扯住我脖领子,上来就一拳,‘你干的啊?跟我经官!’我说你啥眼神呀,有打完人还往回送的吗?‘是啊,我咋浑了呢?没你事儿,你送回来干啥,叫他死在外面得了?’我说我是半道碰上的,就送回来了。那大傻瓜听了,绷我头就在我腮帮上来一大口,亲得我脸到现在还有那溷气味呢?”先前逗嘘二娘们那个老板子说:“二娘们,大馊瓜正好老爷们蹲笆篱子,闲得空落落的,那是相中你了,你要走桃花运了,嘎哒嘎哒!”
轰笑,“嘎哒嘎哒!”
祸从口出,二娘们叫马六子弄到北街的警察署。二娘们虽长的像娘们,却长有爷们的骨头,冻死迎风站,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也没说出吉增。马六子看也审不出个子午卯酉,二娘们白吃两天冻白菜窝窝头就放出来了。从此,二娘们他宁死不出卖正义的豪杰又借吉老二的威名,也在脚力行走红了,和吉增成了换命的好朋友。
这天,老邪、老歪和老面,刚过年,也没零活干,栖栖的,在道上碰见挑水的郭歪嘴儿,扯会蛋,正巧碰上吉增雇二娘们一队拉脚花轱辘车,到火磨坊找掌柜老面兜给德增盛柜上拉白面,郭歪嘴对老邪说:“那不是吉老二吗,这都风传的,你还说我扒瞎?你去问问,是他揍的瞪眼完不?”老邪上来跟着吉增坐的二娘们花轱辘马车追问:“哎二少爷,瞪眼完是你削的吗?”吉增嘿嘿地瞅着老邪,“你没事了,打听那干啥?”吉增说着勺下回头瞅他的二娘们,对跟着的老邪说:“瞪眼完,俺认识吗?揍他,谁呀,俺没听说过?”老邪穷追不舍地说:“人家都说你揍的好,给大伙解了气,你咋又不成认了呢?”二娘们扭头对老邪说:“老道不和和尚讲话,有也是无,无也是有,四大皆空。”老邪停下脚,对跟上来的老歪和老面说:“这是咋的啦,除暴安良是干件好事儿,咋还干好事儿不敢留名呢?”老歪说:“人家不愿说呗!说了瞅着多没深沉?鸡者见鸡,鱼者见鱼,你个个儿想去?”老面妈呀一声地说:“你窳熊玩意儿,啥鸡者见鸡鱼者见鱼呀,那整哪去了那,造胯骨轴子上去?那是痔者见痔,伛者见伛。就是说,痔,谁长痔疮谁夹着,你没长痔疮你哪知道,夹个六啊?伛,谁长罗锅谁背着,你没长罗锅你操啥心,也不用你背着?”老邪啊啊地觉得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儿啊?崔镇长家也不供灶王爷,犯烟老找我。我就说你供个吧,可管事儿。他不信那神啊仙的,我咋说也白搭?那天又犯烟了,又找我去到崔镇长家捅炕洞子透烟囱,就听崔镇长老和咱镇上国高老领学生上街闹事儿那个教书先生老说,鸡者见鸡,那老母猪嗑碗碴子新瓷(词),咱哪弄得懂啊?老面瞅着蔫嘎的窝囊,看不出来,还识文断字啥都懂点儿呢?”老歪拉着老面,“走啊,找华一绝老郎中瞧瞧你的痔疮有治没治,省得你走哪抠哪,抠你那后门?”老面一甩胳膊,“你花钱?”老歪登着老面的胳膊,“我花我就花!治好了,那玩意儿没新没旧的,省得我说寡妇了?”老面甩掉老歪的胳膊,“牲口棚生的玩意儿,哪有好揍?”
扯着走着,巧了。老哥几个打华一绝药堂经过,老歪瞅老面嘻嘻乐,朝药堂努嘴。老面没好眼神的,拿眼睛直剜哧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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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哥们,那扣个帽子,脑袋打白绷带的不是瞪眼完吗,打药堂出来?”老邪眼贼,“你看,麻妞搀扶着。瞎瞎的,好像牵个瞎骡子。”
“是啊,真是那犊子!”老歪也看清了,“走!上去问问。”
“上啥呀,这就过来了?”老邪见瞪眼完和麻妞过来了,往道当间儿凑凑,“哎刘大小姐,邓大少爷咋了,咋全捂上绷带了?”
“你们啊,叫驴踢了!”麻妞拿没长麻子的双眼爆皮的眼睛瞅瞅老邪,“你们咋啦,到这来,也叫驴踢了?”
“咋说话呢刘大小姐?也不找黑驴圣,谁好人叫驴踢呀?”老邪叫麻妞发邪火攮气的话造的一哏喽,单刀直入地说:“是叫吉老二削的吧?大街人都这么风传的,不是咱瞎扒?打的咋样啊,瞅着不轻啊!”
“吉老二,他那没长齐的爪子打得起我家大少爷吗?”麻妞还像蛤蟆似的一肚子气,“哼,吉老二算个啥东西,真能往个个儿脸上贴金,炫耀啥呀?他是想那样,沾沾我家大少爷身上的福相气儿?我家大少爷勒他,癞蛤蟆都瞅着烦的人,谁勒他呀?走开!死猪眼,围着瞅啥呀瞅?”
“妈呀,刘大小姐,我们在你家打短工都跟你妈处的不错,这咱不是血唬,眼睛都封糇,打的不轻啊!”老歪凑着盯着瞪眼完瞅瞅,“刘大小姐,这也没外人,你就说实话,是不是吉老二削的?不说。这道上讲话了,这是打服了。”
“是又咋,不是又咋,人都打成这样了?”麻妞扒拉开歪歪瞅着瞪眼完的老歪,拉着瞪眼完胳膊走开说:“我家老爷子回来,这一笔笔的新仇旧恨一笔笔清,谁也别想再欺负了?”
“你家老爷子还能出得来了吗,别拿那话吓唬人?”老面说:“啊呀妈呀,是了。咱听说,你家原先那二妈,拿身子求过东洋人杉木,造得马六子吃了好一阵子醋,是这事儿吧刘大小姐?”
“呸!呸呸!你妈才拿身子叫狗舔了呢?”麻妞拿被麻子包围的好看眼睛瞪着老面,砬嚓地回敬老面,“谁这么烂嘴丫子?这话要传到马叔耳朵眼儿里,等吊铁环光脚踩冰块吧!别叫他们缠着了,大少爷,你给他们一准话,你说你是谁打的?”
“谁敢打我呀?”瞪眼完口齿不清地喔啦,“我淘气,看老许家豆腐房道旁拴着一头刚拉完磨的毛驴,耷拉那玩意儿,老长,黑黑黢黢的,还一撅一挑的直打肚皮,觉得好玩儿,我就蹲下想想看看咋长的,就拿手去摸,妈个巴子的,一蹄子就造我个满脸花,踢成个这熊样了?”
“可别说了,太埋汰!你别在这儿楦眼了,快走吧!”麻妞拉着瞪眼完就走,瞪眼完吵吵巴火的嚷嚷说我还没说完,“还没说完,再说,你就是那毛驴了?”
老邪几个,唔嚎的一顿起哄。
瞪眼完挨削这事儿,谁都明白,是吉增教训了瞪眼完。被打的人瞪眼完,都编瞎话不成认,这不就成了无头案了嘛!
不过,二掌柜感叹,瞪眼完就是个刺猬,你拍不了他啥样儿?不醢他,太惯他了?醢他,又扎下刺儿,埋下祸根,两家的‘梁子’算越结越深了。
吉盛“啪”一巴掌拍在红木桌子,倒把他个个儿吓了一大跳,一闪脸白,心突突的跳,桌上的茶碗儿都震得哗一响,碗盖儿弹掉在桌上又滚到青方砖地上,摔得粉碎。吉盛镇静一下胆小的懦弱,怒目冒着恶气,直视颤颤发抖的苏五。
苏五被吉盛破天荒的叫到吉宅来问话,按正理说多缜密的事啊,是殊荣。堂堂俨如大掌柜的,在个个儿家里会见一个伙计,那是何等的荣耀啊!可怀里揣个小兔子的苏五高兴不起来,忐忑得不是好事儿,就觉东窗事发的不妙。他怯生生地挨进静悄悄的吉盛住的堂屋,屁股刚只坐半拉凳边儿,被这突然“啪”的一声,噤若寒蝉的他,吓得一下子就从圆鼓凳上出溜到地上,墩了个大腚墩。苏五本能地抬起眼皮,尴尬地冲吉盛一苦笑,一胳膊搭在圆鼓凳上,低下了头。
生着热乎乎火炉的屋里顿时冷却了,凝固着紧张。
这明了了,堆穗了,还说啥?
艳灵在堂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人古色古香雕漆画屏风后,逡巡片刻,还是挺个扣口锅的大肚囊儿,从屏风后步了出来。
她一只手的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搭在蝈蝈肚腹上,悫 (que) 悫地瞅了吉盛那怒目魁神似的样子两眼,费力地斜哈腰身,把愧悔难当的苏五从地上拉拉搀搀的扶起来,又拿手帕礼节的扑打扑打苏五后身,拂去沾在长棉袍上的浮尘,“坐吧!”柔柔一声,显出女人宽容温柔的个性,一手掐叉撑着个个儿的后腰,一手拉住苏五的胳膊,把苏五按抚在圆鼓凳上,回身跩跩鸭子似的走到吉盛身前,抚爱的含笑,拂拂似有灰土吉盛的肩头,柔声柔气地很有教养的说:“三弟,个个儿家人,干啥呀,盛气凌人的。你吃豹子胆了,这档子小事儿,置得你拍桌子吓唬耗子吗,别把个个儿先吓着了?啥大不了的,苏五大兄弟也是一时糊涂,说不上遇到啥难事儿,不这样做,就很难迈过这个坎儿了?三弟,来坐下唠。”艳灵扶着吉盛坐下,又拍拍吉盛的肩膀,冲苏五“嗯”一声,“慢慢唠!”就走开了,躲进屏风后。
“哎苏五,俺待你不薄吧?你一天装得服服贴贴的,不笑不说话,尽挑俺愿听的话说,你原来心藏祸心,拿把刀等在后面捅俺啊?你说,你这么作对得起谁?俺上你家看望你家老爷子,你动了真情,跟俺说,他老人家闹着要走,除了二皮子要挖咱铺子墙角外,那都是拥乎你才闹没脸的要走?说说,你叫他那老脸往搁呀?说皮子没察验出来,这不是丢手艺那么简单,那是丢他老人家的脸哪你知道吗?你赌钱赌输了,调包的事儿,他全清楚,叫他咋说吧你说?一边是他亲儿子,一边是他付出一辈心血心爱的铺子,和这些血浓于水的老哥们老伙计,你叫他咋整?是你把你爹苏把式,推向不仁不义的地步呀?你四哥苏四做外柜,这皮子是他一张一张从皮贩子手里挑捡出来的一等一的上好皮张,到你手里一过手,就川剧脸谱变了脸?他知道后,就差没在咱铺子的老柳树杈上上吊、跳咱铺子洗皮子的老轱辘把大井了,都想砸断你的腿,剐了!你看看,你一大家子人都在咱们铺子里干,咱都把你们当家里人了。作坊把头、采买外柜、工料掌包,把持着咱铺子的命脉。你贪小利,勾结竞争对手,出卖铺子利益,在铺子命穴上捅刀子,给铺子声誉和盈余造成多大损失啊?你周围都亮着眼,你还黑着脸侥幸,对你个个儿给铺子捅的大娄子不思悔悟,你还小米干饭掺大豆还焖上了,你等啥呢,还琢磨咋坑咱们铺子吗?俺好话说了三千六,你想咋整,俺没发叫你苞米乌蘼不长穗,你想想吧!警察就在外面等着呢,两条路你个个儿选?”
“俺娘听说你出了事儿,很心疼,拿出她的贴己钱,叫俺送给你,让你那病痨媳妇抓几付药,调养调养。”一直听着的艳灵,从屏风后拿十块大洋走出,“拿着吧五哥。”艳灵捞过苏五冰凉的手,把大洋放在苏五手掌心里,语重心长,含着泪花说:“五哥,小时候咱们在一块玩的日子,叫俺回念不忘。在三弟被人糊弄时,是你顶着寒冷,连夜翻垛,检验皮子,使三弟及早发现了破绽。你哥苏四,还是叫乌吉力付出一百五十头羊的代价赔了损失。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回头认错就好。脚下是悬崖,再没看见,执迷不悟,对大家谁都不好?你想想你那病歪歪的媳妇,你想想你哇哇待哺才几个月的孩子,你再想想你那满头白发的老爹老娘,都张眼等你回家吃饭呢。人错就错在一步上,五哥,俺不多说,路就在你的脚下,咋走,你拿主意?”
吉盛小俩口,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殷明喜没在,又抬出殷张氏,拿出老辈人对晚人的恩爱呵护,感化拧上劲的苏五,恩威并用,终于感动了抱定宁死都不成认的苏五。
苏五一时干了损人利己的事儿,也不是不想坦白成认,而是成认不起啊?因为,他背负着太多太多的顾虑的重负。
这事儿一张扬,他苏五还有脸再在黑龙镇待下去吗?失节卖主,吃里扒外,大逆不道,最为行道人不耻啊!另外,也无法面对对殷明喜这大掌柜忠心耿耿的一家人哪?宁、倔、犟的老爹,拿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叫他咋活?还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咋做人,咋还在殷家铺子里再干下去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失足回头更胜金。
“三少爷,我一时犯浑,遭瞪眼完他们暗算,又上了二皮子花言巧语的当,叫铺子蒙受那么大的损失,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苏五泪流满面的跪下了,“我做这缺德事儿那会儿,就提溜着青肠子在后悔?可、可我没有松手,追债的刀就按在我脖子上,我不得不咬着悔青的肠子下了戴大罪的手,干了件对不起人的祸事。三少爷、二小姐,我作的孽,我扛着。几千块大洋的损失,我做牛当马还,还一辈子。我一辈子还不上,父债子还,叫我儿子、孙子还。我谁也不恨,我就悔恨我自己个儿,鬼迷心窍,没识破瞪眼完和二皮子他们的诡计,踩上牛粪又蹚****,一步一步叫人牵着鼻子个个儿跳进火坑。三少爷、二小姐,你们苦口婆心的施恩,我把心剜出来,叫你们看看,我苏五忠心不二,是一时犯浑,误入的迷途啊?三少爷,二小姐,我来这以前,还想扛着,叫别人说去。这扛下来的是,扛的是我的脸,我家人的面子。认准一门,就扛个粉身碎骨,也不成认!出这事后,我整天提溜个心也想过,也跟二皮子说过,在咱家子待不下去,或叫三少爷一脚踢开,我就到二皮子铺子里去,跳槽,祸祸二皮子。可二皮子说,‘你扛!不要来我铺子,哪怕我给你一份工钱,卧底!’二皮子这是尝到了甜头,还叫我做卖主求荣的不仁不为的事儿,这是祸祸我呀?三少爷、二小姐,你们大仁大义,对我太好了。我要痛改前非,再不耍钱了!瞪眼完他们玩我,我要与他们誓不两立,撅了他姥姥的尾巴根子,解我心头之恨哪?”
“你对瞪眼完的仇恨,俺二哥已替你报了,打个半死!”
“啊二少爷替我报了?三少爷、二小姐,我要赎罪!我要赎罪!我有两个请求。我不是砢碜不起,我是怕我老爹承受不了。请抬抬手,咋处罚我都行。蹲笆篱子,下油锅,就是不要张扬。再一个,我想二皮子咋祸祸的我,我叫他拿淋淋的血加倍来还。”
“你想拿卧底赎清你的过错?”
“跳槽!”
“不!”
“为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想好了,我誓与二皮子拼个你死我活!”
“五哥呀,话咱可不能这么说?不要拿出舍得一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硬来,那倒痛快了?鱼死网破,那是逞匹夫一时之勇。这事儿,不那么简单,要从长计议。祸可是一时冲动捅下来的,想要挽回可就不是一时能奏效的。铺子里出了这丢人的事儿,三弟俺也是一肚子火,一肚子气,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顾虑重重,怕你们大掌柜回来不好交待。姑爷咋的,这不是家里事儿?亲情,好说。这是生意上的事,百十号人要吃要喝,是大事儿。他想过把你送官。那蹲笆篱子是闹着玩的呀,蹲上十年八年的,生不如死,啥好人一进去,这辈子就算毁了。俺就说呀,五哥跟俺爹又跟你从十五、六就在咱铺子里干,从学徒到熬到掌包多不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是犯了不该犯的大错,该打该罚,咋处置都行,这是家里。送到局子里,那是外头,咋好说呀?五哥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对不起咱,叫你心寒。咱呢,将心比心,你解气,五哥也罪该应得,谁叫五哥犯到那儿了?说送局子就送局子,那么容易,那一大家人咋整?人都是有心的。肉长的。劝劝,拉拉,改过自新,就过去了。三弟,五哥已认错,也知悔改,愿拿工钱偿还,就叫等在门房里的警察走吧!”
吉盛点下头,艳灵拿两块大洋到门外,告诉候着的门房把警察打发了,回来见吉盛已把鼻涕淌老长的苏五拉起坐在圆鼓凳上。
“苏五,人糊涂一时,不能糊涂一世,你既有马错吃了肉改吃草的这个心思,俺给你个赎罪的机会,成全你!一、俺答应你,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张扬;二、不惩罚你,可是你得把不该拿的钱倒回来。咱不算你给铺子造成的损失,就算你在二皮子手里拿的钱,那是铺子里公中的。六百五十四张皮子,两块,你搁二皮子那拿了一千三百零八块大洋,要从你每月工钱中扣一半,留下那半,好养家糊口。这期间有啥难处,跟俺说,从柜上借;三、不用跳槽,就按二皮子说的,留在咱铺子里,继续作你的工料掌包的,俺一年给你加薪金十块大洋,算恩赏吧!干不好不给。你如往常一样,继续贴乎二皮子,散发你心中对俺的不满,传递一些真假信息给二皮子,再从二皮子那淘换对咱有用的东西。这咱就算扯平,你不用在怀揣兔子夹尾巴做人。你这事儿就有听着点儿啥风声,也不要往心里去,就拿俺当个糊涂虫,叫二皮子心里不起疑心,会更加信任你。你不用再装了,轻松上阵,不把二皮子整个紫茄子色,猫叫耗子耍了,咱还干啥呀?”
“三少爷,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宽宏大量,我苏五就是下十八地狱也不忘三少爷的恩德。”苏五又噗咚跪下,磕头如捣蒜,“我苏五再敢丧尽天良,做出对不起你和柜上的事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这是干啥呀五哥,用得着起那毒誓吗个个儿人?”艳灵蹲蹲腿地捂着大肚子拽起苏五,“别这样五哥,回吧!”吉盛送着苏五到门口,哥们似的手搭在苏五肩上,“苏五啊,擦擦脸,就当啥事儿也没发生,没事儿人似的。俺也是人在商海,身不由己啊!放过你,俺就等于担下全部干系,大掌柜回来,愿打愿罚,俺替你顶了。但你可要给俺长脸,好好干,干出点儿人样来,也就不辜负俺对你的一片心了?话又说回来了,你的胆儿也忒大了,干了坏事儿,一天脸不红不白的。俺不行,没你能䞍事儿?那次叫乌吉力骗了那把,吓得俺大病了一场,还没等缓过劲儿呢,你又给俺捅个大娄子,对俺的打击太大了,俺都有些承受不住了。嗨,俺是那样信得过你,把管贵重皮料的钥匙交给了你,你竟然干出这种事儿来害我?你,你那心可够黑,也够狠的呀,可见人心不古啊?”苏五对吉盛苦笑着,还说啥呀,只有抱怨个个儿呗!“苏五啊,咱俩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你不好受,俺也不好受啊!俺最信任的哥们,和别人合伙祸害俺,二皮子、瞪眼完他们和知道内情的几个老工匠得骂俺是天下最大的傻瓜,这些人也骂你吃里扒外猪狗不如。为了在人面前抬起头,咱们得挽回面子,把心里的委屈憋住,卧薪尝胆,叫那帮小人看看,咱们是整不垮打不烂的爷们!”
吉盛抓住苏五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
两人出屋,天上满天星斗,各怀不同心情,默契无语,拉开了一场角斗的序幕。
吉盛和二掌柜按抚完苏把式和几个老工匠后,没在素雅僻静的明月楼二楼包厢里请二皮子,而是竟任儿选在闹哄哄的大堂里,要的就是人多嘴杂,有传播的效果,搞臭二皮子,逼二皮子改邪更张。二掌柜料到和二皮子一定南辕北辙两打,谈崩!二皮子为证明个个儿无辜和清白,一定会无理取闹,耍狗砣子!
宾主落座后,二皮子四处拿眼睛挲着,傲慢地又心怀鬼胎和侥幸的玄宾夺主的单刀直入,“哈哈,二掌柜、三少爷,这是摆的鸿门宴吧!”二皮子说完,拿眼扫着二掌柜和吉盛,心里直打拨浪鼓,‘他们不能挑灯说亮话吧!是哪件事儿呢?是挖苏老七苏把式的墙角,还是苏五调包,还是拉客户抢客商,还是……哪件件,当面锣对面鼓,嘡嘡,那可太惨了,太难堪了,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偃,反正是请者不善,善者不请,我敢闯这个鸿门宴就不怕捅马蜂窝!敢来者,心不惧,天下宽,兵诈也,诡道埃哉!我能吃下麻麻果,就不怕扎破肚皮?嗯,舌战群儒,还是短兵相接,看来要有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了!’
“要摆鸿门宴,怕你像刘玄德中途从尿道跑了?二皮子,你心里有鬼吧!要不然,咋往那头想,说这种话呢?”二掌柜笑的很真诚,看不出来有半点儿鸿门宴的味道,“咱们都是同行,平时不管低头抬头老见,吃顿饭有啥吗?别癞蛤蟆老惦记青乖子甩没甩籽,想的太多了老弟?”
“哟哟,这煸的是啥玩意儿?”二皮子看下菜,瞅着二掌柜问着,二掌柜眯笑着说:“这可是好玩意儿,俺特意给你点的。煸‘三鞭’。对你心思吧!”二皮子惊呼,“哦喔唷,老虎獠子、鹿杆儿,再加驴出头,哇,好家伙,你二掌柜真能豁得出来?这盘子里是一只老虎、一只鹿和一头驴,可要了血命老伙计?”二掌柜逗笑说:“吃吧!吃完了,挑着桌子回家,弟妹一瞅准乐。嚯好家伙,刚过完年,又搬一桌酒席呀!哈哈,那就吃吧,客气啥?坏了,桌子放不下了,弟妹问,咋啦?驴出头胀在桌帮里了。”二皮子乐着说:“好你个二掌柜,二滑屁,拿我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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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掌柜你不必客气,只管喝只管造!”吉盛斟上老山炮,酬酢地说:“俺承蒙你没少照顾俺殷家铺子生意,特备薄酒素菜,表示俺一点儿谢意。来,咱们闷三杯!”
二皮子心说:你俩跟我兜圈子,我就绕你们的圈子走一圈,看你们花大姐(萤火虫)长斑蝥能玩出啥花活?他眼睛里装着鸡见耗子的惊嘘,麻溜的站起,嘻啦啦的举杯,“谢了三少爷!照顾啥了照顾,乱倒没少添?”爽脆地连干三杯。坐下座,对二掌柜嘻哈,“你不早就荣升了德增盛大掌柜了吗,咋还管殷氏皮货行的事儿呢,兼着?”吉盛喝急了,脸红鸡冠子似的,忙吃菜压酒,听二皮子这么问,忙把焖得颤巍巍白涟涟脑儿似的鳇鱼头脆骨小心又快速的放进嘴里,烫烫的抿嘎忙咽下去,解释着说:“梁掌柜你有所不知,大舅出门一直末回,俺又是个上不了马的毛小子,咋能挑起这个大梁啊?所以嘛二叔一马双跨,时不时过来看看,把把舵,也是能者多劳吧!”二皮子啊啊地点头,呱唧呱唧吃着红焖鹿脯肉,“嗬,二掌柜真是个难淘换的人才啊!哎二掌柜,不妨也到咱那儿兼一职,我一个月给你二百块大洋,咋样,不想琢磨琢磨?”吉盛给二皮子倒着酒说:“梁掌柜你真是挖人的高手啊,黄皮子玩小鸡,当俺的面就挖,好眼力?而且还是大牌,肆无忌惮吗?哎梁掌柜,你背后这事儿没少干吧?”二皮子觉景地说:“哼,三少爷你这话里可是套着话呢呀,啥意思吗?挖人,这是违背咱商界行规的呀,最遭人唾液的。你小小年纪,可不好玩圈套人的把戏哟!我二皮子走的是溜光的马路,从不扯那扔哏儿扔?往后说话,你可要把好门,咱们都不是外人,说说无妨?这要是叫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老八本听见,嚼起舌头,可是津津乐道,没完没了了。嗯,三少爷?”吉盛瞅下二掌柜,刚要抖落二皮子身上的虱子,就听有人说话。
“吃的咋样啊几个?”老板娘笑盈盈的端盘桂花糕,款款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盯盯的俏眼浪浪瞅着吉盛,眼神一滑,“二掌柜,别愣眼,老娘赏的,不要钱!”吉盛两手搓着,眉翘眼放光,盯盯的瞅着桂花糕,“好玩意儿这可?俺娘也会做,多年没吃了。江南八月桂花开,扬竿打花姑娘乖,黄花雨落黄一地,花香飘仙人更嗲!”吉盛舔着嘴唇,瞟下光鲜的老板娘,伸手就要拿糕吃,一股香风飑过,一把扇子飚巧落在吉盛手上,就见老板娘抿嘴闪腰地飘着眼波浪,“馋嘴猫,还没叫姐姐呢就想猴急吃呀?叫姐姐!”吉盛瞄下老板娘,刚要叫姐姐,忙改口,“你拿的啥呀来显摆,幽香飘香的?”老板娘一稀溜,拿昧媚的柔柔眼波抿下吉盛,“扇子呗!你褶啥褶?叫!”吉盛踌躇无奈,瞅瞅二掌柜,又勺登下二皮子,甜甜的叫了声姐姐,手已拿起一块桂花糕填进嘴里,抿嘎地冲老板娘直乐。
“这才乖,小馋猫!”老板娘放过吉盛,转眼冲二掌柜亮着扇子,耍弄地说:“二诸葛,古玩,鉴赏一下吧!”二掌柜偷偷顺着老板娘的手摸馊的接过扇子,头上挨了老板娘手指轻轻的一点,煽情地骂道:“老死鬼,骚杆儿!”二掌柜当没那回事儿的正脸看着扇子,赞叹地说:“精巧绝伦了!”放在鼻子上闻闻,抽哒两下鼻扇儿,“香!深沉沉的那种幽香。人都说,雪天送炭,夏天送蓑笠,还有大冬天送扇子的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林子大了,啥鸟都飞呀?这大冷的天,谁还搧扇子,找煽舌头啊,这不捉弄人家傻娘们吗?啊,俺懂了。未雨绸缪!没劈胯先垫褯子,别脏了炕席花子?哎月容娘们,这是哪位文人雅士玩的风月秋花呀,相好的?这好是好,送的不是时候就是。三少爷在这儿,今儿咱不徕,你干那风花雪月的事儿,还出汗啊,至于那么卖力气吗?”老板娘不躲不闪地直白,“你经过。我出不出汗,你不知道吗,还问我?”二掌柜肃杀地说:“这破娘们,咋说话呢,你干那事儿俺咋知道,那多暂了?”二皮子溜着小酒,嬉皮笑脸地说:“想当年二掌柜必是也花哨过呗,要不老板娘也不会咬你腮帮子的嘎碎?老板娘咋没说我和三少爷呢,是不老板娘?”老板娘不太得意二皮子抠馊馊的样儿,不拿好眼神的扒下二皮子,狗尾巴絮貂,嗔道:“那会儿还没你,不知搁哪老娘们腿肚子里攥筋呢,你欻啥食啊?”二掌柜看老板娘和二皮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别再扯了,忙扬汤手,正色道:“月容啊,这把扇子不管谁送的,都是上等好扇。这是江南苏州产的檀香扇,把玩绝品,可有老讲究了。做起来老费工了。得成形、打磨、拉花、烫花、缝线。这耧花拉的多剔透;这烫的梅、竹、兰、菊四君子,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这还烙的款,‘思香一美人,梦中一鸳鸯’,落的好,送的也好。这是情人相许啊!这还有字,蓬蒿真人!哈哈,有骚和尚,老道也埋汰!”二掌柜合上扇子,递到老板娘手里,“收好!价钱不斐,值老鼻子银子了?”吉盛叫二掌柜这一说,觉得稀奇,就从老板娘手中拿过,“俺看看啥稀罕物件,这叫二叔说的,天花乱坠!”吉盛拿到手中一展,一股幽香沁入鼻腔,“真香啊,赶上月容姐姐了!”老板娘扒不得呢,就说:“三少爷喜欢,就送给你吧,我拿着也是糟烬了?”吉盛忙把扇子推给老板娘手里,忙手掌心朝外摆手,“不可!君子不夺人家心爱之物。”老板娘嘻嘻地说:“瞅你吓的,怕二小姐吃醋呀?一个来吃饭的南边儿大佬,推销扇子的,临走送的。不是啥金贵玩意儿,小姐公子哥拿着玩的。德增盛商铺还进了一些呢,二掌柜不知道?”二掌柜说是吗,“那是牛二二掌柜的事儿,俺一个大掌柜,哪管那些小事儿?”老板娘一撇嘴,抹搭下二掌柜,扭动三节水蛇腰走开,“说说,你还闪起神来了呢?”
“哎老板娘,分人下菜碟呀,俺的桂花糕呢,咋没赏啊?”旁桌的小转轴子和小抠儿碰着杯,对老板娘搭谂,“咋的,俺长的砢碜哪,不如三少爷长的脆噌?”小抠儿眯缝小疤拉眼,抿着小酒,扫下小转轴子,瞟着妖里妖气的老板娘,“是啊吧?小脆黄瓜脆噌是脆噌,经不住钳子紧箍,不如大紫茄子艮啾,咋秃噜一口汤一口水的,多解嘎渣儿呀?”老板娘不怀好意地扭扭的走到桌前,小转轴子知道老板娘上来没好事儿,怕吃老板娘的哑巴亏,忙哈哈,“桂花糕儿,没别的意思,哈!”小转轴子胖头上早挨了老板娘的一扇子,“你嘴里长大蛆,嘎咕你老娘啊?桂花糕多金贵的玩意儿,赶你一桌菜还贵两来回,你长那嘴了吗?抠馊的,煮咸盐豆、芥菜缨子炒黄豆,干豆腐卷大葱、拌甜酸青萝卜丝,鸡刨豆腐,两壶老烧子,值几个子儿,还想白吃桂花糕?你看看人家三少爷请客的诚心诚意劲儿,点的都是啥,煸三鞭、趴熊掌、红焖鳇鱼头脆骨啥的造一桌子,咱不赏点儿说得过去吗?哼!”老板娘嗔嗒完走开,“就你俩,想吃桂花糕,个个儿抠裤兜吧!咯咯……”
正戏没开锣,叫老板娘搅了下锣锤。
“才梁掌柜教训的是,俺铭记在心。”吉盛接上茬儿说:“哎梁掌柜,可俺对那些口是心非的人,也是深恶痛绝的。比如说,对那挖墙角、调砖头、使绊子、背后捣鬼、阴阳二乙人,耍的卑劣伎俩俺是毫不留情面的。俺虽跟你比年纪小一些,大葱白,可耳濡目染见到的倒不少?梁掌柜,你说俺对这样的人应该咋办呢?愁死俺了,上老火了,请梁掌柜赐教赐教呗!”
二皮子手指摸擦着桌角,盯盯酒杯,扫了吉盛两眼,很画魂儿地说:“三少爷,你这话里是不是有所指啊?”二掌柜哈哈两声,又正了正坐的姿势,拿起酒杯,对二皮子说:“来,先干了此杯,老兄给你慢慢道来。”二皮子端杯相让,一仰脖儿干了。二掌柜也酎了,又给二皮子满上,个个儿也斟满,不慌不忙地旁敲侧击,敲山震虎,“是啊,三少爷讳言不好说?也就是有顾虑,生怕你下不了台,走不出这个门,撞了脑门盖儿啊?梁老弟呀,你做事儿有些地方欠考虑呀!在太岁头上动土,未免有些胆大妄为了吧?殷大掌柜出门多日未归,殷氏皮货行由他亲外甥又姑爷也是儿的三少爷来掌印,就在这破土小苗千载难逢伸展身腰时刻,有人打起了殷氏皮货行的歪脑筋,动手动脚起来,不止一次的下手大搞鬼把戏,欺负三少爷涉世不深水面子浅,欺负三少爷少年得势众心不服,欺负三少爷裙带起步‘绔纨子弟’,玩起火来了,烧得三少爷这初生牛犊儿拘连暴跳遍体鳞伤,弄得殷氏皮货行就差没屋倒房塌破产歇业了?这些都因为一个老熟人。这个人,挑唆蛊惑,要把殷氏皮货行里的几个顶梁柱挖走,还带走秘方啥的。梁老弟咱论哥们,你说,这未免太不仗义了吧?往大了说,论行规的约定俗成,这可是犯了大忌,那要遭天谴的啊?那人还觉得他个个儿做得多诡秘,密不透风,天衣无缝,鬼不知人不晓呢?他也不手拍脑瓜门子想一想,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释臭就有味!你说这人啊,哪瞅去?平常面上吧,哥们长哥们短的,一团和气,都过得去。可背后呢,这肠子就坏了,不拉人屎啦!梁老弟,你说这人阴损不阴损,他爹咋揍出这么个倒攮丧的玩意儿呢?嗨嗨嗨!多白瞎这么个人了啊?俺呀,都替他臊得慌!俺呢,想好了,塞砧子眼里,替他爹好好回回炉?”二皮子心虚的坐不住了,火冒三丈,一拍桌子,虚张声势地指着二掌柜大叫,“你给谁穷念殃呢你?我说吗,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你这是拿你的疯狗血儿喷咱这绵羊头呀?咱是谁,小蚂蚁,没声。你是大黄蜂,嗡嗡的。顶天立地,你想蜇谁就蜇谁啊?咱是小蚊子,嗯嗯的。你是大嘴蛤蟆,哇哇的。你想咋妈嗒就咋妈嗒是不?是!咱们之间,过去有些过节,可那是老黄历了?”二皮子信誓旦旦的又说:“饮水思源,打从那年高大喝我们几家铺子都抱空饭碗,人家殷大掌柜分活计给我们几家,叫我们几家不至于扎脖儿,渡过难关,我们谁不把殷大掌柜当救星捧着啊,哪还有跟殷家铺子对着干的了?如今我可做不来那个亏心事儿?拍胸脯想想,好了伤疤忘了疼,那能对起个个儿良心吗?”二皮子喘息了两口气,邪歪的拐哧,“你们这是肚子疼埋怨灶王爷,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你们内朽腐烂,扎谁的筏子?”又叫嚣,“说我咋咋的,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污陷、诽谤、恶意中伤?我说,猫玩耗子,有意思吗?”二皮子歇斯底里了,当当拿食指弯敲着桌子,一下一字地喊:“你们到底想干啥?”二皮子两手叉腰,气得非非的,把头扭到一边,再也不瞅二掌柜一眼了。
“梁老弟,你就不要高粱秆儿绑腰冲硬汉了?”二掌柜抹脸造,“俺要没证据敢把你找到这噶达好言好语叫板吗?你不要两手捂耳朵再执迷不悟了?算你说对了,俺明人不作暗事,打开窗户说亮话,今儿个俺摆的就是鸿门宴!俺和三少爷就是兴师问罪来了!就是要找老道会气了!就是来敲你的顶门盖!就是要羞羞你的厚颜无耻!你在道上也混了这么多年,这挖人家墙角的下四滥事儿你也能做得出来?食人牙秽,恶心不恶心你,啊?你还强词夺理个啥,人证就摆在那儿,你河马嘴再大,能吞下仁义道德吗?你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仁义道德这盘磨的面前,磨能磨死鬼?梁掌柜呀梁掌柜,俺瞅你咋下得去这眼儿,欺负一个小毛小子,要是说出去,俺都替你臊脸,叫人笑掉大牙!你要有啥难处,跟三少爷知一声,三少爷还不是尊你,敬你,乖乖答应你吗?这殷会长回来,你说你还咋见面,这做事儿咋不多想想,咋不记后果呢?”
“二掌柜,你不要狗仗人势,拿会长来压人,我还就不尿你那一套?”二皮子噌一扭头,左手指着二掌柜辩驳,“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不得不回敬你两句啦?苏老七苏把式那几个,我是当笑话就那么一说,并没有咋的。我要咋的喽,没有我二皮子办不成的事儿?”
“二皮子,你不要太狂妄了,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二掌柜正颜厉色地说:“俺不想撕破脸皮,逼你招供。俺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不要老在别人身上鬼画符,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这是何苦呢,好好的?老话不有那么一句话吗,人挪活,树挪死,可人家老哥几个在殷家铺子干得好好的,从就没想挪个窝儿啥的。瞅这叫你搁浪的,人不活心活了?人家老哥几个跟殷大掌柜那交情,快一辈子了,到你那儿,能安心吗?叫他们到你那儿一搅和,搅的谁呀?蟾蜍有毒,还不是你个个儿?这话要传出去,多砢碜,你还能在道上混了吗?你就别老想寡妇养孩子,有老底儿!那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有嘛?弄你那儿去,这你要对他们来一个倒戗刺,俺再薅薅,有可能把你铺子弄黄了,信不你?”
“二掌柜,你也不是啥好东西,****不知香臭,小猫没眼睛,帮着瞎唬啥呀瞎唬?”二皮子理屈词穷,还瘦驴拉硬屎的胡搅蛮缠,气急败坏的摔了酒杯,破口大骂:“一天像个哈巴狗似的,夹个尾巴,摇来晃去的。你拍完老的,又拍小的,不够你得嗖的了?你打啥鬼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狼子野心骗谁呀,篡权谋财,不就想独霸殷家铺子吗?你只不过狐狸尾巴夹的紧,早虎视眈眈了,上这儿臭瓜子儿戴帽子充好仁(人),你迷惑谁呀?三少爷年幼无知,好糊弄,识不破你司马昭之心,你装啥大瓣蒜你?你干啥吃的,还大嘴妈哈地教训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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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木进来时除走的急外,也是拘禁的眼不斜视的盯着门房一桄一扭的屁股,没敢四处张望的缘故。再者就是心里盘算见着吉德后有些话咋开口,耽误了欣赏美景,才静下心来把庭院看个真切。
多温馨的安乐窝啊!杉木早就想正儿八经的拥有一座像吉德这样的一个小院落的家了。可当局在这噶达不允许他这个埠外东洋人拥有这样的享受。为了争夺这块儿房场,金钱官吏都使上了,争了一遛十三招,也没争过会耍心眼的吉德儿拿老俄毛子当挡箭牌,打冒支弄到了手。
杉木闭上眼,沐浴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呼吸着花香,憧憬想着。这块儿房场要落在他手里,眼前这里现在该会是啥样子?
瑶池般秀丽的塘边,高高宽宽的脚沓,日式高脊木板房……
女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涟漪般的由远而近,打搅了杉木甜美的遐思,睁开双眼,月亮门里,一下子涌出五彩缤纷欢蹦乱跳的嬉闹打破了宁馨情调的田原牧歌,一个穿戴艳丽旗袍满脸都是笑的少妇,怀抱个襁褓。露在襁褓外一个肉嘟嘟小脸儿,眯眼儿对着太阳笑。两个梳着像小蝇甩子小抓髻儿,穿着小粉花衣裳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围绕着少妇摇着哗啦铃儿,逗着少妇襁褓中的小孩子。
“茵茵,茵茵,咱们去舅奶奶家了!”
“三婶,茵茵真好玩儿,一逗就笑!”
“茵茵,茵茵,咱去奶奶家了!”
杉木失落地望着消失在影壁墙后的少妇和小女孩儿,耳畔还环绕着欢笑声。
杉木认得,那少妇是殷明喜的二千金、吉盛的太太艳灵;那怀抱叫茵茵的小丫头,一定是他小俩口头个女儿了。那地上跑的两个俊俏的小姑娘,管艳灵叫三婶,那肯定就是大太太生的芽芽和野花生的小德了;那吉德二太太柳月娥生的心儿和三太太小鱼儿生的大龙两个儿子呢,没在一起玩儿;吉增太太美娃生的儿子小胖呢?啊,邓猴子的瞪眼完出了挨吉增打的事儿后,吉增就回三姓了。唉,瞅这记性。开春儿那会儿,到老海把头林场子处理拖欠伐木倒套子民夫工钱,路过三姓,不还在三姓见着吉增了吗?
杉木感叹了,这脚踏异国他乡,心老不踏实,总有寄人篱下的隐忧,哪有故乡天桥立好啊!身卧岛屿,头枕波涛,脚涮海浴,咸咸空气,蓝蓝云天,飘飘稻香,捕鱼采贝,木船木屋,艺伎太鼓,跳跳唱唱……这中国地大物博,大洋是没少赚,拿着总比纸币日元沉甸甸的,不像那么回事儿似的。唉,这个艺伎出身的美枝子是水土不服咋的,肚囊儿咋灌粳米汤就是鼓碌不起来。原先还光溜溜的肚皮,现在反倒越来越瘪塌了。肥肥嫩嫩的胸脯,也越塌腔了。可腰臀越发粗壮,屁股还越向中国磨盘发展了,下步就发展成了中国碾盘了。这瞅着是稳当了许多,发暄乎,可没了杨柳细腰的柔韧了。
杉木出于羡慕还是嫉妒也好,反正盯上吉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瞅见其乐融融这一大家子,杉木有些伤感,也有些向往。
杉木等吉德等的有些焦虑,回到沙发翘着二郎腿坐下,想静静心,从怀兜里掏出一根古巴大雪茄,篙鼻子上闻闻,“这西洋啥破玩意儿还难淘换,哪有中国的水烟袋咕噜噜咕噜噜的好?显摆西洋绅士派头吗,还是尝尝!”拿揭盖铜质打火机点着了,猛吸了两口,呛得咳嗽几下,“太冲!”就放在雕花玻璃烟缸里,手托下巴想,‘吉德迟迟不来,这是记恨我端架子还是晒我的鱼干呀?打近了说,争房场、不卖房梁柁、打劫粮船、巧夺木材、投资入股,林林种种,明争暗斗,哪件斗过吉德了,不都损兵折将败下阵来了吗?我这不都是出于无奈嘛,在你们中国地盘夹缝生存,不争不抢不夺,哪有我生存的空间啊?作为商人,吉德有城府,有涵养。看似明不争,挨欺负了,也蔫声不拉语的,迎接暗斗,是较量的高手,还真比我略高一筹啊!我这么整巴人家吉德,人家说啥了,还手了吗,也没使我使的损招整我呀?中国人信奉孔孟之道,仁义不说,小不忍乱大谋,挨着!想想啊,不怨人家恨我,不愿见我,这商海争斗虽然不像两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当面撕破脸,暗暗较劲也都伤筋动骨了,谁长心,心上没个结啊?我呀,也够脸皮厚的,拿人家吉德当三岁小孩子不识数了,谁心里存你个大疙瘩再添堵啊?再说了,你来不就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存好心哪?要像大唐时期的日中吗,我和你吉德备不住是好朋友呢?我和你吉德的膈合,不在你我,在大和民族和中华民族近代历史的渊源,掰生就掰生在日本老欺负你们了。谁挨欺负还会真心实意的笑脸相迎你啊?天皇大臣们犯的罪,叫大和子民得扛到啥时候算个头啊?要都好好的,不存戒心,那经商的磨擦就不会像有根深蒂固深仇大恨似的了?你老欺负人,打又打不过,谁不心存芥蒂防着你啊?你杉木也不啥好玩意儿,不也同流合污仗着本国势力来中国强取豪夺吗?不这样,咋整,再回国当浮浪去。那种日子,时光不能倒流了,我也䞍受不起了,谁叫我叫中国给惯坏了呢?’
“咚咚”的脚步声震撼了杉木的心,喜出望外,紧张的噌地从沙发上站起,吉德还是终于来了。
“哈哈不好意思,叫杉木君久等了。”吉德面带笑容的推门进来,让让的叫杉木坐下。杉木躬身一掬,“吉德君,不好意思,太冒昧,打搅了!”吉德又谦谦的示下手,杉木和吉德一齐坐下,“哎呀小嘎子拉粑粑,没拉好,拉一裤兜子,打开了粑粑腻。内人小鱼儿,一个人整不了,俺帮帮。不帮帮咋整啊,没发!你们东洋人对娘们的大男子主义在骨子里。俺们呢,大男子主义是在面上,装给外人看的。惧内,其实不是怕老婆,是稀罕,当人!像俺几个老婆,都得哄着,哪敢耍大男子主义呀?打清朝那会儿就作下病根儿了。一老娘们,挂个帘子,翻手为云,反手为雨的,对家里爷们可能耍威风了。可对你们东洋西洋爷们,就温顺得多了,想咋摆楞就咋摆楞?挨了人家狗一样的欺负,怨气全刹在自家人头上。洋人叫她今儿杀这个明儿打那个,手一点儿都不软。对洋人是百依百顺。又赔银子又割地的。琉球那一溜羊粑粑蛋,你们东洋人说划拉兜里就划拉兜里了,还扯犊子,签了个啥马关条约,台湾宝岛啊,也成了你们口中食了。弄得这暂,俺还一见你就恨那破娘们?要不俺这擓哪有你大排二坐的地儿呀,瞅着就不舒服?对这类败家娘们,就得像你们东洋人拿出大男子主义,装啥惧内呀,非揍扁了不可!你们爷们大男子主义是真不怕老婆,把娘们调教的只会‘嗨嗨’的应承,蔫巴巴的,扁屁都不敢放一个?养出的玩意儿红瞪眼,不呲牙,不咧嘴,不吱声,咬人净下死口那个?”
杉木觉得吉德看似信马游缰,不可小觑。不痛不痒的咸皮扯淡的话中,都透着棉里藏针,雪树银花,白雪罩山丁子,里边包藏着火红的烈焰。看着不傲气,很随和,暗藏着铮铮的傲骨。拿小孩儿拉粑粑说事儿,解释叫我等的原因。这是埋汰我不如小孩儿拉粑粑重要或者就是臭屎呢,还是不惜外把我当家常人了呢?
吉德这一手笔墨淡青,确实叫杉木雾里看花水中月的费解?
从小孩儿拉粑粑,弦一拉,又扯到惧内怕老婆,含沙射影,骂我是不呲牙的狗,偷着下口。这看似扯皮子话,你又不好还口,太厉害了,骂人真毒啊!这种平易近人,没有洼地显不出高山,高人之处啊!
“哈哈吉德君,真看不出啊,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忙人,也会婆婆妈妈的干起老娘们的活,不简单啊!我杉木就没你那福分了。”杉木谦谦君子的搓着手,一脸呵呵,哄捧着又讥讽吉德,“我内人惧大男子主义惧的是不打鸣不下蛋,哪还有个不呲牙不咧嘴像你吉德君那样供我享受天伦之乐啊?我巴不得有个小孩儿拉我身上屎尿的,装装怕老婆的滋味呢?哈哈,当年我天皇陛下,欺负你们紫禁城里的孤儿寡母,是有些大男子主义,还索要那么多彩礼,不仗义!”
“哈哈,这都说小孩儿屎,黄金塔!这弄手上,闻着还是有臭味?”吉德说着,手放在鼻子上闻闻,“拿猪胰子洗的,没咋洗净。呵呵,要讲洗的干净又不伤手,还得东洋的肥皂香皂。那玩意儿又细发又有香味。可俺用惯了猪胰子,习惯吧!俺的铺子,从不进东洋肥皂香皂。俺不是排斥,是抵制!中国太大了,底子给你们赔款掏空了。底子薄,人又多,都得干活吃饭。都买东洋货了,现成的。没活干,待在家,哪来钱,那还不得全都扎脖儿呀?俺铺子,不管好孬,全是土特产,国货!啊,你杉木君不也经营的是中国货吗?一衣带水邻邦,木材运回你国内,还都说你杉木爱国,顾及家。那是因为你们吃惯了别人的东西,不吃还觉得不舒服,是吧?哈哈,杉木君这么有空,到寒舍串串门儿,还是有啥事儿,说说?啊哈哈,俺倒忘了问了,杉木君也出了点儿事儿。年前冬头,你下了大血本,山里倒套子几百号人,过年都没叫回家,这有悖民俗啊!这算你狗不懂人的事儿,你不能昧良心不给工钱吧?还有,雪崩,死了几个人,你不理不睬。就中国人贱命,那也是活鲜鲜的一条生命,咋一点儿抚恤钱都不掏呢?要是你们东洋个个儿人,你能吗?”
“谣传,不可信!我赚那么多钱,置起马,就置起鞍,咋会儿干活不给工钱?”
“给你砍山那老海,可是俺的救命恩人,他说还有错?”吉德反揭穿完杉木的假话后,看杉木哑口无言掩饰的抽着雪茄,为缓解杉木的紧张,逗嘘出实话,开玩笑说:“瞅见你杉木君,俺倒想起个说法。呵呵,你当笑儿听。你掠夺了中国那么多木头,赚了那么多,只进不出。狗,你知道吧?就那母狗,那狗玩意儿,就许进不许出!你说你是不是属那狗玩意儿?呵呵,生来就没后门你?”
“呵呵,你啊吉德君,踅摸的就想骂我?没后门,我记得哪个,啥没后门了,啊、啊就在脑边儿,貔貅,就貔貅。貔貅没后门,你们商家不有的还当财神供着呢吗?”杉木说笑着,不住鬼眼儿乱转,试探地说:“吉德君,你官府上头有人,又结交不少军界人物,你没少赚啊!听说有这个数?”说完,拿手比量一个手指又四个手指一弯手腕。吉德格登心里一愣,杉木咋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事儿是早传出去的,还是年前年后?年前小年老转轴子一帮掌柜的明索暗夺‘吃大户(黑话:熊有钱的)’,是空穴来风吗?这么隐秘到秘密,是谁说出去的呢?杉木提这茬儿,有啥企图呢?先搪过去,再探虚实,“哎呀杉木君搁哪抻长兔子耳朵道听途说的呀,这不捕风捉影吗?俺不扒瞎,是赚了些,没赔上。说这生意啊,叫你们东洋人搅的呀是乌烟瘴气乌其巴糟!尤其是你那松木二郎,遥哪商铺低价赊销你们的东洋货,简直杆儿是放屁坐塞子——无孔不入!你说,俺那土特产是实惠耐用,合乎老百姓胃口。这些人群,大酱咸菜的,没啥钱,咱能像你昧着良心挣那昧心钱吗?拿个个儿嘴咬个个儿脚丫子,不疼吗这个?你再看看,那些官太太、下四滥那帮人,吃的、穿的、戴的,哪样不拿你们东洋货当炫耀啊?俺不是拿骨气当钱赚,俺是看不下去你们东洋人的嚣张?经济上掠夺,精神上蚕食,地盘叫你们大一口小一口的往嘴里抿巴。东洋人在中国地盘还收中国人的税,俺身为炎皇子孙,你能不心疼吗?就你,一个东洋浮浪,蹽俺这噶达当自己个儿家了?这俺要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俺这窝儿早成了你的盘中餐了?你说,你老狗眼盯着干啥,俺说你还赚了一千万了呢?把俺们黄金似的木头老往你家偷,还得让俺们的人拿糊不了口的钱为你当牛当马的干活,过年还不叫回家,赖着工钱不给,这不强盗吗?俺这么说,你肯定说不信!这可是有的事儿,俺信!你这个人,就愿胡吹溜哨的夸大事实,吹别人的牛皮,恨不得给你吹暴喽!”
“合作!大大的合作!”杉木嘻嘻地说:“中国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吉德君,咋能这么说呢?你不要怕有人嘎伢子,有钱大家赚吗?啥事儿,谁有那本事儿,独吞一头大象的呀?这你赚大钱的事儿,拿笤帚划拉钱,我只是替吉德君高兴!春风早渡玉门关,传到我杉木的耳朵里晚了些,那吉德君有喜事儿咱也得来沾沾喜庆,我特来向吉德君表示祝贺,你吉德君可要领情哇!嘿嘿,我这人有个爱好,就是好打听一些消息,尤其是小毛道、边角旮旯的消息。譬如啊,你家有几口人了,都叫啥了,喜好啥呀?再譬如了,俄罗斯面包房的涅尔金斯基大叔和波丽亚科娃为啥分道扬镳了,又来个又神秘又美丽漂亮的艾丽莎姑娘了,吸铁石一样吸引吉德君去了几趟面包房了,都和谁约会亲热密谈了,这些都是出于商业的需要。你们的军事家孙子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这个你要比我懂得多,我只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班门弄斧了?”
听杉木说完,吉德恶向胆中生,死死盯着得意洋洋的杉木,想看透杉木这个东洋商人的五脏大腑,揭穿他的险恶用心。这人盯梢儿,太卑鄙,太阴损了!吉德想起,每次去面包房,都有东洋浪人赖在那里糗混。俺断定,原来日本和俄罗斯早在南满就有交恶,完全有可能怀疑涅尔金斯基,监视着涅尔金斯基,谍探?杉木,商人是幌子,身上还兼有啥特殊使命?瞅着又不像,这些有可能杉木出于一个商人的本能,打探一些别人的商业机密。牵扯俺的,无非和苏俄几宗粮食换木材的生意,抢了杉木的买卖,这可能引起了杉木的注意。啊,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你杉木不也得瞅着。你有能襶你也做呀,你做得了吗?苏俄一提你日本人,恨得牙根儿直,还不是你们日本人抢了俄国占领的南满、又染指中东路、进兵西伯利亚惹的祸?在人家里,为抢夺人家的东西,掐架,都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儿!你互通互惠好好做生意,都小鸡身上的羽毛,谁能烦谁呀?你们东洋人,烦就烦在成天不琢磨正事儿,净捡臭水沟沤粪坑的埋汰事儿琢磨,惦记人家兜里的,谁不烦啊,才怪呢?
杉木提的艾丽莎,来黑龙镇小溜儿快一年了。波丽亚科娃和涅尔金斯基分手,是在艾丽莎来黑龙镇之前的事儿。原因是波丽亚科娃的老相好,白匪头子碰巧在哪碰到了波丽亚科娃。波丽亚科娃旧情不忘,抛弃了涅尔金斯基,跟老情人跑了,也不知死活?艾丽莎,放弃在哈埠一个进出口公司收入颇丰的职位,来到了黑龙镇。吉德问过她是不冲他来的?艾丽莎嫣然一笑,妩媚的说,你大少爷认识我时还是个闯关东的流浪汉,才一个老婆。而你认识我后呢,又多了两个老婆,我往哪摆呀?吉德说,俺压根儿就没有想把你当老婆那回事儿,摆哪你都是俺的好妹子!艾丽莎哑然失笑地说:“妹子?我可把你当成了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情人了!你不娶我是对的。爱情是花朵,婚姻是坟墓。你们中国人是不愿娶一个外国老婆传宗接代的。生的孩子叫杂种,会玷污你们的纯粹。我爱你,是你打开我心扉那一刻,一直搁在心里,永远用爱的心血浇灌这颗不灭的火焰,永远!我的心,再搁不下别人了,我的吉德!艾丽莎不止一次是用那种情人的口吻,说过吉德。吉德没有躲避艾丽莎的疯狂,玫瑰挚诚的带着刺儿,叫他不忍心伤害艾丽莎这个纯洁的俄罗斯姑娘。后话,吉德的艾丽莎妹妹,艾丽莎的吉德情人,这种情调的交融,直至苏联红军撤走分手。天河隔断,喜鹊不识妹妹和情哥,不愿为这对异国不伦不类的‘情侣’搭桥。这对‘情侣’没有牛郎织女那么幸运有个七夕。艾丽莎苏维埃军队供职,是否忘了吉德,改辙更张嫁人,不得而知了。吉德死后多年,确实有个二毛子模样的艾丽莎的后人,来寻找过吉德的后人。有一回,艾丽莎见到吉德就说,我在德增盛见过你的两个小老婆,是牛二说的,很漂亮!小孩儿,很可爱!我爱她们,嫉妒死了!从吉德眼里看来,艾丽莎又像不完全是冲吉德来的。她的借口是涅尔金斯基年纪大了,来照顾涅尔金斯基的。涅尔金斯基是干啥的,吉德心里清楚。艾丽莎这借口,对吉德来说有点儿掩耳盗铃。
杉木看吉德眼直的走神,以为他的话打动了吉德,就接着说:“吉德君,我这人跟其他日本人不一样,做事儿从来是有的放矢。我想扩大木材输出,多赚些钱。也盖像你府上的庭院,把老人接来,享享清福。可我手头有些紧,噗啦不开。因此,我想……”吉德摆手,探底地说:“杉木君,你东拉西扯绕一大圈,俺已明白了你的意思。投资入股!”杉木点头咧嘴眉开眼笑,“你钵满盆满,咱眼馋哪,也想舀一勺子羹。啊,不是入股,是投资!咱们签个合约,一把一利索。入股太麻烦,也不好算,多了少了的。”吉德嘿嘿冷笑两声,“狐狸尾巴夹的再紧,终得露出来。你三番五次找俺要入股投资,俺入你的股投点儿资咋就不行了呢,这不公平嘛!”杉木忙解释说:“这不来了吗,咱俩先合作,你钱拿出来,我你五五分账,利对半劈!优惠吧,看行?”吉德嘻溜一笑,“这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吸引人哪!可俺没钱。空手套白狼,你干吗?”杉木手捻着,斜眼瞅着吉德说:“你那……哈哈别骗我了?仇……啊啊,我的明白,你是怕我诳你?我告诉你,主家要货的是西洋人,你还怕打赖吗?”吉德看杉木说话吞吞吐吐,可一个“仇”字,叫吉德震颤地心一掬连,能是他泄密吗?斩钉截铁地封口,“谁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净睁眼瞎说实话啊?俺挣到那个钱数一定好好和杉木君大大的合作一把。其实吧,俺膈应和东洋人合作,给你透露消息的人靠谱,俺倒可以栽钱和你合作。”杉木乐的忙说:“那人靠谱。谁身边的人不靠谱啊?不靠谱,那还叫身边的人吗?”
吉德从杉木嘴里探得实底,确实是这个人泄密。杉木从吉德话里也听出弦外之音,证明吉德手头确实有俩子儿。这就证明了提供消息的人没说假话,可靠!
“杉木君,你知道俺们这噶达人为啥都管你们东洋人叫小鬼子吗?”
“外号?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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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说给你听。鬼,妖魔鬼怪没人形是也。鬼魂怀着大肚子鬼胎,圆口血红的大嘴,蒲扇大的招风耳,眼大没皮儿,罗圈矮凳螳螂细腿儿圈圈着,头上长癞疮脚下长大脓疱,姽婳的宄,不着繇性,总在暗地里老想把人的东西捣腾到你倭国几个小岛子下的鬼窝儿阴曹地府里去,窃为己有,献给小鬼的阎王享用。小鬼子,非人也。”
“这不骂人呢吗?”
“非也。鬼,不是人,咋骂人了?骂人,明明骂鬼嘛!”
“那我是人,听不太懂?”
“鬼是不懂人话,这就对了,俺理解。人和鬼合谋,岂不是把人看扁了吗?小鬼子发的是不义之财,俺作为人是不能苟同的。并且是深恶痛绝的。杉木君,听明白了吗?”
“吉德君,我是好心才和你合作的,你咋老躲躲闪闪顾虑重重的呢?”
“俺们之间唇枪舌剑你没弄明白一件事儿,大树是不愿叫外来藤条缠巴的。你是谁邀请你来中国的吗?”
“不是。”
“那咋来的?”
“……”
“杉木君,请回吧!”
“听我说吉德君!你是我佩服的一个中国人。像我一样有民族尊严,又积极进取,成就了一个民族商业王国。所以,我非常钦佩,一直想攀你这个高枝儿,交为好友,成为合作伙伴。吉德君你也看到了,中国政局的现状,无头鸟,逐鹿枭雄,王八拉车——七扭八挣!就像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咱们一衣带水,不能袖手旁观吧?你们需要优秀的大和民族的拯救。你是有才华又年轻的中国商人,前途无量。如果你和我合作,有大日本的保护,谁还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儿?谁敢,关东军司令部出头都摆平了?你说你,拿小麦从苏俄换回那么好的木头,全以顶我的价,零揪卖给了拉大锯的、木匠铺、棺材铺、家什店、打船厂、盖房子,这何意吗?咱们合作,我包销了,还用你劳神费力吗?”吉德以柔克刚,“你的买主是谁,你清楚。俺的买主是谁,中国人!”吉德又以退为进的将杉木的军,“你要能像俺的价也能卖给那些拉大锯啥的,俺同意和你合作!”杉木鬼脸一抽搐,“这、这……恐怕是不行。我这是借鸡下蛋,顶的是你们中国老林场和经营铺子名义砍伐、贮运,又和我国签的长期供货出口合约。如果那啥了,我的大股东……”吉德站起身来,骨子里透着的蔑视,“杉木君,瞅你演戏的扮相吧,你就别在俺眼前装了,你的大股东有满铁的背景吧?”杉木惊愕吉德的洞察力,又惊喜碰巧亮出底牌,对顽固不化的吉德更有震慑了,“如吉德君所言,正是。”吉德义正词严地说:“杉木,你别狗仗狗势,俺不怕狼的对手,就怕猪的脑子。俺是一个中国商人,在中国的地盘,为啥叫你们日本人保护啊?杉木君,你就别枉费心机了,俺是不会和你合作的。”杉木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狠命一碓,又使命掐灭,立起身,“吉德君,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狼找羊当伴娘,那是狼喜欢羊的温顺,等羊再求给狼做伴娘,那就晚了,只会是剩下一张血斑斑的羊皮了?吉德君听我一句劝,我是欣赏你才智,才动的恻隐之心,你就别再在脑子里打糨糊了?日本的势力在东北越来越强,张大帅张嘴靠日本又瞪眼仇视日本,这很危险?朝不保夕,你能靠得住吗?皮子不存,毛附焉哉?那民国政府鞭长莫及,心思又没在这儿,军阀混战,剿共安内,会把这儿当筹码给出卖了?中国有话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你别当耳旁风,细细的琢磨琢磨,这其中味……”吉德哈哈大笑,“杉木君,你是中国通,俺佩服!这句话俺琢磨透透的了?戚继光是打掳卫国俊杰,俺识时务就是兴业救国。杉木君,俺倒劝你一句,你不要为虎作伥,狐假虎威作亏心生意?你们日本小小岛国,逞长疖子的耗子尾巴一时之脓(能),会一世夹尾巴抬不起头?俺泱泱大国炎黄子孙闹闹家务,岂容他人长卧榻酣睡?哈哈……俺还是劝你这位号称中国通的,好好琢磨琢磨‘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深意吧!后悔药,可是没处买去呀?”杉木没话的横下眼睛,“你、这是……鹿死谁手……”吉德哈哈让着杉木走,“杉木君,作为人格,你够得上死皮赖脸!作为国格,你够得上厚颜无耻!”杉木憋憋的面红耳赤,“你、你这人……”吉德礼貌的伸手开开门,“你就别磨牙了,俺是盐卤过的脑瓜子不进你的盐渍?走好啊!”杉木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走到院里停下,对站在窗户里的吉德留下一句,“吉德君,你山东棒子小黄县,想开了就到美枝子浴汤找我,恭候了!”吉德一手扶窗台,招着手,“呵呵,小鬼子,回去泡泡澡,白日做美梦吧!”
杉木走出吉宅大门,望望高耸的门楼,“鸠占鹊巢!”抖了抖米糁似的一身的冷汗,“这家伙,真是难弹弄!哼,有叫你小黄县跪下那一天?嘿嘿,跟我杉木耍谎骗,我也要鸡屁股掏你的蛋碴子!仇九你这小子,老大不小了,还账房掌柜,连个老婆也没混上,拿我日本下女开荤,啥劲哪?你和我杉木合作,大大的够朋友!小黄县呀小黄县,你长十八个楦儿头发丝再空,还是斗不过我杉木?”杉木得意的没叫脚力,倒背手的遛达,哼哼唱着,唧离哇啦。
杉木的余音绕梁,吉德老虎吃天,无处下口,陷入困惑的思索中。年前轧账时,只有账房老先生、仇九、牛二和俺四人知道最后的合账。吉德先挨个过十个铁算盘伙计的塞子。十个铁算盘伙计拢的单本账,没接触合账,不可能知道盈利底细?账房老先生是个很守旧的老愚腐,社会交往又很狭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到铺子,每天不变的规律,咋会接触到杉木呢?牛二,绝对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的。俺敢打保票!仇……啊呀!杉木秃噜嘴说了一个“仇”字,就啊啊打囫囵语。难道是账房掌柜仇九?不可能吧!仇九是俺师父的儿子,人精明勤恳,对俺可以说不上忠诚忠实吧可也不至于……人,哪看去,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杉木有意使诈,暗渡陈仓?不像!杉木是一时说得兴起,无意间带出的,不像是诈?仇九……查!虱子下虮子,跳蚤乱蹦,都会留有蛛丝马迹,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子丑寅卯来。兴师动众,无证为据,能单凭杉木一个“仇”字,不会是反间计?那太盲动了。不动声色,默默的观察,秘密查清!嗯,杉木不会是单单探得这个秘密来洽谈合作的吧?没那诚心!杉木有满铁的背景,能看上俺那点儿小钱?拉俺到有可能。杉木看中的是苏俄西伯利亚的木头,叫俺作他做不了的事情。对涅尔金斯基大叔的监视,可能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伺机吧?这也就是搂草打兔子,俺要合拍上钩,杉木算是个意外惊喜。杉木是个严谨的人,窃取情报的高手,不会毛毛草草的莽撞,他对俺盈利数字感兴趣,试探真实可靠不?弥盖益彰,用数字证明一个人的可用程度?这人假定就是仇九。啊,叫仇九卧底作内线,这招可怕又毒啊!入股不成,又谈木材合作,拉俺的人,还是伺机插手德增盛。杉木咋勾搭上仇九的呢?仇九又咋背叛俺和杉木嘎搭上的呢?啥原因仇九上的杉木贼船的呢?这俩人又咋一拍即合的呢?
这些疑问,吉德不能瞎猜,凭空臆造,上了杉木的离间计谋,作下仇者快亲者痛的傻事儿,污蔑了好人?这事儿没有眉目前,谁的面前也不能提及,包括二掌柜,以免打草惊蛇,酿成窝里互相猜疑,内讧,窝里斗。
仇九能像苏五吗,身上有蛆叫鸡鹐上啦?吃喝嫖赌抽,苏五是赌,仇九不会赌也不抽,那是啥呢?娘哟哎是嫖啊!仇九三十好几了,正是****旺盛的年龄,哪架勾火啊?怨俺!怨俺!俺管顾忙了,把仇九的婚事儿给忘在了脑后。俗话说,劝赌不劝嫖。这嫖邪性,不像赌?赌,赌的是身外之物,劝劝,还好劝阻?这嫖,性属人本,身髓人情,消魂消神,谁被白骨精和狐狸精缠上,谁都难逃其魔掌啊?所以,上了嫖瘾,很难金盆洗手,就有了劝赌劝不了嫖之说。喝无性,嫖有情,赌无情,抽无命,仇九要好上嫖这一口,可坏菜了?尤其美枝子浴汤东洋下女,蛇信儿无毒牙有毒。咋办呢,真还得下点儿功夫了?
后晌午,薄云蒙住了日头,天灰蒙蒙的,下起了毛毛雨。崔武头一次和他屋里的坐上镇长专属马篷车来到吉宅,门房颠喝地通报了吉德。吉德推醒偎依胳臂上打盹的小鱼儿,“崔镇长和嫂夫人来了,快起来。这真是的?”吉德忙下炕,从炕沿儿捞上件黑布衫披上,光脚趿拉双布鞋迎出大门。崔武见了乐呵呵逗趣说:“哎呀呀咋能劳大少爷衣冠不整还赤足迎客呢,这不折杀老兄了嘛!”吉德滑稽的样儿,又是作揖又提溜鞋地赔笑逗着说:“抱歉!匆忙点儿。草民吉德不知镇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啊,还请镇长大人见谅!哈哈……”崔武手接着毛毛细雨,“丝丝细雨丝,片片风拂过;曦光迎韶光,花雨浴美娘。”吟后,身子一侧,一指,“你看这位是谁?”吉德眼一亮地猜度道:“嫂夫人吧?”崔武谦虚地说:“贱内!”吉德忙抱拳叫声嫂夫人,说:“俺虽与嫂夫人从未谋过面,但早有耳闻。闺秀才俊,略识文采。请!”
崔武太太为崔武执着油伞,俨俨如同一个使唤老妈子。她头蘸蓖麻头油梳得油光,疙瘩鬏拿包网拢于脑勺上,插个带坠的银簪子,显得利落干净;一张皓月圆脸,慈眉善目,端庄秀丽。眼里老飘出柔和热乎乎的眼神,一瞅就知是位温顺贤惠的内当家;中等身材,均匀不显雍容;身着一套短袖袄短腿裤缎子旗装,绣花蓝缎布鞋,装扮得朴素大方,略带久居深宅中的腼腆,冲吉德鞠诚地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净的白牙,给圆脸儿又增添了几分姿色,操着奉天腔说:“闻其名,如见其人,大少爷果然不同凡响啊!”吉德说嫂夫人过誉了,“哈哈,镇长大人,嫂夫人被你囚在家里,都成了家奴了?今儿稀罕,日头爷开缺,咋开恩特赦了?”崔武呵呵地打囫囵语,“是啊,头发爬虱子,今儿啥日子,囚房门咋开了呢?”
“我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面!”崔武太太自贬的又瞭下崔武,“搁家装供奉的牌位,出来见着大少爷就欢嘘?我原以为德增盛那大商号的大东家,咋说也得是个大老爷们呢,太出乎我的想象了这?这么个年纪轻轻又这么有出息,老崔没少夸你,我耳朵都听出了膙子了!我还听老崔说,大少爷的几房太太可是美若天仙哪,咱今儿非好好瞅瞅,咋个俊法?”吉德恭和地说:“嫂夫人过奖了。哪有嫂夫人丰润俊俏啊!俺那三房内人,都是疯丫头,哪都敢疯,纯粹的臭糜子。有孩儿爪了,也没个娘样儿,比孩子还淘?瞅嫂夫人梳的头髻,定是在旗人啦!”崔武回过头说:“你嫂子谱可大了,镶黄旗人氏,祖上做过光绪朝的大官。人不逢时,点子背,再加上清朝稀里哗啦倒了架,你嫂子家人都又逃回奉天老家隐姓埋名,夹起尾巴做人了。这不咱才捡个没人要的遗女,成了咱屋里的了。清朝要不倒台,咱们见了,还得三跪九叩请安呢,格格吉祥!”崔武边说边作个二滑屁的请安动作,嫂夫人跟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正形!”逗得吉德也捧腹大笑。
“这深宅大院、这洋里洋气小洋楼、这古色古香的居处、这花香草青青的,比我去过的贝子府都阔气?老崔,你这从七品下边儿的鞋拔子小官,啥时给我也置办个这样的院落呀?”
“孩儿他妈,这还不容易?等我把那刀片磨得飞快,在大少爷他们这些有钱人身上刮脂刮膏,还犯啥愁,几天就盖个比这还阔气的宅院?除你正宫娘娘外,再弄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给我个皇帝我都不干,就当这从七品下边的小小的镇长。”
“哼,你呀,能赶上你那收刮民脂民膏县长姐夫的一个犄角旮旯,你也不会住草披的青砖脸房子了?”
“你咋能这么说我姐夫?人家也教过我,我不是骨子里笨吗,学不会?”
“你念那大学没有钻营这一课。就有,你也得打个大零蛋?”
“那倒好,省得你老抠鸡屁股等蛋下了?”
“大少爷,你瞅这没溜的?我倒想不抠,你倒挣来呀?没甩袖汤喝了,就说孩儿他妈呀,你那手这两天咋没鸡粪味了呢?”
“小鸡抠就能抠出鸡蛋来,那就抠呗!”
“哎呀妈呀这可咋整,这来个傻的。小鸡下蛋好跑窝,拿手指摸摸,哪个有蛋没蛋,有蛋的,就扣起来,这就跑不了窝了?”
“可不咋的嫂夫人,俺家后院养那老些的鸡,也没人会摸,下不下,下多少,也没人管,一整就有老母鸡不知搁哪带出一窝窝的小鸡崽儿,倒省得抱窝了?一茬一茬,养不来了,就杀了吃。等会儿你教教小鱼儿,叫她也学学摸蛋。”
“我说他爹,瞅瞅吧,我这趟没白来,就要收徒弟了。”
小鱼儿穿戴整齐的迎崔武两口子在内宅小院门口,甜甜地叫声镇长大哥,就拉住崔武太太,“嫂夫人,收谁徒弟呀?”崔武太太侧头一抹崔武,就笑了,“我喂小孩子来晚一步,请别挑礼呀!这毛毛雨,快屋里请!”小鱼儿说着话拉开了房门,接过嫂夫人手里的油伞合拢,递给身后有些显怀的二梅,把崔武和嫂夫人让进屋里。
柳月娥听信也没来及换装束,一身白地小梅花家常服抱着二龙,一脸花蝴蝶妊娠斑的大梅叫彪九打了提前量,跟二梅一天结的婚,肚子明显的要临盆的架势,领着心儿和大龙,一溜站着。柳月娥笑着说:“刚刚听的信,衣裳都没换,没敢出门迎迎镇长大哥和嫂夫人,请别见怪!”崔武太太眼睛不够使的回头回脑瞅着小鱼儿和柳月娥,笑嗤嗤地夸说:“哎哟百闻不如一见,个个儿水鲜似的,真招人稀罕!老崔,你说也怪呀,美人也栖堆儿,赶进皇宫了。这呀,没有梧桐树哪引来金凤凰啊,还是大少爷有爱人肉?这样的两位妹子,要嫁给旁人可白瞎了,瞅长的啊!”小鱼儿美臊臊地说:“嫂夫人快别夸了,再夸呀酱碟可要夸掉底儿了?”又对崔武太太说“月娥姐抱的是我儿子,二龙。”崔武太太摸下二龙胖嘟嘟的小脸,“儿子多数像妈。这小嘎儿,像小鱼儿,多俊!孩子,长大了,像你爹,也多娶几房。”小鱼儿喜盈地说:“那可好!就怕我儿子没他爹的本事儿,妈说得起,儿养不起。”说着拉过心儿和大龙,“嫂夫人,相相面,这俩像谁?”崔武太太俯身,“这叫心儿。心儿,还用大娘相看吗,多像月娥呀!白白净净的小脸,秀溜溜的个儿,俊气!这个是大龙,小模样跟二龙差不多少。老崔,你看人家大少爷这孩子生的,比你那俩崽子强百套,就知道傻淘,上个学也不着调?”崔武坐下说:“啥模子托啥坯,怪得了我吗?”小鱼儿让崔武太太坐下,“有那模子,也得和出那泥来,是不小鱼儿?”小鱼儿向崔武一展眼帘,冲崔武太太一笑,“那还得羊脚呢?”崔武太太嗔絮,“羊脚?你还真托坯呀!哈哈……哎,不还有两小丫头呢吗,咋没见?”二梅端上茶,嘴快,“崔太太说是芽芽和小德吧,跟她三婶上半晌去殷家看她舅奶奶了。”崔武太太啊了声,“老崔,那小德,就叫啥了丫儿捡的那个吧?”
“哈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
“那都啥前儿的皇历,还捡的呢?”
“不一哄声吗?”
“拉倒吧!人家小德丫头都认祖归宗了,你还当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呢?”
“我寻思大少爷人善,领养了呗!”
“那是人家大少爷的种!还捡的呢?”
“妈呀,那我闹糊涂了,整不明白?啊啊,哈哈,大少爷,那你可真够花的呀!”
“不花,能叫人埋汰占着仨霸个外布啷吗?”
“大少爷,那啥丫儿,还守着你呢?”
“嗯哪!”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一就是一就了,就收房算了,还散养着,多叫人家姑娘伤心哪!”
“崔太太,不是大东家不说大丫儿,是大丫儿不愿迈这个家门坎儿,太高了!个个儿,一个人,伺候老鱼鹰,也省心不吗?”
“倒也是。整好几房,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哎这丫头口齿伶俐的,跟那个姐姐吧,我听说不是年前腊月二十八一天结的婚吗?你姐姐,才几个月,我瞅着好像要生了?”
“瞅你嗑唠的,白菜地里耍镰刀,把棵(嗑)捞(唠)散了?絮絮叨叨的,这可放羊了有嗑唠啦!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大梅那也不是娘家带来的,怪就怪咱商团彪九团总枪没看好,提前走了火?”
“那枪可不是闹着玩的,打着人没呀?哈哈……”
“瞅你说的,没打着人,大梅肚子能肿那么大吗?”
“哈哈哈……”
崔武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逗得大伙又一阵哄堂大笑。
“嫂夫人,郑板桥,风趣!”小鱼儿叫二梅拿来些糖果毛嗑松子啥的让着,“嫂夫人头一次来咱家,留下吃顿晚饭吧?”
“顶毛毛雨,咱干啥来了这个时候,是不他妈?”崔武瞅着小鱼儿对着太太说,崔武太太说是啊!“你们这个嫂子呀,大脚板儿跟大黑瞎子似的,挺老大,就挪窝费事?今儿出彩了,非要我陪她逛逛。这马篷车绕东西大街南北大道旮旯胡同都三圈了,我问哪去呀?人家你嫂子老先生说啥,哪家最阔上哪家。我说,最阔?天上的还是地上的?天上有广寒宫,地上有阿房宫,去哪?有俄国冬宫的影子,又有北平四合院样式,中西合壁那家。和尚头找虱子,明摆着,吉家呗!你们说说,多会挑,鬅烦不?咱这旮儿你数数,唯独你德增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磅礴于咱们的黑龙镇,而葆其美妙的活力。你嫂子这老娘们,整天闷在家里,围着锅台转来转去,锅碗瓢盆的,也没热闹地儿去过,她这咋知道的,神了不?”吉德说:“卧榻神人旁关键有个神嘴,又在镇子上绕了三圈,就心领神会了。镇长大人,你绕乎啥呀,闹了半天,不就是请客嘛!你不装腔作势的,俺也不让嫂夫人空肚子回家呀?至于你镇长大人嘛,就算是借嫂夫人的光吧!反正也不差你一个人,多一个人,多一双筷,你能吃多少,也就五桶三大缸的,哈哈……”崔武呵呵地站起来照吉德胸脯就一拳,“我猪啊!”吉德嘿嘿地说:“难得镇长大人张口讨吃的,俺还不受宠若惊啊?这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嫂夫人更是难得,俺就豁出去了,出把血人,明月楼摆席,咱们两家人好好热闹热闹。哎,俺做东,这是不是有点儿冤大头啊?哈哈……”崔武坐下说:“你小子也滑蘑掉嘴的屁哄哄的了,好,遵命不如从命,就蹭你这个冤大头一回油。说说笑笑,咱家门前可摞雀,清静。就那几口人,平常油盐柴米,咱那书吏水蛇腰就办了。你嫂子也不出门,家里也没热闹过。这我要像大少爷,三房四妾的,那可热闹了,你嫂子准拿蘸山西老陈醋的烧火棍儿把我赶出家门?你说怪呀,你们二房三房的啊,还差个大房,我看处的跟亲姐妹似的。哎大少爷,你是咋调教的,教教我。赶我有那么一天,也好叫你嫂子拿点儿深沉,别看不上这个瞅不上那个的,今儿打明儿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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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深沉吗,你想你的美事儿我也不拦你,那我就学大少爷那大房,回奉天老家伺候老人去。你一个人咋折腾,是赶鸭子上架穿稀还是鸡窝里掏鸡粪,山西清徐、福建永春的醋有名,咱不吃那个醋,我心静!这么一说,我倒还挺赞成那大丫儿姑娘的甩头了,爱大少爷,不爱这个家。”
“透撤!精辟!皇粮没少吃,一针见血!俺琢磨有日头了,就没琢磨出大丫儿爱俺这个人而对这个家打怵的心底,嫂夫人一语道破天机,佩服!吉德俺佩服之极!”
“大少爷,我知道你最烦臭脚丫子,你嫂子脚丫子香啊,不捧咋下牙还啃上了呢?”
“爹,啃崔大娘脚丫子还不如啃猪爪儿呢,多香啊!”倚在吉德身上的心儿插嘴冲吉德说,吉德嘿嘿抹着心儿的头,柳月娥拉过心儿,嗔嗄的说:“嫂夫人,你别生气,这孩子叫他爹惯的没边儿了,说骑大马,他爹不管哪是哪,地下炕上的,就叫骑。”崔武太太说:“小孩儿吗,不都那样儿,说话哪有个轻重,捡起来就说,还不知像大人说啥话过过脑子再搁心掂量来掂量去的,哪有放个屁痛快!不要管他。管严了,苶了。小孩子那天真可爱劲儿就没了?管他咋说,就叫他说去。”
“大少爷,你平常不吃饭吧?”崔武瞅着小鱼儿给崔武太太扒糖块儿,逗着吉德,“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俺也不是铁打的,咋能不吃呢,那不饿塌架了?”吉德瞅着诡异的崔武说,“瞅你俩媳妇,还用吃饭,瞅都瞅饱了,秀色可餐嘛!哈哈……”小鱼儿抿嘴说:“要说漂亮好看,嫂夫人更美。这种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叫啥了月娥姐?”柳月娥一笑,“我也不识几个字,美就是美,还有那啥啥的呀?”小鱼儿一甩眼神,“魅力!女人美的媚不媚,那得看从骨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有吸引人眼球的魅惑,那才叫真正的美。嫂夫人,打眼儿就打在这上头了,秀外慧中。”崔武太太冲柳月娥示意要抱二龙,柳月娥把二龙放在嫂夫人怀里,喜乐说:“鱼儿妹子,你真有眼光,我就是对嫂夫人有那种感觉,嘴笨说不出来,是那个劲儿?你越端详,眼睛越不愿离开。”吉德忙嗤笑崔武,“这回镇长大人还要啥甩袖汤啊,秀色可餐了!”崔武点着吉德,“呵呵,你在这儿等我?”
“这大龙二龙啊,我瞅啊也是个招惹女孩子的种,还不得打破脑袋呀?”崔武太太抱着二龙端详,“多俊!长的像个女孩儿似的。毛茸茸的大眼睛,双眼爆皮儿的,就赶搁小鱼儿脸上扒下来似的。可惜了,这我要有个姑娘啊,一定嘎这门娃娃亲。地好,籽儿又好,苗儿还能错了?大少爷,你是人气、财气、福气、色气、酒气占全了。哎大少爷,你关里那大房咋一次也没来?”
吉德管嘿嘿不吭气。
“气着啦?”
“气啥气呀还气着了?关里那个大房,还在鼓里嘿喂嘿呢,压根儿就不知道大少爷金屋藏一窝的娇妾!”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蒙着不好吧?”
“你还说呢,大少爷都吓屁了,造蒙圈了,抓我的手都哆嗦。公婆不来一趟了吗?蒙不住公婆了,才负荆请罪似的叫俩俏媳妇见了公婆。生米都煮成粥了,公婆嘿嘿的直掉眼泪,两头下去,两声娘叫着,又如花似玉的,还说啥?没打,没骂,也没吵,认了。大少爷送公婆回趟老家,该咋咋的,谁也没跟那大房提那个茬儿?可把大房生的心头肉小姑娘留下了。这是啥,大房又不傻,贼精百灵的,啥不明白了,还用说吗?大少爷要没再安家,跑腿子一个,那孩子留下了,谁照顾呀?就俩公婆也不干哪,还不带回去?人家大房多贤惠聪明,这层窗户纸你谁都不愿捅就糊着吧,反正人家大房是不捅,留着还有个悬念,猜闷儿玩呗!不没休吗,你多少多,大房知道了能咋的,不白生气吗,还闹个虎皮脸儿?你是绷着啊,还是撕破了?你蒙着不说,说明还顾虑我这大房,啥事儿你还得高看我大房一眼?大少爷,从这一点上看,你不用顾虑啥了,春芽是想开了,也接受,不会说啥了。只是心里别扭,哄哄,给个好脸儿,一切就过去了?”
“瞅人家提个茬儿,你就溜上茬子了,这一大套,镇长啊?大少爷,你大哥说的对,接来吧!愿待下呢就待下,待不下呢就住住,还可回去再来嘛!这个家,不能没有人家大房的位,这是老理儿。”
“嫂夫人,春芽姐孝顺,舍不得公婆。”柳月娥抱过二龙,“孩儿他爹,拍电报催了好几次,老托词说离不开身。春芽姐,可贤惠了。”
“大少爷,你们吉家祖上是积了德了。”崔武太太喝口茶说:“要不咋会说的媳妇个丁个的通情答礼呢,你可省老心了?娶好几房十几房的咱也见过,那打的呀,三天两头的就炸窝,鸡心格斗的,争风啊吃醋啊,勾心斗角,弄得老爷们一到晚上睡觉都犯愁,最后自己个儿抱着枕头当和尚了,你说图个啥?瞅瞅你们,和和美美有谦有让的,咱瞅着心里都高兴。”
“那镇长大人就有事儿干了,升堂断案吧!”吉德抓把毛磕放在崔武手里,“啥清官难断家务事儿,我这昏官除贪赃枉法外行外,管这鸡上梁鸭上架的事儿手掐把拿,就怕把我搭进去?”吉德问:“那咋会把你搭进去呢?”小鱼儿也说:“是啊?”崔武绷着脸,严肃地说:“爷们不够分呗!”崔武太太嗔笑说:“没正形!”吉德、小鱼儿和柳月娥恍然大悟,嘿嘿,咯咯,哈哈,乐得脸上飞彩霞,呲牙出唇,一汪的泪水,笑声一声比一声高。
嫂夫人瞅瞅有事儿出去进来的大梅、二梅,“你啊,老不正经的。”吉德擦着眼泪说:“镇长大人,俺是第一次瞅见你这么幽默,逗乐子?嫂夫人,镇长大人在家还摆镇长谱吗,是不是贼有意思?”崔武太太笑说:“他呀,啥架子,脱衣裳平常人一个,换常也来点儿乐子,可没这么爽亮好玩?像今儿这样欢脱,也是我嫁给他十多年,头一次看他这么开心。他这也是呀瞅着美人心活了。”
崔武品着茶,笑眯眯地瞅着吉德乐。吉德叫崔武莫名其妙瞅得愣眉愣眼的,急眉急眼地问:“镇长大人,你瞅啥瞅,都给俺瞅毛了?你有啥花花肠子,倒出来吧?你再这么瞅,俺可不客气了,把你眼珠子剜出来当泡儿踩喽!”崔武贼溜溜地挲摸挲摸,嗤溜地一笑,“大少爷,你不说叫我断断你家务事儿吗?两弟妹也都在,那我就装一回惊堂木那个。不就那个上炕头的事儿吗,这还不好办,学皇帝呗,翻牌!”吉德听崔武说的话,一时想起和柳月娥不小鱼儿也说过这话,就笑憋憋地瞟了膘柳月娥和小鱼儿,嫂夫人笑说:“翻牌,亏你想得出?光巴出溜的包个被单儿,一天换来换去的,皇帝似的,你当太监啊?扛来扛去的,馊主意!”大梅、二梅憋不住笑,一个搂住吟吟捂嘴的柳月娥,一个手压着乐得晕眩惑然的小鱼儿肩头,下巴搁在手背上,嗤嗤瞅着崔武和吉德笑。
“这不好吗?”崔武拧眉竖眼板着的脸,不泛露出那隐匿的一丝丝诡谲的笑,“我看没啥不好?”崔武瞪瞪的又郑重其事问吉德,“大少爷你说,我断的咋样儿?”问得瞠目结舌的吉德目瞪口呆,不知咋回答,还板着脸嘴角肌肉已收缩欲乐的崔武“……哈哈……”崔武憋的腮帮子鼓的老高,大笑地指着吉德,窘涩的吉德也喷花的跟着大笑。
一屋子的笑,冲出窗户外,树上沐浴着毛毛雨丝的家雀,也噗啦翅膀地喳喳乐个不停。
吉德和崔武人等拖拖捞捞出了门,天拔澄了,雨停了,潮乎乎的湿润,西天一缕霞光耀眼,红了一片天。
马篷车到了明月楼,老板娘早接了小鱼儿的电话,在门口恭候。
“稀客哟!”老板娘冲崔武笑着,又拉住崔武太太的手,亲热地说:“嫂夫人,头一见,要不咋的镇长大人不敢叫嫂夫人出屋门呢,真是雨后芙蓉带露的莲荷,人见人爱!”崔武太太见老板娘这少妇不一般,人模人样的,能说会道,也有几分喜欢,笑笑,没说啥。崔武对太太说:“这老板娘可不一般人,见啥人说啥话。那嘴就是八哥它二姨鹦鹉,说的比唱的好听。那心里想的就是如何从你兜里掏银子。就像西游记那白骨精要吃唐僧肉一个样。”老板娘瞅扒下崔武,对着崔武太太一笑,“嫂夫人,我这明月楼要都蹚上像镇长大人那样的铁公鸡,我这明月楼非得封灶关门不可?”崔武太太为崔武的两袖清风处事解围,趣话地说“我这孩儿他爹呀,嘴刁,吃不惯外边的东西,认生!”
“咯咯,嫂夫人真风趣,知彼不过嫂夫人也。”老板娘左右逢场,得体地说:“嫂夫人不愧为贤内助,丈夫有啥不如有个好夫人。能拈花惹草的爷们,有一半是没摊上个好夫人。”
“你真会说话。”老板娘的话很叫崔武太太受用,听了美滋滋的夸奖老板娘,“我说你这馆子开得这么红火呢,有你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就冲你这嘴儿,谁不愿意多来几趟啊!”
“哎哟妈呀,这吉大少爷的小少爷也抱来领来了,青出于蓝胜于蓝,多俊啊!”老板娘一眼瞅见下车小鱼儿怀里抱的二龙,转身迎上去抱在怀里,爱屋及乌的亲着二龙胖乎乎的小脸蛋儿,“多大了小少爷,哼?小鱼儿少奶奶,多像你啊长的。”说着,又一手拉着心儿的手,“心儿小少爷,来过,太像月娥少奶奶了,多可爱!这是大龙,跟二龙一模一样,俊!”然后,又摸摸芽芽和小德的头,夸着,“这两小花骨朵,越长越像花儿了。大丫儿没来?”小鱼儿从老板娘怀里接过二龙,“鱼鹰爷爷忙着下网打鱼,她又补网又做饭的,忙不过来。这不连小德也照顾不上,就搁家里了。”老板娘又挲摸一下小德,二小姐没来?“艳灵啊,小宝贝茵茵太小了,没来。”
小鱼儿说着叫着柳月娥跟老板娘进屋,“这崔镇长和夫人公母俩不抽哪赶儿风啊,这唬巴的咋上你家这又上馆的,这多少年了,不太合乎常理呀?”小鱼儿也说:“谁知道了,心血来潮吧!”老板娘纳闷地问:“你们在家没唠啥?”小鱼儿说:“就唠些家常嗑,没说啥呀?”
大伙在楼上雅间坐好,老板娘要张罗点菜,吉德说:“点啥点,明月楼的大厨在咱这噶达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咱老板娘的猪拱嘴儿,那才叫锦上添花呢。”老板娘站在吉德身后旁说:“嫂夫人,你是不知道啊,黄县人嘴最会说话了?死人能活过来,不用找郎中,有黄县人的嘴就够了?大少爷哪回来点的菜都抠抠馊馊的。有一样好,不舔盘子,剩下的都舍不得,拿回去说是喂他家的看门狗。你说说,多会过日子,精打细算的。这点儿,跟他那大舅一模一样,像爷俩似的。我这馆子要都摊上像大少爷和他大舅那样的,我这几十口大肥猪都得饿死?”崔武对太太说:“这老板娘可会做生意了,一有噱头就下刀。咱是鸭爪子不会刨,装饱肚子为正宗,别整那山珍海味的,吃惯了咸菜淡饭的啦,一下子整油水大了,还不跑肚拉稀呀?老板娘我这么说你不愿听,你要不就宰大少爷一把,我也开开眼,你这儿有啥拿手的。”吉德说:“老板娘,那你就亮一手,弄十个上讲究的好嚼裹,你别替我省钱?”老板娘笑说:“哟哟大少爷,你看有几个开馆子的愿为客人省钱的,才听说,也就你那德增盛吧?人家去打酱油醋啥的吧,这送上门的买卖,还不给多打,说夏天晚儿,酱油醋啥的好长醭,这买蘑菇啥山货吧也是,不多卖,怕搁长了不好,不通风,捂了。我那两姨姐到德增盛想扯块儿布给小孩子做双鞋,可伙计不给扯成匹的,却拿布头叫我姨姐挑。说是布头做鞋划算,不单材料,做多大鞋选多大料,不到二尺算一尺,不到三尺算两尺,价钱便宜,折半儿。别人家铺子的布头堆成山了,没人要,最后不得不当铺陈卖了打纥板儿。他德增盛的布头抢的一块儿不剩,还得说小话,叫留着,才买得到。你瞅瞅,这买卖叫他德增盛做的,都绝了!崔镇长你评评,你说德增盛这买卖做的啊,他倒当上顾主的家了?”崔武面色融融地说:“老板娘,你叫我咋评?你是拿酱碟夸吉大少爷呢,还是拿吉大少爷当飞龙煲汤啊?”崔武太太说:“瞅你这镇长当的,老板娘那不是正话反说嘛,夸呗!”崔武嘻嘻一笑,贫嘴地说:“嗨呀,还是我这孩子他妈会听,反夸!拿鞋盖头,省了高帽儿,有学问!”老板娘笑盈盈地说:“镇长大人今儿真有兴致,也会扯两句老百姓的乐子了,难得!嫂夫人,这都是你的功劳?往常镇长大人偶尔来那么一两趟,脸板的跟那雕像似的,说话也不多,言笑就别说了,没见过笑模样?嫂夫人你这一陪着,换一个人似的。”崔武笑说:“今儿我这不有保镖的了吗?我这人脆弱,不板着点儿咋整,怕遇着你这美貌的,晚节不保啊!”
“漏勺嘴,谁到这苍蝇乱下蛆的旮子想保晚节呀,有那门吗?”二掌柜拎个马鞭子撩开珠帘子进来,“哎呀妈呀,二掌柜你屁股咋冒烟呢,叫人家当狍子打了咋的?”老板娘看二掌柜屁股冒着热气,跟二掌柜逗说,“俺这是天热骑马骑的,你那后门冒气咋回事儿呀,谁出溜的着火了吧?”老板娘撩帘半掩脸说:“去你满嘴起泡的,净嗤狗屁!”咯咯的一串儿笑随着帘珠声远去,“这小娘们才大神叉子呢,跟大老爷们一样掏丧埋汰,崔太太没见过吧?”崔武太太熟人的一抿二掌柜,“你也是费油的灯!二掌柜那次上咱家,守着我说我家老崔金屋藏娇。这还不说,还遥哪个屋嚷嚷找崔太太。你说,这二掌柜滑稽不滑稽?”二掌柜坐下,装上袋烟,问崔武,“崔镇长今儿咋这么有闲情逸致,把太太带出来串门子?这可是大雁生鸭子,破天荒啊?你太太确实长的耐人看,那也不至于成天价锁在深宫大宅子里吧?这清朝早垮台了,满人还守那清规戒律?”崔武说:“从大少爷这开个头,这不改规矩了吗?你二掌柜家门坎子结不结实,不行,帮块铁皮吧,要不然咱可就踏破门坎子了?今儿早上我屋里的正蒸包子,家里来个人,跟我说件事儿。我想这事儿重大,还是跟大少爷说一声的好。咋去呀,那么多眼睛盯着,唐突突的一个大镇长老往一个一窝艳妻美妾的大买卖家跑,你是慕容还是喜金,谁知这里包涵着啥呀,总有所图吧?好说不好听。为长远之考虑,得找个穴头,掩人耳目,别说咱官商勾结呀?正好我屋里在我眼前一晃,我主意就打在我屋里的身上了。咱这噶达啥最长见,最不引人注意?娘们家走东家串西家扯犊子徕大膘呀,那就串门子吧!我一对我屋里的一说,还正中她的下怀,随了她的心愿。她老早就想见见大少爷和他的两个漂亮媳妇了。这就是我的闲情逸致。二掌柜,你还有啥说的?我这招摇过市,上馆子,我崔武陪的是太太,串门子。别人还说啥,没说的了吧?嘿,你二掌柜混顿吃喝,你得感谢我和你弟妹才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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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有吉德后人寄托,幡然醒悟,悔恨当年逃婚,意气用事,爹娘临走都没能见上一面,痛定思痛,毅然隐匿三年为父母守孝。同时,又觉得当初背着长媳春芽同意和默认吉德另娶新欢,一错再错,对春芽不恭,带回来春芽和吉德团聚。
“死鬼,你死哪噶达去了你?”殷张氏一声咬牙切齿的嘶骂,“这三年多咋一点信也没有,你还回来呀?啊咿咿呀呀啊呀……”柳月娥和美娃怕殷张氏一个人孤单寂寞,就过来相陪,正在中堂隔壁东屋哄孩子,听殷张氏在中堂屋里破头烂齿的哭嚎声,撇下孩子,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没命的推门跑到中堂屋里。
眼前,殷张氏哭喊着撕扯打着一个人,“该死的你咋不鳖咕啦,杆儿细喽,那俺也就亮屁了,省得俺搁心尖儿老托着你这没良心的……”这人身穿灰土溜秋老羊皮大袄老羊皮裤,打着裹腿,脚上穿一双老牛皮靰鞡,脸长有一寸多长花白大胡子,一副艰辛的风尘赴赴。殷张氏哽噎的趴那人怀里一会儿,又撕打的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泪水搅得一塌糊涂,泪人一般。那人任凭殷张氏的宣泄和咒诅,猱头帽子滑落盖住了脸,也无意识往头上扶一扶,木头人一样。
“你倒说话呀,哑巴了啊?你存心气死俺啊老死鬼!找个小野老婆,还带回来了啊?”柳月娥和美娃都愣在那噶达,听殷张氏这一说,还真见一旁地当间站着个年轻美貌的三寸金莲小脚儿的小娘子,侧着身,垂垂的低着头,看不太清脸儿,裹着一身老羊皮袄戴着卷起帽耳的猱头帽子和皮手闷子,一个蓝地小白花自家纺的细布大花包袱放在脚跟儿,一脸的窘促在靓丽的大眼睛中闪动着。
那人可能叫殷张氏的骂人话激着了哪根儿神经,一条胳膊搂住殷张氏,另一只手抹着殷张氏脸颊上止不住的泪水,成了一条缝儿的两只小眼睛潮湿了,喃喃地说:“俺、俺咋对你说呀这事儿?俺做的后悔事儿俺得弥补,能大张旗鼓吗,磕碜哪?为了躲你而不孝了,叫你姑娘家身子的媳妇替俺发送了爹娘,俺愧疚啊!哪还有脸声张,去尽当儿子的孝道吧!三年守陵,还让俺悟出一个不该打结的道理,不该再对一个好外甥媳妇再隐瞒真的事实,受蒙蔽的伤害了。”殷张氏一惊的抽达下鼻子,两眼泪汪汪的回头瞅下站在面前的小娘子,一挤眼皮,挤落下一汪汪水,看清的讶异喊声,“她……”
柳月娥和美娃明白了,猫抓心,泪水涟涟的哭喊着扑向殷明喜,跪在殷明喜大腿前,搂抱殷张氏,“大舅!大舅妈!大舅啊!”悲伤、喜悦交织,三个女人搂着殷明喜放声恸哭。殷明喜怜爱的抚摸着柳月娥和美娃的头,也垂垂落下了泪。
一旁的小娘子,可能也受到了传染或触动了她哪的伤心处,泪珠儿一滴滴掉在金砖上,跩得粉碎,汪了一小洼心酸苦涩的泪水。
窗外跐在窗台沿上的几只家雀儿,听到窗里的哭声,歪个小脑袋眨巴泪盈盈的小圆眼睛,抻头探脑的,从融化了镶着窗霜花的玻璃上往屋里窥视。窗后樱桃树枝上的喜鹊,喳喳的成双成对交颈交尾的聆听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心儿和小胖在隔壁屋里听见了妈妈的哭声,甩下玩耍,也跑过来扑在妈妈背上,哭咧的喊:“咋啦?妈妈咋啦?”殷明喜疼爱抚摸着心儿和小胖的头,泪花花地说:“舅爷呀,不认识了?”心儿一甩殷明喜的手,“我舅爷比你帅多了。你胡子拉嚓一身膻羊皮味,给谁当舅爷呀,捡小孩儿的便宜?”小胖也拿肉嘟嘟的小手打着殷明喜,“惹我妈妈哭,你坏!”柳月娥搂过心儿,抹了两把脸,“你不天天念叨找舅爷吗,这就是舅爷。舅爷回来了!”小胖抓抓哈腰瞅他的殷明喜的胡子,又拽拽,“心哥,他不是舅爷。咱舅爷八字胡儿,威风凛凛,派头十足,谁见了都吓尿裤子,拉拉的。”心儿歪头问:“你到底是谁?想‘砸窑’绑‘红票’吗?小胖,快,咱拿虎头大爷给咱刻的手枪去,抓了送给马六子。”心儿和小胖跑开糗枪去了。
“这是……”殷张氏叫柳月娥和美娃搀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拿抿襟袄的大襟抹着脸上的泪水,问殷明喜。柳月娥和美娃也拿异样的眼神看看小娘子又瞅着殷明喜,“你老婆子一见俺管顾哭闹了,把孩子给撂在一边了。这可不是你老婆子嘴里说的啥小野娘们,是明媒正娶的……”殷张氏、柳月娥和美娃愣住的盯着殷明喜,异口同声惊鄂地喊“啥?”小娘子噗咚跪倒,磕着头,嘴颤着叫,“大、大……”殷张氏火的“噌”站起来,“谁是你大、大啥的,贱货!”抬起小脚就要踹那小娘子,殷明喜忙起身上前一步掐住殷张氏的脚腕子一推,把殷张氏墩回在椅子上,“动手了啊你?还护着她,该死的老鬼?”柳月娥和美娃忙跑过去抚慰着殷张氏,“俺没说清,误会了都!”小娘子挺起身,眼泪噗啦噗啦的掉,朗朗地叫道:“大舅妈,大外甥媳妇给你老磕头了!”说完,俯身就磕,咚咚地震在殷张氏的心头上,“啥?”殷明喜喊着说:“啥啥啥呀?这是咱们大外甥德子媳妇大少奶奶春芽!”殷张氏“哎呀俺的娘哟”的拍着大腿,柳月娥和美娃麻溜上前扶起春芽。柳月娥叫声,“春芽姐!”
这么叫,一是春芽确实比柳月娥大;二是按长序先后,春芽是大房,柳月娥也得管春芽叫姐姐。柳月娥扫扫瞄瞄琢磨着看着春芽。中等身材,虽叫老羊皮袄裤儿包裹得矮墩雍肿,也掩盖不住耸胸窄腰的亭立;鸭蛋型的脸上显得那么的温和善良、方正宽厚。双眼爆皮的杏核般眸子虽眼角过早爬上思念牵挂的细纹眼里流露出贤惠、坚韧。秀鼻樱口透着俊俏美丽。嘴角挂着刚毅和柔媚,有着十足渔家女的倔犟和大气,举手投足都显示着干练利落,绝非皮儿片儿的拖泥带水体性。低低垂的双手秀气而粗糙有力,浑身散发着一股叫人喜欢的魔力,还遗散着那么一点儿怯生生的腼腆,冷丁搭眼就知是个能干而善于操持家务的好手。
春芽也打量下眼前这个吉德以恩报德与她同槽抢食的猎户女。心里哎哟,‘这柳月娥啊,那脸蛋儿、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身段、都那么匀称适中,恰到好处。浑身有股朴实大方的柔情和宽宏大度的漂亮,真是个美人!吉德呀吉德,你好眼力,羞杀俺了!你想吃醋也吃不起,你没人家醋酸?’春芽从柳月娥叫她姐时的眼神中看出,柳月娥不是刁钻古怪而又骚情卖弄的女人,充满着友善谦和的真实,叫得那么自然,就像叫个个儿亲姐姐一样的亲切。渔家女、猎户女。一个打鱼为生,一个打猎为业,两家很相近的境况,处起来要容易一些,可不知那比柳月娥更漂亮又娇惯的千金小姐小鱼儿咋样,没露面,是煮醋熬酸,还是咋的呢?春芽不去想,也不容她多想,对柳月娥有着酸味而无醋意的赶紧叫声“月娥妹子!”美娃就歉疚的叫着大嫂,“我咋就没仔细看看,咋没认出来呢?”春芽不生分的焉耆一笑,“瞅造的。囫囵半片的,哪就认出来了?”殷张氏颠着小脚拉过春芽,摘下帽子,搂在怀里,哭着说:“哎呀俺的渔家女啊,都怨大舅妈叫你大舅给气糊涂了,可怨屈你了俺的好孩子了?”春芽也真是憋着被蒙在鼓里的一肚子苦水啊,搂着殷张氏,释放的嚎啕大哭,“大舅妈啊,俺可见到你了大舅妈!”
……
又是一阵子的悲喜哭涕,把拿枪回来的心儿和小胖吓得呆呆的愣在门口。
“哎呀三弟你可回来了!”二掌柜风风火火进屋,又风风火火和殷明喜搂在了一起,“你再不回来俺可就给咱弟妹张罗人了?”殷明喜一脸久别重逢的喜庆,欣喜若狂,“谢谢二哥守口如瓶的承诺。”二掌柜推开殷明喜端详着说:“那到不见起,是你大外甥守口如瓶啊!”殷明喜问:“你跟德子说了?”二掌柜挤咕眼地说:“守陵这件大事儿俺能不跟他大德子说吗?哈哈,叫这鬼小子给套出来的,俺能主动说吗?”殷明喜嘻嘻捶一下二掌柜胸膛,讳言地说:“你这二诸葛也有周文王的时候啊!”二掌柜哈哈的,也讳疾忌医地说:“吐兔儿嘛!”
“啊,你不说,错不能再摞错,解铃还需系铃人,大德子没脸,俺豁出老脸,看俺把谁给你带回来了?”殷明喜指着倚在殷张氏怀里的春芽对二掌柜说。“哈哈,这么俊的媳妇谁能享受得了啊,那不烧化了,只有咱大德子受得起呀!春芽,是吧!”二掌柜这一诙谐的调侃,说得春芽脸一红,抿嘴的松开殷张氏,瞅着殷张氏不知叫啥。殷张氏笑着说:“这是大乐呵,乐天派!给你大舅当过二掌柜,人都叫他二掌柜,是你大舅天律卫学徒时的二师哥。现在可抖了,是你家商号,德增盛的大掌柜。老也长不大,当了大掌柜,人家还是管他叫二掌柜。二掌柜这顶帽子叫你大舅给整成铁帽子王了,算是摘不下去了。从你公爹那论,大德子他哥仨都管他叫二叔。”
“二叔!”春芽甜甜的两手往胯腰间一侧一扣一蹲身,道个万福,“还是咱黄县老家媳妇会老礼儿啊!咱这噶达的媳妇没几个弄这玩意儿了,一个个泼泼的疯张。春芽,二叔可跟你说啊,老二媳妇美娃是回老家完的婚,你当然熟悉了。可你身旁那个柳条苗个儿俊秀的是谁呀,你可能还不认识。俺说出嘴,酸口,怕你容不下啊?”春芽对柳月娥诚然姐妹的笑笑,“二叔,芽芽她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到大舅领俺走,公婆都一字没跟俺提过?这一道上,俺大舅可是拿针引线,拿水引流,慢慢的跟俺都说了。鳏寡孤独的老猎人,黑瞎子掌下为救芽芽儿她爹殒命。临咽气前将姑娘柳月娥许配了芽芽儿她爹,看着俩人完婚后才合上了眼。这事儿芽芽儿她爹虽作得唐突,但事出有因。俺听了掉了不少眼泪,很感人。戏文中,杨忠宝临阵招妻,以德报恩,不也都是恩情在里面吗?再说那小鱼儿,大门大户的千金,又长的美若天仙,可为啥非缠着芽芽儿她爹不放啊,这俺倒犯点儿嘀咕?雪中爬犁翻沟,美人搭救,免于不幸。千金美人,一见钟情,锲而不舍,也是个天门阵穆桂英,自找婆家,这不都有情吗?就再有恩情,你也得是那样儿的,得拿成个儿,要不谁好端端一个大姑娘家愿嫁你一个有了家室的人当小啊?还是芽芽儿她爹行。有那招人稀罕的地场,打人!事儿是这么个事儿,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俺听了后,这一时心里还是扎约约的,不是滋味。大伙儿一直瞒着俺,这俺知道,是好心。可瞒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呀?终有土篮使透底的时候。从打公婆来时犯惆怅,到回去没带回芽芽儿,把芽芽儿留下,俺就有些觉警,不对劲儿?芽芽儿她爹一个人,又跑买卖,虽说有大舅和大舅妈照顾,哪有闲空照顾芽芽儿呀,孩子还小?俺问过婆婆,婆婆吱吱唔唔,说芽芽儿她爹一个人孤单,有个孩子在跟前就不想家了。俺作为一个娘,个个儿老爷们又不在跟前,又把孩子留下,是觉得俺咋的了,就觉得心一阵阵的发凉。嗨,生米煮成熟饭,黄豆烀成了大酱,又是大舅做的主,俺一个渔家女出身的媳妇,原配大房,能咋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说啥呀?芽芽她爹不嫌弃俺,还把俺当他的媳妇,俺就托祖上的庇护了。二叔你老,不必为俺担心,俺会拿个个儿的心比心的,不会又作又闹想不开的。要那样儿,俺半道回去就不来了?再说了,芽芽都上学堂了,俺姑娘的胞衣和他爹的胎衣都埋在家里的门坎下,俺有依靠的,不怕能被芽芽她爹休了?”殷张氏咂咂地说:“瞅瞅俺大外甥媳妇多贤惠明事理,这小嘴,说的俺都快掉泪了?俺这大岁数了,都不如一个孩子宽容大度,还小心眼儿的。咯咯……才俺把春芽错当百灵她爹领回的小野娘们了,还吃春芽的醋呢?”二掌柜纳着罕的稀罕问:“新鲜!哈哈,你个半老蒯了咋还吃起一个大外甥媳妇的醋了呢,是不看春芽比你长的俊啊?”殷张氏不好意思地说:“俊不俊的到其外,俺是怕俺没生个接活香火的那啥。虽说认了盛儿又倒插门拿俺姑娘当儿媳,心里老没落底,百灵她爹跑了这三年,怕招回个小的啥的,就……”
二掌柜瞅着一脸尴尬又暗暗嘿嘿的殷明喜,“哈哈夜昧人情,长虫(蛇)退皮,三弟啊当初看来你是对的。”殷明喜怕水灵灵的大血泡摆那儿叫二掌柜话多挑破了,连忙对殷张氏说:“百灵她娘,春芽一路劳顿,你先领里屋歇着。月娥,你春芽姐刚到,哪都生疏,多照顾点儿。美娃,你叫人把一直闲着的你春芽大嫂那小院拾叨出来。炕,多烧点儿火。再点上火炉,熏暖和点儿。你大嫂没来过咱这冷噶达,怕不适应。哎百灵她娘,艳灵,还有好灵、蔼灵和爱灵呢?”殷张氏回说:“艳灵又怀上了,还不知你回来。好灵、蔼灵和爱灵,学堂还没放学。”殷明喜又问二掌柜,“那仨混小子呢?”二掌柜说:“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走三年多,又都有胳膊有腿的,谁还老搁家里等着你啊?大德子寻思,你也该回来了,又赶上冬至也从奉天回来了,又是他十个拜把子兄弟磕头的日子,就领老二、老三和牛二等一帮兄弟跟炮手打围去了,给你弄些野味,换换口。你没白疼呀,多孝顺啊!”殷明喜又挲摸一下,问:“小鱼儿呢,叫她来拜见下春芽这个大姐呀?猫起来不见,啥意思吗?”殷张氏马上辩解说:“瞅你歪歪的,长行市了?德儿不在家,人家小鱼儿她爹病了,领大龙抱二龙怀三龙的回娘家看看。这又是事先不知道,猫猫啥呀?你做的主,不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说回家的吗,你挑啥挑呀?春芽,你说实话,最想见谁?”春芽细皮细肉的脸一红,嘴说:“大舅妈,俺身上掉的肉呗!”殷张氏拉着春芽往里屋走,柳月娥和美娃扯着心儿和小胖跟着,“真是实心人说的大实话。学堂也快散了,芽芽和她小姑一堆儿回来。芽芽可出息多了,懂事儿,可灵了。咱女人哪,不像男人一撅屁股就不管了,咱…….”说着话进了屋。
“哎,久别胜新婚,歪个脑袋瞅啥呀?”二掌柜拨拉殷明喜一下,“俺陪你还不行啊,咱俩到裕泰澡堂子,要不到美枝子浴汤?”殷明喜忙摆手说:“不不!招那骚气呢,俺嫌埋汰?”二掌柜拉着殷明喜说:“弟妹可爱干净,瞅你造的,赶老羊筢子了,这个膻腥味?咱泡泡澡,修修脚,再刮刮你那胡子,换套行头,瞅你哪还像个有身份的商会大会长啊?”到了门口,殷张氏喊着从里屋出来,“不拿換洗衣服,洗完光着身子回来呀?”殷明喜接着衣服说:“俺这三年就如光个身子,啥也不想,飘飘然的,轻松啊!”殷张氏剜着殷明喜,眼里充满着老爱,“你轻松成仙了,没惦记死俺,还有脸说?”
“大舅妈,我去叫潘妈烧水,大嫂也得洗洗。”美娃从里屋走出来响快地对殷张氏说着,凑近殷张氏跟前眼睛瞄着里屋门,轻声轻语,“哎大舅妈,是不是叫裁缝过来给大嫂扎咕扎咕,做两套像样衣裳?”殷张氏拿手比划催着站在门口那儿的殷明喜和二掌柜快走,“嗯,想的对!老家那村姑似的,在家围锅台转游还行。这要抛头露面的,瞧着是不那么回事儿?美娃,你叫门房把韩裁缝叫来,裁几套新式样儿的。哎,你连跟火头打声招呼,晚上加餐。你大嫂靠海边长大的,海鲜货早够兴了,多弄些老家没有的野味。”美娃点着头,“嗯,听大舅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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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芽芽儿红扑扑的一脸儿急相,跑着一头撞进屋来,书包甩出,醢在后面跟着的爱灵身上,“慢点儿大侄女,看跩了?”爱灵撞见了殷张氏就问:“老娘,门房说俺大嫂来了,哪呢?”
“芽芽儿!娘在这儿呢。”母女连心,春芽听见芽芽儿叫她的声音,一头跑出来,芽芽儿和春芽母女都愣了一下,“娘!”芽芽儿飘洒着一颗一颗泪珠儿儿扑过来,春芽一把搂抱住芽芽儿,眼泪刷的掉了来,“芽芽儿!芽芽儿,你可叫娘想死了!”芽芽儿哭着,“娘,俺天天梦见……”
殷张氏蹑手蹑脚的叫美娃快走,拉上柳月娥和爱灵鸟雀儿的回了里屋。爱灵脸上挂着泪珠儿,一手牵着殷张氏的手,倚着门缝儿,看离别又重逢的母女俩儿,毫不吝啬地尽情拿相思相亲的泪水洗面,哭作一团,“娘,俺爹不也回来了吗,俺咋没见?”殷张氏含着怜叹的泪水,抚摸着爱灵的头,“你爹和你二叔去泡澡了,一会儿就回来。”爱灵两眼汪汪的仰脸儿看着殷张氏,“俺见着爹也会这样子吗?”殷张氏抹下脸上的泪说:“母女连心,父女连筋,哪个不是父养母生啊!”爱灵说:“俺还没看清大嫂长的啥样儿呢,更没叫声大嫂,就叫你给拽进屋了?”爱灵瞅眼一旁的柳月娥,“老娘,大嫂这一来,可得装一肚子的委屈,你可得多体量点儿。嗨,一铺炕,哪个女人也不愿把炕头倒给别的女人。”殷张氏嗤溜声,看下柳月娥,“嗬,俺老姑娘小大人了,还懂女人心思了?”柳月娥也笑笑,“嗯,老妹子,人小鬼大,多暂你像我看你咋整?”爱灵唉声说:“月娥嫂子,你是钟情看上灯亮了,夺人所爱,才飞蛾扑火,**其香,甘愿人小。俺长大了,要争取婚姻自主,一夫一妻,做个独立的新女性,决不作男人的附属?”殷张氏点下爱灵的脑门,“小孩伢子,都跟好灵蔼灵学的,越说越离谱?月娥,俺看春芽这人还是挺好处的,你也别太怵惧啦!咱出去劝劝,别哭恋了,伤身!”
殷张氏拉着爱灵和柳月娥走出里屋,爱灵喊着,“大嫂!大嫂,搂着亲姑娘就不撒手了,别忘了你还有俺这老妹子呢?”春芽抬头拿哭肿的汪汪双眼瞅着梳两辫子的爱灵,芽芽儿抽抽达达地对春芽说:“小姑爱灵。”春芽搂过爱灵,“老妹子!”爱灵感动的搂着春芽的腰,“大嫂!俺大侄女天天念叨你,俺也想你。这回来了,别走,咱们可以成天在一起了。”春芽稀罕的抹着爱灵的头,“大嫂不走了,那啥,陪着你和芽芽儿。”
“大嫂!”
“大嫂!”
好灵和蔼灵姐俩像两只活泼燕子似的,喳喳张着翅膀飞进屋。屋子里一下子驱走了伤感和沉闷,顿时春天一样的充满阳光的活跃起来。
“大嫂,这是俺三姐好灵……”爱灵拉过好灵向春芽介绍,刚要介绍蔼灵,这话还没等说出口,芽芽儿就扯着蔼灵的衣襟抢着说:“娘,这是俺四姑蔼灵。大师爷,一肚子新玩意儿,贼拉拉的多!”爱灵不乐意的嗤嗔着芽芽儿,“就你嘴快?”芽芽儿筋筋个鼻子对爱灵一冲脸儿,“嗯!”爱灵拿手点着芽芽儿的鼻子,“小嘎巴孩儿,欠儿登!你娘来了就不待敬小姑了,净任儿的哈?”芽芽语钝地嘎巴嘴,爱灵占上风地说:“嘎哈吭呲瘪肚的,尿唧啦?”芽芽儿装作不再乎,扬了二正的笑嗤嗤地仰脸儿挺脖儿的倒背手瞅着爱灵,趾高气扬的样子。可眼神却滴溜溜的毛愣,怕爱灵使老姑娘的小性,生气,就又软和下来,底气不足地说:“俺没仗着俺娘啊?”爱灵在家里打狼,在争强好胜的众姐妹中,啥也抢不上槽。她抓住个垫背的大侄女芽芽儿,牢牢控制在手里,主宰着芽芽儿。她在芽芽儿面前不仅装大,还俨俨像大人的自尊个个儿长辈地位,不许芽芽儿冒犯。这倒不是欺负芽芽儿,倒觉得是个个儿是芽芽儿的保护神。不管在学堂里和家里,爱灵总是站在芽芽儿一边,护着芽芽儿。芽芽儿这一反常抢她的话,觉得芽芽儿仗着她娘来了,要撼动她的统治地位,就有些不是滋味,“那你得瑟啥,半拉可叽的小毛孩?”芽芽说:“小姑,你不也小屁孩儿呀?”爱灵说:“别没大没小的,谁小屁孩儿呀?小姑!”心儿和小胖从里屋不哪噶达钻出来,捧爱灵的臭脚,“小姑!小姑!大姐娘来了,不跟你玩儿,大侄子跟你玩儿!” 好灵和蔼灵拉着春芽的手,看小孩儿逗嘴,爱灵对春芽无奈的摊摊手,“大嫂,你看到了,俺这当小姑的可咋整,你不来,芽芽儿这帮孩崽子都快把俺当娘喽!”小胖搂着爱灵的腰间,贴呼地说:“小姑,姑妈是啥,不就是妈嘛!”小胖童言无忌的这憨直话,逗得满屋大人这个乐。爱灵哎哟的亲着小胖的胖脸,“瞅俺这小侄儿这招人稀罕!”爱灵装成大人长辈的可爱样子,叫久无孩子在身边的春芽感动得眼睛里又现泪花。
“大嫂来了哈!”艳灵拐撑个大肚子进来屋,美娃抱着茵茵随后,“二嫂不回去拾叨屋子,俺猫在家里也不知道个信儿?”
“俺二姐也是俺三嫂子艳灵!”蔼灵给春芽介绍着艳灵,春芽拉住艳灵的手,扶艳灵坐在椅子上,也是明知故问,“这二姐就二姐呗,咋还叫上三嫂子了呢?”殷张氏从美娃怀里抱过茵茵,拿茵茵对春芽说:“咋论,俺茵茵和心儿、小胖也管你叫大娘。”爱灵逗着茵茵,“你管俺叫姑姑还是叫小姨啊?”茵茵挓奓小手,咿咿呀呀地说:“姑姑姨!”
“哈哈……咕唧姨。”
“俺孙女就是聪明,叫奶奶!”殷张氏稀罕地亲着茵茵,“奶奶姥!”殷张氏瞅着乐着的大伙儿,“这小丫头,贼拉拉尖了!”蔼灵拿茵茵手撩逗说:“都叫你老封建脑筋闹的,姑舅亲就够亲的了,又弄个倒插门又过继的,一本糊涂账,叫茵茵咋叫呀?二姐,娘没少找人掐算,还到娘娘庙进香拜过养子娘娘,你这回肚子可要争气,可给咱娘生个带把儿的,要不落老埋怨了?”殷张氏点下蔼灵的头,“死丫头,疯疯张张的,净说嘴,到时候看你的?”蔼灵一跺脚,扭扭达达喊声“娘!”跑过抱住春芽,“大嫂,看见没,老脑筋吧!”又贴春芽耳朵悄声说:“大嫂,四妹子俺给你提个醒,这回一定揣上个带把儿的,叫……”春芽脸红的瞄下柳月娥,扭身捂住蔼灵的嘴,“不许瞎说!”心儿扒扒春芽的胳膊仰脸对春芽说:“大娘,四姑一定说叫你给大姐生个小弟弟!”蔼灵咯咯跑开,春芽绷着心儿的脸腮稀罕着,羞涩地瞅下柳月娥说:“心儿乖,待会儿大娘给你拿黄县家大枣吃。”心儿点头,小胖也拉住春芽胳膊,“大娘,小胖也乖。我也要吃大枣。”春芽拍拍小胖的头说:“在外头的爬犁上搁着,大娘不知爬犁在哪呀?”好灵拉过心儿、小胖说:“三姑领你们去找。爱灵、芽芽儿走啊!”芽芽儿拽着春芽蓝地白花棉祅不想离开春芽,春芽推推说:“娘飞不了,去吧!”芽芽儿恋恋不舍的回头瞅瞅春芽,跟着蔼灵跑开了。
潘妈进屋,“太太,洗澡水烧好了。”美娃说:“大嫂,拿上换洗衣服,咱洗澡去吧!”春芽疑虑一下,“洗澡?”殷张氏劝说:“你大舅和二掌柜上外头澡堂子洗去了。跑一两个月的道儿,埋咕汰的,害啥臊,洗洗,大德子爱干净。”柳月娥噗嗤一笑,“我帮春芽姐洗去。”殷张氏对柳月娥使个眼色。那意思是说,你还真把你个个儿当小的了?“你消停的吧,抱茵茵,叫美娃去。她们妯娌,有啥呀,伺候伺候大嫂还不应该的。就当回使唤丫头,是不美娃二小姐?”殷张氏说笑着美娃二小姐的身份,一句大德子爱干净隐喻睡觉的话,叫春芽脸通红心砰砰的低头无语的和挽着她的美娃乖乖走了。
“娘,瞅你乐的。你是说大嫂呢还是把你心里话说出来了?俺看俺爹回来了,你比大嫂要见着俺大哥还高兴!”艳灵也是高兴,扒哧着打心里乐到脸上笑的殷张氏,“这儿媳妇,哪有这么扒哧婆婆的。公爹也是你说的?”殷张氏个个儿说完个个儿憋不住乐,个个儿先哈哈上了。艳灵和柳月娥也是乐得不行,艳灵捂着蝈蝈的大肚子直喊肋茬子疼儿。
随一阵冷风吹进屋儿,好灵、蔼灵和爱灵背包摞伞领一帮小孩子拖拖捞捞地呼拉进了屋。
这一脚踢出屁、一拳打掉牙、一咽刺扎住嗓子,啥事儿不都有赶巧吗,往一块堆儿凑。春芽虽面上接受了柳月娥和小鱼儿,可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犯堵得慌,这后面跟着的大丫儿和小德的到来,着实叫殷张氏和艳灵、柳月娥一惊不小。
“大舅妈我也来赶滥了。大舅呢?”
“舅奶!舅爷呢?”
大丫儿和小德一前一后拉着殷张氏追问。
“文静师太略感风寒,我和小德在莲花庵侍奉两天,听香客一呼声说,失踪的殷氏皮货行大掌柜冒锥回来了。我一寻思,得赶紧来看看。小德也吵吵嚷嚷的。我就跟文静师太说一声。文静师太撵着我来。文静师太说,小病小灾的,去吧!这还有徒弟。还说,蜡烛一大早就跳高,守坟头三年,也该回来了。这文静师太真神了,啥都算得出来,大舅真是给舅爷爷修墓立碑去了?”
其实文静师太哪未卜先知会掐算啊?这是殷明喜在临行前跟文静师太说要赎罪为父母守孝三年的,也是想替出家的万念俱焚的文静师太给过世多年的老泰山和岳母上上坟扫扫墓祭奠祭奠。虽然老泰山弄得殷明喜和文静一对恋人劳燕两分飞,老死不能相认,山水无情人有情,终是骨肉亲,岁月沧桑抹去了由于记恨而犯下的不孝罪过,谁还会记恨已过世老人造的孽了呢。谁又不想弥补一下孝道,在父母坟头尽点儿做儿女的孝敬啊!殷明喜走了三年,文静师太一直牵挂三年,魂也走了三年。这听说殷明喜回来了,一时兴奋,多说了话。文静师太撵大丫儿快去看望大舅殷明喜,是文静师太想通过大丫儿的眼睛打听一下殷明喜近况。
“嗯,没影三年多,俺也是才听你大舅说的。你大舅干啥事儿都蔫嘎拉唧的蔫屁儿,连俺都瞒骗了,文静师太一个姑子也能算得出来?这些年你大舅算没白废给莲花庵的佛上香,看来感化了佛祖。你大舅和二掌柜去洗澡了,也快回来了。大丫儿,俺跟你说件事儿啊……”
“大舅妈,你看大嫂这一洗浴再这么一扎咕,多俊气呀!哪像有芽芽儿那么大孩子已做娘的人啊?”美娃推打扮得溜光水滑利利索索的春芽进屋,喊着殷张氏来到了殷张氏面前,“大伙儿瞧瞧,咱新娘子!”
“咂咂,啊呀大外甥媳妇,这瓜子脸儿润嫩白净的。这眉眼,啊这盈胸蛾腰的身段,怕咱那天仙的小鱼儿也得宾服几分啊,月娥你说是不?”殷张氏两手支搭在春芽的肩头端详着,柳月娥赶忙附和说:“春芽姐本来就是咱老家那旮子十里八村的大美人!要不然,心儿她爹那高门框子也看不上眼儿啊?”殷张氏夸着说:“这衣服料子选的,瞅裁的多和身。这针脚,人和衣身,就绷在身上一样。”春芽羞答答的又有炫耀的意思说:“这衣服还是芽芽儿她爹送公婆回去那年,给俺找裁缝做的呢。”殷张氏喊美娃,“你叫的韩裁缝呢?”美娃答应着说:“在门房候着呢。”殷张氏说:“快叫进来!”美娃应着,叫爱灵跑一趟。爱灵哎一声跑出去了。
“哎呀妈呀这是春芽姐呀,我晃常儿没少听德哥提过。”大丫儿蒙蒙的不知吉德大老婆啥时绿豆芽儿冒的椎骨芽儿,这种场合没容空儿有人跟她说或介绍,尴尬的甘当花瓶摆那儿,叫春芽背后嚼她的舌头,不如个个儿站出来挑明身份,省得叫春芽过后小瞧了她。被逼无奈,就挺身个个儿站出来。跟殷明喜一样沉默少言体性的好灵好心拽拽大丫儿,使个叫大丫儿不要抻头添堵的眼色。大丫儿对好灵笑笑, 一甩好灵拽着的手,“多暂来的,我咋一点儿也不知道?”
春芽见大丫儿跟她主动叫姐,其貌不凡,倒也不是殷张氏嘴里说的天仙,可也美若如凤凰,就误以为是小鱼儿了,“鱼儿妹子你回来了,你爹病咋样了?”大丫儿一看春芽把她当小鱼儿了,咯咯一笑,忙说:“春芽姐,我就一个马路牙子,农家女,哪比得上王母娘娘的七仙女呀?瞅我这说得秃噜反仗的,不挨边儿?我是德哥拜把兄弟牛二的妹子,叫大丫儿!”春芽啊呀地一把抓住大丫儿的手,感激地忙说:“哎哟俺的娘哟,这俺可听芽芽儿她爹回老家那趟提起过,坐啥冰排遭了难,多悬,是牛二他们几个好兄弟救了他哥仨的命,在你家里将养好的。哎呀你可没少费心,俺真得好好谢谢你呀大丫儿妹子!”大丫儿笑说:“谢啥呀,这不大小劲儿赶到那儿了吗?”小德手里抓着一把大红枣,嘴里吃着凑过来,“大娘,你是芽芽姐的娘吧?俺姓吉,大号小名叫小德。这是俺妈。俺爹是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叫吉德。大娘,你认识吗?俺爹可是个大人物,甩得很!”
小德说的话,众人听了,手心儿里都捏把汗,干笑着想掩饰尴尬。
“啊,小德真响快,像妈妈的体性。小德,认芽芽儿她爹做干爹呀,好事儿,这应该。”春芽喜爱地摸着小德的小脸儿,对大丫儿说:“瞅多好个孩子,遭人疼!”小德冲春芽眨巴小眼睛,“啥干爹?”大丫儿岔开对小徳说:“干爹,就是爹!”刚进屋的爱灵,谙事地对大丫儿挤咕眼儿地磨唧一句,“那才不是呢?”芽芽儿懂事儿的对春芽说:“娘,小德哪都好,就是跟俺抢爹。”春芽倒开事儿,“那你当姐姐的就让着点儿妹妹呗!”芽芽儿点着头,把一个大枣塞进小德嘴里,“俺娘带的枣儿,你多吃。”小德也嘻哈哈的往芽芽儿嘴里塞着。
美娃盯盯瞅着紧锁眉头又舒展开松口气的殷张氏,怕再说下去露馅,“大舅妈,韩裁缝在门外候半天了,给大嫂量衣吧!”殷张氏忙拉着春芽说:“好好,快叫进来。春芽走,量尺去。大舅妈出血,给你做两套换洗衣裳。”春芽说:“大舅妈,俺有,不用做,怪破费的。”蔼灵推着,“大嫂你不做,你大舅妈会嘟噜脸的,快去吧!做的砢不砢碜,膈应不膈应,你别急眼,就算祸祸你大舅妈呗!”春芽说:“这多那啥呀?俺还没孝敬大舅妈呢,倒叫大舅妈那啥,真那啥你说?”韩裁缝跟美娃随殷张氏春芽进了里屋。
吁吁,殷家众姐妹和柳月娥除闭眼的大丫儿外,都齐刷刷看春芽进了里屋,又都瞅着拍着胸口的大丫儿,绷不住嘘唏嘘气地从心底下松了口大气。艳灵拍拍大肚子,“小乖宝宝,憋着没呀?”小德凑过去,也抹着艳灵的肚子说:“小妹妹,爬出来就不憋得慌了。”大丫儿瞅艳灵脸儿一白,忙捞过小德,“小蹄子,你祸祸的还不够啊,还瞎耪耪?”蔼灵搂过小德,亲亲地说:“小德不会撒谎,说的都实话。大丫儿姐你不抻头,小德能说那话吗?二姐,女随母,你越想生啥它偏不生啥,小孩儿说的话可准了。瞅你怀茵茵那会儿,尖尖肚,尖尖腚的。这会不也一样儿,还怨人说?”好灵说:“娘说过。小女孩儿抱娘怀,小屁股朝外撅;小男孩儿坐娘怀,脸朝外腚朝里。这种高粱能打出谷子,二姐你不用想了?就瞅老辈人品,会来事儿,又溜须板板儿能装好装女人的爷们,就生女孩儿。就咱爹,跟咱们和外人装,可会哄咱娘了。二姐你在三哥面前老装,拿当姐姐的派头。三哥呢,又好在你面前耍小末末咂儿,再那啥点儿,溜着你,那还不先稀溜了,你还没咋的呢?你看大哥,大嫂除外,不管月娥嫂子、鱼儿嫂子还是大丫儿姐,哪个不是溜着大哥呀?先把个个儿调理上兴头了,那还有不生小子的?”艳灵拍着巴掌,大笑着说:“哎呀娘呀小蹄子好灵,不说则已,一说惊人。这哪是一个上洋学堂大姑娘家说的话呀?这话说的,比老娘们还老娘们。快叫钱大掌柜三公子说回家吧,可坏死了!”好灵不以为然,矜持地说:“就那么回事儿吗,有啥好乐的?”蔼灵抱住好灵咯咯乐着说:“三姐,你真是黑瞎子伸巴掌——够一手!”茵茵在柳月娥怀里瞅着爱灵、芽芽儿、心儿、小德和小胖小孩儿都随大人乐,也捡乐儿的拍着两小手举老高,绊绊拉拉地喊:“哄啦!哄啦!”
里屋韩裁缝认真地给春芽量着尺,“殷家太太,你这小姐身材好,俺做的赶不上她身上穿的也差不离。咱这噶达天冷,棉花得絮厚实些。要絮蚕丝棉子的,倒可薄些,也体正,可价钱贵点儿。”殷张氏美滋滋地说:“瞅你这老裁缝是啥眼神,还那小姐呢?人家是俺大外甥吉德的大媳妇,孩子都上学堂了。”韩裁缝恭维说:“俺管顾瞅长的俊了,腰条又这么好,没敢多瞭,以为你哪个姑娘呢?”殷张氏笑说:“你个老裁缝,走门串户的多了,真会说话。俺那几个丫头你哪个不认识,小眼儿巴卿的。就有个个头,哪有俺大外甥媳妇长的俊?”韩裁缝说:“你家几个小姐一水水,也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又都上洋学堂,才女佳人。大小姐,嫁给奉天省里大官家里的公子。大姑爷又啥大学堂的教授;二小姐嘎的姑舅亲,撑门立户,将来不也大掌柜啥的;这三小姐,亲家公钱大掌柜的三公子,念大书,燕京大学一毕业,愿子成父业开钱庄干啥不行?两小的,也差不了,不会愁吃喝。再拿你的大外甥说吧,小年纪轻轻的,多有出息,开那大买卖?瞅这大少奶奶和那俩少奶奶,瞅长的,一个赛一个的,个个出水芙蓉赛牡丹,又贤惠又懂事儿,多叫你舒心啊!”殷张氏叫韩裁缝忽悠的飘得老高,笑嗤嗤的说:“人都说裁缝的剪子、打铁的锤子、木匠的调线、挑挑的嘴,你这手能裁嘴能白话的,耍开猴立子了。说是说,唠归唠,这衣裳你得做得暖和又随身合体,往好了扎咕?啥贵不贵贱不贱的,俺是怕花钱的主吗,挑顶好的。”韩裁缝收着裁剪褡裢走开说:“听太太的。”殷张氏送送的跟了出了门口。
美娃扶手拉春芽坐在炕沿上,“大嫂,从到家就没失闲儿,乱糟糟的,坐下歇歇吧!咱这噶达不比你们黄县老家,这冬天冷得要死。等暖和了,大半年过去了。一年就是春忙、夏锄、秋收、冬打烊。一到冬天,冬长。天短,夜长,那帮老爷们就撒欢了。喝酒、耍牌、打老婆,揍孩子。老娘们呢,扯着嗓子揣着舌头开串门子,东家长李家短,逮个屁嚼个没完没了,得先搁塞子塞,还得上碾子碾几遍,再搁箩塞,嚼磨没味了,才随唾沫星飞了。”春芽嘿嘿乐着说“咱老家可是一年忙到头,就想回趟娘家都没那空儿,别说闲会儿串串门子扯老婆舌了?”美娃婚后远离了学堂,也老娘们化了,“哎呀妈呀,那帮老娘们,就连炕头被窝里的话没有不扯到的,牙碜的都咯舌头?一噶达有一噶达的风俗习惯,这噶达人,有一花仨,穷吃胀喝,从不知攒钱。大嫂,这回来就不走了吧?”春芽嗨一声,“瞅瞅再说。俺还惦记家里的公婆呢。二老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又不愿来这儿,地也多了,得有人照顾。这要都好,也不缺俺一个人,明年开春俺就想回去。”美娃惋叹地说:“可是啊,一根肠子两头扯,大嫂可够贤媳良妻的。你听大舅说了,来了也看到了,心里还没过劲儿吧?”春芽眼泪在眼眶打转转,刷落下来了,“弟妹,俺跟你熟悉,又对撇子,也就跟你说说。俺听大舅说那会儿,脑袋瓜子就像挨了一闷棍,天旋地转,眼前都黑了。恨命啊!俺姑娘那会儿也是逞强的。说下海打鱼,论织网修船,俺哪样都不比大老爷们差。论俺的长相俺像俺娘,那也是远近有名。这自然眼眶就高了,媒婆天天踏破了俺家门坎子,俺没一个相中的。这你大伯子,不知啥的,鬼使神差,那个长男人大痦子的媒婆一提,俺心就揣上小兔子砰砰乱跳,一口就答应了。这出门子前,三小叔盛子淘气,装成过路的讨水喝,当俺娘和俺的面编瞎话埋汰你大伯子,说长的可砢碜了,骗俺?俺听了,趴在俺娘怀里哭了好几场。娘劝俺认命吧!娘嫁给你爹那长相的不也过一辈吗,人好就行。出门子那天,你大伯子去接俺,俺和俺娘都不敢相信俺们的眼睛了。大高个儿,俊的赶上大姑娘了。俺娘搂着俺激动得掉着泪,春芽呀,你比娘命好,姑爷有才有貌的,好好过日子。虽说媒妁之言吧,可可了俺的心。你大伯子也苦闷过。三小叔两头编瞎话。说俺长的如何如何的跩眼,祸祸你大伯子?婚后,俺和你大伯子,你恩俺爱的。走时虽说也不是海誓山盟的海枯石烂不变心,可也是两颗心拴在了一起了。可人哪场说去,让你无话说?说你大伯子对俺变心了,那哪房又是你大伯子拈花惹草找的呢,叫你挑不出理儿去?那么离奇传神,又动人叫人掉泪,像似说书说的故事。俺能怨你大伯子舍弃俺这原配大老婆又娶小老婆吗?这又堵得严严的,又叫你无话可说。怨谁?都是感恩。一个是以德报恩,一个又是千金宁可做小,俺就得自尊认了吧!有容乃大,以德报德吧!这些大道理,俺要谢怠开也得阵子,都是大舅说的。哎美娃,那大丫儿也是你大伯子的恩人中的一个,俺咋就觉得小德那丫头,哪像你大伯子呢,这里是不也有事儿?”美娃一脸隐讳的尴尬,抹下同情春芽落的泪,“大丫儿跟俺大伯子,就兄妹!这大丫儿可是个有主心骨的妹子,对大哥那可是十个头的。大嫂,你刚来,一下子吃不了一个胖子,啥事儿都觉新鲜,慢慢啥你都清楚明白了。”春芽看美娃勉为其难,抹下眼泪,酸楚地一笑,“你大伯子也是个情种!”美娃搂住春芽妯娌俩咯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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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二婶,舅奶招呼吃饭了。”芽芽儿跑进屋,“舅奶说,舅爷跟二掌柜走了没好事儿,准是喝去了。不等了,咱娘们吃。”
“走吧春芽姐。”柳月娥也进来让春芽,一口一个春芽姐叫着,“大舅妈看你拿来的山东大白菜、龙口粉丝、大地瓜,老没吃了,馋的不行,非要个个儿动手,弄啥地瓜挂浆、肉炒白菜粉丝!春芽姐,那大棵白菜我头一次见,咋长那么老大呢,有几十斤吧?”
“月娥妹子,带这点儿玩意儿可费老劲了?纸儿包纸儿裹的,拿棉被包了好几层,怕冻了。”春芽拐两个小脚儿,扭达达的,“那一棵大白菜俺在家拿大杆秤泡了,足足五十四斤。”柳月娥惊奇地问:“春芽姐,那咋侍弄的呀,那老大?”春芽谝哧一眼柳月娥,“嘿嘿,咋侍弄的,那可得老精心了?栽种时哇,底土用沤好的鸡鸭鹅粪,浇透底水,洇实了,再覆上一细面土,再栽。培土,浇水。长一捺多高,松土,浇沤的那黄浆浆的大粪汤,那味,可臭啦!这你就浇水、上粪、松土,侍弄吧,‘噌噌’的瞅着长。俺一个出海打鱼的渔家女,哪会摆弄那玩意儿呀?一开始也不会侍弄,都跟公爹学的。俺跟你说妹子,你看它长,那心里就赶你侍弄小孩儿了,可上心了。”柳月娥佩服地夸说:“春芽姐你还是灵,我一个猎户女肯定是学不会。家里栽个花弄个草的,都是鱼儿妹子弄,我只打个帮手。”春芽嗯一声,“那千金大小姐会侍弄那个,等俺教你?”美娃说:“大嫂,你别看小鱼儿家里上千垧地的独生女千金,她爹娇惯啥似的,可干啥像啥,聪明着呢。我一个皮匠女,不算啥千金,对这些玩意儿就不在行,家里养的花都养不活,不是浇涝了就是干巴死了。小胖她爹老说我笨。他更白扯,没真正干过农活,栽都栽不活?咯咯,栽上一盆花,两天就蔫巴死了。”春芽高兴地说:“这都在悟性。几年,咱家地里的庄稼,叫俺侍弄的,谁见谁夸。村里人逗咱公爹,叫咱公爹外号,‘老烟袋锅,你一屁不响的,从打你家娶了大儿媳妇,这庄稼咋不蔫屁了叫响地长啊!’”
“咯咯……”
“瞅你们几个乐的,下蛋鸡打鸣似的咯咯的。”殷张氏围个围裙忙着,说笑。美娃说:“大舅妈,你瞅都啥时辰了,哪有贪黑下蛋的鸡啊?哈哈,大舅妈你的嘴咋整的黢黑。哈哈,这帮孩子咯咯,个个嘴造的,像花蝴蝶!”殷张氏瞅瞅孩子们也哈哈的拿手背蹭着个个儿的嘴,“俺等不及在灶坑里烧了几个地瓜,稀罕物,还没等咋熟呢,孩子们就抢开造上了。哈哈瞅小茵茵……”
“舅奶,俺也要。”芽芽儿没捞着,挓挓手的管殷张氏要,“芽芽儿,舅奶这回可偏心了,把你忘了。”爱灵手举块儿糊黢的地瓜喊:“芽芽儿,小姑给你留一块儿,快来!”芽芽儿跑过去,接在手,“还是小姑疼俺。”爱灵说:“慢点儿,看噎着?”
“娘哟,春芽你坐,俺这就挂浆去。”春芽说俺去吧。殷张氏摆手说:“今儿你是大舅妈的客,有大丫儿呢。赶往后你再做,尝尝你的手艺?”说着,拐两小脚儿跑出堂屋,去了灶间。美娃让春芽坐在正位一旁,“大嫂你挨大舅妈坐。刚来,近摆近摆!我去投条手巾,给孩子们擦擦嘴。”蔼灵凑过来,“大嫂,你们才说啥呢那么乐?”春芽说:“说你姑爷。”蔼灵问:“俺姑爷咋啦?”春芽说:“没咋的。说你姑爷种地,招乐子。蔼灵,芽芽儿上学能跟上吗?”蔼灵说:“跟得上吗?这小丫头,不知像谁,拔头子!‘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春芽对蔼灵前半句话听懂了,后半句隔山片海,没听懂,“大嫂没念过学堂,字儿认识俺,俺不认识字,大字不识一个,后边你说的啥,俺没听懂?就俺的名字,还是你大哥手把手教的俺呢。”蔼灵说:“没事儿大嫂,你不走,俺教你。月娥嫂子,也目不识丁,俺教会她有上百字了。这就像你会女红。你给芽芽儿刺绣的鞋脸儿枕头啥的俺都看了,比江南苏州绣娘绣的还好。这叫难了不会,会了不难。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大嫂,不出三个月,四妹子保叫你认识赵钱孙李的百家姓。”春芽犯难地说:“俺是那块料吗?火走一经,不行!你看俺剃个鞋样子剪个窗花绣个啥,地里的海上的活计,一瞅就会。就这字儿,支腿撂胯的,俺瞅了就头疼,不往脑子里进。”蔼灵一卡眼说:“那可不行大嫂?你现在已不是老家那喂猪喂鸡喂鸭打狗做饭上地干活的大老娘们了,是太太、夫人、大少奶奶,咋能老当睁眼瞎呢?你看鱼儿嫂子,家请的先生,啥四书五经的,比俺都强,还教俺呢。跟俺大哥学的算盘,现在不比大哥差。俺二嫂,墨水也喝了半瓶,那古乐玩的,嘎嘎的,那叫一个绝!俺二哥,跟俺二嫂比,那就是天上一月亮地下一烧饼。嘻嘻,大嫂你可别告诉俺二哥,那烟筒着火脾气,他听了非揍俺?”春芽说:“你二哥杀小鸡都杀不死,满院子跑,还那么牙子?”蔼灵说:“俺大哥好脾气,还拿事儿,可有大哥样儿了。大嫂你说,龙生九子,脾气咋就不一样儿呢?俺这三个哥哥,一个人一个样儿。”春芽说:“你像谁?”蔼灵说:“俺像谁?难说。”
“上菜喽!”伙头擎个大木盘子喊着推门进屋,后面跟着殷张氏和大丫儿端着盘子,“扒野猪脸儿烧鹿蹄儿,炸蛤什蚂野鸡炖蘑菇,蒸狍子肉炖大雁,清拌蕨菜炒嗤老牙,酸菜汆五花肉血肠杀生鱼,飞龙汤,十菜一汤。大少奶奶,齐活喽!”殷张氏也喊吆,“俺的肉炒山东大白菜龙口粉丝、挂浆地瓜,来了!”殷张氏和大丫儿摆好菜,“大师傅,把‘醇醪妇人’果酒搬一坛子来。咱娘们喝不了老山炮那烈酒,喝点儿这甜丝丝的,凑个景。”心儿嚷嚷:“舅奶,你们女人是娘们喝那甜丝丝的,我和小胖是爷们,喝啥呀?”小胖也跟着心儿吵吵,“喝啥呀?喝啥呀?”众人笑着,殷张氏说:“哎呀是俺娘们忘了,这还有俩小爷们呢啊,好!美娃啊,红糖水,红糖水俩小爷们行吧?”心儿和小胖举着筷子喊着,“好!好!咱喝咱爷们喝的啦!”爱灵哼声,说:“还爷们呢,俺就没看过有哪个大老爷们喝红糖水的。俺月娥嫂子、鱼儿嫂子和俺二姐坐月子才喝红糖水,你俩还爷们不了,丢丢!”心儿手指着爱灵冲柳月娥告状,“妈,小姑说我和小胖不是爷们?”小胖站上椅子,扒扒的掏着裤兜,抖着******,横楞眼撅小嘴唬愣,“小姑、小姑,你睁好眼看看?我爹说,骑小牛牛站着嗤尿的就是大老爷们!你有吗,掏出来叫我看看。你有吗?你有吗?”大伙都抿嘴乐小胖的可爱,爱灵气的瞪眼,“哪天俺就给你拉下来,叫穷臭美?”美娃拍下小胖摁坐下,眼瞄下大伙,笑说:“瞅这出没,跟他爹一个出!爱灵,二嫂打小胖他了,你别噘嘴驴了?”爱灵眼睛一抹搭,“你打他,俺信谁信啊?小屁孩儿!”殷张氏张罗给大伙倒酒,走到爱灵身后哄着说:“娘给俺老姑娘也倒上点儿,欢迎大嫂!”爱灵高兴了,拿酒盅举着,“大嫂,祝你和大哥和和美美,白头到老!”还没有谁向她敬过酒,春芽听了,激动的心都积上了酸菜,眼睛就开了迎春花,呼了眼,举起酒盅,“大嫂谢谢老妹子!”大伙也举杯喊:“祝大嫂欢欢乐乐和和美美!”
醇醪妇人果酒叫老不喝酒的春芽脸燥耳红,晕晕乎乎的由芽芽儿领着和两妯娌与柳月娥回到吉宅的家。天黑,也没细瞅哪是哪,被拥着进了头个属于个个儿的小院。堂屋点着两根儿苞米杆子粗细的大红蜡,屋里炉火正旺,烧得暖暖呼呼,还有股淡淡的香草清香;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红木几椅橱柜擦得一尘不染,一派古色古香。大梅和二梅把孩子交虎头娘哄着,忙活了大半天,才把从盖上房就空着的春芽小院屋里屋外炕上地下被褥用具拾叨利索了。
“恭迎大少奶奶回家!”大梅打着半截门帘问候春芽。
“恭迎大嫂回家!”二梅一躬身的以程小二与吉德拜把子哥们的名头问候春芽。
“哎呀娘哟啥大少奶奶呀,俺听了耳朵好像遭蜜蜂蜇了似的。”春芽噗啦着手地对大梅二梅说:“俺就一个爬地垅沟的庄稼院干活的媳妇,一步登天成了大少奶奶,不习惯,咱都般得般,就姐妹!”
“就姐妹也不能乱了往常礼数?”大梅和二梅扶春芽在堂屋的椅上坐好,双双跪下,“大梅、二梅给大少奶奶、大嫂磕头了!”
“这整的啥事儿呀,咋还磕上头了呢,这不折俺寿吗这是的?”春芽吓吓的忙起身扶起大梅、二梅,大梅、二梅把春芽扶回椅子,门一开,虎头带着火头、门房、杂使、炮手等下人进屋跪下磕头,“叩见大少奶奶!听候大少奶奶吩咐!” 整得春芽是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美娃!美娃,快叫他们起来吧俺的娘啊!”美娃说:“都出去吧!”众人退下,幼尊长,小尊大,柳月娥明理的也跪下磕头,“妹妹给大姐磕头了!”春芽这回可不让了,拉起柳月娥,“咱姐妹你也扯这扔哏扔,俺可不䞍受!”美娃笑说:“好!大嫂你就歇着。这一宿啊,大哥没回来,就叫芽芽儿陪你。你娘们也几年不见了,好好唠唠,亲近亲近,我们就不打扰了,歇了啊!芽芽儿,今儿你好好照顾你娘,缺啥就找二婶。等你爹回来,你就到西屋个个儿睡,不用和弟弟妹妹睡在一起了。”
各自回房后,就剩春芽和芽芽儿了。春芽静下来,挲摸一下堂屋,又先到西屋转悠转悠,吹灭了蜡烛,来到东屋,两床绣着火凤凰大红缎子被窝早焐好了。春芽把手伸进褥子底下摸摸,很热乎。这不赶新婚了吗,全新的。春芽坐在炕沿上,眼睛还不住挲摸着这既陌生又新鲜的住处,“芽芽儿,这独门大房的有几套啊?”芽芽儿倚在春芽怀里比划着说:“这大院分前后院老大了。这样小院有六套,分房住。前边一进大门的庭院,是个小洋楼,来客住的。娘,这儿比咱老家的家可强百套,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春芽唉声佩服地说:“你爹是真有能耐啊,这才噗嗵几年呀,就噗嗵弄了比你舅爷都大的这么个大家业!”芽芽儿扭身坐起来,咋呼地说:“这算啥呀,等你上柜上看看,那才叫气派呢!”春芽啊的乐在心里喜在眉梢儿,“等赶明儿芽芽儿领娘去看看。”芽芽儿说:“嗯哪!”春芽笑着搂过芽芽儿,“才来几年哪,就嗯哪嗯哪的学上臭糜子了?”芽芽儿说:“此地人都这么答应。俺在学堂说黄县话,同学都学俺。入乡随俗呗!娘,这噶达黄县人和掖县人可不老少,还有河北老骀,都做买卖,可趁了。就是不和,老叽咕。”春芽说:“咱小孩子,不管那些。去把娘的包袱拿来,娘有好东西给你。”芽芽儿哎哎的到堂屋拿来包袱,春芽打开包袱拿出个雕刻精致的玩物,“俺回姥姥家,姥爷捡的渤海湾冲刷多少年的鸡蛋黄石,叫人刻的小鸡崽儿。”芽芽儿拿在手里欣赏着,“俺是鸡年生的,姥爷还想着。”春芽说:“姥姥、姥爷,可想芽芽儿啦!要不咋刻个小鸡崽儿呢,叫你挂在身上,天天想着姥姥、姥爷。这还有姥姥给你做的绣花棉鞋,试试,不知合适不?”芽芽儿脱鞋上炕,穿上,在炕的被上跺跺,“娘,正合适。”又脱下来,稀罕地说:“姥姥手真巧。这小花和小蝴蝶绣的跟真的似的,都闻着花香了。”春芽疼爱地盯着芽芽儿说:“这嘴也学会贫了!”芽芽儿怕鞋跑了似的把鞋压在枕头下,“黄县嘴掖县腿吗。好人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俺跟小姑、小德妹子比还差的远呢。”春芽帮着芽芽儿脱着衣服,拿套新袄新裤穿上试着,“小德那小嘴儿,挺好玩的。她亲爹是谁呀?”芽芽儿试好衣服,钻进被窝,“小德亲爹,俺没见过。打俺来,她好像就管俺爹叫爹了。娘,俺明儿穿这套新衣服上学。”春芽给芽芽儿掖掖被角,叠着衣服,寻思着,“啊,睡吧!”芽芽儿哈嗤搭掌地说:“娘也搂俺睡吧!”春芽拍着芽芽儿说:“芽芽儿先睡,娘不困,兴许你爹回来唔的。”芽芽儿也是跑跶一天了,困着念叨,“爹也该……”
春芽看芽芽儿睡着了,出溜下炕沿儿,走到堂屋捅捅炉子,添上几铲子煤,撩起门帘就着还没上霜管有点儿霜纹的门玻璃往外望望。黑瞎瞎的只有蜡烛射出的光亮,院子里静静的。丁香树树梢儿微微晃动,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春芽失望的放下门帘儿,走回吹灭蜡烛,进里屋带上门,坐在炕沿上瞅着蜡烛发呆。
想着几年来独守空房的孤寂,眼泪又不知不觉的掉了下来。这眼泪是陪伴她多年的最好伙伴,一想到丈夫它就出现。这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盼着来到日思夜想的丈夫身边。丈夫又出门不在,还是独守空房,只是芽芽儿陪在身旁,给了她很大的欣慰。可大半天来,听大舅说书似的遥远故事和个个儿想象中的事情,一大铺拉突然间活生生涌现在眼前,叫她感到陌生又熟悉,亲切又彷徨,困惑又不适。老家的安逸与单调,孤独与素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思念丈夫与女儿的痛苦外,没有烦恼。单纯得就是伺候公婆、洗衣做饭,喂猪喂鸭,下地干活,吃了就睡,哪来这些想都不敢想的一大家子人跟着一大摊子乱糟糟的滥事儿。又大嫂、又大姐,又大少奶奶的。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搞得春芽是一塌糊涂!这有悖春芽的思维和习惯。尤其是一个丈夫几个老婆,一个屋檐下几个炕头,你睡完了我再睡,几个老婆搂着一个丈夫,还都干一件那个事儿。完了,几个老婆还见面,这咋好意思往一块堆凑乎啊?那点儿女人隐秘不完露了吗?害死臊了!这些都叫她惶惶不安,忐忑恐慌,感到恶心。
春芽等着想着,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十二下,她还是抱希望丈夫会一下子出现到个个儿眼前,搂着亲着,……
殷明喜和二掌柜一个澡洗到了明月楼去了。这下明月楼可炒豆炸开了锅。
“殷会长回来啦!”
“殷大掌柜回来了!”
商会会长位子,在商人眼里,乃位极人臣。虚位三年,有人咋鼓捣,愣是谁也没坐上。这殷明喜不辞而别,一露面,还不轰动整个黑龙镇商界!这在明月楼嘎巴酒的一些掌柜呼的围上了,争着抢着喊着要加筷。老板娘能让那份,‘花魁独占卖油郎’的一拍桌子,“谁也别争谁也别抢,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皇上来了也白扯,谁愿陪谁就陪,这客我请了!”在大厅几个桌子一拼搏,坐下几十人。好酒好菜一会儿就弄了一大桌子。“今儿一大早,喜鹊就老在咱馆子屋脊上喳喳叫个不停,果不其然,下出个大喜鹊蛋,咱们的会长出飞了!”
“谁抱的窝呀?”
“那还用说,谁有本事儿,老板娘呗!”
“去你老娘的。就我月容抱的,你们还不谢谢老娘呀!咱们群龙无首,没了太阳似的。老转轴子那个副会长驾不了辕,老打屎磨磨,就差没把商会搬到他家去了?摊捐纳税,那碗偏偏的,一裤兜的金条!咱们盼儿女似的盼啊,咱们的殷会长回来,大家伙说高兴不?”
“高兴,你好抱窝呀!”
“老娘不抱窝,哪来的你呀?来,为咱们的殷会长,接风洗尘,干杯!”
这场酒。驴蹄子搭在马屁股上,就喝开了。酒香不怕巷子深,漂漂酒香诱来了长鼻子的意中客,把镇长崔武诱来了;把商铺的掌柜们也诱来了。崔武急急赶来,掐住殷明喜的手怕再跑了似的不放,“殷会长,我这腰闪的,你再不回来你那把交椅我可就扛不动了?”殷明喜呵呵地露出少有的笑容,“何苦呢,那你就叫能扛的扛呗!”崔武哈哈地说:“大家伙瞅瞅,说的就赶上一羽毛的多轻巧?屁股都没拍一下,撂下大印,撂下众同仁,你是世外桃源的超脱了,苦了谁呀?”老转轴子可把个个儿当殷明喜的个个儿人了,一杯酒的一撞殷明喜的酒杯,也不管殷明喜喝不喝,仰着公鸡下坠挂的赘肉一口酎下去,冲殷明喜哈哈大嘴叉子,“苦了谁,苦了俺这老麻鸭了。老弟呀,你这一竿子支的可够远的了,造哪噶达去了?唐僧上女儿国消遣去了咋的,乐不思蜀了?俺听人家说,还带回个小娘们?”二掌柜白愣下老转轴子,“别嘴没贴封条瞎说,还当叔呢?那是吉德大媳妇!”老转轴子啊地一秃噜大肥舌,“大侄媳妇来了。正宫,这可热闹喽!”
殷明喜对同仁看似朋友的调侃都为乐子。尾巴当杆子,土豆当毛球,互相糊弄,假话真说,真话假说,是当今做人的时尚,有谁还再乎纯朴归真的真实。既便你说了真话,心怀叵测的人也会胡猜乱想,殷明喜不得不掩盖着当年因儿女情长一时和父母的置气,造成终身遗憾未尽养老送终孝道这难于启齿的隐痛,调侃也是真话,“啊泱泱大国,悠悠文化,山河呻吟地流泪淌血啊!俺周游列国,浪迹天涯,博采名学,拜访圣贤去了啊!‘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俺看哪,东洋西洋的人可气,玩意儿还是好玩意儿。西太后的炕头本事,大臣的脓歪,造就民国的二乙子,咱东北这噶达国不国家不家的枭雄任凭北极熊猖獗野狼狗头出没,这都原以咱们的活计太落后,太闭锁,铁匠抡大锤,磨米拉面推碾子,缝纫针线活,商业一买一卖,就天经地义了?老祖宗的玩意儿固然好,也要推陈出新,才会发财赚大钱,富国强民。俺回了趟京师的门户天津卫。这几年变化可大了,尽新玩意儿。俺学徒的老店,把皮货都打到国外去了,赚洋毛子的钱。咱这旮子的皮行,俺就有想法。现在就喝酒,往后再琢磨。”掌柜们呼嚎一阵,真懂得殷明喜话的鼓掌的只有崔武,“来,转轴子老兄,喝不起酒来找老弟,何必绕圈子向晚辈低三下四的呢?”老转轴子老胖肉脸“嗖”的一红,‘这是穿帮了?’愀然作色,吭哧不出话来。殷明喜对老转轴子说这话是画龙点睛之笔,都因二掌柜学说老转轴子带头吃吉德大户的事儿而引发。俩人一个肉脸紧绷一个呵呵戏弄,默默碰杯,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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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来了!德哥,久别胜新婚,等啥呀,补礼,快去见嫂子吧!”
众哥们一哄而蹽,蔼灵和爱灵拉着小德跟着。吉盛扶着艳灵要走,和好灵抱在怀里的茵茵摆着手,“茵茵,跟三姑好好玩儿。”茵茵够够的挓手,“爹、爹,茵茵叫爹爹抱!”吉德顾虑重重的有意杀后,殷张氏推推地说:“你啥心思,大舅妈懂,俺是不会劝的。快走吧!你大舅该说的都跟春芽说了。春芽只是哭,不会咋的你?俺瞅春芽灵秀甜美的,心就可怜。你大舅要像你这样的,俺早作早闹了,至于你作这么大妖?”殷明喜冲吉德哞吟下眼吐下舌头,拿眼神示意吉德快走,“俺就吃不了你这个。俺不会劝春芽的。她有啥错,不就没生个小子,你容她空了吗?回去!就是你大舅做的主,那铃铛也是你拴的,个个儿解去?春芽那孩子不错,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人品,大姑姐就是有眼力。当长房的,能拿点儿深沉,你叫当小的,别以为春芽人熊,好欺负,都高抬一眼,终是大房。俺要摊上了,也得认。先来后道,也是这个理儿。好孩子,听大舅妈的,没啥事儿?”吉德说:“大舅妈,俺不怕这个。谁也不委屈谁,凑活。‘离婚不离家’,孙大总统是楷模。他跟宋家二小姐好上了,休了老婆,不一样成了美谈。俺小小个商人,跟名流走。事儿已出了,没啥!俺是想叫你和大舅一起去热闹热闹。”殷张氏回头瞅下殷明喜,笑嘿嘿地说:“赶谁讲话了,俺和你大舅正度蜜月呢,谁赶你们小两口的滥啊?大丫儿,你愿去,跟大德子赶赶滥去?”大丫儿一脸的发木,“我?不算吉家人,算哪撇呀?”殷张氏笑语,“那还不是你个个儿乐意,说给谁听啊?人家都抢着做小,给你神龛你不坐,怨得大德子吗,嗔是?”大丫儿逗说:“大舅妈,叫你做小那天你愿意呀?”殷张氏说:“谁敢?这老大的位儿,坐这儿了,俺没发让了!大德子,大舅妈告诉你,就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老大就是老大,俺不许谁欺负大外甥媳妇春芽?谁要欺负她,叫俺知道了,不管是谁,俺非擂它大耳刮子不可?”
这话不仅叫殷明喜心里一震,也叫吉德心里一撼,这是俺没认爹娘啊?这要认了,这大舅妈摇身一变成了二妈,不知会咋样呢?爹娘的选择无遗憾啊!
“大舅妈,放心,借它个胆,有你护着春芽,谁敢哪?”吉德嬉皮笑脸地拉拉殷张氏的手,对殷明喜说声走了,又逗大丫儿说:“俺铺子新进的山西老陈醋,可酸了,给你送两坛?”大丫儿一撅嘴,“两坛不够喝,要送就送三坛。”殷张氏推下吉德,乐和地说:“别撩了你,大丫儿要吃醋早吃了,轮着你送啊,那不现成的?”大丫儿悻悻然的拉吉德出门,“别磨磨叽叽的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出不了门,我送送你?”殷张氏抿嘴说:“瞅大丫儿多开事儿啊?大德子,对女人就这样不好,粘乎!”
“德哥,你也是够戗,咋就不敢个个儿把春芽姐接来呢,这大舅带回来了,你造的多被动啊,春芽姐准挑理?”出了门,大丫儿说:“你这事儿一开始就错了一步,这就歩步错,****撵不上热乎?我说,春芽姐她别看嘴上没说啥,心里还是别着劲儿呢。这多突然啊,她一颗心都拴在你身上了,结果你呢,成了黄瓜架,造这一大铺拉,叫人咋想?这不管你啥原因娶了这两房,背着吧?家有老婆,你回去一趟,而且还不接来,这叫啥?停妻另娶,跟陈世美有啥两样儿?尤其是你事前事后不说,瞒着,这叫啥,没把你大老婆当人看?女人最受不了这个委屈了?这事儿是你的不对,不对就在不该瞒?大舅不管咋想的,做了一件正确的大事儿,疖子总要出头的,替你去了块心病。你现在说啥都晚了,也别多说了,一切听春芽姐的,任凭春芽姐发落。是哭、是骂、是打、是作,只要她回心转意和你好好的,你就尽量拿出真情去弥补。这是你唯一选择的出路,也是安稳这个家的良方。春芽姐不说啥了,认了,月娥和小鱼儿能说啥?她俩是知道你家里有老婆的。有钱难买愿意。像我似的,大老婆来了,你还有啥说?她俩谁要作,给春芽姐脸子看,你当初干啥去,现在容不下了?那你只有硬下心来,不能一错再错了,维护住春芽姐,也就维护住你自个儿,维护住你这个家了?我看春芽姐,人性子很好的,也看得开,会通情答理的。她既听大舅说了,又能跟着大舅来,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哭哭了,不勒你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捏的,哄哄就好了。”吉德乐着说:“水流月不移,影动镜不挪。小鬼头,俺听你的。就你敞口簸箕,敞亮!要是你篓篓心,大簸箩,俺就惨了”大丫儿小动作的拿拇指和食指掐了下吉德的手心,“哎呀!”吉德血呼地瞅着大丫儿大叫一声,“你个蘸冰糖葫芦的,口味多,好卖!”吉德似明白大丫儿在戏弄他,就问:“咋讲?”大丫儿鬼呃一笑,“遥哪蘸,糖锅多呀!”吉德淫猥的要搂抱大丫儿,大丫儿嘻嘻躲开,向院角门指指,吉德一看,老门房立在黑骖骖门前,“大少爷,姑爷说,叫你随后撵上。”吉德笑说:“好!大叔,你叫人去俺那糗些野味来,俺刚打围打的。”说着,瞅瞅大丫儿,“你等着,俺哪天蘸糖葫芦去啊!”大丫儿看着吉德上马,“大马掌,大秤钩,都是豆角子,你消停消停吧啊?文静师太这几天不舒服,我得照顾她。你蘸冰糖葫芦还愁没有锅,这不来了口无底儿锅吗,够你蘸一阵子了。”吉德驾驾的说:“黄县锅跟你不一个味!”
吉德鸟儿雀的从前院进的门,把马交给门房,大步流星的直奔了月亮门,甬道没人,宅子里也静悄悄的,就一头拐进头一个小院。朦朦晕晕的烛光,从窗户洒在了地上。吉德惴惴不安的趴在窗玻璃上往屋里看。蜡烛下镜子前,肩背柳腰冲着吉德一个******,镜中映出风韵美貌的脸庞,是春芽!春芽一人静静地拿木梳对着镜子一下一下的梳拢着头,欣赏地端详镜子里的个个儿。吉德看着看着,镜中花样的春芽脸上有几珠晶莹的泪珠滑落,吉德心酸了,抽搭了,哭了,蹲下,抱头,出声了。
“谁?”随惊恐的问声,一个人影罩在吉德头背上,“是谁呀?”这问声随着人影贴窗玻璃左右移动没有了惊恐只是疑问,“活见鬼了,管听哭声不见人影?这深宅大院怪了,就是邪?”吉德恸哭声大开了,“哎呀这是谁呀怪吓人的。娘呀这咋、咋啦?”里屋门嘎吱一声,堂屋门就开了,“你是谁呀?”春芽疑疑惑惑的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倚抓在门框上,盯盯瞅着窗下地上抱头蹲着抽涕的人。听声好似……可他大买卖人,不会穿成像赶车老板子似的羊皮大氅猱头帽子的呀?“你谁?是……”可又谁上这哭来呀,瞅这囫囵影,“芽芽她爹吗?”蹲着人慢慢伸长身子,挺直了大个,“芽芽她娘啊!”一步趔趄奔向春芽。春芽激动的不敢相信的身子往后仰一下,“该死的”泪水就刷刷的扑进吉德怀里。
“她爹!”
“她娘!”
相拥,紧紧的。
春芽那颗叫老陈醋泡得鼓鼓的叫怨气填得满满的心,一下就软了,就跟棉花团似的,哪还有了埋怨、记恨啊!这还说啥呀,人蹲在窗下哭泣,拨云见日,心没变,春芽这时还有啥更比成年累月的牵肠挂肚苦苦思念一下变成相拥现实来得甜蜜痛快呀?
弯弯钩钩的月芽儿顶在杨树梢儿上,星星点点,俩个久别又重逢的夫妇没有话语,默默的,砰砰两颗心在对话,泪水在诉说。
春芽心知,吉德心知,两人心还是相印的。
海纳百川古朴的女人啊,心中装有个个儿爷们,对个个儿爷们啥都能忍!
面对这样宽亮的女人,吉德,囧啊!
“娘!娘!”芽芽儿头里跑来,后面跟着爱灵和小德,老远喊来,“大嫂!”“大娘!”
春芽和吉德听见由远而进的喊声,春芽一推推开吉德,抹两把脸上的泪,拧拧的忸怩地瞟下吉德,噗嗤一笑,淡淡又咸咸的说:“缺德!”吉德一手拉扶着春芽的一支胳膊肘,不管满脸的泪水,也嗤笑一声,“缺大德了!”
这简单的戏骂,世上还有比这更简单表达依恋感情的吗?
这戏骂是那么的甜美,还有啥说的啦!
这一切的怨恨,都叫这质朴的话语冰释前嫌了。
“娘、娘,”芽芽拉着小德和爱灵蹦蹦跳跳的撞进院子,看见眼前的春芽和一个穿老羊皮大氅的背影的大爷们在一堆儿,傻下眼的,“这和谁呀,还哭咧了?”大爷们一回身没容芽芽儿反魂,两手掐芽芽儿的腰,就把惊惊的芽芽儿举过头顶,“唔哈啊!”小德已认出了是吉德,“别怕芽芽儿姐,是咱爹!”爱灵拽拽的吉德胳膊,叫喊:“看吓着,放下芽芽儿大哥!”芽芽儿不害怕了,举起手,“爹爹举高了!”小德扒着吉德的胳膊撺儿着高儿喊:“爹、爹,小德也要举高高!”吐够了一肚子酸水的春芽咯咯说:“放下吧,看别摔着。”一腔善意悔痛的鳄鱼泪,得到春芽谅解的吉德,释怀地放下噎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呵呵放下芽芽儿,“是招呼爹和娘吃饭吧?”爱灵说:“快走吧!”柳月娥笑吟吟也来接春芽,“心儿他爹打围你回来了。”吉德点下头说:“回来了!”柳月娥拉着春芽的手,“春芽姐,咱走吃饭去。”吉德领着芽芽儿和小德,“走了,跟爹吃饭去了!”爱灵一手牵着春芽的手说:“大嫂,今儿俺上学堂了,没来陪你,你没生气吧?”春芽说:“没呀!”爱灵又问:“大嫂,那你也原谅大哥了?”春芽咯咯拍下柳月娥,说:“这小鬼丫头,嘴刀子似的,说话净叨骨头?”柳月娥笑说:“人小鬼大嘛!好吊个腰子,耍个小脸儿,啥都欻个尖儿!”春芽问爱灵,“你大哥作错啥了,叫大嫂原谅?”爱灵歪歪小脑袋,嗯嗯地说:“大人的事儿嘛,就跟乏米,骨碌来骨碌去的,俺也不太懂,反正就是大哥不对!大哥、大哥!你对吗?”吉德回头嘿嘿地狡黠的没有回答爱灵的问话,反而说:“月娥,你磨房占碾子,抢窝下蛋,你对吗?”
柳月娥陪春芽小溜儿一天,院子里各处都走到了,又逛逛大街,到德增盛柜上转转,各家商铺瞅瞅,春芽觉得个家爷们是个大拇指头,比谁都强,喜得春芽这个心哪美滋滋的。姐俩身家又贴近,一个渔家女,一个猎户女,又都是土灰土眼的不识字,唠得就投缘,能说到一块去。畸歪的隔扇一下子就打开了,都打开心扉说心底下掖着的话。春芽理解柳月娥做小的由衷,柳月娥体会春芽独守空房又被丈夫冷落的苦痛,惺惺惜惺惺,处的跟亲姐妹似的了。
柳月娥听吉德如此问她,既有戏闹的成份也有开脱他个个儿的意思,就嬉笑一搂春芽,“他爹就是好皮!”春芽嘻嘻地说:“俺心真恨他。一瞅见了,这恨又没了,跑得溜干净,恨不起来了。你说,可咋整,荷包蛋膛心了?”柳月娥搂着春芽的两手晃悠着春芽说:“这好办,多加点儿火,还膛心吗?咯咯…...”爱灵撵上吉德,拍打着吉德,“大哥你坏!”吉德孩子似的逗着爱灵往前颠颠,“爱灵你坏!”爱灵撵着喊:“你对不起大嫂,就坏!俺打你坏大哥、坏大哥!”
说说闹闹,吉德一伙儿进了饭厅。屋里一片肃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哪去了都?”
“才还一屋子人呢?”
“恭迎大嫂回家!”桌案底下一下子窜出一屋子的人,“恭贺大嫂大哥团圆!”
“哈……”一呼而上,“大嫂!……”
“大嫂啊,”吉盛激动地耍着贱儿,一手抓住春芽的手,“一晃几年了,你怀上芽芽儿就再也没见,可想死为弟的了!”一句话没说完,还真的整开事儿了,两眼泪汪汪搂住春芽咧咧开了,弄得春芽刚乐开的心又收拢地淹上菜酸楚了。可这其乐融融的场合春芽两眼泪盈盈的不愿再悲欢离合了,扯拖地自恃的化解,“‘板凳腿,豁子嘴……’”吉盛一听,撒开春芽,破涕大笑,“哈哈大嫂你咋还记这茬儿呢?那是俺当老弟的试探你和俺大哥俩人心诚不诚,就乐子。”春芽乐泪笑眼地端详着吉盛,吉盛心发毛的胆小地先漂白个个儿说:“大嫂,大哥对不住你,老三对大嫂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见。为大嫂,大哥娶这两房嫂子,俺跟大哥干了两仗,鼻子都叫俺打歪了?”吉增一拨拉吉盛,大实话捅上了,“你别血呼了?大哥鼻子真叫你打歪,还哪来的黑瞎子沟花柳树下的月娥和雪中遇游鱼呀?更没以德报德……”吉盛捅下吉盛,一挤咕眼儿,向牛二站的方向丢个眼色,怕吉增把大丫儿的事儿抖露出来,牛二又在场,多尴尬啊?吉增脑子也不笨驴,忙编篓收口,老爷们裤腰打褶,“啊啊老三那啥,淌大鼻涕倒是真的。好长时间不勒大哥,也不说话,也是真的。这日月可见,俺当二哥的作证,那真格的。”吉盛哈哈吉增,“你说的驴唇不对马嘴,还哪来的,哈哈,没后来两嫂子俺咋打歪大哥鼻子啊?”吉增见叫吉盛钻了个个儿语失的空子,就说:“俺说的是你为大嫂和大哥打仗,没那巴掌事儿?大嫂,俺回老家和美娃结婚那暂,小鱼儿刚粘乎嘎巴大哥,还没影呢,俺就没跟你说。等俺从老家回来,妈呀,那小鱼儿还没上锅搁在菜板子上呢,月上嫦娥就踩柳树下凡了,弄回来了。俺这气呀,一拳就把大哥鼻子……”土狗子起哄,“打歪了!”吉增去去的拿眼睛扒拉土狗子一下,“大哥那鼻子长那儿,好好的,没打歪,咱不能像老三扒瞎话,该咋的咋的,打出血了。放箭儿了,是真的。美娃,是不,俺没瞎说吧?”美娃一笑,说:“我也是听你说的,没见着。”土狗子哈哈的乐场。吉增又拿眼睛勺下土狗子,“大嫂,老二俺碧血丹心可见,拥乎小鱼儿……”土狗子说:“有点儿规矩,叫鱼儿嫂子!”吉增哼哼的对土狗子咬咬牙,“你皮子紧了啊?拥乎小鱼儿,俺是为大嫂打抱不平,新仇旧恨,江湖吗,有个了断。就大哥那样儿的,哪是俺个呀?三拳两脚,就面了。真的,喜酒俺都没喝,喝老三的了,还喝多了,洞房没闹成都?”土狗子一嚎唠,“大伯子闹谁洞房啊?”
“哄了!”
“哄了!”
吉德一摆手,大伙静了,“牛二,叫你大嫂坐啊?”牛二啊啊扶着春芽坐下,“大嫂,我叫牛二,是德哥磕头弟兄。”春芽噢,“大丫儿妹子的哥哥!”小德吧吧,“大娘,他是俺大舅!”春芽对小德啊一声,“芽芽儿他爹哥仨落难,你们救的,恩人哪!大嫂哪天得去拜见拜见你家大叔婶子,这恩多暂也不能忘。待会儿啊,大嫂敬你们!”冬至往前挤挤说:“大嫂,古有桃园三结义,刘、关、张;你们那地场有梁山,出好汉,一百单八将;咱这噶达,没有桃园,也没有梁山,可有长长松花江,夏有滔滔水,冬有万里冰,十兄弟结义,一头磕在地上,拜吉德为大哥!今儿,大嫂驾到,受小弟们一拜!”冬至说完,众兄弟抱拳叩首相拜,同声喊:“大嫂!”冬至喊:“拿酒来!”酒杯碰向春芽杯,认了大嫂,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奠定了春芽在家在外的地位,也稳住了春芽的心,吃了定心丸。
春芽喝了,也活泛了。心说,你还作啥呀,都认了,那就没意思了?嗨,命里该着,当大的。
“赶哪天哪,你们把弟妹都带来,叫大嫂认识认识,这往后走动起来也方便。”春芽让着酒说:“芽芽儿她爹,你说是不?”
“当大嫂的说了,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俺就这么一说,你还真当真了?”春芽扒拉下吉德,拿眼睛一抿,充满着娇媚,“这大冷天,拖孩儿带崽的,多那啥呀?”
“你是大嫂,金口玉牙,俺哪有不听的呢?”吉德抹哈地嚼着蘸搁灶火炭焙糊辣椒拌的大酱的冻白菜,劝着春芽,“你也吃口,咱那噶达没有,俺就得意这一口,艮啾的爽凉,还辣酥酥的。”春芽脉脉含情地嗯声,也吃了一口,“你别说,还真好吃。”二娃说:“大嫂,那冻白菜,有啥好吃的,大哥得意,我打小就吃,都吃够幸了。”牛二说:“大嫂,咱这噶达不像你们关里,冻白菜是咱这噶达家家的常菜。像从前二娃家孩子多,拖累的,穷的真是啊开花棉袄露大胸脯子、破棉裤露大腚门子、破鞋露大脚尖子,租那点儿地,去了地亩,粮不够吃,就得上地里捡人家秋天落下的冻白菜帮子冻萝卜冻土豆啥的添补,那还不吃够幸了?这几年,从打二娃跟德哥一起到柜上干,家里也不愁吃穿了,也不淌清鼻涕了,还两个柜上吃红利,小掌包也当了,抖上了!”二娃说:“淌清鼻涕,那不是没好穿戴,冻的。赶你家几十垧地,吃的五饱六饱的,穿暖和的,搁啥淌啊,你想淌还淌不出来呢?大嫂,说实话。就这土狗子和土拨鼠是亲不能再亲的亲哥们了,双棒儿!哥俩搂哧一个老婆睡觉,揍的孩子都不知谁揍的。好赖老天有眼,揍的也是双棒儿!要咋说俩人长一个脑袋瓜子呢。这里除有感情在,哥俩看上了一个春花,没等咋的呢,苞米地垅沟就摘了豆角了,这也是穷闹的。”二娃头上挨了双棒儿两筷头子,“大嫂,这点上,你得跟咱哥俩学,互相不抢醋坛子,可和气了,你谦我让的。哈哈……”二娃闭闭眼睛筋筋鼻子的挨了双棒儿筷头子,也没当回事儿,也习惯了挨双棒儿哥俩熊,还说:“咱这帮哥们除牛二家富裕点儿,都穷得叮当的。缸里没有隔夜粮,耗子在缸底儿打滑出溜。一条棉裤扒了棉花穿到过春,夏天当裤衩,等到秋,就得蹲在水泡里抓泥鳅了,穿烂了。这不是扒瞎,真的。就这帮浑身长虱子虮子的,认识土拉嘎不认识字,拿锄杠的手拨拉算盘珠子,算盘珠子都拨拉你啦?我过去一听算盘珠儿响,吓得就想拉稀,这又来收地亩了。现在可愿听算盘珠儿响了,那来的是钱,哗哗的。也就德哥看得上,不嫌弃咱们,又教算盘又教识字儿的,拉帮起来了。啥救命之恩哪,忘恩负义的多了?我爹还救过牛半斤的命呢,租他家点儿地,赶灾年,搁啥交地亩啊,顶嗓葫芦逼呀?逼得我爹直打嗝,弄得我妈尿裤裆,吓得我都拉裤兜里了。这还有救命恩呢,咋样儿了?没有德哥,照样混不上流,咱清鼻涕还得淌?”土狗子说:“你现在上边儿不淌了,下边儿不还照样儿淌啊?”二娃没寻思过味儿来,问土狗子,“往哪噶达淌啥呀?”土拨鼠说:“傻玩意儿,换药不换汤,往巧娃那儿不淌的还是大鼻涕吗?”二娃一嘿嘿,“尻,叫土狗子问糊涂了。”
“哈哈……”
“说啥说帮不帮的,谁帮谁了呀,这是咱们哥们的缘分。俺家也祖辈刨地垅沟的,顺垅沟找豆包。你大嫂祖辈在海里打鱼,吃海水长大的。你月娥嫂子也祖辈满山转悠打猎,打啥吃啥。就你鱼儿嫂子不一样,靠吃地亩。可她心地善良,不嫌咱是穷小子,也不求名份,做小也无怨无悔。咱们哪个不是从穷根儿上长起来的苦瓜,土麻粗布,清汤淡饭啊?”吉德一腔激奋地说:“你们救俺哥仨那时俺们就是个逃荒的穷光棍儿,身无分文。长白山天池有海眼,潮汐潮落,山海相望,叫咱们结识,一腔相投,靠的是义气,咱们才哥们的吗?那时你们就知道俺一定会咋样儿咋样儿立个棍儿,才救的俺吗?不是!那是骨子里就有的气势,不图稀啥,谁有难,就一定伸把手。”吉盛说:“大嫂,你不知道啊,那这哥们几个可菩萨了。大哥俺们也是血气方刚的爷们,干了件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气死恶煞神的最最窝囊的大好事儿,悬的你呀怕都见不到俺哥仨了?俺们不从牛家圩子养好伤,恢复了原气,得走啊,来这黑龙镇找俺大舅吗。哈哈走到江沿村旁的小桦树林子,就听有女的喊救命,那惨叫啊!俺二哥是看不了谁掉眼泪。俺是怕谁吓唬。俺大哥就受不了谁爷们欺负娘们。这山东人脾气上来了,把牛二哥告诫的胡子窝少惹事儿的话丢得干净利落,一脚踢开地窨子的门,断喝一声,‘呔!贼人,拿命来!’哈哈贼人吓了一大跳,俺们哥仨是造得又臊又吓,噌噌的跑出地窨子。哪还敢待呀,顺道儿往黑龙镇跑吧,找俺大舅啊!那树棵子里的狼就不说,突然黑下里,‘呔!贼崽子,想跑,抓回绺子!’俺们哥仨想完了,闯大祸了。”春芽就急着问:“不救人吗?这人没救,咋把你们吓跑了呢?”吉盛哈哈说春芽问的好,“你说这噶达娘们邪性,干那种事儿,你喊的哪门子救命啊?”春芽哎呀的臊得不行。这可能是多年守活寡太想那男女之事了吧,一捂红脸,“死缺德的老三!”大伙听了一惊后,又猥亵地大笑。吉盛这还不忘调侃吉增,“俺二哥从打那往后就落下个毛病,一听喊救命就打嗝!二嫂,是不?”吉增够够的笑着拿筷头儿打了吉盛一下,“大嫂,俺算品出来了,这老三啊一笑准没好事儿,才皮呢?你拿你二嫂开涮,堵上你嘴!”美娃拿筷子叨块儿肘子肉,碓进吉盛嘴里。
艳灵也不是帮吉盛说话,实成人,“大嫂,这事儿不是徕悬,真是那么回事儿。这事儿后来可乐子了,圈上套圈圈,不打不成交。就大哥他们闯那地窨救人,那男的正是江上绺子大当家的曲老三。他哥仨被抓回去了,曲老三他叫他干爹老鱼鹰爷爷和牛二哥后来的媳妇云凤看着他们。老鱼鹰爷爷心眼儿好,就放了他们哥仨。老鱼鹰爷爷好悬没叫他干儿子曲老三点了天灯?后来大哥不咋整的,可会来了,和曲老三可好了。那女的,咯咯……不说了。”春芽感兴趣地追问,“哎别像说书的,裉节就不说了呀,那女的咋?”艳灵瞅着吉德,“大嫂,他们哥仨那骨碌的事儿呀,能写一部吕氏春秋了,一时半晌是说不完的。”说完,艳灵管笑不说。蔼灵说:“大嫂,俺这仨哥哥,闯关东,不亚于西游记里的唐僧西天取经了。那是惊心动魄九死一生遭遇了九九八十一难,就到了咱这黑龙镇眼皮低下的家门口了,还是二掌柜拿银子从大车店里赎出来的呢?二哥,是这么回事儿吧?”吉增哼哼一梗脖儿,“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有啥,提走麦城那玩意儿干啥?”吉德说:“那老豆角弦子,老长了,说十天半拉月也说不完,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来喝酒喝酒!”
一阵子酒后,牛二说:“德哥,天也不早了,歇了。”吉德说:“把爬犁上的野味都拿些,明儿俺陪陪你们大嫂,到莲花庵上上香。散了!”土狗子说:“哥们,咱别恋酒了,改天再喝。饱汉不知饿汉饥,大嫂大老远扑奔大哥来的,熟地撂那老些年也撂荒了,叫德哥辛苦辛苦,下锄好好侍弄侍弄,明年秋天晚有个好收成,咱再喝满月酒。”
“哈哈,德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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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回屋问吉德那女的到底咋回事儿,艳灵瞅你,你咋不叫说了呢?吉德嘿嘿说:“咋回事儿,能咋回事儿,就那回事儿。那女的是曲老三的老相好,小鱼儿的小妈,俺那小丈母娘。问吧,还问不?”春芽一捋红润润的脸,“乱糟糟的,咋都叫你赶上了?”吉德脱掉羊皮大氅,搂住春芽,“俺不赶上,能摊你这样的好老婆吗?”
春芽多年没挨男人身了,叫吉德这一搂抱,心荒荒的,蹦得慌。虽春芽渴望吉德搂紧她,马上把她压在身底下,压实,压扁,压成一块肉饼,任意的蹂躏、糟蹋、吞噬。可春芽又觉得吉德很陌生。这种陌生,不是洞房花烛夜那一张白纸纯情的头一次的陌生,而是心中有一堵无形墙隔阂的陌生。春芽再渴望当初吉德如烈火的****,可她心里压抑着,没有了那种迎合的急火,而是把****压压的到了小腹,咕噜噜的在腹腔里蠢动。她拿捏的推开吉德。不能说是拿捏,春芽不是那种会拿捏而取悦男人的那种女人。她对****跟对人是一样的纯朴无暇,如火纯青,认针眼儿的一心专注,可以说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她推开吉德那一刻,就悔青了肠子,多么舍不得,后悔的拿牙狠狠的咬着指头,都没有疼感,她的心全在对吉德的渴望上了。她推开了,克制的退一步的举措,春芽是要证明一个女人本能的在维护独自的占有欲,在鞭挞本应属于她一个人的占有欲而被多个女人五马分尸了的占有了的释放。
“上月娥屋去睡,俺心疙疙瘩瘩的。”
吉德理解春芽的心情,容忍是容忍了个个儿同时拥有几个妻子的事实,一时还绕不过一夫多妻的困惑和烦恼。对一个女人,这个心理障碍不比喜马拉雅山低,是需要耐心平拂和温情的腻歪,才能挣扎出凝固的感情深渊。这时光靠哄,是越哄越扎约。对于一个想上岸急需要拯救的人,只有顺情顺水的泛舟。吉德笑笑,试探而没挪步地说:
“那俺走了!”
春芽如火的心凉一下,剜火地盯着吉德,‘俺就那么不着待敬,真绝情了?’
“你歇着吧!”
春芽有些挺不住了,眼里充盈了泪花。‘这头滑驴,这个坡非得俺下呀?奸头!’
“天冷,个个儿盖好被。”
这句暖人心的话,春芽多少年没听有人说过了,眼泪刷掉了下来。‘还知疼俺,心没被狗叼去!’
……
无言的泪,苦涩的泪,伤心的泪,没有泣声。默默的搁心酝酿流淌的泪,是感情的升华,是眷爱的理解,是火花的迸发。才见面的泪,是惊喜,是相思,是期待。
“板凳腿,撅达嘴!”
“罗圈腿,豁子嘴!”
温香惜玉,重温旧梦。
吉德哪管后宫粉黛三千,此时独钟春芽一人。春芽不管谁分食,此时不吝啬的独吞。吉德虽夜夜揉花不缺蜜,还是有隔春莲荷新鲜之感,不失花期觅食。春芽久违苟合,小有不适,还似有头一次的疼感。
翻江倒海,一番**过后,春芽吟吟的趴在吉德宽厚起伏的胸脯上,“你咋还比以前虎噬了呢,赶上黄县城治安军打耙的机关机枪了,突突的。两花样儿的女的,这么轮番折腾,没掏空啊!”吉德一笑说:“那时瞎乎的,就知一个劲儿,不懂适时掌握火候,经过历练,还那么傻乎乎啊?加上打了几天围,渴了又喝了鹿血,补的俺嗓子直冒火,这又摊上你,**的,那还不猛上?”春芽问:“鹿血?”吉德啊,“那玩意儿最大补。打的鹿,开始没死,挑开脖子的大血管,吱吱的,对嘴就往你嘴灌,咕嘎咕嘎腥薅的。”春芽摁下吉德的鼻子,“给俺喝点儿鹿血,俺吃了你!”吉德说你喝鹿血,那还不得生个乾隆皇帝啊!春芽问咋个说道?
“雍正皇帝当皇子四阿哥时,跟他爹老皇上康熙去打秋围。一打围就是一两个月,又喝鹿血吃生肉的,老没挨女人了,那不憋的嗷嗷叫?有天,他口渇的不行,就来到热河行宫旁的一个茅草房里找水。屋里黑瞎瞎的。问有人吗,黑下里一个做粗活的宫女答话。雍正皇上来劲儿了,上去搂上就给宫女就那啥了。这在清宫是犯死罪的。宫中的宫女,都属于当朝皇上的。宫女只有皇上能临幸。雍正那啥事了那个宫女,有欺君的大罪。雍正当时就想解决燃眉之急,也没多想啊,哪管那些宫女不宫女,给个老母猪也照样不误。急三火四的完了事儿,提裤这搭儿,一绺阳光掠过,照清那走光的宫女。妈呀,雍正呕吐着跑出茅草房,再没赶回头瞅。这宫女在暗处是看清了四阿哥,她见过的。雍正和她苟合时,她也是百般逢承的。这宫女是个汉家女,长的奇丑无比,还有点儿憨傻,想叫皇上临幸,那日头得从西面出来,压根儿不可能?就当宫女,人都嫌她害眼,就打发她到热和行宫当苦差。你说天作美不,雍正就那么一下,她还怀上了龙子。过后雍正吓坏了。康熙皇上回銮后,雍正就买通管行宫的太监总管,要把那宫女偷偷处死。那总管胆小,这要叫康熙知道了,他还不玩完啊?他留个心眼儿,把那宫女偷偷藏到一个秘密去处。那宫女几个月要显怀了,这太监总管吓坏了。这宫女怀的是龙子龙孙,就报告了康熙。康熙喜子啊,生吧!一个大胖小子呱呱坠地,康熙喜欢,长的好啊,又聪明伶俐,留身旁调教吧!这康熙老皇帝驾崩,雍正登基,不几年,也死了。这宫女生的小子登基,就是后来的乾隆一代明君。这是野史,还是真事儿,俺还是听咱二姑说的呢?”
“哎,这鹿血好玩意儿,俺没准也会生个小皇帝,再来呀!咯咯……”春芽愉悦刚退又起贪婪,吉德揉碎老秋菊花石,两人再腾云驾雾达到神圣爱的巅峰,“咯咯……有、有爷们的日子才是日子。没爷们的日子,俺再不想多过一天了。咯咯……”春芽乐乐的,泪又下来了,捶捶的捶得吉德胸脯嗵嗵响。吉德一拐臂膀把春芽揽在怀里,“别离开俺了……把爹娘接来,咱一大家人,一起过多好?”春芽抽达几下,乐了又惆怅,“恐怕爹娘故土难离,不想背井离乡。尤其是咱爹,拿那祖地比命都重要,难啊!”吉德说:“这噶达不缺的就是地。肥的都流油。种啥也不用花咱们那噶达那些的心思,上粪细作的。这儿,刨个坑,点上种,脚一踩,铲两锄,趟两回,就等秋天收粮吧!”春芽嗯的说:“看你就没种过地,外行?”吉德说:“小鱼儿她爹陪送的嫁妆十垧地还撂荒在那儿呢。二娃爹帮经管经管,叫爹打噗啦都够用?”春芽说:“爹是对他那在娘肚子里就闻到味个个儿又汗珠子摔八瓣的一亩三分地有老感情,你就拿金子铺的地,他恐怕也不会眨眼睛的。嗨,先和尚撞钟吧,开春再说。这开了荒的地,旱了几年旱的够呛,七裂八瓣的,这要灌满浆,涝了,不渴了,还能挺几年,俺就回去。这公婆俺走时眼泪汪汪不舍的样子,叫俺……”吉德心疼地说:“这朝思暮想的,别说你受不了,俺也是过意不去呀?嗯,咱睡啊?”春芽嗯嗯地说:“俺还有好多话没说呢……懒鬼!”
情感的满足,心想的丈夫搂着,春芽这些年,头一次敞开的睡着了。
喜洋洋的日头爷,一大清早就憋着大笑脸,轻轻泼洒着暖红。白雪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隳(hui)红的早霞托着日头,天空没有一丝云缕。家雀、喜鹊在树梢儿上房前屋后的喳喳的吵人。爱灵、芽芽儿和小德早早就从暖暖的被窝里爬起,先是捅咕醒了睡在炕梢儿的蔼灵,“你们几个孩崽子不睡起这早干啥?俺这一宿又当娘又当妈的,叫四姑再睡会儿啊?”蔼灵哞嘎哞嘎嘴又蒙头睡了。三丫儿又淘气的跑到西屋里,捅捅捅不醒的两小懒蛋儿心儿和小胖,就跑出屋到前庭院里嘻玩儿。
三小丫头仰头朝嬉戏的喜鹊看,爱灵对喜鹊说:“喜雀喜雀,叫喳喳,俺爹回到家,带来大嫂叫春芽。喜雀喜雀,喳喳叫,大哥老婆正正仨,一起抱着哈,团团圆圆过家家。”小德听爱灵说吉德有仨老婆,拿小手指数着,“新来的大娘,月娥二妈,鱼儿三妈,是仨啊!”撅着小嘴儿,歪个小脑袋翻着小眼珠儿,“小姑,你说的不对,算错了,俺爹咋就仨老婆呢?”爱灵嗯,“你小孩伢子,说小姑算错了?俺念的是洋学堂,你没上学,不识数。你看大嫂、月娥嫂子、鱼儿嫂子,不正好是仨吗?”小德问:“小姑,那俺娘呢?”爱灵说:“你娘俺管叫大丫儿姐,不是嫂子。没过门,那不算?”芽芽儿说:“你看,小姑说你娘不算,你往后不要再跟俺争爹了?爹和娘是分不开的。要天天睡在一个炕上,你娘呢?”小德说:“天天?那昨晚儿二妈就没和俺爹睡一个炕上,那也不该算了?芽芽儿姐,你小骗子,骗人!”芽芽儿说:“俺没骗!那俺娘来了,二妈当然得让开了?俺娘,她老大。”小德噢,“俺爹是老大,啥都禁他。走瞅瞅去,大娘是不跟俺爹睡的。”芽芽儿说:“走就走,谁怕你呀?”爱灵帮着芽芽儿说:“小德,你是鱼鹰爷爷从粪堆儿捡来的。你娘养大的。认大哥当爹。你往后别再和芽芽儿争爹了?叫就叫吧,反正你没爹,叫也不是真爹。芽芽儿,看小德可怜,就叫小德叫吧!小德跟咱俩儿好,啊?”芽芽儿点点头嗯哪,“听小姑的,行吧!”小德哼哼的撅嘴,“俺才不是搁粪坑捡来的呢,瞎说!俺叫俺娘过来和俺爹睡觉,看你俩咋说?”
“吁!”芽芽儿食指竖在嘴唇上,小眼睛向后旁的爱灵和小德斜溜,示意她俩不要出声,蹑手蹑脚的哈个小腰儿来到窗前,玻璃上霜,没发往窗里看,小耳朵贴在窗上听听,一骨碌小眼珠儿,向爱灵和小德摆摆手,又指指门。爱灵摆摆手,示意是说,先不要进屋。个个儿趴窗往里瞧瞧,有窗上霜花隔着,啥也看不到。她踅摸到玻璃边儿由于腻子干裂形成漏风的缝而没上霜的弧形小圈儿,单吊瞪一只眼往里看,正好赶在窗帘没拉严也有个小缝儿,就见吉德露个半拉膀子搂着个梳疙瘩鬏的人头睡得正香。她嘻嘻地冲芽芽儿和小德呲个小白牙,捏着手指往里点点。小德抢着要瞅,叫芽芽儿扒拉一边儿,也照着爱灵的样子吊瞪一眼往里看,回头鬼鬼的冲爱灵一乐。小德往旁一拱芽芽儿,也照葫芦画瓢看到了,回头冲爱灵和芽芽儿小声说:“俺娘也叫俺爹这样搂着睡觉的,咋会不是爹的老婆呢,你俩撒谎?”
爱灵对小德又摆手又挤眉弄眼的,不叫小德囔囔。然后,直起腰,倒背手,向前腆腆肚子,冲窗户学大老爷们的动静,大嗓门嚷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哎,日头爷照屁股了,该起了!”随之,嘻嘻的两手按下芽芽儿和小德的头,蹲哈在窗下。
这招果然奏效,春芽朦朦胧胧从梦香中惊醒,推推吉德,“该起了。有人在窗外叫呢。”吉德睡眼惺忪地问:“谁呀?”春芽骨碌爬起,找摸衣服,“这就起!这就起!哎呀这可丢砢碜了,搁家早起了?哎呀你大腿挪挪啊,压着了!”吉德看春芽急成的样子,一把把春芽搂按下,悄声说:“早呢,再睡会儿。”春芽面臊心急的崴依,“招呼都不起,这叫人传出去多没深沉哪,俺可受不起这砢碜?”
仨小丫头猫眯会儿,又不见有动静了,爱灵拍拍芽芽儿和小德的头,叫不要动,自个儿哈起腰在那小风圈儿往里看,心里啊呀,大哥搂着大嫂,两人还掐咕着啥?不好,这要叫大嫂起来抓着咱偷看俩口子睡觉多丢人,快跑!爱灵回身一手拉一个,咚咚跑出小院。跑过月亮门,爱灵仰头拍着胸脯,“哎哟俺的娘哎……”
“别怕,你这也不是偷人养汉,自个儿老爷们,多睡吧!”吉德说着春芽,春芽古板的老俗人,从过门哪摊上这种叫人叫的急登弄恰的事儿呀,羞怯又羞臊地说:“这谁呀,听洋片等着啊,你问问?”吉德往窗户一仰脸,“谁呀?”没声。“还好。这是走了。唉,要不人家咋想,这可捞着了,粘乎没完了,那俺可丢老娘家人了?哎,不会是月娥吧?”吉德说:“她?不会!要小鱼儿在家,可备不住。”
春芽挪开吉德的大胳膊,支起身子,穿上内衣,又披上棉袄,酎开棉被,穿着裤,拿手指点着吉德脑门子,“就你,这一宿,叫你折腾的,浑身都像散了架子?看你这样儿,还真非逮有几个替身,俺一个人可架不住?”吉德嘿嘿的懒散的一抻腰,哈哈说:“知道了。”春芽下地,趿拉着穿上鞋,“俺知道了啥?你别拿俺话当幌子,找梯儿下?说真格的,那小鱼儿多暂回来,好赖她爹病了,你也得去看看呀!俺来了,这别给俺找茬儿,倒像似俺咋的了?”吉德一撅达起来,“俺打围回来你就来了,俺咋去?这要丢下你,俺去看她爹,你不又咋说呢?俺不会让她赖你的。你倒怕她啦?”春芽梳着头说:“那话倒不是俺怕不怕谁,俺怕就不来了?俺是说这个理儿,病人总要看的吗?”吉德穿着衣服,“也不啥大病,头疼脑热的。俺先答对答对你,去还不行吗?多一个,多一个絮叨的。”春芽拢好疙瘩鬏,拿过皮靴,帮吉德穿上,“俺不絮叨了,行了吧?嫌俺碍事了,那你就还当没有俺?”吉德搂住春芽,哄着说:“俺欠你的。你戗着点儿俺好,俺爱听!耳朵没膙子,出门冻耳朵。絮叨,俺听!”春芽抿嘴笑着说:“小鱼儿回来看她咋样儿?反正俺想好了,不扎约你了,不给你添孬作,过去就过去了。往后,有啥磕磕绊绊的,你可一碗水端平喽!别撒这个一大襟,那个还干松的呢?”吉德在春芽脸上亲一口,“这碗水你替俺端吧,俺没空儿?”春芽一拧眼神,“妥滑!俺端,还真不成了后宫娘娘了?俺可不当你的管家婆,得罪那人?家不小鱼儿管着呢吗,还叫她管。俺就当姐姐似的,亲疼点儿。”吉德到堂屋捅开炉子,坐上洋铁壶,“春芽,你说俺这命咋这么好呢,谁也不争,谁也不抢,都马稍坡,不欻尖儿?那转轴子叔家,就一个病婆婆两儿媳妇,为家里那点儿破事儿,争权夺利,闹的啊,成天价打仗升天的。咱家呢,二掌柜和大舅寻思人多,说找个管家,俺寻思你和咱娘谁来了,没让?可是呢,管惯家了的不愿管家。月娥在家管家,可叫她管家,她说她管破家管得了,管不了这大家?也跟你一样,撒手当姐姐。没管过家的呢,倒鸭子上架,还真下了蛋?这小鱼儿,在家是啥啥不管的大小姐。是要晒干的雪花,她爹也得弄去。是要天上的星星,她爹也给摘去。是要那月亮,她爹也到水里捞去。就这么娇惯的小姐,过门后,这个家,上上下下的,里头外头的,妯娌小叔的,人情往来啥的,还就管的井井有条,不用俺操心。你不管,就不管,落个清静省心,叫小鱼儿管着。”春芽往铜盆倒上水,“嗯哪!吃穿不管烧的,俺省心落任儿的,你多喝鹿血,俺再给你生几大胖小子,多好!”吉德洗着脸,“那鹿血那么好喝啊,腥薅薅的。就不喝,这么着,不出一个月,俺叫你揣崽儿带犊儿,明年叫你抱香瓜!”春芽拿手巾递给吉德,就一盆热乎水抹抹脸,“俺瞅这一天应酬事儿都头疼?搁家也就逢年过节有个人啥的,也就请请叔叔婶子亲戚里道的吃吃饭,没这些烂事儿?小鱼儿咋说是大家里出来的,见过世面,当家应酬得过来。月娥也跟俺唠过,跟俺差不离,也小门小户的。娘死的早,就伺候她爹一个,又在老山沟里,一年到头见不着一个生人,也是不愿出这个头?俺呢,小脚女人,现在不兴这个,拐拐的,咋好意思跟你出头露面啊?也不洋气,丢你的人!听说小鱼儿人长的俊,性格又爽气,会打扮,又识字,正是你的帮手。”吉德和春芽都刷完牙漱了口,吉德往炉子里添铲煤,沾沾自喜地夸口,“那人长的,你们仨站一块儿,不分上下,牡丹凤凰,一个赛一个。”春芽撅撅嘴笑说:“还是呢?一个赛一个!”把赛字拖得很长,“这赛字儿就有说道了,俺还是不如呗?”吉德呵呵地说:“挑小字眼儿,你以前不这样儿啊?”春芽说:“不会现学呀?都叫你给逼的。这以前是以前了。以前还就俺一个呢。这多层眼蒙,就得多一层想法?啥玩意儿你别比,一比就鼓泡?”吉德说:“这也不是比,就这一说?其实呢,你是渔家女。月娥呢,是猎户女。小鱼儿说吧,是千金小姐,可也不是城里的啥富门豪宅小姐,也是庄稼院出来的。要算,也算个农户女吧!这一馇咕,你看,不就扯平了吗?你呀,大房就是大房,掌门媳妇,老大!她俩呢,也是受传统的家教,懂得三纲五常,不会对你不尊的。她俩谁要敢起响屁,俺就把她俩那响屁醢花花喽!”春芽一嘿嘿,“那不会再有抢槽的了?”
门拉开了,大梅进来,“俺想叫大东家和大少奶奶多睡会儿,就没早过来招呼?听你俩说话,俺才开的门。吃早饭了。”吉德和春芽拉着手走在前头,大梅跟在后头说:“俺才听爱灵五小姐吃饭时学,大小姐和二小姐他们来过,看你们还睡呢,招呼一声就跑了。”春芽红着脸扭头瞅瞅吉德,悄声说:“这几个孩子捣的鬼,吓的俺啥似的?”吉德回头问大梅,“月娥她们吃了吗?”大梅说:“跟小姐少爷吃过了。二东家、三东家和大伙一堆吃的,都上柜上了。”春芽埋怨地说:“瞅多不好,就剩咱俩了,多叫人笑话?”吉德回头瞅瞅大梅,笑说:“久别胜新婚吗,谁笑话呀,是不大师嫂?”大梅管笑没答。春芽一愣,“大师嫂,叫谁?”吉德笑说:“蒙门了吧?俺说的是身后的大梅。”大梅说:“大少奶奶别听大东家的瞎叫?他净闹俺!”春芽问吉德,“咋个说法,大梅还给俺磕过头呢?”吉德说是吗,“那是磕的丫鬟头。你得给大梅磕大师嫂头呢?”春芽不解地问:“咋论的呀?一大噗啦的,俺都闹乱套了?”吉德说:“这得搁月娥她爹那论。”春芽娘呀,“扯那老远,赶扯拉拉尾儿了?”吉德领春芽进了饭堂,坐下说:“还长虫拖蜈蚣呢?是这么回事儿。”就冲大梅挤挤眼,那意思大梅你说。大梅拿景泰蓝瓷碗盛着小米粥,瞅了瞅春芽。一夜叫吉德侍弄得没有了愁肠的憔悴,白净的瓜子脸上透着红润,焕发出花容月貌的原有特质,更显得妩媚可爱。大梅笑眉眨眼,“大少奶奶,俺那口子,是月娥少奶奶她爹收的徒弟。月娥呢,比俺那口子小得多,就像个小妹妹似的,自然就叫师哥了。山里狩猎呀,放山啦,也是个门道活,都得拜师学艺,才能成为一把好手。大东家那时刚来,又没钱,就老得钻大山沟老林子。冬天一刹冻,就把松花江大鲤鱼从老渔鹰爷爷他们那伙渔民手里赊了,贩到那山里,捣腾山货皮子出来,再折腾到东省哈城,兑换些钱后,买些山里生活日常用品,再拉山里兑换山货皮子啥的。就这样儿不断折腾,滚雪球,才积攒了这份大家大业。大东家为学一些打猎门道,到黑瞎子沟收皮子时,在月娥少奶奶家打宿,就认识了月娥少奶奶的爹,拜了师父。这不,大东家和俺那口子不一个师父了吗,就不有论头了吗?俺嫁给俺那口子,就这么成了大东家嘴里的大师嫂了。嘿嘿,大东家这是闹俺。俺和俺二妹都是大东家半道救下的,有救命之恩。还养活俺娘、哥嫂孩子这一大家子人。俺这都感激不尽了,哪还敢䞍受大师嫂这称呼啊?大少奶奶你快吃,瞅凉了?” 春芽瞄下大梅喝了一口小米粥,“咋样大少奶奶?”春芽点点头,“这粥慢火熬的。熬的透,把米味都熬出来了。”大梅乐开了眉,“听大少奶奶这一说,俺就知道大少奶奶是个操家好手!这是俺娘怕大少奶奶刚来吃不惯大师傅熬的清汤寡水的搁碱的粥,就起早熬了这粥。上口就行,俺娘没白忙活?”春芽歉意地笑说:“麻烦你娘了。听口音,你老家离芦后吉家不远?”大梅笑说:“可不咋的,叫大少奶奶说着了。上回老太太和老爷子来,跟俺娘一唠嗑,才知道的。俺村离你那村不远,几里地的后屯。”春芽一挑吉德,“还纯老乡。这都缘分。大梅,咱都不外了,你往后就管俺叫春芽姐,不许再叫大少奶奶的了?”大梅说:“那咋好呀?二掌柜说,大家子人,要有规矩,得有主仆之分。要不,就烂桃了?”吉德说:“大家子人都这么叫,就叫去吧!春芽,你知大梅那口子现在干啥吗?”春芽先瞅下大梅,又拿大眼睛对吉德说不知道。“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商团团总。大梅咋说也是个团总太太,有头有脸!”春芽惊讶地说:“哎呀娘哟,那你不早说,叫俺咋说呀这个?”大梅说:“啥团总不团总太太的,大少奶奶你讲话了,俺不习惯那个?这大东家还说,叫俺们搬出去另过,俺和俺那口子都不干。还叫俺不要再当使唤丫头了,俺舍不下,都习惯了。俺这也是报恩!没有大东家,哪有俺的今天哪?”春芽认一个理儿地说:“看看吧?咱往后就姐妹相称。俺不管旁人?”
吃过饭,吉德和春芽遛达到马棚,见着虎头,“虎头哥,你把春芽拿的大枣和地瓜干、落花生拿些放在车上,一会儿去莲花庵上香,给文静师太带去。”虎头应承说:“嗯哪!这稀罕物最适合姑子吃了。大东家就是慈善。”吉德说:“完了把车赶到前院大门口等着。”吉德又领春芽到前庭院转转,指着院墙旁的一棵松树说:“这种亭亭玉立上头长伞形枝叶的,叫美人松。长在长白山上,老有名了。是俺的一个伐木朋友,也是救命恩人,叫老海的,费老劲了才运来的。咱老家那没有,好看不?”春芽拿手遮着阳光,仰头看,“嗷哟,长这老高,有三四丈吧?”吉德也仰头看着说:“这玩意儿才能拔高呢。老海哥说,能长十多丈呢。俺看有点儿吹?”吉德说完一回头,冷丁吓一跳,“你?咋蔫嘎猫似的……”
“我几天没在家,你这和谁野呢?”小鱼儿貂裘大氅捂着渐膨胀的身板儿立着,冷眉冷眼盯着吉德,勺瞪下又风韵又貌美的春芽,“嗯,你好眼力,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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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呢?”
“你还管孩子啊,狼叼去了!”
“你这一进门儿哪来的气啊?”
“你说我哪来的气,一进门儿就堵上了,我哪来的气?”
“这……”
“这、这啥?有口难辩了是吧?扯托说打围去了,这搁家干啥呢?我说我爹病了三四天你连去都不去一趟呢,这哪有美人陪着淤作呀?”
春芽造得尴尬,也插不上话。心说这可能就是小鱼儿,利害茬子,不容吉德说话?可俺嘴上咋说呀,也没人介绍?就吃醋了,这也没必要先搭茬呀?
“俺跟你说。”吉德拉转小鱼儿,小鱼儿一甩拧,“这是……”
“哎呀鱼儿妹子这是刚进院就都搁这唠上了,多冷啊?”柳月娥和美娃从月亮门走过来,“春芽姐,快咱屋去唠。”
“春芽——姐?”
‘哎呀呀,’小鱼儿扭搭着心里叫屈,‘咋叫好看脸蛋儿迷住了眼还迷住了心,咋就没往脚上看看呢,吉德说过他大老婆是小脚儿了呀?这礼这理儿失大了!’
“哎,这有点儿不对劲哪大哥?”美娃挽着一脸木削削的春芽,“你没给大嫂和鱼儿妹子介绍吧?”
小鱼儿这会儿脸也缓过来了,一脸的局促,秃噜一下笑,木夯夯的,碓了吉德一杵子,“都你闹的。”堆起一脸的笑,自悔地委屈,“是春芽姐呀?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闹的。这多、多那啥呀?我这也是为咱姐妹削橛子叠坝,防范点儿他爹?春芽姐,你苦守苦等,指破鞋扎了脚,他爹这不还仨俩的,叫你寒心生气不?”
春芽听小鱼儿如此说,觉得小鱼儿了不得,几句话就把场儿圆了过去,还替俺说话,倒出俺的一肚子的苦水来。
“鱼儿妹子,俺就没你那心思,净把他爹往好处想了,才吃了哑巴亏?”春芽不仅不怪罪小鱼儿,反赞同和支持小鱼儿,“男人,就得像你这样管着点儿,省得老吃锅望盆的不省心?”
“春芽姐,其实这话该你说,当你面,我……”小鱼儿甜美地一笑,“春芽姐,别见怪?你来了,我有主心骨了。咱仨绑一块堆儿,一条心,他爹要有啥出格的,我就向你打小报告,你说咋收拾,我就收拾他,看他还寻花问柳不?”小鱼儿真像有依靠了,一副腰杆子硬起来的样子,近乎乎的挽起春芽,就像亲妹妹对亲姐姐一样亲热地说:“咱屋吧!坐一路的车,我都快冻实心了?”春芽也关心地问:“孩子呢?”小鱼儿一露鬼眼儿,冲门房喊:“周妈!把孩子抱出来吧,没事儿了?”吉德丢了句,“耍鬼头!”就奔门房。大龙拽着周妈貂裘,周妈抱着二龙走过来。柳月娥赶到吉德前面从周妈怀里抱过二龙。吉德领过大龙,冲周妈笑笑,“天冷吧?”周妈笑说:“还行。老爷的马篷车有个炭火笼,火火的,没冻着。”小鱼儿哈腰拉过大龙,冲春芽笑开脸地说:“这咱们的大儿子,叫大龙。这孩子成天吵着他芽芽儿姐让大娘来。这你回来了,可乐坏了孩子了。大龙,这是芽芽儿姐的娘,你叫大娘!
“大娘你多暂来的,吓我妈一跳!”
“这孩子?”大龙童言无忌地揭穿小鱼儿的一进门闹那一出的把戏,小鱼儿一嗔大龙,又掩饰地对春芽,“嘻嘻……”
‘咱们的’这一句话说得春芽心里热乎乎的,不免有些套近乎,巴结的嫌疑。不过,春芽对小鱼儿有意示好,还是心满意足的。嫡母庶母在当时来讲,在受苍老古远人影响的心目中还是有区别的。春芽心中从被推到大老婆位置那一刻起,就慢慢地生腾,‘俺是这个家的大老婆,谁敢把俺咋的?小的敢在俺面前伸胳膊撂腿的,俺就拿老大的这不可撼动的权势治她娘的!’
“哎!哦哟瞅这小嘴甜的,跟那甘蔗随根儿。子像母,这大龙长的多俊哪!大眼睛亮亮的,小小嘴角翘翘的,太像妈妈了。”春芽摸着大龙的小脸蛋儿,投桃报李的夸说:“吉家根儿是好,这地儿更是好。俺种过地,知道再好的种,没好地,也打不出好粮来。”
“二龙,叫大娘!”美娃瞅着二龙,教着二龙,“大娘!大——娘!”
“大——娘——好!”
“哎!”春芽搭搭二龙的小手,喜乐地说:“二龙这孩子真乖巧!”
“咯咯”一片的“妈呀这孩子刚学话,咂咂,还知问好呢?”
“春芽姐,这是周妈。我奶妈,也是个苦命人。”春芽听小鱼儿介绍,也叫声周妈,“周妈孩子打月里就夭折了。没等坐完月子,就被婆家给休了。又回不了娘家,哪去,无依无靠的。那会儿我刚生不久,我妈不咋的没奶,正赶上周妈,奶大我。就一直跟着我,比我妈还亲呢?”小鱼儿挽着春芽往月亮门走,说着,“我呀,带大龙那会儿,肚子气球似的一天天往起鼓,咱哪禁过这个?看是看过大肚子的,摊上个个儿了,这要像吹气球似的‘叭’一声爆喽,哎呀妈呀吓得我呀,啥似的,不行不行的。没瞅生大龙那会儿,疼的我呀死去活来,死的心都有了!又是害怕,害怕也不行了,那大龙奔生儿啊!他管你当妈的折腾不呢,我在肚子里是憋屈够了这个,咯咯……”春芽受到小鱼儿感染,也咯咯的乐,“等到二龙,疼两下,一秃噜,哇哇上了。猫三狗四、猪五羊六、牛七马八,不差日子,两年一个,这三龙又快了?文静师太说我得生七个八个的。像老佘太君,得生七狼八虎的。”小鱼儿歪头瞅瞅柳月娥,“春芽姐,你说月娥姐啊,几年了,老听肚子咕噜,不见屁响?”春芽一拍小鱼儿一嗤溜,“你这爽脆嘴呀?”柳月娥瞅着小鱼儿又看看春芽嘻笑着说:“油都叫你偷喝了,咱上哪怀去呀?这又来个争嘴的,咱就更怀不上了?”小鱼儿对春芽说:“别听她瞎说?她吃黑瞎子肉吃多了,肚子油水大,不小月两个,孩子都仨了?春芽姐,你来了,怀上几个,省得我一个人辛苦。”春芽想起吉德说的雍正皇帝喝鹿血生孩子,脸一红,“你呀,能者多劳吧!”小鱼儿皮拉屁哄地说:“春芽姐,那你可又得空嘴抱饭碗啦?”春芽乐翻双眼皮儿,扫下柳月娥,“说说这又开要偷油喝了?”小鱼儿扫着吉德,“大龙他爹哪来那些油,那咱姐仨就看谁有章程榨油了?”
“咯咯……”
“周妈,你带孩子先回屋,我到春芽姐房里看看还缺啥不?”乐够了,也到了春芽小院,小鱼儿说:“春芽姐,你没来,月娥姐黑瞎子沟待惯了又图省心,我这不替你管着家呢吗?这回你来了,我就丫鬟拿钥匙不当家了,一心一意生孩子。”春芽瞅眼小鱼儿看是说的真话,就笑说:“鱼儿妹子,俺那串钥匙扔给婆婆了,就啥也不管了?谁叫你娇太太,是个丫鬟命呢?”小鱼儿一抹眼说:“春芽姐,你也想妥滑呀?行,丫鬟听喝,再替尊贵的大太太管两天。等三龙一奔生儿,我杨排风就扔下烧火棍,撂灶了?”美娃先行开了房门,春芽让着小鱼儿。小鱼儿皮子地一摊手,学着戏文,“大娘子请!”春芽叫小鱼儿颦拉逗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先走一步,进堂屋拎起茶壶沏茶。
小鱼儿管家婆的里外屋挲摸一圈,坐回椅子上,“春芽姐,你缺啥个个儿说?”春芽沏好茶,先给吉德端上,“鱼儿妹子,这儿也不用淘米喂猪下地干活的。吃的有人做,穿的大舅妈叫人做了两套,屋子有人打扫,都挺好的,俺不缺啥?”小鱼儿正脸说:“眼时不缺啥,缺啥再添。不过,这炕一直没烧也没扒,不知耗子倒洞没,晚上试了,还结实吧春芽姐?”春芽也实在,忙说:“没咋的,结实着呢!”小鱼儿倒憋得住,柳月娥和美娃一对眼儿,搂着就大笑开了。春芽很纳罕,“笑啥,俺没说错,是结实吗?”吉德乐得哈哈的,点着懵里懵懂的春芽,“你呀老实在,小鱼儿逗你呢?”春芽眨巴几下大眼睛,恍然大悟,想那炕洞子叫吉德砸巴的咚终的,脸红到耳后根儿,两手一捂,“哎哟俺的娘哟鱼儿妹子,这俺可没经过,你这也好说你……”小鱼儿搂了半天,这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哈哈……”
“真的,还乐?艳灵没在,他屋那炕,泥瓦匠扒炕时对我说,炕砖不挂灰,就是断了腰,哈哈,都震掉了!”
这几句看似逗乐子的哈哈,立马把一马桩拴的不同来路不同性格的仨姐妹打消了隔阂,不咬了群?这就是小鱼儿的聪明之处,把谁不敢说的存在心底的话当乐子说了出来,挑开了,也一下把个个儿处于顶尖的地位了,不怕有谁再踩她了?一窝女人争风吃醋,根本原因多出在睡觉的占有上。这不是小事儿,大就大在三个女人都在青春年华,火不点还着,****旺盛,弄不好三个女人打成一锅粥,吉德还有好了吗?同治皇帝就没处理好宠正宫冷偏妃的关系,叫偏妃出身的嫡母西太后大为光火,弄得亲儿子同治抵触的谁也不宠幸了,逛窑子,弄一身的花柳病,西太后气不打一处来,指鹿为马,药不对症,同治小小年纪就丧命黄泉,改写了大清的历史。
吉德佩服小鱼儿的智慧,也最怕小鱼儿的大小姐任性的脾气,她当不了领头羊,又是末末咂儿,最容易扎约了!所以才试探的跟春芽说谁管家的事儿。小鱼儿直接跟春芽挑明管家的事儿,除试探春芽口风外,还有藏着下步的咋打算?你春芽不当家,我就供着你。你要当这个家,那得看受不受窝囊气了?柳月娥明事理,不愿夹在老大的小的当间,惹事生非,受夹板子气,放弃当管家,叫小鱼儿欻尖卖快,弄个会来事儿的小鱼儿恭敬,当和事佬。小鱼儿的几句笑话,确立了个个儿的地位,这家吉德再无担忧了。
“春芽姐,这院西厦屋还有小灶儿,不对口味了,闹个小病啥的,愿吃啥,换常个个儿做些可口的。这冬天生火怪费事儿的,就一块堆凑乎吧,大灶啥都有。”笑够了,小鱼儿又说:“春芽姐,每房都有零用钱,你没来,我都给你攒着呢,一月不落,你这回可要发笔小财喽!”春芽说:“哎呀这俺可不知道还有俺的份?攒那干啥,俺也用不着,拿出来大伙花吧!”小鱼儿嬉笑说:“你是大太太,谁敢少你的呀,人没来钱有份!哎呀,春芽姐瞅我,才想起来,你跟谁来的呀……大舅?大舅回来了!”吉德埋怨地说:“闹啊,再闹把个个儿都忘?”春芽点头说:“大舅糗的俺。俺才知这儿有这一大家子人?”小鱼儿问:“大舅说了,你听了没上火?”春芽一苦笑又一乐说:“上过火。一见芽芽儿她爹就撤了这?一见月娥和你又乐了。”小鱼儿妈呀说:“多好的春芽姐呀!不愧大海的女儿,心胸比大海都宽阔,哪像个小脚儿女人哪?嘿嘿,春芽姐,我寻思脚被捏小的女人,多遭罪呀,疼的够够的了,心也被捏小了呢?”春芽说:“那罪遭的就不用说了,俺都懒着说?俺脚小心大,磕磕碰碰的没啥,皮实!”小鱼儿咯咯着说:“我听我家胡总管说,我家我妈就拿事儿,怕我爹年轻花心,到外面瞎逛,凡我爹相中了谁,我妈都答应,就花钱说回来。我爹可没有他姑爷那两下子,有爱人肉,都上赶着。我爹长的砢碜,没谁上赶着,说了几房小的,我也记不清,后来都死了。上赶不上赶的,反正都一样,一人说好几个老婆,那就都一个毛病,好色!现在就我妈和赶上我妈姑娘的香香小妈了。”春芽听小鱼儿提到香香,眼睛瞭下吉德,‘救命……’掩嘴偷偷的乐,还是掩盖不住一双大眼睛里的笑神儿。小鱼儿不知这茬儿,谁能跟她说他爹的王八事儿,也没管春芽和吉德的两对眼睛隔山片海飘来飘去的眉来眼去,“她俩年纪差的大,我妈只管念佛,小妈也没啥争的。有时跟我爹甩甩小髻子,也闹不起来。咱姐妹因孩儿他爹凑到一起也不容易,就是缘分。咱们都想对孩儿他爹好,那就叫孩儿他爹省省心,都多担量点儿。孩儿他爹噗咚这样也不容易,你争我夺,外头就够孩儿他爹麻烦的了?春芽姐你也都听说了,孩儿他爹呢,心善。不会偏一个压一个的。端水碗可有两下子,不会给谁亏吃?孩儿他爹可就一样儿招人烦,咱们作为他的女人,都知道的,就是……”小鱼儿说到这儿,挑靓两眸,瞅瞅春芽,翘翘的嘴角不乐也似笑,“好缠人!咯咯……”听小鱼儿这一说,春芽想起吉德旺盛的****,还是不免脸一红。
“哎呀春芽姐,一辈子呢,咱往后再唠,我得去看看大舅。晚了,大舅该怪我了?”小鱼儿说着站起来,喳喳的就走。吉德站起来说:“哎小鱼儿,你等下。俺和你春芽姐要去莲花庵上香,一个车捎上你。”小鱼儿站下说:“啊,上莲花庵上香啊,那就捎我一段。春芽姐,你也信佛呀?”春芽往里屋走着说:“信佛?芽芽儿她爹说了,俺就去呗!”小鱼儿拿双眼爆皮儿夹下吉德,磨叨一句,“大丫儿等你啊,你别惹事儿,春芽姐那双大眼睛可装事儿?”吉德一抹搭,“知道啊!你不放炮,这炮捻子没人点儿?”
“哎呀春芽姐,你咋穿这老羊皮袄去上香啊,多那啥?”小鱼儿盯住从里屋走出来的春芽,惊嘘地扒吉德一眼,责怪说:“你大少爷,就这样带大少奶奶出门啊?咱家柜上不有吗,管啥东珠海珠项链买两条,百巴十块的;缅甸翡翠戒指再买一个,再弄个孔雀金簪扎咕扎咕,也像那么回事儿呀?等你再到大舅铺子给春芽姐挑一件貂裘大衣水獭女帽狐狸围脖儿,出个门啥的,你脸也亮堂不是?要外人看了,小的都穿得珠光宝气裘皮锦缎的,大的穿土布粗衣使唤妈子似的,以为你虐待春芽姐,偏心呢?我这就去拿一件裘皮大衣来叫春芽姐先穿着。等着啊!”说完,就去糗皮大衣。
“俺忘了这码事儿,寻思你有呢?”吉德为个个儿的大意懊悔,“咱老家那哪穿这老厚,谁预备这个?”
等了一会儿,小鱼儿拿了一件黑貂皮大衣,春芽穿上除长一些还很合适,“很般配,像个阔太太了!”小鱼儿说着,手拉手和春芽、吉德走出院,上了车,到了黄家大院车停下,小鱼儿下了车,去见大舅殷明喜。
吉德领春芽到柜上首饰柜扎咕一番,又到殷氏皮货行找来吉盛挑了件上好的裘皮和一顶女式水獭帽儿一条狐狸围脖儿,“大哥,这就算俺孝敬大嫂的。”吉德一笑,“你早干啥了,叫你鱼儿嫂子把俺好顿扒哧,不领情?”春芽两手扽着袖子,又低头左瞅右看的,“穿这样儿,皮老猫似的,这咋推碾拉磨呀?”吉盛帮春芽拢拢皮大衣大襟,“大嫂这一扎咕,蒯实又阔气!大哥,你这领哪儿,拿得出手,摆上了大台面,谁见谁眼馋,哈拉子这老长!”吉德碓下比划着的吉盛,“你小子涮谁呢?”吉盛为春芽围上狐狸围脖儿,“大嫂,暖和吧?”春芽有点儿害怯地说:“戴这玩意儿,四脚全的。还瞪瞪个眼,活着似的,怪模怪样,挺吓人的?”吉盛嘿嘿说:“大嫂,就个毛皮,吓啥人哪?那眼睛假的,是镶的白蓝宝石,瞅着就跟真的似的,卖就卖这双狐狸眼睛呢?跟你那双眼爆皮儿的大眼睛,多配呀!要艳灵也长你这双大眼睛,俺就不羡慕你了?”春芽一抿嘴,“这老三就长张好嘴,死人都能说活了!”吉盛送到铺子大门口,扶扶春芽上车,“大嫂,多上香多磕头,多听文静师太教诲?”吉德一推吉盛,“用你说。不上香磕头,去庙里干啥?”哥俩一笑。
虎头赶车到了莲花庵,吉德和春芽下了车。春芽扫了几眼翠松白杨,莲花庵炫耀的竞争在瑟瑟作响的枝梢儿与幽静之间,“这里供的啥佛呀?倒挺背静!”吉德头里走着说:“活佛!”春芽说:“俺见过,哪有活的佛呀?不食人间烟火,都泥捏的金身。庵,姑子吧?”吉德说:“僧人,……”吉德看春芽眼里有疑问,对僧人不太懂,就解释说:“就出家人,懂了吧?”春芽点头,“寺,是和尚。庵,是尼姑。这庵的住持是文静师太,四十多岁,慈眉善目,很俊气。你见了,一定肃然起敬!”两人进了殿门,善男信女的到供案拿了炷香点上,插入香炉。两人双双跪在蒲团上,磕头。一起身,大丫儿立在身后,吟吟笑着,“德哥、春芽姐,文静师太等着二位施主呢。”春芽瞅着大丫儿满眼的疑惑,“大丫儿妹子,这么巧,你也来上香?”大丫儿一笑说:“我信佛。换常来庵里跟文静师太学些经文。请!”吉德对大丫儿交待,“车上有你春芽姐拿来的大枣和地瓜干,你叫虎头哥送进来。”大丫儿说:“多谢春芽姐惦记文静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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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妈呀妹子你越说越离谱了?”柳月娥煞白脸说:“你要把你大哥五马分尸啊?我是离不开你大哥。打见到你大哥那骨碌,啥做小不做小的,我打心眼儿就说,这辈子跟定你大哥了。”
“月娥嫂子,你这么做是对的吗?”蔼灵义正言辞地说:“你的爱,无意中伤害了大嫂?”
“你说这不对了?”好灵反驳蔼灵说:“最应该冲破封建牢笼的是大嫂。大嫂是封建的包办婚姻,又没感情基础呀?月娥嫂子和大哥是先相识,又处了一段,才结婚的呀!这起码是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的呀?”
“月娥嫂子就和大哥有点儿感情基础,不算全包办,也没有女性的独立?你爱一个人,就不替人家大嫂想一想吗?你知道当大嫂知道大哥纳小时的感受吗?反正这都是大哥的不对。封建的纵欲观在作祟,啥多妻多子,传宗接代。就三哥的倒插门,就是封建的传宗接代在作怪。三姐你一个受过新思想教育的人,也没跳出父母包办的怪圈儿。门当户对,一心就想当阔太太,学也不好好念了。你和钱家那念燕京大学的公子哥见过几回面啊,有感情基础吗?你别成了大嫂第二。俺未来的三姐夫未免就从内心里同意这桩亲事,也就是一个封建的百德孝为先的牺牲品而已。”
“蔼灵,你不用拿学来的新名词扒哧这个扒哧那个,俺倒要看看你咋出阁,能跟大姐有一比?”好灵反唇相激说:“大姐跟大姐夫是自由恋爱,可人家大姐夫家是官宦之家,咱爹才没有翻眼珠子?你恋一个俺看看,别臭美了?俺叫你破嘴训斥这个训斥那个的,说不准哪天,爹看好哪户人家,就把你嘴堵上?”
“咱爹呀,也不全守旧,你得做那儿?”蔼灵自得地表白,“俺将来就个个儿找婆家,谁反对也没用?俺一定找个充满革命激情,脑子里没有铜锈,志同道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这样的人,不一定长的像大哥、三哥那么帅气,但要有中国人的骨气。家里穷富俺不管,只要能挑脊梁骨的就行。”
“哎呀四妺,你这婆家人说着说着就有了,哪天请嫂子姐妹的喝酒呀?”美娃叫蔼灵一嘴的新名词震的老半天没敢插话,看蔼灵如此表白勾勒出个个儿对象,就逗说:“瞅瞅咱的新女性,我就觉惭愧,念那点儿书都就饭吃了?我也要自由,孩子也不要了,和你二哥打八刀!”
“我也要解放,不打八刀,独霸你大哥!”小鱼儿也叫蔼灵的新名词制拿住了,听了赶上吃三鲜馅饺子鲜亮了。但对蔼灵说的打破现实不能苟同,就虚张声势地说:“我把春芽姐送回老家。把月娥姐打发回黑瞎子沟,就把大龙他爹留下,我一人独享,尝尝一夫一妻的快乐自由!”
“那俺也把茵茵她爹休了,重新上大街划拉,管啥瞎子跛脚儿的呢,谁跟俺自由了,俺就和谁上炕,生姑娘,省得俺憋憋的坐在炕头上就想着生小子?”艳灵咯咯的说:“哎哟小家伙踹俺了,快套车,找大哥,俺要上西医院。”
“休!休!闹吧?小孩子有耳朵,在娘胎里就能听到。这是小孩子听要休了爹,怕梦生,见不到爹了,急着奔生!”春芽慌了手脚地喊:“娘呀这是要生了,快叫大舅妈!这提前奔生儿,准又是个丫头蛋子!”
“大嫂,别这么说?”美娃提醒着说:“大舅妈就受不了这个。”
“啊啊!俺是抱定你大哥这棵树了,管生啥呢,生啥不叫娘!”春芽从炕琴上捣腾出艳灵车上盖的被花,“小孩的毛衫被褥呢,艳灵你搁哪了?这现掏丧,不预备好……”
“大嫂,在炕琴里,一个红绸子包袱。”艳灵委下炕,小鱼儿吩咐大梅叫人去套车,又拿电话叫了吉德和吉盛,返回来和柳月娥帮穿着貂皮大衣,“艳灵,这不用太着急,逮疼一阵子才能生呢?”
“扶三少奶奶上车。大门开了,车就在前院。”大梅喊着扶过虎头娘,“三少奶奶,来叫大娘瞅瞅。”虎头娘摸摸艳灵的肚子,拿事儿地说:“刚觉警,得傍黑儿吧!”艳灵疼的咧下嘴,“大娘,丫头小子啊?”虎头娘往黑棉裤上一抹手,“这可没场说去:丫头小子的,啥你不都得生啊,问这玩意儿问的?啥都娘身上掉的肉,不心疼啊?这咋不搁家生呢,寻思一出是一出,天这冷,还得折腾?麻溜的,走慢点儿!”
艳灵上了车,吉德、吉盛骑马也赶到,一家子女人也慌慌的上了车,就把柳月娥留家和虎头娘看家看孩子。
夜,漆黑一团,从给人开刀的室内传出了婴儿的来到这个世上的哇哇的啼哭声,报告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这之前儿,可是惊人的一幕。
“难产!”穿白大褂,戴白帽大白口罩,扑闪两大眼睛黑黑睫毛的女护士报告了噩耗。她拿镇静的眼神扫了下焦虑惊恐的众人,把眼神停留在吉德的脸上征询地说:“剖腹!”这个词用在人的身上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讲是太陌生了,好像天籁魔鬼的嗥叫。这意味着什么,危险、害怕、恐惧!剖腹,眼熟耳详,都见过杀猪拿尖尖长长闪闪锓刀子剖开猪肚皮那一刻,肠子哗啦淌出来的惨景,太叫旁观杀猪的女人们不寒而傈,实在是相当的吓人了。那是猪杀死后才开膛破肚,活人剖腹那不就是活剐,一个死吗?耳潲听说东洋人好整那血呼拉的玩意儿,最高责罚的制裁就是剖腹。吉德拿凝重的眼神瞅着愁眉不展又六神无主的殷明喜滑向两眼露着疑惧的殷张氏,“如果不剖腹,大人小孩儿恐怕都不保!”女护士睫毛一眨一眨地说着。
灰暗的灯光凝固了,冷冷的空气凝固了,抖颤的人血也凝固了,压缩到极限的思维被死神死死的包裹了。
“时间不多了!再拖……”
女护士看不见的嘴在白白的口罩背后像长大蛆的蠕动着,发出魔怪的最后通牒。动人的大眼睛里释放出煎死人的无情眼神,长长黑睫毛不闪了,像一根根刺猬身上奓开的黑刺昭示着扎人的预警。
“这咋说的。血呼搭掌的咋还弄医院来生孩子了呢?”吉增招扶着二掌柜,后面跟着一大秃拉子拜把哥们还有殷家铺子的苏把式柜头们赶来了,打破了能杀死人的死静,“他二叔,你可回来了!这都两天了,说是艳灵难产,要把肚子切开掏出小孩儿,要不就没救了,这不活糟烬人吗?你拿个主意,不行咱回去,叫产婆子接生吧?”二掌柜嘎嘣拉嚓脆,“不行!洋玩意儿这一套比产婆子强。拉肚子啊,这可是个大事儿,得馇咕馇咕。三弟,你看?”殷明喜唉声,“头上悬把刀啊!俺……”开刀室门开个缝儿,随着探出一个捂着大白口罩的人头传出艳灵撕心裂肺的呻吟,那人烧人的催喊:“来不急了,有出血症兆,再不能等了!”
吉德握住吉盛冰凉发颤的手,看着早被满眼泪花蒙住双眼的吉盛,“三弟,二叔的意思你明白吧?开这种刀,咱们外行,不懂。风险是有的,咱救人要紧。大舅、大舅妈难下这个决心。”吉盛点点儿,泪水刷着脸颊,“俺来签字!”在场的人惊讶又如释重负的盯着吉德颤抖着手,在开刀单上,签上曲溜拐弯吉德两个不公正的字。
“真活拉呀?”殷张氏搂着殷明喜胳膊紧张地靠在殷明喜身上,颤栗着哭问,“打上麻醉药,产妇就像睡觉,不疼的。”女护士解释的说:“产妇可能流些血,要输血!亲属请来验血。”
“抽血?”
吉盛抢先说:“抽俺的。”吉增也喊着抢前把吉盛往一旁一扒拉,“你小体格吧,一边儿去!俺体格壮实,抽俺的。”吉德拍拍吉增,“先验血,再说。”
陆续有几个人抽血验血型,等结果。
“其他人血型不对。只有叫吉德的血型与产妇相配。”女护士拿化验单走出来,验过血的吉增、吉盛几个人相互瞅瞅,互相疑问着。吉德上前,女护士拿长睫毛撩下吉德,一眼温和地问:“产妇是你啥人哪?”吉德说:“姑舅妹子!”女护士眼睛笑着,“姑舅亲血型是有相配的,那得看随谁了?”又问:“抽二百cc可以吗吉大少爷?”吉德说:“能救俺妹子,抽多少都行!”女护士一招手,吉德跟进屋,小鱼儿拉着春芽担心的趴在门窗隔着玻璃往里看,殷红的鲜血慢慢抽进大玻璃管子里。“吉大少爷,你这妹子亏提前送到这儿待产,要接生婆接生,孩子大人性命危险了。你和那大夫是朋友?”吉德说:“够不上朋友,很熟!”女护士说:“那大夫太太你认识吗?”吉德说:“不认识。”女护士一眨大眼睛,“很少出门,是东洋人,很娴淑,低调的很。”
“产妇需要输血!”
在人们心提到嗓子眼儿拿舌头压着,女护士擎着一大管子血急匆匆进了开刀室。小鱼儿和春芽冲进屋,愣眼望着摁着胳膊的吉德,“抽那老些血你咋样啊?” 吉德一脸轻松地说:“没事儿。护士小姐说,增加点儿好嚼裹就行了。还一样儿……”小鱼儿急问:“还啥?”吉德站起身,扔掉带血的棉球,勾勾胳膊肘,对小鱼儿一冲脸儿,“还啥?不能同房,晒干你俩!”小鱼儿冲春芽一挤眼儿,噘小嘴说:“那就不给你生孩子!瞅艳灵这小命,不遭罪就保不了?”春芽一拧小脚儿,拉扶着吉德,“晒就晒,俺晒成鱼干儿说啥了?看这艳灵这孩子生的,养活孩子不叫养活孩子——下(吓)人!拉那大口子咋整啊,咧咧翻翻的,糊?”吉德走出房门说:“糊,搁啥糊啊?你以为打糨子打纥板儿呢,得拿针缝上,结疤就好了。”
“德哥!德哥!你抽那些血咋样啊?”牛二一帮呼上来关心地问:“瞅脸色,有点儿灰淘的。”
“没事儿!”吉德拍着胸脯说:“咱是万能血型,叫、叫啥了?o型!”吉增说:“那大眼儿兔儿护士说俺和老三是a型。咱吃娘一个奶水长大的,大哥你咋那血型呢?”殷张氏端一碗刚冲的红糖鸡蛋水过来叫吉德喝,“红糖补血的,就当你坐月子了。啥这型那型的,姑舅亲本来就连着血脉,对上就好,艳灵得救了,比啥都强?小鱼儿,你也怀着老三呢吗,这几天不许疯张!春芽,你不用抿嘴低头笑,你也一样。”殷明喜和二掌柜走过来,“大德子!”殷明喜拍着吉德,手重重搭在肩头上,“有大哥精神!你咋就知道艳灵要难产呢?你二叔问俺,俺哪懂这个呀?”吉德一笑,说:“俺也是听说。哈城啊奉天啦,就百灵生小孩儿,不老少都到西医院生,都说好。俺和那大夫认识,问过。俺这才跟艳灵说,艳灵也愿意来。这不赶巧,还摊上难产?”殷明喜又拍拍吉德,“抽血不是闹着玩儿,俺那有你给俺的上好的长白参,你拿回去,叫小鱼儿或春芽谁,文火炖黄老母鸡,不放盐。参少放啊,多了,鼻口穿血。”二掌柜说:“最好再搁些榆黄蘑。那玩意儿炖黄老母鸡,大补。肺痨啥的,可管用了。”吉德哎哎的说:“大舅,那参你留着。俺干啥的,捣腾药材和山货的,还缺吗?”殷明喜和二掌柜互相瞅瞅,又都看看吉德,三人会意的乐了。
“哇哇……”
“生啦!”
“生啦!”
说开刀拿小孩儿,虽面上都相信了大夫,松了口气,也是悬狼牙到虎嘴,不托底儿,牵动心弦那根儿弦儿还是紧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绷断。哇哇的孩子哭声,叫大伙儿阴沉沉的脸刷的都春天放晴的明媚了。
孩子叫女护士抱出门那一刻,没人问生个啥,而是张张望望的关心地问女护士,大人咋样儿啦?“母子平安!”一片喜出望外“噢噢”声,美娃抱过孩子,都呼上来问生个啥呀?“千金小姐!”大伙儿“哦”了。
殷张氏接过孩子,看着红红的小脸儿,掉着眼泪,轻轻的在孩子小脸上亲了又亲,哄逗着,“小作祸的,生啥不生啊,小孙女,奶奶都喜欢!人,是一代一代的就等大太阳暴花那一天,就都去天河沐浴了。织女和牛郎就不再寂寞的守望了,就全团圆了。奶奶抱你屋去啊,妈妈马上就出来了。哞啊!”女眷们呼着新生孩儿跟殷张氏走开了。
苏把式问二掌柜,“这人打有人那会儿,就从****那一个地场拱出来的。这倒新鲜,开肚膛往外掏小孩儿,不经过那噶达能行吗?别是大闹天空的啥玩意儿下界呀?”二掌柜说:“石嘎嘣的只有孙悟空,猪脱胎的只有猪八戒,这是七仙女下凡,才作这大妖,不走人道?你老小子要晚脱生几年,也整这出,说不准你还是俺孙子呢?”苏把式尻一声,“我把你塞回去,回回炉,你八成是我提拉孙呢!”二掌柜嘿嘿两声,“这毛拉茬儿的玩意儿还行啊!要接生婆接生准有个好孬的。她敢搁剪脐带的做活剪子豁开呀?等俺那老三小子媳妇生小孩儿,也来这儿生。管咋的,不至于憋死?”苏把式眨巴眼儿的从二掌柜嘴上拽过烟袋,吧哒两口,又还给二掌柜,“没这玩意儿,两条人命啊,咱大掌柜可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艳灵出来了!”
一顿乱糟,都呼上推车上的艳灵。
艳灵拉着吉盛的手,微笑着说:“别哭啊!俺好好的,没事儿了。”吉盛嗯嗯的还是止不住泪。推进屋,殷张氏一把抓住艳灵的手,好似隔世的酸痛,掉着泪说:“三丫头,你还好吗?”艳灵梗梗头,坚强地笑说:“娘不哭!你说生小孩儿不能哭,会落病根儿的。”殷张氏抹下脸,破涕而笑,“娘不哭!娘这是高兴。来,小鱼儿把孩子抱过来给艳灵看看。”艳灵被抬到床上,抬头看着小孩儿,“娘,俺又给你生个孙女!”殷张氏说:“孙女好!孙女好!娘这一辈子就喜欢姑娘,好打扮,还听话。小子,死淘的。”小鱼儿稀罕着小孩儿,“大舅妈说的对。瞅长的多俊,像她爹!艳灵,等咱肚子里的三龙生下了,咱和你串换个小棉祆?”美娃给艳灵饮着红糖水,“鱼儿嫂子,你就保准你肚子里是个三龙啊,不会是凤啊啥的?”小鱼儿说:“生二龙那会儿,产婆说了,没翻衣,下个还是个小子。哎艳灵,你翻没翻衣呀?”艳灵说:“开的刀,哪还有那一说了?”
女护士拿一个玻璃管上面带个尖尖针尖儿进来,闪着大眼睛,“爷们回避一下。打针了!”吉盛看了那闪闪的针尖儿就害怕,“打啥针哪,往哪打?”女护士大眼睛一噗闪,“屁股上。三少爷你还瞅啊?”吉盛拿怯怕的眼神瞅着艳灵,想离又不舍离的反驳女护士,“女人三不碍。不碍父母、丈夫、大夫,不就屁股吗,俺是她丈夫有啥不能瞅的?”艳灵一笑,“三弟,你别赶混了,听护士的。要瞅咱回家瞅去啊!”吉盛怯生生说:“这针扎肉里多疼啊?二姐,俺替你吧!”女护士噗哧大白口罩鼓一下,“这打针不咋疼儿,三少爷你真替啊?来!”女护士真的凑向吉盛,吓的吉盛趔趄的躲闪往屋外跑,“二姐,疼咱就不打了啊?”女护士咯咯的乐弯了腰。大伙儿也乐了。春芽磨叨一句,“这老三啊,那就踩个蚂蚁都吓叫喚,别说替打针了?”蔼灵看好灵也吓的躲闪一旁,就上前帮女护士撩开被,“三姐瞅你那样儿,不就打针吗,二姐肚子拉那大口子都没吭一声,打个针算个啥?瞅俺三哥那个样儿,还说替打针,口是心非!你怕老婆疼儿,你咋不替俺二姐生孩子呢,嗔是的。”殷张氏笑嗔着蔼灵,“这丫头这嘴,打小就不让份,哪有男人生孩子的?那男人就不是男人,还要女人干啥,瞅说那玩意儿说的?”女护士打完针,抬起头,“产妇麻药一会儿过劲,刀口要疼的。没排气前,啥也不要给产妇吃。”春芽问一句,“啥叫排气?”女护士说:“就是放屁。”春芽说:“放屁就放屁呗,还排气?一个屁就把俺弄糊涂了!”美娃扒拉下春芽,“大嫂!哎护士,我才喂了几勺红糖水,饮饮嗓子,没事儿吧?”女护士一张眼,“喂了?别再多喂了。产妇需要休息,留下一两个人看护就行,其他人就回吧!”殷张氏问:“孩子呢?”女护士说:“一会儿交给保育员。七天产妇拆线就可以回家养着了,再抱孩子一堆儿回去。”殷张氏说:“哎呀还有这么多事儿呢?俺和蔼灵留下吧,你们都回去。”春芽抢着说:“大舅妈,俺留下。”好灵说:“大嫂,这洋说道你也不懂,还是回去好好照顾照顾俺那抽了那老些血的大哥吧?”艳灵一惊,小眼睛瞪溜圆,“护士俺……”女护士说:“你出了很多血,是抽那吉大少爷的血输给你的。只有他的血型和你相配,都是o型。”艳灵问:“大哥呢?”小鱼儿说:“你大哥看你出来,和大夫说几句话,就叫你二哥和一帮哥们拽回家歇着去了。你大哥挺好的,一点儿都没咋的。”殷张氏嗔怪说:“轻描淡写,还说没事儿,那叫一大管子血呀,鲜亮鲜红的。从娘肚子带来的,得攒多少年?你俩媳妇,快回去,做些好吃的,补补!”艳灵感激地说:“多亏大哥有先见之明,这要不……”
“二姐你没事儿吧,打针还疼吗?”吉盛不知啥时又出溜进来,过来拉住艳灵的手粘乎。殷张氏说:“儿呀,这有娘呢。女人坐月子,血光还没过,爷们不好老沾这血腥味,不好?等二丫头出院,满月,回俺那儿,躲躲血窝子。大半夜了,孩爪的,都走吧,有事儿再叫你们。”美娃说:“大舅妈,明儿我和月娥嫂子替你们。”殷张氏赶着撵着把人都轰走了。
几天后,艳灵肚子上带个一豁豁多长的大疤出院,吉盛摸着艳灵肚子上发红的大疤,冲着吉德起的小名叫嫒嫒、殷明喜在前头加个殷姓、后面去个媛字的二丫头使横,“都你小作祸闹的,一张血盆大口,爹再不敢趴你娘肚子了?嘭!就炸开啦!”艳灵拿手挑着殷媛的小脸蛋儿,逗着,“咯咯,俺就看你爹趴不趴娘的肚子啦?”吉盛一头雾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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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盖地,树花如春,殷明喜添新彩儿,首度开创黑龙镇皮革加工业先河,弄回一批西洋玩意儿——马神(缝纫机)!这一下子轩然大波骤起,危机四伏,暗流涌动,招来东洋人的嫉妒,两路绺子胡子头出于江湖义气和烦恶东洋人的无耻,化装潜入殷家通风报信,商定了反击杉木阴谋的方略,使杉木捣毁马神设备和烧掉德增盛商行的阴谋破产,保住了殷明喜命悬一线的皮革技术革新,德增盛商号也转危为安。
“大少爷,殷大掌柜弄回一批西洋玩意儿,叫你去看看。”在德增盛营业大厅的接待主顾茶座的地方,苏五找到正在接待客人的吉德,“六挂拉脚车,装得满满的木箱子,全拿苫布苫着,不知啥玩意儿。我撩开苫布一个角,瞅那木箱子上写的全是洋文,不认识。押车的是个满脸大胡子派头十足的洋毛子,像是个买办。”
吉德把客人交待给牛二,和苏五快步来到殷氏皮货行铺子,在后院腾空的仓库门前,二掌柜对吉德指着正往下卸的木箱子说:“全洋玩意儿,缝纫机,咱们叫马神。你大舅守完陵,跑趟天津卫,没见你舅的面,偷偷找到铺子里原先认识的老伙计,唠了唠,才知那儿的铺子缝缀皮革全不用手工了,全用这玩意儿了。那老伙计又领你大舅到使用这玩意儿的地场看了看,眼馋的不行,就央求已当上掌柜的那老伙计,找到就那个,看见没,哎哎跟你大舅比划那个洋买办。一下子就定了五十行台。还给三姓亲家周大掌柜弄回两台,扎皮鞋的机子。这回,嘿嘿苏把式不用再拿把了?”吉德走上前,摸着箱子,“这事儿俺大舅整的篦子似的,够密实啊,一点儿口风都没欠?”二掌柜一抿嘴儿,“还说呢,俺也是货都到才知道的信儿?这事儿,你大舅跟谁说了,他那三亲家钱大掌柜,他得用钱啊!”吉德感叹一声,“俺大舅干啥事儿不吵不嚷的。冰底下的江水,暗流涌动,雷厉风行啊!”二掌柜梗下头说:“俺还不知道他啊,一辈子了,就这样儿?猪八戒他姥爷,可有老猪腰了?”吉德说:“大舅这倒给俺一个启迪,背后一掌啊!俺琢磨老长时间了,就没大舅这种筋头?二叔,就老面兜那老掉牙的磨坊,就你搁金条往里垫,也赶不上东洋西洋那玩意儿拉出的洋面来?要也换了洋机器,拉出的面不也造过洋面了吗?”二掌柜说:“你是说你没有你大舅的魄力,帮老面兜换换洋机器?”吉德一撩眉头,眼里流露出诡异的狡黠的光。
“呵呵!”二掌柜从吉德的眼里看出了吉德的心思,拍拍吉德,“走!看看你大舅和那洋人比划啥呢,捡捡洋捞!”
“哎呀大德子你咋才来?”殷明喜急愣着火地说:“这西洋人说的俺也不懂,老ok,ok的。跟来那个技工,也是哑巴有口说不出?”
“哎呀大舅,这洋话俺也是聋子耳朵配搭,听不懂啊?”吉德挓奓两手,瞅着二掌柜。二掌柜诡笑的,鼻子插大葱装象(相)的拿个烟袋锅,绕活着地跟那洋人板着脸啰啰了一阵。那洋人,两抠喽眼儿往上一翻瞪,红红的嘴唇,在一圈黄毛草里一瘪嘟,像小鸡一端膀儿,两手一摊,‘你这说的是哪国话呀?’“no!”二掌柜这一套“哇啦哇啦”的鸟语,对驴弹琴,白脸洋毛子没听明白!
“哈哈!”二掌柜光腚撵狼,管胆大了忘了砢碜!个个儿憋不住了,一阵大笑。吉德也笑着问二掌柜你才说的啥?二掌柜一抹眼角乐出的泪水,“俺对他说呀,洋毛子,你金丝猴,一夹肢窝狐臭,不在你国林子里待着,上俺这噶达来干啥?马神搁这儿,钱的没有,你滚吧!哈哈,瞅把这洋毛子弄的奶奶样儿,造懵懂了?”殷明喜看这榫头卯眼老对不上,心头压一口急,勉强乐着说:“二哥,你这光溜屁股挂门帘拉磨都砢碜一圈了,这时候你就别敲堂锣了,别耍猴了,得赶鸭子上架呀?”吉德寻思会儿说:“大舅、二叔,死马当活马医吧,运气是撞出来的!兴许个啥的,一出门头磕上个大元宝,管它啥玩意儿的毛子呢,都毛哄哄的,面包房的老毛子艾丽莎和涅尔金斯基,兴许能和这洋人唠上?大舅,你等着啊,俺去找来。”
一会儿,涅尔金斯基和艾丽莎跟着吉德来了。
“哈喽少!”涅尔金斯基一见那西洋人,先打声招呼,那西洋人还是冲涅尔金斯基一端膀儿,你北极熊的话,我英国佬不懂?
“hello!”
“hello!”
倭瓜秧腕儿和黄瓜蔓菁搭勾上了,两双毛茸茸大手握上了。那西洋人斜眼对一旁的艾丽莎献媚的一笑。那意思,‘俄罗斯姑娘是世界上顶呱呱的漂亮!’艾丽莎也甜甜的一笑,“hello!”
殷明喜认识涅尔金斯基,打声招呼。吉德对殷明喜说:“涅尔金斯基当过中东路的大律师,懂好几种语言。”说着,把艾丽莎介绍给殷明喜和二掌柜。艾丽莎说:“啊大舅和二叔呀,我和大少爷是大少爷还不是大少爷哪,闯关东那会儿认识的。好多年了,朋友!处的,狗撵鸭子,呱呱叫!当翻译,没问题,愿意效劳!”
殷明喜说:“大德子,那就屋里谈吧!”吉德对艾丽莎一笑,冲涅尔金斯基说:“大叔,屋里请吧!”
走进了殷明喜古色古香的充满皮货商人气息的办公屋里,那西洋人眼睛不够使的挲摸了一圈儿,走到老虎标本前,吓了一跳,对涅尔金斯基作个虎威的鬼脸儿,两人都乐了。转一圈回到座上,对殷明喜一竖大拇指!
双方掏出合约,结款啊,安装调试呀,保期了,维修了,技术培训等,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渉,一项一项落实了,又补签了一份合约。
殷明喜从橱柜里拿出一小坛老茅台和高脚玻璃杯,二掌柜瞅了就拿舌头舔嘴唇,走过去,“大掌柜俺来倒!”殷明喜一嗤溜,“又想溜福根儿呀?”二掌柜学着洋人的架势,一翻白眼儿一瘪撇嘴一端鸡膀,“嗯哼!”
“嗯三弟,你仰脚杯倒这茅台酒,格路的别扭?”二掌柜斟酒时可没实惠的满杯酒半杯茶的,学洋人喝葡萄酒的样子,倒了个杯底儿,涅尔金斯基不满意的“嗯哼”一歪头一递眼,那意思‘老伙计满上嘛!’二掌柜“嗯哼”一奓手,‘老酒鬼,俺还留着喝呢?’涅尔金斯基手指点点二掌柜一弯,‘太抠门!’二掌柜一抹眼一撅嘴,‘抠了吗?’艾丽莎和吉德瞅了两人惟妙惟肖的眉来眼去,为点儿酒而勾心斗角对视一下,眉开眼笑。殷明喜举起酒杯,前楣有光地说:“哈喽!”众人也举杯,呵呵的“哈喽”,碰了杯,庆祝合作愉快!
一箱箱木箱抬进仓库,那技工打开箱子,去掉油纸包装,露出崭新的机器,油光瓦亮,十分夺目。一会儿,组装完了一台。那技工拿两块皮子试了试,哒哒的扎结在一起,又快又齐刷。
“哎哟这可比韩裁缝那台老掉牙的破玩意儿强多了,瞅这扎的,比手工均匀多了,不扎手不费眼睛的。”苏把式拿过扎好的皮子,戴上断了一条腿儿搁绳代替的老花镜端详的瞅着,“苏师父你相姑娘呢,扒眼儿瞅那么细致摆纹的?”苏把式从老花镜框上瞪着两只老眼珠子,嗔斥徒弟说:“还瞅大姑娘呢,瞅你师母那会儿也没这么瞅过?这是新鲜物,不瞅好了,整瞎了呢?你拿瞅瞅去,能缝这样啊你?嘴说吧,比唱的好听,就你缝那玩意儿,不返工有过吗?嗔是的!”徒弟们争先抢着看,抢着瞅。
“妈呀!两脚一蹬,突突,呵呵,缝上了。还这么好这么快,好玩意儿呀!”
“二丫头,有这玩意儿,你就不用老吵吵手都扎烂了?”
“那是啊!瞅这手指的扎的针眼,赶上纳的鞋底子了?比纳鞋底子还密实,都扎重茬儿摞摞了!”
“哈哈二丫头,你抱啥屈呀,干娘们老重茬儿的摞摞,你咋不抱屈呢?”
“那玩意儿就重茬儿摞摞的玩意儿,手指是那玩意儿呀?你不重茬儿,谁还能一天换一个黄花大姑娘啊?不重茬儿除了皇帝,就吉大少爷也……”
二丫头一下噎住了。
一帮师徒弟,还张耳朵等听呢,“哎咋不说了呀……”
吉盛和苏五从门口走进来,“哎呀装上一台了陆师傅,真够麻利的。咋样,好用吗?俺来试试!”苏把式从徒弟二丫头手里拽过扎好的皮子,递给吉盛,“三少爷你看看,小鸡下蛋——嘎嘎的!狗撵大鹅——哏嘎哏嘎!瞎子闹眼睛——没治了!猪亮白条——褪(忒)好了!咱大掌柜眼睛就是光啊,慧眼独具,高人一筹!那高大喝、二皮子,瞅了准傻眼?这回我叫他们再得瑟,突噜,孩子出来了,叫他下奶都不赶趟喽?大掌柜这招,叫商机保密,谁都瞪眼,再叫你耳朵眼里掏屎,****都叫他们赶不上热乎的?”苏把式后尾的话是对二皮子有气而发,吉盛明白的瞅下苏五一乐,苏五低下头对吉盛也一笑。“陆师傅俺能试试吗?”吉盛征询陆师傅的问道:“三少爷,可以。”吉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拘禁的瞄着陆师傅,“马神这玩意儿俺看都没看过,只是听说。这玩意儿咋弄啊,你教教俺?”陆师傅呵声说:“这玩意儿难了不会,会了不难,就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三少爷就你这么聪明好学,几分钟就会。熟练嘛,得几天。”吉盛叫陆师傅一忽悠,来劲儿地说:“陆师傅你就当培训了,先给俺讲讲。”陆师傅也想甩一刷子,就说:“这麻事儿,教你们是份内的事儿,合约上都写着呢。这缝纫机是机械传动。这是机头、台板、机架。机架是动力装置,使机头内带线的针头上下往复移动,使机头下部带底线的梭头同步旋转摆动,两线交织,织物在中间推动,形成缝线。这动力有手摇、脚踏、电动的。咱这没电,这种是脚踏的。一蹬,大轮带小轮,机器就转了,针头就上下穿针引线的穿动,皮子就缝上了。家用分缝衣、绣花、卷边。工用分平缝机、皮鞋机、包缝机、钉钮扣机、锁眼机、接头机,很多种。这台就是平缝机,专门拼皮子的。三少爷,你先把两块皮子对好压在针压板底下,压好后,拿手扳转手轮,随着劲儿,再蹬脚踏板,机器哒哒了,你看,手只管对实缝儿,皮子个个儿就往前移动了。你看,聪明一点就破,扎的不错!”
吉盛水獭帽下脑门冒出了汗,一抬压板儿,拿出扎好的皮子,瞅着说:“哎呀,就是好啊!省时省力,又快又匀,比手工缝的宽一针密一针的强多了。苏师傅,你也来试试?”苏把式呵呵地瞅着吉盛说:“老胳膊老腿老眼昏花的,试试?试试就试试。不试,有这玩意儿了,咱就蛤蟆蹬腿——管呱呱了,失业喽!”苏把式坐下,照吉盛的样儿,汗珠儿从毡帽壳里滴嗒滴答掉到老手上,吭哧瘪肚的,总算扎完一道缝儿,“不比三少爷灵奋了,赶不上行市,该淘汰了!”
“你老东西,还拿把不了?”二掌柜站在苏把式身后,瞅着殷明喜,呵呵地逗闷子谝哧苏把式,“这老家伙,看老猫没在家,他老耗子上房扒,挑梁去了?”苏把式摘下老花镜,从凳子上站起来,愧颜愧色地说:“要不咋说老糊涂了呢,不会察颜观色,看不出老皮子新皮子了?”殷明喜拍拍苏把式,嘴角露着笑,“你比俺大几岁呀,老啥老?这新玩意儿,不是你俺这年纪摆弄的玩意儿,交给年轻人干。你呢,寡妇掏灶坑——撅老底儿呗!俺还仰仗你和几个老工匠出荷呢?俺和二掌柜学徒那天津卫老字号的铺子,向外国出口,活干不过来的干。俺呢,也揽了批出口的活,有你老把式用武之地呀!”苏把式卷着旱烟说:“我说你大掌柜不会白跑蹬逛西洋景吗,总得捣咕点儿啥嘎麻的。这玩意儿花一大把钱弄回来,能当摆设供在那儿好看?哈哈……”殷明喜说:“原先手工十天半拉月抠哧不出一件,有了这玩意儿,皮大衣一天能缝好几件。省时省人,质量又好,降低成本,价钱就低,市场竞争就独占鳌头了。咱这噶达不缺好皮子,啥皮子都有,得扩大品种,俺准备招一些后生、女孩儿,专学这玩意儿,培养出些这行的能工巧匠来,叫咱殷氏皮货行的皮货立柱儿黑龙镇,打进关内,打出海外。”
“好!好!”崔武拍着手和老转轴子后面跟着高大喝、二皮子一些掌柜们拥进了来,“我说咱殷大会长猫雀的走又猫雀的回,总得找点儿理由借尸还魂吧!你们看看,洋玩意儿!”老转轴子肉乎乎大手摸着马神又拍着,左端详右端详的,“这比韩裁缝那架破马神可阔气,也大,鸟枪换炮啊!老弟,这洋玩意儿得老鼻子钱了,哪来钱哪,棺材板儿也搭上了吧?”殷明喜说:“谁也不是万贯家财埋在地里,需要刨两镐,栽呗!你钓鱼还得下鱼食儿呢,干啥不得往里先扔银子啊?舍不得孩子,那狼能套不住?你想吉大钱儿下崽儿,就得拉磨泡黄豆,膀胀!”高大喝瞅下二皮子,端详着马神,对殷明喜梗着脑袋,拿出小葫芦,酎口酒,怀疑又挑衅地问:“殷会长,这洋玩意儿靠谱吗?能行吗?别打水漂儿没花没响,卖给翻沙炉也许能买两根冰糖葫芦?要不,白扔!”二皮子对挖苏把式和拉苏五捣换皮子又赔礼又退钱的事儿,还耿耿于怀,附合说:“是啊!咱这噶达皮子活计可都用手工一针一线缝了几辈子了,冷不丁弄这洋玩意儿,水土不服,别砸老祖宗的锅,倒了咱们黑龙镇的牌子?再说了,老祖宗也没说咱皮行用这洋玩意儿呀,这不破了咱皮行的规矩了吗?”二掌柜看二皮子顺着烟泡跑,拿老榆木疙瘩水瓢泼冷水,马蜂蜇人地说:“啥规矩不违背道义都可破?二皮子,这回俺还得请你喝酒,苏把式你不挖吗,俺拱手馈赠了!”二皮子造的脸一红,“二掌柜****橛子别老往脸上打呀,咱不赔过礼道过歉了吗,当殷会长面还提这个?”崔武一摆手,“在没有看到笋出竹成林时,谁都不好说?锤下听响,刀下见血,才能说谁对谁错!”殷明喜说:“天上的月亮离咱们多远?天上的星星一个几斤重?天上的云彩多少钱能扯一块?井里的水有多少桶?眼前谁能说出来,那准是瞎蒙!这大马神,在咱黑龙镇这噶达能行得通不?一个是能行。一个是不行。这得看啥呢?看人!人家能行的事儿,俺们为啥不行?那就是人!人,什么不行?指南针、火药、造纸、印刷术,哪样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咱就是要瞎子走夜道,踩着前边的脚窝子走,总行了吧?世上无难事,只要你肯钻研的琢磨,没现成的饭可吃?你得勇敢地面对洋玩意儿比咱们先进的现实,不要夜狼自大,应该勇敢地去尝试,这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俺,摸石头过河,放第一枪!这一枪有可能崩跑一些人,也可能有人跟着放第二枪、第三抢!所以,这一枪,俺要放得惊天动地,羞杀前人!”崔武看刚进来挤到他身边的吉德一眼,“大少爷,你大舅领头羊是顶着犄角上阵了,说的好,做的也好。有雄才大略,有胆有识啊!你大舅期待的这第二枪,你有没有心想放啊?”吉德把嘴贴在崔武耳朵上嘀咕,“俺才去和那洋人……”崔武听着乐着点头,“那烧锅、油坊和磨坊不顶了杉木和松木的生意了吗?好!好!咱就要扬咱们的脖儿,挺咱们的胸脯,实业救国!眼下就要拿西洋的盾抵东洋的矛,占领咱们的市面。”崔武看大伙都窃窃私议嘀咕,就说:“殷会长,都来了,叫人给大伙儿试试看呗!”殷明喜一张手说:“陆师傅,来,给大伙儿展示展示吧!”
“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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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好的皮大氅,在大伙儿手中传看,夸赞不绝口。大伙佩服地瞅着殷明喜,知道殷明喜得到了宝贝,如虎添翼,不可小觑了呀!
殷明喜看出了大伙的心思,就说:“俺还是那句话,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赚!俺殷明喜绝不吃独食,挤兑同行。谁有心想买这玩意儿,那洋人叫俺留在了旅馆,俺给穿针引线,搭桥!”崔武说:“看看咱们殷会长的心胸,他个个儿先吃螃蟹,再叫你们有意者吃蟹黄,执得称赞啊!高掌柜,你们别管眼馋,也可买几台试试吗?”高大喝一瞥眼说:“好是好啊,咱也想,逮银子呀?”吉盛说:“没银子也好办,俺铺子马神闲工或挑挑灯啊,按件加工呗!”二皮子哎,“三少爷,这倒是个两利的好主意,够转儿!”高大喝一抹搭眼儿,“爹有娘有不如个个儿有,遇都抢工碰头咋整这个?小小不然还行。殷会长,我豁出去了,省两顿酒,也弄两台。”殷明喜说:“俺就这个意思。挑挑头,有好处大家摊,瞎不了你的?盛子,这机器得有个人维护啥的,趁陆师傅在,找个人,跟陆师傅好好学学。要不陆师傅拍屁股一走,咱就抓瞎了?”吉盛瞅瞅在场的伙计和学徒,“叫二丫头干吧!”殷明喜顺吉盛手指的一看,二丫头,圆嫩嫩的脸,高鼻子,斜削一刀,露两大朝天鼻孔往上翻翻着,鼻孔里的黑鼻毛像搁两只苍蝇似的,心里就有膈应?吉盛看出殷明喜的心思,忙说:“二丫头,除人长的砢碜点儿外,还念了几天学堂,识几个大字,又聪明好学,可钻了。”苏把式一旁敲边鼓,“三少爷好眼力,咱这些学徒里不是我夸呀,还就二丫头灵奋,心比大姑娘都细,学啥像啥?”殷明喜说:“二丫头?这外号起的。这俺要不瞅着人,还真以为是个丫头片子呢?”二丫头腼腆又怯生生的,女声女气地说:“大掌柜,我没大号,这不是外号,是我爹起的小名,说好养活。”殷明喜说:“嗯嗯这可是一门新技术活,陆师傅一走,你就独一无二了。学好了,你就不用学徒了,拿柜头的钱,当个技术员吧!”苏把式使劲儿一点儿二丫头后脑勺儿,“还不快谢谢大掌柜?”二丫头摸着后脑勺儿,瞅瞅苏把式,“我、我……”苏把式急了,照着二丫头屁股卷了一脚,“就属驴的。说你丫头你就丫头了,一到真张,还我、我啥呀,祖坟都冒青气了,还我我的?”二丫头叫苏把式一脚踢明白了,不再牵着不走打个倒退了,嘎嘣脆的高声,“谢谢大掌柜抬爱!”苏把式嗤溜喷一口烟,“说胖不喘还鸭子跩上了呢,那叫栽培,还抬爱呢?你小子要干不好,看我咋秃噜你?”殷明喜向吉盛一使眼色,吉盛拉过二丫头到陆师傅面前,“认个师傅吧!”二丫头跪下就要磕头,叫陆师傅拦住,“陆师傅,待会儿徒弟请你喝酒!”苏把式一旁装不高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奶便是娘,这还一个爹呢?”二掌柜拿烟袋锅一敲苏把式的头,“老东西,你烧包了你?二丫头捡粑粑蛋儿,能落下你呀?”殷明喜说:“二丫头,陆师傅走前,俺要亲自考你。陆师傅点头,俺就叫你走马上任。这个活计,事关重大。机器趴不趴窝,往后就看你了。崔镇长,马神开张放炮那天,你出出头,讲两句啊!”崔武一抱拳,“当仁不让!我和各位掌柜的,就等你机器轰鸣那一天。”两人哈哈握手,“一言为定!”
卖呆儿看新鲜的人,一拨没走,又一拨接踵而来,拥挤的跟看大戏似的。人群中,不泛也藏有几双贼溜溜窥视的贼眼,瘙痒不轨。几个伙计为难地对走到院子里送崔武和掌柜们的殷明喜说:“这咋整大掌柜,乌齉乌秧,乱哄哄的?”殷明喜一笑说:“咱这噶达人天生就好凑个热闹卖个呆儿,这老天爷放屁头一响,新鲜玩意儿,大伙来瞅瞅,好事儿呀!你们多叫几个伙计,眼睛多留点儿神,嚼嘴磨牙的,一哄就过去了,没啥事儿?明儿,四门紧闭,谁想再看见了喜的新媳妇,不行了?”苏把式一旁乐着说:“那就等抱孩子再看吧!呵呵,大掌柜,俺老榆木疙瘩整不好,俺要丢饭碗喽!哎哎,我说老、老哥几个,咱也驴上磨转几圈,帮着挖坑,省得饿死喽都找不到埋的地了?”二掌柜对苏把式和几个老工匠说:“这就对了!你们把坑挖圆溜点儿,别硌喽腰,省得到阴间老吵吵腰疼?呵呵,几个老夹杆子,去棺材板儿底下扒拉王八脖子去吧,别挑了老眼皮啊?”苏把式说:“那是棺材底下露****,有哭有笑,还扒拉你脑袋呢?”二掌柜撵两步说:“你几个老棺材瓤子,土豆搬家——快滚球子吧!”苏把式轰着几个老工匠吼着,“快走!䞍等啊,咱们也得换换脑筋了,都锈住了!瞅瞅咋弄,没那么神?”老皮子慢了两步,苏把式照屁股卷了一脚,“老鳖巴犊子,纵咧口的熊玩意儿,刚叫人稀溜完哪,夹咕夹咕的?”老皮子转过身站下,笑嗤嗤的,冲苏把式吼,“你王八玩意儿,怎的啦,还会尥驴蹶子了?十冬腊月拉拉的,冻(动)手冻(动)脚的呢?你搁裤裆里撅达啥呀,不见天日的玩意儿?”苏义、苏仁、苏四、苏五等几个叔伯哥们,也跟苏把式后面起哄,“老皮子该熟喽!老皮子该熟喽!”苏把式回头冲他的儿子和侄子一瞪眼,“别合伙欺负外乡人啊你们?”
吉德和二掌柜陪着殷明喜顶着号号大风回到家里堂屋,殷明喜问吉德,“对你大媳妇还好吧?你不怪大舅鸟雀的把你大媳妇接来吧?”二掌柜坐下说:“大侄媳妇也该来看看了。这才像那么回事儿。要不咋也说不过去?一个两眼欲穿,一个揪揪个心悬着,多难受啊!”吉德替殷明喜挂上皮大衣,从炉子上拎起坐在炉子上的茶壶,沏上两碗乌龙茶,放在云南红豆杉木雕龙茶具盘上,坐下说:“大舅,你比俺想的周到。俺只发了几封电报,也就说说,来不来也没再催?你接来了呢,俺是又惊又喜,求之不得呐!要不俺咋对春芽说,撒谎撂屁儿的,瞒她这么久,打哪也说不过去?”殷明喜告诫地说:“别让那两个小的欺负春芽啊?春芽是个既懂事儿又孝顺的孩子,能迈过这个坎儿,得把个个儿委屈成啥样儿啊?就你大舅妈那不容小的脾气,早火了,黄摊子了?俺把春芽带来,开始她还以为俺咋的了呢,一脚好悬没踢在春芽头上?那醋劲儿,女人都一样,有谁愿咽那酸溜溜的玩意儿?这要没有芽芽儿在这噶达,春芽她兴许听了扭头就回去了呢?嗨,可怜天下父母心,谁生谁养的谁不惦记呀?俺看春芽那光景,待不长,说是老惦记老家的公婆和娘家爹娘,肯定是要闹着回去的。大德子,俺说你呀,能留则留,要走就走,来去自由,给春芽点儿空间。”二掌柜吧哒着烟袋说:“三弟你说的是啊!这样就宽松多了,不扳人,也随便。两边都有亲朋老友的,跑跶呗!春芽想了呢,就来。待腻歪了呢,就回去。这多随便,谁也不强谁所难,客客气气一家人。像捏糖人似的,硬捏巴一块儿倒不好,势得其反。随随便便大家乐,轻轻松松大家喜,团团圆圆大家和,红红火火大家欢!你大舅这招,混官当家,事事便通呐!哈哈……”殷明喜瞅二掌柜笑着说:“你个老滑头,嘴抹油了,滑腔滑调的。你就整治俺的章程,你那老伴咋的就整治不住呢?一翻白眼,你就浑身发抖胆儿颤的。嘻哈哈啥,瘪茄子了吧?”
窗外刮的大风呼呼的,吉德听有人轻轻敲门似的,就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一瞅是老门房,就出来掩上门,“啥事儿老叔?”门房慌慌的,哆嗦的手半掩嘴儿小声冲吉德耳朵说:“门外有两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要找你大舅?”吉德疑问:“咋样个人?”老门房扬眼儿眨巴两下,“一个粗箍囵墩,矮趴的个,凶煞煞的;一个秀溜高挑的,倒和善点儿。反正神神叨叨,鬼魔哈哧眼儿的。俺瞅不像咱行道上的人,有点儿那个?嗯,两人下马后,不住的前瞅后看,像作贼,防着啥人似的。那矮胖子,公鸭嗓儿,还瓮声瓮气的问殷大掌柜在家不?俺说你找大掌柜啥事儿呀?那矮胖子急头甩脸冲俺激歪,你咋那么多废话,叫你通报你就通报,啰嗦啥?那瞪人的眼神,充满着杀气!大少爷,不会是胡子吧?”吉德想,大舅刚回来不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他觉得蹊跷,叫碎嘴的老门房通报殷明喜,个个儿先出来看看。
吉德刚要走,早听信儿的两炮手跑来说:“大少爷,你小心点儿,咱埋伏在门后,有啥事儿,一枪一个,给它高粱梱儿撂个子!”吉德对两炮手点点头,走过胡同拐过墙角,到了宅门口,推开角门,一股风呼号的嗤眼,看那两人等在门外,其中矮胖子拿马鞭拍打着大腿,正等的不耐烦,东张西望。门嘎吱打开叫风吹的咣当一响拍在墙上,那两人回头扭过身子。吉德一瞅,心头一格登,这两人咋一块儿堆来了呢?吉德惊讶在心,脸上换上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下了台阶,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拱手作揖。那两来人也堆下笑脸,拱手作揖。双方谁也没开口,可心照不宣。吉德摊一手让着,两人噔噔上了台阶,随后消失在角门里。吉德尾随其后,踅摸摸的进角门又转回身探头警惕的又看了看,关上门,对两炮手递着眼色,严肃地说:“把马牵到后院马厩喂上。看紧点儿!”没等两炮手点头,吉德就连忙对两来人拱手作个深深的揖,“哎呀,啊,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啊?俺咋想也没成想这号号 的天,你两位大当家光临呀,啊哈哈……”
王福调皮的偷偷捅捅曲老三的腰眼子,哈哈的徕大嘴叉子,“我们俩可是个大冒失鬼啊!冒失有冒失的理由这?大掌柜蔫嘎一屁未放没影了,又一屁没崩回来了,我们还不来瞅瞅这个神出鬼没的稀罕物啊?大少爷,走啊,带我俩拜见拜见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大人物吧!”
吉德在前,刚到胡同拐角,殷明喜和二掌柜已跟老门房迎了上来。殷明喜老远的先抱拳地打招呼,“啊哈哈,门房一说,俺就猜出来是你二位大当家的来敲俺的竹杠子来了。俺哪敢怠慢呀,这不拉上垫背的二掌柜来迎接二位了!”王福和曲老三也抱拳,王福乐呵呵地说:“大掌柜,小拉三年多没见了,还那么健实啊!我俩登门拜访是不是有点儿唐突不是时候啊,咋得叫大掌柜把被窝焐热乎了再来呀?”王福贴近殷明喜低声逗闹,“哎,还能爬上你们山东那地界的****山啊?哈哈……”殷明喜没乐,“一宿还能爬上爬下两来回,少一爬趟,你嫂子她不干哪!”王福看殷明喜那正儿八经的样儿,玩幽默,哈哈点着殷明喜,“你也会来这个嘎咕玩意儿啦?”殷明喜撒开嘴大笑,“我没看你徕过。那二掌柜,才能徕大膘呢!徕的你呀,一趟子顺滑,都淌汤!”曲老三笑说:“大掌柜,我俩顺汤来掏扰了,你不见怪吧?”
吉德开开房门,殷明喜打着手势让着,“屋里请!” 说:“俺巴望呢。说怪也怪,咋不事先打发个‘插签’啥的小打吱会一声呢,这吓人道怪的,也失礼呀?”曲老三说:“大掌柜,这你可怪不着了?这说要怪呀,你得怪哪头一个会水遁土遁的。你说,咱跟谁学的呀?”殷明喜让着坐,反问:“跟谁学的呀?”曲老三把脱下来的皮大氅交给吉德挂上,“装啥蒜呀?跟你呗!”殷明喜不解,奇异地问:“跟俺?”王福坐下后习惯的抹着光脑门说:“完喽!完喽!一个黄花大姑娘白让他忙活了,打上呼噜了?”殷明喜苞米面儿搅糊涂更糊涂了,摊开两手,瞅着二掌柜发愣,二掌柜说:“大掌柜,梦中人,你装梦种啊!你走了,跟谁说了?你回来,又给谁捎个信了?人家两位大当家的,这不也……”殷明喜哎呀一拍脑门子,惊悟地喊:“啊呀,啊呀在这儿等着呢,俺压根儿就没往那儿上想?你、你俩,兜这一大马圈子,还是跟俺开了个天大玩笑!不说了。大德子,去灶上,叫火头,有啥好嚼裹作啥好嚼裹,都拿出来,这可是不敢请也请不来不请还来的不速之客,招待好喽,免得光明磊落地绑咱的肉票啊?”吉德应着去了。“哈哈人家说,胡子明门进,不留蹄子印;胡子破门进,飞刀溅血刃;胡子翻墙进,专掏人内芯;胡子耗洞进,准是要见阴。这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这俩活土匪不管凶不管吉,来了就是贵客,不说俺这儿蓬荜生辉吧,也是赏个屁股大脸,有光啊!”
王福抽着二掌柜递上的老炮台纸烟,撇撇嘴,“你老黄县个的,你别嘴甜心苦的阴阳怪气给咱塞马料了?你那心里咋想的别以为咱老傻子不知道,肚子里早‘噗嗵噗嗵’打拨浪鼓了?啥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呀,那是全家没魂吧?殷会长,我和曲大当家的可没给你府上招灾惹祸?你瞅瞅咱这身打扮,像不像个商贩?咱们是干啥吃的,个个儿吃几碗高粱米饭的,自己个儿还不清楚?你是狗头金烙饼——金牌!在你这个呼风唤雨的商会大会长头衔上再加上个通匪的贵冠,那咱‘虎头蔓’这个大当家的咋还在道上混哪,不油梭子发白——短练?为人方便,才能为己方便嘛!就你当这会长,也是老牛筋煮汤——难熬!你拿咱头上的油水抹那帮商铺掌柜的嘴巴,是争夺民心?邓猴子增加的保护费说不给就不给了,打咱的脸,咱不也把咱个个儿的脸藏在裤兜里,拿个个儿臭屁熏个个儿,咱不也没说啥吗?你说殷会长,咱说的在理儿不在理儿?那一撇一捺一交插,念个啥?念乂(yi),是治理、安定。你需要的是个乂字!乂字叉巴拉里加上个点,那念啥呀,也念义。是公正合宜,是正义!也是感情,朋友的情义。咱在江湖混,就是讲这个义字。你乂字当先,打压邓猴子的狐朋狗党,拿我先开刀,刹咱的威风,树立起你刚正不阿,敢和胡子叫板,拿三股叉挑牛犄角,咱不也认了吗?你现在也可以,把你那个乂字右边加个立刀,还念刈,割也。你报官捉拿咱?咱呢,也可以拿一横挂一捺勾,再在一字右上角点个痦子,也念弋。把你捆缚上绳子,绑你的肉票!虽说都念yi字,咱们都是前边的字,不是后边的字。如果是后边的字,咱们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喽?”
二掌柜见王福对殷明喜半真半假的话很感冒,拿字显摆的翻小肠的摆理,就说:“王大当家的在江湖上混是义字当家,这俺都领叫了。哎,你挺有墨水的嘛!俺可是头一次听人把这几个yi字讲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这么言简意赅。理解得这么深刻,用得这么巧妙,让俺心服口服,当刮目相看哪!”王福一嗤笑,“别一个刚熏完猪蹄子,你又来捧臭脚?我这是在你俩个大文豪面前螳螂耍大刀——不知量力!”曲老三抿口烟说:“你们有所不知,王大当家的是深山里不敲磬的高深和尚,真人不露相!”王福逗嘴,“你还咬人狗不露齿呢,还真人不露相?姥姥屎都是黄的,谁把当金子啦?”曲老三笑溜溜地说:“王大当家的在家道败落后上姜板牙家扛活前,念过三年私塾,也没少挨先生的竹板子,认识几个豁牙漏风的字儿?要说这当胡子啊,咱对殷大掌柜的为人敬仰啊!这不说,还带出一个吉大少爷。我和王大当家俩虽身为胡子,心可不一定是胡子心哪?****两层皮,只差一步之遥。人都有善良的一面恶的一面,那得分对啥样的人了?像你大掌柜这样的人,咱们是想往上靠的。可总有那么一层膈,两心老也贴不到一块堆儿的。这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这是这个世道啊!有不平,就有胡子!你不当胡子,那只有去见阎王?人来一世,不易呀!谁想见阎王,哪咋办,抗争!拿个个儿的可怜小命当赌注吧!你们做买卖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好好活口嘛!你们活的快活吗?表面风风光光的,其实内心里也是充满着世间不平的苦涩和无奈。人前笑得光辉灿烂,人后呢,还不是唉声叹气?你们不像咱当胡子的,胡作非为。你们呢,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清者自清,浑者自浑,天理何在?大帅在一天,东洋人在东北就不能成气候。虽大帅有引狼入室和与狼为伍之责,可根儿不在他?不被狼吃,早晚有一天关门打狼。可大帅这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也够他喝一壶的。”
二掌柜看王福犯烟瘾的打哈欠,就说:“没精神闲打呱哒板子也没劲,二位抽一口,养足精神在呛咕?”曲老三说:“我对玩意儿抽不抽都行,王大当家不抽不行,有瘾!舍命陪君子,那就抽一口吧!”王福一听乐了,“殷大掌柜也弄这个,那不道貌岸然了吗?”二掌柜说:“你不得意耗子,猫得意呀?这当买卖人,啥鸟球不得伺候呀?这二位来了,不叫抽两口,能淤作吗?这要狗砣子耍上,‘挂蜡亮白条’,遭罪的不是俺们啊?别大姑娘上炕,忸怩个**了,谁不知道谁呀?”
二掌柜张罗的推开隔壁幽静的房门,小屋很雅致,王福和曲老三往烟榻上一仰偎,二掌柜点上烟灯,烧上烟泡,伺候二位大当家的抽上,才退出,关上门,走到座椅前,悄声跟殷明喜说:“三弟,俺瞥愣他俩不单单是来登门看望你的。这里头有事儿?”殷明喜鬼眼一拧,一横眼神,“有啥事儿?”二掌柜猜度着说:“不像是要银子,是还你情义的。”殷明喜说:“胡子不强取豪夺就算给面子了,还讲情义?”二掌柜说:“你看,才说那些话,不渗透出一还一报的意思了吗?他俩,凡尘未净,胡子当的不彻底,还没连根儿刷!你不信,准有大礼包相送!”殷明喜不信地说:“不祸祸你就不善了,还有那大好事儿?啥大礼包,还需他俩冒险亲自登门送吗?”二掌柜说:“事关重大,怕走漏风声,或者不放心手下人啥的?绺子上大当家的,双双出入,这是犯绺子上的大忌?尤其是又亲自登会长家的大门,又不是‘砸窑’找‘梁子’别,那干啥来了?还怕给你惹麻烦,苦心积虑的乔装打扮,不就怕引起瞄你的人怀疑吗?”殷明喜问:“这又不能伸嘴问,那咋办?”二掌柜指指耳朵,“死性啊?装灯儿,听呗!”殷明喜沉思片刻,“哼”的点头,“你就当他俩来看望你,别的你别问?你管烧火的热乎,烙他俩!你这还有大烟土吧,比给啥都强,作为酬谢呗!”殷明喜点头说:“印度大烟膏,还有点儿。”
吉德这时进来,“大舅,酒菜预备好了。大舅妈怕火头弄砸了,是大舅妈亲自下厨掌勺。”殷明喜没吱声,用大拇指往里间比划比划,又放在嘴上比划抽大烟的动作,吉德“啊”的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坐在殷明喜旁边儿,很谨慎地说:“他俩一块堆儿来,俺觉得很奇怪,这可是破天荒?曲老三向来和你素不来往,怕你不见,丢了面子。他做事儿又谨言慎行,不大拉唬哧的。这里肯定有啥事儿,才摽上王福来的。啊大舅,俺在门楼外挂了谢客牌。说会长偶得风寒,叩谢访客!有事儿会商,明日商务会馆会长会客。大舅,你看这样行吗?”殷明喜微笑着点点头,又拍拍吉德的大腿,“噢,俺认为,王福和曲老三已在镇内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接应。”殷明喜赞同地说:“黑瞎子开战前都懂得打打场子呢,何况大灰狼夹尾巴深入虎穴呀,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虽然这两位大放烟雾,跟俺侃大山,大讲情义,那咱也要警觉点儿,麻痹不得,别鼓捣出啥岔子?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神不请自个儿闯来的呢?就是‘串串门子’,叫那些狗嗅去了,也会引出流言蜚语,下蚱生蛆啊!说又说不清楚,洗又洗不干净,麻烦!他俩裤兜拿的哪把虱子跳蚤,咱还吃不准?待会儿小酒盅一捏,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所以呀,对这哼哈二神咱只有恭敬,得罪不起!俺看他俩这么抻悠,是在试探,看咱们的态度而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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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张氏装小家子气凸显大台面做派,拿菜寓意,侃侃而谈,言简意赅,曲老三很心服口服这小脚儿女人了。一个成功爷们的背后,都得有个贤内助啊!要不这个爷们再噗噔,也是个跛腿鸭子。殷明喜是这样儿,吉德有个压碴的小鱼儿,何尝不也是这样儿?嗨,我呢,守着妻子的阴魂,等着已是旁人老婆了的意中人的施舍打发日子,何时了啊?像殷张氏这样的娘们我咋就碰不上呢?我遇到的都啥人哪,一个个都骚哄哄的,哪个是贤内助啊?窝在胡子堆里,哪个好人家姑娘叫你祸祸呀?唉,这都是啥人啥命相,咱天生的贱命!
“呀!瞅俺高兴的,这管顾说了,俺还没给二位大当家的敬酒呢。”殷张氏装成一惊的样子,“这不扯呢吗?大德子,拿酒来。”
吉德从仿制西周铜葵纹酒禁上拿一坛老山炮,打开塞,先给殷张氏斟满上,又都斟满,“俺这也没上过大台面给爷们敬过酒,今儿敬二位大当家的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第一盅,为二位大当家的一枪一生干杯!”王福不解,纳闷,“嫂子,你把咱弄成糨糊了,咋个一枪一生啊?你不说清,这酒咱咋喝呀?”曲老三偷偷笑王福。殷张氏羞笑着说:“啊,俺一急,没说清。王大当家的,你忘了,她爹撞上你们肉票那件事儿了?误打误撞,你手下的一枪,偏偏那一点儿,打在她爹胳膊上。这要不手下留情,你们枪法那准头子,她爹早见阎罗王了?”王福乐着说:“嫂子,你真会捏咕人哪!那件事儿,咱肠子不也扭上劲儿吗?实为无意,咱老觉得欠大掌柜点儿啥?”殷张氏接着说:“还有曲大当家和他爹老像隔着点儿啥?据俺所知啊,错在她爹。老冷眼看人,不懂迂迴,老是老牛硬梗脖子,脑子里对胡子烙印太深了。所以呀,二位大当家的说,这酒俺该不该敬啊?”王福和曲老三点头称是,干了第一盅。
殷张氏又说:“这第二盅酒,俺这当大舅妈的,替大德子谢谢你们。这远的不说,大德子跑买卖,成就这一份家业,曲大当家功不可没。这近的,王大当家的不惜叫官兵围剿,出手相救,要不大德子早成了唐县长的阶下囚了,还能在这儿立着?来,干吧!”王福和曲老三,看殷张氏说的在理,一仰脖儿,干了!“二位大当家的,她爹刚平安回来,你们就冒险亲自登门看望,俺打心眼儿里谢谢了。这胡子、商人,按常理说,商人就是胡子一刀的肉。可二位大当家的,高抬眼,讲情讲义,叫俺个娘们家家的十分感激。来,俺再敬二位大当家的一杯!”王福和曲老三二话说,卑服的干了。
殷张氏见都干了,站起来,“俺告退了。呵呵,这都有点儿那啥了。俺怕她爹嘴闷,就多说了些。你们二位慢用,俺去拿海参肠籽搅鸡蛋做汤,下手擀面条,连汤带水的热乎。”
殷张氏这么一舞弄,二位胡子头,出山日头露脸儿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殷张氏又不在前,王福打开话匣子,东扯西拉一阵子,渐渐马上套车归辙,丢个眼色给吉德,吉德知道要书归正传了,忙起身带严实门,插上划棍儿。
屋内一下子肃然了。
“大掌柜、二掌柜、大少爷,咱和曲大当家的一同来,还另有隐情相告。”王福煞有介事地说:“要不说呢,也对不住嫂子的这一桌好嚼裹。咱实话实说,就不拐弯抹角了,怪费劲的。咱绺子上在镇上有‘插签’,专门收集耗子放屁蝎子拉粑粑,监视哪个老娘们卖大炕老爷们扒大姑娘裤腰摸小媳妇屁股,你们三位也逃脱不了咱的火眼金睛,都在咱手掌心掌握之中。昨晚黑儿,‘插签’在美枝子汤浴无意中偷听到了一个大阴谋。杉木纠集十拉个浮浪,准备在年三十子时,趁家家拜祖拜神吃年夜饭,分别下手。干啥玩意儿呢?放火烧掉殷氏皮货行安装马神的仓库。把殷大掌柜的马神全部烧毁砸烂。另一目标,就是德增盛商行。杉木他们准备了煤油,火把,放火用。”
“这个消息绝对可靠,你们琢磨琢磨咋整吧?”曲老三往桌上一墩酒盅,“你说,这些东洋人缺不缺德,都损秃噜皮带冒烟儿?你整点儿啥新玩意儿,他们心里都犯堵得慌?这里的由头啊,还不是殷大掌柜买的西洋货,没勒东洋人吗?这要找松木二郎买日本的货,这就没这事儿了。对吉大少爷呢,杉木早就有底火。这又找吉大少爷多次,要投资入股,吉大少爷老当毛球蛋耍他。这就起了邪火,祸祸你呗!”
“我和曲大当家后半夜在车轱辘泡见的面,那噶达大少爷住过。二屁蛋儿和哑妹兄妹俩儿没乱麻其糟的螃蟹腿,可靠。我俩馇咕又呛呛的到天亮,收拾收拾,打扮打扮,就往你这噶达赶。杉木一郎这人,我们盯他也不是一时半晌了。他吧,商人嘛,作的是商业大帝国梦。瞅咱这噶达哪个行业都有油水,都想抬大木,插一蘑菇头!他有满铁的背景,你说是眼气吧,说不准,净瞎搅和反正?还有个叫山田的商人,不是啥好玩意儿,净背后捅咕杉木。他老婆美枝子,看上去蔫巴挺贤淑,那眼睛里一汪水,深着呢。正琢磨呢,没琢磨透。昨晚黑儿,杉木一郎亲自布置的。还有那年大少爷用火轮往老毛子那噶达捣腾小麦,穿山甲叫杉木买通,打劫火轮,叫咱们打死的松木一郎的弟弟松木二郎也在场。嗯,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你们商界也有害群之马、败类!这个人,我先不给你们说,以防引起内讧,渔翁得利。这人呢,现在咱还无凭无据,不要打草惊蛇,弄个半死不拉活,鲁鱼亥豕,谁辦得清啊?最后弄个黄皮子放屁,反而不好。咋整,你们个个儿琢磨。反正老往美枝子浴汤跑,不是啥好事儿?”吉德说:“王大当家说的这个人,已在俺掌控之中了。”王福突突连着酎了三盅,一抹眼,“那浴汤里大有捺摸,有可能是东洋人的那啥大‘插签’的。可眼目前,还没摸着啥大姑娘小媳妇的鸽子头儿,奶奶胯倒可够。曲大当家的,我听崽子们说,那东洋女子可******听话了,叫干啥就干啥,咋干都行,咱俩今晚黑儿也泡泡温泉去?”
“你是不是穿不上裤子露脸了?你别看治安军硬碰硬管吃干饭,瓮中捉鳖咱俩还是小心为妙,搭上弟兄们的小命可犯不上?”曲老三解说:“依我之见,金达来裙子,你们内紧外松,平常咋样儿还咋样儿,天黑多放两个打更的,盯住皮行仓库和德增盛。杉木动手那三十晚上,商团了炮手啥的,别喝得酩酊大醉的,都紧上眼。这你们放心,我们绺子不会趁火打劫。我和王大家的既然来了,就不是想袖手旁观。如江北穿山甲混水摸鱼,我在江口岔道口布哨,一有蛛丝马迹,风吹草动,我们就给收拾了。另外,王大当家那儿,都是马队,不易进城,作为接应,候在东城门外的桦树林里。我多派些弟兄装成跑趟子的伙计混进城来,逛瓦子、抽大烟、下馆子、听大戏、看二人转,干啥不行,配合你们。一旦发现杉木的人泼油要点火,就敲破洋铁桶铜锣啥的,大喊抓贼。我们的人一起动手,拿他杉木个人赃俱获。再在大年初一扭大秧歌人多的时候,揭露杉木的嘴脸,趁机打掉他嚣张气焰,搞臭他。我们胡子不落空,管啥得抓挠点儿,小小日本街遛达遛达,弟兄们也得过年啊!这是我和王大当家琢磨的,不一定缜密周全。我俩怕走露风声,只得冒昧地闯民宅了。这点上,还请大掌柜见谅!”
殷明喜、二掌柜和吉德静静地听着,一幕可怕的魔幻,像雾里看花,咋都想不到,朗朗乾坤,这还真有鬼啊!听后,沉寂了,叫这大阴谋镇住了!
殷明喜半天才吭出声来,咬碎牙,磨着小眼珠儿,拍着桌子喊:“阴险!歹毒!可恶!”二掌柜说:“你说这杉木啊,一出又一出的,多少出了?咱们也没咋得罪他,他咋就跟咱们别劲呢?俺看,二位大当家的,不如做了他。”曲老三摆手说:“二掌柜,这个念头动不得,还不是时候?杉木在咱这地盘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做了他,如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不信你坐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的人头拿来叫你下酒?可你要做了他,正中东洋人的下怀,找到了出兵的口矢。就那国民四年不哪年吧,我这是听说。郑家屯事件,就因为一个东洋商人吉本买小孩儿的一条鱼。吉本给钱太少,小孩儿不卖,吉本挥拳即打,奉军大兵劝阻,吉本竟跟大兵动起武来,还招来东洋兵,闯入奉军团部,挑起事端,提出八条,咱那胡子大哥迫于压力,把奉军撵出城,它东洋人成了城中王。这叫啥,蚕食!一口一口的嚼巴,多暂嚼巴到咱这噶达,那日子可就完了?这宰一个杉木容易,这是咱胡子本行。可引起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注意,会招来东洋鬼子的干预。咱手头这点儿破铜烂铁,架住那洋枪洋炮,禁不住啊!再就知银子、门子、妹子的官府,窝囊透顶,那咱这噶达还有宁日啊?乱蜇人的马蜂,早晚下场得自取灭亡的。杉木为啥不敢像吉本那样明目张胆,蔫巴狗偷下口?那是关东军离他太远,还得狗戴帽子夹起尾巴,明着起屁,怕把尾巴叫人给薅去剁了?等有那一天,杉木还不得撅尾巴整人哪?”吉德从大局说:“杉木想挤进咱商界日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一个外来的东洋商人,处处插手,处处碰一鼻子灰,不遭人待敬,心生恶气,老想报复。不是玉碎,就是瓦全。他老觉他就像浮萍,再大,不扎在中国的泥土里,一旦水枯,就难以为计。所以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的,磨牙斗嘴,想投资入股,借根发芽,最终控制咱们,垄断商界。一计不成,咋办,就一次次的拉屎,叫你踩,破坏。像这次,他不假于人了,亲自动手了,穷凶极恶了。这要不二位大当家的提早闻着风声,殷家皮行和德增盛商号将毁于一炬。这是破罐子破摔,我得不着狗头金,也叫你化为灰烬。杉木敢这么大胆,与时局不无关系。关内打成一锅粥,大帅败北,已是大势所趋。东洋人在咱这噶达的势力日渐狂暴,步步都想一口吞下东北这块肥肉。虎落平阳被狗欺,不强民,国将亡,俺一定得保住咱的家底儿,励精图治!二位大当家的,身为胡匪,一条鱼搅腥一祸汤,一向掼有烧杀瘰掠无恶不作的美名,能仗义行侠,保我商铺,大有点石成金的大义,也有报国之心哪!杉木他蠢蠢欲动,不计后果,胆敢这么做,不是孤立的。这可能与大背景有关联啊!”
殷明喜说:“磨牙的恭维话俺就不说了,你俩大当家的可救了俺,俺谢谢二位大当家的。来,一切都在酒里了,咱干一杯!”干完后,殷明喜说:“杉木他燕别鸪(蝙蝠)吸人血,想的滑腾?俺听二位大当家的安排,一定粉碎杉木的阴谋,保住两家铺子。这要一炬之火,俺们可就倾家荡产了。哭都找不到坟头了。俺一生集腋成裘,鸿猷打算,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就白费了。那些指俺吃饭的伙计学徒,还不得像老叫花子拐个打狗棍儿,端碗沿街要饭啊?这东洋鬼子,咱没欺生,它倒起屁,想反客为主,骑咱脖颈拉屎不说,还祸祸你,啥败家玩意儿呢?俺当初就劝德茂永木业行掌柜的不要把铺子租给杉木,那老伙计不听,当时太看重租金了。现在想不租,晚了。前些年,刚提个茬儿,他家小孙子就没了好几天,最后在西北城角破败的关帝庙里找到的。小孙子绑在柱子上,连冻带饿的话都不会说了,好悬没死了。这不明摆着是杉木干的吗?这老伙计,俺回来刚露头,叫俺出面,把他执照吊销了,才想开要破釜沉舟了。俺看,俺就釜底抽薪,把执照收回。”曲老三一摆手说:“大掌柜,以牙还牙,理所当然。可你想过没有,你吊了杉木租用的执照,杉木他照干,你咋办?杉木现在已成气候了,官府上下,哪个不买他的账?你拿不住他,弄不好传出去,还说你殷会长欺软怕硬,怕东洋人呢?你一个执照,能拿住他?说不准对杉木来说,坏事儿变好事儿,买通官府,叫你发他一个正式的执照呢?那杉木更没收裹了,不更堂而皇之了?一个狼崽子,还没长沙毛呢,我看你不要出面跟杉木撕破脸的顶牛。别忘了,我们是干啥的?胡子!胡子可没那好耐心烦,快刀宰乱麻,齐拉嘎嚓,谁不尿咱,咱尿他?东洋人你不是看不起咱胡子吗,咱就给你点儿颜色看看,让他长点儿记性。一提胡子,叫他杉木谈虎变色。他不零打碎敲祸害人吗,咱也隔三差五的给他熟熟皮子。他那贮木场不在咱地盘吗,这些年我没少收拾他,能叫他消停了?”
“二叔,这回二位大当家兄弟们的花销,咱德增盛商号出了。”吉德说:“大舅你看行不?”
“哪有白出力的。理所当然!”殷明喜赞同说:“二位大当家的犒赏,俺拿!”
“这咱绺子上没少刮拉了大掌柜和大少爷了,这不敲竹杠吗,就免了吧!”王福谦让地说:“再说,咱收保护费,就得保护商家。”
“王大当家的,就别谦让了。耗子不盗洞还堵洞,咋的也得喂点儿食呀?”二掌柜扯犊子定事儿,“不过,你们俩两腿夹的那玩意儿,把锅捅漏底喽,俺们可不给拿补锅的钱呐!”
“扯犊子!”王福瞅着二掌柜,冲曲老三哈哈大笑,“你这个老二的哥呀,一个笑话就钉钉了,咱只有替兄弟们谢谢你们了。”
事儿都有了定砣,扯犊子喝酒快到天黑儿,王福和曲老三起身要告辞,殷明喜也不挽留,二掌柜拿出上好印度大烟土相赠,吉德包了五百块一包的大洋,王福和曲老三谦让的收下。
王福上马走出后门上了南二道街,悄声对曲老三说:“这钱不来了,比砸窑别梁子来的顺当?”曲老三说:“你就图这个冒这个险,那我就不跟你来了?”王福醉意朦胧而又心气很爽的怡然自得,扯开嗓子号叫:
“大黑头子夜乱糟糟,老北风刮跑了星星卷走了月儿,把美滋滋的大姑娘刮上了大花轿,也把小老爷们刮进了热被窝儿;大黑头子夜静悄悄,老北风刮得雪粒子地上直打滚,刮得烟囱倒了烟,刮得老麻皮窗纸沙沙的直吵吵;大黑头子夜不消停,老北风刮开了老娘们的花裤腰,刮蔫巴了大老爷的一根葱,刮来了孩崽子一大炕;大黑头子夜风号号,老北风前儿刮今儿还刮明儿刮后个儿还刮不停,刮得老房草抱着老黑瓦打哆嗦,刮来刮去刮到土地爷庙……”
“自古名贤多寂寞,唯有酒者独自乐。这酒啊,就他娘的邪性!”看王福和曲老三闪神的号号着,消失在黑暗中,二掌柜在往回屋道上对殷明喜说:“三弟,谁会想到啊,多悬的事儿呀!这俩老小子,可救了咱们啊?杉木这小鬼子,也忒黑了!这不是阉人吗,要绝了咱们的根儿呀?”殷明喜冷静地说:“二哥,草上飞和鱼皮三这也是笼络人心呐!咱这回是寡妇怀孩子,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二掌柜说:“功归功,过归过,你对胡子能咋样儿,谁好谁赖谁个个儿带着,狗皮当人皮扒呗!你跟胡子洗清身了,那就跟东洋人洗不清身?一头是杀人越货的胡子,它在大是大非面前帮的是咱们,没有为虎作伥,祸祸咱们,反而是来通风报信真心实意来帮咱们,还啥笼络人心不笼络人心哪?另一头是东洋人,磨刀霍霍,斧头就要落在你的头上,你还虑虑给你扛刀的屎壳郎是臭还是香,能给你扛这一劫,屎壳郎再臭也是香的。这哪头轻哪头重,这不光头虱子明摆着吗?你不想作婊子,想立贞节牌坊,那只有弃商回老家当个寓公了。这世上本来就是浑浑沌沌的一碗浑水,你坐清喽,比上天入地还难?”吉德推开堂屋门,二掌柜先进去,还在说:“睁眼看看,哪个不是往你眼窝子里揉沙子呀?草上飞和鱼皮三这么做也是出于良心,一个中国胡子对一个中国商人的良心,谁想看见一个遭人烦恶的生人坐在隔壁邻里家炕头上欲祸祸人呀?就家鬼对外鬼,他们也不能眼瞅着咱们被杉木这个外鬼给算计喽,这对他们有啥好处啊?你养猪为吃肉,他们护着咱们不也是有利可图吗?这个世道,谁无利起早啊?你做买卖,不就是一个利字吗?没这个利字,就没买卖人了。草上飞和鱼皮三这回是义在先利再后,为利而取义,都为一个利字,咱还管谁啥出身啊?杉木在东洋这老远来咱这噶达是取利还是取义?杉木要是为了取义,能下此毒手吗?这两者一比较,骡子(马驴杂交)駃騠(驴马杂交)不一目了然了吗?胡子是祸祸人,可在有东洋外鬼祸祸咱中国人时,它那种同族同宗的本能就迸发出来,向着谁?这就是炎黄子孙的中国人!你不移花接木,不逆来顺受,注定就得抱定一棵同根生的树。这就像一家子有几个兄弟,啥人都有,自家人打得不可开交。可一旦有外人欺负某一个了,兄弟间的仇恨瞬间就抛到脑后,一起对付那个外来人了。外来的东洋人,祸祸你就眨眼?它祸祸你,就像祸祸牲口!三弟,你要觉得不妥,俺还给你出一招。俺想,这一招,刀按脖子你也不会做?你不是知道了杉木的阴谋了吗,你可摇着尾巴去乞求杉木不要放火了,俺愿意和你合作。杉木肯定不仅不放火,还会派人手帮你呢?那草上飞和鱼皮三这两伙胡子会咋想咋做?义的气节输在利的失节上了,那结果是一样的,性质就不同了。你说,你选择哪条道儿?死胡同!你别无选择,都是一个‘逼’字。你再一个可以报官,求助官府。就那官府,有影的事儿都管不了,还能管你这没影的事儿?连大帅有时都瞅东洋人脸色行事儿呢,那唐拉稀本来就对你有成见,还得说你一惊一乍的捕风捉影,尽给官府添乱?娘管不了孩子,孩子咋办,等死吗?眼下,只有一棵送上门的救命稻草,你只有听胡子的安排。咱们就把这当权宜之计,求得眼时的安危。瞎子过桥,挪一步是一步呗!你想堂堂正正作个正儿八经的商人,不挂一点埋汰,不和任何人同流合污,难!难于上青天!你想在浊流中自清,就泼的污水也把你染成紫茄子?这就是现实。谁不想世外桃源,那就只有不食人间烟火。咱做人是正道,不丧良心,不损人利己,不干对不起黎民百姓的事儿,就足已了!这良心,是在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无的前提下的。你连防心之心都没了,那你就是个顶大顶大的大傻瓜!那就真不如黑大个(黑熊)了。黑大个还知道哪背风哪不背风呢?”
殷明喜坐在骑子上,静静听二掌柜的劝导,也无可驳辩,事实就是如此吗?哎,独木难行也得走啊,不走哪还有路啊?
“草上飞和鱼皮三也够意思,怕往咱脸上抹黑,还隐隐避避的乔装改扮一番,贼装人喊捉贼寇,通风报信不说,还预备好了绳套就等捉贼寇了。嘿嘿,够一说。”
“大舅,这人、鬼、贼是轮流坐庄。那就是人非人,鬼非鬼,贼非贼,人、鬼、贼又都是人,都是鬼,都是贼,只是在不同场合里转换而已,很难区划。咱作为买卖人,也就是人、鬼、贼的混合体。人再正派,也有鬼心眼儿,投机不是贼胆呀?这得看你哪个做主体。有的人你瞅着人五人六的,一肚子花花肠子上长个贼心,人面兽心,那这个还算人吗?这得你识破了。没识破之前呢,你说它不是人是啥?杉木要不一次又次的背后使坏,你没识破,你能说他就坏?王福俺接触少。这人就是个半人半鬼半贼。曲老三俺是从他胡子的坏名声上打的底,也一吓不小?可你一步一步的接触后,从他做的事儿里,加深了认识,除了胡子的习性外,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好人。出面来说这事儿,曲老三是真心实意想帮咱们的。王福在真心和假意之间,一半是义一半是利。”
“虽鱼皮三筹划得滴水不漏,咱还得未雨绸缪,啥事儿百密都有一疏,咱得防那万一,不能掉已轻心哪!俺看哪,三十前半夜人杂,杉木不敢动手。吃年夜饭,这个时辰,家家忙磕头拜祖拜神的,最吃紧,一定看紧喽。皮行五十台马神安装完,三十上午晌开工仪式动静搞大点儿,放鞭炮,扭秧歌,唱蹦蹦(二人转),耍马戏,欲盖弥彰。为防万一,傍黑前,把马神全部倒腾到营业大厅里,一人看守一台马神,人在马神在。就有人来抢、来砸,舍命也要保住马神,这可是咱们翻身的命根子啊!剩下的人,手里预备一些家伙,准备救火擒贼。德增盛那边儿,把人隐蔽在厅堂里院子内,主要是救火。铺子外边对面大街的胡同旮旯也猫些人,手拿棍棒,见放火的贼人就打。商团和炮手布置在外围,见贼人逃跑,就一枪定在那儿。咱打的是胡子来‘砸窑’,出人命,叫胡子扛去。最后,大德子你安排三个可靠的人,向镇衙、警察署、大兵营报案,先入为主,防止恶人先告状,栽赃陷害。事情要做得万无一失,不给杉木留一点儿把柄可抓。”殷明喜布置着,二掌柜附和说:“好!三弟你来拿总。俺和大少爷这就回铺子布置。三少爷还不知道,你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布置一下。”殷明喜叮嘱说:“这还有些日子,不要太张扬,里紧外松,悄然无声,不能走露半点儿声息。不可用的人,该回家过年就叫他们回家过年,留下可靠的人。”吉德说:“俺得把王福说的那个人……”殷明喜说:“那个人你有拿摸了?”吉德瞅瞅二掌柜,说:“早就掌握了。俺放了长线。”殷明喜说:“那就好。咋办你拿捏。”吉德点头和二掌柜离开了殷宅。
薄薄的云雾没有掩盖住西边半拉月东边亮闪闪的一颗星,云在不动的星月的寒风中慢慢移动,飘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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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观这天象,半拉月沉下去,起明星就披着灿烂的袈裟登上金红的晨曦了。” 吉德望望天空,有感对二掌柜说:“小鬼儿怕的是天明。”
“昼伏夜出,这是小鬼的天性。”二掌柜也望望天,“海煮盐,钟馗咋拿的鬼?”
“仇九这个鬼,可真成了鬼中鬼了。”吉德猛抽两鞭子,马放了箭儿,“二叔,撵上俺就告诉你。”
“大少爷欺俺老啊?”二掌柜不服的快马加鞭,撵着吉德,“驾!驾!”
一老一少,一主一仆,在月不明云不淡霜浓空旷的大街上追逐……
腊月二十九发生了什么,只有仇九说得清。仇九自打叫杉木收买后,就迷恋上了美枝子浴汤的东洋下女百惠子。百惠子的温顺柔婉,着实叫仇九真正尝到女人的滋味。洗浴后的他,百惠子的按摩可说舒坦至极,尤其是推拿那敏感穴位那种感觉,妙不可言,让他亢奋不已。一次次的挑逗,一次次的冲动,叫仇九精疲力竭的瘫软在百惠子怀里酣睡。百惠子会像怕惊醒小孩子的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一直等到仇九冬眠似的苏醒,再次的捣蒜。
仇九已离不开百惠子了,那是电光石火。百惠子是个啥样儿人啊?是个该瘦地方就瘦、该胖地方就胖、招人疼招人爱的女子。脸瘦瘦的,腰也是瘦瘦的,胸鼓鼓的,尻蛋儿圆圆的,眼睛小小的,肌肤白白的,这不仅迷倒了仇九,邓猴子没蹲笆篱子那会儿也是着迷百惠子这点上,成了杉木的鹰犬。仇九拿杉木的钱沐浴百惠子,昧着良心,出卖人格,换取享受的男女之欢。据仇九跟盯着他的伙计白金说,百惠子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自卖其身来到中国的。她的相好给她那个了,就又另寻新欢了。她伤透了心。仇九同情她,可怜她,喜欢她,还想娶她,想求杉木给她赎身。杉木始终不肯,想用百惠子拉扯住仇九。为此,百惠子没少挨杉木的打,都打在痛处,叫仇九知疼而不忍。百惠子都会咬破红唇,让仇九得到最大的满足。为这个,仇九恨过杉木,可又拿杉木没办法。他需要杉木的钱,一次次出卖灵魂,百惠子一次次出卖色相,杉木一次次得到他需要的东西。杉木鬼道就鬼道在对仇九不像是对待邓猴子那样没有戒律的慷慨,直接拿百惠子的**恩赐,而是拿金钱诱惑仇九,再叫仇九拿钱得到百惠子色相的享受。这样,杉木就牢牢地控制住了仇九。
仇九叫吉德调离了账房,去西街打理一段时间的分号,等唐县长派的县上稽查科官员查完德增盛账目没事儿后,杉木捅咕吉德的阴谋破产,又回到账房。吉德看在他仇师父的面子上,不忍心对已堕落成杉木鹰隼的仇九下手。吉德对仇九还有个目的,就是想使其悔改,像苏五那样做卧榻之鼾,再引蛇出洞,好走下一步棋。
殷明喜新进的马神和安装详情,都是仇九为换取睡一宿百惠子的银两,而向杉木提供的。杉木再对仇九提供的情报,叫他手下的浪人核实。如果属实,杉木会对仇九再加恩赐。周而复始,仇九已彻头彻尾成了杉木安插在吉德身边的一颗钉子。同时,由于仇九是德增盛商行账房掌柜的特殊身份,一目窥探全镇商界,杉木沾沾自喜过。
百惠子也是双料货,一面出卖色相,一面也通过“包婆”收集各方商界情报,传递给杉木,杉木也会论功行赏,不白了百惠子。百惠子捞到了外快,乐于此道,更加变本加厉地为杉木卖命,拿了昧心钱,再托杉木寄回那小岛倭国,给其母治病。
美枝子浴汤不只是百惠子一个按摩女,这美枝子浴汤就名符其实的成了杉木收集情报的情报站了。东洋娘们灌**汤的本事不是学来的,是老天赋予的,传承下来的。这应该说是东洋人的骄傲。但叫杉木这个用法,它就是一种耻辱了。把人性的美德变成杉木他私欲膨胀的买卖交易,也误导了仇九对美德的认知,更可想的是,杉木最终也成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殉葬品,险死于非命。
阴历腊月二十九这天晚上,对美枝子浴汤来说也是一场灾难性的劫难。对杉木来说更是羞辱和破财。
后半夜天快亮了,仇九胆战心惊地爬回炕上,对一旁睡着的白金唠叨。这个晚上,美枝子浴汤人特别的多,忙碌一年的爷们身上都多多少少缠上了些银两,大多是有家不能回或无家可归的单身汉,都是到浴汤洗去一年的秽气和污垢,再打打野食,尝尝新鲜的。有的甚至倾一年积攒的钱,一古脑填塞了那无底洞,得到一时的满足。
半夜时分,杉木的房门被七、八个围着大毛巾的彪形大汉拉开,杉木正和他老婆美枝子共渡良宵,这几个爷们进去后拉上了格子花窗门。
仇九和几个好信儿的人,仗着胆儿,凑了上去,拿舌头舔湿隔断格子花窗上糊的纸,用手捅个窟窿,拿眼往里瞅,蓦然心惊。
杉木挣歪蹬歪地还挺能逞强,上去两个大老爷们拎起杉木把头按趴在榻榻米上,叫杉木拿出昧心搜刮中国人油的十万块大洋。看那意思,这伙强人早探听到杉木现在手头上就有十万块大洋。杉木耍上赖皮,说三更半夜上哪凑齐这十万块大洋啊!另个大老爷们,膀的,身上的肉,都横着长的,冷笑热哈哈的,也不和杉木扯那扔哏扔,争辩啥呀,一手从被窝里拎小鸡儿似的拎出美枝子,往榻榻米上一跩,美枝子啊的一声尖叫,抱着胸,就吓哑嗓子了。这时,上来四个大老爷们放倒美枝子,摁住美枝子四肢,淫邪八怪那千钧一发,杉木扯起王八头,撕裂嗓子喊:“不要啊!不要啊!爷爷开恩!爷爷开恩!……”那个爷们并没有马上想怎么的美枝子,美枝子缭乱惊悸的把头左右摇晃得像拨浪鼓似的嗥叫,“杉木!杉木!……”一个黑毛搭挲大胡子爷们淡淡的一声淫笑,对杉木说:“杉木,灯儿呀你啊,死性啥呀你?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兄弟,就看你那宝刀锋利不锋利了,可别冒沫子,给下边兄弟留下个干净的膛子,上!”那大老爷们早按捺不住性子了,就要开膛探物了,美枝子扯开嗓子,“杉木!杉木!我还不如你那十万块大洋吗?杉木,你八嘎牙路!”杉木也是不知骂谁,“八嘎牙路!八嘎牙路!……”杉木终于屈服了,答应了这伙大老爷们的要求,乖乖地从榻榻米底下摸出钥匙,爬到东墙根儿,推开壁橱,露出了金柜,拨号,打开柜门,随即又关上了,大喊:“放开她!放开她!”那几个爷爷放开了美枝子,杉木眨巴着小单薄眼皮儿,转着小眼珠儿,又想耍花样。一个大老爷们早已看破杉木的鬼伎俩,“你妈拉巴子的,顾钱不要命啊你?”飞起一脚,踢在杉木的下巴颏上,牙把舌头咯出了血,下巴也掉了挂钩,耷拉下巴的杉木,疼得单薄眼皮儿在哭,那还不忘比划比划的跟那几个大老爷们讨价还价。那几个爷们吃准了杉木,又扯过美枝子,杉木也是王八戴绿帽子自羞不起,彻底抱熊了,忙摆手制止,哆嗦着手,两食指交叉个“十”字,那大老爷们一点头,杉木又重新拿钥匙拨号,开了柜门,整整掏出成梱的十万块现大洋。那几个大老爷们,又动手划拉出些金银首饰和两支勃朗宁手枪,拿被单包了,两个大老爷们拎着就出了房间。另外几个大老爷们的其中一个,手兜住杉木的下巴,杉木啊呀一怪叫,端上了杉木的下巴挂钩。然后,几个大老爷们拿出早已准备的麻绳,把杉木和美枝子捆绑在了一起,又用杉木和美枝子俩人的布袜子塞上了嘴,丢了一句话,“杉木,这钱都是中国人的血汗钱,你欠的,咱算拿回个个儿的钱财。你听好了,记住喽,咱今儿个砸你的窑,你实属可恶,不操守商人经商德行,盘剥豪夺,奴役中国人,你还想别咱商家的梁子,想起屁呀你?你要不知悔改,每年这个时候,就这噶达,不多不少,还是十万现大洋。就不麻烦你送了,咱亲自来糗。想耍滑头,叫你老婆抱野种找你认爹!”杉木拿小单薄眼皮儿盯着说话的大老爷们,心说:你要真给我老婆搞大肚子了,我再加十万给你。“咣当”房门拉上了。
几个大老爷们大摇大摆地回到自个儿房间,穿戴整齐,把艺妓和下女轰到一个房间,拿麻绳系上门鼻儿。最后,把十几个捆绑上的浪人,也推进一房间里,也系上了门鼻儿,又搬些桌椅板凳儿顶上了房门。大门外,早有挂大马车等着,几个大老爷上了车,扬长而去。
“嗨,白金你说,******太容易了,就这一下弄了杉木十万块哗哗的大洋。我听百惠子说过,杉木金柜里的大洋,都是从咱这样跑腿子身上刮下来的。嗯,谁花不是花呢,活该!杉木这个王八蛋!”
仇九是鸡叫头遍跑回来的,趴在被窝里跟白金绘声绘色的白话一阵子。白金也不困了,好奇地问:“哎仇掌柜,你说的那帮人是啥人哪?那么大胆儿敢砸东洋人的窑?”仇九十拿九稳地说:“胡子呗!咱这噶达还有谁有这豹子胆呀?”白金问:“胡子咋知道杉木藏有那么多现大洋啊?”仇九撇拉一下嘴儿,“你小子,傻呀?那还用说吗,哪个地缝没有胡子‘插签’的?胡子早就瞄上杉木了,下好窝子了。杉木天一刹冷,就常住浴汤了。一面是浴汤比他那寓所暖和;另一面,浴汤啥人不去啊,散乱杂人,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啥平常听不到的事儿,那地界好串耳朵,栽楞栽楞就灌满了你一耳眼儿?可也是啊,咋摸的那么准秤,整整十万块呢?嗯,再说了,杉木也不太尿胡子。这不眼瞅着快过年了,哪个商铺不拜坎子?就咱二掌柜啥时最忙,就年节呗,挨个拜坎子。杉木仗着他是东洋人,不勒那帮胡子,也不拜坎子。胡子是干啥吃的?吃大户,要大洋!管你狗皮膏药东洋人不东洋人呢,不给就‘砸窑’呗,还有啥说的。我从日本街回来的道上,看不少家东洋人的铺子门大敞四开,也像遭了劫。”白金说:“啊呀,这回可麻烦大了,东洋人能饶了胡子吗?”仇九说:“有啥麻烦的。人家也没报家门,你杉木凭啥瞎猜,他那上边又离咱这噶达那老远,能听他的吗?就听杉木的,是能派兵啊还咋的,哑巴亏吃定了?杉木敢张扬他老婆叫胡子给羞辱了?那小东洋鬼子的罗圈腿还不变成王八爪子了,崩掉的大门牙,自认倒霉吧?”
白金下炕在泥瓦罐撒着尿,“嘿!胡子真******尿性!”白金打个冷战,秃噜提上衬裤,钻进被窝,掖掖被角,“还他妈真冷啊!你知道是哪个绺子干的吗?”仇九说:“没见过。面孔生生的。江北穿山甲和杉木穿一条连裆裤,不会。那就是草上飞啦鱼皮三呗!管他妈谁干的呢,我最恨杉木那狐假虎威盛气凌人的样子。胡子给咱也出了一口恶气,看杉木在咱面前还逞能不逞能了?瞅他杉木见胡子那熊样儿,那才解恨呢!”白金听仇九话中有话,就问:“仇掌柜,你干啥那么恨杉木啊,就拥乎他是东洋人吗?”仇九打个锛儿,啊、啊,“你知天上雷电多少钱一斤呐?”白金一甩眼珠子,“这哪跟哪啊,屁股不挨脸吗?”仇九那啥那啥的说:“你不恨东洋人呐?哪个中国人能瞅得上东洋人那熊鬼色儿啊?你别看东洋人懂礼貌的一见面点头哈腰像个笑面虎,全******虚心假意,一肚子黄尿****橛子。”白金怕引起仇九的猜疑,也闭目假睡了。仇九也就闭口了,胡思乱想也不知啥时也迷糊了。
“噼噼叭叭!”
“嗵嗵嘎嘎!”
“呜哇呜哇嘡咚咚隆咚呛……”
二踢脚撺儿上天老高,“嗵”的把日头爷的脸儿炸开了花,五彩缤纷的花瓣像天女撒花一样徐徐飘落在人的笑脸上。孩子抓抓的撵着花瓣,一片闹哄哄的场景。
“殷氏皮货行放鞭炮扭大秧歌,跳大马神,走走,卖呆儿去!”
“我听说,还要招学徒的?”
“是呗!我家大丫头前些日子招上了,把二小子馋的,吵吵也要上工学徒,我这不看看去吗,看能不招上?”
“我听说那马神还叫缝纫机,西洋玩意儿,突突的,专门能吃皮子。可能吃了,一天能吃几大摞子皮子呢。”
“你别捧千里嗅后门儿瞎吹,吹爆了,别崩你一脸的屎?”
“大马神厉害是厉害,也不像你说的那么神?俺在韩裁缝铺子见过,兔子蹬腿搂狗刨的手脚忙活。”
“好好,你是大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是抱定李鬼不见李逵不下跪呀?”
好热闹的黑龙镇人,就赶上过年的大年三十儿,仨一伙儿,俩一串儿,吵吵嚷嚷地聚集到北二道街殷氏皮货行后院大门口,看秧歌听唱蹦蹦和杂耍。也有些挤到院里仓库改的厂房的门前,只能听见大马神“嘎嚓嘎嚓”的响,见不着大马神庐山真面目。一会儿,厂房角门打开,人群像羊粪蛋儿似的,一个跟一个的挤进了角门里,在五排整整齐齐油黑锃亮闪闪发光的大马神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大圈。
陆师傅、殷明喜、吉盛、苏把式和二丫头坐在头排,后面一水水新招的学徒,头戴无沿尼姑蓝帽儿,穿着一身儿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有姑娘,还有几个刚长胡须的小伙子,这可没见,整体化一,就是一个齐楞!
二掌柜掏出大罗马金壳怀表,看了看,对崔武和那西洋人笑了笑,高喊:“殷氏皮货行马神车间开工!”二掌柜的一声令下,五十台马神一齐踏响,手柄轮飞转,针头穿梭,飞龙走线,非常壮观。
那声音震撼了人心,颠覆了乾坤,抒写着黑龙镇一场技术革命的新篇章。
人群是惊呆的目光,张着大嘴的傻像,沉静得只有大马神的一个旋律!
哎呀妈呀,这这,哪见过这个大阵势,如同万马奔腾,大海咆哮。
眨眼之间,陆师傅举起扎好的皮桶裤,向人群扬扬,人们饱眼福的发出一片感叹声。
“嗨唷,这就扎好啦!哎呀妈呀这不羞死咱家炕头上盘腿二坐的大老娘们了吗,大针小瘤的,还连巴啥呀,装啥装啊,啥也别说了,丢死人了?”
“要不咋叫马神呢,这玩意儿就是神了!”
“这玩意儿得老鼻子钱了,一般人弄不起,千里嗅真******趁!”
“我敢谶言,殷家铺子还会大发。得发得齐拉咕嗤的,像沤大粪!”
“你牙碜不牙碜,屁话吗,谁嚼不出来呀?”
“你他妈瞎嘚嘚啥,别闪了舌头,崩掉入牙?看殷大掌柜抖瑟的,也扎好一件。”
崔武接过殷明喜扎好的皮裤桶,仔细看着,赞不绝口,“殷会长,马神这玩意儿缝的细密均匀纤毫毕现,好啊!”崔武拉过殷明喜的手握着,“祝贺!祝贺!你为大伙儿带个好头啊!”那西洋人也拥抱住殷明喜,两人贴颈,那西洋人拿生硬的舌头说着跛脚话,“合作成功!”殷明喜拍着那西洋人的后背,“啊啊,欠不了你的,俺这就按合约给你打款。”一旁的涅尔金斯基也抱住两人,“哈拉少!欧亲哈拉少!”吉德和艾丽莎对下眼色,一个满脸灿烂,一个玫瑰含露,彼此一笑。
在人群里,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窥视着发生的一切,心恨这么好的一个行当,机子买卖前景广扩,却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无插足之地。因此而眼衶里充斥燃烧的妒火的恶恨,插在大衣兜里细嫩嫩的手掌慢慢地攥成石头般的拳头,把平展的大衣兜胀得鼓鼓的。这人就是杉木。杉木下巴兜着白纱布,腮帮略有红肿。这是昨晚黑儿强人赏的一脚恩赐。他把水獭帽低低的压在眼眶上,躲在粗针大线的人群中,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扎眼。
殷明喜已早注意到了杉木,但还当没瞅见似的。拿眼睛的余光瞟着杉木的一举一动,管和崔武一些客人谈笑风生,指指点点。满心成功的喜悦,尽可量的晨光无限的展露给敬慕的人和妒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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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皮子也混在灰土灰脸的人群里,有点儿像羊群中的骆驼,后背弓得老高,狐狸的大衣领子掀得老高,长长的单眼皮挑的老高,大葱鼻子筋的老高,从二皮子仇视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狐狸尾巴夹的很紧,也翘的老高。对因挖殷氏皮货行苏把式等人不成,而臭名昭著招致同行唾骂的赔罪道歉还记恨在心,誓报这丢人现眼的一箭之仇。心中的鬼胎,顶着他的肚脐眼儿,嗷嗷的复仇得要爆裂。他忿忿地“哼”一声,丢下鼻孔喷射出两赶儿白气,挤出人群。
羊羊散发的膻味,狼是最敏感的。羊对人表示出的憎恶,正是狼向羊献媚的最好时机。羊的愤恨无处发,搭拉下尾巴,狼觉得殷勤派上了用场,翘起了尾巴;羊脑子长醭了,拨头涮角的了,狼脑浆乐开了花,舌头拉的拉拉老长,滴答着带血筋儿的粘条;啊,鸡蛋裂璺了,苍蝇得叮啊!
这一切都因事先探得了二皮子对殷氏皮货行新进的马神不满和泄愤报复的情报,叫吉盛和苏五看在了眼里。这些都原于苏五一面当内鬼一面当真内线双面胶的结果。吉盛向苏五丢了个眼色,苏五随二皮子后尾儿出去,跟着二皮子。
二皮子在前急步走着,杉木紧随其后。二皮子觉得身后有人,猛扭转身子,和紧跟没想二皮子会猛转身的杉木造个对脸儿。
苏五忙闪到大杨树后藏身,探头看,杉木和二皮子并肩同行,交头接耳的唠得热乎。嗯,苏五心说:杉木和二皮子还有一手啊,这可没听二皮子念叨过?妈的,二皮子也跟我摆八卦!
杉木和二皮子在北二道街上了南北大道,十字路口,两人一南一北的走开了。
苏五回来,凑到吉盛跟前,咬耳朵说:“三少爷,有点儿不对劲儿,二皮子和杉木搅和一块堆儿了?他俩嘀咕一道,在南北大道路口分的手。但嘀咕的啥,没听到。我离的太远,离近了,怕他俩发现了?”
吉盛点点儿头,瞅瞅殷明喜和二掌柜,就站在装马神的大木箱子上,高声说道:“各位老少爷们、街坊四邻的叔叔大爷,殷氏皮货行进的机器,叫缝纫机,也就是大伙儿说的马神。大家伙都看见了,新鲜玩意儿。铺子啊,已招了三十人,还要招二十个学徒工。三年内不许婚嫁,出徒当师傅,带徒弟。年龄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没拉过瓤开过瓢的,五个男的,十五个女的。丑俊不挑,念过几天私塾和读过洋学堂的优先。不用找铺保,也不用找保人,更不要保费。有意愿的,到前厅找苏五苏掌柜,今儿个先报个名,过了正月初九面试,合格的签个合约,当天就上工。工钱,跟这些先前招的一样,不差二样儿,也发工作服,一人一套。工钱一年一增,平常有赶工的活计,多干多得,小年结账。平常有难处的,也可预支工钱,年终扣除。铺子供食宿。一年放三次假,五月端午节和八月中秋节一天,过大年从腊月二十三放到正月初九。假期,工钱照发。干活时磕了碰了,由柜上包治。有病请假,半拉月内开半份工钱。年终扎账,根据表现还有红包。出师后,出殡婚嫁柜上都有馈礼。啊,还有一点很重要,瘸子、瞎子、聋子、缺胳膊少腿的鼻眙不要。”
“当媳妇,有小孩儿的要不要?”
“带把的要的太少了,这得赶上考状元了,还不抢掉孝帽子,能不能多招点儿呀?”
“学徒三年不让找媳妇嫁婆家呀,太苛刻点儿了?”
“……”
听完吉盛的话,下面乱哄哄提出问题,吉盛双手往下压压,喊着,“大伙肃静、肃静!听俺说,有了孩子的俺不要。俺不会哄孩子喂奶。”低下轰轰地笑了,“媳妇为啥不要呢,把小爷们个个儿撂在家里能放心吗,别跑了驴崽儿?”下面笑的更厉害了,“大马神是个技术活,女人心细手也比爷们巧。所以,爷们还是往边儿靠靠吧!学徒三年,女的不能嫁,俺怕肚子大了,把马神顶跑喽!”轰又一阵大笑,“小爷们学徒三年后愿意娶几个小媳妇俺不管,搂没搂老婆睡觉,儿子认不认爹俺就管不了?”轰的又乐翻了天,“哎老少爷,殷氏皮货行是个老字号,善待伙计、师傅、学徒是有口碑的,从来不亏待任何人,你们把孩子送来,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管你有肉有鱼吃,比在家还强。当爹娘的也可来铺子看望孩子,中途不愿干的呢,结账走人,俺们柜上绝不难为。好了,有报名的,跟苏五掌柜的到前厅。大伙散了吧!”
“报名去了!”
二掌柜看散去的人群,对殷明喜说:“三少爷口才不错。风趣、逗人,三下五除二,把人都撩拨起来了。俺担心,怕是要招附马选皇姑了,还不爆了,百里挑一?”吉盛过来,“咋样儿?这样还行吧爹!”殷明喜笑笑,“你二叔正夸你呢?这儿,学徒放假回家。”说着,把吉盛拉到一旁,“盛子,俺和你大哥、二掌柜陪崔武和涅尓金斯基、艾丽莎吃顿饭,送送那西洋人和陆师傅。你按咱馇咕的布置。你没看杉木也来了没露面,踩点儿呢。”吉盛嗯声,“那二皮子也不是啥好东西,才苏五看他俩勾勾搭搭在一起了,准没好事儿?”殷明喜手指点一下,“这狼粪蛋儿和狗粪蛋儿搅在一起能有好事儿吗,要发烧!你大哥跟俺说,他听伙计白金说,仇九亲眼见杉木叫一伙强人劫去十万块现大洋,正肚子憋一股邪火,还不往外刹呀?今晚黑儿,杉木这狗头,准有行动。注意啊!你大哥那边儿,早预备好了。”说完,看正和一帮学徒忙活归拢扎好皮裤捅的吉增,招招手叫过来,“增子,你和你三弟一起布置。”吉增说:“大舅放心。老三,二哥听候吩咐。”吉盛碓吉增一杵子,“去你的,都啥时候了,还贫?”吉增一笑,看殷明喜扭身走开,“本来嘛儿子贤婿!”吉盛一乐,板脸说:“奴才,听主子的。”殷明喜回头说:“盛子,叫二丫头。徒弟吗,陪陪陆师傅。”吉盛叫过二丫头,“你去陪陪陆师傅,有不懂的再问问,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二丫儿像有苍蝇似的抠下翻翻的鼻孔,“那我去了三少爷!”吉盛点头指着二丫头说:“你这回可算露脸了。去吧,陪陆师傅多喝点儿?”陆师傅也过来和吉盛拉拉手,吉盛说:“陆师傅,俺还有事儿,就不陪你了。往后欢迎你常来,咱再喝。”陆师傅恋恋的一笑,和吉盛告别。
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吉德携着仨老婆拖儿带女到莲花庵进香叩“母”,寓意不露声色以欲盖弥彰,树欲静风不止,剑拔弩张明枪暗箭的默默等待那罪恶的未知的狼烟火光。
三十下半晌,红淤淤的斜阳,照着黑龙镇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大门房门贴的对联门神上,突显出喜庆;袅袅炊烟妖娆娓娓的盘向灰蓝的天空,飘渺的散发;从家家门缝里挤出缕缕的白气,散着肉香菜香。东南西北的十字大街,商铺紧闭的门庭柱上,相互攀比的贴着夸张的红纸金粉墨宝的大对联,倒贴门上的大大福字,取意福到的吉祥;门楼门檐悬挂的大红灯笼,有红纸糊秫秸扎的;有红绸布竹细篾儿扎的宫灯;也有拿马灯糊一层红纸对负的;反正是五花八门,参差不齐,呈现千姿百态的欢欣。大街上人已廖廖无己了,连成天在大街上晃荡的老叫花子都没有了踪影。只有几个巡街的“黑马桩子”,冻得咝咝哈哈的颠着小碎步,来回遛达取暖。东西南北城门也落了锁,只留下角门大敞开,叫行人通行。
德增盛商行大东家吉德和伙计们在铺子的后院,从大井里打出一桶桶的水,泼到靠墙根儿下的地面上,冻成光滑滑的冰面,贼人翻墙落地就会跩倒。脚下滑,爬起来困难,就给看守人创造了逮住的机会。吉德忙活得汗巴流水,和牛二四处又巡察一遍,不难看出一脸的不安和焦虑。
“牛二,叫伙计们把水桶打满,放到厅堂里。柜上卖的二齿钩子四股叉人手一把,见贼人放火,打的打,浇的浇,一定保住铺子,不叫贼人得手。”吉德走着说着,“一会儿大灶吃饭,不要喝酒,看住土狗子,这小子管酒叫爹,都精神的,酒后补。啊,留下这二十多人,一人发两块大洋。哈哈,这大过年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团圆,都不易。啊,仇九和白金在俺那帮厨,别叫过来,瞒着点儿好,啊,明白?”
“德哥,这仇九咋回事儿呀,老往美枝子浴汤跑,哪来的钱呀他?”牛二疑惑地提醒吉德说:“仇九可是账房掌柜的,你得提防点儿?”
“小鸡儿不尿尿,都有个道?”吉德唉声说:“有老账房把着,放心吧!”
“这杉木准下手?”牛二问:“咱也没得罪杉木啊,他咋老猴猴咱们呢?”
“狗性呗!”吉德站在码稻草扎捆的瓷盘瓷碗垛看了看,走到几口大缸前,拍拍缸沿,“这缸还卖的挺快啊,赶开春前再进些。等开春下大酱上秋淹咸菜渍酸菜又不够了,可抓瞎了?”
“这玩意儿去了脚钱不赚啥玩意儿,白忙活!”牛二说:“成士权那大杂货铺,盘、碗、筷全不进,別说大缸了?这可好,一到季,都呼到咱这噶达了。来的人都骂成士权不是物!咱是不卖钱,赚个吆喝。”
“牛掌柜这也会钻钱眼儿了?”吉德呵呵两声,“国计民生,缺啥能行啊?这玩意儿咱就一分钱不赚,也得卖。就这事儿。吆喝不吆喝,赚个人缘也是好的。”
“你这个人,就是慈善,哪像个买卖家呀?”牛二抹挲吉德一眼,“你娘没认成,佛家普渡众生,倒把你感化了。这都下午晌儿了,没去莲花庵上上香看看你那姑子假娘去?”
“哎呀俺娘啊,这扯不扯的,你不提俺倒差点儿忘了,上香上香!”吉德一拍后脑勺,急急奔向后大门,“求菩萨保佑保佑,闯过今黑儿的鬼门关。这牵扯的,谁也过不好这个年,提心吊胆的这个?”
“叫你那姑子假娘给咱多念念平安经,拿咒语把杉木咒死!”牛二跟在后面说:“这你咋去,骑我的马?”
“虎头说来接俺,咋还没来呢?”吉德到了大门口,门房推开房门,如临大敌似的抱个镐把,“大东家出去呀,走角门吧!”角门一开,吉德走出去,就见虎头赶马车一路冷风的飞奔过来,到吉德跟前搂住马头跳下车,“我这急的啊呀,这娘几个捂支不完了?快上车吧大东家!”吉德拿眼神嘱咐牛二。牛二点头。吉德上了车,盘腿坐下,放下车帘,对春芽、柳月娥和小鱼儿笑笑,就抱过芽芽和心儿放在两大腿上,“这可够沉的,真是千金了!”心儿说:“爹,我可不是芽芽姐那老沉的千金小姐,我是小爷们!”吉德嘿嘿说:“对,好样儿的。咱心儿是顶天立地的爷们!”芽芽一抿心儿,“爷们就爷们呗,有啥好显的?俺不嫁你,叫你打光棍儿,看你还爷们不爷们了?”
“哈哈哈……”
芽芽这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芽芽,你和心儿是一个爹的亲姊妹兄弟,不好谈婚论嫁的?”春芽训导芽芽说:“那就骨血倒流了,不和伦常?”
“娘,俺知道啊,也就一说。”芽芽扭头瞅着春芽说:“嫁人是要有媒婆的,咋能说嫁就嫁呢?你看小德妈,就没找到媒婆,现在还焐在家里,没找到婆家呢?”
“哈哈,芽芽还有这一说。”小鱼儿大笑的推着春芽,“你瞅瞅你生的丫头,这可随根儿了,没媒婆还不嫁?”
“谁向你那么疯张,追着撵着个个儿找婆家?”春芽笑着瞅着小鱼儿说:“俺姑娘,就癞蛤蟆没毛——随俺的根儿了!”
柳月娥笑瞅着小鱼儿和春芽,俩人两头一靠,咯咯的乐。
“爹,干啥要上庙上香啊?”芽芽问吉德,“奶奶都是在家里对着祖宗板儿上香磕头,爷爷磕头上宗祠,从来不带俺去?说俺别跟脚,小丫头上什么宗祠啊,门掩了你小抓髻?”
“宗祠里供着一代一代的老祖,没过门的小姑娘是不能踏进那门槛的。”吉德说这话时心里的结儿打开了,明白爹为啥老叫他掌灯不叫他拜祖了,“那牌位,是一辈接一辈的传承,传宗接代!你小姑娘早晚要出门子的,成了人家媳妇,给人家传宗接代。这庙呢,供的是信奉,没有血缘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人小孩儿,谁都可上香磕头祈祷许愿的。”
芽芽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心儿说:“大姐,你奶奶那大岁数还给谁磕头啊?”芽芽说:“大弟,俺奶奶也是你奶奶,咱俩是一个奶奶。奶奶只有一个。”心儿“噢”了声,“就像妈妈,也只有一个。”芽芽说:“有嘎伙开店的,没有嘎伙生孩子的。爹,俺说的对吧?”吉德听两小孩子的话,深深触动了伤心处,不由的点着头。
是啊,不管谁,娘只有一个。可俺娘,虽不比包公一个“落帽风”的偶然,申了李娘娘寒窑二十三载的冤情,还了一个清白,母子相认。俺娘虽不是身陷寒窑苦等等瞎了双眼盼着重见天日那一天,可也身处木鱼伴青灯之中,盼的是啥呢?是想解脱,解脱啥呢?是阪依佛祖,超然尘世,还是也在孤寂中等待着,等待母子相认那一天呢?娘蒙受的冤屈跟李娘娘又不同,那是狸猫换太子。娘在空门和李娘娘在寒窑是同等的境遇,娘蒙受的又是啥冤?是封建婚姻的不自主!这个世俗锅盔造成的冤情跟谁去申诉呢?就有包公这样的青天大爷能申了俺这个冤吗,还俺个娘?亲娘和俺近在咫尺如天涯,心心相印而不能剥去那层无形的面纱,就像一堵厚厚的不可逾越的大墙,隔断了母子的相认,让俺亲口叫声娘!唉,上香,这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偷口,用这个偷口又为了啥呢?儿想见娘,娘也想见儿,这上香就成了母子相见不相认的桥梁和不可逾越的鸿沟。上香,见娘!上香,见娘,心相认嘴不认,这多残酷折磨人哪!揪心扒肝,肝肠寸断,那滋味,才叫五味杂陈呢。
“大姐,奶奶对我倒一口一个大孙子的叫,我看奶奶她还是偏向你?”
“那当然了。俺是奶奶打小抱大的,心肝儿宝贝嘛!奶奶说,这就跟养小猫小狗,谁伺候的谁就心疼?”
“奶奶有时很凶的。”
“分谁。对俺一点儿不凶,对爷爷可凶了。有时还用那小猪蹄的小脚儿踹爷爷呢。爷爷可好玩了。奶奶踹爷爷,爷爷兜住奶奶的小脚,瞪两眼瞅着奶奶嘿嘿的傻笑。奶奶笑着骂爷爷,爷爷就把奶奶小孩儿鞋一扒,挠奶奶的脚心。问,还骂不骂了?奶奶哏哏的,还骂你奶奶个孙子啊?”
“爷爷好玩儿也可怜。不说娘们怕爷们吗?我长大了可不要娘们了,那小猪蹄踢一脚多疼啊?大姐,等我长大了咱俩过。咱们谁也不欺负谁,我听你的话,好吗?”
“大弟,你属老鹞子的咋又绕回来了呢?过、过,就知道过。过啥过,谁跟你过,俺不是娘们,是你姐!”
“那三叔还管三婶叫姐呢?三婶哄着三叔睡觉,还说要听话呢。你是咱姐,那不一样吗?”
“是一样啊?……不一样!三叔跟爹是一个爹一个娘,三婶又是一个爹一个娘,不是亲姐弟。咱俩是一个爹两个娘,是亲姐弟。俺娘才不说了吗,你咋还倒粪呢?”
吉德听姑娘儿子俩儿嘎达牙的招笑,憋着笑,侧过头,瞅瞅憋得脸通红的春芽,又看看鼓着腮帮子的柳月娥,扒拉下都挤出眼泪的小鱼儿,刚要说话,就听“吱!吱!”,憋刹了气。吉德和三个娇妻听了,都以为是赶当当虎头放的屁,实在憋不住了,拍掌捂嘴地哈哈大笑。
“大东家、少奶奶们,别以为这是我虎头放的啊,冤枉我?”虎头听见车内乐,忙澄清,“我可没放,是辕马放的。”
虎头这一辩白,两下加一块,逗得车内人乐得不行不行了,更是笑得是前仰后颏。
“马放个屁,瞅把你们乐的?”虎头又说:“俺要成天捡这个乐子,那一天不知得乐多少次呢?”
虎头这一加缸,车内是乐得你推我搡乐成一团,眼泪都流了出来了。
“虎头大爷,你再叫辕马放个屁呗,我好捡个乐?”
心儿这一求说,吉德更是没法控制了,笑得直憋气,“啊哈、啊哈,俺哟哟岔气,肋茬子都、都疼了。……俺、俺想起一个扯蛋故事来。三国时,曹操和刘备喝酒,可能是咸盐豆儿吃多了,不约而同两人各放了一个屁,那多丢面子啊?站在曹操身后的大将许褚,听是曹操放的屁,忙先替曹操盖脸儿,就说,‘是我褚(杵)出的屁!’张飞和关羽也站在刘备的身后,不知曹操也放了个屁,他俩听见的是刘备放了个屁,看许褚替自家主公遮掩,觉得是许褚羞臊刘备,张飞大喝一声,‘是我飞出的屁!’关羽也抢说,‘是我羽(窳)出的屁!’这许褚和张飞、关羽就呛咕不下了。刘备呵呵一摆手,勇于成认不检点的样子,‘是我备出的屁!’曹操哎冲刘备一摆手,摆出大将风度,‘啊我说皇叔,你们啊,都别争了,我好汉做事好汉当,是****出的屁!’啊哈哈……”
小鱼儿一推吉德,咯咯的,“你咋这么缺德,多埋汰,还有孩子呢?”又拿眼睛扫下春芽和柳月娥,看她们拿手帕掩脸儿,偷眉偷眼的抖震着肩膀,也不免笑开了。
“吁!吁!这家伙,这一道笑的?到了,大东家、少奶奶们。”
虎头挑起车门帘,抱下心儿、芽芽,吉德和春芽、柳月娥、小鱼儿先后下车。年根儿晚儿,没有了香客,只有一个毛驴车停在庙门口。殿门虚掩着,吉德推开个门缝儿,小德就甩搭两小辫穿了出来,“爹!”吉德愣下,忙蹲下身子问,“小德你咋在这儿不陪鱼鹰爷爷过年?”小德往里一指,“爹,俺妈也来上香了。”又抬着小笑脸,叫着大妈二妈三妈,就和芽芽嘻嘻的叫声大姐,又拉着心儿的手,“大弟,大龙、二龙咋没来?”心儿说:“天太冷,他俩太小,不懂事儿,三妈没叫来。哎小德姐,你跟我们一起过年吗?”小德不乐地说:“俺得陪妈和鱼鹰爷爷,不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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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和小德送到殿门外的院门口,冻得跺着脚的虎头调过马头,众人和大丫儿、小德打着招呼纷纷上了车。吉德落后,上车前对大丫儿嘻哈,“亏你陪着文静师太,谢了!”大丫儿怕叫车上的春芽看见猜疑,对吉德一挤眼儿,“我也不冲你,这是我的归宿。太冷了,别磨唧打圈子了,多不好,快上车吧!”说完,冻得领小德跑回殿里去了。
吉德屁股刚蹭上车辕子,一条腿刚要往车篷里挪,从庙墙旁几棵一搂多粗的古柏老松后传出,“哟噢哦大少,这妻妾成群儿女成帮外带破鞋的,是来拜佛呢还是来给老姑子亲娘拜年啊,咋没见殷大会长啊?遗憾!遗憾!太遗憾啦!要不,就全棵了。佛殿变厅堂,一大家子多热闹啊!”吉德寻声望去,见瞪眼完和瞪眼瞎,斜眼拉胯地从大树后转悠出来,虎头撂下车帘对吉德说:“大东家,这两犊子,搁这转悠半天了,是成心找茬儿来了,俺搁鞭子抽他俩犊子?”吉德“噌”跳下车辕子,对虎头说:“你先待会儿,俺看他俩干啥?哼,俺这拳头不也是吃素的,可别脏了俺的手?”吉德向瞪眼完和瞪眼瞎走过两步,一抱拳,“二位仁兄,一向还是作贼做鬼呀?你说你俩也老大不小了,咋还不长记性呢?皮子又紧了,讨二皮脸是不?俺可没空扯你俩的狗蛋,啥事儿?”瞪眼完一眼皮向上一眼皮耷拉着,咧了咧嘴,说:“咋的,你吃枪药了,这么冲?你头顶算盘子两膀子夹美娘,老姑子亲娘还好吗,瞅你面子,咱这是给她拜年来了。烧点纸儿,你领情吗?”吉德气的眼珠子都冒出来了,拳头捏得骨头节“嘎嘎”直响。
虎头顾主打狗,从吉德身后一跃跨前一步,手起鞭落,“呱”一鞭子叨在瞪眼完脖后根儿上,“妈呀!”徕出一个大血口子,血“哗”下淌进羊皮大衣领子里,回手一鞭子抽在瞪眼瞎的帽子上,“妈呀!”往回一收鞭子,那破獭帽儿早飞出老远,瞪眼完和瞪眼瞎捂着脖子和脑袋,哭唧尿嚎地蹽到大树后,探头,蹦高高地号骂,“吉老大,你走着瞧!虎头你奶奶个狗犊子的,帮狗吃食的狗腿子,哪天掉到车轱辘底下,压死你!”虎头唬劲儿上来了,蹽着大步,猛张飞似的,冲进树趟子里,撵着瞪眼完和瞪眼瞎,追着屁股左一鞭杆子右一鞭梢的打,打得瞪眼完和瞪眼瞎爹一声妈一声,屁滚尿流的东躲西藏,一溜烟儿的向城里边街子跑去,“虎头,你等着,咱没完!”虎头不撵了,喘着粗气骂,“回去告诉你妈大傻瓜,下晚儿俺去睡她!哈哈……王八儿子的。”
吉德看眼扒着车门儿往外惊恐瞅着的媳妇、孩子,迎着虎头,笑说:“虎头哥,你真虎实!”虎头梗梗脖儿往回来的方向瞅瞅说:“那俩个狗犊子,比兔子跑的都快,要不俺非扒了他俩一层皮?他娘腿的,败家玩意儿,几天不熟皮子就起刺儿?上车!对付这熊玩意儿,你就太客气!”吉德往车旁走说:“俺懒着搭理那俩狗玩意儿?”有个香客来上香,吉德认得不认得的打了声招呼,互相问个过年好。吉德跨上车辕子,随手撂下车帘,不经任儿往殿门口一瞅,大丫儿和小德又返回来,操个袖儿,还站在大殿门前往他这儿张望,吉德挥下手,钻进车篷里。
胶皮轱辘碾着雪地,车内沉闷了一会儿,春芽说:“这两人哪的呀,骂人咋那么骂?啥老姑子亲娘的,咋还把大舅扯进去了呢,真够损的?”小鱼儿说:“春芽姐你是不知道啊,这两小子可坏了,尽作践人!这不,这两小子他爹跟大舅有底火,能不扯上孩儿他爹吗?大舅又顶了他爹会长的位置,这火就不用说了,编瞎话编派大舅和孩儿他爹,还和文静师太扯上了,多缺德?说孩儿他爹是大舅和文静师太生的,这哪挨哪呀,多损?”春芽说:“你还别说,冷眼看还真有点儿像?孩儿他爹那眉眼儿,跟大舅长的多像啊!你再瞅瞅文静师太,孩儿他爹的脸形、眉眼儿往下,跟文静师太长的是像?按说,外甥像舅也不奇怪,还有像姥姥、姥爷的呢。芽芽不就哪长的像她姥娘。要说,跟文静师太长的像,就有点儿奇怪了?”小鱼儿一嗤咧,“春芽姐,按你的话,孩儿他爹,还真是……扯不上边儿呀?”柳月娥逗上一句,“那这疖子里的脓可就有挤头了?咱跟糊涂庙当糊涂神吧!”小鱼儿笑说:“哎呀妈呀,咯咯……那咱还得重认公婆了?”春芽说:“说说就下道。那得多大事儿呀,不好这么开玩笑,不埋汰人吗?”小鱼儿和柳月娥见春芽瘸子捋直腿正道了,不拐了,又见吉德对此一言不发,互相瞅瞅,哑口了。
吉德思绪万千,想着亲娘念着养娘,悲悯、哀痛、惆怅哼唱:
“呜哇嘡呜哇嘡儿子想娘啊,亲亲的娘哟,谁亲亲不过娘啊!
儿子呱呱落地娘身上掉的一块肉啊,吃的头一口是娘血浆化作的甘甜乳汁,呀呀喊的头一声叫的是亲亲的娘亲!
娘亲,娘亲,这一叫叫了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娘啊,娘啊,叫也叫不够,喊也喊不完!
种地扒苞米,场院拉磙子,磨房推碾子,顶灯拿顶针儿,一针一线缝个小毛布衫,叫儿冬穿棉夏穿单,冻不着热不着,打麻绳纳鞋底儿,吃糠咽菜省下粮,一口嚼一口喂,娘亲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儿呀!
娘的儿,娘疼儿,能生不能养,奶水没吃几口就断了奶,迢迢千里,遥遥山顶,庙宇隔大海,娘唤儿,儿不知,两相隔,廿挂零又几载,一丝丝悲悲切切绵绵缠缠母子情,隔断千山又万水,隔不断娘那一片想念挂念儿的思絮愁肠。
娘亲啊亲亲的娘哟……”
腊月底儿的最后一天,日头怕冷似的,懒溻溻的不情愿的露头,又兔子滚大萝卜似的,一溜烟儿的,穿过西天边几一块烧红边儿的接驾老黑云,顶着红头盔,坐着金灿灿毛绒绒的红地毯,噌溜在山尖儿打个站儿,吱溜抛下红盖盔、红地毯,拽着几朵晚霞,留下几抹微红的烟霭不见了。
黑锅底儿倒扣下来笼罩着黑龙镇,烟囱里冒着攮灶子纥囊燃起的白烟,“龙挂”似的挂在夜空中,像一道道老道的蝇甩子打着斜,无情的凛凛寒风,蝇甩子被吹成龙卷儿又搅成烟末,随即叫黑宇残酷的吞噬殆尽。
小孩子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挂着两溜清鼻涕,沾着一嘴圈儿的油花,打着肉香掺杂着疡食味道的响嗝,仨一伙儿,俩一串儿,挑着纸糊灯和玻璃酒瓶打掉嘴儿做的灯笼,推门跑出窜胡同钻小巷,来到大街上,傻疯一团。
一个老爷们拿炕席糜子或是笤帚疙瘩糜子剔着牙缝里塞的肉渣儿,打着酒嗝,咧咧怀的,借着窗里的灯光,找个两家插起的土矮墙的背静旮旯,刚解开山东的抿腰的老棉裤腰,就传出猛烈的“哗哗”声,一溜舒服后,打个冷战,灌一裤裆风,龟缩脖儿,提溜裤子趄趄趔趔地蹽回了屋里,“真******冷!”老蒯婆收拾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拿手指刮着盘底腻腻油汤放进嘴里咂咂****的咂咂,拿眼睛嗔怪怪地剜斥,“又狗嗤墙根儿,冻掉得了那**玩意儿?”老爷们上炕盘腿,捞过烟笸箩,抓起烟袋锅,冲老蒯婆觍觍地说:“冻掉了,你嚼啥去,那你不空嘴儿了?”老蒯婆摞着刮干净了的盘碗,抿着火火的嘴唇,嗤笑,“你这辈子就算这活上干的漂亮,没叫我饿着,还老疡食,落下了根儿,生了七个干棒大小子!”老爷们拿烟袋杆儿嘴儿挠着刺痒的背脖颈,一口烟儿喷在比男人还强势没女人味儿一脸灶灰老蒯婆的脸庞上,“老套包,耷拉两老瘪袋子皮,立茬口再灌汤也淤不住,全淌包了,还卖奉啥呀?”老蒯婆把端起的盘碗又放回桌子,“哎呀老苏把式,你别再坐这儿瞎扯了,四儿临走时说啥,招急忙慌的?”苏把式不噔一下子,一拍脑门子,“哎呀妈呀,差点儿误了大事儿!快快,都你老套包撩嘘撩的。毡疙瘩,哎呀,在、在北炕墙旮旯那儿……”老蒯婆忙帮苏把式穿上毡疙瘩,又从墙上摘下大羊皮祆儿,舞挓帮苏把式穿上,“这啥事儿呀一个个的,这年不过了?这几个儿媳妇也装大还不来,饺馅子还没剁,酸菜也没捞,都等我老婆子伺候吃现成的。哎呀老死头子,你到说一声你这干啥去呀大过年的?哎呀愁死我了,一个个都捂抹布的盖帘子,捂不严,还冒气的打囫囵语,你倒秃噜一下舌头呀?”苏把式一脚蹬上北炕,从北墙上摘下破洋炮简子,挎在身上,跳下地,冲迷惑不解的老蒯婆说:“这干啥去,这就跟你跟我要干那炕头事儿一样,只可言会,不可言传,你喳喳也白扯,我、不告诉你?”老蒯婆子一推苏把式,“快走你娘个腿吧!”苏把式迈出门槛又扭身说:“半夜晌儿的年夜饭,你和儿媳妇带着孙子们先吃,我们爷几个说不准啥时候回来?那鞭炮的,在北炕头炕着呢,不潮了,叫大孙子放。哎哎,老蒯婆,别忘了,祖宗板儿前替我们爷几个多磕两头,保佑柜上和我们爷几个平安无事!”苏把式走着说:“记着老蒯婆,待会儿把几个孙子叫回来,别疯傻了,忘了吃饺子?”老蒯婆向外搧着手背,撵鬼地说:“老鬼你别烦我了?婆婆刚死,你还当起婆婆来了呢?”苏把式一出门,几个儿媳妇像约好了似的,前后踩着点儿一起来了,“哎呀爹,这咋的啦,你也上柜上啊?”苏把式摆着手,“哎呀好嚼裹吃多了咋的都,小声点儿,隔墙有耳?这过年就这一顿年夜饭,帮你们婆婆好好忙活,省得她唠叨,啊?”也老半蒯了的大儿媳妇摸摸头上的疙瘩鬏,“爹,老大走时也啥没说,出啥事儿了柜上?”苏把式悄声说:“大事儿!”又一横眼珠子,“你知道就行了,别瞎说?”大儿媳妇默不做声地瞅瞅几个弟妹,答了句,“嗯哪爹,放心吧你老?”
苏把式嫌碍事儿,也没骑马,嚓嚓的,踩着黑,一步流星两步流云,抄近道儿,全奔旮旯胡同,拐弯抹角,到了北二道街,快到殷氏皮货行后院大门了,就见两黑影,魑魅魍魉的,扒着大门缝儿往里透眼儿。
烧酒的瞌睡虫,把苏把式头发丝儿嗑得“唼唼”的直立,皮帽子都顶起了。苏把式倒吸口凉气,“妈的真有鬼呀!”他就像打围接近猎物,脚底蹭着雪地皮,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蹭下壕沟,挪到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后,一条胳膊倚在老榆树拐杈上,老花眼漂着两鬼影,摘下挎着的破洋炮简子,托在树杈上,一眼闭,一眼睁,就瞄上了。
突然间,大门口,一只大黄白花狸猫,想从这边儿房瓦盖上撺儿到另一头房盖上去,那头有只黑白花大母猫喵喵叫着求爱。大花狸猫不顾命的,一撺儿的刹那间,想在大门扇上头搭个脚儿,一不小心踩秃噜,砸在那两鬼影其中一个鬼影头上。那个鬼影没敢吭声,直管瞎胡噜乱扒拉。大花狸猫叫突然闪脚掉下来,弄得是惊慌失措,后两爪儿叨住那黑影的肩头,两前爪在那黑影头上脸上挠挠跐跐想搭住,也是怕再掉下去。那黑影皮帽子也叫大花狸猫抓掉了,拿两手死活地扯着大花狸猫往下拉着大花狸猫。这下可惨喽,大花狸猫叨着两前爪不想叫那黑影拽下去,锋利的前爪儿在那黑影的脸上头上乱挠开痒痒了。那黑影越急想着扯下大花狸猫,那大花狸猫“喵喵”叫春似的,两前爪,一爪叨住那黑影头皮,一爪叨住那黑影的鼻梁,那黑影一拽大花狸猫,那大花狸猫两爪一紧,抓的更死。那黑影疼的不敢再往下拽,压低嗓子“八嘎”的骂。“****妈的,还真是东洋人!”树背后的苏把式骂的声还没完,旁边儿的黑影倒快当,也是急了,两黑手一掐大花狸猫的身子骨,两膀子一叫力,楞生生伴着“嗷”一声,把大花狸猫从那黑影头脸上拽了下来,猛力向远处一扔,那大花狸猫四爪儿朝天摔落地“喵”一声,还没等爬起来,那跩大花狸猫的黑影拽着捂着脸的黑影撒兔子似的猱开了。
“五鼠闹东京,好看!瞅八斤半大狸猫,抓耗子呢?
这声倒没远处稀拉炮仗声大,可冷不丁从身后一下冒出来,着实把苏把式吓出一身的米糁子酒虫,回身破洋炮简子就给那声顶上了。那人可不敢再拿老命开玩笑了,挓奓两手,“不噔”坐在地上,抖着山羊胡子,哆嗦着裂璺的厚嘴唇子,筋着趴趴趴在脸上壁虎断尾巴似的鼻子,“别、别……别开枪!”苏把式瞅准了,“你哥哥尾巴的老皮子,还想吓唬你爷爷我,三岁长胡子——小老样儿?还他妈五鼠闹东京,就你这过六十早活埋了,老帮子!”苏把式悄声骂骂吵吵地看着老皮子两腿肚子埋在厚雪里,够够手叫他拽,苏把式搭一手,就往起拽着老皮子,“我说儿子见老爹跌倒了,能不搭一手吗?”苏把式一听,手用力一碓拽着的老皮子的手,一撒手,起了半悬空的老皮子,没想到苏把式拽吊桥半道砍断绳子会来这一手,腚墩,墩个实实成成,“哎哟,儿子你要把爹墩死啊?”苏把式咧嘴儿乐着,拽着老皮子半拉膀子拎了起来,老皮子拍拍屁蛋后的雪末子,“妈妈的,啥世道啊,儿子墩老子!这点儿年嚼裹算白吃了,才还在上囊呢,这会儿一墩,造下膛了,快顶后门子了,妈妈的。”苏把式扒拉下老皮子,“还老纸(子)呢,老纸(子)早叫爷爷我揩腚啦!老皮子,你干啥来了?”老皮子一哼哼,“那你干啥来了,问我?”苏把式一横老皮子,“问开我了你?我酒喝多,出来遛遛酒,你呢?”老皮子把摔在一旁雪地上长咧咧的包袱哈腰捡起来,“跟你一样,遛遛老腿,顺着遛遛老酒。咋的,不行啊?”说着,扯开包袱皮儿,雪亮亮的闪眼,“这大刀片儿,你见过?祖传的,有年头了。还是闹义和拳那会儿,我爹拿它削洋鬼子的撇拉疙瘩,可拉开馋了?这老佛爷一翻损臭脸,咱这一家子落了难,逃这噶达喀哧了大半辈子皮筋肉,这玩意儿也不用上,老没见肉腥了。今儿三十儿晚儿,叫老刀片儿开开洋荤,尝尝东洋人的肉膻不膻?”苏把式哼着说:“老帮子一碰都掉渣儿,还逞啥能啊?回去,拿你破老蒯开荤去吧!”老皮子拧着性子说:“你那破老蒯比咱那老菜帮子嫩绰些,你咋不回去啃那老破帮子呢?”说着,“嗖嗖”抡出两道寒光,闪电般的划破黑黑瞎的夜幕,劈开黑夜,“咋样儿子,削铁如泥,可牙子了,拿你那牛脖子试试刀口?”苏把式说去去,“你把你那玩意儿包上点儿。那老亮,你这不给小鬼报信儿来索你老命呢吗?”
这功会儿,瘸着一条后腿的大花狸猫前头,多了一只不住回头粘乎大花狸猫的黑白大花母猫,多情地不住“喵喵”叫着,绕绕过苏把式和老皮子,过了二道街,先后扒上杖子,越到一家院子里不见了。
老皮子一手倒拿着大刀片儿,把大刀片儿往老羊皮大氅里一搂,“咱不进去啊?”苏把式犯下愁,“没人叫咱们俩老夹杆子来搅混呀,咋进?你看那两扇大门,关得死死的,王八翻白,就在这儿恁待着吧!”老皮子说:“拿我这大刀片儿,从门缝儿一挑门栓不就开了吗?”苏把式蹲茅楼吃麻花拧上劲儿的不管香臭,倔犟地说:“去你妈的,别扯事儿啦你?”老皮子一扒拉苏把式,“猴子爬(台湾一种能吃进挡它道儿的一切东西的树)——别挡我的道儿!”苏把式“你”,一把捞回老皮子,按在树后,“快看那儿……”
美枝子浴汤入乡随俗的打烊了,关了前门,开了后门。
风发狂了,目中无人的肆虐地吹打着窗子。
杉木烦躁地像等着啥人,可心又像不在那上头,反复在后厅房里来回渡着猫爪儿步。美枝子一步不落地跺着小碎步,跟在杉木身后。那种胆儿突突恭顺的样子,叫人瞅了可怜,都会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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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昨晚黑儿遭劫后,杉木心疼不是大洋了,心疼的是美枝子遭强人羞辱,太埋汰了。杉木一闭上眼,那强人就在眼前显现,他头都炸开了璺。这璺不像缸儿不像碗儿,拿巴锔子锔上,有痕在表面,完好了。这羞辱人的事儿,表面裂璺无痕,可却深深地在他心底埋下个大裂璺。这裂璺,是无法弥补,也是无法挽回,更是无法完好如初了。
“气人!”
陪了夫人又破财,这埋汰事儿要传出去,我杉木还咋在黑龙镇上混,我日本人的颜面呢?
“太丢人!”
杉木被下女们解救后,不顾端下巴留下的疼痛,干的第一事儿,就是泄愤、杀气。
强人早蹽鸭子了,拿谁杀气?
见人学人,这噶达脓歪人的章程,不就是不管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还是输了钱不自在,就回家打老婆嘛?我杉木受这奇耻大辱,就是要腛眦的痛打美枝子这胔胾,来发泄内心美枝子给他带来的耻辱。美枝子没有躲,没有叫,忍受着鞭笞**的折磨,来偿还杉木心头的怆痛。
杉木打累了,也发泄够了,瘫在榻榻米上,撅着屁股吊着茄子,沁着个王八头,干嚎了一个多时辰。
美枝子一头扎进浴汤里泡澡,一泡就泡到了天亮,拿块香胰子洗了又搓,搓了又洗,想洗干净她被强人裸光的羞辱。她累了,她乏了,她心冷了,再没有冰洁如玉的傲气了。一个被强人羞辱过的女人,在个个儿爷们面前还能抬起头吗?这只是被支那人羞辱,不是女儿身那次在倭国被强暴,至使至今落下不育的病根,这也是杉木最为痛绝的,还指望杉木向先前那么喜欢个个儿了吗?她绝望地想到死。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决心结束个个的性命。终归她才只有二十几岁三十不到的年岁,又美艳多姿,温柔妩媚。她想到了复仇。她要报复。她离不开杉木。为了杉木,她愿忍受一切耻辱。她作为东洋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校还受过特种培训,誓愿毕生效忠天皇陛下。她在本土时,遭受过强暴的袭击,是杉木救了她。要不她一个显赫人家的千金小姐能嫁给一个浮浪的杉木吗?就是杉木这个救美的义举,换得了美枝子一个少女的芳心,不顾家人反对,偷带些钱财,毅然绝然地跟随杉木闯荡中国,来到了黑龙镇,和杉木一同打下这份家业。她满足过。她对杉木言听计从。她现在不能没有杉木。没有了杉木,她将一无所有。有国不能回,有家不能归。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杉木了。她想到这里,她从浴汤里爬出来,奔进屋,扑在杉木的怀里,悲痛欲绝地搂着杉木嚎啕大哭,把杉木喷火的心揉碎了,怜悯地搂着美枝子,两人哭成一团。
杉木想,美枝子有啥错,是我杉木错了。我杉木浑蛋、卑鄙、无耻!为了十万块大洋,竟然忍心眼睁睁瞅着美枝子叫强人羞辱。美枝子那强烈的求救眼神还一直在他眼前晃当。她那期盼他破财免灾救的呼喊,鬼都能撕烂了的还在他耳廓里回响。没钱时,能为美枝子在淫棍面前夺回尊严。有钱了,倒丧心病狂了,竟为钱财瞅着美枝子遭强人羞辱。谁的过呀?不都是为了钱吗?强人为了钱,才对美枝子下手。我杉木为了不舍钱,才叫强人挟制的羞辱美枝子。如果我杉木舍了钱,强人是不能对美枝子下手的。强人为了钱才羞辱了美枝子,我杉木为了钱才叫美枝子受此羞辱。啊,钱哪,才是扭曲人灵魂的万恶之源,杀人越货恶行的罪魁祸首!
杉木早就恨强人,来中国后也恨中国人强烈的民族尊严的顽固不化,使他膨胀的商业帝国梦步步受阻。强人的打劫和下三滥的手段,叫他在无名的恨上又覆上一层仇怨。他把这仇恨深深的埋在心底。他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也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境遇,大日本帝国还没有可在中国为所欲为的地步,还不能逞能嚣张,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委曲求全,扎牢根儿,君子十年报仇不晚。杉木想,不就几个臭钱吗,中国有取之不竭的财富宝藏,只要肯攻心善谋略,大把大把的银子,“哈哈……”
美枝子惊诧了,也惊愕了,“杉木!杉木!你不要甩掉我,我不要!”杉木心软地抹去美枝子脸上的泪珠儿,搂着美枝子,“不怨你,怨我,怨我!我、我、我守财奴,叫你遭罪,受委屈了,我不是人,是畜生。我不能没有你。咱忘记那一刻,同图大业,适机雪耻。”美枝子看杉木这么说,心中有了底谱,就说:“咱报官,上哈尔滨找领事。”杉木晃着头,“咱头上有屎啊,张扬出去不好听,还会惹来麻烦?这些年,税款咱瞒了多少?报官,就这十万大洋咱都说不清,还会勾起老粘条?就报了领事,也出不了兵,北满离南满太远,咱的势力还没达到咱这儿?办交涉,就这儿的官场,能拿强人咋样?再说了,咱还不知谁干的,那就更难了?”美枝子无奈地说:“那我就叫那强人白羞辱了?”杉木个个儿冷嘲热讽地说:“那你,不也看到新鲜的了吗?”美枝子哼的扭开了身。
今儿上晌儿,摸着须子的昨晚也遭劫的松木二郎和几家东洋商铺掌柜来探风,也想对杉木有所慰藉,杉木嘿嘿矢口否认,哪有的事儿啊,实属谣传?杉木除有难言之隐外,还有的就是他的野心。为了长久之计,他得咽下这口恶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辱负重,面上夹尾巴做人,暗地较劲儿,狼的牙齿总要找硬骨头杠牙,狐狸不放臭屁才更能显出征服者的狰狞,大日本再一步一步的显示着它的骄傲,叫他狂妄。虽大意失荆州,还搭上花衣布裙,这些都叫他无暇顾及。他酝酿的阴谋,即将今晚年三十午夜,当家家******坐在热炕头上,一手捏着小酒盅儿,一手搂着老婆,逗嘘孩子狂欢之时,实施行动。
这个阴谋,虽然从德增盛商行账房掌柜仇九嘴里套出准信,但全面的实施,还得有个相助的人才能完美。
冤有头,债有主,这噶达,无法无天,啥事儿都干得出来的,只有胡子。杉木遭‘砸窑’,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胡子。大股的绺子,数数有草上飞王福马队,浪里跳曲老三江上飞鹰船队,穿山甲刘三虎江北虎狼队。杉木和江北绺子刘三虎素有来往,自打从邓猴子蹲笆篱子少了个中间拉纤儿的杉木,就和刘三虎不大联络了。可刘三虎没少捞他杉木的好处,也不至于砸他杉木的‘窑’啊?曲老三向来绿林,素不绑票取利,爱财取之有道,从没听说砸过哪家商铺的窑,更不会羞辱人要挟苦主。那只有一个可能,杉木他最头疼也最伤脑筋的死对头,王福。唉,没长毛的小耗子崽儿,哪敢正眼看一眼王福这大狸猫啊?
杉木的最终目的和当务之急是防止殷明喜、吉德舅甥俩,如虎添翼势力的扩张,制衡殷明喜、吉德商业触角的漫延,在黑龙镇立足生根,打拼出一片属于东洋人自己的势力地盘。为了这个目标,你殷明喜、吉德不和胡子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打得火热吗,我杉木此时也不想和王福结‘梁子’,何不烙铁加炭,插上一杠子,和王福化仇恨为玉帛,烙得王福嗷嗷蹦高儿高,多拿拜坎子礼,拜王福为老大,叫王福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头发烧,借王福只认钱不识狼子野心有奶便是娘的贪欲,下谗言侫语,以毒攻毒,以牙还牙,打压殷明喜和吉德。这光脚踩刀尖儿玩火,这得防王福手绷两个咂咂都吃奶,屁股却坐在殷明喜和吉德怀里,拿他杉木垫脚玩?这种可能,就是得慢慢消除王福对东洋人的敌视和骨子里流淌着的憎恨东洋人的民族气节。这得通过一个人,收买个人做内应。这套长久之计,必须得有个下鱼饵搭勾的人,从中斡旋。杉木把他所熟悉的人,一个个走马灯的过塞子,最后他嘿嘿地一拍脑门子,“此人最合适,黑白两道,通吃!”谁呀?杉木一拳砸在手掌心,“警察署长马六子!”
马六子这个人,你瞅着虽然像聋子耳朵配搭,瞎子眼睛摆设,可骡子摆那儿也不全是骡子居所白废?瞎摸****也会碰上‘鬼打墙’,狼后腿踹你一脚,嚎啷一嗓子“臭咕”,鹐你一头老鸹屎,小鸡半空抖着老鹞子黄鳞爪子,还是螳螂咬蝎子不可小觑?茅坑老蛆吃不****,你还谁也顶替不了它,说不准啥时给你下个蚱子崽儿呢?
虽说是官府警察和江湖胡子是天敌,死对头!那是总体,面上的事儿。哪有铁板一块儿,暗中都含有沙眼?井水、河水,都有暗沟深壑相通。马六子从小白丁的马路牙子,挠哧这才几年啊,就当上警察署长,在这世面上你说他咋混的,那还不是没窗的四马架,有通风的地场啊!马六子除了后门子,还多个眼儿,那就是心眼儿。鬼道!脑子够转儿,活泛,不死性!
马六子好财也好野味,有这两样儿,杉木就好押宝下注,这是杉木的拿手好戏!
那咋样儿才能叫马六子乖乖就范呢?欲擒故纵,还是老一套,贿赂加美人。哪个猫不吃腥,松花江大鲤鱼吃腻歪了,换换口味,尝尝漂洋过海的三纹鱼,中国爷们对东洋下女都是垂涎三尺。邓猴子如此。仇九如此。马六子能例外?
那杉木为啥选三十下晚黑儿大张旗鼓的约会马六子呢?这也是一箭双雕之计。一为长久之计,拉拢马六子;二为今晚黑儿,纵火烧掉殷氏皮行的马神和德增盛商号。叫巡街的警察,都看到他们的署长到美枝子浴汤消魂,就会偷懒谢怠,也寻乐子去。那就好像拔去了夜中一只猫头鹰的眼睛,对杉木实施放火有利。另外就是麻痹遮掩外人,杉木邀马六子一起过年,由马六子陪着,就干了坏事儿,有案了,马六子就管这事儿,还可作证,谁还有啥话可说的了?
如果放火成功,嘿嘿,殷明喜和吉德就完蛋了!哈哈,从此黑龙镇……
杉木拿拨浪鼓的心,随挂钟哒哒的秒针,一颗一颗的拨拉他的如意算盘珠等待着。马六子没到,杉木不知咋的,有点儿投鼠忌器。这就是马六子叫杉木刮目相看的地场。老虎装病猫,叫人见着了,也哆嗦!杉木此时正形同如此。
“杉木,你说马六子能来吗,这大过年的?”穿一身华丽和服的美枝子一脸的焦虑,一颗悬着的心,煎熬在热锅上像蚂蚁,跟在杉木身后,小心翼翼的问。
“嗯,马六子肯定来。”杉木胸有成竹地说:“咱这有白哗哗银子还有靓女美色,他小子属苍、啊嚏,苍蝇的。”美枝子看杉木打个喷嚏,赶紧从身后递上洁白的丝绸手绢,杉木擦拭掉喷在仁丹胡儿上的涕沫,“这小子晚来,不过就是摆摆谱,无非是说公务繁忙,端端署长的臭架子?中国人当官的,都这臭德行!你求他门下,那就是一个摆!他求你,那尾巴摇的比哈巴狗还邪唬。脓疱不打还歪歪,没办法,就这样儿,装嘛!你等会儿,咱吊吊胃口,使上财色两样猛药,准叫马六子学狗爬?”
“噌!噌噌!”
格子花窗棱子有人敲了三下。
“不禁念想,他来了。”
美枝子紧走颠儿小步,拽开门,杉木躬身相候,一股寒风把马六子带进了屋。美枝子为了显得秀丽,穿的单薄,浑身打了个冷战,堆着笑说:“马署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马六子瞅眼靓丽又散发着一身香气的美枝子,“啊杉木君,名不虚传,夫人真水仙呀!”杉木谦恭地一笑,“过奖了。请!”美枝子颠儿小步在前,马六子跟后,杉木躬身步后,把马六子引进一个秘室。
马六子很清楚杉木这个黄鼠狼,三十晚上给他这鸡拜年,肯定当祖宗供在板上恭敬。不求打鸣,也是怀贼心防鹐哪个鼓起的大脓疱而献媚示好。这也正中马六子下怀,不用借由子敲竹杠子了,银子还不揣一兜,再掏掏杂碎,舒舒筋骨?再者,东洋人在东北的行情一天比一天越来越看涨,干警察这玩意儿,在道上混,三教九流,谁都得罪不起,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个死?警察这行当,在大染缸里,哪有清水啊,都属猫猫的。没有无瑕的白玉,不黑心也黑了手?就你想做个无瑕疵的白玉,不同流合污,别人也会给摸黑喽!人家杉木没因那年松木一郎和刘三虎绺子一起打劫吉德往苏俄运输小麦商船被打死,叫马六子抓吉德顶命,马六子以无证据不好抓吉德为由拒绝了杉木而记恨他,还抹下脸儿来请他吃年夜饭,咱也不能破草帽不给脸儿呀,蹚浑水谁不会呀?嗯,这世上哪有免费的晚餐好吃啊,都是鸿门宴,毛驴尥蹶子烤的是猪蹄!
马六子一派傻咧咧牛哄哄的样子,到了秘室屋里,美枝子一让座,马六子一甩大衣扔给了美枝子,大盘二坐的坐在榻榻米矮桌前,大咧咧的边解开警服衣扣边嘘呼,“哈哈,杉木君这屋除雅致外,倒挺热乎,都烤脸,真是个安乐窝呀!再有这美丽夫人陪着,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美枝子递上一支锡纸烟给马六子,马六子不客气地接过,美枝子划着火点上,又冲马六子送着柔光的一笑,马六子点头哈哈的“谢了夫人”。杉木坐在马六子对面桌,打冷哈哈地说:“马署长别拿杉木寻开心了,我这贱内哪比得上邓会长二太太那么美貌又搔情啊!听说二太太温柔似水性起如狼,叫人尝尽了天堂之乐。”马六子苦涩地一笑,“再好,也是拉拉蛄盗过的狗剩,哪赶得上夫人原汁原味呀!”杉木听了,一脸的杀光,瞅眼脸刷刷红的美枝子,马六子嗨声说:“在别人碗里觉得眼红眼馋,偷了吃,甘甜无比,吃一口又想下一口,等全到了个个儿嘴里,想吃就吃,就不是那个味了?”杉木啊啊地说:“马署长老没正娶,还是个愿打野食的偷鸡贼呀?对了,熊掌好吃不,老吃也要腻的。”美枝子跪坐在两桌头中间给马六子斟酒边看杉木一眼。杉木向美枝子丢个眼色,美枝子对马六子说:“请!”就退出去拉上门。杉木说:“马署长,我杉木在这噶达有些年头了,请阁下喝酒,不能不说有感情吧!来,咱干一杯。”马六子抹了杉木一眼,举杯干了,“你这清酒,味太淡。”杉木叫马六子吃菜,“这日本生鱼片儿,很讲究的,蘸点儿小料儿,你尝尝。”马六子吃了一片生鱼片儿,吧哒吧哒嘴,“跟咱这噶达杀生鱼差不多,腥薅薅的,哪赶得上酸菜汆白肉片儿那造一口多香啊!”杉木说:“嚄,汆白肉?我给马署长预备了日本的汆白肉,请马署长品尝喽!”杉木“啪、啪、啪”拍了三掌,美枝子跪在门外拉开门,一个东洋下女,低头垂目,款步走进来,“我叫百惠子,伺候马署长。”莺莺之声,像微风吹进马六子耳廓里,马六子张目叼着百惠子,一身低领开胸粉色长裙亭亭玉立,哈腰施礼时,白刹刹一对的白鸽子,差点儿没秃噜飞了出来。马六子眼睛直的不打弯,勾勾的像个铁爪子叨住。百惠子浪拉巴唧地甜甜叫声“马署长”,就挪小步,一股香气地跪坐在马六子身边儿。马六子斜眼漂着百惠子胸口,细嫩得赶上白锦缎了。百惠子虽身经百战,拿镰刀刷苞米秆子,成马车的拉,不免还是像头一次那样显得腼腆,瞟又不敢瞄的,遮遮掩掩丢了马六子一眼,风情万种,着实叫马六子浑身一抖。这不妲己赛貂婵,狐狸精下凡吗?红红的唇,比着露樱桃还润润的,马六子馋得心痒痒,恨不得马上咬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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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圣洁和灵魂的丑恶相互勾结,除对美的玷污,更是对圣洁的摧毁。
百惠子端起马六子的酒杯,斟满了,递到马六子唇上,娇滴滴地说:“马署长,请用酒!”马六子啊啊就着百惠子的手里喝了。杉木在一旁煽情,“马署长,这,汆白肉咋样儿,够口吧?”马六子说:“油性大,都拿人。够口,太够口啦!”马六子又就百惠子手里酎了一盅,“你们日本娘们喏喏的样子,真招人喜欢!又怜惜惜的,给人一种想吃又心痛的感觉。那笑,浅浅淡淡的,颦!那动,绵绵柔柔的,渺!那味,甜甜香香的,鲜!咋品咂,琢磨不透,老有下口的欲念?”杉木撩逗地说:“我们日本娘们那没的说,温柔体贴的劲儿,说得上是世界一流,准拿酥你钢筋铁骨。不像你们这噶达的娘们,泼辣、洒脱,无拘无束,想咋就咋的,没收没管的不管不顾,大咧!哈哈……”马六子也随杉木哈哈,“那是啊!粗腿撂胯的,不拐弯不磨磨的。瞅瞅,这百惠子小妮子,含露不放的样子,瞅着都招人稀罕。来,百惠子,陪咱喝几盅。”百惠子顺从地嫣然一笑,斟酒举盅,连续和马六子干了几盅后,百惠子魔幻的白脸也飞出了桃红。马六子拉耷眼皮,色色地睨视百惠子。杉木看在眼里,向百惠子使个眼色信号,百惠子就柔柔的像无骨软体蛇一样委倒在马六子怀里。马六子咧着大嘴,就一手搂住百惠子,另一手哈哈地和杉木频频举盅干酒。日本清酒后反劲儿大,马六子似醉非醉的把头贴在百惠子脸上蹭歪,痒得百惠子咯咯的一阵子浪笑。此时的马六子,已把百惠子这个赝品,焉焉当成了汉代匈奴君主正妻的阏氏了。杉木偷偷一窃笑,心说:马六子,俘虏你只需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就落入了鸡笼,狗和狼比,能比吗?杉木瞅这还欠点儿火候,需在这色锅里再熬熬马六子,叫他马六子的色相更丑陋,好拿掇住马六子。杉木又“啪、啪、啪”拍巴掌,把马六子弄得一愣神儿,收敛起色相,两眼通红地直勾勾瞅着杉木,心中****都要燃起仇恨的火焰喷射到杉木身上。
拉门一开,飘然而至四个美幻绝伦的白脸红唇的艺妓,几声太鼓敲响,随着乐曲轻盈翩翩而舞,跳起日本天桥立风情的舞蹈。马六子抻长脖子,虎着笑脸儿,嘿嘿、嘿嘿地傻笑,自语磨叨,“你搞的啥鬼名堂杉木,碗里的白肉还没吃到嘴儿,你又整来一锅的刷浆的白肉馋咱啊!”这时,美枝子手端放有十梱五十一捆大洋的托盘进来,杉木对马六子一恭让,“马署长,就算年敬,请笑纳!”美枝子跪下身,放在马六子桌上,又冲马六子一笑。马六子是流氓遇到了狐狸,一圈臭屁熏得晕晕乎乎,贪婪的看下托盘里的大洋又冲杉木傻眼地说:“这、这无功不受禄啊?”杉木拿手又一让地说:“有禄才有功嘛!”马六子心嘀咕,‘还真让我猜着了,宴没好宴,白肉也不会白吃,这里是下的耗子屎还是蝎子粑粑,说书的和拉长篇的,总归齐不会没有下文的。’美枝子起身坐到杉木身旁,对杉木一抿嘴,杉木一搂美枝子后腰,美枝子往杉木身子一委,杉木对美枝子笑笑的一点头,尤如隋炀帝拥妲己,不理马六子,旁若无人的看着艺妓表演,搂着美枝子的手随着乐曲的节奏,轻轻拍打着,时不时的端起酒盅往自个儿嘴里酎口,或往美枝子樱桃小口里灌一口两口的,显得那么沉浸在悠哉悠哉的自得自乐的恬然里。
美枝子美艳艳的单凤眼不时溜着马六子的举动,看马六子闭目哈哧眼的,也恬不知耻地跟着杉木一样的摇晃着身子,跟着乐曲,嘎巴嘴,在嗓子眼里哼哼唧唧地哼着。百惠子不消时的,像燕鳖蛄(蝙蝠)津津有味地吸食人血那样贪婪地吻沁出咸酸腐臭汗的马六子。美枝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偷偷捏掐下杉木大腿里子,两人暗暗窃笑。
杉木以美色逗引,又施以重金,双管齐下,这又不急不火在美妙的莺歌燕舞中导演“熬鹰”喜剧,苦中作乐,就是等着“请君个个儿入瓮”。而马六子呢,醉醺醺中灌着美色的**汤,脑子清晰地明白,杉木耍这鬼花样而又不挑灯明言,是催生,而不强拧瓜,叫你自觉自愿的瓜熟蒂落,投入瓮中。
百惠子的红唇,一再示意马六子迫不及待的要同眠共枕的**,马六子何尝不想急于与百惠子被窝里抓蛤蟆玩泥鳅,可这同船渡,得付出低三下四的向求人的人开尊口,那我不成了瓮中之鳖,就等人家瓮中捉鳖了吗?我堂堂一个署长,那不太下三滥了,叫杉木瞧不起了吗?这要叫杉木拿住了,往后可就是杉木的应声虫了,还咋在杉木面前拿署长的大谱端署长的架子了?哼,马六子不傻,你杉木叫我鱼儿见鱼饵就上钩,我偏不!你求我,我急啥?可这么熬着,这汆白肉啥时才能到嘴呢?反正你杉木有求于我,我以退为进,告辞!
“杉木君,叫这哼哼唧唧的玩意儿下去吧!我也憋不住了,要撒尿了。大三十儿的,你没啥事儿,我警署还有事儿,就谢谢了!”
杉木眼中打桁梁,哼一横眼,这马六子都说难斗,三楞巴箍的头是难剃啊,不吃软食,看这白吃白喝白拿又白玩的要嵗泥啊?我还指望啥马六子个个儿入瓮啦,干脆,我杉木斗不过你,自甘拜下风,服了你!杉木推开美枝子,叫艺妓退下,堆笑地说:“马署长,离大年夜还有个巴时辰,好戏还在后头,汆白肉咋的得尝一口,要不白费我的心思了?”说着,看美枝子和百惠子知趣地退下,厚着脸皮起身凑到马六子身前坐下,嘻哈哈不自然地瞅着马六子笑。马六子心里乐杉木,看杉木上道了,就说:“你有啥话就直说,别小舅子媳妇摸姐夫脸蛋儿不好意思,只要有用得着咱马六子的,你尽管说?我打个锛儿,就是百惠子养的,你揍的!”杉木看马六子说到这份上了,葫芦秧上爬出邪拉虎子,也算够一说了,就开门见王八骨碌饼子,拉王八蛋黄儿,“马署长,咱们掏心窝子哥们了,我就竹筒倒黄豆有啥倒啥,恕我直言!你和王福大当家是明里争暗里通,也算很熟了。我一个东洋商人,盲人瞎马。世面上乱马蝇花,群雄争鹿,我造得眼花缭乱,总想找个靠头,好背靠大树好乘凉嘛!我看王福大当家在这片儿,走的正,行的端,那叫个仗义啊!我就想投靠王福大当家的,拜坎子,尊王福大当家为大哥,年年进贡,岁岁纳款,爷们喽!虽倥(kong)偬(g),可我鷇(kou)小,无人画符箓,难以吹响箜(kong)篌(hou)?朽木不成舟,就想劳顿马暑长为杉木穿针引线,从中搭个桥,这对马署长来说如拈须之易。但对我杉木来说,那就是秃鹙吃得了蛇而难谋取虬龙了?如马署长助杉木一臂,杉木永世不忘马署长的大恩大德。”
马六子一听,眼珠桄荡着贼溜溜的杉木,一时怯口。这东洋鬼子,玩的啥猫腻?原先邓猴子在时,和江北刘三虎绺子打的火热,没少利用刘三虎祸害人。这邓猴子进了局子,又打上王福绺子的主意了,这葫芦里卖的啥药,还用挑帘子看驴屎眼吗,足音跫然!可王福不像刘三虎那芋奶好嚼巴,那你可是个满口牙唆拉牛杆子,咬不敢下口咬,还硌牙胀腮帮子,不会给你好汤喝的。我马六子和王福扯筋拉皮,虎皮脸儿的也没少朝火,可也算没撕破脸儿,维持个大面儿。这要给东洋鬼子拉勾扯纤儿的,还要开香堂入伙,那可就不好玩儿了?桅杆撑帆,多个外来桨子搅和,就王福那性体,最瞧不起罗圈腿矮矬巴子倭寇了,你还想拿热脸贴乎冷屁股自找不淤作,真是癞蛤蟆打喷嚏,也装上人了?
杉木看马六子一支接一颗抽着锡纸烟,不肯吭声,又看看欧密嘎手表,心急如焚,就叩首说:“拜托了!”马六子一摆手,“算啦!王福吃鱼不吐骨头,可他妈黑了!杉木你说了,非得泥溜够子拿头往热豆腐里钻,我就头顶瓦盆子试试。”杉木抓住马六子的手,一个劲地得瑟,“谢谢!谢谢啦!”马六子一嗤溜,“咱俩谁跟谁呀,谢啥谢,带套包子走吧!”杉木疑问又哈哈:“套包子?啊啊,哈哈,套包子!套包子!我啰嗦,马暑长等急了,百惠子套包的干活,咪西咪西的有。”马六子******心中骂杉木也邪溜儿,急着支起身到外面放水,杉木忙拿马六子大衣给马六子披上,恭恭敬敬地溜须耪腚,“你请,请!”马六子趿拉上木屐,生疏地迈不稳步,“这啥破玩意儿,板脚!”杉木谦和地一语双关,“一回生,两回熟,习惯就好了。邓会长刚开始也是这样儿,老来了,就顺腿顺脚了。”
马六子走到后厅堂,看百惠子等在那儿撂单儿,就忙搂住,在红唇上嘬了一口,“我这憋的,先放放水,你就等着干荷吧啊!”百惠子小猫喵咪的一扭腰推着马六子,大嗓儿说:“屋里不有吗还上外头,死冷的?”眼睛不住瞭着格子花窗纸上的一个小洞,“快去!”马六子咧哈走去推门,百惠子子对小洞上的一只提溜乱转吃着瞎醋的黑眼珠儿,急着摆手瞪眼儿,门嘎吱,黑眼珠儿不见了,剩下个黑洞洞。百惠子失望地带上马六子怕夹尾巴没关往里灌风的房门,急火地趴在小洞上往外看。马六子晃当到院里靠墙的煤堆旁,掏掏的哗哗,嗤起股黑沫,抖抖一冷战,提溜脚快步回屋,搂着老回头盯着小洞惶然的百惠子,一只黑眼珠儿在小洞上转着恨入骨髓的妒嫉。
堵小洞的眼珠儿呆滞老长一会儿,见美枝子一身和服跟着穿着皮大衣杉木走进后厅堂,那小洞上的黑眼珠儿化作一黑影,飞上煤堆,越过高墙,兔子摔似的混在蒙蒙响着鞭炮声的黑夜里。
杉木刚哄着稳住马六子。“啊美枝子,我累了,马署长也乏了,咱们腾地场儿,叫百惠子好好给马署长按按摩,舒舒筋骨,一觉到鸡叫。”马六子搂着百惠子忙撵着杉木,“杉木君,不烦你看了,我会把百惠子小姐伺候卑服的。”杉木拉下美枝子,出来拉上拉门,两人把耳朵贴在格子花窗拉门纱布纸上,听见百惠子对马六子叽哩哇啦甜言蜜语灌着**汤,紧接着马六子和百惠子尿到一块儿,杉木这才放心地拉美枝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挪开,走到另个秘室穿戴整齐,到了后厅堂里。杉木又重新看看腕子上的欧密嘎手表,“哈哈抓住一个蛤蟆头,那些小蝌蚪还不散羊找背风地儿呀?这一箭双雕之计,咱们大计可成也。这还有三刻十二点,差不多了。美枝子,走,到前院去,看松木、石川等急了。”
杉木和美枝子两人出房门,从后院胡同拐进前院,从后门进到大厅,松木和石川迎着,“咋样了松木?”松木瞅瞅虎视眈眈的二十几个浪人,对杉木一笑,“社长,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发话吧!”杉木审视地瞅着众人,“你这脸一道道的血迹咋回事儿呀这是?”那浪人一脸的难言。石川一旁嘿嘿说:“藤木去殷氏皮货行做最后打探,惊了房上一只谈情说爱的大花猫,叫天上掉下的猫爪挠了,不碍事儿。”杉木一嗤笑,“看来殷氏皮货行成了猫的安乐窝了。都忙着过年,太大意了。”又嘱咐藤本别冻着。石川说:“才刚那个仇九又偷偷翻墙来找百惠子,叫我扒了裤子。”石川说着,哈哈拎出仇九的棉裤,抖落着说:“我叫这个******再来跑骚,准冻掉他的灯笼挂了?”杉木一警觉,“他没发现啥吧?”石川说:“能发现啥,他一翻墙就叫我盯上了。就那一会儿,就光腚跑了。”杉木没有再乎仇九会咋的,轻蔑地说:“这就好。他也就恋着百惠子那一口奶。他要敢调歪,我就断了他的奶,叫他没奶吃?”随后,大嗓门儿地说:“各位,我杉木是一个商人,一向不以人为仇,可咱们在支那人的国土上,处处招人掣肘,不得施展鸿鹄之志。忍气吞生,生意日渐萎缩。松木株式会社经营的日货举步维艰,抵制日货,越来越没有咱们的市场了。为保证日货的绝对优势,我们必须对那些对我们生意构成威胁的商号,进行毁灭性的清除。今晚子夜,就是你们勇士立功建业的神圣时刻,一举搞垮殷氏皮货行的马神设备和德增盛商号。到那时,黑龙镇就是咱们的天下,扬眉吐气的日子就到了。石川,我奖赏的每个勇士一百大洋发了吗?”矮墩墩的石川,拉长大饼子脸说:“发了!”杉木说:“好!有劳了各位。事成之后,我杉木摆宴,下女陪侍,歌妓献艺,好好热闹三天。祝你们凯旋,出发吧!”二十几个鬼影鱼贯而出,消失在年夜饭的鞭炮声中。
“哈哈……”杉木拍着美枝子的柳削肩,“昨晚之辱之债今晚报。移花接木,小沟翻船大河摇橹,一还一报!”
“杉木,石川这帮浪人会不会言过其实啊?”美枝子疑虑的魂不守舍,担心地说:“我怕误了咱们的大事儿。”
“咱计划缜密,又有松木二郎盯着,我估计不会出啥事儿?”杉木肯定地说:“******过年,早喝得云高雾噪了,谁会捋会咱们乘机下此毒手啊?另外,马六子控制在咱手里,那帮警察比耗子都灵光,早散羊了,谁傻呀?你放心吧!火一起,叫千里嗅和吉老大火烧旺运,就等哭爹喊娘吧!”
“那就是说,咱们稳操胜券了?”美枝子忧闷说:“那可好。为扼制吉老大抢占咱们的木材市场,松木一郎死的不明不白,这账不知该记在谁身上都?如松木一郎在天有知,也会安魂了。这千里嗅,不要咱的日货,弄那西洋玩意儿,顶了松木二郎的财路不说,这是抵制咱的日货出口啊!”
“这也是我杉木的一块心病。”杉木搂着美枝子拍拍的安慰着说:“你的老同窗,一直跟着咱们,忠心不二。松木二郎心里有对吉老大的仇又有被千里嗅甩了的恨,会尽心尽力的,咱们一定成功!”
“我心里老突突的没底儿?”美枝子还是不放心,亮出杀手锏的说:“你还是带上山田那几个训练有素的特高课的人接应一下吧!”
“山田少佐身份特殊,是蛰伏,不能暴露?”杉木顾虑地说:“这可是哈上咱的事儿,山田真要出啥事儿,咱俩的生意不用做了,吃不了兜着走,还得拿脑袋说话?”
“咱生意做不成,山田指谁去?”美枝子坚持说:“这跟马虎力山电台联络,没我还有谁会?当初在校接受特种培训那会儿就以为好玩儿,到这儿咱做生意派上了用场,我可没想干这鬼磨道的事儿?嚄,查档案,撵到这儿,不勒吧,拿天皇说事儿,这就蹚不过去了?都是天皇陛下的子民嘛,哪有不效忠的道理啊?咱这一锅买卖砸了,别说山田难蛰伏,就上边军方说的那啥计划也白搭了?当务之急是得焖饭一锅成,别偷鸡不成别再蚀把米,弄夹生了?”
“听小姐的。”杉木不再自信了,“我去和山田说。”
那个在美枝子浴汤后厅堂窗纸小洞露黑眼珠儿的人不是别人,是一心扒在百惠子身上的仇九。仇九叫白金盯住帮厨,也没往已被白金监视上多想,还一门心思地想如何抽身和百惠子幽会。趁歇气抽烟的功劲儿,仇九跟白金扯谎说赶急要上茅楼,白金也没咋想,就点头说快点儿回来好摆桌子。仇九从茅道,就蹽到了美枝子浴汤。
其实吉德叫白金三十晚上看住仇九,是防暴露意图,怕仇九向杉木告密,才不想叫仇九参与铺子里正在作的防备杉木放火的准备,以保证曲老三一举挫败杉木的阴谋,叫杉木长长记性,不再敢有非份之想祸害中国人商铺的计划实施,不至于付之东流。另外,担心仇九去杉木的老巢美枝子浴汤找百惠子,一旦触及杉木的放火机密,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有杀人灭口的危险。因此,吉德不能叫杉木有一点察觉出他的放火阴谋已泄漏,得把杉木蒙在机密没泄漏的鼓里,好彻底教训教训杉木,杀杀杉木的锐气,才叫白金看住鬼迷心窍、执迷不悟、不思悔改的仇九。
仇九来到美枝子浴汤,看大门紧闭,没一点儿亮光,就趴在窗上哈开玻璃上的霜,往屋里瞅,黑洞洞的。仇九不死心,就绕到后院,轻车熟路的翻过院墙,见后厅堂有亮光,就舔湿窗户纸,拿尖尖硬硬的舌头一捅,捅出个小洞,放眼一瞅,就见百惠子一人孤独地在屋内徘徊。百惠子是在等马六子出来撒尿,更好地献献殷勤,缠住马六子。仇九欣喜若狂,嘴对着小洞,冲小洞轻声喊着百惠子。百惠子听出是仇九的声音,就扑到窗前,“仇九你这死鬼,这会儿还来干啥?”仇九说:“太忙了,抽不开身。我这还是从茅道跑来的呢,你快开门。完后,我还得赶回去放鞭放炮吃年夜饭呢?”百惠子跺着脚,哭拉唧地说:“不行,你回去吧,我还得伺候……”仇九肯求地说:“我不管。百惠子小心肝儿,你快开门,我等不及了?”百惠子央求说:“你快走吧,真的不行!马……”
这时,提里邋遢马六子就过来……
仇九又气又恨又嫉妒地翻墙离开,一脚蹬秃噜,滑跩在墙外地上,‘唉哟’心里叫,没敢出声。仇九还没等支委起来,就被四只大黑手按住,一人一屁股坐在仇九的头上两腿弯压住仇九的两个胳膊,另一个人拽开仇九的布腰带,裤子被拽下来,扒光了下身儿。那两人哈哈的照仇九不管头脸的一顿踢踹,造得仇九浑身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
“你还找百惠子不了?这会儿,马六子正压在百惠子身上呢,你去喝汤吧!”
“哈哈……”
仇九看两人夹着他的棉裤扬长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上爬起来,缩在寒风里,刀子似的寒风一刮,下身拉拉的刺疼。仇九急速的脱下皮袄,后襟搭前,两大襟一裹,两袖管往后腰一扎,成了兜儿兜,顾前顾不了后,算是挡住了砢碜,就抖颤地抱着膀儿,飞快向吉宅跑去。
这一意外,叫仇九头脑清醒了很多,真正认识到百惠子再咋的,对他真心好,也是个臭婊子、破烂的娼妓,一切听杉木的摆布,趋炎附势。仇九悔恨了,为了一个破烂东洋女人,出卖了吉德和殷明喜,太不是人?仇九悟到了,要向吉德坦白他的一切,杉木有可能要对吉德和殷明喜下手。啥下手,咋个下手法,仇九可就不得而知了。仇九飞想着,脚下加快了脚步,聚筋的浑身也不那么抖颤了,伸展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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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按事先安排等牛二嘛,这能怨上我吗?”土狗子争辩着说:“我这也不是肚子疼埋怨灶王爷,瞅烧这样儿,我这不是心疼吗?”
“你俩双棒儿别犟犟了,这都怨我安排的太死,没虑虑这里的变化。”吉德把驳壳枪插进腰带上,“土狗子,撤轧板儿,换上仓库里预备那套新的。把墙火燎的黑灰拿水刷干净,洗个冷水澡。啊,门柱、门楼、牌匾也擦洗干净。灯笼,咱就卖这玩意儿的,弄四个挂上,别耽误明儿初一的秧歌会。哈哈,这一扎咕,倒比前亮堂了。土拨鼠和白金你俩快去警察署报案。就说咱们正在吃年夜饭,赶上有贼人放心烧铺子。抓了八个,叫署里来人勘察,押走人犯审理。”俩人去了。
松木四人叫牛二和彪九等一伙人咬上了。松木气急败坏的亮出家伙,且战且退。彪九怕伤着伙计,叫住牛二,“松木这几人交给我,你带伙计回去,别伤着。”牛二答应着喊住伙计,后悔地说:“妈的,就晚了那一小会儿。嗨,还是烧了铺面。”彪九安慰着说:“哪找后悔药去?没大闪失,不错了。”
“啾啾!”
彪九看牛二带人走了,叫团丁散开追松木。
突然,四个黑龙驹黑煞人的蒙面人,闪电的擦贴在道旁墙根儿松木几个人身旁而过,“我们是江上绺子的人,路见不平了!”枪响马过,撂倒三个。松木胳膊挨了一枪,仓皇失措,撞在一旁大柳树上,跌进壕沟里。
彪九和团丁冲着要生擒松木,突然从日本街里冲出几个也是蒙面的人,一排子弹打过来,彪九等人卧倒还击。一个蒙面人就地一滚,滚到松木跟前,捞起松木,顺壕沟向日本街里跑去。几个蒙面人且战且退,也退进了日本街里。彪九带团丁撵到日本街,不宽不长的街巷,除了商铺几盏叫老北风吹歪歪摇晃着的白色角瓜灯笼外,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这三十夜晚,人们不仅在炮竹声中享受到过年的喜悦,煞后同时也享受了枪声的恐惧和惊扰。
受惊扰的百姓以为又闹胡子了,不敢伸头的关门闭户吹灭了三十该亮一宿的长明灯,在黑暗中,对着万(字)炕上供的祖宗板儿,听着小孩梦呓守着岁,盼着天明。
镇长崔武,就着热气腾腾的酸菜饺子和崔太太喝了两盅。吃完了年夜饭,崔太太哄着两淘小子在南炕欻嘎拉哈,崔武倚在北炕行李卷上就着放在北窗台叫窗缝风吹得一闪一晃的煤油灯,看着古书《左传》。突然耳朵一栽楞,伴着老北风呼呼吹在窗户纸上爆豆响声,崔武扫下南炕玩得高兴的崔太太和孩子,“哼,这不像炮仗响啊?”放下书,两胳膊肘儿一拐,斜着身子就委到北窗根儿细听,“……枪声!”崔太太听到崔武说话,停下手,看到崔武支着耳朵在听啥动静,崔太太似乎也听到了,“大惊小怪的,还有人放炮仗呗!”崔武吱溜下炕,“你啥耳朵呀?枪声!”崔武提溜上礼服呢棉鞋系好鞋带,从西墙摘下毫绒猱头皮帽戴在头上,崔太太也早下炕摘下羊皮大氅帮崔武穿上,“这枪炮的,准是哪伙胡子赶滥,你出去多危险哪?不有郝忠的保安队和马六子的警察吗,你个光杆儿镇长拿两拳头当个啥用啊?听我的,别出去了。”崔武说:“咋跟老娘们学的也娘们家家的呢?拿出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不干爷们的政。”崔太太拧不过崔武,跟着到了外屋,捞过烧火棍,“拿着。路滑拄拄。见狗打打。”崔武一笑说你呀,拿了烧火棍,推门出去,崔太太跟着叮嘱着,关好院门。
崔武出了胡同,上了西北二道街,枪声已停了。他从西北二道街拐上西南北二道街,直奔东西大街的镇府。走到镇府大门口前,正赶上轮值的书吏水蛇腰,缩头缩脑地从角门探头张望,“哎呀妈呀是镇长啊!亏我熟悉你身影,要不一准吓尿汤了?我这冷丁一下子,都吓一脑瓜子白了毛!”崔武拄着烧火棍问:“哪响的枪,有人报信儿吗?”水蛇腰迈出角门,门房也跟了出来,“像似殷氏皮货行方向。打了一阵子,这又没动静,消停了。胡子打劫吧?”崔武犯着猜疑,“胡子……专打劫殷氏皮货行?这……”
“叭!”
一声清脆的枪响,又一次划破夜空。
这枪就是彪九打向松木一伙人的那一枪。
崔武往东头大街望去,就见火苗一呼一呼的,撺儿的老高。
“德增盛!德增盛!”
“叭叭叭!”
枪声响成一片。
“书吏,快给郝忠、马六子打电话。咋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了,扒沙下蛋还早呢?我去看看。”崔武迈腿就走,水蛇腰两手拍着大腿哎呀,“镇长、镇长,你不能去,枪子儿不长眼啊?”崔武不顾水蛇腰好心哀求的规劝,坚定地迎着枪声走去。他生气个个儿真的成了瞎子聋子,一个兔大人也不来通个气儿。
崔武赶到德增盛,看吉德正和人忙着收拾残局,当头就问:“谁干的?”吉德说:“东洋浪人!”崔武“嚄”了声,“东洋浪人?”吉德说:“这是一起事先策划好的阴谋。针对的是殷氏皮货行和德增盛。好在俺和大舅事先觉了警,下了底钩儿,两家铺子才幸免毁于一炬?这要真着了起来,老北风一刮,半拉黑龙镇就一片火海,救都没救,那可就惨了?”崔武听了毛骨悚然,“这东洋浪人太歹毒了!”吉德凑近崔武说:“浪人只是一杆枪,幕后是杉木一郎!”崔武一横吉德,“他?”吉德盯着崔武重重的点下头,又说:“据仇九说,马六子今晚黑儿去了美枝子浴汤,现在还在。”
“报告!”郝忠喷着酒气从马上跳下来,“骑兵排前来报到,听从镇长命令。”
“郝忠郝忠啊,我不叫人打电话你还装聋作哑是吧?”崔武严厉地对郝忠说:“这头拨枪响,你干啥呢?”
“报告!我和兵士正吃年夜饺子,太喧闹,没听见。”
“城门有啥动静?”
“报告!大门紧闭,戒备森严,就一只兔子也别想进来。东城门外,桦树林里,有冷云雾气缭绕,疑似有人马隐匿。我早已派两个班兄弟监视,至现在还没有动静,按兵不动。”
“报、报告郝队长。”大男孩儿和傻大个,嘴冻瓢瓢了的,带两个班大兵从东城门跑来,“桦树林疑兵己撤走。是王福的马队,有三十多人。”
“大少爷,这是咋回事儿?”崔武怀疑的问吉德,“胡子想打劫黑龙镇吗?”
“有这可能。”吉德顺蔓摘花,否认和王福队有啥瓜葛,“听说昨晚黑儿里,有人打劫日本街,杉木叫人劫去十万块大洋呢,也没声张。至于是哪伙人干的,杉木讳莫如深,谁知道杉木这里有啥猫腻呀,你说镇长?”
“哎,我说你大少爷呀,这不是说我这镇长当的傻瓜吗?”
“那是你说的,俺可没说?”
“郝队长还等啥呀,打扫战场吧?马后炮!”崔武四下挲摸一下,故弄玄虚,“马六子呢,咋警察一个兔大人都没有呢?”
“打帮黑就没见一个警察。”吉德也拿花瓶插橛子地说:“放假了吧,你不知道?”
“我?”崔武语塞地说:“大少爷,你过年吃的枪药啊,咋一个劲儿的冲我来呀?”
“报告镇长,在日本街附近发现三个日本浪人的‘死倒’。”郝忠跑马回来向崔武报告,“殷氏皮货行后院大门前发现一个日本浪人‘死倒’。”
“日本浪人‘死倒’?”崔武搂下毫绒猱头帽子,“哎呀这事体可大了!”
“殷氏皮货行还抓了五个,押在铺子院里,听镇长示下。另外,还有放火的油桶、火把。”
“俺这抓了八个。”吉德补充说:“也有油桶、火把。镇长,咋处理?”
“咋处理,送警察署啊咋处理?”崔武火楞了,“我去警察署。”
“警察署?报案都没人勒,还警察署呢?”土拨鼠和白金从警察署报案正好回来,“镇长,你去也白搭?”
崔武气哼哼地骂着马六子走开。道上碰上彪九,叫上彪九,一起去了警察署。
警察署,铁门紧闭,彪九拿脚踹了老半天,看门的警察才咧咧勾勾的从门房里出来,“踹你妈的踹啥呀,报丧啊?”彪九也不客气顶上一句,“报你娘的丧,快开门!”那看门的警察一听遇见吃生米的了,大枪从铁栏杆儿门里就给彪九支上,“你他妈找老道会气呀,我******崩了你兔崽子!”崔武大喊:“叫马六子!”那看门警察也不让份,“你吼啥吼,马六子是你叫的呀?”崔武更高嗓门儿喊道:“我是崔武!”那看门警察抹下眼睛,凑前看看,“哎呀镇长大人哪,这扯的,黑瞎瞎的,我这就开门。”
“哗啦”大门开了,一个立正敬礼,一个酒嗝。
“马六子呢?”
“不知道啊,帮黑儿就走了?”
“代班的呢?”
“屋里。都、都、都喝高了,叫不起那咋整这个?”
崔武推门进屋,一瞅值班的三十几个警察,趴在桌上仰在炕上的东倒西歪,崔武拿脚踹倒一条板凳,吼道:“混蛋!都滚起来!起来!”鼾觉的警察们被惊醒,懒洋洋的抻着懒腰爬了起来,惺忪忪睁开眼,有几个刚要发怒骂人,一瞅是崔武,酒马上吓跑了,互相推推搡搡地站顺溜了。
“你们谁带班儿?”
“报告镇长,我,丁小。”
“日本浪人纵火妄想要烧毁殷氏皮货行和德增盛。”崔武瞅下圆球警察,“马上就有人犯被押送来,你们看管好,蹽了一个,我拿你示问!另外,有四个死倒,再去几个人弄到这儿来。”
丁小应答着,立马派了八个人去搬‘死倒’。
“丁小,你负责把马六子找到,立马见我。”
“是!”
崔武急着走出警察署,他要马上打电话向唐县长汇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这个案子太棘手,麻烦就麻烦在有交涉上了。
杉木沮丧的一巴掌打在捂着烂屁股石川的脸上,反手一手背松木脸上也被掴了一下子。杉木两手掐拳扽扽的,曲着身子“啊啊”乱叫。
“社长,咱叫人将计就计算计了。”松木绷着扎着毛巾挨枪的胳膊,对杉木说。杉木发疯的喊:“谁呀?谁呀?母螳螂吃公螳螂,你自找的,怨得了人家吗?”石川咧着嘴忍着痛说:“******咋会知道咱的行动呢?”杉木歇斯底里地喊:“你问谁?你问谁呀?一群废物!”美枝子一脸的遇事不惊的样子,“杉木,事情已出,瞒是瞒不往的,得设法补救啊,给领事发电报吧,要不咱们跳进日本海也说不清啊?别的不说,就死人这一项,咱们就担当不起呀?要是日本街那些人知道浪人是咱们指使的,那不炸庙呀?咱们的人被抓,要供出咱们来,千里嗅和吉老大能饶了咱们?到那时,咱们可是四面楚歌了呀?咱们来个恶人先告状,先把领事蒙蔽住,让领事向中国政府施压,把抓的人不审,放了,或许还有救?至于死的人嘛,咱们掏腰包,安抚一下。至于咋处理,那得看领事交渉得咋样儿了?”杉木横瞪着美枝子,“嗯,发电报咋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儿?多缜密,多周全,千里嗅和吉老大咋就挖好坑有准备了呢?走漏了风声,对,一定是的。咋走漏的呢?吃里爬外……”杉木点着松木、石川和几个死里逃生的浪人,“你?你?你……不可能!”杉木百思不得其解,“就商量咱都说的是日本话,这儿有会日本话的吗?谁?谁?没一个吧!那难道千里嗅和吉德能掐会算,破了我的八卦阵?”
这里还真得捎上一句,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朴素的哲理又遇见更深奥的哲理,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杉木的判断和分析没错。黑龙镇还真是没有一个中国人会日本话的。听都听不懂,别说会说了?那王福‘插签’的咋在美枝子浴汤打听到的呢?这还得从姜板牙种水稻说起。姜板牙看后屯的高句丽人种水稻吃粳米很眼红,就想请个高句丽人帮忙种水稻,可高句丽人嘎咕,不是玩意儿,不肯帮姜板牙。姜板牙就对管家胡六儿说了。有天,胡六儿领回个东洋人,叫稻田。这人呢,在日本上了几天啥水稻田大学堂,对种水稻很有一套。听说中国东北黑龙镇是个天然大粮仓,很适合种水稻,就随大流来了。可这人有脑袋就十个指头,裤裆就一根杆子挑两灯笼,啥**蛋也没有?来这几年了,就靠帮人种水稻卖零工糊口。这不叫胡六儿打听到了。姜板牙似饥如渴,可逮着了,两下一谈,合拍了。两下谈好,工钱一年五十块大洋,这可是天价了。姜板牙感觉也值,还加了码,增加一垧地水稻,赶上高句丽人的产量,赏五块大洋。这稻田是个学问人,钱不钱的没看太重,就是想有个地儿施展他的抱负,把日本的水稻移植到这高纬度进行试验研究。这冬天了,稻田也猫冬,在日本街闲扯,没事儿就约胡六儿到美枝子浴汤消遣,也是感谢胡六儿几年的关照。闲拉中,就把不经意听到杉木的阴谋跟胡六儿说了。稻田也不是有意这么做,竟任儿说的。这不知道千里嗅是姜板牙的拐弯亲家,吉德是姜板牙姑爷吗,就是告诉胡六儿叫千里嗅和吉老大知道有这么这么的一回事儿,注点儿意。胡六,可当回事儿了,就把这事儿,跟盯上杉木那十万块大洋也在美枝子浴汤的‘插签’七巧猫学说了。胡六为啥没把这大事儿直接告诉姜板牙或吉德呢,反而告诉了七巧猫?这里胡六有个想头,他不想叫姜板牙知道他跟稻田走的很近。另外,自打他叫王福收买出卖过姜板牙后,一直愧疚疚的,没再跟王福联络过。他知道王福冲曲老三的面子,跟吉德处的不错,这回就送王福一个人情,也算报答了姜板牙。
拐了这么大的弯,杉木上哪知道谁走漏的风啊?就殷明喜和吉德也闷在锅盖底下,发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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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木君,这事儿可闹大了?”山田拎个王八盒子枪进来,杉木摆手叫松木、石川和几个浪人出去,“崔武出面了,到警察暑找马六子,没找到,暴跳如雷,骂人了;保安军也出动了,全城戒严!咱的人,十三个,全押到警察署。死的四个,我带人想弄回来,可晚了一步,没赶趟儿,叫崔武派警察抬到警察署了。活的、死的、手枪、火把、油桶,全弄到警察署。人证、物证,证据确凿,官司打哪去,咱也是输局了?”
“山田君,那我就没救了,䞍等了呗?”杉木气急败坏地说:“我玩完了,你还有脚后跟儿了吗?”
“那就得摘清你?”
“咋摘,说的轻巧?”
“给领事发电报。一是推事儿,摘清你。就说一伙浪人喝多了酒,聚众闹事儿,砸了中国的商铺,还放火,打伤中国商铺伙计多人;二是不招惹千里嗅和吉老大,勾结不勾结马胡子,咱不提,把打死人的事儿全推在匪徒身上。松木不听到匪徒自报家门了嘛,就说匪徒趁火打劫,打死咱四个人,叫警察抓走十三人。另外,叫领事向中国政府施压,不许审判被抓日本公民,立即放人。还有搅混。要求中国政府,对惨遭匪徒杀害的日本公民,抚恤赔偿,公开道歉!对残害日本公民的匪徒,抓捕归案,以命偿命。最重要一条,你杉木君出面,代表日本侨民,向千里嗅和吉老大受到的惊扰公开赔礼道歉。这不公开表示你与此事无关,瞒天过海,澄清了这一碗浑水。叫千里嗅和吉老大有气刹不到你头上,打掉牙不咽就含在嘴里头吧!”
“好啊山田君,好个丢卒保車呀!有理有据,又不掉咱大和民族的面子,又撑了咱们的腰,还挡了千里嗅和吉老大追究咱们责任的后路?关键是赔礼道歉这最后一招,人嘴两扇皮,咋翻都是说,猫哭耗子,假慈悲,封住千里嗅和吉老大的嘴。”杉木握住山田的手,眼浮泪花,“你可救了我。美枝子,发报!”
“我就这么说嘛,你不听?”美枝子勾剜杉木一眼,对山田投一眼佩服,“寡妇孩子都生了,非指胎孩儿问,你怎么进肚儿的,有用吗?”美枝子走开说:“这孩子生了,该怎么处理才是正事儿。”
“杉木君,远水不解近渴,那个马六子,小白菜叶儿包老黄瓜,还装啥嫩,百惠子一咕嘎就抽出他娘胎的骨髓,你先把马六子提溜出被窝吧!”山田说:“拿荷叶当盾牌,也顶会事儿?你叫马六子……”杉木俯首贴耳的不住点头,嘴角露出别人无法察觉的一丝沾沾自得的冷笑,‘对马六子这盘棋下的太妙了!’最后和山田两人,露出了一脸的诡笑。
“一个装哑巴。许以钱财和许诺立马出监,叫被抓的浪人闭嘴。一口咬定,醉酒滋事。这事儿叫美枝子带些吃喝以探监名义告之;一个装聋子。公开赔礼道歉,不追究千里嗅和吉老大勾结马胡子打死浪人的责任,再给足面子,对造成的损失给点儿适当补偿,千里嗅和吉老大顾虑中国官府对大日本的关系爱昧,也不想把事体整大,无非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在中国地盘,告诉我你别莣我。我拉下脸皮,来出面摆平;一个装瞎子。崔武再‘棍儿’,能扛住上边的压力吗?只有乖乖的义正严词一番,暖暖人心;一个装小猫。马六子擅离帅位泡日本妞儿,这就是耗子叫咱玩的把柄,咱叫马六子咋****就得咋干。要不捅出去,乌纱帽儿就戴到别人的头上了?哈哈,山田君,你不愧为大日本的精英啊,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叫马六子上套拉磨。”
杉木按山田的思路,捋完全部计谋,来到了秘室,跪在木榻上,轻轻敲了几下格子花窗拉门的棱子,“马署长!马署长!没惊着得回马毒吧?”马六子拱在百惠子怀里睡得正香。百惠子听见杉木叫声,推着马六子,“馋猫醒醒,耗子嗑门了。”马六子嗯嗯唧唧的直往百惠子怀里拱,不想挪窝。百惠子搂紧马六子,哄着有意大声说叫杉木听见,“社长叫你,起来吧!”又柔情蜜意地小声说:“天还早呢,咱玩咱的。”马六子还真是听话,推开了独轮车。百惠子娇嗔地嗯唧喊着,“社长!社长,看马署长啊,…”
杉木这边儿这个急呀,没心思听这靡靡的****,叫他六神无主的排山倒海,不由自主的拉开了个门缝,头猛的挤进拉门缝儿,“噗咚”冲马六子跪下,干嚎假哭的说:“你在我这儿温情软玉的,外面出人命的大事儿了马署长,崔镇长四下派人找你,要知你在我这儿,你就渎职,头上这红顶子乌纱还能戴住了吗,我是替你急呀?”马六子听杉木这一血唬,面如土灰,倒吸一口凉气,悬心到半空,浑身掉鸡皮疙瘩,虎光个身子,绷着杉木双臂膀儿抖着,吼着问:“瞅你鬻儿鬻女的样子,咋回事儿呀你秃噜清了舌头,谁死了?”
杉木叫马六子这一出整的倒吓了一跳,忙扒拉开马六子的胳膊,向百惠子一递眼色,看百惠子捞起衣服搂住前胸,露着溜圆的两扇屁蛋儿在杉木眼中消失后,才叫马六子穿好衣服,亲热的搭肩搂着马六子的脖子,“有个叫丁小的,来这找过你,叫我一脚踹了,没事儿了。”杉木拍拍马六子,“不过,还真出大事儿了。我们有伙浪人,二十几个吧,这不过年嘛,喝多了,找茬刹邪火,就要放火烧殷氏皮货行,也没放成。德增盛也就燎了窗户门,没咋的。可叫铺里值更的伙计发现了,两下打了一阵,我们的人少,没打过,叫两铺子的伙计抓起了十三个。还有几个逃脱了,道上,叫趁火打劫鱼皮三的马胡子给打死了四个。崔镇长亲自出马,叫铺子里的伙计把抓我们的人押到你那儿了。死的,也叫你的人抬走了。”马六子一听头都炸了,“哎呀我的妈呀”拍着后屁股,“这你说,叫我咋整啊?有几个二百五啊,你说酗酒滋事,谁又不是拿光头撞石头,奸到那份去?要真说酗酒闹事,也不娘们,咋专捡硬骨棒儿啃啊?就说酗酒滋事,这你们的人又被抓又被打死的,凭你们小日本在东北的势力,啥橛子不敢撅呀,还怕一个老黄县一个小黄县吗?叫你们的人灭了不就完了吗,用得着我个小小警察署长吗?猫不玩死耗子,你这是玩屎啊?咱这关系了,你还拿我马六子不当根儿葱,还叫我替你们刷屎盆子,再把脏水扣我马六子头上,你们小日本拿尖溜狗**揍的再奸,也别拿我当刳瓤的倭瓜呀?你拿的实心萝卜叫我当糠萝卜卖,这不明摆着一毛两三毛六个不卖吗?”杉木对马六子压根儿就是坐在屁股底下不放心,不过利用而矣。不管马六子咋说叫他交出实底儿,他是咬定屎橛子不撒口了,啥麻花呀?“就是酗酒闹事吗,这是实情?”马六子一听,你们小日本吃那么大亏,还一个劲儿往个个儿身上揽不是,这不明摆着,咬的越死,越是反常吗?这里除了不信任我马六子外,那就是这里包着偷奸养汉的大秘密,不可告人?啥酗酒闹事啊,就是蓄意破坏。包子褶褶了,饺子露馅了,干砸锅了,人被抓了,裤兜放耗子,一审人犯不就啥都……啊,是叫我马六子蓄意真案子当滋事假案审,或……啊?那……“是不是实情,你杉木君心里清楚,我是在葫芦里。我向着你,那老倔巴登崔武、老黄县殷明喜、小黄县吉德,都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能饶了我吗?你狗拉驴脸,老母猪大张嘴上下一磕达,就豁牙子啃西瓜给我出道,让我大叫驴上道拉磨,我这不是豆腐包受夹板子吗?我不向着你,咱马六子这心也是搁肉堆搁血灌的,不落忍啊?我要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我就不追背后那个指使的那个人,你那伙浪人放火烧铺子,按中国律条,杀人放火是大罪,都得蹲大狱!那叫胡子打死的,罪该应得,死是白死了,谁逗得起胡子啊?你咋想的,除丢卒保車外,还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追究那些浪人的刑责?我审,也得叫那些浪人配合。要不审,也不是没法子,你得破费点儿,打通关节,……”杉木心说:‘这马六子太奸佞了,难壳呀?那也是你的一厢猜测,叫我吐实情,我死也不会对你吐出半句真言,叫你掐我的尾巴根子?好,我就就你的猜想,顺沟捋水走。’杉木想后,对马六子说:“上头的事儿,我来办。这一亩三分地儿,你得鼎力相助,不许掺沙子?”马六子叉腰,拍胸脯说:“我贼人贼心有贼胆儿,既然上了你的贼船,想撂浆不干,你攥着我的小辫子,大头小尾儿,我豁出一头了,你说!”杉木击掌大叫,“好!够丈夫!那我就不藏不腋了,事成之后,我、我赏你一千块大洋。”马六子撇着眢(yuan)眼,一扬胳膊,嚚(yin)色狺(yni)狺地说:“你说这些不外道了吗?你铺银子蹚河,我拿石头垫脚,咱俩合手就玩玩老黄县小黄县。”杉木正色说:“你做你堂堂的署长,不用你出头露面,公事公办。这叫明修栈道。不过,你得睁只眼闭只眼。这叫暗渡陈仓。”马六子一激楞,“你就鸭直肠子,别老母猪肠子绕了?没有这弯弯肚子我能捡这镰刀头吃吗?说!”杉木一字一嘣,“捉、放、曹!”马六子“啊”一声,“这一出戏,你叫我睁眼装不知道,你们要偷偷劫警察署,救出那些浪人?”杉木一拍马六子肩头,“正是!你想审,我叫你审不成,你不就脱了干系了吗?”马六子点头又摇头,“在警局人犯逃跑,那我还不是失职吗?”杉木说:“对啊!人犯跑了你不失职谁失职啊?这得来个苦肉计。我们的人,把你和看守的警察绑起来,那不欲盖弥彰了吗?”马六子说:“好!就这么着。多暂动手?”杉木说:“打铁趁热。这闹腾一宿了,千里嗅和吉老大也折腾累了,谁会想到咱们会来这一手啊?”马六子一乐,“好!”杉木说:“你现在就到崔武那去领命。崔武要责问你,你就说你家闹家务。你那太太和你那老母闹别扭,打得要死要活。家丑不可外扬,才没来告诉一声。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儿,你渎职,请镇长责罚。崔武正当用人之际,能咋的你,无非训斥两句,叫你办好这个案子。你就表态,大骂日本浪人,秉公执法,定给中国人出这口恶气?”马六子赞同。杉木又说:“死的,就留你照看了。”马六子问:“你们不一块堆弄走啊?你这不拉屎不揩腚吗,等我给你揩呀?”杉木冷笑,“你揩得了这个腚吗?我们日本侨民是不能白死的。这是我们要挟你们政府的筹码。尸首放在你警署一天,你官府就不消停一天。惩办凶手,就落到你的头上了。我会叫我们的日本侨民,一天到警署凭吊一次,直至事情圆满解决。”马六子说:“你也太不是玩意儿了,这不是拿不是当理说吗?你们日本混混,放人家的火,叫人打死了,那罪该应得,凭啥熊我们政府啊,这不哈屁股欺负人吗,凭啥呀?”杉木攥着拳头冲马六子晃一晃,一笑,“凭啥?就凭我们是日本人!”马六子嘿嘿地披上皮大衣,“尻!拉屎攥拳头,瞅把你得瑟的?我要是张大帅,惯得你们,没边了还,非全突突了你们,你还别不信?杉木君,别看你今天闹得欢,总有一天拉清单,把你们小日本全灭了。”杉木小单薄眼皮一眨巴,“谁灭谁都备不住,那不是你我的事儿?咱俩呢,唱好这出‘捉放曹’就行了。拜托!”
马六子冲杉木一哼,拎着五百块大洋走出门说:“百惠子,不错。”杉木跟着说:“那能错了吗,是邓会长的钟爱。”马六子一回头,“我******咋老捡他的狗剩呢?”杉木说:“一眼儿连襟,这显的亲近,多好!亲不亲,眼儿上分吗?”马六子走到后厅堂,一眼叨住窗户纸上的小黑洞,问杉木,“这留着通风啊?”杉木说:“眼儿上亲。”马六子推着门说:“杉木君,你别叫百惠子沤大粪,我要的是干碗儿臭李子。山丁子、山蓝梅,你少扎咕,我倒了牙,咱们谁面子都不好看?”杉木躹躬说:“马署长过年好,祝马署长好运!哈哈,按中国风俗,拜个早年。”马六子探身往外望望,“你少跟我虚头巴脑的?”杉木又一弓身,“两三点钟,正鬼嗤牙的冷,谁这时赶鬼门关哪?给马暑长留着后门呢,放心走吧!”马六子顶着门风出了门,猛风吹关上了门,夹住了马六子皮大衣后大襟,吓了马六子一头冷汗,“谁?”杉木本想跟马六子后屁股送到门外,风刮关了门,削杉木个满脸花,鼻子酸酸的,眼睛都冒了金花,杉木忍着疼,重新推开门,正巧马六子猛劲儿啉咑后大襟,门一开,造马六子一趔趄,好悬没磕那儿,“马署长这扯几下呀就弱不禁风了?”马六子回头嘲骂杉木,“你们日本娘们那夹人玩意儿,门也长嘴,咬人!”杉木也邪性,夹棍带棒讥嘲马六子,“你就好偷嘴这一口,那玩意儿扛夹呀,还可当枪使!”马六子一搂皮大衣毛领,打个寒战,“你骂吧,枪好不好使,那得看我的。” 随后后,扔下一句昧了中国人良心里通外裹的约定,“四点三刻,准时啊!”就溜出了美枝子浴汤后院。
杉木转身关上门,摘下水獭帽,抹下脑门的汗,“这马六子真******难逗,啥也瞒不了他,全叫他识破了。我不挺实点儿,从我口中套出,那就没纱帘了?”美枝子过来,“念经呢哦?”交到杉木手里一份回电,杉木一看,脑门子又渗出了冷汗,扔给美枝子,“念!”美枝子哈腰从地上捡起,“贵社杉木君,你报浪人酗酒滋事放火烧中国商铺遭中国人殴打、抓捕、至死一案领事馆早悉,不实。另据悉,是一起侨民蓄谋纵火案,肆意挑起事端。人赃俱在,不占理,恐引起渉外交涉,事先做好必要准备。另,局势微妙,不要妄动,别影响大局,息事宁人,忍一忍,按酗酒滋事处理为盼。侨民四人惨遭匪徒杀戮,不要骚动,要冷静,领事馆再办交渉。再报。”杉木一屁股瘫坐在硬板凳上,“哎呀妈呀,黑龙镇不是我一手遮天哪,这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啊!这情报点在哪呢,消息如此之快,多悬,亏我先走一步。反之,后果不堪设想啊!”美枝子沉静地说:“还好,哈尔滨领事还是护着咱的。军部就不同了,哪管侨民的难处,一个劲儿跟中国官府争权夺利,和老百姓作对,叫咱们夹当间儿,吃辣椒两头遭罪。如今,满铁、军部、关东都督、天津卫总领事四挂马车,关系微妙。利欲熏心的张作霖也不靠谱,卸磨杀驴,不听话,早晚有一天得跟军部翻脸。往后咱们做事儿,还是小心为妙,谁妨碍了军部的企图都得遭灭顶之灾。坏肠子拉坏屎,咱防不了狼更防不了家鬼呀?就那山田,是军部的人,咱做的是生意,赚的是钱,咱们跟他,裤衩两腿,不是一路人。咱们烧两家铺子的事儿也没跟他说,瞅他出的主意,就跟钻你的心里去了?保你,不就保他的脚后跟儿吗?这种人,咱得防还得用,得罪不起。”杉木对美枝子说:“叫你说着了,眼前就用得着山田。你赶紧带百惠子拿些吃的喝的去警署。偷偷告诉藤木,只有咬死是酗酒闹事儿,没人指使,才有人会救他们出来。如果疯狗的乱咬,就等死牢里吧!告诉他们,天亮前,有人来救。”美枝子点头,叫上百惠子,带了些东西,去了警署。
马六子没有直接上镇府去找崔武,是先回了警署。捎带手放下大洋,再了解下案情。来美枝子浴汤时,马六子没敢骑马,怕旁人认出他的马,猜出他这人也来了。回警署,那只有抻开驴腿开颠儿了。他急呀!急啥?他马六子再不上道,警察干巴也有十拉年了,听杉木说的案子太大了,他不敢怠慢。杉木的一面之词,还闪烁其辞,叫马六子心里划老大魂了?前提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看在那还有一千块大洋在招手,还有百惠子那没掏够的香食,还有掐在杉木手里个个儿的小辫子,帮杉木是一定要帮的。帮,咋帮?那就是必须先摘清身儿,不能把个个儿帮进去。马六子为啥能直步青云哪?就是会明哲保身。该帮的帮,帮的明白。不该帮而又帮不了的也帮,能吃则吃,吃不了就吐,反戈,再踏上一马蹄子,就落井下石,反其道而行之,往死里整,整你吐血,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你还哪去翻马六子的个子去,他才会安然无恙。干警察的,久在河边站,你不想湿鞋,还有往你身上撩水的呢,何况没有不沾腥的猫?马六子掌握的定关星,是沾腥不张脚,就杉木说的而言,他必须弄清杉木不愿说出隐藏很深的真相,那他才会想出帮助杉木的法子。不搞清真相,叫杉木拿他当汤攮子,马六子是不会干的。所以,马六子急于回警署,是先审问人犯,再好向崔武请命。
马六子也后悔,咋就这么寸,杉木请,就出这大事儿呢?从这点上看,杉木就是这起案子的背后主谋,啥酗酒,就是蓄意。杉木跟千里嗅和吉老大早就有底火,预谋烧掉两家铺子,一解心头之恨,而被千里嗅和吉老大事先知道了杉木的阴谋,将计就计,乘机打败杉木,置杉木于死地而后快。杉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卿卿性命。果真要如此,杉木可够歹毒的了?杉木把我塞进这夹缝里叫他给他堵风,******杉木太犊子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这出“捉放曹”的戏,还得帮杉木唱下去,才能保不闪脚擗了大胯?
嗯,放人!说明杉木心虚,怕抓的浪人受审倒出实情,叫千里嗅和吉老大叨住口蚀,那杉木就彻底完蛋了。想保住杉木,放人确实是一步高招。留尸首,讨理,也是一步高棋。一放一留,杉木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这高招,是杉木临时抱佛脚想出来的,还是背后另有高人呢?
马六子颠儿了一道,捋了一路,到警署已想好咋办了。
丁小警长接住气喘嘘嘘一身臭汗的马六子。马六子进屋,叫丁小留在门外,放好大洋后,马六子走出屋,“人犯在哪?”丁:“在关押室。”马六子走进点着松明子的关押室,往木栏杆儿里看,藤木、野田走过来,嚣张地喊:“我们是日本人,你们无权抓我们,快放了我们!”马六子不动声色地问:“你叫啥名?”藤木说:“我叫藤木。你能咋的我?”马六子说好好,“我惹不起你,咱俩好好谈谈。丁警长,把藤木君领到审讯室。”又低声对丁:“家伙伺候!”藤木牛哄哄地走到了审讯室,一看各种从没见过的刑具,就有些胆怯,马六子陡然喊:“上家伙!”丁小和一个横肉满脸攥筋的膀大腰圆警察,把藤木吊了起来,“****妈的藤木,给我褪下裤子,搁铁疙瘩皮鞭子往死了抽!”几鞭子下去,几道血檩子,几声惨叫,马六子一摆手,叫丁小和那个横肉警察出去。
马六子走到藤木跟前,又是几鞭子下去,“谁指使你烧铺子的?”藤木还嘴硬死杠,“没人!”马六子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红火炭,放在小肚子上,随着“吱啦”冒烟“嗷嗷”鬼嗥留下一块黑斑秃,“说不说?”藤木巴嘎巴嘎的乱骂,马六子一声冷笑,又夹个红炭火要烫藤木,藤木嗷嗷叫说:“是杉木!”马六子把红炭火一丢一乐,“******杉木,你玩我?亏我多长个心眼儿,要不叫你日了孩子都不知是谁的?”他偷偷录了口供,叫藤木画了押,揣好,推门出来,叫那个横肉警察放下藤木收监。丁小问马六子,“不录口供了啊,两铺子的口供都录了?”马六子说:“录啥?等着。两铺子录口供的咋说?”丁:“蓄意放火。放火的油桶、火把,大铁钳子证据都在,人赃俱全。”马六子说:“那要是酗酒闹事呢?”丁小问:“藤木这么说?”马六子说少啰嗦,“留下两个人看好人犯,有探监的,别阻拦。其余的巡街去,防止再出乱子。那几个‘死倒’呢?”丁:“放在煤堆棚子里。”马六子到煤堆棚子借丁小手里的马灯,看看摞在旮旯里的‘死倒’,对丁:“你家死人那么摞摞放啊,这要叫苦主看见了像哪码子事儿呀,死脑瓜骨?叫人抬出来,把脸的血擦干净了,放在院墙根儿,拿苫布苫上。哎丁小,你看这枪眼啊,能是……”丁小抢说:“署长,我看不会是商团团丁或炮手打的,太准头子了!绺子上的胡子干的。一准!”马六子点头,心说:看来这起案子杉木蓄谋是泄了风了?千里嗅和吉老大将计就计早做了准备,张开了口袋,就等杉木往里钻了。胡子掺和其中,说明千里嗅和吉老大与胡子有勾结,哎呀苦没证据呀?“丁小备马。走,上镇府。”
到了镇府,马六子见到崔武,叫崔武劈头盖脸一顿狗血喷头的训斥。崔武发泄够了,马六子才腾嘴儿按杉木教的一褶褶,崔武看上去消了点儿气,说:“邓猴子那二太太本来就不是啥好玩意儿,你老娘算遭大罪了?”随即,看看一旁站立的郝忠和彪九及城防团团总,断言地说:“马署长,这案子种种迹象表明,这是小日本蓄意挑起事端,制造的一起针对中国商铺殷氏皮货行和德增盛的纵火案。对肇事者,必须严惩。否则,将贻害无穷。日本浪人只是马前足,被人指使。背后,还有真凶,必须追查到底。人赃俱在,不怕抵赖,颠倒黑白,只要查出幕后真凶,真相将大白于天下,责任就有人承担了。这起案件案情重大,又属于一起渉外侨民案件。案件复杂,渉及人多,我已向县府唐县长呈报。唐县长已呈报吉林省警察厅。唐县长对此案极为重视,带在东洋留过学会日语的县警察局包局长连夜赶来,会同办案。马署长,保安团郝队长和你一起主办这个案件和维护地面治安。切记不要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要秉公执法,按中国的律条惩治肇事者,给中国殷氏皮货行和德增盛两家大商号讨个公道。同时,还要防止日本人借死人闹事儿,拿不是当理说,向政府发难。死者虽是同案犯,在真相没弄清之前,对死者家属还是要慰抚,不可动粗,别叫日本人抓住把柄。要说明咎由自取的道理,死者也要受到正义的审判。怨有头,债有主,指使者才是他们和我们共同的仇人。”马六子点头说:“是!”心说:不出所料,崔武这已给案件定了调,我不拧着来,咋向杉木交待?看这架势,能按杉木的意图审出个酗酒滋事没有幕后人指使吗?崔武看样子已知幕后黑手是谁了,就看我马六子这一审了。崔武看出这一审,这是这起案件的关键,不信任我马六子,才叫郝忠参与,监督我马六子。至于包局长,瞎子戴蒙眼儿,那也就是个摆设,主办案还是我马六子。马六子嘴上答应崔武,还是留个心眼儿,以退为进,作个梗儿,就说:“崔镇长,这个案子比较复杂,我也从来没审过日本人的案子,包局长官儿比我大,又会东洋话,就叫包局长审得了,我和郝队长听喝配合。”崔武明白马六子的意思,对安排郝忠会同办案不满,想拿猪八戒摔耙子来要挟,就说:“马署长,咱黑龙镇是发案地,你责无旁待,这案子得你主审。你要觉得干系重大,怕担责任,我再叫镇府书吏水蛇腰协同你办案,这回总算行了吧!”马六子心说:得,弄巧成拙。一个神没送走,这又多请一个神,我马六子斗不过你崔武,你蛤蟆嘴大,忙说:“崔镇长,我哪是那个意思啊,是实情?那东洋人说的是鸟语,咱说的是人话,是谁听不懂谁的啊?”崔武说:“马署长,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儿蒙啊,就抓起来那十三个浪人,在咱这儿混几年了,哪个不是中国通啊?不会咱的话,你骂它八辈祖宗,看它骂不骂你祖宗三代?我给你挑明了说,唐县长在咱这儿当镇长时,由邓猴子挑唆得就和殷大掌柜失和,这你比我清楚?包局长是唐县长手下,我怕唐县长趁机报复殷大掌柜,与案子的公正不利,才叫你审这起案件。不管你有多大理由,擅离职守,甩下部属不管,没人巡察,聚众喝酒,引发这起案子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失职之罪,先搁这儿,待我调查清楚了再说,不算完?你就戴罪立功,看你的表现吧!”马六子不敢再推了,这不哈着呢?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四点一刻了,‘亏我马六子事先做了安排,这屁后安个郝忠的眼睛,你杉木劫持人犯的计划就泡汤了,快劫呀啊,我在崔武这儿,劫了人犯与我就没关系,再人脏俱在,也白搭?人没了,还审个屁审,就没麻烦了。那几个‘死倒’,死无对证,审谁去呀?你千里嗅和吉老大再占理,你崔武再袒护,也是骡子配种,白搭!马六子拖延地说:“崔镇长,这案子里还有个蹊跷,郝队长是不也看到了,就那死倒,都是命中脑门星和后脑海,太准了?彪团总你那团丁能打那么准吗?就打那么准,这枪的口径也不对呀?郝队长的保安团,全是大杆子枪,没短家伙,那这人是谁打死的呢,难道是谁雇的?”郝忠说:“我听信还是崔镇长叫水蛇腰打的电话呢,哪放一枪了?”彪九说:“我带团丁是没少打枪,可没准头子,都打黑儿了。松木二郎放火烧了德增盛铺面就开跑,我带人就追。突然,天降天兵天将,四蒙面人,一身皂黑,骑黑驹马,掠身而过,枪响撂倒四个,人就不见了。松木没打死,叫从日本街窜出的,也是蒙着面的人救走了,等我带人撵到日本街,连个人影也没有了。马署长,你看这两伙蒙面人是谁雇的呢?”马六子原想是说殷明喜和吉德勾结胡子,制造的人命案,听彪九这一说,可是没了底儿?崔武说:“不管这两伙人是谁,水有源,山有跟儿,破了案,真凶露出水面,啥都一目了然了。马署长、郝队长、水蛇腰,回警署突审人犯,天亮前要有个说法。那尸首,得叫人认领啊,老放在警署也不是个事儿?马署长,叫丁小找下杉木,他不是日本人的头吗?”马六子看下挂钟指向五点,杉木那边儿劫持人犯也该完事儿了,忙说是,“先审人犯,山路能走到哪算哪儿,咱们还怕小日本不成?你祸害人还讹人,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我一见小日本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在咱们的地盘不消停停的待着,还老起屁,啥玩意儿呢?崔镇长,没啥示下,那我们就回警署办案了?”崔武点头。
郝忠走着跟马六子说:“马署长,我办案可是外行,要说打仗我可不服你了?”马六子说:“你别鲶鱼过不去河牵须(谦虚)了,外道啥呀?咱都是毛驴,听喝呗!有哪起案子是包公坐堂,说了算啊?这个案子,指手划脚的人多了,咱本一条,不叫咱中国人吃亏!”郝忠说:“崔镇长也是这个意思。这案子审不审,明摆着,谁到人家家门口放火谁就有罪。那些浪人一起放火,成帮瞎子一起败道,那是受人指使,背后一定有个人跟千里嗅和吉老大有仇,才雇浪人放的火。马署长我说的对吗?”马六子上马,冷呵呵地夸郝忠,“精辟啊!这案子有郝队长助阵,一定会审个水落石出。我就怕审出个一本糊涂账,埋没我马六子的名声,挨国人的耻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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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子满怀喜悦的轻松往警署赶,做好了当着郝忠的面,惊恐人去房空的精彩表演了。马六子这个准备没白做,确实派上了用场,真的惊恐得好悬没栽于马下。
“这、这……郝队长?”眼前站着的荷枪实弹大兵一幕,叫马六子瞠目结舌,“郝忠我奉上司之命,全部接管警署的防务,保证警署的安全和人犯的安全,叫马署长一心办案。马署长,不高兴吗?”马六子一脸的尴尬,‘杉木啊,人算不如天算,还劫啥人犯哪,全泡汤了这下子?咦,崔武觉警了咋的,这是彻底不信任我马六子了。’硬着头皮说:“啊啊,郝队长兵贵神速啊!咱们军警合作,有大兵的保护,我看哪个小日本敢来警署闹事儿?”郝忠下马,看看水蛇腰,“马署长,那咱们就抓紧审案吧!”马六子下马,镇静地往门里让着郝忠和水蛇腰,对门岗警察问:“有谁来过?”门岗说:“有!美枝子浴汤老板娘来过,给人犯送些吃的。”马六子问:“说些啥?”门岗说:“没看说啥呀?就跟藤木喔喔耳语几句就走了。啊,报告署长,美枝子浴汤老板娘给我和两个看押的,一个人两块大洋。说多多关照。”马六子看郝忠和水蛇腰进了门里,低声问门岗,“大兵啥时到的?”门岗也悄声说:“美枝子浴汤老板娘刚走一会儿,大兵就围上来了,没一点儿动静。我也没敢问,警察不跟兵斗,历来如此。”马六子又问:“再没啥了?”门岗沉吟一会儿,“门前像过去几个赶早的人……那走相不太像……瞅擓拉那两下子,很像日本人。”
马六子听了,脸成了烀的紫茄子抽拉了,蔫巴皮了。
启明星敲响大公鸡沉睡的脑壳儿,大红冠子几下抖威风几声啼叫,打开了日头爷寑宫的大门,一头光秃秃醉红的日头爷,顶着薄薄的红纱,撞开家家户户紧绷的心帘,子夜枪声的惊吓抖瑟的人们,随着一声声“吱嘎”开门声,娘们们冲破头的提溜着裤腰冲向茅楼,撒下这个家庭大年初一的头一泡黄金水,随后一抿裤腰,奔向茅草垛,在高高的茅草垛半截腰捞下两梱茅草,一梱夹儿一梱儿提溜,灶王爷开火,烟囱冒出袅袅婷婷的白烟。外屋门扇随一脚落下被踹开,爷们披着大棉袄趿拉着鞋掏着裤裆,匆匆几步,对着猪圈杖子给哼哼的猪八戒子孙淋浴。锅盖缝儿孵出咝咝白气,就听窗里传来“快死起来下饺子了”娘们的大嗓吆喝,囫囵个一骨碌爬起来的小孩子,争抢的掀开炕席,几个小手捧着一挂小鞭儿,烧火棍儿一挑,从灶坑抓把着着的茅草杆儿,推门儿,点着小鞭儿捻子,捂耳朵,扭屁股,围着小鞭儿一顿蹦跳。
爷们拿空心柳扎的扫帚,从大院门外一直往家门里划拉金银财宝。一扫帚雪末儿起,“文财神进门,招财啦!”又一扫帚雪末起,“武财神迈门,进宝啦!”扫帚靠墙一戳,爷们搂起一大襟沉甸甸财宝,金光洒满脸,迈门越坎儿,往炕里一抖大襟,“金银满炕啦!”一跨腿片上炕头,端坐在炕桌前,双掌一合,“小铺门一开,财源滚滚来!”
白白胖胖的大饺子“噗啦”膀儿,从秫杆儿穿的盖帘一个个跳入沸滚冒泡的开水里,把黑锅底儿戆白了,随后一个个喝饱水似的鼓着挺挺的小白肚皮儿,漂浮的挤满水面。一窝放完小鞭儿参差不齐树插插小孩子围住锅台吵吵嚷嚷,大点儿的头上挨了一铁勺子,“端盘子装饺子!”柳条笊篱一捞,一盘盘饺子摞满一炕桌,风卷残云,盘子见了底儿。一
硌牙的小脸儿一惨烈,随即小脸儿上浮出一朵朵小花,小手捧着吃到饺子里包的钢嘣向兄弟姐妹玄耀,引来了一场更大的激烈争夺战。小嘎儿嘴上吃功落套,可怜巴巴扒着小眼睛歪着小脑袋瞅着妈妈,“我也要吃钢嘣!我也要吃钢嘣!”妈妈旋即作弊把钢嘣塞进饺子里,“楦!”就塞进小嘎儿嘴里,小嘎儿的小手全探进张大的嘴里,掏出一个钢嘣,显摆的嚷嚷,“我吃到钢嘣了!”跳着在炕上转了一圈,“我吃到钢嘣了!”
娘们陪爷们饺子酒喝红了脸,桌子往炕里一推,扎咕穿好厚棉服,小孩子们一扯拉拉尾儿,赶早串门拜亲朋,抢个头彩喜。这家倒一土篮,那家装一箩筐,临了还有一大车没唠完的嗑。
爷们关上门,操上袖,先拜照顾生意的老主顾,后到商会会馆和各掌柜互相拜年。
日头爷抹去醉红脸儿,一竿子跳上树梢儿房脊,挑着蓝天白云,俯瞰大街小巷人头遄动,大街上一队队秧歌的舞弄。
顶着黑儿,冒着风,坐着比牛车快比马车慢的破旧福特轿车,从西街匆匆赶来的唐县长,在警局包局长和一马队警察簇拥下,早早到了镇警署。唐县长抽巴着一脸的疙瘩汤,八字胡儿也没了往日的油光发亮了。文明棍儿拄着雪地,瞪着疲惫不堪有些微红的双眼,扫视一下门前灰皮和黑皮的队列,冲崔武哼了声,喷出一股白气,甩下一屁股的鞭响,一声没吭气的进了警署屋里。
殷明喜身穿黑鹿皮宽心水獭领皮大衣,双手插兜,欻着熙熙攘攘的人空儿,和吉德、吉增、吉盛、彪九等急步走向商会会馆。苏四和牛二拐向南北大道,去了警署。
一宿的大年夜,叫杉木的一伙人搅得鸡犬不宁,在焦虑、惆怅、等待、惊恐、惊喜、揣度、商量、定计中度过。
俨然一家之长的殷明喜,对两家劫后余生的善后处理,还是犯了一阵子的筹措。他说:“破了杉木的阴谋,保住了两家铺子,也保全了大半个黑龙镇免遭一场大火的焚毁,这是可喜可贺的。不过,这惊天动地,身后就是一个案子的处理。俗话说,编筐编篓就在收口。咱这筐,咱这篓,这个口咋收法,可大有学问呐!收好收不好,都在一根柳条上——崔武。崔武是个申明大义的人,公道!但也是个好钻牛角尖的人。认准死理儿,九头牛都拉不了他。这对咱们非常有利。他清楚咱们是占理的。正好借此机会,给咱打打气,壮壮胆儿,挺挺腰,刹刹小日本的威风,给小日本点儿颜色,长长咱的志气,去去官府**风气,扬扬官府的权威,正正法律公正的尊严,振奋振奋咱商界的朝气。同时也想揭揭官场的伤疤,还大千世界一个清白。这么一来,这回崔武就是在风口浪尖上骑老虎了,成了鹄的。他一个小小镇长,算几品官呀?小河沟的泥鳅能掀起大浪撑起**透顶官府这条摇摇欲坠的大船吗?上边嘴巴一歪歪,喷出几颗唾沫星子,就得把他呛个半死,弄不好丢了乌纱帽。崔武有这个气质,有这个骨气,有这个勇气,有这个刚直不阿的秉性,在咱们的眼里,不管耗子尾巴长多大疖子,有多大脓水,关键是他尽心尽力了,咱就知足了。大德子跟他透露实情,就是叫他知道这件事儿是谁干的,还有谁跟幕后的杉木相勾结,叫他考虑思量一下如何处理这方方面面的关节,给咱一个公正的说法。当邪恶向正义压来时,唤醒昏庸的官府清醒一下,正义遭到了践踏,不用他们坐歪歪屁股袒护,只要说一句公道话就中。这一点崔武做到了,并向唐县长申明了个个态度,要求警署马六子还派保安团驻军郝忠一起按他意图公正办案。派郝忠,这是对马六子不放心。还想苛求啥呢咱们?俺最担心的是崔武不能自拔,这需要咱们给他找梯子,咋的也得叫崔武蹚过了这条河呀!这个大麻烦是咱们给崔武找的。咱们是将计就计设计了一个正义的绳套,他还真往里钻了。系铃是咱们,咱们找个机会,跟他明说,叫他就当个睁眼瞎吧!这也不辱他正义的好名声,只是无奈而已。真凶能挖出绳之吗?那些浪人能供出杉木吗?马六子能让那些浪人供出杉木吗?这恐怕杉木早做好了准备了,编造个任何理由,有马六子给开个托,那真凶咱们又没有直接的证据,咋把杉木摁倒吧?咱们心里知道背后捣鬼的是杉木,你也有口说不出啊?咱要想叫那十几个浪人亲口说出实话,那除非咱们也是日本天桥立那擓的人。大和民族和咱中华民族,都是有民族感的伟大民族,这些叫杉木收买的浪人是大和民族的残渣余孽,胳膊肘能往咱们这边拐吗?俺看渺茫,是不可能的。为此,咱们应该审时度势。现在就是各说一词的局面。放火是事实,是抵赖不了的。为啥放这火,是乌合之众无理取闹吗,这可就有说道了?你想枝儿是枝儿,蔓是蔓,在这个正义是弱者邪恶占上风混沌的世上有可能吗?一点是肯定的,杉木得咬住这火不是杉木叫放的。咱们要的是杉木。杉木揪不出来,杉木还会兴风作浪,拿死人压活人,叫死人家属闹事,也要讨个公道。这僵局的对峙,弄好了拿几个浪人当替罪羊,顶缸!弄不好,唐县长一使坏,拿咱软肋说事儿,那就全成了甩袖鸡蛋汤了?咱们当务之急是伸张正义,严惩肇事者,给咱们一个公道。对打死的浪人,咱知道,谁都知道是谁干的,与咱无关?咱能说的,仨字儿,不知道!二掌柜你和牛二、苏四代表咱们两家铺子,抛头露面,直接找马六子、郝忠,摆明咱们的态度,提出咱们严正要求。这事儿,咱们要掌握尺寸,还要求得自保。为啥这么说呢?当今官府软弱无能,就死的浪人,小日本上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杉木要不想把事情闹大,抖落毛掉下虱子,向咱代表那些浪人道个歉,先认个错,还好说?自认倒霉,认领回尸首,咱认为的危协就没了。如不这样儿,咱也只有破釜沉舟了,非揪出背后黑手杉木,打赢这场官司。从仇九说的,杉木被劫十万大洋,老婆还被羞辱了,都没声张来看,他是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啊!咱们呢,就这官府,虽然有崔武力挺,也不要得理不饶人,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这两下能不能合拍,倒是个大难题?”
吉德说:“俺想杉木自知理亏,底气不足,怕扒狼窝露出他狐狸尾巴?他现在是麻杆打狼,害怕的是两头?怕的是暴露个个儿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一旦暴露,杉木要遭遇双重打击。一是无法逃脱正义公正的审判。同时还要承担死的浪人赔偿责任和遭到他本民族人的唾骂。从这点上看,杉木急于做的事情就是摘清他个个儿,摆出一副与已无关的假相,登门赔礼呀,等等。在马六子那边儿,有可能丢卒保車,拿抓起的浪人当替罪羊,他好金壳脱壳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都取决于浪人的证词,咋往他们个个儿身上揽事儿了?不管他杉木咋样,理在咱们这儿,咱们据理争理,讨个公道。咱身正影不斜,有理走遍天下。咱占理,还怕的啥?咱怕的是官府的**,顶不住小日本的压力。有钱能使鬼推磨,咱立足打赢该赢的官司,使钱、托人、走关系。唐拉稀那一溜子贪官污吏,也就是软的欺硬的怕见了太岁就跪下的副?不行,罢市!看官府咋办?咱头上顶的是天理,还怕脚下是黑夜吗?”
吉增说:“奶奶球子的,烧铺子,嘎肢窝上长毛了吗?咱们把杉木提溜出来砸巴揍他一顿得了,扯这细致摆纹的干啥?俺说不如一抱还一抱,今晚儿俺把杉木的美枝子浴汤和贮木场放把火烧了,还打啥官司,费那事呢?”
吉盛说:“鸭子嘴呱呱个啥,二哥你别鲁蛮虾臭的了?这是研究对策!俺赞成爹说的道理,也同意大哥的说法。只一条,占理,就当仁不让,把杉木彻底面了?”
吉增说:“老三,你别拿鞋底子当呱哒板子,乱儿乱儿啥呀,也没个新花样儿?”
吉盛一哼。
二掌柜说:“三弟疑虑的不是没道理。就现在这个光景,还不是扳倒杉木的时候。大气候不允许咱们豁出血本来和杉木厮拼。唐县长赶了大半夜的路来干啥,咱们还不得而知?从一头扎进警署来看,他是想听听被抓浪人的口供,再定定夺。这样看来咱们这边的情况崔武已都向唐县长说了。兼听则明,也合乎情理。唐县长啥人咱清楚。这回是咱占理,他不敢咋样咱们?如果是小日本占理,这回咱们就惨了。崔武呢,官小言微,权力有限,也就临时挡挡风?这回虽整的挺大扯,好在咱们有贵人相帮,先给咱透了信儿,有惊无险,没造成啥损失,也就提心吊胆了些。从长远看,穷打落水狗,也是个没结果的结局。暂时有限度的妥协,不是放弃,而是把绳绷紧,为更好的主攻。俺看这是上策。咱们整杉木这一下子,也够杉木喝一壶了,他还敢奓翅?死了四个浪人,还有伤的,这就是杉木身上的一个大肿瘤。不管为啥,人能白死吗?家属闹不闹,闹谁?闹咱,没有事实上的理由依据?闹杉木,杉木不浮出水面,也是白扯?闹胡子,小日本还没这能耐,官府也是心有余力不足。那只有打油赖上打醋的付钱,拿官府顶缸了。这是官府躲也躲不过一直要躲的麻烦,这点唐县长比谁都看得清楚。这还要看官府和日本领事的搏弈了。依俺的分析,最后的结局,如三弟所说,杉木为表明此事与己没关,又是小日本公认的头,会向咱赔礼道歉,再给些补偿。警署那边,这事儿要大有大要小有小。往大,咱们要一追到底,把杉木绳之以法。杉木那边呢,坚持要追杀人凶手,以命偿命;往小,也就是有限度的给咱们一个公理。官府上头不想把事情和小日本闹僵,能扑拉平,就阿弥陀佛了。小日本也不是铁板一块,杉木也有死敌。杉木这幕后操手,有人总到日本领事,日本领事也不想看到杉木走上被告席,那不日方全输定了吗?也得妥协。最终结果是,肇事浪人判罪不羁押,死人换活人。死人日方认领,中方放了浪人。有了这个结果,咱们亏是亏了些,可和绺子上那节也有难言之隐呀?杉木有主谋之祸,恨不得胡噜完喽!对咱们,最后唐县长逼崔武说服咱们妥协,崔武就顶着不干或干了,都与事无补?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还能同崔武翻脸吗?”
殷明喜说:“大年初一,俺这会长得露头啊!事儿,瞬息万变,咱先虑虑这噶达。该坚持的要坚持,寸步不让;该妥协的还是要妥协的。退一步,海阔天空。俺不想太费神了。二掌柜抓总,不掉面就行了。这都折腾一宿了,大年三十儿饺子没吃上,老蒯送的大年初一饺子得吃啊!这杉木,******。”
大伙忘了饿,殷明喜这一说,都吵吵肚子咕噜了。打开食盒,饺子早凉透了,大伙顾不了许多了,搁手抓几个饺子搁到嘴里,咕囔着嘴巴,走出商会会馆大门。
商会会馆门前,秧歌队争奇斗艳的比着,铆足劲儿的拧达扭着。殷明喜向早早到了的各家大掌柜小老板拱手拜年。大伙也嘘寒问暖的围住殷明喜,落在一个话题上。
“殷会长,才听巡街警察说,昨晚半夜那响的枪声不是胡子打劫,是日本浪人,一水水过年喝多了,烧了德增盛铺脸儿,还蹽你那铺子后院想烧马神,叫你们的伙计一顿胖揍,抓了十几个,送了局子,还不知是谁还打死了几个浪人。这事儿,你事先知道信咋的,还真有这事儿啊?”
“你眼睛瞎啊?那德增盛你别冷眼儿看。细看。那青砖白灰缝儿都燎糊了,又换的新茬口轧板儿,你没看出来呀?还、还事先听信儿了没,谁听信儿了,能眼睁睁叫烧成那样吗?俺家隔条街呢,都看火苗子撺天猴的烧了半拉天。这是发现早救住了,哼,那火要真着起来,别说一个德增盛,就十个德增盛,那老北风号号的,半拉镇子都得烧没了?人家德增盛这是好脸儿,讲究,不给大家伙添熬作,搅了大伙过年的喜庆,才又洗刷砖墙又换轧板儿的。”
“这小日本子真缺德,就短拾叨!殷会长,这专挑你俩家铺子放火,啥喝多了,扯蛋!这是有意的呀?”
“那可不咋的?不是有意的,两家铺子离那远,挑香瓜呢,哪熟摘哪个?就是有意的。”
“殷会长,你得罪小日本了?”
“小日本还用你得罪啊?那心在小岛子上叫石砬子魇了,长的是小心眼,容不得谁比他们强,欺皮眼胀?这事儿呀,少不了杉木那小子掺和,说不定就是他指使人干的呢?”
“殷会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得严惩肇事者,保护我们商家的权益。”
“保护商家,严惩肇事者!”
“……”
商家掌柜们不是当殷明喜面儿买好,是小日本放火烧铺子这事儿本身叫他们恼火,激情愤怒了。
这掌柜的人群里,有个人跟杉木走的很近,事先听杉木放过的口风,“三十晚儿有好戏看。”这人就是二皮子。噢,二十九殷氏皮货行马神试工那天,苏五不是偷看到杉木和二皮子碰过面吗?正是这一面,杉木向二皮子影射渗透了这个意思,可没说要下这么大毒手呀?哎唉,我咋就没及早识破杉木这东洋人和人不一样是个败类呢?我、我还是中国人吗?这要早向殷明喜透个信儿,那会是啥样的结果?还同行呢,你二皮子配吗?这也就是殷明喜和吉德福大命大,老天爷都眷顾啊!这火要真着起来,连成片,我在下风口,不也遭了大殃了吗?******,杉木这个小日本,真不是东西?
二皮子愧悔地低垂着头,没有勇气看殷明喜。至于殷明喜说的啥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人群一阵骚动,二皮子抬起头,啊,杉木?
杉木一身西装革履,外穿黑呢子毛领大衣。美枝子盘鬏于脑后,一支孔雀金簪插在鬏上;身穿墨绿樱花缎子旗袍,外披狼羔儿毛皮大衣,一条藏青绒围巾围于颈上;眸子低垂,趋小步,跺跺的微躯身,紧随杉木身后。山田,一身中国人的装束,长袍马褂,规规矩矩,仆人一样,昂头低目,跟在美枝子身后。
锣鼓刹止,人群裂开了一个道,默默的盯着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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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屯大帅专列一声爆炸,张大帅一命呜乎,日本人下手了。张少帅执印东北,“易帜”,天下大“一统”。
“小鱼儿又甩籽子啦!”
“啊,这是第几窝了?”
“第四窝了!”
“又是个儿马驹!”
“哎呀我的娘哟,咋赶谷子了,那么密实呀?那小身板儿,没累趴稀了,赶上老母猪能生了,瞅这一窝儿一窝的。那柳月娥咋啦,吭哧瘪肚的,生个心儿就卡上壳儿,小母鸡不开裆啦?是不是德哥管踩格子不点种啊,把地给撂荒了?”
“你猫头鹰睁一眼闭一眼的,别猪八戒跳猴筋,弹毛蛋弦子了?就德哥那情种,是浇地浇的太勤了,把地给浇涝了,淹死了!”
“哈哈,是不是小鱼儿净偷油喝了,到了柳月娥那噶达,就剩些清汤寡水的刷锅泔水了?”
“你金鱼睁眼睡,扯呢?那春芽呢,回去又来,来了又回去,不也是老核桃不开口吗?”
“谁说不是呢。嘿嘿,那大丫儿不也不是,生个小德后,不也扎口了?”
“你说大丫儿呀,那可不能跟春芽和柳月娥比,那是供桌上的猪头,明摆着的。大丫儿就不同了,偷一口吃一口的,不是旱就涝,哪能就那么巧接骨上那几天闹心的日子啊?嗨,谁生养几个子女,这就是命。小鱼儿,面相好,人又柔韧顺滑,一瞅就是个多子多孙的命相。”
云凤、春花、巧姑,还有小樱桃几个小媳妇,从黑龙镇赶回娘家婆家帮家里忙活春种的,栖栖一块堆儿,坐在牛二家后院的果木园子里,叽叽喳喳,山燕子似的纳着鞋底子缝着衣服嚼着舌头。
一条黄盈盈大狗,水呱呱地趴在云凤脚下,一会儿挑起眼皮,一会儿抹上眼的憩息。
几个孩子,淘气包儿小子在一旁抠坑儿弹着玻璃溜溜,小丫头片子在树下蒙着眼睛摸瞎瞎找家家,“小丫蛋儿,梳两辫儿,扭达扭达,上江沿儿,打出溜滑,摔屁蛋儿;小子哈哈笑,丫头哇哇叫,哟哟呀哟哟,屁股摔两半儿……”
紧挨果木园子西,是拿柳条编的低矮的篱笆墙隔开的菜园子,种的各色应季小青菜,蘸大酱生吃的小白菜、小菠菜、小生菜、小香菜、小葱、小茴香、小水萝卜,青油青绿的铺满一畦一畦埂,散发着清新味。还有炒鸡蛋、包三鲜饺子馅儿从房墙根儿到北道杖子长长不太宽的两大垅叫马粪追得绿耨耨一捺多高的韭菜,挨韭菜地靠西边杖子两垅过冬的苶葱,高高蹚胯的耨耨绿长着梃儿,亭亭玉立,头顶着大大的被白绿纱巾包裹的桃心儿向上的葱骨朵,含苞待放,影影幻幻的映现孕育着的千万个襁褓中的蓓蕾黑宝宝。
“嘁嘁喳喳”,家雀在树上、房上,上窜下跳。
“喳喳唼唼”,几只油黑的小燕子,在屋檐下的燕窝旁蹿跳。
几株垮塌塌的向周围铺散着老朽不衰和茂盛新枝桠的老樱桃树,结出的一个个小小樱桃,露出树叶的,变脸儿似的,一面青绿,一面紫红,隐在树叶深处的,还青绿楞青的,看了都叫人嘴酸。
几株矮趴趴的李子树,绿绿葱葱,绽放油油的光,小指盖大小的李果,和叶子一样的颜色,不大捋会儿,很难发现果子的踪影,谁要发现,那就自找苦头,嘴里准涩的不行,舌头都虏不动,蠢蠢的发轴。
几棵高高的杏树,撑伞伞的,跟房脊比试的抢着阳光,青青的小杏儿,尖儿上顶着干瘪的花絮,密匝匝的长满了枝头,昭示金黄的一天。杏树一旁几棵沙果树,沙果已长有野山丁子大小了,一撮一拉的,奓奓的像花蕊点缀着树叶的空虚。
“嘎嘎”,掠过的一队大雁,在高空鸣叫。
宁静祥和的乡间房后果菜院里,风和日丽,菜蔬茵茵,果木翠绿,扎堆儿做针线活计闲扯的女人,淘气、调皮、戏闹、嘤嘤的小孩子,一派东北庄稼院的田园风情。
围坐在小板凳上的云凤,解开抿大襟花布衫子襻扣留着领口一枚,搂开怀,捞出鼓鼓胀胀的大布袋子,喂着怀里八、九个月的大小子。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云凤够起脚下的鞋底子,纳着,“你说吉老二家,够糟心的,啥事儿都叫他摊上了。美娃好不容易生个小胖,活蹦乱跳的,多好的孩子。前儿听牛二说,不知遭啥邪得了啥怪病,抽开了羊赶儿疯,不几天,说没就没了。美娃哭的呀,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几次寻死觅活,都到松花江边儿,叫人拉了回来又摸绳子,可咋整你说?二十几岁,出这丧子的恶事儿,搁谁吧,劝理儿劝不了情,心病难医呀?这折磨瘦的呀,多俊的人,皮包骨头,像髅髅瓜了,人都脱相了?嗨,老二呢,一天老打蔫儿。大烟不记了嘛,又捡起来了,整天泡在那瓦子里,铺子生意代理不理的。你说啊,美娃的命咋这么不济呢,要是能再生一个半个的也好啊?吉老三这个驸马爷呢,艳灵又作妞了,可不知是个啥,就怕甩面片子,又是个丫头。他那三小姨子好灵,殷大舅撮合,硬是嫁给了钱庄钱大掌柜在燕京大学堂念过书在咱镇上国高当先生的公子,好像小俩口也不太那个。那四小姨子,也不太省心,老是和那些爱闹腾不稳当的一些先生同学搅在一起,殷大舅也惯孩子,眼睛都不睁一下。就德哥这股旺兴,一个小鱼儿就救了驾了。”春花撂下打麻绳的拨拉锤儿,挺着大肚子站起来,晃当到樱桃树前,扒拉开叶子,挑着楞青楞青的樱桃往嘴里划拉,巧姑看了,“你不酸啊,吃的人家直倒牙冒酸水?等樱桃熟了,叫你这吃法,都成秃老鹰了?”春花回头对给她跟她长得一样的小丫头小凤拿篦子篦着头上虮子的巧姑说:“酸儿辣女,再酸的,我吃着可甜了?巧姑你不来点儿,也好给二娃生个淌大鼻涕的大小子!”巧姑一心专注地篦着小凤的头,说:“我妈和婆婆得意小丫头。二娃说,他家一窝穷小蛋子,生淘!丫头好,柔柔媚媚的,他想要一窝呢。”春花坐下后,拿小指盖剔下牙,扫下扒着小葱的小樱桃,撩逗地说:“小樱桃,你熟透透的樱桃了,咋生了个二牛就没动静了呢?你那死鬼是不是不稀罕你了,还是咋的叫野娘们偷油喝干了精?”小樱桃扫下低头纳鞋底子的云凤,剜着春花说:“你瞎耪耪啥呀?谁向你,猪似的。这眼瞅着,又一个双黄蛋儿又要露脸儿了。你那俩牲口玩意儿,轮着番的,啥盐碱地老那么追肥,也成了肥地,别说苞米带豆角了,啥庄稼不长啊?咱可不行了,一棵树勒小绳,咱那死鬼贼儿贼老瘦的,又天生的鳖货,鲶鱼将咕哒嘴,上哪不清碗儿去?”巧姑说:“小樱桃,这倒好了。瞅你都二十好几的小老娘们了,还像小姑娘似的,心眼儿就不会活泛活泛,找个拉帮套啥的,借鸡下蛋偷种生子呗!”小樱桃抓把地上的小葱抽打巧姑,“你个小骚蹄子,净不往好道上想?毛驴不甩鞋,我哪敢往那上想啊?你还别气我,不是咱吹牛皮不上税,咱要邪一邪,小腰儿扭一扭,胸脯嘚一嘚,屁股歪一歪,那熊玩意儿,一筐一篓的,那还用拿鞭子赶呀不多了去了啊?到了了,可有一样儿,孩子找哪个认爹去呀?咯咯……我小樱桃啊,这辈子,那死鬼也不学好,咱也指望不上,就靠守着我儿子二牛过了。哎,我不像你们老爷们都哥们,你们姐妹处的就跟妯娌,春芽嫂子,回老家又有年景了,也不知啥时再回来,我还怪想她的。”春花撩起大花绸布衫子,看看锃光瓦亮的肚皮,“小樱桃,你别哪瓜儿不甜摘哪个了?从哪旮论,搁哪处说,你才见春芽嫂子几面呀,就烧包了?我们跟春芽嫂子,就跟亲嫂子一样儿,啥时来没音儿,走了,都哭得眼睛跟兔子眼儿似的。关里那头,蜡花大姐费劲巴拉的才生了个亲生的小子,没两年赶上瘟疫,没了。蜡花大姐不愿再看那心酸地儿,连捡的妮妮一家子三口也来西街了。蜡花大姐夫不跟黄县县城哪个师父学了点儿武把操嘛,在平安大戏院子当把总,给人家看场子,老家就剩公婆老公母俩儿了。那老俩口也是嘎巴土的人,不还有那几垧地,不愿来咱这噶达享清福。说嫌乎冷,冻下巴子。这要搁我,冷啥冷,热炕头一坐,火盆一烤,一嗯达,猫冬呗!小鸡崽儿一大窝又都在这噶达刨食儿,老抱子在老窝里待啥劲儿?这就苦了春芽嫂子,提溜个没蒸饺儿大的小饺子脚儿,跩和跩的,鸭子似的,两头扯拉,这不孝顺哪!”云凤从孩子嘴里拽出焐着的大烟袋锅子****,把孩子放平在大腿上,搂上大衣襟,扣好襻扣,说:“人都有老那一天,这要摊上我们那条街刘大麻子几个狗崽子,谁都够戗,游手好闲的。刘大麻子的大老婆大倭瓜,头年不大病一场吗,几个儿子也不着家,连问都不问一声,要口水喝,那小老婆二妈都使脸子。多亏大倭瓜姑娘麻妞勤往娘家跑跶,算没饿死在炕上。拉了、撒了,都是麻妞,大冬天的,又洗又涮的。姑娘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嘛,还是有个姑娘好。那刘大麻子也败家,爷几个合伙的败活。祖上留那老些地,今儿个押出去,明儿卖的,也快折腾得不差啥了。这也是养儿?根不正,苗儿能正道,长的都是大乌縻!”巧姑篦完小凤的头,叫玩去,帮小樱桃摘着小青菜说:“乌縻炸酱好吃啊,再来两碗大豆烀的大碴子,那才叫一个香呢!哎云凤嫂子,牛二哥可是个独苗儿,牛二叔婶子可老夸你呢,你还是多生几个小蛋子吧!牛角、牛蹄儿、牛尾、牛耳、牛鼻儿、牛眼的,把牛身上的零碎挂全生个遍。”春花嘿嘿地说:“巧姑,你还有两样关键的没说,牛……灯笼挂儿呀!”抱着睡着三牛的云凤进屋放孩子,顺道顺脚踢了巧姑一脚,“你撅达钩,想钓我的大嘴儿鲇鱼啊?”巧姑从板凳上翘翘屁股,“噗——”,一个屁,云凤嘿嘿乐地扭达开说:“没舌头,秃噜的挺响啊?像似本地口音,还带点儿黄县味!”巧姑扭侧脸儿,冲走进后门里的云凤喊叫,“你舌头长,一口哈喇子,含着牛二哥那大茄子还会说人话?”几个小媳妇一阵大笑。
二牛一头的汗,灰土抹巴个小花脸儿,手捏个玻璃溜溜,直奔小樱桃跑来,叫着,“妈!妈!大鼠、小鼠老向着大牛、小牛,欺负我!明明我弹进坑里的溜溜,是我赢了,大鼠硬说是大牛赢了,小鼠还帮狗吃食?妈,你管不管?你不管,等牛二干爹回来,我叫他揍大鼠。”小樱桃抹着二牛脸上的灰土,从屋里走出来赶上的云凤,摸着二牛的头说:“二牛,别勒大鼠小鼠那两活兽,八、九岁了,也不知哄弟弟们玩儿,就知个个儿傻?二牛,去跟小牛弟弟玩儿。要饿了,锅里有现成的白面豆包,个个儿拿,先垫巴垫巴。一会儿,大娘给你炖鱼烀肉吃。啊,去吧!”巧姑瞅着二牛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云凤嫂子,这二牛真听你的话。”又看着小樱桃说:“咋那么像。我咋瞅二牛咋像牛二哥。樱桃姐,二牛不会是牛二哥的吧?二娃说,你俩可好过!”小樱桃脸像熟透的樱桃,腾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儿,眨巴诱人的小双眼皮儿,窘迫的瞅着巧姑,尴尬的扫下云凤,憋憋小红唇,云凤满嘴生风地说:“巧姑,瞅你长得漂漂亮亮的,咋一肚子的泔水?你糊涂粥勾啥芡哪,二牛本来就是牛二的。二牛一直管牛二叫干爹!妹子,你还是嫩,啥不懂?小孩子跟谁亲,就长的像谁。哼,我还巴不得小樱桃跟了牛二呢,知根知底的,咋也比那不认识的****贱货强?现在这大老爷们,有点儿掏粪能耐的,哪个不是娶仨带俩的,不稀奇!我们牛二如今也是堂堂的德增盛大商号二掌柜的了,小樱桃跟了牛二也不屈得慌。小樱桃,你说是不?”云凤这刀一样的嘴,削豆腐的话,叫小樱桃漂亮的小脸蛋儿火燎燎的,浑身发高烧的滚烫,瞟了一眼云凤,“云凤嫂子,你不是发醋疯呢吧,正理歪说,我哪有那福份哪?再说,当初我俩好,也就一个圩子住长了,嘎巴的好。可老天爷不长眼,我爹眼睛又钻进钱眼儿里了,哪看到牛二哥的今天哪?我俩是有那情,没那份?人家牛二哥眼目前,威风凛凛,又有你贤惠的云凤嫂子,还咋能瞧上咱了?我已是拉拉蛄盗过的老娘们了,那漂亮还会拿情的黄花大姑娘有都是,上赶巴叽更多了去了?就云凤嫂子容得下我,我个个儿还容不下我个个儿呢?至于二牛像还是是牛二哥的,嘴长在人家的嘴上,叫人说去呗!只要云凤嫂子不嫌乎,搁得下,咱咋的都行,没说的。”春花从拨拉锤上往下缠着打好的麻绳,一撇嘴儿,“就是。我那会儿叫大鼠小鼠他俩爹那俩兽在苞米地给祸害了,还说啥,也就认了。肚子一天天的鼓溜儿,说三道四的风言风语,就像老北风,灌得我的耳根子生疼?这又一女嫁二郎,那可就是老北风夹冰溜子了,我咋的了,说去呗,我又没偷贼养汉子?小樱桃,别管它,谁愿说谁说去?”云凤纳着鞋底子说:“小樱桃,我这人说话,口对心,心对嘴,说的都是真话。我要有一句假话,我都是王八那么大个儿的。你今儿把你那死鬼蹬喽,我明儿就给你操办。咋样儿?我云凤说风就是雨,把话扔给你,绝对不吃后悔药!我告诉你小樱桃,你人越敞亮,越招人待敬。你越夹夹箍箍的,大老爷们心里就越烦。这一烦,好嘛,就偷鸡摸狗了开始。你说,春芽大嫂子为啥家里外头都得意,还不是想得开?咱女人做人这一条,就得拿得起放得下。家里的容不下,那爷们上外头跑骚你就容得下了?都说眼不见心不烦,那都是上坟烧窗户纸——糊弄鬼!咱德哥,你听说他逛过埋汰地场了吗?哪个爷们不骚,人家在个个儿家猪圈里打圈子,你谁还说啥?这又保了爷们的名声,咱女人也不丢分!像吉老二,美娃一是想儿子二是又恨个个儿爷们,弄得个个儿一身的病。就想不开。再叫吉老二说一房,不勾住了人,又生养了孩子?管谁生的呢,你是大房,还不叫声大妈啊?小樱桃,咱家这老二的位,我给你留着,别像我那小姑子似的,老踅摸丘的。”杏脸桃腮的小樱花没吭声。春花乐得捂着大肚皮,“云凤啊,天上掉大金饼,呱唧,砸人头上了。可你这踅摸丘的,可有点儿那个啥啊,左敲门,右敲框,点人眼?哎,我雇你开个醋铺子,给你个顶身股,准赚钱。拥乎你不吃醋啊?”云凤剜哧着春花,“还顶身股,美的你?我要开铺子,先把你家的土狗子和土拨鼠肚子灌饱醋,俩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瞅不把你撕个稀巴烂的?”春花把缠好的麻绳团递给云凤说:“嗯,我才不怕呢。我家那俩个玩意儿天生就不会吃醋,有谦有让的。时不星的有那么一两回,过屁功夫就好了,又好的咋是的。”云凤看了看麻绳,“打的不错,匀溜,比我强?”就把麻绳团扔在盛针线的柳条笸箩里,又从柳条笸箩里拎出一桄麻蓖子,站起来抖了抖,挂在头上的杏树杈上,“春芽,你这对双棒儿如今都当上了掌柜,不像先前穷,哥俩说一个老婆不砢碜?你要舍得,抓阄,一个守你,一个再娶。我帮着张罗,还不都上赶着呀?何苦呢,让两个老爷们爬哧来爬哧去,腻腻歪歪的,多膈应人哪?”春花把麻蓖儿一头拿嘴唇抿一下,纫至麻经头上,手高吊着拨拉锤,旋转一下,手指捻捻的,“可不是。咱说过多少遍,可那两个熊玩意儿,不听!苦厄呀,我也没啥法?”小樱桃投洗完小青菜,对云凤说:“我去整饭吧!一会儿,大爷、大娘就该回来了。”云凤说:“还得阵子。晌午在莲花庵那疙瘩蹭顿斋饭,咱们整喽咱们吃。唉,自打鱼鹰爷爷和那老蒯搭上伙,大丫儿就带着小德去莲花庵陪伴文静师太了。说是带发修行,不用剃度。这都是扯由子,还不是放不下德哥?这可苦了小德,七、八岁个丫头片子,整天搁庙里转悠,早晚还不是个小尼姑呀!你说也怪了,文静师太本来个出家人,四大皆空,可挺有人情味的,可稀罕小德了。八成德哥那年叫瞪眼完哥们闹腾那一把,兴许真有骨血那回事儿,那大丫儿可算尽孝了。嗨,人呐,真就各有个的活法。这不惦记姑娘,整得老公公老婆婆三天两头就赶个马车往庵里跑,拿咸鸭蛋、小鸡蛋、小青菜、米面啥的送去,拐带老爷子老太太也磕头阿弥陀佛的了。”巧姑说:“大丫儿也够觉牙的啦,嫁给德哥算了!这何苦的呢,啥时是个头啊,文静师太也不劝劝?”云凤说:“那可不是?文静师太苦口婆心的劝了多少日子,大丫儿就一根筋,认准一门了,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不,文静师太没辙了,就收留了。净管唠了。小樱桃、巧姑你俩先生火,把粳米饭焖上。多焖点儿,待会儿下地的劳金就回来了,他们可能造了。鱼鹰爷爷一大早在咱圩子下坎儿起网,送来两条十拉斤大鲤子,全炖了。粳米饭吃大鲤子最对路。对了,牛二昨晚拿回半扇前槽肉,咱再来个猪肉炖粉条子,也让孩子们拉拉馋?”春花扶着杏树站起来,一手拎着拨拉锤儿,一手按扶着后腰,嗯哒个个儿两小姑娘,“大狗、小狗你俩个小丫崽子,六、七岁了,好好和小凤玩儿?”又问蹲在后墙根儿从青薅草包里掏鱼的云凤,“听说你家水稻种的不老少,长的咋样儿啊?我公公和婆婆吵吵巴火的明年也要种呢。”说完,从浇地浇树的大水缸里舀两瓢水,倒在大泥瓦盆里,靠着门扇框边儿,瞅云凤手脚麻利的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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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凤蹲着在板子上咔巴完大鲤子的鳞,磕着膛说:“这不种两年了嘛,还行?自打前圩子姜板牙,请那个叫稻田的东洋行家,老早种上水稻,这一片儿,可眼红了,都抢着种。西头圩子的老高丽,用铁盖锅焖饭又煮衣被,头顶半拉葫芦瓢,晃脑袋摇飘带,就会象帽舞的大裤裆,可壳物了,坏你!净半拉夜里偷着抢水啊,都打破过脑袋?你家要种,到秋,得先把壕挖好,再平整地。咱这几家合伙请的两个琉球人,也就几袋米。在老家也是种地的,人挺好的。人和人不一样儿,咱们不能进铁匠炉一律打家伙,像杉木那样的能有几个,不叫殷大舅和德哥整治的老实多了?他们那俩人换常来瞅瞅,告诉这告诉那的,可上心了。来了,留下吃点儿饭,可愿喝咱们的老烧锅酒了。喝多了,就一个劲儿的要认大牛奶奶做干妈。把我老婆婆吓的呀,都蹲灶坑了。”春花说:“那的人不稳当,可不能乱认?头年,出那档子小日本放火烧铺子的事儿。咱那俩熊玩意儿回来说,那马六子可不是啥好东西,偷着帮杉木,楞是没揪出杉木这个祸害人的败家玩意儿?咱家那俩败家玩意儿,还背着德哥收拾过马六子。他们拿着枪,装成胡子,把马六子头套上麻袋,一顿揍,马六子吓得都尿裤子了。听说,他俩不管马六子要啥玩意儿,那马六子乖乖写了给了他俩。”云凤就带鱼血的手,拉拉春花的衣襟,悄声说:“春花,这话可不能乱说瞎说,小心隔墙有耳?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听着没有?往后闭上你那臭嘴,谁问也不能欠半个牙口缝儿,记着没?懊,这说不定啊,他俩拿了杉木、马六子啥证据了呢。可是大事儿,叫他俩放好喽!”春花紧张地点头,“云凤姐,你放心吧,我也不傻,咱们姐妹又不是外人,这我才念叨念叨?要是换外人,打死我也不带说的。”云凤剜下春花,“你呀?这我信!你爹打你那样儿了,都咬屎橛子是你勾引的两地鼠。”
几个小姊妹说笑的忙活饭菜。几个丫头小子,猫一会儿,狗一会儿的,又闹哄玩在了一起。
“云凤姐,他们十个拜把兄弟,就剩冬至没结婚了。”春花一手按着后腰,拿烧火棍往灶坑里攮着茅草,“冬至家跟咱婆婆家窗对窗的隔条道,听真亮亮的,冬至爹妈整日的直骂。”
“可不是。二娃说,冬至和那个叫红杏的,早睡一个炕了,还结啥婚哪?”巧姑端着一碗新鲜大酱进屋,赶上说:“就差等生一个大小子一个小丫头,给冬至他俩口子当傧相了。嘿嘿……”
“巧姑,你家二娃那小子,喝王八血了咋的,净胡沁?”春花指摆巧姑,“那红杏是上洋学堂喝过洋墨水的大文化人,冬至在奉天也上了啥大学,那能跟猪似的,哼哼的就爬嘘?”
“春花你还舔脸说呢,你不先是在苞米地里叫两生荒蛋子开的花苞啊?”云凤往锅里放着切好的鱼块,被豆油榨得“吱啦吱啦”的,一股股鱼香和油香顿时弥漫整个灶房。小樱桃叫着“真香真香!”云凤煎翻着鱼,攮丧春花说:“怀着大鼠二鼠上的双人抬花轿,抬轿的都嚷嚷这抬的几个身板儿啊?”又锅里倒上水,盖上锅盖,“这光景大城市里兴这个。脚底下书摞的越高,越是不磕头拜堂先两个人摞个子,算啥呀?冬至这不也是土豹子顶着坷垃进羊圈了,学了羊(洋)派!哎,要这么说可怪了啊,粘米汤没成冻?那整天整宿的干摞坯,不那啥吧?”
“云凤嫂子,你啥脑子啊?”巧姑倚着锅台在冒着米香热气的锅台上,捣弄蘸小青菜吃的辣椒酱,把一支支在焖粳米饭灶坑炭火上焙得焦糊的红辣椒揉搓在大酱碗里,拿筷子豁拉豁拉,又把筷头子放进嘴里嗦拉,“哎呀真辣,呸呸!”漂亮的脸蛋儿一下扭曲的发红,也不忘嘴里含着要说的话,“你看瓦子里的娘们跟的人多不多,哪个怀上了孩子了?听说,不喝的啥药汤,就不生孩子了。”
“喝啥药啊巧姑,别瞎扯了?”小樱桃先搁滚开油爆好葱花,往锅里添好水,把切好的肉下到的锅里,又铰几拃粉条下锅,说:“那苞米面糊涂多粘乎啊,你拿筷子老搁拉,看泻殆不?那姐儿,这个下那个上的,一天多少爷们爬哧啊,啥好炉火也捅翻沙了,还生啥孩子呀?”
“泥鳅籽、嘎牙籽、鲫鱼籽、虾米籽,一天价啥籽子都往那里甩,搅成腊八粥了,还生啥生呀?”云凤掀开锅盖,吹着呼呼冒鱼香的热气,拿铲子小心的和拉和拉炖得沸滚的鱼,放下锅盖盖好,“你看哪个娘们不是跟一个爷们才生孩子啊?咱这前院那牛粪老婆,大破鞋,你看她生过孩子吗?”
“我还俩老爷们呢,一生就一对,哪搁拉浑了?”春花怕把锅烧糊了,就把灶坑烧剩的柴火拿脚踩灭,用炭火慢慢焐着锅,“这不在几个爷们爬哧,就看籽儿成不成?”
“那要按你说的,你两爷们一胎生两个,那十个爷们,就生十个呗?”云凤抬杠戗着春花,“那有爷们,不生的呢?”
“你们别瞎呛咕了,我告诉你们吧!”巧姑搁围裙擦着手,一脸兜绷着,“冬至从长相到人品才能,哪样儿都比二娃强得多得多?可就一样儿,对姑娘有点儿磨不开脸?想吃烧土豆吧又怕烫着,想抓刺猬吧又怕扎手,畏头畏尾的,不知吃错啥了,腼腆得要命?我想冬至和红杏也是那样儿。当初冬至要像二娃那样不管不顾的嘎巴人,兴许我就不会嫁给二娃了?嗨,谁跟谁呀,是缘分,也是命。八字,月下佬儿早给你配好对了,挣也白挣?”云凤插嘴,“你嫁给二娃包屈呀,心里还装着冬至?我看你呀,也是个泡在尿里的猪蹄子,骚!”春花也抢着插话,“那可不一定的事儿?嫁给谁有些是无奈,心里有个人也正常?我还相中过冬至呢,那有啥呀?土狗子说,这叫啥啦,反正就是两人躺一个炕上,做两个梦。你像小樱桃,她不就……瞅瞅我的臭嘴,又沤粪冒臭泡了?”云凤嘎嘎说:“你说、你说,我才不再乎呢?心里能装口大肥猪还带一头牛,谁迈老牛家这个门,我也是大老婆,生那闲气呢?”小樱桃红下脸说:“我就没大丫儿那两下子,稀罕谁,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愿为个个儿心上人干啥都不后悔,那才叫真格的真情实意!咱那算啥,就好了那一股热,马尾毛穿豆腐,提不起来?”巧姑跺脚的吵嚷,“我编炕席刚开个头,你们就铺拉一炕,还叫我接着说完冬至不说了?”几个小媳妇都乐了,“这扯哪去了扯的,大壳郎都穿上大布衫子啦?巧姑,你说、你说。”巧姑拿胳膊肘遮下嘴,笑说:“人家冬至和红杏睡觉,光上身,不脱裤子,哪来的孩子呀?”
巧姑一语惊人,小媳妇们一时哑巴,互相、相互瞅咂儿,默默无语两眼生疑窦,猛不丁,醒悟,哈哈傻笑开来。
“哎呀哪个缺大德的死鬼?”
暴笑声中,一声怪异的惨叫,一个晒得干儿干的驴粪蛋儿从前屋门踢打中云凤的脸颊,又掉在云凤的脚下,就见大鼠收住傻笑,一头的大汗一脸的惊吓立在门口。身后跟的是汗淋淋欢笑的二鼠、二牛、大牛、小牛四个大小子和大狗、小狗、小凤仨个丫头片子,唬虎个脸,一眼眶里的惊惊,呼着屋门口盯住云凤。
闯祸啦?!
云凤又好气又好笑的嘴上喊着“妈的”,带着脸颊上的一块叫驴粑粑蛋儿削出来的红斑痕,扯过春花手中拄着的烧火棍,就见大花布衫子里两个大布袋子擗叉开甩向两扇肋条夹肢窝儿下,冲向门口,“兔崽子,老娘非醢折你们的狗腿不可?”大鼠还由原有的那点儿惹祸的愧悔变成怕挨削的恐惧,“快蹽啊!”怯阵地转身就跑,一怀撞倒还犯傻的二鼠,一步从二鼠身上跨过,回手抓住四仰八叉的二鼠的手,拖拖捞捞拖了死狗。二鼠也灵秋,转翻过身儿,两脚一蹬地,一高蹦起,两人一起往大门口奔逃。
二牛一帮孩子,也小鸡见老鹞子的炸窝似的四处逃散。小凤太小,刚扭达小屁股,叫云凤一把搂住,抱起。小凤挣挣歪歪的喊叫,“大娘、大娘,不是小凤,闯的祸,是大鼠、大鼠……”云凤又笑又恼地说:“小蹄子,不是你跑啥?走回去吃饭。”小凤一听,搂住云凤的脖子,“大娘不打我呀?”云凤拿着烧火棍指指的,朝四散的孩子们喊:“谁闯的祸,跟大娘回来吃鱼吃肉吃白粳米饭。没闯祸的,不给饭吃。”
孩子们一听,愣了!啊,闯祸的给饭,不闯祸的没饭,大娘你这气蒙了吧,不讲理呀?
云凤转身冲也跟到门外看光景的春花、巧姑和小樱桃嗔嗔的一笑,眼里显然放着一圈一环的套,就把小凤交到巧姑怀里。巧姑装成贴乎的贱样子,搂靠住云凤,淘气地伸手摸下云凤的脸颊,“瞅这小脸啊叫一粑粑蛋儿打的,嘿哟怪叫咱心疼的。”云凤斜嗤眼的一推巧姑,拿烧火棍就要打,巧姑把小凤往云凤脚下一放,猱了很远,瞅着云凤母鸡下蛋的“咯咯”。云凤骂道:“这小蹄子才骚性呢?二娃才走几天啊,你就想发骚,跟我贱乎啊!可别叫牛二瞅见喽,那还不给咱俩穿糖葫芦喽?”小樱桃嘻嘻哈哈地一搂云凤,“呢哪呗!咱屋去,收拾吃饭!”说完,推着云凤回了屋。春花指指巧姑,“嘿嘿……你呀?”巧姑还没逃离大孩子的稚气,跑跶拉春花进屋。
院内,孩子们张着眼傻站着。
大黄狗围着老母猪撒欢,一会儿前爪儿搭在老母猪身后,一会儿拿嘴啃咬拿鼻子嗅着老母猪的尾巴根子,老母猪“哼哼赓赓”地打磨磨反抗着。
一群妻妾围着大芦花公鸡啄食,大芦花公鸡挺着胸脯昂着头,一会儿“咯咯”的啄个啥食儿撩逗着,母鸡上当的围拢过来,大芦花公鸡拿后尾靠靠的贴近一乌黑母鸡,“咯咯”的一口鹐住乌黑母鸡头毛,乌黑母鸡降服的一奓膀儿一蹲,大芦花公鸡爪子飞速踏上乌黑母鸡背上,抖抖的,后尾和乌黑母鸡奓开的后尾苟合喷嗤屁,一张膀儿,跳下乌黑母鸡背,看着被“采蛋”的乌黑母鸡“噗啦”翅膀走开,亢奋地抻长着身子抖擞翅膀,自豪地“咯咯勾”引颈高歌。
青砖大瓦房檐下,几窝燕子,穿梭的飞来飞去。
成群的家雀,扇面一样,“呼”掠过屋脊,“呼”又铺了一院子,引得拴在马棚屋檐下石滚子上,拉磨的两个小毛驴“哏嘎”乱叫。
歇晌的劳金们,敞着汗衫,搭着布巾,汗巴流水地扛着锄头回来了。
顿时,院子里充满了爷们的汗渍气息。围着大井旁,大声叫喊,大声咳嗽,大声说着粗话,小媳妇们收敛的老实规矩多了。
咕噜咕噜摇着大轱辘把,打着井里拔凉拔凉的井水,小孩子们忙着拿来盆拿来舀子,舀盆凉水,噗噗啦啦洗着头,哗哗往大光膀子上撩着水,一会儿,满地湿呱呱的,水就顺水沟流到院子外的壕沟里了。
“哎哎打头的他叔呀,你们洗巴完了,先在树下荫凉着,喝口水,抽袋烟,饭马上就得。今儿,数数啊,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啊老黄历是龙年。月亮牌是民国十七年。阴历四月十九,是芒种。老东家今早走时说,赶节气,犒劳犒劳大伙。”云凤扯开嗓门说:“过后晌,把圩子西头那片麦地大草再拿拿。我瞅有些薅草都把麦子遮住了。”
“不就西头那块麦地吗,好说。”打头的咕嘟咕嘟喝着凉水,答问说,“东家少奶奶,做啥好吃的,闻着这么香?”
“啥好的。傻大叔,你鼻子塞狗毛了,这么好使?”大牛够够巴巴地往饮马槽子里倒着打水柳冠斗子里剩下的水,“炖大鲤子、猪肉炖粉条子,还有蘸酱菜焖的粳米饭,叫你们再喝上两盅,好好睡个午觉。”
“这小孩崽子,可够精的,啥都知道啊?”打头的从大牛手里拎过柳冠斗,放到井里打水,“铲头遍地,晒晒墒,十几匹马可闲出屁来了。大牛,草料加了吗?”
“加了。”大牛回答着,“饮饮就行了。”
“过两天趟头遍地,人牲口的,谁也闲不住了。”打头的打着水个个儿磨叽,云凤端来一二盆炖鱼放在东厦屋屋檐下搭的凉棚大方桌上,“大牛,去绷坛酒去。”
一会儿,饭菜上齐,劳金们造开了。
“闯祸的吃饭啦!”云凤有意瞅着几小媳妇,大声冲院子里的孩子们喊着说:“没闯祸的等着,想好了再吃?”
“别逗傻孩子了,抓鸡毛当掸子,你也没咋的?”春花劝说:“淘一上午晌了,都饿了!”
“哼,我逗的就是傻子。”云凤兜嘴儿冲春花一笑,“看谁傻?”
几个小媳妇在房后果木园杏树下,围坐一张矮方桌前,也嗯达着小酒,可眼睛却都勺着后门口,等着傻孩子的出现。
一个头顶顶着小桃头型的小脑袋瓜儿,手扒门框溜溜个小鼠眼儿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随即,脏得也看不出啥色踩堆帮儿的一只小布鞋迈过门坎儿,身子前倾着,垂头一步一步挪到桌前人堆旁,小脏手抹下小鼠鼻子,懦(nuo)战战地说:“大娘,我惹的祸,可以吃饭吧!”云凤瞅着大鼠哈哈乐着,“你还真傻啊大鼠?好!敢站出来成认错,傻不傻的,就是好孩子!拿个板凳,挨大娘坐下吃饭。”云凤又撇下头看去,门框两边镶上高矮参差的雕像小头,瞪睁睁圆圆的小眼睛,看大鼠坐下,叨一筷头子肉块儿,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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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这呢大鼠你小子?”二牛鬼灵精的一高窜到大鼠身后,一把抓住大鼠汗衫儿后脖领子,两手拖拖的捞起大鼠,向门口一摆手,几个孩子呼啦啦跑过来几双小手绷住咕囔嘴儿嘴角还流淌着油拉子的大鼠,二牛喊着,“大娘,驴粑粑蛋儿踢你脸上的是大鼠,可叫我们逮住了。大娘,你削他,解解恨儿!”云凤哈哈乐的前仰后颏的,点着几个小媳妇,“这、这几个孩子,真、真的叫、叫人心疼。鬼道的,大人都不如他们?拿凳子,快、快吃饭。”几个孩子像得特赦的小囚徒,呼喊着去拿小凳子,呼反回来,挤挤挨挨的坐满一桌子。小手拿筷子,不如小手快当,抓的抓,夹的夹,小牛一下卡了鱼刺儿,吓得云凤拍打着小牛后背,“咔”一声,洋火棍儿大小的鱼刺儿咔出来了,“饿死鬼脱生的,爬拉两口饭,慢点吃都!”
“哇哇……”
“哎呀妈呀!管顾瞎忙活了,三牛这死孩崽子这一觉啊,睡得可够一说了?”云凤听见三牛哇哇卟啉一惊,火一样撺儿屋去了,“可别爬掉地下……”
云凤怀里抱着三牛回到桌前,脸朝桌子外坐下,哄哄的擗开三牛两小腿,一手指扒拉硬成棍儿的******,“嘘、嘘……”一赶儿像箭儿似的尿,嗤出老远,“看我们三牛,这尿性劲儿,赶上他爹了,多可爱!”
“三牛他爹也这么嗤你的?这嗤劲儿,那可够尿性的啦!”春花嬉闹的瞭下喂小凤粉条的小樱桃,夹一拃小白菜,蘸点儿大酱,放进嘴里,囔囔嘴说:“我家南头赵老二,嗤尿净尿脚面子。这天敞窗敞门的,他老婆半夜孬孬的,骂赵老二,绑酱杆儿也是武大郎,囊货!”
云凤把三牛两小脚放在个个儿脚面上,拉着三牛两小手,逗哼着,“拉锯,扯锯,姥娘家门口唱大戏,说姑娘聘女婿,大外孙也要去……”
“嘚哒嘚哒……”
一阵马蹄声停在前院大门口,牛二踉踉跄跄地下马,打头的忙放下碗筷迎上去,“少东家,这不黑不夜的大晌头子咋回来了呢?”打头的牵着马缰绳问着,牛二一脸的不开晴,叮一眼打头的,像谁欠他八万吊似的,带搭不稀理的,哼都没哼一声,竟直朝屋里走去。
打头的像挨骟的老驴,两眼疑惑的瞅瞅站起呆立在桌前长板凳后的众劳金们,两眼似在问,‘这、这咋的啦是……’
云凤听了熟悉的马蹄声,感到非常的意外,纳着闷,抱着三牛站起身,冲几个小媳妇半开玩笑又抿着小樱桃地说句,“这牛掌柜这大晌头子的回来,不是日头就是月亮打西边出来了?这是闻着鱼鲜肉香了,还是闻着啥倭瓜花开了?”云凤前头走向后屋门,几个小媳妇也跟过去。
牛二脸凝滞得冷煞煞的,眉毛拧成疙瘩立在外屋地当间儿,云凤见了,惊诧地问:“咋的啦一回来这是啊?跟谁斗气这是啊,呛肺管子似的?”牛二也没瞅云凤,对身后的几个小媳妇也没搭理,瞥都没瞥一眼,扭身进了东屋,一屁股坐在南炕沿儿上,鞭子往炕上一扔,捞过他爹的烟笸箩,笨手笨脚的拿老草烟纸拧个喇叭桶,掐掉拧头,在老蛤蟆头旱烟碎末里扒拉捡根白头火柴,在裤子上蹭“嗤啦”一下,点上烟,猛抽了一口,“咳咳”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云凤心疼地说:“瞅你呛的熊样儿,不会抽就别抽,那玩意儿猴辣的。你不在铺子里忙,咋回来了呢?”
牛二唉声叹气地抹哧一眼云凤,把卷烟扔在地上,拿脚尖黾(mian)了黾,哼哼地说:“铺子上轧板,城门也没人守,黑龙镇闹翻了锅,不回来干啥?”云凤一脸的惊讶,堵在门口的几个小媳妇也眼中露出惊愕,“出天大的事儿啦!”云凤惊恐万状的急着问:“咋啦?咋啦?小日本打来啦?”牛二一撺儿站在地上,高高举起两胳膊往两边儿一划拉,虎啸地喊着,“小日本,他妈拉巴子的。这事儿,比末代小皇帝掉下龙墩还大扯,张大帅崩天了!”一声炸雷,房盖都塌下来了。云凤吓的两手一松,怀里抱着的三牛一秃噜,差点掉在地上。呼在窗外的劳金们,刷的脸都白了,打头的晃了晃,一屁股墩在地上,“今儿一大早,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进北城门时,没瞅见一个大兵把门。日本街儿那十几家店铺就没下轧板儿,一条街静得没人似的。那日本浮浪们,都腰里别着铁家伙,狗一样的在街上乱晃当。咱的人打日本街路过,都不行,戒严似的。咱们铺子向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日头爷在东房脊兽头打提溜没上房脊呢,德哥忙迭的对我说,‘关门,上轧板儿!’我奇怪地瞅着德哥,问德哥,‘这不晚不晌不年不节的上轧板儿干啥?’德哥搂住我脖子贴耳朵说,‘刚刚接到冬至从奉天拍的加急电报。就头两天,洋历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五时三十分,张大帅从京城回奉天的路上,在叫皇姑屯那噶达,火车爆炸,把张大帅炸得碎孬孬的,抬回大帅府,其实就咽气了,还瞒丧?群龙无首,整个奉天城都乱了套,大兵们也乱了营。小六子,就大帅的儿子,最有可能子承父业,登上宝座,主持大事,这才有可能把局势稳定下来。’我一听啊,头发丝儿都奓奓开了,这不是又要改朝换代了吗?”春花急白咧地问:“谁干的呀这么缺德?”牛二说:“谁干的?谁最恨张大帅碍眼就谁干的。”巧姑说:“我猜呀,祸祸张大帅的,不是咱个个儿人干的,准是坏透腔的小日本!我听殷大舅家里的老四丫头蔼灵嘚嘚过,小日本在咱东北这噶达老挑事儿,净想馊主意,啥修铁路啊开矿山啦驻军派警察了,反正没干好事儿,惦记霸占咱这噶达?我说,就是小日本干的,跑不了?”牛二说:“德哥也是这么猜的。张大帅坐在满人的龙脉上,也是得瑟,好好的当你的东北王得了,你家祖坟没冒青气,净冒凉风,没那真龙天子的福分,还老惦想京城的龙墩,这还没坐上呢,就先化了。”劳金傻大叔在窗外两手支着窗台说:“咱、咱可是真的听说,那龙椅不是啥人都能坐的。听人传说,龙墩儿只有真龙天子才能坐。平常人一坐就化成灰了。洪宪那袁大头,也驴鳖虾将,靠出卖光绪皇帝,叫老佛爷那老寡妇稀罕个臭六够,倒坐上了,才几天就瘪咕他姥姥屎的啦!还有那啥民国那个孙大总统,在那热得能熬粥烤死人的大南头搞啥革命,把小皇帝拽下龙墩儿,又叫那冯啥玩意儿了,把小皇帝撵出了紫禁城,跑天津卫当了寓公。喂孩子的,能叫脱了皇袍的小皇帝吃闲饭?孙大总统,就想当周武王,殷纣王倒是伐了,可草头王是越伐越多。孙大总统不也看好那京城的金銮殿了,没等咋的呢,刚挨个边儿,不也死在了京城吗?不管咋说,孙大总统还是提倡天下为公的。这天下人人有份,咱都坐得金銮殿。那后头冒出的秃老亮,更是个壳子,今儿伐这个,明儿讨那个,整得全国像一盘散沙。你打我,我打你,还派老鼻子虾兵蟹将打咱们的张大帅,咱们的张大帅这是吓着了,往老巢蹽,叫小鬼给老鸹了。张大帅也是想跑到京城抢那龙墩儿坐。那龙墩儿,是谁想沾边儿就能沾的吗?那大南头,天太热,不长庄稼,净出痱子,哪出过一个坐龙墩的真龙天子啊?就咱这噶达,可真是出真龙天子的地场。咱那大北边儿嘎嘎冷的啥大山里,叫嘎仙洞的,出了个北魏皇帝;上天大鹏金翅鸟下凡脱生的岳飞,跟咱这噶达的金国打架,那能挡住吗,咱这儿真龙天子要出世,灭了大宋,还把大宋两个龟儿皇帝掠来咱三姓坐井观天景。老北风喝多了,给灌死了?这大清朝吧,更不用说了,就八旗那点儿人马,举着龙头摆着龙尾,金銮殿一坐就两三百年。咱这松花江就是真龙天子的化身。虽大清气数尽了,龙脉没断,还有紫气,说不定啥时候啊,还有真龙出世。张大帅长相不行,髻子小,没那龙相,甩搭不开,咋呼不白咋呼了这个?关里那些诸侯爵爷,为了个龙墩儿宝座,你割一块儿,我拉一块儿,争抢了一溜十三招,哪个不是干瞅着,谁登上那宝座了?那个秃老亮,叫蒋啥了,更拉倒了。嘴上没毛办事儿还不牢呢,别说头上没毛了,那更白扯,掉水里连个抓手都没有?那龙墩儿,倒听说有小白丁偷偷半夜去坐过倒是,冒一股白烟,一摸,龙椅上就一层灰了。嘿嘿,听说书的瞎白话。少东家,还你说吧?”牛二说:“张大帅这些年,刮地皮,炸百姓的油脂燎,有俩钱了,还不够得瑟的了,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搬起石头砸了个个儿的脚,把老命搭上了,弄不好还得叫咱老百姓陪葬呢?嗯,小六子也不是善茬子,爹死的不明不白,能咽下这口气,肯定得找小日本报仇!我看哪,要坏菜啊?独霸一方,威震关里关外,咱这噶达,眼瞅着就要又出一个清朝那样的皇帝,登上紫禁城金銮殿的张大帅吧,叫秃老亮几路大军这一逼,和小矬子下这毒手一死,小六子太子登极继位又太嫩,小日本怕没人能降住了,还不动手啊?奉军又和小日本关东军底火老大了,老年弦子勾起新仇家恨,小六子又年轻好胜,为父报仇心切,局势是一触即发,说不准得凿巴起来?我这不,赶紧欻个空回来报个信儿,别闪着。云凤,咱爹妈呢?”云凤犯愁地说:“你刚走,脚后跟儿,爹就拴上车,老俩口撂下地里那老些活不管,又去莲花庵看姑娘去了。看日头,也快回来了。”牛二坐下说:“这日子刚有个过头。这下可好,凿巴起来,还不是老百姓遭殃?哎云凤,啥好吃的这么香?”
云凤看牛二脸色多云转晴,缓过来了,也散去愁云,忙说:“你准是饿了你?今儿不芒种节气嘛,炖的鱼和猪肉粉条子,你吃得下吗愁的?”牛二一拍炕沿边儿,抱过三牛,亲着,“天要下雨,爹死娘嫁人,天塌了有大个儿顶着,我一个小白丁愁有啥用?掌柜当不成,咱回家还耪地垅沟。有地咱啥也不怕,手脚勤快点儿,咋的不糊拉个饱。老王驾崩,太子登基,小日本喂猪的货,一个小泥鳅,能翻多大浪,乱不哪去?来傻大叔、打头的,咱今儿有空,弄几口,一醉解千愁嘛!”
“嗯哪!还解千愁呢,愁更愁?”云凤说着牛二,接过三牛,叫小樱桃抱着。牛二眼睛一勺搭小樱桃,两人一对光,双方又错开了,尴尬的脸一红,牛二扯梯儿,“樱桃妹子,也回来农忙了啊!”小樱桃嗯哪一声,“帮不上啥,凑凑热闹。”
牛二出屋招呼劳金都坐下,脱掉绸衫,穿个挎栏汗褂,云凤、巧姑把菜热热端上来,二牛贴乎的绷来一坛酒,“干爹,我妈说天热,叫你少喝。”牛二接过酒坛,摸下二牛后脑勺儿,“好孩子,干爹不多喝。”牛二给劳金斟着酒,“傻大叔,打头的,各位啊,辛苦你们了。来,闷了!”半青瓷碗进肚,牛二叨口鱼抹喝着,“这大鲤子造一口真够香的。我这老鱼鹰爷爷呀,自打说上老伴,这心情好的年轻几十岁,整天乐呵呵的。这老远,收了网,扛上二三十斤鱼,就往这儿跑,小伙子似的,气都不喘一下,就又蹽回去了。要是往常啊,咋还不蹭顿饭喝点儿,恋恋不舍的才挪步啊?老了老了,黄豆花才开,这要折腾好了,说不准还能弄出个大胖小子呢。哈哈……”云凤掐一把蘸酱菜过来正赶上,“你这才喝就多了,胡沁啥呀?那一对老棒槌,多大岁数了,上炕都费劲,还能鼓捣出孩子来,那可就神了!”
“哪出神了?我说这两天我家水缸老翻花呢,真有神坐我家水缸升天了?”快嘴婆肩扛个比烧火棍儿还长的大烟袋,扭达达走进院子,凑到桌子前,抿一眼桌上的饭菜,吧嗒吧嗒嘴,“升不升天的,你掐算掐算是谁?看你说对了,侄媳妇给咱加筷。说不对,就解解眼馋吧!”牛二挪开屁股,倒个空,拉快嘴婆坐下,搂着肩,“云凤你别逗老婶子了,快拿碗筷去,这都赶上啦,咋的不能叫老婶子眼睛上挂着鱼刺挑着粉条抹着哈喇子走啊,是不老婶子?”快嘴婆把大烟袋戳靠在大腿上,冲牛二一抿嘴,“还是我大侄子懂老婶子心思,这侄媳妇属外姓人,就差池?你老婶子这辈子,就鼻子比狗的好使,谁家谁放的屁,是香是臭,我躺在家炕头上都能闻出来。侄媳妇你信不?”云凤闹戏的一笑,绷着快嘴婆的肩头,“老婶子你就别踅摸的骂人了,我能叫你空嘴带着屁走吗,这就给你拿碗快去。”云凤是远近闻名的碎嘴子,碰见了快嘴婆,那还不有一斗?云凤腿快的生风了似的,随即糗了碗筷回来,“老婶子,侄媳妇给你满一杯,堵堵你嘴,省得我婆婆回来你下舌?”快嘴婆一抬老褶皱眼皮,抹下云凤,“那都多暂的事儿了,这一气你回来我可没说你啥啊,你别老憋气管子气我?”快嘴婆干呵呵两声,问牛二,“大侄子,你铺子上也歇晌啊,咋这老远像老婶子馋嘴也图稀这口累呀?”牛二刚张开嘴,云凤抢着说:“老婶子你这辈子是白掐算尽糊弄人了,天破个大窟窿,你都不知道?”快嘴婆抹下云凤,“头两天夜里我坐在院门口凉快,一颗流星从我头上划过,我跟我那小孙子说,要有灾幸,真打那话来了?”云凤“啪”坐在凳子头上,“哎呀妈呀,你还真看见流星了?那就验证了,咱那张大帅不知叫啥人给炸死啦!”快嘴婆端酒碗的手,秃噜一栽歪,洒了半下酒,呆呆的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哎哟一声,“这咋说的呢是啊?那老鬼多奸哪,咋还叫人给炸死了呢?大侄子,是真的吗?”牛二端酒碗和劳金们碰碰的一口酎了,“真的老婶子。这云凤没扒瞎,都好几天了,我也是刚刚听说。就你们那院儿牛老耿家的老二,冬至,好几年没回来了是不?他不在奉天分号当掌柜吗,拍电报来说的。”快嘴婆把一块五花三层肉块儿塞进嘴里哞嘎,“嗯、嗯嗯,想起来了,是那小子,可出息了。你们柜上没少往他家送钱。他妈都跟我磨叨,都攒着呢。他妈还求我帮那小子张罗个媳妇呢,我手头也没相当的。那小子眼眶高,我知道。你们吃,我串串门。”说着,拎上大烟袋,临走把碗里的酒酎了,又秃噜一口粉条,粉条头提拉蒜挂的,拿手往嘴里一抿,提溜个鸡心屁股艾克斯腿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快嘴婆,破鞋漏脚尖儿,腿儿又得细一圈,嘴又得磨去二寸,哈哈,全圩子又得家家户户找木匠修门框啦!”
“咋说呢?”
“快嘴婆串门子,撞的呗!”
日头爷悬在西天,咧着大嘴笑,烈烈刺眼,牛二爹妈迎着日头回来了。快嘴婆堵在自家门口等着,拦下牛二爹妈的马车,把她已听来不管是真是假,再加上她的胡诌巴扯,舌头搧嘴风穿过耳朵传说遍全圩子的话,说给了牛二爹妈听。牛二爹坐在车辕上也没下车,捅快嘴婆大吊布袋子中间儿一鞭头子,“就你嘴快,我们打镇上回来,早听说了,你还吧吧呢?我告诉你吧,三姓李杜将军把桦皮川、混同江、西街、达子营的大兵都划拉一块堆儿了,谁敢趁机闹事儿、瞎咧咧,格杀勿论,枪毙!咔,就是抹脖子。你快嘴婆别趴窝鸡就有蛋,听风就是雨,没风三尺浪,咯咯哒哒小心上谎蛋鸡的当,得搁脑子摸摸鸡屁眼儿,看有没有蛋,是软皮儿的还硬皮儿的?不下蛋干咯哒的老母鸡!”快嘴婆拿大烟袋锅子刨了牛二爹的头一下,“守着个个儿老婆面还不老实点儿,骚哄哄的。我要是瞎掰,找你儿子去。我是晌午头听你儿子亲嘴对我说的,那能有假?”牛二妈忙问:“我儿子晌午就回来了?”快嘴婆说:“有这功劲儿,你个个儿回家瞅瞅去不就知道了,这近辖还问我?”牛二妈催牛二爹快走,又剜哧快嘴婆一眼,“老死婆子,该叫你嘴快了吧,倒拿一把了这又?”
牛二爹妈回到家,一撂鞭子,就撅达进了屋,见牛二四仰巴嚓一头的汗躺在热炕头上烙饼呢,一苕帚疙瘩把牛二打懵懂的掬连的弓起脖儿,瞪着红红的兔子眼儿,惺忪地干瞅着,“你小子,出这么大事儿,你倒睡得下,撂下铺子不管,蹽家躲清静来了呢?柜上那些号人,咋整?”牛二这才从酒醉睡梦中醒过来,拱了起来,靠墙倚着,“爹呀,你回来了?”牛二妈屁股往炕沿上一委,靠着牛二坐下,摸着牛二“二小子,这铺子都关张了,是长事儿吗?”牛二抹着发滞的眼睛说:“我哪知道啊?德哥说,奉天铺子都上了轧板儿,咱们也先关了,看看风头再说?就开门,人心惶惶的,谁还买东西呀?二掌柜叫土狗子和伙计们都预备了家伙,日夜轮班不离人,防备万一。我是夜班,眯愣一觉,天黑就走。妈,没事儿的。”牛二爹坐在炕沿上,沁个头,唉唉的直拍大腿,“张大帅虽是说壳物点儿,没这么个人了,倒叫老百姓心里空落落的,天像塌了下来了。人有恨人之处,也有叫人念想的地儿。张大帅没了,六神无主了就像?你说东北这噶达撂给谁,撂这儿了?”牛二把烟笸箩推给他爹,“听冬至电报说那话,小六子可能继位。这里头,就怕小日本捣鬼?听说,小日本在奉天还投了几次炸弹,制造混乱。又在奉天城外集结了一两万人,准备打奉天城。”牛二爹从脖颈后拽下烟袋装着烟说:“******小日本,这是想干啥玩意儿呀这是?我和你妈路过粮市那擓儿,听从兴山矿上下来的人说,那不是有小六子他老婆的股份嘛,矿警大队把矿井都封了。说是怕人破坏。也捎带问了问粮的行市,牌价没咋变。一斤麦子换大粒盐六两半;一斤大豆换洋火半包;一斤苞米换二尺二寸三白布;一斤高粱换煤油一两三、肥皂半条。今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下那大雪,这叫雪打灯,好年景啊!云、雾、雷、风、雨、雹、霜、旱、涝没啥大灾幸,庄稼苗长的好啊!要没有小蠹虫、杨透翅蛾、青杨天牛、疣纹蝙蝠蛾啥虫害,到秋收成能不错。口中有粮,心中不慌。闹腾呗,咱家有吃的就啥也不怕?咱家那麦地粪冬天晚儿是没少上,麦子长的耨耨的。我估磨着,一大垧地咋的也得打两千多斤,十五大垧,三万多斤是有啊!吉大钱,十拉吊一斤吧,那换成大洋也不老少啊?今儿拜了莲花庵菩萨。南老爷庙的关帝,我哪天和你妈再拜拜去,保佑保佑咱家。”牛二下炕,趿拉上鞋,坐到北炕沿儿,“这一大变故,要换天了。这天咋变,是青天白日旗还是啥三条四色旗,南边儿一个政府,北边儿一个政府的,谁也不会看天象,下雨淋雨,下雹子预备个锅顶着,地还得种,买卖还得做,日子总得过呀!”牛二爹吐着烟说:“这是正话。清朝我也摊过。这后来这噶达也乱麻地儿过,咱们的日子不照过,谁扎脖儿了?”牛二问:“我妹子还好吧?”牛二妈说:“挺好的。天总有晴有阴,我看信佛挺好的。你往那佛前一跪,最起码心静,不烦!”牛二笑笑,“妈,你叫我妹子拉下锅台上了佛塔了。爹,我到地里转转去。”牛二爹叮嘱说:“赶黑回镇子去,别耽误了正事儿?”牛二答应着走了。
麦子灌满了浆,一天天的渐黄。沉缀缀的大穗子,坠得麦子杆儿又弓身又挺挺的站不稳的样子,笑着脸儿不住的摇来晃去,发出“唼唼”鸟儿叫一样的磨蹭声,滚着金浪。麦地里的蝈蝈,叫得没有了往日的脆亮,发出垂死的沙哑的哀鸣,“麦子绿,麦子绿,我给你唱大戏;麦子黄,麦子黄,我就没了戏。蒸馍馍,擀面条,包饺子,烙大饼,别忘了是我蝈蝈顶露水送夕阳催眠了你。麦子黄了,麦子黄了,黄得金灿灿,蝈蝈我不再辉煌,不再璀璨。”
日头爷火辣辣的发威,麦子上了场,在磨下粉身碎骨,上了锅,拿汗水蒸熟,成了人们口中美餐。
几个月里,各种谣传也是朝夕更替,隔夜就馊了。一会儿是像成灾的蝗虫一样铺天盖地,一会儿又是风平浪静得叫人发怵。总的来说,黑龙镇的人们是支楞耳朵吃饭,睁着一只眼睡觉,就连小鱼儿四龙过百天春花又添了一对双棒儿的龙凤,都已逊色的没人大笑的沾沾喜气,就给春花下奶,也就是哥们几家看看就走,连句道喜的话都吝啬得克剋。
起初,传的更瘆人。说大帅压根儿就没死,是小日本恨大帅,造的谣。后又说,大帅是真叫小日本给炸死的,连骨头渣子都没找着,衣冠冢发送的。更奇的是,说小六子也没影了,也叫小日本给祸害了。再后来就有些靠谱了,子承父业,说小六子执帅印了,崔武镇长也这么说,人们能不信,那可是官家人咮(zhou)嘴说的话?
张大帅长子学良,二十多岁三十不到。家称“小六子”,人称“少帅”。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天生会打洞。少帅多年跟随大帅南征北战,胸怀雄才伟略,具有韬光养晦将帅风范。阳历一九二八年七月四日民国十七年阴历五月十七,少帅继父上台,登基大宝,主政东北,公推为东北三省保安总司令。
少帅一上台,就受到张牙舞爪的小日本和兵临京、津虎视眈眈的蒋光头两面夹击。小日本想实现独占东北的美梦;蒋光头想实现其“统一”中国的野心。双方都向少帅展开了软硬兼施的两面手段,逼少帅就范。少帅在夹板气中衡量再三,从国家完整民族大业出发,不屈从小日本的警告和恐吓,听信蒋光头的花言巧语,在蒋光头“只挂国民党的旗帜,其他一概不加过问”的承诺和任命张少帅为东北政务委员会主席并把热河划归东北的许诺,这也正中少帅反日、国家一大统的下怀,在北平六国饭店和蒋光头双方商定,公历一九二八年七日二十二日“易帜”。
人们求安定太平,早日结束穷兵黩武的战乱年代,盼“天下一统”的到来。从香瓜地耙园、柿子剩下青蛋蛋、菇娘(酸浆)在小丫头嘴里“唧咕唧咕”挤响又黄黄的铺满地垅沟、土豆长满了老皱纹、红辣椒白皮蒜挂上了房檐墙、黄瓜塌秧秋风吹黄了残叶露出老黄瓜种、豆角秧枯萎挂满一串串干瘪的老豆角儿,一直盼到毛嗑耷拉下大脸盘子、高粱红了脸儿、谷子压弯了腰、苞米长出老胡子、黄豆秧挂满了铃铛、稻子也磕开了头、倭瓜面得噎嗓子、角瓜籽儿晾上房棚顶晒阳阳、大白菜甩老帮抱绷心、大萝卜露出了红肩膀、青萝卜青绿、胡萝卜浑红、荞麦黄了穗儿、芥菜疙瘩顶上绿油油大帽缨儿、雪里红进了咸菜缸,也没见青天白日旗在东北上空飘扬。
人们又听到一些耸人听闻的谣传,说张少帅也是骑在墙头上的草,哪头风硬往哪头倒,摇摆不定。还说张少帅是个没断奶的毛孩子,是看小日本还是蒋光头哪个****大就随哪头。这会儿,崔武镇长又站出说话了。东北“易帜”,的摇摇无期,除小日本心里揣屎,还往脸上贴金,百般阻挠,不叫张少帅“挂旗”,要张少帅“独立自主”在东北“开国”,成为小日本控制下的傀儡外,还有来自东北上层内部一些权贵的阻挠反对。张少帅用的是缓兵之计,“易帜”的决心是坚决的。请大家相信少帅的大智大勇,一定会还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东北这噶达人,经事儿多,禁磕打。火性旺,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毛嗑头拧脖子,随着日头转。大杆秤,砣定星。人们悬悬的心,叫崔武一番官家的话,稳住了。
各家铺子早下轧板儿晚上轧板儿又正常下来了。殷氏皮货行马神扎的春秋天儿穿的皮子大衣、上衣,销路大开。走水路码头,雇用的洋货轮,陆续运往上水的东兴、汤城、三姓、牡丹江、哈尔滨,转火车,发到了关内;运往下水的富锦、临江州、饶河、凤翔,直至苏俄的伯力。走旱路,福利屯、丰罗镇、笔架山一带都有售。德增盛看好了粮食大丰收的时机,筹款抢麦收等大秋,一派繁忙。吉德看好改造火磨、油坊、烧锅的投资项目,也一直在酝酿,等待嘎伙人的觉醒,给予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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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真说着了。六八,事事发!哈哈……”胡六走着,和忙着挖雪打道的熟人扯着,就到了老白杨树前,“老爷,这棵树几个枝儿大点儿,可树杈有老鸹窝呀?”姜板牙瞅瞅,几只老鸹在窝巢前后上下的跳窜,不畏人的坚守着个个儿的窝巢,“就绑这儿吧!天下乌鸦一般黑,叫老鸹守护着民国旗,很好嘛!”两人拿冻麻爪儿的手,绑好了旗,呼啦啦的。胡六抠抠的,从裘皮大氅兜里抠出一张黄草纸来,举到姜板牙眼前,“老爷,还有这个,叫挂旗时念道念道。”姜板牙斜眼兜一眼,哼,“这是经文啊还是啥咒语呀?念!”胡六“嗯哪”一声,“‘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姜板牙抵着打眼的寒风正眯着眼专注听着,突然没声了。他疑问地嗯一声,张开眼皮,盯一下胡六,眼神带着责问,‘完了?’胡六奓奓两手,两眼神向空中够着,“呜,像小鬼扯的,刮飞啦!”姜板牙顺着胡六的眼神向空中望去,黄草纸悠呼呼的撕拧着像撒的买路钱儿飞向老天。姜板牙唉一声,无奈又疑惑地晃晃头“这,啥兆头呢这是?”胡六也纳闷地说:“是啊,我也没拿秃噜啊?嗖,就飞啦!这兴许,天意吧?”姜板牙鬼画魂地往回走,又回身站下瞅瞅,青天白日满地红,啥意思呢,叫姜板牙既陌生又似乎看到点儿啥希望的旗帜,叫大风徕得“哗啦哗啦”的山响。几只老鸹很滑稽的像护旗卫士在旗帜前踟蹰彷徨、徘徊,不时站下仰视着,对着侵占它们窝巢的旗帜“呱呱”叫着,和旗帜的“哗啦哗啦”响声,鸣奏着合旋。
“哎呀,这场大雪呀不知全圩子有多少人家遭灾,不有没有压坏的房子,冻死牲口的。老规凿子,要是咱的租地户,没交地租的就再熥一年吧!”姜板牙艰难地迈着脚步,望着茫茫的一片白,念叨着。胡六溜须拍马地对姜板牙说:“老爷就心肠好,老赒济穷人。”姜板牙心虑重重地说:“你胡六子不用拍我的马屁,我这也是巨擘(bo),对逋(bu)租的,你能咋的吧?地还是要有人种吧,瞅着撂荒,那不白糟践地了吗?可这全圩子纳捐才收几户呀,可咋整?这原本吧,指望年景好,到年根儿把陈欠下的地租收收的。这又遭了雪灾,老天咋就这么不长眼呢?胡六子你说,这旗一挂,就变了个天?”胡六说:“那可不咋的。这旗,就是谁占了这地盘的标志。就像咱地桩一个样儿。”姜板牙说:“要说这大帅对小日本也不薄啊!路权、矿权,还有这地权,驻军权,没少叫小日本嘎达去,也没少挨人骂?小日本咋属狗的,翻脸不认人呢,炸火车,这不恩将仇报忘恩负义吗?狗揍!狗揍!”胡六慰藉地说:“狗咬耗子,你生那闲气干啥,犯不上?我说你这破村长啊,你都那么大岁数了,就别干了。豆饼,上挤下压的,图稀个啥你?再说了,你奉军里有两个当旅、团长的儿子,你就不干村长谁还敢欺负你呀?天老大,地老二,你怕谁呀?催捐纳税的,人都叫你得罪净了?”姜板牙横眼瞅下胡六,“你懂个屁!不当这个村长,交纳捐税,咱得多交多少啊!没落头,我扯这个,你别磨牙了?”
到了埋在雪下的家门,姜板牙看着劳金们挖雪打道,又看看露在雪外半截炮楼,似想起啥,问胡六,“哎胡六子,这更倌儿也没露面,炮楼里布哨的炮手也没露头,是不是昨晚黑一看下这大雪,都偷懒妥滑睡觉了?那喂牲口的,这牲口拖磙子打场累一天了,也该给牲口添夜草啊?哎,还有咱家那群狗,这圩子上百多条狗,咋一个也不见,都叫雪捂了?”胡六听姜板牙问的挺叨骨头,搁谁也得这么想这么问哪,你是管家嘛,管的就是这事儿,不问你问谁去呀?我这昨晚黑赶着和老账房合账,才没回家,这蹚上这场好多年罕见的大雪,这些勤杂劳金,如果不是睡觉了,早应该发现下这么大的雪,吱会姜板牙或我一声啊?那就只有一解释,看下大雪了,没啥事儿,个儿丁个儿到年根儿,手巴叉缝里都夹上俩小钱,就聚众摇色子喝酒呗,这是姜板牙夜晚最为恐惧而绝不允许的。我是管家,得先替这些人搪塞一下,就跟姜板牙打下马虎眼,要不姜板牙怪罪下来,也是我这当管家的不是。胡六想到这儿,对姜板牙说:“老爷,这些值夜勤的人,备不住躲雪捂在屋里了。哎哎老爷,那、那,狗!狗!”这一岔,姜板牙眼睛顺着胡六指头指的方向一瞅,背风一面,一群狗,在一粮囤檐下,像给粮囤檐儿围圈毛茸茸的围脖儿。姜板牙大板牙一嗤溜,笑着似有一语双关的意味,“狗东西,倒挺奸!”胡六想,这就算挨了姜板牙指桑骂槐的骂,逃过一个尴尬的追究,也算合算,“不管咋的,先把各房住的人弄出来。这雪捂的溜溜严,一点儿气儿都不透,时候一长,别捂死了?”胡六一听,忙想耗子拉木锨扯托,借机溜之大吉,“老爷,我这就去关照。”
胡六溜走后,姜板牙见一个叫矮矬子的小劳金头,从马棚那清出的小道儿走过来,叫上来,问:“马棚那里咋样儿?”矮矬子抽抽挂在唇上的清鼻涕,“老爷,马棚结实,没压塌。牲口都没咋的。”姜板牙又问,“那喂马的老于头呢?”矮矬子说:“没见着。槽子空的,看样是没人添草料?马棚火炕摸一把也冰凉,没人攮灶坑。草料房我也看过了。铡的喂马谷草,喂牛的豆吻子,切的炒糊豆饼,瘪高粱,瞎苞米,都弄得齐齐棵棵的,不差样儿,就是哪也找不到老于头?”姜板牙怀疑的问:“那能哪去呢,不会又是和喂猪、鸡、鸭、鹅的丑婆搞到一个炕上去了吧?”矮矬子瞄下姜板牙,诡谲的一笑,“他俩平常就是好瞎打打浑,有没有那巴掌事儿,也是大伙闹着玩儿把他俩往一块堆儿哄哄。”姜板牙追问:“那你说老于头一个孤老鳏夫,能哪去?下这大雪,能回他儿子家那破窝棚吗,你说?”矮矬子似有难言之隐,低头扫了姜板牙两眼,就是不吭声。姜板牙觉得矮矬子瞅他的眼神怪怪的,像有啥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就砂锅璺开磕,“矮矬子,你有啥怕的?你怕他一个老于头,难道就不怕老东家我吗?你要知情不举,有意包庇,等我查出来,扣你的工钱,你个个儿掂量掂量吧?”矮矬子抹了姜板牙一眼,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老爷,不是我不说,我是不敢说。我说了,老爷你一准肯定生气,那我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了吗?”姜板牙指着矮矬子的头说:“你说、你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蜜蜂不破肚儿,保密(蜜)!”矮矬子赖薅薅地说:“要是这样,老爷,那我就说了?昨晚黑儿,我半夜起夜,就听炮手住的借彼儿屋里,有老于头儿、更倌儿、几个炮手,吆三喝四,吆五喝六的,喝酒摇色子。入冬后,自庄稼拉上场院打场,隔三差五就弄一把,也不老整。有一回,高老炮输了钱,耍赖不给钱,老于头儿急眼了,和高老炮干了起来,高老炮拿枪要崩了老于头儿,最后叫大伙拉开了。”姜板牙听了,气哼哼地一甩达,丢下矮矬子,“嘎吱嘎吱”碾着雪地往圩子里走去。不管天咋变,姜板牙还是一村之长,他要看看灾情。
姜板牙看着烟囱的排向,走往南街。那佃户居住最多,房子也最差。
一道上,姜板牙看着家家户户都忙着自扫门前雪,心里却想着矮矬子说的事儿。这事儿追根儿,都是打里儿骡子管家胡六松了套。归根到底,还是我这老板子心慈面软,手头鞭子扬的不硬实,叫毛驴不尥蹶子打了喷嚏。这年关,粮食入仓钱财进库,是一年看家护院最吃紧的关卡,岂能容得猫爪子打立正不管耗子把围墙盗洞成塞子眼儿漏风呢?这官府追税逼捐,贪官污吏狗腿子勒索,胡子蟊贼夹枪带棒勒大脖子,最提心吊胆没准头的还是担心死敌王福打家劫舍,再来一把八年前的一手,搭上小老婆投桃报李才救出宝贝疙瘩的姑娘。咋整治这些不懂王法的劳金,杀猪不呛气管子得往心窝儿上攮,才不会出第二个王福这样的仇敌。胡六这个钻进咱肚子里的蛔虫,没等你屎拉呢,他就警觉的玩泥鳅。嗯,抻一抻这事儿得。蝈蝈会叫,蚂蚱会跳,天云不稳,人心浮燥,弄不好蝈蝈蚂蚱蹦锅台,找沸水烫澡,再多一个王福,不用吃了就兜着走了。亮是发在煤油灯的明处,黑是躲在灯下的暗处,谁能瞅清谁呢?这点上,还是蹲下来吹灭灯,咱都黑下来,抹下眼来看。
“哎呀这不是村长大哥嘛,巡察呀?”姜老财从刚挖出的雪沟底的小道儿台阶登上街上,迎面刚好碰上五百年前是一家钓鱼愿者上钩姜太公姜子牙后人已出五服的本家大哥姜板牙,拄着木锨把看看姜板牙又扫下四周,哭穷地说:“这场大雪可够人呛的了啊,我家牲口棚压塌了,把个大青骡子压断了脖颈子。我瞅骡子那样子,没救了,你就等来家吃肉吧!”
这姜老财也是个有产有地的富裕当紧日子过好攒家底儿的土财主,家里有一百多垧生、熟地,租出七、八十垧地,干吃一垧一石的地租。个个儿家里又雇用了几个扛长活的劳金,开犁、下锄、开镰,也雇些打零工的。丑妻近地家中宝,种了二十多垧挨着圩子的好熟地,打下的粮食,除家用外,也拿些到市上串换点儿买铧犁片、换锄杠、打马掌的零用钱,剩下的一年替一年的全囤在粮仓里,防欠备荒,老怕挨饿,也是饿怕了。他总念叨的经是,少攒钱免灾祸,多囤粮心不慌。还有一点儿,粮荒饿死人,钱荒害死人。这粮价再贱,有物在。这钱毛了,揩屁股都拉后门。因此,谁想打他粮的主意,那就赶上要他的性命一样难。这种癖好的病根儿,还是他家老爷子好钱不好粮给他落下病根儿的。那年,春旱秋涝冬天大雪不开情,绷着钱罐子遥哪买不着粮,最后老爷子搂着钱罐子空着肚子走了。姜老财在镇上有个小米铺儿,也就是捣腾家里那些陈粮倒出囤子好装新粮,算不上做生意,不买只卖,手指卷煎饼,自产自销。
姜老财人还算老实,可就那磨磨叽叽的劲儿,谁见谁头疼。谁家要是赖着不交地租,他就整天泡在人家炕头当老爷子,也不挑食,你吃啥他吃啥,你不吃他也不吃,多暂把地租磨叽到手拉倒。所以,大伙背后给他送个好听也挺雅致又贴铺陈的绰号,粑粑腻!姜板牙就十天不吃不喝,也不愿见着他。
“那你就赶紧杀了吧,省得死了,淤血发腥膻,那肉就没个吃了?”姜板牙不怨搭理地看着缩着脖儿搂着锨把抱膀儿操着袖的姜老财说着,“那骡子肉也不好吃,谢口!我想好了,那也不能白扔喽,送人情吧!劳金,我那还有几家租户摊灾摊病的,宰了给他们大伙都分点儿。这快过年了,还不乐不得的呀?”姜板牙听姜老财这一说,点着姜老账说:“你个老财呀,真能整事儿,自个儿不愿吃,啊,有不嫌乎的。你比咱那姜老太公强多了,懂恩柔,知下鱼食儿,不像姜老太公抠门,想叫鱼咬钩,干拉,连鱼食儿都不想下。”姜老财趟地归垅,猪脚不叫猪脚,问“蹄”,“村长大哥,你这刚扯旗,咋又多派那么多军捐呢?这一垧地才收一两石的租子,去了官家地税,你再多派一成的军捐,咱们还剩个屁啦?如今奉票、吉大钱儿、吉大洋、哈大洋叫小日本的金票挤兑的都啥样了,官府还雁过拔毛驴过薅尾巴?人家都说,奉票比刮风还毛的快。连那唱莲花落都唱说,‘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奉票买东西,花花奉票印两面,出回大恭撕一半。’现在离咱这儿远处的地,收粮拉不起,收人家的都是吉大洋,你叫咱交‘大光头’,那不是强人所难吗?十块吉大洋纸票,才兑换几个‘大光头’,那地租这么一瞎衔哧,不尽给官家赶网,咱们这一年不白抓挠了吗?”
姜板牙听着姜老财诉苦,姜老万也瞄着走过来,“村长大哥,你说叫我们照月亮牌上的日子,二十三小年交齐捐款,咱篙哪出啊?我那几十垧破烂荒地你是知道的,也就占个数,都穷亲戚啥种着,谁都嘎巴你,我也没捞头,你按地亩整,那我不吃大亏了吗?哼,实在没法,咱就挺尸了,你叫警察来抓好了。蹲几天笆篱子,能顶捐,我也干了。我******就是裤兜啷当个硬不起来的一根棍儿,要谁能拔了我那玩意儿,我就当姐儿酒肆侍女去,一个月还挣七、八块大洋呢?”姜板牙捋捋山羊胡儿上的哈霜,对姜老万说:“这回是民国开头的第一笔军捐,耗子拉磨盘,沉的大头还在后头呢?这回上头好功,可是下了死令,谁不交,真有可能叫警察署拿绳绑了去。你还别犟,叫你啃两天窝窝头喝凉水泡的冻萝卜条汤试试?你以为那噶达是享福的地儿,七碟八碗伺候你呀?一天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还得举洋镐一刨一个白点儿的冻土块儿修官道。最后,你还是躲不过去,得捐!这要给你弄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我那弟妹可咋整?那么嫩绰,我这老头子都眼馋?”姜老财一抹眼儿,“你拉倒吧,一个香香你都拉胯伺候不了,还有这花心?你要有兴趣的话,要不哪天我把韩寡妇给你拉扯拉扯?那小娘们可野,又骚性,逮着没够,一宿准叫你拉猫尾巴也上不去炕?”姜老万谝哧,“哥哥,你可拉倒吧,拉扯啥呀?咱村长大哥可不打野食儿,净吃家里的。这些年,你听村长大哥****狎妓了?你别埋汰咱村长大哥了,搁是你呢?哎村长大哥,说真格的,我那捐能不能宽延宽延?”姜板牙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叫苦,我跟谁说去,还不是拉裤兜子个个儿擦呀?我这一千多垧地,还不知咋整呢,也是犯愁?咱们乱死岗子里找祖坟,个人顾个人吧!你是抱孩子跳井,还是拉‘包婆’上炕奉献老婆,个个儿想辙,不交看是不行?我听大儿子尚文来信说啊,为了中东路路权,拿这笔军饷,像要和老毛子开战。”姜老万说:“那路离咱这老远,谁借着光了,拿钱打仗找咱们了?你都没法,咱更是亚麻扒皮儿,白杆儿一个?嗯,那只有羊毛出在羊身上,谁租地谁摊点儿吧!阎王爷洗澡,谁也别说谁,都光着身子吧!”姜板牙说:“你俩还妈的好过点儿,我又叫曲老三猴猴上了。说是怕有贼心的人惦记咱们,守土保家,添枪支买子弹,关我多要两千块大洋的保护费,这笔钱我还能往你们身上再摊了吗?自认倒霉吧,谁叫我是村长了呢,我掏腰包呗!曲老三说,他在凤翔太平沟那擓,过去慈禧的胭脂地,跟人嘎伙弄了个金场子,挣俩钱儿,全得瑟在这买枪买子弹上了。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还说啥,桦皮川这块地盘属他的,你就是一碟小菜,不吃你吃谁呀?这要是草上飞的黑龙镇地盘,他还不比曲老三邪唬啊,不讹你一万?咱们哥们同根不同命,你俩看见没有,咱南头圩子边边儿那些趴趴的四马架,连烟囱全都叫雪给捂没了。那都是租我地的租户,马架子肯定压趴架不老少,那还能不伤人?用不了两天,就得有来向你栽钱的,你能瞅着他们冻死饿死?人都死喽,这地明年开春谁种啊?没法子,谁让咱们这擓缺人手呢。你哥俩唠吧,我得到南头转转了。”姜老万说:“村长大哥,我本家大嫂子吃斋念佛,都把你念成了活菩萨了!”姜板牙回头说句,“我要成了活菩萨,你俩省了磕头了。”
姜板牙歪歪咧斜的一步碾出个深深的脚窝,走一段,回头再想找到个个儿踩的脚窝窝儿,哪找去啊,全叫可口灌的老北风刮起的烟泡漂上了。
姜板牙绕绕嚓嚓的,支支的两大板牙都冻木张了,又咕囔了一身细汗,才揣咕到了圩子边儿上。他搂起眼皮,顶着打眼的大烟泡扫视着,挖出窄溜溜的一个小道就是一家的门口。一眼下去,姜板牙真看到了有几家墙倒房塌的。他顺道走进了一户人家。贴墙根儿,清挖完雪,三间大坯房,露出东一撇子的半拉房脸儿,西间房塌了半拉架,破窗框还斜歪挂在歪斜的墙坯上。靠墙三尺来宽的空地里,鸡鸭鹅嘎嘎咯咯的围着要等年根儿才没命的一口躺在地上的大肥猪旁,鹐着、出溜着,砸死前吃食沾挂残留在猪头上的食物残渣儿。
歪斜的破门一拉开,姜板牙被一股溷和的烟气和雾气呛得一闪身后退了一步,又哈腰顶着烟雾气迈进黑黢黢的屋里,一脚踩上硬硌撅的一个东西的上面,好悬没踩秃噜了。他低下头一瞅,又一口死猪明晃晃的摆在地当间儿,旁一口锅冒着热气,灶口呛出烟燎着火。这时,里屋门开开,探出埋埋汰汰的一条娘们的大腿,又很快缩回去关上了门。门又“咣当”大开,从里面跌跌撞撞地闯出个老爷们,四十不到三十啷当岁,一脸的连毛胡子,肮里肮脏的一身青粗布棉袄裤,破皮靰鞡都打着补丁,再加上奓奓挲挲的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过早的有些苍老和憔悴。
“啊呀呀老东家,这老大雪咆天的,你老人家亲自催租,叫俺哪过得去呀?罪过!罪过!小的给你老人家赔罪了。”这人说着就要下跪,姜板牙忙阻止,“李福啊,咱一个圩子住着,你看我多暂上门讨要过租子啊?”李福忙着点头哈腰的“那是那是”,就搀着姜板牙进里屋,“我是出来看看。对你们这些逃荒过来的人家,我不放心。房子盖时就将其将巴的搭巴上的,这大雪,我估摸就够呛,我从我房子里爬出来,就转悠到这噶达瞅瞅。果不其然,真叫我猜着了。你有啥难处尽管说?租子嘛,今年交不起就明年呗!拖不垮的债,留得住的情。这年头都不易,富有富的难处,穷有穷的活法。李福,房子塌了半拉架,砸着人没有啊?”李福让让的叫姜板牙坐在炕沿上,操着袖,抹了下鼻子,“老东家,好悬喽!俺俩闺女睡那西屋,后半夜就听‘窟嗵’一声,‘哗啦啦’,‘吱吱嘎嘎’地响动,俺那俩闺女蒙圈了,都没来得及披上衣服,就披头散发死牙赖口没好动静地叫呱呱跑过俺这屋来了,吓得俺都塞糠了,我跌三火四的跑过那屋一瞅,傻了眼了。老东家,还算好,托你老人家的福,没砸着人。就猪圈压塌了,把两口准备拉巴拉巴卖了,换钱交租子的大肥猪捂死了。这下曝天打伞,凉快了!这没指向了,还求老东家再宽限一年。这要不是我屋里的闹一场大病,拉下饥荒,就今年这年景,咋的也吃穿不愁了。大凤她娘,不出头的熊玩意儿,老东家来了,别磨不开搁门后猫着啦,你咋的也得冒个头啊?老东家,俺这娘们面子矮,不敢见生人,见了你老人家,她更完犊子****?”姜板牙理解地笑笑,“有那样的。脸小,猫月子。”
大凤娘仗着胆硬着头皮,咧着一口大黄牙,从门后像半干泥鳅似的筋拉筋拉拧出来,羞人答答的叫了声“老东家”,就躲到雾气缸缸的外屋去了。
“这败家娘们,算是死孩子屁股没整了?”李福盯着大凤娘的后身儿吵骂一句,又指指委在炕梢被垛旁的两个大丫头对姜板牙说:“啊老东家,这是俺的两闺女。凤头牡丹脸的,鸡窝身子的命。扎小髽髻那个叫大凤,十七了,还没聘彩礼呢。那个扎小辫的,叫二凤,十六了。她俩可挨尖儿了,就差一个多年头。还有俩大小子,叫大石、二石,取多打粮的意思。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啦。俺叫他俩去圩子东头找他大舅、二舅了,好帮俺把那两口死猪褪巴喽,弄到庙会上,还能叨咕俩钱儿兴许?”姜板牙瞅瞅大凤和二凤,就是没扎咕,人长的透着俊气和机灵,就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李福看姜板牙夸他姑娘,也不知咋说了,“是啊,孙悟空七十二变,咋变还不是个猴?猪八戒三十六变化,咋变不也是猪,还能变哪去,这就是命啊?”姜板牙说:“李福啊,屎壳郎备不住能变花大姐,就看你想不想变?这两丫头本来就是花大姐,你是没好好搁眼看?这么大个两丫头,在家闲着干吃饭,不如我给她俩踅摸个营生,挣俩钱,也好添补添补家用不是?”李福愣了愣,不会是拿我闺女顶租子吧?姜板牙不是那种人哪,看他往下咋说,“那敢情好了老东家。嫁人吧,俺还没看好人家?种地吧,倒能帮俺两口子一把手。这大冬天,就干闲着喽!反正也不识个字,做些粗活啥的还中。你老看着弄,俺没的话,你老要相中了呢,就领回去,当个使唤丫头啥的,俺瞅还行?”姜板牙点头,问:“你们是山东哪噶达的人哪?”李福说:“俺是掖县的。不有那么句话嘛,黄县嘴掖县腿,俺是一个人推独轮车过来的,跑了大半个东北,最后在咱圩子落了脚。大凤她娘是此地人,纯牌的臭糜子。她娘家人都在这圩子里,就那老赵头儿,你不认识?”姜板牙啊,“你是老赵头儿的大姑爷吧!那可是老实巴交的老庄稼把式,个个儿和两个儿子侍弄三、四垧地,也就糊弄个鲫鱼将供嘴。可就一样儿,跟我似的,有时好抽那一口。反正他还控制,手头宽裕就弄一口,脚丫子紧梆了呢吧哒吧哒嘴就过去了,没弄上瘾。李福,这咱就不算外人了,你也算咱姜家圩子的上门女婿。我瞅你也怪招人可怜的,媳妇又家中褦(nai),你俩姑娘正是水性杨花的年龄,出去混个好日子,将来也有个着落,你也省一份心。我想帮你把你俩姑娘送到镇上……”李福听这儿,一嗤溜眼珠子,‘还真打俺的话来,老剥皮?俺就饿死,你也甭想拿俺姑娘顶租子?’“我姑娘府上去。这不咱们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嘛!再说了,我那姑爷你也听说过,是个小黄县,也是你们山东人,不也好处不是?你要认为行,你就叫你姑娘去。要是不行,你舍不得,咱就不去。这好说,由着你?啊,你再琢磨琢磨,跟姑娘馇咕馇咕。这工钱,少不你的,好说。就说到这儿,我还得出去转悠转悠。啊,你这又遭灾了,可先拿工钱,你说个数就行。咱不还价,这工钱我出。”姜板牙刚起身迈步,李福瞅瞅两姑娘,大凤乐滋滋地瞅着她爹,李福心中有了谱了,忙对姜板牙说:“老东家,俺愿意。俺俩姑娘也愿意。”李福又给俩姑娘使个眼色,大凤、二凤出溜下炕,“老爷,俺俩愿意侍奉小姐一辈子。”
姜板牙一瞅下炕低头站着的大凤、二凤。那一站,个还挺高,杨柳细腰的秀溜。人虽腼腆,可长的是眉是眉眼是眼,一个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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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板牙点着头,“好!我和我姑娘说一声,这事儿就定砣了。”姜板牙在李福千恩万谢中个个儿往回走。半道上,碰见急匆匆找他的胡六。胡六连滚带爬跪倒姜板牙脚下,一把搂住姜板牙的大腿,哭嚎地说:“老、老爷,大太太她、她归天了!”姜板牙不敢相信个个儿的老耳朵,扯着胡六两膀子惊叫,“啥?大太太咋啦?你说,哭个屁?”胡六爬起来,泪流满面地说:“大、大太太归天了!”姜板牙“啊”一声,脑子炸开了雷,耳朵嗡嗡的,“昨儿晚还好好的,咋说走就走了呢?不可能!你们瞎眼的……”姜板牙一扒拉胡六,先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头里往家里跋扎。
姜板牙不知咋擓哧到家门口的,从挖出的通道滑下去,顺着有一两人多高的雪沟道直奔姜武氏的房子。雪沟道里站满了人,见姜板牙过来了,人都把身子正面贴紧靠在雪壁上,姜板牙咧咧勾勾的挤过去,进屋一瞅,姜武氏手捏南海珊瑚念珠儿,安然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立在一旁的香香两眼湿湿的,看样子是哭过了。姜板牙跪下一支腿,拿手在姜武氏鼻孔下试试有没有气息,又伸手在姜武氏僵硬发凉的腕脉上号号是否还有脉波。
不喘气,无脉象,按佛家的话说,这是圆寂了。
姜板牙默默地端详着姜武氏灰暗没有褶子的脸,老泪漱漱的,一滴、一滴,吧哒、吧哒,掉在三姓官窑烧制的青金砖铺的地上。静静的,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青砖地上汪了两汪水,盈盈的,漫漫的,融在了一起。
跪在姜武氏身后的丫鬟腊梅,哭哭啼啼的说:“老爷,你走后,大太太头半宿一直坐在这儿坐禅,我还给她披上一件皮祅,又往炉子里添些煤,大太太叫我歇着去,我就回屋和衣躺下了。等我听见外面有吵吵巴火声从炕上爬起来,拿灯先推堂屋房门。房门咋的也推不开。我信是啥东西把房门魇住了,或是门叫化的冰水冻上了,我就使劲儿拿脚踹了两脚,也没踹开。我怕惊醒大太太,就没敢再踹,忙到这佛堂禅房。一瞅,大太太还坐这儿念佛的样子,我就没敢惊动。我就扒着炉子的灰,想重新生炉子,可炉灰弥漫的呛人,炉子一点儿抽劲都没有,才觉得不对劲儿,咋炉子烟囱堵了,不能够啊?昨儿半夜炉子还着得呼呼的,这就堵了?我想出去看看,就端过灯,对着桌上的座钟一照,都快晌午了。当时我以为钟坏了,就耳朵冲座钟听听,座钟咔咔的响,针儿也还走着,钟没坏呀?那天,咋还是黑的呢?我哪经过呀?我只听说过天狗吃月亮。这不会是大冬天,天狗饿疯了,也把日头当大火勺给造了?我这就毛愣了,想问问大太太。大太太她是老程子人了,啥不比我一个小丫头懂啊?我就鸟悄猫脚地轻轻叫了声‘大太太!’。大太太没动,也没吭声。我就轻轻推一下,大太太也没啥反映。这种情行,过去也有过。我就仗着冒犯的胆儿,又叫又推,这个我可吓着了,仗着胆儿摸摸大太太的脸和手,拔凉!再摸摸胸脯,一点儿颤巍响动也没有?哦咦,完了,完了,大太太归天了!我就哭着跑去砸门,喊叫,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无济于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响。也不知哪来的胆儿,我就折回来,也不知害怕,就给大太太捋捋衣服,又给大太太擦擦脸,把头重梳了一遍,就守在大太太面前念着大太太的好,泪噗哒噗哒的流。我脑子一片空白,就见大太太一个人在黑黑的****里,奔向前边一点点儿光亮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咣当’从外面拽开,矮矬子喊着‘腊梅腊梅’冲进屋。不大会儿,胡管家就来了。”
香香扶起姜板牙,“老爷,人死不能复生,大姐修行成正果了,料理后事吧!”姜板牙退出禅房,到堂屋坐下,对胡六说:“大太太是坐化的。圆寂啦!装老衣服倒现成的,全棵的。棉的单的,七套。可咋穿呢?胡六,把前院雪全铲出去,好搭灵堂。再叫圩子里的姜木匠几个,拿上好的木料椽坐寿材。再就是派人到镇上我姑爷铺子报丧、扯孝布。还有,死人停三、七、九,不能再长了。这等人,再说吧!给大小子、二小子拍加急唁电,叫他俩回来奔丧!”胡六为难地说:“这天?”姜板牙横楞一眼胡六,吼道:“奔丧!奔丧!拍电报!拍电报!”没把胡六吓个半死,“哎哎”的跑出去安排。不大功夫,胡六又跑回来,“老爷,都安排好了。矮矬子和高老炮赶着狗爬犁去镇上。奔丧、拍电报、扯孝布。”姜板牙点头,又说:“再请个阴阳先生,到坟茔地选个好地场,凿墓。嗯,我走了那天,大太太得和我膑骨。其他小妾死的早,也没留个后,就不殡葬了。挖墓坑得多去些人。又清雪又刨土的,不好整啊!碑呢,石匠不好找,就先用木头写个吧!等开春,到兴山找个好石匠,再刻个魏碑体的石碑。另外,本应请和尚、尼姑做做法事,这大雪咋整啊?那也得整。到镇上的寺庙请些佛家来念念金刚经啥的,超度超度亡灵。大太太信了大半辈子佛了,临了也得叫她听着佛经,坐在莲花上,到她那极乐世界去呀!我看她和莲花庵的文静师太挺有佛缘,就请文静师太吧!都是女流之辈,也好扎咕。”胡六难却姜板牙的一片诚心,寻思寻思说:“老爷,这么着行不行?大太太咋的也得等大少爷、二少爷回来才能入敛下葬吧!等这雪瓷实瓷实,漂结实喽,再请文静师太好不好?”姜板牙虑了虑说:“行吧!还得请裁缝做孝服啊!”胡六说:“我安排矮矬子在姑爷铺子扯完布,就拿到你拐弯亲家殷氏铺子拿马神扎。那玩应快,用不了半拉时辰全完活?”姜板牙一扫哭相,嘿嘿两声,“我小时候在水泡子旁玩儿,正赶上拉屎。急啊,蹲下就拉了。拉完了,坏了,没带揩腚纸?这咋整,不能老蹲着啊,腿都蹲麻了,也没想出揩腚的法子?这时就听蛤蟆叫,‘棍儿刮儿!棍儿刮儿!’急时无智啊,这你得多谢蛤蟆呀?我踅摸捡个柳条棍儿,刮干净屁股。你老小子脑子是越来越够转,会越俎代庖了?”胡六听了,这是赞扬呢还是说我是癞蛤蟆呀?胡六想稀溜了,可丧期中,没敢造次,只淡淡地说:“老爷教诲地好。”姜板牙像悼念的说:“大太太一直病病歪歪的,自打信了佛,身子骨才硬朗起来了。这不疼不痒的走了,是她修来的福啊!你看姜老财他妈,病病殃殃多少年了,遭那罪就甭提了?大太太一枝花似的,给老姜家生儿育女的,教子匡夫,光宗耀祖,也算积了德,有功啊!咱们得热热闹闹地发送,不能叫她娘家人寒心哪!人瞅着也不好看不是?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不整排场点儿也对不住世人哪!胡六子,啊,还有一宗。你说草上飞那王八犊子,能不能趁火打劫呀?”
胡六听姜板牙这个时候问他王福能不能趁火打劫,他心里一震。那年绑小鱼儿的‘红票’是他作的内应,现在想起心还在犯突突,就怕姜板牙啥时揭他的疤拉?其实姜板牙对小鱼儿被绑红票,压根儿就没往胡六身上去想,这里就是那年王福被姜板牙沉江,是胡六下的手,王福能不恨他?不作亏心事儿不怕鬼叫门,胡六做贼心虚,一直怕露馅。
胡六琢磨的扫视着香香,寻思着说:“不会吧!大太太那会儿对草上飞可不赖?那年草上飞得了一场大病,大太太汤了水了的,没少伺候草上飞啊!大太太故去了,他还来捣乱,那他还是人揍的了吗?嗯,兴许说不准,他会来吊孝呢?”胡六说到姜板牙的心病上来了,忙摆手说:“还是防着点儿好?当胡子的人心都是黑的,他不会有那念想?他要是有点儿人心,那年他就不会把小鱼儿劫走?那场惊吓,大太太头发白了不少。”一直没说话的香香说:“老爷,你不用怕他。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胡子怕官兵,大少爷、二少爷回来,避邪!”姜板牙瞭瞭香香,点着香香说:“有独到之处啊太太!大太太走了,你心里乐呢还是悲呀?”胡六这可是头一次听姜板牙称香香为太太。他一直和香香较劲,不愿勒她这姐儿出身的太太。听姜板牙这么一叫,胡六马上领悟到这姐儿马上就要野鸡变凤凰,扶正当太太了,就说:“大太太对香香太太一直可像对待晚辈一样对待香香太太,香香太太对大太太也像晚辈对待长辈一样对待大太太,俩人又姐妹一样亲热,老爷你这问的可有点儿伤香香太太的心?”香香凝眸地说:“我可不愿带上太太的锁链?这姜家就是牢笼。大太太解脱了,我可不想重蹈她的覆辙,跳那火坑?我没儿没女,当这个家给谁当啊?老爷身子再能熬,总有一天灯灭人去,我在这家靠谁去呀?所以我说呀,大太太走了,我乐不起来也悲不起来,就觉心凉凉的,身子冷冷的。”姜板牙哎的一岔,“不说这些伤脑筋的事了。民国了,她走了,看来她不得意这个国号。胡六子,大太太是大属,龙年又是她的本历年,琐碎,我倒想请萨满跳跳大神,驱驱鬼鬼,避避邪邪。鼓乐班子,也要抓紧,热闹点儿。有吊孝的,我也不见了,你应承着吧!我累了,回我房歇会儿。”
香香陪着姜板牙回了房,坐在炕沿上,李妈心疼的端来热粥热菜叫姜板牙吃点儿,姜板牙摆摆手,“咽不下,不吃了。”说完,山羊胡儿颤颤抖了起来,泪水顺山羊胡儿滴嗒。
两鸟相依,两人为伴。这是这一半老人对相伴走过几十年沧桑另一半老人的哀哭。这是伤心的泪,这是悲哀的泪,这泪是蕴蓄心里多年沉淀积累哀思的汪洋,这泪是埋在炽情岩浆底下冰川的融化。泪是哭出来的,有哭才有泪。默默无声的哭泣,号啕的大哭,悲也哭,喜也哭,都是要哭,哭是大自然赋予人类悲情和激情表达形式的特产。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
姜板牙和姜武氏表面维持夫妻的平衡,其实早已没有了夫妻之实。但姜武氏始终是姜板牙心灵的寄托。姜武氏的突然逝去,使姜板牙突然的失去了主心骨,空落落的,没了抓手,就像天塌了。姜板牙深深感觉到姜武氏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偶像一样的一直搁在他心头。姜武氏是他生活中的全部。姜武氏是他崇拜的图腾。姜武氏不是他的太太,而是姜家的台柱。没有了姜武氏,姜氏家族大厦就塌了顶,堆了架。姜武氏活着时,姜板牙从没这种感觉,好像少儿丧母似的,孤单,还是孤单。姜板牙像个孤儿了,再也没一双始终在暗处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了。那双眼睛,就像慈母对待儿子一样,宽容、宽爱、宽恕、怜悯、怀柔、憎恨、无奈。姜板牙对姜武氏自我封闭感情的克制,平常给一点柔情的吝啬,他愤怒过,他赌咒过。但他心里有委屈时,还是小鸟依人的控制不住偷偷钻到姜武氏的热被窝里,委在姜武氏的怀里,体味着人的一种天性对母性的依赖,找到真正的温暖,那么心安理得的安全,一切烦恼畏惧消失殆尽。这些年里,他只有在跟姜武氏同床共枕时,才能找到男人主动性的自尊。在拥有过的众多美妾中,尤其是在香香身上,他找不到一个男人的主动,而姜武氏叫他找到了男人的主动,主动得像头凶猛的野兽一样的疯狂。姜武氏在他的挑逗下打开紧闭的****,贪婪的呻吟,百般的柔情,叫他达到巅峰的彼岸,得到充分的满足。**过后,姜武氏会说,我老了,别老嘎巴我了。姜武氏会好长一段时间里给他一个冷冰冰的面孔,严肃得像个紧绷黑脸儿的凶煞,眼神的犀利中透着一股溺爱的妩媚。后来,姜武氏被佛的魔力慑服,填充了内心的空虚,弥补了****荒芜的泛土,拯救凸凹的天平,淡漠了红尘的烦恼,淡漠了凡尘的冷酷,淡出了鸳鸯戏水,姜武氏的尘心死了,佛心活了。姜武氏面上三九严寒的冷漠,心却蕴藏着对他的一片炽热,深深地压在她的心底层。他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都在她眼里闪烁着关爱的牵挂。老夫老妻的情长,逝者去了,活着的才刚刚的萌发。
姜板牙很听姜武氏的话,这不是母老虎凶蛮下的妻管严,而是和风细雨的滋润,叫姜板牙乖巧了。姜板牙也是爷们,手握大把银子的阔爷们,有七情六欲的寻欢渴望,哪有不沾花惹草的呢?姜板牙没有遥哪满城风雨的寻花问柳,而得利于姜武氏对姜板牙企盼的满足,想吃哪口就给姜板牙弄哪口,这也是在姜武氏忍受范围之内的允诺,就是吃饭在家吃,不许到外头偷鸡摸狗的臊她姜武氏主妇的脸。
“大太太她没有死,她成佛了!”
香香看着姜板牙默默地流泪,也是很揪心。她深深地知道在姜板牙心里她是无法取代大太太的。在这六旬多的老头子身上,流淌的是正统的血液,她一个无儿女儿的小女人,在这个大家的门槛里只是个玩偶,一个供老爷消遣的玩伴。虽然老爷子女认可她的存在,那只是伴随老爷的存在而存在。如果一旦老爷仙去,她暂栖身的安乐窝就会被捣毁,又重新回到圆的起点。就是一个伶仃的凋零雁,而且是个衰萎的老孤雁。这个家是否能容留下个个儿,还是个未知数?就是容得下,个个儿一个人待在个空屋子里,守着一铺没有人气的凉炕,对着瑟瑟发抖的孤灯,嚼着一口没滋没味的冷饭,凄风苦雨,无声无息的残喘,又无声无息躺进阴森森瘆人的薄木白茬儿棺材里。曲老三对是她一向情深,这是她唯一的一线的希望,又梦中情人的渺茫。一个生死未卜的胡子,刀尖上跳舞,枪子儿上玩命,今儿活明儿死的,又能咋样呢?母鸡不下蛋,再艳丽,再会耍贱,公鸡也会酸性的。
香香想到这儿,凄然泪下。
老爷人前威严,人后显得那么苍老的脆弱,此时老爷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头儿,那么无助,一颗一粒的老泪,一滴一滴滚动着,洇进纵横交织的老皱皮里,把没光泽的老脸皮洇湿一大片儿。老爷没有擦它。他已全部沉浸在对大太太无限的哀思中。老爷呆呆的、木木的,不知坐了多久。他已完全处在恍恍惚惚的幻梦中了。
香香没敢打搅他。家人也尽量避开过渡悲伤的姜板牙。
天已黑下来了。
前院没房子厚厚的积雪,在劳金和左邻右舍的奋力下,院子清理干净了。一旁空场的道上成了高高的雪山,叫一群孩子们堆成一尊尊的奇形怪状的罗汉雪人。打场院用的八盏嘎斯灯,高高的挂在了院里柱子上,照得院子通明瓦亮的。
灵堂搭棚已竖起了柱子。土层冻得嘎嘎的,一镐下去一个白点儿。柱子只有用雪培上,夯实,又浇上水冻冰固定。
姜木匠带四个会做铧犁等粗活的木匠,连夜忙着椽棺材。
姜家上下人等,罩在禋(yin)事之中,苦着脸孔,忙忙碌碌地忙着各自分派的事情。
姜武氏尸体还是坐禅姿势,原封没动,只蒙上了白布。佛龛前白蜡高照,香烟氤(yin)氲(yun)。腊梅跪坐在大太太一旁蒲团上,愔(yin)喑廙(yi)廙地守护着大太太。腊梅服侍大太太已有几个年头了。她确切地说,是大太太娘家远房亲戚。腊梅性情温顺有主见,很得大太太的喜欢和宠爱。尤其小鱼儿出嫁后,大太太把腊梅当成个个儿姑娘一样对待。腊梅服侍大太太尽心尽力,可以说无微不至。腊梅虽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腊梅是大太太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她把切切的悲痛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她的心比刀割还要伤痛。李妈慈爱地多次劝她吃点东西吧,腊梅只抬了抬眼皮,晃晃头,没有搭话。
姜板牙收住老泪,香香劝着强就着酱黄瓜喝了一小青瓷碗小米粥,又叫胡六问:“矮矬子和高老炮还没信?”胡六点头说:“没信!”姜板牙焦躁地说:“这是咋的啦,才十多里地?”胡六说:“这雪大,还不瓷实,迈出一步就陷进去,都拉裆。就狗爬犁,都陷狗爪子。小姐听信一准来,能像爷们走啊?”姜板牙“嗯嗯”地点头,感慨地说:“这大太太是不愿麻烦人哪,才选这个大雪天。大太太陪葬物件,也别带啥,随身物件吧!这年头,不太平,招贼,弄个剜坟掘墓的倒不好了,就叫那小金佛陪着她吧!这事儿,谁也不要张扬。这光景,人都红了眼,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它管缺不缺阴德呢?”胡六哎哎两声,点头应承着,姜板牙说:“胡六子陪我到外面走走,给大太太烧点儿纸。”香香劝阻说:“老爷,杀黑儿的天太冷了,有啥吩咐告诉胡管家。你岁数大了,腿脚笨拉巴唧的,也扎巴一天了,还是待在屋里歇着吧!”姜板牙说:“香香太太,大太太寿衣啥的你尽点儿心,别马虎行事儿。穿不穿得了,找出来再验看验看。等找个子女全嗑的老婆子,看能穿上不?穿不上,就披在身上,咋的不能光身子来光身子走。香香太太,你小心点儿啊,别叫大太太挑理,找你的后账?”香香帮姜板牙穿戴好,应承着说:“老爷,你尽管放心。我和大姐又没啥过节,姐妹似的处着,哪有不尽心尽力的呢,你就不用操这门子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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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板牙先到姜武氏的房前烧了点儿纸,念叨两句,又踅摸到前院,看劳金搭灵棚,又看看木匠选的寿材,磕磕,“嘎嘎干。”又对胡六说:“这黄花松,油性大,又硬实,做寿材最好了。这还是那年春天你带人,从松花江捞上来的两搂多粗的大圆木,拿大锯破的呢,泡的没木性了,不会裂璺。这要不早预备了,冷手抓热馒头上哪抓去呀?”胡六说:“这还省了棺材板儿钱了。”姜板牙说:“省不省钱的,这不使起来方便嘛!”说着,和胡六又登上门前的大雪堆,登高远望,各家房前窝窝出一窝窝的灯光,像晕晕红红的雪灯笼。
姜板牙倒无心观赏这别具一格的夜景,其实他惦挂的是镇上来人回事儿。
“呼啦呼啦”,远处传来民国旗煽动布的响声,姜板牙往东土地庙方向望望,“哎,大帅瞎折腾一辈子,人心不足蛇呑象,在咱这噶达当个土皇帝得了,非得学努尔哈赤,老想进京,结果弄个不得善终?大太太多好啊,一心向佛,圆寂善终。少帅还是嫩点儿,得瑟,犯东北王不当,非向蒋光头俯首称臣,那帮南蛮子还不耍了他?东北这噶达,老毛子、小鬼子,都惦记着呢。这民国旗能挂多久,也不好说呀!嗨,家里不和外人欺。不管咋说,中国总算一统了。哎胡六子,挂上这民国旗,圩子里人都咋说呀?”胡六说:“能咋说,反正觉得稀奇。都问民国是啥玩意儿呀?是不是少帅当皇帝了?民国不民国咱老百姓能咋的,还不是种地吃饭,纳捐交税,啥不得摊在咱百姓身上,哪个当官的动一锹一镐了,还不是吃香喝辣的,在咱老百姓面前摆谱,耀武扬威的。老爷,大伙对增加一成捐税很是不满,怨言很多。说你……”姜板牙正听着呢,胡六卡壳儿不说了,就瞅瞅胡六,“咋不说了呢?”胡六说:“都是瞎说胡沁,添那熬作,还是不说了?”姜板牙催着,“当村长啥屎不吃,啥屁不听啊?你说,兼听则明嘛!”胡六说:“说你拍马屁,溜须新权贵,拿大伙血汗钱送人情,你个个儿交不交还不一定呢,反正你说了算?”姜板牙叫苦说:“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啊?哪个庙里都有冤死鬼,我凭啥溜须上头啊?多交一成是上头派下来的,我溜个啥呀,是给我加官进爵呀,还是叫我中饱私囊了?胡六子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填进了多少,哪回不是我拿的大头?”胡六说:“还有的说,你拿鸡毛当令箭,没有筋刚,软骨头,大伙都跟着倒霉?毛驴叫,王八拿硬壳儿顶着,不交能咋的,还不是拿豆腐块大小个官当玩意儿?”姜板牙气的老虎吃刺猬无处下口,好笑的庶民的天真幼稚,“屁话!无稽之谈!唐县长和崔武镇长来咱圩子时,我就在村公所里和他们争过,顶屁用啊?咱圩子大,上百垧地的有二十多户,打粮多,捐税赶上半拉镇了,苍蝇不叮你流油的屁股叮谁去呀?崔武镇长也护犊子,替咱们说话。说不要鞭打快牛,可唐县长听不进去,有啥法呀?当和尚不念经撞钟,那寺庙还叫寺庙了呀?你不管是不是保官不官的,谁拿鞭子不都得赶牲口呀?胳膊和大腿,傻子都知道哪个粗细?当子民纳税,当官兵吃饷,当官拉扯子民,天经地义。我这也是上传下达,由得了我吗?咱这增加的军捐,也是养兵千日用兵时之需。虽民国了,老毛子、小鬼子拿洋枪洋炮,更坐不住板凳了,咱们拿烧火棍,不增人添新家伙,咋顶得住外鬼啊?叫毛驴拉磨,还不喂草料,天下哪有这个理说呀?内忧外患,还有这该死的胡子,哪年不拿枪敲我的脑袋瓜子呀,我向大伙儿摊过一分一厘了,还不是我一个人掏的腰包?我这样儿,还有人说三道四放喷花,这不胡说八道,还让我咋的呀?人哪,就不识敬,越敬越调腚!你说,牛家圩子离咱才多远,叫他们去打听打听,啥钱不是摊在大伙头上啊?那牛半斤最黑了,多摊不说,还个个儿多收一份辛苦捐,那谁又放了个扁屁了?这帮人呐,破草帽晒脸了。要不换个人试试,我还懒着管呢?”胡六说:“老爷,你也别生这闲气了,说说能咋的,你也少不了一斤半两的。嚼舌根儿,烂嘴丫儿的,叫他们去嚼呗!咱们走的做的,哪样儿都能摆在桌面上,叫真儿的话,都得捏帖?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老母猪想跟老牤子顶架,那不找刺挠呢吗?要收拾那些心有怨言的不是小菜一碟,杀鸡给猴看,使点儿横的,把姜老万几个牛哄哄挑头掉腰蛾子的,叫咱村上自卫队抓起几个,往警察署一送,完活!咱们替官府办差,又没像牛半斤那样巧立名目,咱有上方宝剑,出师有名,怕哪个寡妇搂老泡卵子睡觉啊?”姜板牙往黑龙镇道上望望,“犯不上?谁不顺着官家这条道走,有能耐,就叫他们使去,我才不顶雹子干下油锅的缺德事儿呢?这大太太一走,我想为大太太积点德,对啥都心灰意冷了。”胡六说:“老爷,你就是老牛护犊子,护吧?惯,反受其辱!”姜板牙嗤咧下大板牙,“天也反常,下雪时也嘎嘎的。这下完了,更不是玩意了?你叫那些干活的,拢点火,要不太冷了。我就不等了,先进屋歇着去,有事禀报一声。”
矮矬子和高老炮驾驭狗爬犁从姜家圩子出来一瞅,天连雪,雪连天,白茫茫一片,哪还分得出路不路道不道的了,一切全被一房来深的大雪淹埋得干干净净,雪白成了统治这个宇宙星球的主宰。俩人不光让白雪震撼了,还真傻眼的不知咋走了?平坦坦沃野一宿变成大雪原,银波白浪,丘壑高岭,一马平川,任意驰骋。俩人一馇咕,顺嗖嗖西北风操直线,划开两道白虹,也不算冒蒙,大估肼离大约姆不远,直奔偏东南方向的黑龙镇,放鞭纵狗。
秤无定星,天无定标,人无定心,茫茫浑沌,反正豆芽生在盆里脚臭捂在鞋里,一片烟囱成了森林,那是村屯;一片高高树木成了灌木丛,那是林子。鸟不见天高,野兽不见踪迹,俩人凭着蚂蚁吃死家雀的直觉,一路飞雪崖,栽雪沟,攀雪峰,顺雪坡,黑纱朦胧,一趟白杨树埋在雪里半身腰。
“老炮,那一溜黑黑树枝影,就是黑龙镇土城墙上的老白杨。到了!”
“矮矬子,咱俩大估肼抄近,还撞上大运这还啊?这要麻达了,咱俩可就惨了,还不雪葬喽?”
“雪葬喽,这里得有多少打不着食儿的绿眼睛盯着你呀?毛驴啃痒痒,不一口替一口地把咱俩抹达了?”
“这都是大太太一双阴魂不散的眼睛盯着咱俩,才顺顺当当找到了地场。”
“妈呀,你说瘮得捞的,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一搂一把一把的。”
“这西城门呢,咋看不见呢?”
“啥西城门了呀,顺树趟空进去,再找吧!”
狗爬犁下了填满雪的护城壕沟,又爬上土城墙雪梗,穿过树空,顺城墙根儿找到露在外面的西城门楼,拐上家家清理到大道上高低不平堆满高出房脊雪坝似的东西大街,两旁脚下是深深的街沟,往前望去,露出一大溜有挂灯笼没挂灯笼的门檐上插着民国旗商家的房前脸儿。狗爬犁一直顺东走去。过了西牌楼,两面民国旗在县府镇衙房顶上抖擞。又走了一阵子,看见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中心塔人手都能够得着的塔尖,叫矮矬子俩人心中有了地标。
“矮矬子,过了这塔,前边就是德增盛了吧?”
“贴点边儿,盯着点儿。”
牛二手拄锹,仰脸儿望着一房多高雪道发呆。
“喂伙计,这可是德增盛商号?”
“是啊!”牛二看见两个雪人似的坐在狗爬犁上问话,“这大雪你们从哪噶达来,有啥急事儿呀?”
“哎呀妈呀可算找到了。我们从姜家圩子来,老东家有事儿找你们柜上吉大东家。”矮矬子和高老炮俩人,从狗爬犁上出溜下,腿麻木的站不稳,晃了两晃,“求你快通禀一声,我们是来奔丧的。”
“奔丧,给谁奔丧?”
“你们柜上吉大东家不是我们家老东家姑爷嘛,他老丈母娘大太太走了。”矮矬子顺着立的梯子爬下到地上,“昨黑也不是今早,说不准了,也没抖落凉着,没病没灾的,太突然,坐着念念佛,就升天了。”
“哎呀这天,这老太太,也不选个日子?”牛二跺下脚说:“你俩跟我来。”
“德哥!德哥,”牛二把铁锹往门板上一戳,推开铺子门,嗖嗖走过坐着靠着铲雪累趴下的伙计们身边,来到后堂吉德屋里,“你老丈母娘没了!这是姜家报丧的,详情你问他俩?”
“啥时没的?”吉德霍的站起来问:“这、这……”
“今下晌儿发现的。”矮矬子抹把顺着胡茬子流到嘴边的清鼻涕想甩在地上,一看干净的金砖地就在老羊皮大氅上抹了抹,“坐化的。”高老炮掏出折叠的纸条递给吉德,“这是胡管家叫交给姑爷的。”矮矬子悲沉地说:“老爷吩咐,拍加急电报,叫大少爷二少爷回来看大太太一眼,完了再发丧。”吉德打开条子看下,“牛二,叫二娃按这条子上写的拍去。”矮矬子又说:“胡管家说,孝布在柜上扯。孝服拿亲家铺子上拿马神扎了。多少钱先记在账上,过后再算。”吉德一劈手,走着说:“胡管家也是的。谁跟谁呀,扯那么清?孝布、做孝服俺这就安排人,赶早整完,你俩就不用管了,俺叫人送去。哎你俩咋来的?”矮矬子追着吉德说:“坐狗爬犁,还强巴火的呢。”吉德回头诧异地问:“狗爬犁?”在大厅里迎头又碰上牛二,“叫伙计扯孝布,再扛几匹白麻布到大舅铺子用马神扎孝服。快点儿,那边儿等着。哎土狗子土拨鼠呢,叫伙计快叫过来,拴狗爬犁,俺和小鱼儿连夜得赶到姜家圩子。晚了,老爷子还不得骂呀?哎哎,你过来。”白金走过来,“你带这两个人,找个小馆子,陪他俩吃点儿喝点儿,说不准一会儿就得赶回去。哎別忘了把狗喂饱了,那狗如今可金贵了。”
吉德安排完,走到铺子门口,迎着漂下的雪末子仰头看看堵在眼前的高高雪墙,又看看全黑下来的天,唉了声,“这真是难整法啊?这雪地上人走都陷脚拉不开裆儿,马蹄子不也得一踩一陷啊?马爬犁是不行了,那就只有狗爬犁了。”两个黑影呼呼喘着从梯子出溜下来,土狗子猫上吉德的面就问:“德哥,你老丈母娘走了啊?”吉德说:“说是。送信人来了。”土拨鼠问:“鱼儿嫂子还不知道呢吧?”吉德沉闷地说:“可不是咋的。咱都准备好了,俺再和她说。”土狗子说:“赶上这天,又屁嗤腚眼子的事儿,等不起啊?今黑儿就奔丧吗?”吉德说:“俺也正犯这愁呢?唉,小鱼儿性子又急,摊上老妈这丧事儿,能挺吗?这小鱼儿要是男儿身,还得挨亲戚朋友家跪叩报丧呢,这女儿身倒省事了。”吉德唉叹着看牛二从铺子门里走出来,“哎牛二别忘喽,叫上几个口嘴流利脚上利索的伙计,先到大舅家、二掌柜家报丧。哎土狗子你哥俩赶紧拴两挂狗爬犁,等孝服做完了,咱一块堆儿去姜家圩子。”土狗子问:“真连夜走啊?这狗……”吉德果断地点下,“嗯哪!狗嘛,咱这噶达哪家狗不会拉雪爬犁呀?小孩儿都拉着玩,咱们划拉划拉,凑付凑付就够了。”牛二说:“这漫天雪地的,铺子开门也就屁嘣的那么几个人,姜家也没几个顶硬的人,鱼儿嫂子他爹老伴这一走,这一孬作,又那么大岁数了,两儿子又不在家,跟前就你这半拉儿,不如咱铺子关几天门,全力以赴办丧事儿。”吉德点头,“快过年了,留下一些伙计,门还是得开。叫仇九叮着点儿,伙计们机灵点儿。咱哥们都去,帮着忙活忙活。”二娃顺着挖净雪的商铺房前跑过来,“德哥,回电!”吉德一把抓到手里,“这么快?”借灯笼光一看,“速归!”
吉德匆匆回到家,见小鱼儿正好给衣领还挂着姥姥姜武氏拿截成一节节细酱杆儿和剪五彩布圈儿搁铜钱儿做的四条小龙图腾的四龙喂饱奶,没事儿人似的,就逗着抱过四龙,亲着摸着四龙。三龙委委的靠着吉德,他着三龙的眉毛,教三龙说这是眉毛。三龙睁睁大眼睛,吭哧嘣出一句正儿巴经的话,“有毛。”三龙可爱真实的话,逗得吉德憋不住笑,逗着说:“眉毛。”三龙没有笑,瞪着大眼睛,认真地坚持说:“有毛!”吉德疼爱的搂着三龙,“俺的小傻瓜宝贝,咱去姥姥家看姥姥好不好?”小鱼儿搂着大襟系着嗦縻噶子扣,一笑,“你爷俩一个眉毛,一个有毛,叫人啼笑皆非,太招乐子。可都对。”说完,两眼里喟然长叹,“看姥姥?你跟咿呀小孩儿说这骗人的鬼话还可以,叫听懂话的人听了,咋觉得你那么嫩黄瓜呢,小毛刺儿上还带小白结呢?”吉德脸贴着四龙肉乎乎的小脸儿,冲小鱼儿诡笑,“你说我白痴呗?”说着,又拿下巴胡茬子想痒痒四龙,一挨一蹭,四龙竟然咧嘴儿哭了。小鱼儿嗔责地说:“不是小四龙娇惯,爱也要商量,哪有你这稀罕也不会稀罕,还拿胡子蹭?小皮嫩肉的,多扎挺慌啊!”小鱼儿委下炕,趿拉上鞋,“这雪下的,老天爷是不想过了,还是要下界巡视民情,清雪覆地呀?哎,我昨晚作个梦,觉得挺蹊跷?”吉德把四龙放在炕上,扳着小鱼儿的肩头,两眼对着小鱼儿两眼问:“啥梦?”小鱼儿扒拉开吉德的手,扭过身,沉寂的静下脸,“我梦见我妈了。锅台还不咋的塌了一个角儿,你说这是啥梦啊,诡异匪思的?”吉德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怕冻着四龙,一入冬就回家一趟,是想啦!”小鱼儿双眼皮儿一翻,眼里充满崩溃的娇美,“別包包子了你,不光都是四龙,还有你?”吉德疑惑地拿眼神问小鱼儿,“你两小眼眯眯地瞅摸啥呀,还不是你嘎磨人,叫我舍不得扔你一个人睡冷炕凉被窝吗?人家就是想我妈了,不咋的了,贼拉拉的想。这年前就拱着雪,咋的我得回一趟娘家,看看我妈。”都说十指连心,这母女更是连心哪!妈妈没了,托梦了,做儿女的能不闹心吗?俺不也是一个心,扯两半儿的牵挂,吉德想着,委婉地说:“小鱼儿,下这么大的雪,我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摊上,咱们不妨出去逛逛,准好玩?”小鱼儿愣怔怔一下,“这黑灯瞎火的又号号的老北风,你成心哪?”吉德表现出一副喜洋洋的样子说:“那多好玩啊!套上狗爬犁,挑上马灯,带上猎枪,追逐从广寒宫下凡的白兔,夜空茫茫白雪皑皑,无边无际,无辙无道,漫山遍野,想咋跑跶就咋跑跶,多好啊?”小鱼儿叫吉德把心说活了,一喜,眉开眼笑地说:“亏你想得出来,是浪漫啊!可这四龙咋整啊?”吉德一听小鱼儿上道了,就说:“月娥和彪九一起回黑瞎子沟上坟了,二梅回家了,大梅不在吗,饿了,咱不有羊奶吗?”小鱼儿一推吉德,“你是早谋划好了,下套叫我往里钻啊?”吉德一抹脸说:“你不去拉倒,狗爬犁就在大门口等着呢,俺个个儿去。”小鱼儿嗔哒地说:“你想和嫦娥私会吧?你叫人预备,我去叫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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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李福太好了,小姐那儿正缺人服侍呢。”姜板牙兴冲冲地对殷明喜说:“亲家,姑爷家从大梅二梅出了门子也没个人,我给找了俩丫头,你看这俩行吗?”殷明喜看看,“挺俊的呀,咋不行,看你姑娘相中不?”姜板牙说:“准对我姑娘心思。不用她花销,爹疼姑娘嘛!李福啊,这工钱想好了没有啊?”李福嗤溜嗤溜地笑,“凭老爷赏吧!俩个小孩子,给口饭吃就行。”姜板牙说:“李福,我看你孝心,家又遭雪灾,房倒屋塌的,工钱就一个人十块大洋一年吧!下年,你可拿租子顶,多退少补,咋的都行,只要你满?”李福泪花都出来了,千恩万谢地说:“老爷,大恩大德,太多了。”姜板牙说:“不多,伺候好我姑娘就行。胡六,咱好人做到底,上打工钱,你带李福到账房那先领银子吧!哎哎李妈,你领俩丫头到小姐那去。小姐那有不穿的现成衣裳,叫小姐找两件扎咕扎咕这俩丫头。”李福叫大凤和二凤又谢了谢姜板牙,就出去了。
“姜大哥呀,这回你可是又当爹又当妈了。”看姜板牙这么心疼姑娘,二掌柜说:“俺娘走那会儿,闪了一下子,俺蔫巴有一阵子,才缓过来。少侄媳妇这孩子冷不丁的,妈走了,再回娘家就显得冷洼洼的了。爹跟妈比,照妈可差远了,孩子感不到那股亲热劲儿?过家过谁呢,就过娘们呢。”
“那咋整啊,髡(kun)着她了。人死不能复活,我也犯愁,憋屈。”二掌柜的话又勾起姜板牙的伤感,老眼凝滞的慢慢布上泪花,“我这老来女呀,老蒯最疼惯了,从不给一点儿屈?那年叫草上飞那王八犊子掳掠去,老蒯死去活来背过好几次气,没死喽!这是托佛保佑,又捡了八年寿,见着了老姑娘个个儿找婆家,出嫁,生儿育女。我那俩大小子,打小才不叫老蒯省心呢,不招窑性,舞枪弄棒的。十五、六就跑出去入了行武行,后又投了大帅队上,总归出人头地当了军官,算是光宗耀祖了,给老蒯一个安慰。这还是老丫头出门子那年回来一趟。几年了,楞没摸着面。身上掉的肉,老蒯能不想啊?想能咋的,还不是老丫头时常想着,跑回来陪陪,老蒯才有了笑模样。老丫头一走,冷下老脸不开晴,你瞅了都发寒?再晴天,那得看老丫头啥时候来了,那才拨云见日。”
陈年烂谷子,殷明喜几个老家伙听着姜板牙他的絮叨,等着姜武氏的俩儿子尚武尚文归来奔丧。
“老爷!老爷!”高老炮提溜个双筒洋炮喘吁吁跑进屋报告说:“从炮楼上我看见北边有很长一大溜灰耗子,还挎个棍儿棍,向咱圩子爬动。啊啊,前边儿、前边儿还有两架狗爬犁跑的飞快,就快到咱圩子根儿了。我说老爷,能不能是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快看看去。”姜板牙抖神儿的说着就往外走,“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是那俩鳖犊子。”
高老炮这一劐拉,满圩子等发送大太太的人哪,都憋在那呢,呼嚎的都从屋里跑出来,顺雪沟道爬蹬上圩子大街小道,众星望月的往圩子北边儿张望。
狗爬犁卷着一溜雪烟泡,扑向圩子黑压压的人流中。
胡六知道这准是两位少爷回来了,就搂上孝服和矮矬子、高老炮跑着迎上去。一个爬犁上跳下一个满身霜雪长得高高个儿的军官,从管家胡六手里扯过一件孝服边跑边穿着,见到大门口站着的姜板牙,两人噗咚双双跪下,拐着膝盖,哭叫着抱住姜板牙的大腿,“爹!爹!……”姜板牙仰起脸儿,泪水刷刷滴在儿子的灰狗皮帽顶上。
后面一大溜灰鼠,喷着一串串儿一团团的霜雾,齁着嗓子,晃着一面一个红苹果的大脸,挣脱着衰竭的体力,强打军人的精神,向悲喜交集的姜板牙敬个军礼,两个副官搀起尚武尚文,下到灵棚,扑到姜武氏遗体上,痛心疾首的痛哭流涕,撕裂长天的喊出母亲再也听不到儿子悲切呼号,“妈……”
列队的大兵腰系孝布,在尚武尚文的哭嚎声中向姜武氏严肃的敬着军礼。
一朵白玉兰,甩着一串串儿露珠儿,飘然而至,小鱼儿跪搂着尚武尚文两哥哥的后背,在已成木乃伊容颜不衰母亲的面前,骨肉团聚,手足相见,痛哭疾首,失去世上最亲的亲人。
“妈妈……儿不孝啊!妈……儿回来晚了……你一把屎一把尿把儿伺候大,儿还没尽一点儿孝,你老咋不等等儿呀……妈……”
“妈呀,你不想儿子吗,就睁开眼看看,我俩哥哥回来了,你老瞅瞅啊妈妈……”
乌云压着白雪,白雪上刮着鬣狗一样的寒风,悲情在空中弥漫,呼唤回姜武氏的阴魂,鸟瞰儿女悲悲切切的在她躯壳旁思念的嘶嚎,空中回荡着姜武氏呼唤儿女的苍凉,震撼着人柔软的地方。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见到你们,妈妈该走了!妈妈永远的离开你们,走了!”
“呼!”
一股旋风卷走了蒙在姜武氏身上的白布,飘飘的腾升,迎着从云缝中射出的夕辉,融在光芒中。
“儿呀,你妈走了!”姜板牙耨着仰望着远去不见的白布,抖着嘴唇淌着眼泪冲痛哭失音的尚武尚文劝说:“你妈坐禅走的,没遭罪。叫佛收了去,哭两嗓子就行了,叫你妈顺溜上路吧!”
尚武尚文爬过来,抱着姜板牙大腿又哭了一阵子,叫大家伙劝起,回到后院屋里,一一见过亲戚近邻。坐下后,姜板牙问胡六,“老阴阳先生算好入殓出殡的时辰没有啊?”胡六说:“老爷,老阴阳先生按阴阳八卦推算过了。麟、凤、龟、龙为四灵,数中九大。大太太定在九天头儿出殡。大太太属相属龙又走于龙年。龙乃有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九像九不像’之说,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骨头上刻的文字说,龙乃兽首字似苍天震撼发怒的面状,蛇身形似老天爷驾驭云团播洒灑雨的闪电,发出隆隆雷声,故而龙字而兽首蛇形,附会为鳞蟲之王。大太太貌美又如鸡头、蛇颈、燕颔、龟背、鱼尾、五彩凰的凤雀儿。凤雀儿乃老天爷行云布雨的风,它拂过耳旁发出风声,像飞鸟一样飞行,故而风字鸟形,不与燕雀为群,谓百鸟之王。龙凤皆乃興风送雨的天神,大太太圆寂那夜,故而天降大雪如龙翔凤翥,铺天盖地,一片白茫,覆没浊世,净化天地,大太太才乘鹤而去。按子、寅、辰、午、申、戌、丑、卯、巳、未、酉、亥十二个时辰,大太太生身为凤雀儿,占的又是龙年的龙的属相,戊辰时辰对辰龙属相,入殓、起灵、出殡、下葬都在这辰时里最好。辰时七时起入殓,摔瓦盆起灵出殡,辰时九时末下完葬。这凤雀儿占龙的辰时,大太太安息呈祥,荫泽后人。”姜板牙满意的点头儿,“胡六子,派人通报那些有筋头搭嘎血缘相连的亲戚、来往不错的朋友乡邻,明天辰时发送大太太。”吉德插一句建议,“爹,你别忘了你头上还戴着乌纱,上头别落下了礼?大哥、二哥也是一方诸侯了,搭上军界的,也告之一声吧!”姜板牙一拍大腿,“还是我姑爷眼眶子大耥,对对!胡六子,这雪啊,明儿春是涝定了。这道上的雪叫人畜耙哧的,也叫风刹实成多了,马啥的也不至于掏裆,也禁得住了,多派些人,该告诉的都说一声,别叫人家挑礼?”
胡六临走问姜尚武、姜尚文,“大少爷、二少爷,你们那一百多号官兵咋整?”尚文说:“啊胡管家,我就带个副官和卫兵。那些人是大哥的警卫连。”尚武说:“胡管家,村公所不有个大敞房子,还有大锅灶嘛,那就行。家里不有秫秆子和拨拉哄子吗,烧暖和点儿。这松花江不比辽河,天太冷。家里不有粮吗,不管高粱米小米籽儿啥粮,糊弄饱了就行?你胡管家要开恩可怜人,再给宰两口大肥猪,冻白菜、冻豆腐,咕嘟咕嘟烂炖,就‘佛跳墙’了。赵团副,来!”赵团副从人堆儿后面走上几步,“呱”一个立正,“旅长!”姜尚武站起严肃地说:“你去跟张连长说一声,这是啥地场,小心点儿,别扰民?”
“五哥!五哥!”吉德和吉盛眼前一亮,上前拉住赵团副的手,“俺是吉德吉盛啊!八、九年前,赵家渔窝棚,你家,八月十五?”
“哎呀老大老三,那个胖墩老二呢?”赵老五一拍脑门儿,晃下身儿,“可不咋的,黑龙镇,找你们大舅,对吧!”
“对对!想起来了,哈哈五哥?”吉盛收敛欣喜若狂,“听说赵大哥当师长了,你也熬上了个团副了?”
“大哥是少帅的铁杆儿,哪有不升的?”赵老五呵呵地说:“咱往后就在一噶达了,再唠?我有公务。”说着,嘴贴吉德耳朵悄声说:“老大你款式了,不是水裆尿裤那个时候了,别忘了在你大舅哥面前替咱美言几句啊!”吉德一笑,“你早知道了?”赵老五一乐,“那年你大舅哥赶他妹子婚礼,回来一回,我想八成就是你,瞎猜的。”吉盛拉下赵老五鬼佬地问:“五哥,向你打听个事儿。你知道你圩子有叫冰花、雪花、水花三姊妹的吧?”赵老五一笑说:“你还说呢?你仨小子,把人家姑娘坑苦了。那冰花对那胖粗囵墩的老二都想死了,整天价坐在你们走的道口上等啊等的,好悬没喝了马钱子,药死喽!那雪花不认了老大为哥哥了吗,这可魔杖了,成天念叨,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想哥哥。这是想哥哥啊?猫闹春!就、就跟你不错的姐姐水花,老骂你忘恩负义,空心儿柳!”吉盛问:“你咋这么清楚啊?”赵老五说:“别提了,我咋这么清?你那六嫂子愁的,这不撩事儿嘛!渤海湾喝海水的鸭子和松花江喝江水的鸭子,咋能拴到一块儿去,这不乱点鸳鸯谱吗?你知道咱那旮子,憋死牛的屁大地儿,都是亲戚里道的,女多男少,这你六嫂热心肠儿,能不愁吗?过了年,我和大哥要走,你六嫂那心眼儿,说啥让大哥把那仨丫头带上。这不队上都是大老爷,踅摸个相好的不容易吗。大哥拧不过你六嫂啊,只得硬头皮带上。后来都安排在师部包扎所当了护士,叫那些这长那个官的抢掉了帽子,都物有所归,有了孩子。”吉盛怀抱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呢?”赵老五拍下吉盛说:“还念想你那水花姐呀?也来了,东兴镇!呵呵,我忙去了。”赵老五跟胡六走后,姜尚武一拍吉德问:“你们俩和赵师座赵团副哥俩早认识啊咋的,这个热乎?”吉德点头,“闯关东那会儿在赵团副家蹭过饭。”姜尚武呵呵说:“这可是啊,拿八杆子拨拉草棵子,啥鸟都能碰上啊!”吉盛说:“俺的旅长大哥,只要有缘分,两山都能碰头。”
吉德和姜尚武姜尚文人等轮流守灵,间空儿吉德到文静师太坐禅的姜武氏的禅堂看望看望,唠几句闲嗑。
鸡鸣狗叫,一轮晕红红的日头拔出彩霞,人们默默的准备姜武氏的出殡。
差半个辰时,一群狗,狂吠,追逐十几个划雪橇的雪飞白狐。
嗤溜,人就到了姜武氏遗体前。“啊,胡子头草上飞、浪里跳来了!”不知谁一声惊叫,这不速之客,姜家受惊不小,叫姜板牙更是大惊失色,戳在那儿,又怕又气,不知所措。
姜尚武、姜尚文腾的就火了,气上来,“爹,不用怕,有你儿子呢。妈的,这王福也忒胆大了吧?老二,咱俩会会去。”胡六说:“虎头蔓和鱼皮三带十多个人都穿着孝,说是来吊唁大太太的,不好动粗吧!”姜尚文说:“大哥,咱有一百多号人,看看再说。”有俩儿子仗腰,作下的亏心事儿,多年了,落下的病根儿,姜板牙还是心有余悸,一听王福两字,就心哆嗦胆颤的害怕,“吊唁?不寻仇就好。”吉德说:“爹,俺看不会是寻仇,吊唁是实情。当年,妈对王福有过恩惠,江湖人讲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恩是恩,仇是仇,妈走了,王福还是能分得清的。当年,小鱼儿不差妈这一层对王福有恩,王福会顺水推舟看在曲老三面子放了小鱼儿?所以俺说王福是来感恩的。曲老三和王福一堆儿来,又多了一层意思,那就是大哥二哥在黑龙镇和兴山矿一片儿布防,借妈妈的殡葬,来套近乎。井水不犯河水,那犯起来总有个鱼死网破吧!这里就蕴含着冰释前嫌的意思了。”姜尚武眼一搭吉德,我妹夫这小子脑子就是有尿啊!豁牙子啃土豆,说的头头是道。姜尚文点头,“爹,我妹夫分析的对。今儿我妈出殡,不好血染兵刃。人死为大,王福不会是来闹我妈丧葬的。咱这噶达这会儿各处都有官兵在调防,他又不耳聋眼瞎,敢这节骨眼上太岁头上动土吗?”
姜板牙点着头,挪到灵棚,就见两白狐拈香烧纸,单腿一跪,一拱手,伏下身子磕了仨头,起身见到姜板牙一群人等,王福向姜板牙拱手说:“老东家,别来无恙!小的听说大太太突然仙逝,今儿特来凭吊,以慰藉大太太在天之灵,不碍老东家啥事儿吧?”曲老老瞄下香香,拱手说:“啊老东家,事先也没知会一声,惊扰了老东家了。太唐突,太冒昧了,还请老东家海涵。”王福冲姜尚武姜尚文一拱手,“俩位少爷,一别十几年了吧!今儿偶见,是我王福之幸。听说二位少爷高升,来咱这噶达驻防,往后有烦着二位少爷之处,还望二位少爷看在骑过王福脖梗梗的份上高抬贵手啊!我王福今儿能来吊唁大太太,也是三思而后行的。我感激大太太当年把我一个穷扛活的当人待,有病了,汤了水了的,叫王福永世难忘!人有病有灾有难时,谁伸一手,拉巴一把,那啥成才?老东家,王福也有犯浑的时候,那年绑小姐的票,把大太太的恩德抛在脑后,只想报你把我沉江的恨的仇了。咱们的前嫌之怨,当大太太的面,从今儿一笔勾销!我王福在江湖上混的也是一根棍儿,说出的话之心至诚,不忽悠人,没谎!老东家,小的说的你信不啊?”姜板牙一时抹不下脸,瞅瞅俩儿子,尴尬的点点头。
“大太太,我王福知大太太吃斋念佛,跟了佛祖。”王福又跪在姜武氏遗体前,拱手说:“我特拿二十两金条叫福升永张掌柜塑了个观音菩萨金身,已叫雪松寺和尚开了光,叫这尊佛像陪着你,省得你在天堂孤单。七巧猫,把金佛摆上香案。”七巧猫手捧一尊金光闪闪金佛欲摆上香案,姜板牙不咋的抽开风了,大喊一嗓子,“慢!佛乃劝人去恶行善,你王福乃一介草头王,佩以佛像祭奠吗,别亵渎了神灵的清白?”
七巧猫怒目一瞪,一甩头,十几喽啰“刷”从腰间拔出家伙,一齐顶向姜板牙。姜尚武一瞅,对赵老五一使眼色,警卫连大兵树茬茬子弹上膛支上大枪,嗤楞对着王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寒冷的风静止,空气凝固的人喘不过气来,死个了的,一片鸦雀无声。王福跪在地上凛然不动,压压手,喽啰们收起家伙。赵老五瞅瞅姜尚武,姜尚武把眼睛一闭,姜尚文摆下手,赵老五向张连长一示眼色,大兵收起了枪。双方都立铮的,死拉的蚊子叮。
“姜老爷子,王大当家虽不和你是一套号的人,身为道上的人,也信奉佛祖的法度。嗜恶行江湖上为了糊口,行善果是江湖上的道义,依佛的教化,会有顿悟,从善入流,终有正果。”曲老三对姜板牙拱手施礼地说:“才王大当家说的不记前嫌的一番话,就是佛的悟道。这拿佛像来祭奠大太太,又感悟佛的教诲,知恩图报。我曲某人也一向奉敬佛,揭竿而起,为一块水土的苍生,不得已而为之。大太太一心从善,感悟尤深。见山不见山,见水何曾别,山河与大地,都是一轮月。勺子舀明星,玉壶煮明月,为大太太一路伴佛而行,我这里也有一尊自供奉的玉佛一尊奠祭,以表曲某人对大太太的一片敬仰的诚心,还许请姜老爷子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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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母过世,两位大当家的能前来吊唁,足见其诚感人至深,深表谢意。”小鱼儿从姜板牙身后款款走出,两手拂右腿一扣一趋,对王福和曲老三施礼说:“对两位大当家的以心向佛,弃前嫌而从善,深慰我母在天之灵。佛法无天,人心所向,我小鱼儿由心而敬奉。家父心中悲切,才刚言语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大当家的海涵。两位大当家的奉佛凭吊。”
姜板牙虽听王福摒弃前嫌曲老三又至诚示好,心绞如麻,家堪忧王福又加情敌曲老三,还是一个大疙瘩难于化解。大太太大丧,三人六目相对,无处泄愤,愤然回身进屋。香香瞥眼曲老三,一甩手绢,随姜板牙而去。姜尚武姜尚文被小鱼儿拉至姜武氏遗体一旁跪下,接受王福和曲老三的祭器佛像。王福和曲老三又拈香跪拜后离去。
吉德去姜家坟圹子看墓打的咋样儿,殷明喜不放心,也跟了去。
小鱼儿和两位哥哥回屋,劝慰姜板牙。姜尚武忿怒说:“爹,要不家母大丧,这一把连,我非把他俩嘎嚓了,以除后患?”姜尚文说:“大哥,这咱们调防又摊母丧,胡子头拉搁的来给咱妈吊孝,这话要传出去可有点儿那个?”小鱼儿说:“二哥,哪个?胡子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意的人。人家能吞下自尊,请佛祭奠咱妈,那足以证明,他们是以善心对待咱妈的亡灵,并没有恶意,也是良心发现。再说,胡子有它作恶的一面,也有善行的一面,就你妹夫遭唐县长黑手那回,生死一线,是王大当家手下冒死搭救,绺子上遭到官兵围剿,险些没顶。还有,就小日本杉木雇佣浪人放火烧咱殷大舅和德增盛铺子那回,就是两大当家的冒着危险亲自登门报的信,才保两家铺子和半拉镇子没被毁于一炬。大哥、二哥,按说,你们官兵和胡子是冤家死对头,不能成为一丘之貉。可就咱这噶达,草木僻壤,山高皇帝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胡子像雨后春笋,如韭菜割一茬又一茬,你们还就得和胡子一锅搅马勺,打打杀杀是少不了的。最后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家来吊唁咱妈,不好在咱妈的灵前血光剑影的,大丧再添新孬作?他们敢来就有敢来的准备,真凿巴起来,还真说不准谁咋样呢?过后,你们人多势众,有能耐可劲儿使,灭了他们咱百姓还少了一块心病?我倒担心你们心有那个心,力在上头。‘新君’刚立,虽膀上了南边,可还是名义上的一统,脚跟未稳,顾头顾不了尾,哪还顾得了灭胡子啊?”姜尚武一哈哈,“我的娇小妹,还是个才女苏小妹呀!不仅是个才女,还是个临危不惧的巾帼大英雄,有大战群儒诸葛孔明三寸不烂之舌的风范,大义凛然,挺身而出,化险为夷,救姜家于危难啊!妹夫足智多谋,再加我这个嘴大舌头长耗子嗑碗碴子的好妹子,那可是鸳鸯撵鸭子呱呱呱叫了。”小鱼儿一抿姜尚武,“大哥,你就别抬轿子了。你都吃二十来年咸盐的时候,我还在吃奶呢,哪有你说的那么玄啊?”姜尚武乐着矜夸说:“有志不在年高,英雄出少年嘛!”小鱼儿劝说姜板牙,“爹,人家王大当家的都不记你仇了,你就别生那闲气了?爹,我想啊,他俩看我大哥、二哥回来了,心中长草,有点儿发毛了。爹,你说呢?”姜板牙怕的是王福,心知肚明的是吉德,小鱼儿哪知他气的是曲老三。姜板牙有苦难言,还是没笑挤笑地说:“唉,我是老菜帮子了,在泡在水里也膨胀不起来喽,还是我老姑娘善解人意呀!不管咋说,爹还是要谢谢你。我老姑娘瞅着娇里娇气,是个能挑大事儿的人啊!有胆有识,有胆有谋,要是男的,在你两哥哥之上啊!”姜尚文说:“爹,你就偏向你老姑娘?小鱼儿就会哄人儿。眼里可有事儿了,打小就那样儿。要不咋把妈哄的提溜转,就稀罕她个小丫头?”小鱼儿撅嘴说:“二哥,我小不点儿记事儿的时候就没见过你,后来大了,我见你几面呀,还说呢?我那大侄子,比我才小几岁咋的,他还没见过我这姑呢?”姜尚武说:“好!好妹子,我们回来的少,这往后都宠着你行了吧!都四个儿子的妈了,还使小孩子的性子,我们咋宠你呀?抱不能抱,唔不能唔的,小媳妇蛋子,还怪能挑礼的?哈,妹子不能稀罕了,我们要好好稀罕我们那四个大外甥,补偿补偿对妹子的欠缺。”小鱼儿说:“那当然了,娘亲舅大嘛!那大龙,听说他爹要陪我逛雪景,说啥要跟来。我当时哪知道是他爹诓我呀?鬼使神差的逛啥雪景啊,死冷的?这我要早知道,咋就不叫大龙来呢?生大龙前儿,他姥娘大黑天摸了去……嗨!”小鱼儿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趟黑儿赶来的奶妈子周妈,心疼的把小鱼儿搂在怀里,心痛地说:“老哭,不好,看奶水会吊上去的。按理说,大龙那么大了,穿厚实点儿,也该来哭哭姥娘。大少爷、二少爷的孩子没来,外孙子来也行啊!有小辈人送送,那不也显得全棵?”小鱼儿抹下眼泪说:“我告诉土狗子了,大龙他仨大的,一会儿就到了。”
说话的根节眼儿,大龙、二龙、三龙、芽芽、小德跟着土狗子轱辘土豆的进屋来了。认舅舅抱外甥啥的,闹哄一阵。胡六进来说:“老爷,快入殓了,大官家都来了。”姜板牙对众人说:“看看去,都啥猱毛?”
灵棚前,堆着一摞一摞的黄茔纸,纸牛等祭品排了一大溜,人头攒动,白幡一片。文静师太、智能大师率众僧诵经念佛萦绕,萨满大神鼓嘭嘭,看墓回来的吉德、吉盛和殷明喜、二掌柜在一片穿着獭裘貂皮的人群中应酬寒暄。
崔武一伙和姜板牙有瓜葛的镇府官吏及铺子的掌柜们,簇拥着唐县长和一个高大魁梧的军官在一堆儿。吉德过来先见了老转轴子等同仁掌柜们,又和崔武扯了两句,唐县长主动凑过两步和吉德搭讪,吉德眼神搭在唐县长身后的军官,好面熟啊!吉德晾干唐县长,直冲那军官走去,唐县长在众人面前骟他的脸,挂不住,一脸的不爽,欲发作之时,吉德一声“赵大哥,你好啊!”叫唐县长一蒙怔,吉老大咋会认识赵师长呢,奇怪?就见赵老大一抹冷眼儿,随即好记性的哈哈一笑,“这不那小黄县嘛!”吉德刚欲言,急急赶过来的赵老五冲赵老大说:“大哥,这吉德吉老大闯关东的大小子,可了不得了,如今是日进斗金黑龙镇大商号德增盛的大东家了,腰缠万贯啊!”赵老大笑脸乐眼儿地拍下吉德,“八年多不见,老弟出息啦!”姜尚武和姜尚文赶过来,“呱”一个立正,“师长!”赵老五说:“大哥,姜旅长和姜团长你知道谁吗?”赵老大哈哈说:“老五,你咋啦,我的属下我还不知道他俩是谁吗?扒了皮,我能认出他俩的瓤!那年你遭直军包围,不我带他俩的营连解救的你吗?”赵老五一乐,“大哥我说的不是这个?他俩是吉大东家的大舅哥。”赵老大一闷噶,“哈哈还有这一层,那我可不知道了?当初我要知道,吉老弟还做啥买卖呀,早拉上和咱一起干了。这不扯大布衫子吗,绕了一大圈的冤枉路,瞅闹的这个?”赵老五说:“大哥,哪噶达事儿呀,你又弄错了?那会儿吉老弟还没和姜旅长妹子鲇鱼对嘴嘎达上呢?这吉老弟你也是早知道关里有老婆的了,那不是姜旅长的妹子,是吉老弟来这噶达有一年多,才鲤鱼咬嘴嘎达上的。”赵老大是啊是啊,“稻子谷子,我把穗儿弄混了?哎吉老弟,那你这是娶了姨太太了?”赵老五嗤溜一笑说:“大哥,你又孤陋寡闻了吧!还不止一房,还一房姨太太呢?那吉老弟家的大院,可阔气了,咱几个官加一块堆儿也赶不上啊!黑龙镇这个,大拇指,首富!”唐县长一旁瞭了一会儿,看吉德和赵老大关系不一般,心里头反酸,很不是滋味,趁势说:“赵师长,你别看吉大东家年少,有志啊!不止黑龙镇,就黑龙县也是手趋一指的大买卖家,有钱啊!贵师姜旅长驻扎本县,又是大商家,又是大财主的,那可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哈哈,哎赵师长,我就纳闷了,你们不像新结的梁子,你和吉大掌柜很熟悉啊?”赵老大叼了唐县长一眼,老滑头,“那是啊,萍水相逢,素昧平生,老相识了,感情好着呢!井大的天,跟轱辘把一股绳啊,都穿串串!我师姜旅长驻扎本县,还请唐县长多多关照啊!我们是正规军,不是胡子,关吃大户,军饷上还是请唐县长鼎力相助啊!”唐县长送的蜜桃,一听赵老大变大蒜味了,忙赔笑说:“那是!那是!就上头没令,本县也会一定鼎力相助的。”
唐县长脸皮还在笑着眼神儿冷落下来了。至听说小嘎豆子的小六子不太尿老臣杨宇霆,他就觉得有不好的预感。这“易帜”的大事儿虽说是关不上他小小县长啥事儿,可他打心里是站在杨宇霆一边的。这刚刚“易帜”,大队人马就开到了黑龙县下江一带布防,这里是不有啥猫腻?眼前这一把连,师长、旅长、团长的,又哥们,又大舅哥沾亲带故的,吉德这小子势力可大了。想动动吉德这小子,大酱块子,得先搁着喽!这官兵,前腿短,后腿长的,搭的是官府的后背,还不是得听官府的,有啥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说尥蹶子就尥蹶子了?我坐的是衙门,戴的是乌纱,管的就是小老百姓,你吉德再有本事,孙悟空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赵师长,我给你介绍个人。”崔武扶着殷明喜胳膊肘,对赵老大说:“这是我们县商会会长,镇上殷氏皮货行大东家殷大掌柜。”
“啊幸会幸会。”赵老大眼亮的恭敬地说:“殷会长,久闻大名啊!我听说你开先河的弄了不少扎皮子的马神,扎出的皮货我们都跟借了不少的光。你看,我这军大衣皮里子,比手工缝的结实多了?”
“啊赵师长过奖了。”殷明喜说着瞅着吉德,指着吉德对赵老大说:“这是俺的大外甥。”
“哈哈,殷会长,你有不知啊!吉大东家我们不仅早就认识,还早就哥们了。要不走,还成了咱赵家渔窝棚上门姑爷了,还亲戚了呢!”赵老大乐着说:“头八、九年吧,吉老弟千里迢迢来投奔的就是你啊,这可才对上号?殷会长,不是我翻小肠,你那仨外甥还欠我赵家饭钱呢,这回你殷会长可得给还清喽啊!要不我和我五弟撵你家里去要?哎哎吉大东家,你哥仨欠人家冰花、雪花、水花仨丫头的那段情咋还啊?哈哈……”
“哎呀贱内偶丧,还惊扰师长大人大驾,老朽谢谢了。”姜板牙由小鱼儿和香香扶着走过来,对赵老大说:“两犬子在赵师长麾下,多蒙提协栽培,老朽无予回报啊!”
“老爷子,说外道了。我和你两好儿子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老婶子殡葬,大侄子赶上了,不该来呀?”赵老大拉着姜板牙的手安慰说:“老爷子,人吃五谷杂粮,都有生老病死,你老要节哀呀!卫兵,把五千块大洋的烧纸钱交给老爷子。”
“赵师长那可不敢当,承受不起啊!”姜板牙推让着,“还是留着给将士们做件皮衣穿吧!”
“老爷子,你是有地有钱,这队上再穷,表示的是一点儿心意。你两儿子在队上这些年,没往家里添补一文钱,还夸拉家里的。这点儿钱,也是你俩儿子提溜脑袋拿命换来的,该拿!”赵老大慷慨激昂地说:“人,不管啥人,为了吃,为了活,为了繁衍,这三件事儿,叫人活得很累,不惜拿命去抗争死,这才有了尔虞我诈的争斗。同类的残杀,倒至更高一层的集体的战争。我是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说好听一点儿,是守土保家。说难听一点儿,就是政治搏弈的牺牲品。世上有军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生存掠夺而反掠夺。你们都看到了那面烈烈的民国旗了吧。那看上去是象征着民族的统一,可我们东北军还是生存在军阀的挤压和外敌的重压下的夹缝里。因此,为了咱这噶达的太平,百姓的安宁,我们还得战斗,还得捐躯,为活而牺牲,我代表队上,得感谢你姜老爷子和老婶子给队上生了两个好儿子啊!”
送葬的人们向赵师长投去赞美的眼神,这个军队大官正义呀!
“应该的。”姜板牙哽噎的说:“那我就带贱内谢谢赵师长了。”
“多谢赵师长了。”小鱼儿靓眸瞅着赵老大说:“小鱼儿有孝在身,就不施礼了。”
“这、这是……”香香看着造晕的赵老大,落落大方地说:“她是老爷子的小女,尚武、尚文的妹子,姑爷的媳妇,叫小鱼儿。”
“啊,你是……”香香不回避地对赵老大说:“我是老爷的小妾,也是老爷子子女们的小母,叫香香。”
“啊啊,听姜旅长提过。”赵老大说:“这老婶子没了,还求小婶子多照顾老爷子,好叫姜旅长姜团长在前线放心杀敌呀!那我就谢过小婶子了。”
香香叫赵老大的蔼然可亲弄得脸一红,低头不语了。
吉盛忙匆匆走过来对吉德耳语几句,催说时辰快到了。吉德点头,冲大伙说:“二掌柜说,时辰到了,大伙往前聚聚。”说完一把拉住刚转身要走开的吉盛,指着赵老大说:“三弟,你看这是谁?”吉盛抬眼一瞅,赵老大也认出来了,两人不分先后的说:“赵大哥!”“吃块月饼就掉眼泪疙瘩那个小嘎豆子老三!”吉盛扑过去抱下赵老大,“俺可是忘不了在你家六嫂子给的那块月饼啊!”赵老大搂着吉盛说:“殷家二姑爷,掌门人,等发送完老婶子咱再唠扯。”吉盛靠着赵老大向灵棚前走着说:“明月楼俺请你吃鲁菜的‘四四席’!”
“姑娘,那四个金玉佛呢,咋不在香案上了?”姜板牙疑虑虑地在灵棚前瞅着小鱼儿问:“可别当众放在你妈棺柩里,那要招掘坟挖墓的。”小鱼儿拍着姜板牙的手,瞄着姜板牙说:“你姑爷和你那拐弯亲家干啥去了?”姜板牙啊啊的顿悟,“偷埋在土里,佛顶棺椁四角,四平八稳。”小鱼儿说:“爹就是脑子好使。”姜板牙说:“我脑子好使还好过我姑爷了,事后诸葛亮?你不说,我个个儿拿羽毛扇子还把孔明灯煽灭了呢?嗨,这你爹就放心了。这都琢磨咱家有钱,当大伙儿的面入殓,啥贵重东西没陪葬,叫那些盗墓贼琢磨去吧,琢磨也白琢磨了。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高人有高招啊!哎姑娘,等你爹老了,和你妈并骨,搁啥垫四角啊?”小鱼儿说:“爹,你是‘四灵’的寿,哪就老了,并啥骨啊?你老了,垫啥垫呀?你没攒下钱,有钱攒的是地。地对你来说,比金子还金贵,是你最喜爱的财富,有地托着,你心里才踏实。”姜板牙说:“就我姑娘懂你爹的心思,那两玩意儿就懂得拼拼杀杀,白搭!”
“入殓了!”红白喜事儿都在行的二掌柜喊:“儿女子孙跪!”
“奏哀乐!”
“属虎属羊的回避喽!”
“遮光!”
“开眼光!”
“烧上路钱儿!”
“系绊脚儿绳喽嘞!”
“指明路!”
“撤押口钱,泽福后人!”
“走的人不给活的人留死结,验扣襻剪了没有喽!”
“目瞻遗容,看大太太在世上的最后一眼喽吧!”
“遮脸入棺!”
“落棺盖!”
“钉寿钉喽!”
“大太太向左躲钉!大太太向右躲钉!”
“摔瓦盆!”
“起灵!”
姜家在圩里是大家,老亲少友的晚辈儿黑压压跪了一地,哭声一片。鼓乐班子鸣锣开道。披麻戴孝的姜尚武老大,跪灵前,头顶瓦盆摔碎,起身扛起招魂的铃铛幡,跟在撒买路钱儿牛二的后头。十六人扛的棺椁,姜尚文扛杠头。赵老大和赵老五亲自扶灵而行。吉德走在哭丧队伍的前头。祭品的纸活,一大长溜。白幡后面是来送葬的人流,唐县长由警察局长包三和崔武搀扶着走在人流前。小鱼儿和周妈、大太太丫鬟腊梅受女人不上陵寝下葬不吉利的传统习俗束缚,和雪大上不了坟圹子的大龙等小辈人哭喊着,跪送姜武氏灵柩。妈、姥娘、婶子、大娘、奶奶、大太太好走啊!姜板牙老泪纵横的在香香和大凤、二凤搀扶下,弓着身强站住,目送着几十年的老伴灵柩远去。
东北这噶达殡葬习俗,女人是上坟不下葬。三天圆坟,七天烧头七,扔二七,烧三七,甩四七,烧五七,剩六七,烧七七。再就是烧百天、烧周年,烧三周年。祭奠是清明扫墓上土,七月十五鬼节上供烧纸,过年也要到坟头祭奠一下,告诉一声回家过年。再就是离家远行、儿女婚嫁、续弦改嫁,都要到亲人坟头拈香烧纸,祈祷一番,以取得先人的庇护和宽恕。
风嗷嗷,哭嚎嚎,喇叭鼓乐,哀号震耳欲聋;白幡沙沙,白孝飘飘,纸钱儿飞飞,人身孝白,大地雪白,茫茫一片,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清出的窄窄雪道上,向坟圹子慢慢移动。
扛灵柩的人倒了四次肩,半个时辰,姜武氏灵柩到了墓地,没赶耽误,老阴阳先生跳下墓穴,垫上四角“金砖”,又怕把活人脚印留在墓穴里,拽住活人魂,扑拉平脚印儿,老阴阳先生爬出墓穴,棺椁悬在墓穴上,两根棕绳兜住棺底撑紧,老阴阳焚香烧纸,二掌柜高喊:“入葬喽!”“叭叭……”官兵朝天鸣枪拜祭。抬棺人撤扛,搂棕绳的人徐徐将棺椁放入墓底,坐在“金砖”上,“添土喽!”长子姜尚武将第一锨土洒在少林浮屠一样的棺盖上,捞忙的添土成丘,“立碑起梁!”吉德带牛二、土狗子等哥们把木碑拿冻土块垒上立好,又拿雪溜缝踩实。姜尚武、姜尚文把源于满人坟上架房梁的习惯插上类似房梁的三道秫秸梁,又拿土块儿在坟头上压了三张纸,“祭拜!”姜尚武、姜尚文、吉德摆供品,上香,烧纸,烧祭品,铃铛幡在火中烧掉,磕头。然后众人挨个烧了几张,拜了拜,摘下孝服孝带在火上燎了燎,装入兜中。说这孝布带留着啊,给小孩子作个啥都好,增寿增福。
“礼成!辞墓!”
送葬人离开了墓地,拉长尾尾儿往回走。
一片白茫茫中,一土丘坟,独独迎着漫漫风雪,在严寒中显得那么的孤寂。几只老鸹“呱呱”的在坟头上盘旋,更凸显出人生的凄凉。
突然,两个白狐一样矫捷划雪橇的人,出现在姜武氏孤零零的坟头前,一缕烧纸的白烟,被老北风吹散到往回走的人群头上,人们惊异地不免回头向那缕白烟望去,就见两个白人从姜武氏坟前爬起,转眼消失在茫茫雪原里不见了。
“谁呀?”
“还有谁,一定是草上飞!”
“这胡子,难得,还真知道有恩报恩啊!”
“嗯,这么看,这种人也是有仇必报的人。”
吉德和吉盛走在后头,议论着。回到圩子边上,就见苏五坐在马爬犁从斜下里赶了过来,“三少爷,停一下。”吉盛问:“你不在铺子里照看,你咋跑来了呢?”苏五跳下爬犁,坐麻了腿,跺跺脚儿,“三少爷,出大事儿啦!”吉盛一惊,说:“出啥事儿啦?”苏五说:“四小姐蔼灵,叫马六子给抓到局子里去了。”吉盛问:“咋回事儿,凭啥?”苏五说:“学生游行,抵制日货呗!砸了日本街的几家铺子,还砸了咱老转轴子几家铺子。马六子说,交待出幕后指使就放人,不交待就不放人。”吉盛说:“胡闹!砸几家铺子就能把东洋人砸跑了?”吉德说:“苏五你别露头,先找个旮旯屋子啥的,恩达会儿,听信儿!哎老三,你先别叫大舅知道,俺跟崔武说说,叫马六子放人。这抵制日货是少帅鼓动的,马六子咋好抓人?”
发送完姜武氏,姜家安排了答谢宴席,来客都留下吃饭。吉德悄悄找到崔武一学说,崔武二话没说,这不胡来嘛!啥猪屎****的,日货不该抵制呀?那少帅在南满沿线设税卡查的啥呀,叫马六子放人。这话叫坐在一旁的赵老大听见了,就凑话说:“哎崔镇长,那奉天城学生、先生闹的更厉害。那东北大学,有两个叫百灵、红杏女的。带头闹,雪国耻,喊出啥‘唤醒一个是一个,唤醒一人是一人’的口号,警局也抓了。抓了放,放了抓的,谁主使,还不就做给日本人看的吗,折腾呗!少帅可不信邪,收回国权,就是治小日本。少帅恨小日本都到骨子里,恨得牙根儿都直。小日本敢支楞毛,有一天准把小日本赶出南满,撵出中国去。”崔武说:“老弟,吃一口,咱就走。别急,拆台多不好?”唐县长也耳尖,好多事儿,压低声说:“学生娃也是的,闹啥闹啊,不就那点儿日货吗,你不买人家还卖呀?啥都有源头,还是咱个个儿人不好,就愿舔那臭脚,你不买不就结了,还怨得着人家日本人哪?崔武,你别趟那浑水,关几天再说。”吉德说:“唐大人,你站在哪边啊?学生抵制日货,是正当的啊!”赵老大说:“吉老弟你別急,关你妹子,就是关我妹子,等把这场丧事儿应付完了,它警署不放人,我把警署端喽,看唐县长你还说这话不了?”唐县长马上换个嘴脸,“那哪烦得上赵师长啊!小日本是少帅的仇人,也就是本县的仇人,鄙人能袖手旁观吗?等我叫县局包三去处理,不就放个学生娃吗,好说,好说。”吉德敲钟听响,杀鸡问客,“我多大肚子不急啊?唐大人,那就这么定啦!”唐拉稀也是顺风倒,赵老大是个军人,腰粗胆子壮,是说得出干得出,找那二皮脸不自在,“本县舌头长在嘴里,能白秃噜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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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跑出屋,叫上吉盛,找到窝在柴垛后的苏五,碓给苏五两大馒头一个鸡大腿儿,“你回去跟马六子说,唐县长叫他放人。他要不放,你也别争吵,等俺回去。另外给蔼灵送些吃的,叫她别急。再顺便跟大舅妈说一声。”苏五也没顾上吃,赶着马爬犁返回了。
吉德和吉盛返回姜家,就看见前院还没来及拆掉的灵棚前,聚了很多捞忙刚喝完头悠酒的乡民,吵吵嚷嚷冲着要见大官儿县长。胡六和劳金们苦苦劝阻着,不让进后院的大饭堂。
吉德和吉盛听清是要求赈灾减捐的,也不好插言,就走开忙乎别的了。
卖呆的人是越聚越多,胡六子有些招架不住了,担心酿成民变,搅乱大太太大丧这最后一哆嗦,就急忙跑去找姜板牙。
虽说胡六嘴对姜板牙耳朵吹气儿,但桌子上人的耳朵特别能钻破胡六一鼓一瘪的腮帮子,也略听出点儿味来。姜板牙没有言语地瞅着唐县长,又和崔武对下眼色,就堆着笑站起来说:“赵师长,我和唐县长、崔镇长有点儿小事儿,先告辞片刻。尚武、尚文,你俩陪好赵师长啊!”唐县长和崔武随姜板牙挪坐,姜板牙叫胡六把外面发生的事儿学说一遍。唐县长不加思考地说:“还有这等事儿?这些刁民,想咋的呀?包三,包三呢?”包三瞅唐县长、崔镇长跟姜板牙离桌儿后,个个儿掂量是跟着出来还是不出来呢,这时听唐县长叫他,他向赵师长哈哈水蛇腰,就溜了出桌儿,来到唐县长身边,咧咧嘴问:“唐县长,招呼本局有啥事儿呀?”唐知事威严地说:“外头有些庄户人滋事儿,你带人把顶头闹事儿的抓他几个,杀鸡给猴看看?这些刁民,屎球虫,也真会钻空子,忒给我掉面子了?”又瞅瞅崔武和姜板牙,“东北军师长、旅长、团长都在这噶达,真******丢人!”包三刚要走,崔武一把拉住,“姐夫,还是怀柔些吧!咱们一块堆儿出去听听,也算你县官大人体恤民情吧!”唐县长一听也有道理,不就几个刁猴在如来佛手心里拉屎撒尿嘛,一挥手,“走看看去,不行我就抓起来几个。冬天鸭子扑哧膀子能溅起水来吗?”
崔武、姜板牙、包三簇拥唐县长来到前院。包三带的十多个警察围在身后。张连长叫姜尚武的警卫连加强了警戒。姜家炮手和圩子里的自卫队也如大敌的警惕起来。情形刹时间紧张起来,形成了对峙。
“乡亲们!”姜板牙呵呵笑着说:“本人正在大丧期间,各位乡亲来我家叫嚷喧哗,有失人常人伦,有失礼数啊?话又说回来了,唐县长、崔镇长都在,有啥尽管说,别碍我的面子,啊!”
几十个滋事儿的庄户人,老实巴交,哪见过这架势。威风凛凛的灰鼠子,狐假虎威的黑狗子,熟头巴脑的屯子人。县官,多大的官呀?在戏文可是见过的,明锣开道,八面的威风,那是说杀人就杀人,说砍谁的脑袋就砍脑袋,太蝎虎子啦!眼前这个县官,听说过,头一次见。没那呼搧的乌纱刺儿,也没那一圆圈架架哄哄的扁担,看去倒还挺绅士的,威严而板板的。这些庄户人,喝出的那点儿酒胆儿,有点儿耗子见猫的缩头缩脑了,谁也不出头了。有的拿操袖挡住脸的;有的往下抹破狗皮帽子遮上半拉脸的;有的垂下头找裤裆的;有的干脆逃出闹事儿人群,钻进卖呆儿人群里卖开了呆。
“啊,既然老少爷们没啥说的,就请回吧!”胡六看大伙如此就说:“唐县长请回屋歇着,这大风太冷了。”
“县官大人慢走。”这时一个穿着破旧青布棉袄裤高个半打老头儿拨拉开人群,操着袖儿走上前几步,拿袖头蹭下清鼻涕,两眼神直盯向唐县长,“青天大老爷,我叫姜初一。就大年初一生的。大生日。我们这些人说是庄户人,也懂礼数。都是吃人饭拉人屎的。姜老爷平常对我们这些庄户人不薄,租子都随大流,没有额外的说道。年丰多交点儿,年差少收点的,该栽该赊的,这都是常有的事儿,从不刁难盘剝啥的。这姜大太太这不刚去了嘛,本不该老母猪挑帘子瞎哽哽?这衙门口冲哪开,有说西街(东兴镇)的,也有说东街(黑龙镇)的,我们这些庄户人也找不到。这不上茅楼放屁赶上了吗,县大老爷来吊丧,正好有事儿跟大老爷叨咕叨咕。就拿我个个儿说,家里八口人,干活的少,张嘴儿的多,还有两个躺在炕上的病老婆病老妈。个个儿家里有一垧多开荒地,又租了姜老爷两垧来地,虽说今年年景不赖,只想过好日子了。谁承想,放屁砸了脚面子,遭了这场雪灾。房子压塌了架,一头牛、两头猪、小鸡、小鸭、大鹅啥全都压死了,再加上官家增加小溜儿一成这个捐啊那个税啥的,这一年到头,啥也没剩啥?到今儿个,欠姜老爷的地亩还没交,欠着呢。我们这些庄户人,最听官家的话啦,从不给姜老爷和官家添麻烦,凡个个儿能扛的都个个儿扛了。今冬这门坎儿怕是迈不过去了,房倒屋塌的,咋活呀?你说,谁没心哪,人家村长家办丧,人有脸树有皮,咋好舔这老脸来闹啊?人穷志短啊大老爷,脸我们不要了,我们要活!村长一脚绊不倒小嘎豆子,脚拇丫儿大的官,太小了。今儿大老爷来了。大酱缸帽子,盖大!大官,求求了,开开恩,给我们这些人一个生路吧!”姜初一噗噔跪下,几十人也噗噔黑压压跪下,“大老爷,你都看到了。这场大雪,这不是熥的事儿,明年开春就是一场大涝,咋挨呀?我们就一个请求,请大老爷救济救济,免了我们的捐税,赈济点儿现洋,叫我们过了这个坎儿吧!”
姜初一的话还没落地,几十人几十张嘴就泱泱的爬起来了,泱泱变嚷嚷,嚷嚷变吵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不要起哄!嚷嚷啥,再嚷嚷,我抓起你们!”包三咆哮的举起德国镜面匣子,“都老实点儿,听唐县长训话!”
“乡民们,不要吵,不要闹,本县是很体量你们的难处的。”唐县长为了镇静,清清嗓子,又端架的审视大伙一番,“这又有啥办法呢,谁体量我呢,我就没难处吗?虽说民国了,不归北洋政府管了,咱这噶达还正处在多事之秋,哪哪不需要钱哪?修铁路,建学堂,开矿山,百业待兴嘛!这钱哪来呀?本县男儿身,哪有娘们生孩子的本事啊?捐税是国之命脉,我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哪有那么大的权力说免就免了的呀?羊是干什么的呀,产羊毛的。这就对了。这民国了,不比往常了,这大个国家,吃闲饭的得有多少,就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不纳捐纳税,谁养活这些达官显贵,我们又吃啥呀,扎脖儿?你们应该体量我们为官的难处。那咋办呢,人是不能冻着饿着光着的,那像话吗?眼目前儿,这是暂时的,一轱辘就过去了。你们有亲投亲,有友靠友,熥一熥就过去了。至于捐税么,斩钉截铁的说,我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这是上头所定,我怎好答应你们的过分要求呢?这是我的权力所不允许的。谁说了算呢,只有一人,顶天的官,少帅!你们非要找,你们找少帅去,本县绝对支持,不待拦着你们的。说赈济吗,我赞成。那得你们把捐税都交齐喽,我向上头哭哭穷,兴许、八成、备不住,还有可能。你们都不交,那我拿啥说话去?好了,我的话说到家了,不要闹了,都回去吧!”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条老公狗,骑在铁公鸡上,不嗤牙关喷大粪啊!
庄户人叫唐县长这一席狗屁话,还真给熏懵懂了。
沉寂一会儿,蜂子嗡嗡,蚊子也嗡嗡,苍蝇都看不下去了,也哄哄上了。
“县太爷,你嘴里吐出个好大的象牙啊!”姜初一拿出庄户人的狡猾,蔑视地说:“我们庄户人使惯了泥瓦盆,你拿啥牙嗑的碗碴子瓷(词),我们庄户人没长那金镶玉的耳朵,听不懂!扎不扎脖儿,庄户人要扎脖儿,你们当官的得全别咕喽!我们只认一个死理儿,我们的要求你要不答应,你也别你往你那衙门口挪了,咱们熬猪皮冻靠上了。这儿姜老爷家刚办的酒席,有都是喂猪的折摞,你就待在这儿吧,看谁靠过谁?”
站在雪埃子上一帮卖呆儿的闲散赖蛋们,跟着你一喉咙他一嗓子起哄嚷嚷:“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绫罗绸缎,怀揣小狗,腰缠大蒜,只赔不赚,去你妈的吧,大傻匹!”又吆喊:“吃馊饭,捡破烂;披麻片,趿鞋面;挎破罐,喝凉水;风里颤,雪里抖;哪是家,找猪圈;想老婆,老母猪。去你娘的吧,大傻瓜!哈哈……县太爷,不是男;有嘴丫儿,没屁眼儿;说人话,没人屎;放人屁,没人气;狗咬人,不露齿;夸人油,喂肥猪;多捐税,喂大官;房没门,门三层;光炕席,咂咂头;秃耙橛,县太爷!哈……”
“你、你们再咋呼,我毙了你们!”崔武按下指指着人群包三的手,又压压手,叫大伙静下来,提高嗓门说:“乡亲们!我崔武作为一镇之长,对你们的不幸遭遇非常同情。同时我也很惭愧,是我这个镇长没当好啊!吃粮纳税,天经地义。那百姓遭灾遇难,赈灾救灾也是官府义不容辞的天职。捐税乃是立国之本,都不纳税,就动了国本。军队不发饷,咋防外侵,咋去打仗?这是大道理,看上去不关你们的事儿,可官府得管吧!捐税的多少也是人定的,不是一层不变的,可减免的。地亩租税五毛,今年年景好,增了一层,就是五毛五。这咱县遭了雪灾,咱镇又是重灾区,明年春播就成了大问题。我敢断言,低洼地养鱼吧,还种啥地了?我不敢红嘴白牙胡沁,咱商量着来。姜村长,你统计一下,看有多少种不上地的,往上报报,争取减免一些地税。这回的饷银捐吧,房倒屋塌的,也可往上报报,争取少交些。地租吗,姜村长你带个头,种不上地的,减一些,好年景再补上。”姜板牙呲呲大板牙,一脸苦相,拿我开刀呀,又不好当众驳镇长的面子,尴尬地干咳两声说:“好说!好说!镇长发话了,就镇长不说,我也不能看着乡亲们不管啊!下雪后的当天,我就满圩子里转了一圈。像李福家,房倒屋塌的。我就答应他,地租缓缓再交了。都是乡亲吗,你肥肠肥肚的,不能看着乡亲没灯油吧?就这么个事儿,是不镇长?这嘴要闲着了,那不就挺脖儿了吗?乡亲们,没粮的,咱赊,不要利。没钱的,小里小去的,咱栽,咋的家里的灯得亮吧?乡亲们,你们说是不?”
包括姜初一的庄户人都哈哈乐了。崔武体量的一席话和姜板牙这几句俏皮话,使紧张的空气有所缓和了。
“瞅瞅,姜村长多体量大伙呀!”崔武接着说:“姜村长他也有难处。他的难处比你们的大。他这一大家子的,他是靠地租生活的。你们不交地租,他靠啥交地亩税呀?这就是将心比心的事儿,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姜村长又不是豼貅,也有后门,有吃就有拉!姜村长一年小里小去的没少往你们身上搭搁这个捐那个捐的,这里头的事儿呀,我最清楚了。”崔武正色道:“有一件事儿是县府、镇府应该做的。也必须得做的。就是赈灾!如今是民国了,提倡的是孙大总统的三民主义。我们做的官,是民国的官了,不在是哪路诸侯国的官了。不有那句话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咱这官,拿的是百姓的俸禄,就得替民做主。镇上请示县府后,尽所能拿出些钱来,赈济灾民!”姜初一带头唔嚎,“好官!好官!”崔武忧国忧民地说:“这场雪灾,灾情严重,只靠政府也是杯水车薪。我提议,镇上各商家捐献一些物品,发发善心,共度难关!另外,你们也不要躺在凉炕上干挓挲手,等着房梁上掉窝窝头,那会把腰拔坏的。你们要振作起来,自救!咋样自救呢?咱这噶达除了人以外,还啥多?野兽、野禽。这场雪,冻死、饿死、压死很多的野鸡、野猪、狍子啥的。我从镇上到姜家圩子这一路,没见啥野玩意儿,哪去了,都捂在雪里了。你们拽上个小爬犁,拿着锨镐,找去吧!这比打围来的快,还愁缺年嚼裹呀?这肉咱吃喽,皮子拿镇上殷氏皮货行卖喽,不吃的花的都齐和了吗?办法遍地有,走道都绊脚,就看你找不找?你们说,这是不是自救的好办法哇?”
“好哇!”
庄户人提要求原就是被逼无奈,也是冒蒙,准备鱼死网破撞南墙创个大包的。抱想会是提溜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笊篱会能捞上崔武的口吐莲花。虽是水中看月,终是雾里看花有了点儿影子了,不管咋的是取得了望梅止渇的小小胜利,不免心花怒放的满足。这可是跟县太爷那么大官对付公堂哟!
多大豹子胆儿,泥脚板子跟当官据理争理,这可真民国了!
人群散开,胡六松了口气,叫姜初一一伙人拆灵棚,拾叨院子,再供顿酒儿。
唐县长往回走着对崔武说:“哎小舅子,你可真会送人情啊,还拉上你姐夫和姜村长给你垫背,好人都叫你当了,我倒成了冤大头的王八犊子了?这才‘易帜’几天啊,你就懂得啥三民主义了?这民国是咋回事儿谁又说得清啊?这上头省里来电报,说要腾个大点儿的房子,国民党要在县里设个党部。党部干啥的,这不又是毛驴上磨多层蒙眼儿吗?你往后要多长个心眼儿,别老民国民国的挂在嘴边,那啥破玩意儿呀?犯顶天不顶,多个狗撵耗子多管闲事儿骑颈颈的,啥鸡毛党部,指手划脚的。杨宇霆就反对‘易帜’。这姜啊还是老的辣,说不准哪天,老臣造反,重立新君呢?这你来我往,就要拉大锯了。你呢往后给我消停点儿,别一咋的就为民做主的?这些刁民啊,越来越难管束,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敢和县太爷叫板儿,这还能惯下去吗?嗨,不管咋说,葫芦瓢你算给按下去了,要不当赵师长面得丢多大脸?”崔武说:“姐夫,民变是被激出来的。你管当白脸,耍官威,拿官派,吓唬人,这些土拉嘎可不买你的账,不听你那一套?百姓是咱的衣食父母,我不当红脸,这圩子人都在这捞忙,这要闹起来,你能走得了啊?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撑个脸吗?我的话替你说出去了,你可不能反桄子砸我的脸?该减免的就减免些,也用不着你掏腰包?赈灾,这不能含乎,你一定得拿出钱来。这姜家圩子可是个粮仓,地亩税赋可是大户,这要整砸喽,姜板牙一甩髻子,你咋整?”唐县长说:“这回瞅在你救驾有功,我就依了你。”姜板牙从后面撵上来说:“县长、镇长,你们说可咋整?不管这些人呢,还有那些有吃有喝的,也酸皮拉臭的跟我哭穷,嫌乎捐税太多了,都不愿交。这又摊上这雪灾,更是怨声载道,骂我是出熊的鹿鞭蔫头耷脑,不敢顶,我正为这事儿犯难呢?你俩官大,你说,这刚搭民国的边儿,也没尝到啥嗦拉蜜,反倒裤兜里抠大酱了这个?这要开了头,还有个头了吗?这都以为东北是块肥肉,谁都想拉一块,僧多粥少,扯呱扯呱还不凿巴起来呀?”唐县长说:“姜村长,你不要多虑了,自扫门前雪吧!你有两宝贝儿子护着,谁敢咋着你呀?”姜板牙哼声说:“拉倒吧你?这当兵的哪有战事往哪跑,我呀可不指向他们?往常该咋样儿还咋样儿,别指破鞋扎了脚?”崔武推开门说:“姜村长,这就对了,指谁呀?只要良心放正了,不丧良心,怨咋咋的。”唐县长迈进屋,向赵师长挥挥手,脱着獭裘说:“崔武啊,你啥时改改你那臭脾气,多暂能把眼皮往上挑挑,别老耷拉皮,好找道啊咋的?”崔武哼声,“我要改了,就是你了,还是你小舅子吗?”
蔼灵,还有钱大掌柜的少爷好灵的女婿,一帮学生在局子里啃了两天窝头都被释放了出来。只有殷明喜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向挨砸的老转轴子几家卖日货的商铺偷偷登门为蔼灵等学生过激行为道了歉。商会对几家商铺的损失拿了些钱,了解了公事的私怨。
崔武的口吐莲花,还就真的叫姜初一的庄家人口含藕粉了。
松花江又绿江两岸,少帅受蒋光头唆使,借口苏在哈总领事馆召开远东党员大会宣传****,发动了中东路事件。苏俄旗在枪林弹雨中不见了,东北军强行占领了中东路,在夺回国权的掩护下,民国政府单方面撕毁中苏中东路的协定,民国旗在中东铁路线上高高飘扬。
大雪化后,春涝成灾,黑龙镇的村屯地里的庄稼,芒种时节才埯巴上,逐渐放绿。
各家商铺,受关内新军阀几场混战经济萧条的影响,也是日子不好过。德增盛商号粮栈去年秋收购囤积了很多粮食,由于战事不断,粮价一路飙升,救了吉德的大驾。殷氏皮货行得益于一场大雪,捂死的牛羊野兽荒畜的皮毛泛滥,维持生意。
松花江又黄江两岸,少帅枪毙了“日拥督奉”的东北军总参议杨宇霆和黑龙江省长常荫槐,平定“变乱之萌”后,依旧摆脱不了内外交困,吃高粱米的斗不过南蛮子,受秃老亮的蛊惑,脑袋叫驴踢了,绷上个****大的,身授民国海陆空副司令,“拥护中央”,又黄嘴丫儿没退的小家雀斗不过掉了毛的老家贼,叼上秃老亮扔给的华北这块诱饵的鸡肋,倒大帅后尘,率东北大军第四次出关,参加关内军阀混战。身后因中东路路权争端,苏俄飞机轰炸了绥芬河车站,少帅又听秃老亮的调遣,大军压向中苏边境线,轰轰炮声响起,战事一触即发。
庄稼黄了,场院显得有些空旷,黑龙镇的粮食欠产了。
东北军参加关内作战,中苏边境开战在即,经济受到严重摧残,村镇不管啥人,身背多达三十多种的苛捐杂税,滥发纸币,奉票毛荒,币值一年内贬至数倍,民不聊生。黑龙镇商业凋零,各家商铺维持度日。打压下去的日货又死灰复燃,趁机降价,大量推销,捣乱市场。德增盛商号抵押举债,大量采购过冬货物,抓住商机,争夺市场,马粪蛋反烧了。
松花江又白江两岸,蒋光头命令东北军八万男儿开赴海拉尔、满洲里、绥芬河、富锦边界前线,与苏交战。
雨雪交加的黑龙镇,德增盛商号的粮栈仓库外,姜家圩子姜板牙家院大门前,排了一大溜徐徐走起镇上招募来装着吉德、姜板牙捐的军粮的大马车,跟着浩浩荡荡的姜尚武旅的将士们,向富锦战场进发。
大雪纷飞,姜尚武旅七千多人没有回来。姜尚武也没有回来。中国战败了,中苏签订了《伯力协定》,中东路又恢复了战前中苏共管的局面。
生灵涂炭,国权没保,蒋美扼杀苏俄红色革命破产了。
姜尚武旅长为国捐躯了!姜家笼罩在一片悲凄之中。姜板牙白发人送黑发人,崩溃了!
大太太姜武氏的坟旁又填了一座新坟。侥幸逃了命的姜尚文,手握母亲和大哥两位亲人的两枚押口钱儿(据说玛雅人,是中国古代周武王伐商纣王时,有股二十五万殷人在山东作战,怕被周武王追杀,从东海逃出,抵达墨西哥一代海岸,逐步与当地人融合,形成有中国特征的玛雅部落文化。信奉生命轮回说。佛教也信奉生死轮回。玛雅人死去,嘴里都要塞满玉米,以免下次轮回时挨饿。东北这儿的人,也信奉有下辈子。人死了,嘴上都要衔一枚铜钱儿,可能也是跟玛雅人嘴里塞满玉米是异曲同工吧。不过,东北这噶达人顾后,盖棺前都要把押口钱儿从死人嘴上拿出,留下给长子长孙承受。说是死人不带阳间钱,怕后人受穷,要把福泽留后代的意思,怕后人挨饿吧!),拉着个姜尚武的大小子,抱着少帅写的“姜尚武旅长永垂不朽”的墓碑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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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厚来被吉增又俏又皮的顺口溜逗得哈哈大笑,“好啊合辙又押韵,有点儿文彩啊!这要用在正地场上,那可是将展良才啊!”吉增呵呵说:“老兄,过奖了。俺这辈子是看不到后脑勺了,吃吃喝喝,抽抽耍耍,玩玩乐乐,咋不活一辈呢?俺已是枯木朽枝的无用之材了,今儿有酒今儿醉,不管明儿老婆悬树杈呀!老兄,把酒问青天,你说这乱麻地儿似的,老天爷都不知啥时露脸儿呢,咱一个小老百姓,三个饱一个倒,就足已了!”邱厚来拍着吉增说:“老弟,你这个想法可要不得。日子不能混着过,眼光要放远点儿,潮起潮落,把生意做大,做红火了,那才对呀!你这么年轻有为,哪能自抱自弃的呢?”吉增说:“老兄啊,你说能咋的?咱三姓这噶达有个李杜将军,一个团镇守,还算消停,胡子不敢奓刺儿。离咱这二三百里,俺大哥黑龙镇那噶达可不行了。”胖子手搭在毛子娘们肩上,酎着酒说:“二哥的大哥那可邪唬?三十不到二十几岁,就是黑龙镇最大商号德增盛的大东家。家里老趁了,有钱!我见过,那脑瓜,不知咋长的,那才好使呢?人家大舅,开个大皮铺子,老有名老有钱了,还是黑龙县的商会会长。那县太爷,他大舅都不**的主,霸道着呢。他大哥来咱噶达,光身秃爪子,谁也不靠,白手起家,噗嗵几年,家发的奇拉咕嗤的。那人经商有道,道行还不浅呢?人称德商,人才好呢!为人仗义,心眼儿又好使,人长的帅气,最叫娘们得意了。漂亮的黄花大姑娘推都推不开,都上赶着。这还搂着呢,就娶了两房姨太了。人一点儿不花哨,洁身自好,不抽、不赌、不逛。”吉增懒着听胖子白话,不耐烦地说:“一边子去,人谈正事儿呢,你扯哪去了?”胖子一挥手,“不说不说二哥,好了。他大哥那故事老厚了,等有空,邱大哥我再跟你唠扯。”吉增接着说:“养狗不看家,还狗咬狗的一口毛,哪都差不离?黑龙镇,两岸胡子一条江,楚河汉界,三分天下。就跟三国里的曹孙刘的魏吴蜀差不了一个笤帚疙瘩去?江南一马平川的大原野,有草上飞的马队,来无影去无踪的。江北大草甸子围山,穿山甲独霸一方,为非作歹,掠夺成性,坑害百姓,老想琢磨江南草上飞东兴镇黑龙镇两重镇的地盘,成天你争我夺的,打的是不可开交。夹缝儿,这江上还有一绺子,全是渔家百姓,地头蛇,龙王也得让三分。头是浪里跳,人称鱼皮三,大号曲老三。穷苦出身,纯牌打鱼的一个。这老小子,可了不得,识文断字,仗义行侠,侠肝义胆,从不欺负老百姓,还护着老百姓。就这么个人。这曲老三咋的呢。江沿村,叫穿山甲血洗过。人叫穿山甲祸祸的,都没发下眼?他老婆叫穿山甲给掠夺了去,过江时,守节投江了。这杀妻之恨,这残害父老乡亲之仇,曲老三被逼没份了,挑杆子,拉绺子,就闯了江湖。他的地盘就是一条江,势单力薄,哪是穿山甲的个呀?他摽上草上飞,一起和穿山甲抗衡。这才使黑龙镇那一片消停了许多。俺大哥跑买卖,曲老三没少帮忙。要不,你这买卖还有个做?这胡子也分三六九等。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还有坏透腔的。更有脚上长疮头上冒脓后门开花的。这胡子呢,你做买卖,惹不起,丢不下,招不得,哄不了,像爷们那个头上长的疔,不敢惹不敢碰的。官府无事生非,最不是玩意儿了?你跟胡子走近了,说你通匪。远了呢,你商铺啊道上运的货啦,招胡子劫。你报官,它还不管,说你自认倒霉吧!哎——,就这损犊子玩意儿?”邱厚来略有所思地问:“官不像官,兵不像兵,政府**,胡子作歹,百姓遭殃,这就需唤起民众的斗志,改变这个世道。咱这噶达的官兵团总呢,咋样?”吉增看看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毛子娘们,嘻拉地一乐,“瞅喝的熊色样儿,一个个的。还吹虎溜哨子的呢,傻娘们?咋说呢,铁打的衙门,流水的营盘。啥事儿,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就得干哈悠了?这的胡子头叫周正,人咱没见过,听说倒是个道上的算干净人。取财有道,开赌场、开烟馆、开窑子、开当铺、开钱庄、开梨园、贩大烟、贩枪支,反正挣的也是黑心钱。不绑穷人的票,不勒商铺的大脖子,不吃大户,这些都是此地人嘛,怕落下坏名声。可对道上过往的船了马帮了的钱财,邪唬着呢,雁过拔毛!官府养了一千多号大兵,也不上山剿匪,是狼和狈嘎亲,两头有利。狐狸和狼各过个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就叫蝎子和蜈蚣拜把子,你毒我也毒,那还有百姓的好?”邱厚来问:“我要往哈尔滨运货,走水路,还必须得过周正的绺子,那咋整啊?我忙活半天,路上一劫,那不落个人财两空吗?”吉增说:“那可不咋的?要不你得备上一份厚礼,和周正套近乎。这俺拉不上皮条。俺烦胡子。这要贴树皮沾上喽,抖都抖落不掉?再一个啊,就是找大兵,遮人耳目,打军需的旗号,护送。那才妥帖。”邱厚来问:“老弟,我两眼一摸黑的,两手不干抓挠吗?听你那话,那你有门路?你就帮大哥一个忙呗,大哥能白了你吗咱哥们?”吉增赶快地说:“你打住!啥白不白的,这咱哥们不说远了吗?那李团总,人到好说话,可就得使钱呀?你肯出血,俺就馇咕馇咕。”邱厚来酎了一盅酒,一拳砸在大腿上,“僬侥,凼水也淹死不了人,不就是使俩钱吗?舍不得屎,招不来狗!哪有不吃草的大叫驴,这时候干啥不得醮油啊?我出!钱是砸门砖,钱是铺路石,咱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你就穿针引线,我结交结交这个李团总!”吉增拍胸脯说:“那有啥嘎麻的,俺不怕背锅,老弟给你蹚路子。不过,跟长獠牙的狼贴近乎,俺怕你自取其祸呀?”邱厚来说:“那怕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弄不好,顶多是柳树开花,没有结果呗!”吉增说:“那倒是。那咱们也不能脊梁长疮胸口贴膏药,不顾后患哪?咱们得琢磨个万全之策,不能铁板钉钉子,钉得进,拔不出啊?”邱厚来说:“等你过完话,李团总愿意见时再想辙,别背着包裹钻夹缝,自讨累赘!我为啥非要见李团总呢,不瞒你说,也是为后事儿铺路子。咱们做生意,不是今儿做明儿不做了,放长线嘛!咱们这也是嫘祖养蚕,泽福后人的大事儿呀!”
吉增听出邱厚来这人不一般。虽他尽管入乡随俗,还是露出了大儒的酸臭风范,满嘴的嗑碗碴子。
“你说嫘祖养蚕这说的是啥呀?”吉增问:“俺越听越懵懂,文诌诌的,俺不懂,你别拿俺逗壳子啊?”
“嫘祖啊,就一个人名。”邱厚来解释说:“这典故在,嫘祖是黄帝的一个妃子,教会人们养蚕,这人们才有了绫罗绸缎穿。你说,这不是泽福后人嘛?”
“啊,这么个意思呀!”吉增宾服说:“邱大哥,你真有学问。俺斗大字是认几个,可都就饭嚼了。哥们,你一定是个念过大书的人,那得叫你儒商啊!俺这回算是遇到牙子了,碰到一个好人。哥们,你懂大道理,说的事儿一定没错,俺听你的。明儿,俺就找李副官去。让他跟他堂哥李团总说说,准成!”
“李副官你熟?”邱厚来问,“熟!熟的不能再熟了。李副官是李团总的堂兄弟,有啥不好说啊?俺就跟李副官说,俺有个京城大买卖家哥们想见见你堂哥,想借个道,壮壮威势,求李团总帮个忙。你备点儿礼,咱就去呗!俺这猪嘴也长了巧舌,多碰碰腮帮子,多咧咧嘴丫子,包准了。”
“你个小黄县,玩的就是嘴皮子。”邱厚来点着吉增说:“行!我家的皮货买卖在京城也是很有名的。当官不打送礼的。这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你只要把李副官搞定,李团总那金条一上,李副官再敲敲边鼓,哪有不成的道理啊!哈哈,咱的买卖有门啦!老弟,有酒大家喝,有菜大家吃,有钱大家赚嘛!”
吉增和邱厚来俩人看看撂倒的毛子娘们,捞起死猪似的胖子,离开了这个幽窟静穴。
吉增还真把邱厚来托付这事儿当事儿办了。
吉增让铺子上的伙计到团部知会李副官一声,刚转晌午头,李副官就带个勤务兵来铺子找吉增来了。俩人一见面,先互相给对方一拳,算是见面礼了。李副官问吉增,“你风风火火地叫我来啥事儿呀?”吉增只笑不搭话,拽了李副官就往馆子跑。进了姚记鲁菜馆,跑堂的招呼着,就上二楼的一个小单间。一进屋,就把李副官拍在椅子上,撸胳膊挽袖子的叉着腰,冲跑堂的呼哈,“你先把李副官的勤务兵在楼下找个地儿,伺候好喽!俺这要两并盘,猪头焖子、水晶肘子,别磨灯儿蹭**的,要快!哎哎,走的倒快你?再熘、熘炒个鹿蹄筋儿,驴三件。酒,烫两壶上好的,老窖!”跑堂的吆喝着,一扬布巾搭在肩上下楼,吉增说着坐下自个儿磨叽,“嗳嗳这才像请李副官身架骨的样子嘛!”又冲李副官咧嘴呵呵的嘘呼,“这几个菜对你口味吧李副官?”李副官点下头,吉增也不说话,就笑着盯着李副官瞅,整得李副官搬着梯子上天,够不着门。油面小生的脸儿掠过疑惑,探寻的目光落在吉增笑开花的脸上找着答案。吉增那张脸不奸不鬼不滑除了笑还是笑,憨憨傻傻的,实在看不出啥破绽来。李副官晃下脑袋瓜子,摘下大盖帽扣在桌上,又摘下挎在身上的“七寸半”,“咣当”扔在桌子上,解开风纪扣,又秃噜扣儿全解开,咧开了怀。李副官做完这些,吉增还是咧嘴笑脸陪着不说啥事儿。李副官沉不住气了,梗着脖儿,仰着脸儿,眯哈的一笑,“你小子又想拉啥狗坨屎啊姐儿似的?”吉增把笑更深度一下子,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大热天的把我整到这噶达来,不单单是让我瞅着你傻笑那么简单吧?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憋馊喽!看看,你还傻咧?这么着吧,你个个儿傻咧够喽,我再来,咋样你说?”李副官说着搂起桌上的“七寸半”,拿过帽子,抬屁股要走。吉增脸儿“呱”一收,冷落落地,“哎哎李副官,你还真要走啊?这小孩子玩的把戏,你还是拿回家和你那二奶奶玩去吧,俺这又没笑里藏刀吗?俺是寻思着,咋样儿把俺这天大的羊粑粑蛋儿咋拉给你呢,你就坐不住板凳啦?军人嘛,要学会沉得住气,哪有火一燎屁股毛就跑的啊?哈哈坐,坐!”
吉增哈哈拉着李副官坐下。李副官看吉增弄的这一出,就揣摸有啥大事儿求他,一抹腚,转身坐好,看着吉增说话,“你记得不,俺乍到咱三姓这噶达那天晚儿,咱打的第一个照面,在那大桥,城门楼子外,你那会儿耀武扬威的是个连长。那三老臭是个班副。俺呢,按你当时那你瞧不起俺的样子,骂俺是臭要饭的。俺就随你屁股后,狐假虎威的跟进了城。等咱俩再见面,在俺的婚宴上,你照的一愣,还都认出来了?你高升当了营长,俺呢摇身一变,穿上绫罗绸缎,成了周大掌柜的姑爷殷氏皮货行分号掌柜的了。咱俩一见如故,你一直没把俺当外人,哥们了。这是啥,你还别说,这就是缘分!没那一个是天庭叱咤风云的守门天将,一个是地狱都不要的臭赶脚的(叫花子),咱俩还不一定能滑稽到今儿这份上?顶多你是个傲气十足蒸蒸日上的军官,俺呢是个阔气十足吃喝玩乐的掌柜,那见面客客气气打躬作揖,能处咱俩现在这样吗?”李副官乐着点着吉增,“你就一肚子花花肠子绕吧啊,我看你能把我绕哪去?”吉增忙咧咧,“俺这哪是绕啊,是圈猪上栏呢!”李副官一拳碓过去,吉增血呼地哎哟一声,“我真是拿你一点儿辙都没有,死皮赖脸的赖皮缠!那周大掌柜咋瞎了眼,把二小姐美娃嫁给你,叫你祸祸?真是的。”吉增说:“这就对了呗!你这溜光水滑相公似的,不也蟾蜍够着癞蛤蟆似的薛蟠呢吗?”李副官头疼地摇头,“你呀你呀,我这辈子咋摊上你这么个掉脚面子上不咬人硌应人的……”
“来啦,油着啊!”跑堂的吆喝着,“龙头焖子、水晶龙肘、龙蹄筋儿、龙三件,两壶琼楼玉宇龙庭的琼浆玉液,齐火了!客官,慢用着喽!”
“嗬家伙,这猪啊鹿啊驴呀这啥玩意儿,一到这馆子里就变成龙庭宴了!”吉增拿着筷头子拨拉着跑堂的。跑堂明事儿的,一堆笑一哈腰地出去了。吉增看跑堂的带严门,斟满酒,正装其势的站起来,恭恭敬敬给李副官敬酒“李副官,老天爷开眼,天上掉下金元宝,恭喜发财!”“咣”的撞盅,吉增一饮而进,李副官可是擎着,没动秤,“哪来的财呀你胡酎巴扯的,圈晾啥呀你?”吉增劝说:“你喝喽,财宝就来了!”李副官篙眼睛瞭着吉增,“我不喝了呢?”吉增说:“那俺就算崩屁豆啦!”李副官说:“那我要喝了呢?”吉增说:“你要喝了,屁豆儿变金豆儿!”李副官说:“好!谁叫今儿我和尚遇到光头的啦,脱裤子造呗,还怕你个老公?”李副官一仰脖儿,就倒进了嗓子眼儿,“我怕你吓着我这硬拉坐月子的。倒上,再来三盅。好兔子长豹子胆儿,上你这姐儿的凉炕!”吉增乐了,一盅一盅为李副官倒酒,“毛驴一顺毛,还用鞭子赶哪,来吧!”李副官小白净脸儿,串皮,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儿,恐怕那玩意儿也红成水萝卜了。吉增看了,嘿嘿捧着说:“这都说一喝酒脸就猴腚儿的人好交,这越喝越曹操的人难斗。看来,李副官脸红,是个好交的人。那俺就捅竹筒子直来直去了?”李副官一笑,“那里头你要能抹斜子拐弯,你咕唧啥,我都不眨咕眼儿,凭你咕唧的。”吉增跟李副官碰一盅,干了,“俺告诉你吐出的唾沫可收不回去啊?”李副官一拍胸膛,“我唆拉了还不行啊?”吉增说:“好!俺就要你这句话。”李副官叫吉增耍锅圈儿套瓦盆的忽悠,骂唧地说:“赖皮子,狗犊子你就咕唧猪哨子吧!”吉增煞有介事的压低嗓子说:“俺有个哥们,从京城来,大皮货商,想跟俺做一笔大买卖。”李副官一哈眯眼,“那关我屁事儿,不正常嘛!你赚得后门拉拉油,我还不是大肠干燥吗?顶多顶多,跟你屁股后,嘴抹点儿油,拉拉馋。”吉增一推李副官脑门儿,“你老兄这话就不对啦啊?笨寻思啊,俺多暂不把你当座上宾,不围着你屁股后转哪?你别吃昧心食,喂不熟的猫!”李副官扒拉着驴三件,点着说:“这三件玩意儿能离开吗,我不就说说嘛,你还当真啦?咱俩谁和谁,都背井离乡的,举眼没有个个儿的毛毛,不一把撸帽子没有里外吗?搁旁人,我还不这么说了呢?”吉增书归正传,“那是啊!李副官,俺那哥们,他初来乍到,怕路上不太平,白忙活一场。想借官兵的势力,打开一条通道,把货运出去。就想让你拉个纤儿,跟李团总说说,看李团总能不能帮这个忙。能行,就给引见引见。”说完,从兜里掏出两根金条,放在李副官面前,“俺也是受人之托,这点儿小意思,算是见面礼。等事情办成了,还有重礼相送。这你不发财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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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官拿起一根金条看看,又拿筷子敲敲,掂儿掂,一嘿嘿,“咦,你这朋友老家儿可是个陈年老店啊!这是草帽子胡同京旗回屯老顶子的老箱陈底吧,就跟墙上挂的厨子老影子(满人说的像片)一模样儿,成色挺足啊!你这就亳州药市,同仁堂一到就开钥匙了?行情看,出手够大方的啊!我不是抱钱饿死的小鬼,这磨我不拉呢?”吉增慌神儿的愣怔问:“为啥呀这,拿防谁呀你?好好好,是俺猴子上树高攀了行了吧?俺不是寻思着你回头马,路熟吗,省得俺另打关节,把钱都打水漂了?咱是自家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要是不愿意,请不动你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那俺就只有另请高明了?”李副官一嗤溜,“为啥,不为啥呀?咱俩哥们之间隔心隔肺了咋的,我就值这两根金条啊?你这不是江边卖水——多此一举嘛!用得着吗这个?你别拿你买卖人钻钱眼儿的眼睛篙门缝瞧扁了人?”吉增一蹭脸儿,沉沉默默的觅思忖量,‘嫌少?’“叭”一巴掌打在脸上,“俺这不是见人作揖——礼多人不怪嘛!俺不是知道你挣那点儿屁嘣的饷银,老牛吃羊草,咋能吃得饱,这不想叫你和尚的木鱼——合不拢嘴嘛!这刀茬子削的,削了利,忘了义,俺他娘的叫驴踢了脑袋昏了,朋友情谊都哥们了,金子贵重薄如纸啊!”“噗咚”吉增跪下,“俺拿小人心度君子之腹看扁了你,一腔人血的东北爷们,仗义,哪那娘们小气,为两根金条就折了老铁的腰啊?”李副官一拍桌子,“这就对了嘛!”一手扶起吉增,“你这扯啥呢跪跪的呀,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那、那你这跪我,不找雷劈,折我的寿呢你?这金条我收了。当今这世道啊,钱是万能钥匙似的。使钱拉磨成了风气,我不收,就没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小尾巴攥在你朋友手里了,他就不放心?拿了钱,你朋友就像一块烙铁贴在心上,落底了。我只有当灶王爷了,上天言好事吧!达斡尔的哈依塔,不要脸了!不过,这事儿,咱们只能是缸里的灯——里头亮!”
闹这一出戏,吉增是随机应变,大算盘小算盘一起拨拉,先打哥们情义牌,再打贿赂牌,双管齐下,收礼情还在,暗藏逼宫,死胡同逮耗子,再难抓的泥溜够子,也会手到擒来。
“那是啊!俺虽说是吃、喝、嫖、赌、抽,啥都干,啊啊,俺可不赌啊?坑、崩、拐、骗、偷,挖祖坟掘人家墓的事儿,俺可是一件没干过?人品还是正道的。你老兄尽管放心,咱们四个眼珠子,有一个歪斜的吗?咱俩办的事儿,都是嫘祖养蚕,成人之美!啥事儿都得丁是丁卯是卯,要不犁地不撒种,白在世上走一趟啊!”吉增说完,李副官说:“我这人也是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头里,这事儿成了呢你也别喜不成你也别骂,金条是肉包打狗啦,哈哈……”
“撅腚不拉屎,哪有白亮屁股的好事儿?”吉增也乐着说:“你估摸能有几成?”李副官拿手指做个阿拉伯9字型,“我不敢拉满弓的箭,牛皮吹爆喽糊谁的嘴呀?”吉增喜悦地说:“好!抱竹竿子进胡同——直来直去!九九归一,十拿九稳,杀猪剁屁股——腚(定)下来了啊!来李副官,为你升官发财干杯!”李副官举杯说:“你个小黄县,不用花言巧语捧我的臭脚,你别上磨哄驴卸磨杀驴就行了?”俩人干了,吉增说:“酒也喝了,驴三件也吃了,三条腿了吧!老规矩,咱俩熥熥去?”李副官嘿嘿地说:“我可是一脸的磨不开的肉,你不说,我就回去支凉棚,熥吧!”吉增说:“那你的老相好可就是生茄子吃不上管吃烀茄子啦?”李副官戴上盖帽挎上“七寸半”,“生茄子烀茄子,都是茄子,管它呢,造呗!”
李副官一转身,“叭”落在盖帽上不知啥玩意儿,瞅一石子儿“啪啦”掉在地上,“谁******这么缺德背后下手啊?”吉增窜到敞开的窗前,往楼下一瞅,拿弹弓几个剃着歪桃儿头的小孩子,正打树上的家雀儿,“小崽子你们往哪打呢姥姥屎的?”梳小抓髻的一个小丫头片子,嘴里唧咕着菇娘指着吉增喊:“狗剩儿,那有人!”肩上挎铁轱辘圈儿的一个小男孩儿,正瞄着树上的家雀儿,吉增这一咋呼,小丫头片子又狗剩儿的一喊,那小男孩儿一愣神的一瞅,身子跟着一动,弹弓皮筋儿一松,石子儿“嗖”向吉增打来,吉增一缩脖儿,从吉增头上飞过,纸棚穿个洞,“嘭呤呤”石子儿落在纸棚上面。吉增发作的再抻头往下瞅,小孩崽子们轱辘着轱辘圈儿“哗哗”朝东头跑去。吉增捋下头发,嘿嘿地朝李副官说:“妈妈的这帮死孩崽子,够淘的,弹弓打的倒准!”李副官也嘿嘿,“我小时晚儿,也玩弹弓,打下家雀儿搁火烤着吃,比这鲁菜都好吃,可香喽!现在想想,都馋得慌!”吉增从窗口走过来,搂着李副官的脖子,逗着说:“这帮小孩崽子太傻,还玩啥弹弓啊,哪有叫人家搂着拱怀好啊?”李副官拍下吉增脑袋,俩人搭肩下了楼,扔给跑堂的三块大洋,“不用找了。”俩人在跑堂的堆眉堆脸儿的谄媚声中走出馆子。门口一堆小孩儿,撅着小屁股守看着一个小坛子里的蟋蟀,静静的拿小棍儿拨拉逗着,吉增侧低头看一眼,“尻!小屁孩儿。”有底火地照个小屁股撩了一脚,小孩儿扭起头奇怪地看一眼吉增,没吱声,朝吉增蛤蟆鼓鼓腮帮子,又扭回低下头看蟋蟀了。“桃花红,杏花粉,李花白,菜花黄,咱玩一块大洋的,还是五块的?”李副官对吉增笑笑说:“逗呢啊,谁不知梧桐树上找凤凰啊!”俩人笑着,掰着膀子去了迎春院。
李副官一掏耳勺抠开李团总的耳蚕儿,一剔牙签挑起李团总的眼皮,一筷子头儿撬开李团总的嘴巴,筏已成舟,邱厚来带着小女孩是贵人梦里的预感顺风顺水,五根金条往李团总的八仙桌上一出溜,李团总八字胡儿翘了几翘,就眉飞色舞的离座和邱厚来拉手寒暄客气一番。让座,上茶,摆上松籽儿、毛嗑儿、花生糖、榛子仁儿四小碟茶品。老炮台、骆驼纸烟也摆在桌上。
吉增晒干的在偌大客厅里闲逛,踅摸摸地瞅着室内不洋不中的摆设。李副官相伴闲聊。俩人都把耳朵抻得比兔子耳朵还长,窃听邱厚来和李团总唠嗑。
邱厚来眼里的李团总,一斑不见得全豹。李团总身材魁梧,具有军人气质,但眼里透着兵痞的狡诈和爷们的正气。笑时豪爽朗亮,有那一言九鼎的威慑虎气,善言大言,也谝言诡言,东北爷们的性子,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毫无掩饰雕琢。
李团总眼里的邱厚来,一表人材堂堂,大度凛然,一派超凡的洒脱。狡而不猾,奸而不诈,眼里透着睿智的光芒,很具有摄捏住人的气质,又有文秀而又彬彬有礼的修养。咋看上去都像个知识渊博的学者,倒跟买卖人不搭边儿。
“啊邱掌柜,千里迢迢来到敝人管辖这噶达,礼应尽地主之谊,敬神有神在,何必客气呢?”李团总开门见山地说:“舍弟已言明你所托之事,但不知邱掌柜运的啥货?”
“李团总,明代开店出身的大书法家雪蓑,给刘邦七子衡王云门山献寿得搬山(云门山上书个大寿字。笔画是由一百个各异的小寿字组成),我是个商人,只是小意思,常礼,不足挂齿!这货呢,就是一般的货,无非是一些皮货而已。”邱厚来也嘘唏,开门见山地说:“不过,生意人最怕蚀本,无本不生利嘛!我想这个道理,啊李团总也是清楚的了。我听说咱这噶达掐脖子抢道上财物的胡子很多,尤其是周正绺子,怕留此地人骂,专劫道不砸窑,很是邪唬,你说我得拿出多少买路钱儿才能答对过去呀?这样的生意还咋做?那就不如不做了。因此,我才想,拜那罗汉,还不如拜一尊管事儿行善的菩萨呢。这不,小的才攀李团总这枝高枝儿,求得李团总的帮助,以得一路顺溜,事事顺溜嘛!”
“哈哈,嗯哪!”李团总搭弓不拉弓地说:“一路,恐怕是,啊……我这也是难处。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所辖有限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邱掌柜既然瞧得起我,我哪有不帮之理啊!”李团总心有委屈没处说,话锋一转,发顿毛秧,“邱掌柜,你是京城来的,八成也有耳闻?这中苏争夺路权一战,这仗打的窝囊透了。我这驻防团不也开上去了吗,一到富锦下边大洼,就遭苏俄的迎头痛击,那老炮弹像锅里煮的鸡蛋唧楞搁唧浪贩蛋的,是人家少帅嫡系姜尚武旅从后头扑上去,以全旅的代价,才保全了我这个一整团的建制剩半团人马撤下来。姜尚武那旅长够个军人,骁勇善战,身先士卒,勇冠三军,绷个老碎嘴子(机关枪),枪管都打红了,打得老毛子拿老咧巴当盾牌,还往上上。双方都打红了眼,咱这打一枪一拉枪栓的玩意儿,不抵老毛子的轮盘子,一突突一面子。姜旅打的一个人不剩。蕲蛇一样,也没投降。姜旅长殉国了。那浑身打的都是蜂窝眼儿,太惨了!东北军上去八万人哪,啥少啊,回来几个,都叫老毛子当裹脚布裹巴去了,不降也降了。这外抽筋儿,里边也攥腿肚子,我这剩下的**百人,抽关里打仗去了一个营,剩几百**人,遥哪旮儿点种,顶个屁用呀?”李团总嗨了一声,“兵弱匪强,从古到今都如此。你这事儿呢,这么办。在我管辖内的,我派人押送。除了我管辖地界了,你插上我部番号旗,军用物资嘛,啊!哪个蟊贼吃了豹子胆,敢动军用物资啊?没人,放心吧!另外,你再带上我的一份亲笔路帖,盖上关防。我想,山王爷也会给面子的。如果有谁冒犯马王爷,赶鸡下河,硬往死里逼,那我三只眼,只有剿巢取卵,灭了!”
“李团总,那可是高粱秆儿挑水——担当不起啊!”邱厚来忙打躬作揖,作受宠若惊状,连连说:“大动干戈,李团总厚爱,我无以为报呀!”
“邱掌柜不必客气。回报啥呀,我也就搂草打兔子,捎搭脚的事儿。”李团总喝口茶,贼眼皮(一单一双)一瞪一闪,捋捋八字胡儿,“能灭了个绺子,那也是我职责份内的事儿。哈哈,我正愁找不着油捻子逗嘘那帮胡子,要是那样不就有油捻子了嘛!哈哈,邱掌柜啥时走,知会李副官一声就行。”
邱厚来看事儿已办妥,见好就收,刚起身拜谢李团总,从侧室里“咔咔”走出个穿高跟儿鞋的一位楚楚动人的洋派摩登女人,像出水芙蓉水呱,娇滴滴的艳丽。
一搭眼看上去,年纪二十啷当岁,一身开叉到臀下合体的翠绿绣花旗袍,裹得苗条身材恰到好处,很是高挑。隆起的胸紧箍箍的坚挺,圆溜溜的屁蛋儿托衬出杨柳细腰的妖娆,可以说婀娜多姿。鸭蛋脸儿,像刚扒皮儿的鸡蛋白净,柳眉薄薄的单眼皮,黑黑的眸子,水灵灵的流波漪澜。巧翘的鼻子,配着不笑带笑的小嘴巴。烫得时髦的卷刘海瀑布卷浪花头发,掩颈压领,很是飘逸媚气。颈上戴着一串东海珍珠项链,随着身子的摆动一闪一闪的发光。同时一股淡淡的郁金香,舞动着人的鼻翼。
就这尤物招摇的,太打人眼儿。一般凡人,佛都会体恤你凡心荡漾,不会怪你有色心。就和尚看了,也未免不佛心飞逝,忘了色的戒律。
邱厚来只扫了一眼,心抖抖肝颤颤,浑身痒痒的长虱子,忙收了眼神夹在眼眶里,怕引起李团总的妒心。不看又欲罢不能,眼神不听使唤的老遛达,越拽越出溜,造得他尴尬的六神无主,局促又窘迫得无地自容。
“哎呀俺的娘哟天女吧!”直抒胸怀的一声,震撼茶碗盖哗啦响的惊诧叹嘘,不仅救了邱厚来惊艳的失态,也叫邱厚来卸下袈裟当了回爷们,松了口气,长长吁出,谁爷们不爱美女啊?范蠡如此,楚霸王如此,蔺相如如此,吕布如此,唐明皇如此,那乌拉草的吉增愕然的惊叫又有谁责怪呢?牡丹美,莲花美,人美,比花美。美的灵性,那美,美仑美奂,谁不为美而感叹呢?
“邱掌柜,这是敝人的四姨太。”李团总在耷拉下巴子的吉增扩大的瞳孔中,一手轻轻托着美人的一只胳膊肘,大咧咧地介绍说:“奉天东北大学的高材生,是个校花,出了名的大美人!”
美对人来说,只有惊诧那一刻。久了,看惯了,瞅长了,美就在平常中了。
四姨太眼神挑了李团总一眼,光是柔柔的,那媚劲儿,浪浪的,能杀死个人。同时,那光里又糅合进那么一点点不乐意的样子。这细如丝的微妙,李团总明察秋毫,忙说:“啊啊,我这四姨太是个新派女性,格挣的玩意儿,拎耳根子告诉,不愿人叫她四姨太,值当吗?叫姨太,就够没杀鸡先秃噜毛,不俗了,总比叫四老婆雅致多了?啊,她叫丽绢。”邱厚来诚惶诚恐的受宠若惊,垂手低眉,怯怯地叫声,“四姨太……啊这是当今流行叫法。按唐史记载,唐明皇李隆基身边有很多独立个性的女人。这个夫人那个夫人的,都很雅,我该叫丽绢夫人吧!”四姨太落落大方地一笑说:“邱掌柜儒雅人,大地场来的,啥场合没见过,不必拘泥,叫我丽绢吧!你坐!”四姨太轻盈几句话,叫邱厚来释怀不少,瞅着四姨太捋着后臀旗袍在对过椅子坐下后,也坐下了,“丽绢夫人,我来得唐突,没备啥礼,请多见谅!下次拜访一定奉上。”四姨太优雅的拿手绢拂了拂嘴角,扬一下手说:“啥见不见面礼的。那落套了,太俗气了吗?进门就不是外人,说那客气话干啥?我能嫁给李团总也是我的造化。他这个人哪,挺正!我在奉天大帅府跳舞时,碰上了他,一眼就相中了。李团总呢,也会粘乎人,讨人喜欢。我就鬼使神差的坠入爱河,投进了他的怀抱里。这就犯了世俗人眼里做小的忌,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女人的窦开,就那昙花,炙手可热一刹,洪水猛兽,啥也不多想了。咯咯……说了都叫邱掌柜笑话,没出息!邱掌柜,你在京城啥阵势没见过,多大官都有,可我偏偏相中了他,你说怪不怪,这就是缘分吧!邱掌柜家中有几个女眷呀,各个是不是都水葱样儿的漂亮啊!你和李团总结识了,等我有空到京城,还需你多关照啊,最起码也得尽个地主之谊吧!”
邱厚来听了四姨太莺莺细语,就知是个健谈的女人,再加无拘无束的举止,更觉得除秀色可餐外,更加可亲可敬,就说:“丽绢夫人,我祖上经商,家父又是个老八本,家教甚严,不让纳妾,家中只有一个内人,很是贤惠,只能说是一般人,跟丽绢夫人不敢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喽!丽绢夫人的天生丽质叫人折服,再加上渊博的内涵,可以堪称才貌双全绝代佳人,叫我叹为观止。李团总有这么一位夫人陪伴,那是祖上阴德,也是李团总个人的福分,魅力所在!如果有一天丽绢夫人能上京城游玩,我愿当犬马效力,一定叫丽绢夫人如回故里。”四姨太哎呀一声,“邱掌柜真是个能甩膀子的爽快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夹咕!我说团长大人,这样的朋友你不交你交谁去呀?蝗虫打喷嚏,满嘴庄稼气的玩意儿,你交一千个一万个,能顶得上邱掌柜一个呀?”
邱厚来椅子后站着的吉增,两眼不够使的一直盯着四姨太,这时扭头白了下李副官,对四姨太说:“丽绢你算说对了,邱大哥人品德性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李副官一扒拉吉增,嗔怪说:“丽绢是你叫的啊?你不随我叫二嫂,也该随邱掌柜叫夫人哪!”吉增一推李副官,“拉倒吧你?这么叫不是讨好二嫂嘛!二嫂卧是弓,站是松,坐是钟,爷们的性子,不想依附谁,愿意听叫丽绢,你还小叔子呢,不如俺揣摸的透,是不丽绢?”四姨太瞅吉增憨实的身板儿又憨态可掬,不由的咯咯,“团长大人,我打从跟了你,除你之外,还真的头一次有外人叫我丽绢呢。兄弟叫的挺亲切的,你就这么叫,我愿听。”吉增瞅李副官一乐,往回拉话说:“你看,叫到二嫂心坎上了吧!丽绢不瞒你说,俺是你小叔子李副官的哥们,殷氏皮货行分号掌柜的,和你小叔子不分里外拐?俺才叫你丽绢也是仗着胆,一猜你准得乐。谁有八个豹子胆敢直呼李团总夫人丽绢的名号啊,那不找挨踹呀?可这一叫呢,咋一听,你心里都一惊,新鲜,可听不习惯了,对俺这冒失鬼,你惊喜的憋不住当笑话就乐开了。也就记住俺。也省了忘了俺。俺这就想逗你开心,二嫂不怪老弟吧?”四姨太乐得满脸桃红,洒脱地说:“怪啥怪,凡来这屋没外人,你咋叫都行,这不一下子就混熟了?你不来这一下子,我哪记着你啊,嫂子愿意听。团长大人,你看这……”
李团总明白四姨太的意思。扒葱扒到白,交人交到底,多个朋友多条路,狼与狈,谁用不上谁呀,连小鱼小虾都不能小觑,何况邱掌柜是京城的大富商,出手又这么阔绰呢?就呵呵地说:“邱掌柜经商的人,路数高人一筹啊!兵荒马乱年月,你不拜官,却拜兵营,足见你谋略过人,我打心眼儿里佩服。时候不早了,我,啊丽绢也是这个意思,想留邱掌柜在舍下小酌,不知邱掌柜肯不肯赏脸啊?”这虽出邱厚来所料,可满心乐意,求之不得,忙谦辞地说:“这就够麻烦的了,再掏扰,那不太……”李副官劝说:“邱掌柜,既然李团总有这份情意,你就不要推辞了。再推辞,倒显得不尽人情了?”吉增从椅子后绕到前面来,拉着邱厚来的袖子咧嘴挤眼地说:“邱大哥,客随主便吧!”又扭头冲四姨太一傻咧咧,又朝李团总一笑,“李团总和二嫂这么盛情,咱们得领情。说不定,往后李团总不留你吃饭,你还要吵吵要呢?”李团总起身拍下邱厚来肩头说:“老弟呀,走南闯北的,跟我客气啥呀!丽绢,你也陪陪邱老弟。你们俩都是掰开字能认识搬来字会说话咬蚊子嚼苍蝇的人,哈哈,能唠一块堆儿。不像我了,两眼不识丁,一个大老粗,只知道带兵打仗,啥文词不会,啊!”四姨太起身,调皮地说:“团长大人,我能拿得出手上了台面吗?咯咯,鸭子到鸡窝里,也得上架呀,谁叫黄鼠狼拜年来了呢?咯咯,说笑啊!那我今儿就破破例,陪邱掌柜喝几盅。这叫求人先铺路。往后我要是上京城,你邱掌柜要是不搭理我咋整呢,是不,团长大人?”李副官冲邱厚来一挤咕眼,“二嫂太打人。招风。团总一般是不让她陪客的。邱掌柜,你面子够大的呀,例外。”邱掌柜楔子往里醢,忙说:“那可受宠了。丽绢夫人,你青春靓丽,牡丹亭一枝花,李团总又逢乱世出英雄,草地的竹子,比我高出那老一大截呢。我的为人,那哪能啊,你瞅我像那过河拆桥的人吗?哈哈好,尊令不如从命了,我就愧领了。”李副官说:“二哥、二嫂,我早已吩咐预备了。咱们到饭厅,边吃边唠。”李团总点点李副官哈哈说:“你这副官很称职嘛!就是有点儿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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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厅在青砖瓦脊的院子西厢房里,摆了两个古色古香的四方桌子,地方很宽敞,布置的也很简单雅致。西墙上挂着几副不是啥名家的字画,倒也不落套,也就点缀点缀。靠墙根儿挨肩儿摆了八盆大滴水莲,露水欲滴,郁郁葱葱,给人一种清馨。东墙窗台上放着几小盆盛开的金达来,春暖花开似的。
“李团总,大有儒将风范啊!”邱厚来夸赞说:“布置得素雅又生机盎然,有活力呀!”
“这都是丽绢的杰作,没事儿咕叨的。”李团总也很欣悦,“我一介武夫哪懂这吟风弄月的花花草草玩意儿,舞枪弄棒还行,这些玩意儿擀面杖吹火了,舞文弄墨外行。啥书法啥字画呀,也不顶饭吃,我不再乎这些玩意儿?当兵嘛,就知打打杀杀,拎个脑袋,有今儿没明儿的,还想这些呀?”
“说你鲁莽你就上喘,那是啥好事儿咋的?”四姨太挨着邱厚来坐下,“人家曾国藩、左宗棠哪个不是文官武衔呀,没披盔戴甲掌的是帅印!那文韬武略,哪样不行?你呀,就欠缺远见卓识,鼠目寸光。这个年代领兵打仗也要讲究个谋略,不是刀枪棍棒那老土时候了。拼拼杀杀的,只凭一身武功就能打天下?你看少帅,多牛性啊!陆海空三军副总,第四次统率东北军入关,不比清朝的多尔衮差哪旮子去,威震四方。逼冯玉祥一伙人下野,一下子就统辖北方八省,那才叫英雄盖世呢!”李团总悄声对邱厚来嘀咕,“少帅也不傻,他是想拉老蒋对抗小日本的。老蒋那光头,溜滑,少帅反叫老蒋串上了牛鼻子,那不咋拉咋走啊?将来,咱这噶达,就坏在这上了。”邱厚来礼貌的点着头,四姨太接着打开的闸口,“你跟邱掌柜馇咕啥呢我说,装憨?你就守着三姓这么个破旮旯,能有多大出息呀?男子大丈夫,你应该身在兵营,着眼全国,一展你雄才大略。咱跟老毛子边境一战,你被打得丢盔卸甲,就萎靡不振的,怨天忧人?那个中东路协定,是咱们跟外国签的最占便宜的一个协定了,倒成了导火索,这一仗打的咱不占公理,还死了好多人。蒋介石呢,这人哪一见红,就眼红,睡不着觉,他犯这个?少帅入关,他腾出手来,疯狗红了眼似的,又跟西边‘闹红’的干上了。邱掌柜,你识多见广,那‘闹红’,都是老毛子鼓捣的,一群泥腿子能成气候吗?”
“丽绢夫人,你是巾帼赛过须眉呀!”邱厚来盯盯瞅会儿四姨太,四姨太娇羞的笑着低下头,“李团总,你这夫人不仅美貌超群,还是个通今博古的贤内助,还怕没有你大展宏图那一天,指日可待啊!大学堂里熏陶出的人啊,眼光就是锐利。她说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拿算盘珠都拨拉不出来啊!”
“她遇到了你,对心思,就好显摆。”李团总嘿嘿地说:“这大学堂里,学生嘛,都愿弄些新鲜玩意儿,赶时髦呗!”
“不过丽绢夫人,你说的泥腿子闹红能不能成气候,这史上有鉴哪!”邱厚来转弯说出观点,“刘邦是啥人,不也脚上沾泥嘛,不也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楚霸王项羽了吗?朱元璋还是个放牛的呢,不也推翻了元朝达子?啥事儿,都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像我,经商做买卖,就你夫妇二人,不拿我当朋友,我这趟生意就杆儿细潮凉了?”
“哈哈,邱掌柜你啊真会闹!”李团总说:“那老大大道理,‘呱唧’落到盘子上,成了好嚼裹,你很会叫人受用啊!”
吉增坐在四姨太对过,李团总在场,不敢直勾眼儿,就斜了点儿身子,一手支着头,像似看别的啥东西,可眼球老跑偏,白眼球多黑眼仁少,瞳仁都蹽到四姨太漂亮脸蛋儿那上抹哧去了。邱厚来他们唠啥嗑,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嘀咕的琢磨,这小娘们,这小模样儿,柔情似水的。搂着睡,柔情蜜意,不知咋好玩呢?不能吹灯。吹灯眼前一片漆黑,啥好看赖看的了,啥也瞅着,就白瞎这好玩意儿了。点着,瞪睁睁的……
“哎!”李副官带大块头火头端菜进屋,看见吉增偷窥的鬼祟样子,拍下吉增的肩头,扳正吉增的头,“落枕了咋的。睡斜愣了眼儿,不正道点儿坐着,哪像个掌柜的样儿啊?”
“啊啊走神了!”吉增一惊,愣怔的看下李副官,对四姨太说:“二嫂,你说俺跟二哥犯一个毛病咋整呢?”
“你跟你二哥犯一个毛病,啥毛病啊?”四姨太布着菜,单眼皮长长的黑睫毛一煽,一汪水的黑眼仁一闪,狐疑地问着瞅下吉增,猜出七**,“咯咯,一个德性,爱长得美的呗!”
“好小子,王八蛋个你,还有吃天鹅肉的心思啊!”李副官笑着说着撸下吉增的后脑壳,“嫂子比母,懂不?”
“俺、俺不是那个意思,哪敢哪?”吉增眼睛没离开四姨太,“不是俺邪性,二嫂长的太叫人馋了!你瞅着想邪性都邪性不起来,叫美给镇住了,哪还有那心思了?呵呵,不知二哥咋就,下得了这个手的?”
“小兄弟,你说的没谎花,是大实话。可我要下不了手,你就捡大便宜啦?”李团总的诙谐调侃,叫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谎话就是假话。真话里又有谁何尝不塞谎话呢?谎话老说常了,也未免有人不当真话听?小掌柜你是实橛子,不是空心竹子!”李团总给吉增倒着茅台,幽默地咧喝着说:“这女的长得美,不怪咱爷们搔头颠屁股的。不那样儿,你就不是爷们了。我不是夸海口啊,二串子,二乙子,剁了家巴什的太监,见了咱的丽绢,那也得眼斜尿裤子。”李团总倒完酒,举起九钱的大盅,“啊哈,我是粗人,说不好听的话,我也就是个兵痞,学楚霸王,爱江山更爱美人!每当拎枪上战场,我也不比霸王别姬好哪去?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而已!家有娇妻美妾,谁妈拉巴子的愿意炕席裹尸还啊?来,为丽绢美的稀罕人,为邱掌柜光临寒舍的蓬荜生辉,干一盅!”
四姨太听李团总说的嘎七杂八后尾话,虽说不算驴唇不对马嘴,可也搓苞米露瓤子,整的也够粗拉茬儿的了,不免抿嘴瞟了邱厚来一眼,和邱厚来碰一下盅,干了!
“李团总,俺大哥也像你似的,娶了三四房。”吉增捧李团总的臭脚,“那可都是送上门的,你不娶都不行,苍蝇似的,直往怀里钻哪那是?”
“小兄弟,你这么说可不尊重女性啊?那叫两厢情愿,美人爱英雄嘛!”四姨太唬板着招人看的脸,摆上了八卦,“你大哥要是个窝囊废,有哪个女人愿意往你怀里钻哪?老爷们就要是个挺腰杆儿直溜的,那才能叫女人稀罕呢。我呢,就没管团长大人有几房太太,反正我也不争这老西北风也不吃山西老陈醋,随心所愿就行了。有的啊,为了和个个儿爷们睡个觉,争宠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那有啥意思,那不成了性奴隶了吗?小兄弟我跟你说,好吃不撂筷儿是啥意思,贪呗!搁这儿,贬!那么人对性和爱咋理解的呢?这人哪,不管男女,不管美丑,对性、对爱是相同的。欲是无止境的。爱情是有限度的。有女人嫉妒女人长的美,骂是啥狐狸精了。也有爷们嫉妒爷们的,就会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也有爷们嫉妒女人的,骂****了。也有女人嫉妒爷们的,瞅浑身没有二两肉得瑟的。这都是没吃着葡萄说葡萄酸,捞不着的原故?这也难怪,谁叫爷们都皆有爱美之心呢?女人有没有爱美之心呢?也爱美男。漂亮啊,伟岸啊,潇洒啊,不单单看重一方面,可更看重的是才华。因为女人没有天,要依附。美相对丑,丑多美少。正常来看,谁都想挑美的,这不是妄为?可总有捞不着的。这美就变味了,穷无妻妾,富有佳丽三千。有钱买美,有权胁美,这就亵渎了人对美的追求,出现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的不公平了。由于美和丑的不对称,红杏出墙了,破鞋乱袜子了,乌其巴糟的都出来了,搅得大千世界桃色绯闻辈出,人就天天嚼舌头有肉吃了。男人女人乱扯的,那只有欲,没有爱。那样的话,还不如大葱蘸大酱有滋味呢?美对美,咋个比?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古时四大美人咋个比?牡丹荷花咋个比?姹紫嫣红,万紫千红,各领风骚!丑对丑呢,咋个比?没丑就没美,没美就没丑。丑也有丑中美,美也有美中丑,谁屁股没疤拉?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情人眼里出西施。王八绿豆,对眼儿就行。你们瞅我长的美。我是我的美,她有她的美,那是没法比较的。两朵玫瑰,你能说哪个美?小兄弟,我在周家铺子见过二小姐美娃。那二小姐不美吗?看花不是花,心野花不香。当初你看我俩你选谁,难舍选吧?都想要!心坎的话,是不?咯咯……”
“二嫂,俺这一句话扯出个长虫来,你哪来的一车话呢?”看大伙听四姨太俏皮,都嘿嘿两声,吉增恭维地说:“俺那口子,花还是花,蕊儿憔悴,没你活鲜啦!”
“丽绢夫人说的好啊!”邱厚来叹羡地说:“真是胸有点墨,滔滔不绝啊,我由衷的佩服!松花江水后浪推前浪,看把谁拍在沙滩上?谁说女儿不如男,我是叫丽绢夫人给醢晕了。把男人女人对美的说道,那说的真是画龙点睛,一语道破天机啊!”
“你别听丽绢瞎扯了?”李团总东北爷们就是实在,带了几分酒劲儿,在刚搭头客人的面前就闹起了家务,说:“自打她过门,我那三房太太都不敢沾边了,卷铺盖卷夹孩子回奉天老家了。”
“团长大人,你这么说委屈死我了你?凭良心,她们走是我的错吗?”四姨太笑呵呵地揭李团总的短,“是你晒她们的台。人家一天摸不着你的影,守着空房子,被窝冰凉的,谁愿意搁这发呆呀?”
“丽绢夫人,这就怪了?”东北人体性是实心,甩膀子露胳膊,倒竹筒子数豆子,不分被窝里被窝外,邱厚来憋着笑,就包公插嘴,板脸地说:“李团总不上那几个太太房里,他总不能打地铺吧,上哪睡去呢?”
四姨太听邱厚来这一问,像人踩了鸭脖子,憋得脸通红,干鲇鱼嘎巴嘴,说不出话来。
李团总瞅着四姨太,嘿嘿地轻声嘀咕,“心里揣明白,净装糊涂,还用说吗?”吉增装恍然大悟,给四姨太解围,直截了当解邱厚来甩给四姨太的包袱,大声说:“邱大哥问这玩意儿问的,那还用说嘛,自然在二嫂房里啦!”
“哈哈……”
“咯咯……就你猪拱盖帘嘴快?”四姨太飞一眼儿嗔达吉增,又说:“好个你邱掌柜,拿我开涮!”又撅撅小嘴瞟着李团总,“谁叫你们李团总喜新厌旧好吃不撂筷儿了?”
邱厚来适机来这一包袱,叫吉增耍灯儿一抖落,四姨太又一撒娇,主配角一搭,室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正是邱厚来求之不得的好事儿。
“菜齐了,请慢用!”大块头火头把菜放好,嘟噜一脸肥肉,恭候地说。李团总挥挥手,火头退了出去。邱厚来品着菜肴说:“这厨子手艺不错。你看这菠菜虾仁炒得多是火候。绿绿的,嫩嫩的,油亮光滑,不弄歪,硬个挣,瞅着像生着,吃到嘴里还熟透了。清鲜爽口,透着菠菜的原汁原味,又有菠菜的生香,比京城御膳堂味道还好。”李团总咪眯笑着说:“还叫你邱掌柜说着了?这三姓是个重镇,开市早,商贾云集,引来好几大菜系在此地起灶颠勺。跟着是污泥浊水犯滥,瓦子、烟馆、赌场啊,三教九流猖獗起来。好吃、好嫖、好抽、好赌,是三姓人的骄傲。接踵而来的是,闻风而动的苍蝇就叮上了。达官显贵们,都耷拉舌头的到这噶达灌肠倒肠的消遣一番。你说,这招人的地方,我可咋整?顶头上司啊,骑脖颈拉屎的呀,摽过膀子生死弟兄啦,哪个不是得吃了喝了抽了嫖了再赌一番哪!这不要我血命吗?我那点儿绊不倒驴的军饷,只够塞牙缝的。这还得养这一大铺拉子人,哪够啊?咱又不是克扣军饷的主,咋办?这李副官出了个主意,请大厨!这主意不错。个个儿做,省多了?这不在外场,顺不了馆子酒道跑了,这抽了嫖了省去很多麻烦。这个大厨,是祖上传来的手艺,在三姓可有一号。听他耪哧啊,他祖上还侍奉过‘坐井观天’的宋朝两个皇帝呢。我把他弄来费老大劲儿了?一开始还拿我的把,不愿来,嫌我这挣的少。我想那咋整,加钱呗!反正都是饷钱里出,也不用我掏腰包,这才把他留下。这人你别瞅着像口肥猪,手脚可麻利了,爱干净,又珍惜个个儿的手艺,不愿糟蹋了。有一回,炒角瓜片。那帮厨的兵崽子,瓜瓤儿没刮净,他回手拿正热油的勺子,照那兵崽子头就是一下子。可把那兵崽子祸害稀了,脑袋瓜子上立马起了个大包。那兵崽子找李副官告状,叫李副官一顿臭骂。你说,人家精益求精,咱咋能说他错了?我还当面夸他几句。他也后悔打了那兵崽子,过后还道了歉,赔了不是。嘎达到今儿,他俩处的,跟亲爷们似的。”李副官也附和说:“是啊,那兵崽子今儿,手艺也不赖了,够一刷子了,说要伺候李团总一辈子呢。”
“李团总,你尚武,爱美人,还是个馋猫,好吃的家伙呀!”邱厚来哈哈说:“我呢,也吃,解饿就行了。啊,咱就喝到……”
“邱掌柜,你跑买卖,顺脚就来蹭你李团总的,准叫你拉馋!”四姨太举杯说:“没有不散的宴席,你的事儿,李团总也吐口了,插皮不了。咱干了这杯酒,为你壮行!”
干了后,李团总邀邱厚来到镇子东的军营转了一圈,邱厚来就和李团总四姨太在团部门前分手告辞走开。在军营门口,邱厚来握着李副官的手说:“谢谢你了李副官!”李副官谦逊地说:“谢啥谢呀,都在世面上混,帮个忙有啥呀?”吉增推李副官一把,“你小子够哥们,改天邱大哥货发走了,俺请你爬沟越岭啊!哎,咱那二嫂,可那个,你少邪溜啊?”李副官照扭身走开的吉增屁股上蹽了一脚,“你瘸子后门,邪楞啊?”
吉增一个电报,从黑龙镇总号调来一拖船的皮货。商团楞头青带着十个团丁押运四天到了三姓。邱厚来照单验货,高兴地拍着吉增肩膀,“这是银票,咱一笔清了。明早起锚!”吉增说:“好好,今晚叫商团的人再看一宿,明早再叫李团总的人上船。”邱厚来晃下头说:“不用了。你叫李副官答应的十个大兵明早来,今晚我就在船上将就一宿,看货!”
吉增傍黑叫馆子送来些酒菜,第二天就和李副官带大兵上了船,又整鸡整鸭整坛酒的,弄了一大堆。就在李副官和邱厚来交待啥事儿时,吉增又在货垛周围转了一圈,察看察看。当吉增撩起苫布时,发现垛码翻动过,多个心眼儿,细心的观察,伸手往垛里袋梱间掏了掏,摸了摸,觉得有硬硬的东西,就又从袋梱缝拢口处伸手到皮子里一细摸,油渍渍的。从轮廓判断,枪!
吉增傻了会儿,这世道乱成一锅粥,啥米粒儿小砂子没有,邱大哥这皮货商捅到底儿是啥样人呢?画人画面难画骨啊!这悬悬乎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捣腾军火?
吉增掩好苫布,把手上的油渍在苫布上蹭了蹭,听火轮拉响了汽笛要起锚,吉增揣着一肚子狐尿猫屎的回到拖船的跳板口,邱厚来热哈哈地拉住吉增的手,齁哈了一阵子的感谢话。吉增皮外笑肉里冷冷的和邱厚来寒暄两句,就和李副官下了船。邱厚来锐利的目光中觉得吉增有哪不对劲儿,就冲李副官招手喊着,“李副官,替我谢谢李团总啊!哎,别忘了,还有丽绢夫人。李副官,有大兵保护,这回我不怕胡子横胳臂撂腿了?吉老弟,李副官,投笔从商,弃商从军,我还会来的。”李副官傻帽的挥手,“欢迎啊邱掌柜!后会有期!”吉增忐忑不安地招招手,心里犯嘀咕,你个人面邪心的军火贩子,装哪份大瓣蒜?这要不你下大注找李团总大兵王八硬壳护着,别说胡子,就叫关卡查出来,俺就得遭笆篱子的大罪,非跟着你吃锅出溜不可?算你老小子鬼,奸到点子上了。俺管你牛魔王啥毛变的呢,多亏俺赚了你一大笔,要不就亏大发了?一般朋友,可以嘘嘘乎乎;好朋友,得交心换心,过血脉;哥们,那得秤砣铁心。拿哥们当二傻子,骗子!
吉增赚骗子的钱,心安理得了!
可吉增的心,一直搁板儿托着,放不下邱厚来,魂儿划得划不出这个闷?
“松花江水啊清又清,一浪一浪啊浪花高,千浪万浪啊万朵花,浪花万朵啊一江春哟……”美娃望着码头,收起愁云,绽开笑容,饶有兴致地吟唱着,对陷入沉思的吉增说:“哎大增子,别脸老拉拉成鞋底子那老长了,你都沉默一道了,老想啥呢?天多好啊,浪又不大,前边就是码头,咱俩下水游过去啊?我这捋鲤鱼须子江边长大的,和你这八仙过海地场捋龙王须子长大的比试比试,看谁先到码头?”
“你两腿夹蛤蟆张口了,这咋还一肚子甜汤****的啦?俺说呀,这江水不比海水,游起来死沉,往下坠。海水浮力大,你一游,漂漂的浪推着你走。”吉增看一直沉闷的美娃有兴致,高兴起来,“来,比就比!这江水风平浪静,那海水无风三尺浪,俺和龙王玩大的,还怕你个江鸭子?”
“这大流,一顺水,扛过去,就到了。你俩游吧,没事儿!”老艄公停下桨,叼起烟袋怂恿的鼓噪,“我划着船跟着,怕啥呀?”
吉增冲老艄公一笑,脱光了衣服。美娃瞅老艄公一眼,羞臊着脸对吉增说:“胆大不知害臊!你不会留下个裤衩,全光着你咋上岸啊,大姑娘小媳妇的?”吉增犟着说:“俺在海边,退潮挖海蜘了刨牡蛎赶海都这样儿。这有啥呀,谁也不是没见过?没见过的,叫她长长见识。”美娃脱的只剩下裤衩和肚兜儿。吉增也觉光身不好,穿着裤衩瞅了美娃两眼,“你还说俺呢,你褦襶?那两大玩意儿兜也白兜,肉咕乃的。这老不瞅了,冷不丁还挺稀罕人的呢!”美娃一斜楞吉增,翻小肠地说:“家花不如野花香,我这玩意儿再好,你稀罕几回呀?我这哪赶上姐儿小杏啥的好啊,你裹一口我造一口的,像猪羔儿抢咂咂似的,埋汰玩意儿!”吉增扫一眼拿蓖麻秕子捻着麻绳子的老艄公,“你咧咧啥呀这都老皮糠了都?”美娃一剜哧吉增,“你有那脸?”吉增说:“你先下,俺护着你。”美娃一乐,“拉倒吧,我不护你就不错了?”
美娃鲤鱼跳龙门一跃身潜入水中,小舢舨子晃了晃,吉增没提防,“啊啊”晃了两晃,栽进江水里不见了。老艄公一唬脸儿,拿起划桨比量救吉增。美娃露出水面游着,回头挲摸,不见了吉增,心里一悬,刚想转身,吉增在美娃前边穿出头,抹下脸,“美娃,追呀!”美娃一笑,“坏种!”甩臂追了上去。老艄公挂上桨,“这臭小子,嘎咕玩意儿!”就划船尾随过去。
吉增和美娃像两条鱼儿,欢乐的在水中追逐嬉戏,叫小俩口遗忘了往日的别扭,抛弃一切不愉快。
美娃在将追上吉增时,一头扎进水里,潜着水,在吉增身子底下游过,又在吉增头前海豚一样穿出水面,吉增看了,靠着好水性,鸭子一收膀儿,钻入水中,游到美娃身下,拿手拽下美娃肚兜儿,美娃向前一收两腿,夹住吉增的脖子,小腹贴住吉增的脸上,吉增往上一拱,美娃仰身浮在水面,静静挲摸着等待吉增露头换气,吉增刚冒头,美娃嗤嗤笑着,向吉增游去。吉增又一个蒙子不见了。美娃踅摸着吉增,一个蒙子扎入水中。吉增出来换气,左看右看不见了美娃,专注的搜索水面,就觉得身下水涌,吉增放箭儿一样的穿向美娃。美娃挥动两臂,浪飞花溅,飞蝶一样逃跑。吉增来个大把抓,奋力追赶,夫妻二人展开了角逐。一会儿像鸳鸯戏水,一会儿像川丁子穿梭,一会儿又像海豚腾跃潜水,小俩口儿不再拧头别棒了,是那样美妙和谐。
岸上码头,来接吉增和美娃的吉盛、艳灵、柳月娥、小鱼儿、大丫儿、牛二、云凤、土狗子、土拨鼠、春花、程小二、二梅、二娃、巧姑、小乐、人参果等众人,见吉增和美娃游泳过来,欢呼雀跃,拉开了号子。男的向吉增喊号,女的向美娃助威,呼嚎的好不热闹。船员、脚行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卖呆儿。
土狗子和土拨鼠还甩掉鞋挽起裤腿儿脱了褂子下水去迎接。牛二更干脆,扒光了衣服,一个蒙子就不见了。
牛二水性好,潜到吉增身旁,就照吉增肚囊掐了一把,吉增一惊,还以为是美娃干的呢。可美娃还在前面游着呢,啥玩意儿刮的?又是一下,吉增想坏了,碰上江里王八啦?紧接着,又抓挠一下子。这回吉增可慌神了,王八咬啥都不撒口,这要咬上,咬坏疼不说,挂个王八上岸,那不成了天大笑话了?
“哎王八咬俺,美娃快救俺!”
美娃回下头,“骗谁呀?”不以为然。
“美娃俺不是闹着玩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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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小嫂,真有你的,借讲故事说事儿,整的还挺委婉的啊,俺算服了你了!”吉增红着脸,捋下头发,梗梗下脖儿,苦笑说:“行!行啊!挖苦人,见针扎,不见血,臊得俺……嘴馋腿短终究让你抓住了后尾巴根子,俺无话可说。小嫂,俺谢谢你的提醒。可俺也求求你劝劝美娃,再教教她咋样哄爷们欢心?哈哈,谁的错吊谁,俺也找个茄子惩罚它二哥,喂呦唉啊啊……”说着,吉增就哈嗤打掌犯起了大烟瘾,鼻涕拉瞎地朝外就跑。
吉德顿时气从肝中生火从眼中烧,吼道:“站住!”气冲冲地上前拽住吉增脖领子,训斥声一声比一声高,“老二,你这大烟不是戒了吗,咋又捡起来了?抽、抽、抽,你都抽啥样儿了,还抽!你再抽,俺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你必须给俺戒掉老二!”柳月娥上前拽拽吉德,“有理不在声高,你那么大声干啥,有话不会慢慢说?这说戒,也不是一下子就戒掉的啊,得慢慢来。”小鱼儿也过来苦口婆心劝说:“他二叔啊,还是戒了吧!你大哥也是为你好。虽声高些,那也是让你气的。你要再不戒喽,老婆都得跑了!”吉盛在一旁,说着气话,“抽!抽吧!抽死得了,省得一天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哥你抽死了,俺给你买十斤大烟膏子陪葬!”吉增蹦高高的嚎叫,挣挣的挣开吉德的手,几步蹿到门外,朝后院个个儿屋跑去。
吉德气得菲菲直喘。吉盛说:“大哥,你不用生那么大气,等大舅过完五十大寿,咱就把二哥弄个小屋关起来,他不戒也得戒?”柳月娥把吉德连劝带拽按在沙发上,温情地说:“他爹,他二叔抽大烟是怪气人的,可也得容空啊!那不是生点儿气发点儿火就能解决的,要慢慢劝说?”吉德说:“劝说?你才也看到了,都啥样了都?再这样下去,那越抽毒瘾越大,咋劝说?有多少抽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啊!啥家当抵得上一杆大烟枪啊?最后人抽得皮包骨头,成了死人幌子,那可咋整啊?俺又咋向俺爹娘交待呀?这事儿,必须当机立断,快刀宰乱麻,让老二戒喽!”吉盛拿一包老炮台,递给吉德一支,个个儿叼上一棵,划火给吉德和个个儿点上,抽了几口,“这人要染上毒瘾,就算杆细潮凉啦!关说二嫂不搭理二哥,这一天闹的。又抽又逛,哪有个人样儿了?二嫂啊,多好个人,懂事理的忍受,那心得多难受啊?嗨,二嫂也太寂寞,要有个孩子就好了。二哥这样咋整啊,让俺这当弟弟的当二嫂面前,公要饼婆要面,左右为难!”小鱼儿怕吉德下不来脸,转个想法说:“你左右为难啥呀?二弟抽大烟戒过,这又捡起来是心情。要是爷们学坏,做媳妇的也有过错。拢不住爷们的心,再一个劲儿的使小姐性子赌气,疏远爷们,那还不两人破麻绳两拧了?背后我也说过美娃。美娃也是竹筒子装水不拐弯,死犟死犟的,不服软?两人就这么沤着。你说,这堵墙啥时才能瘫塌垮倒了啊?美娃说她想孩子。我说我四龙身下月嗑里也死个丫头,想想也就过去了,不能老活在泪水里。我琢磨着美娃是作了啥病了,不行给二弟说个小,拢拢他那沾花惹草的心,好好过日子。”柳月娥说:“我看二弟不是那个心思?他就是想有疤不叫人揭,作服了美娃。美娃呢,就是抓住二弟的疤不放。这就是两人摽上劲儿的结痂。你瞅他俩,咱们接他俩那会儿,二弟和美娃在江里玩的多开心哪!给二弟说小,二弟不一定干。咱们再劝劝美娃,爷们也得像小孩儿哄着,使性子也得有时有晌,不能猴子撺高不下来,一个劲儿的绷着。你个女人再有章程,也得围着爷们屁股后转?爷们要不稀罕你,那还有啥意思了?我看还是按鱼儿妹子说的,劝劝美娃。美娃要回心转意,给吃硬怕软的二弟一个好脸,二弟会就坡下驴的。啥事儿,总得有个软有个硬,才能和濡?”吉德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行!俺和老三整治老二。这俺可华一绝说过,有烟毒的人,是不会有孩子的。你俩多劝劝美娃。双管齐下,咱们共闯这火龙关。俺就不信了,他俩一点儿不进盐渍!”吉德说完,话锋一转,“哎小鱼儿,大舅的寿礼,俺看就把咱那对玉麒麟作为寿礼吧!嗳,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震宅驱邪的宝物啊!”小鱼儿一喜说:“行啊!大舅一定喜欢。”柳月娥附合说:“这些年,大舅也没好好过个生日了,五十可是大寿,咱们做晚辈的多献点儿孝心,送个厚礼,是正事儿。”吉盛一听急了,“大哥,你有压箱底儿的宝贝,俺也没啥像样的,可咋整啊?”柳月娥点一下吉盛的头,“你送啥,去跟艳灵商量去。自个儿一个人拧啥脑筋啊?三弟,你可是一马双挎的双头料,即是姑爷又儿子还三外甥的,礼轻了可不好?哎百灵两口子不是回来了吗,你瞅她俩送的啥,完了你再琢磨呗!只要艳灵说行,你就赞成!”吉盛哈哈一拍手跑开,“还是月娥嫂子有办法,俺就按你说的办。”吉德瞅着吉盛的后影,笑说:“这个臭小子!”
“我那情哥哥啊我那情妹妹……”小鱼儿放开留声机,靡靡的音色柔情蜜意,环绕一个男者搂抱一个女者亲嘴的堪称‘天下第一吻’的秘戏图陶塑,小鱼儿吟风弄月的抿着吉德笑。柳月娥拿手绢蘸蘸着润唇,淡静的瞥一眼吉德,一抿嘴,笑着走开了。
牛二一脸猴急相的样子,来吉宅找吉德,惶惶张张。还没等牛二说话,吉德一瞅,就劈头盖脸地问:“牛二,你急急火火干啥,汗巴流水的?”牛二用前大襟抹了几把脑门上的汗珠子,急得结结巴巴,“不、不好了!”吉德说:“啥事儿这么沉不住气,天塌啦?”牛二又抹把脸上的汗,“也不知那些日本商贩搁哪冒出来的,驴粪蛋子似的,乌泱乌泱的,可地打滚?松木二郎他们为招徕生意,布匹全摆到大街上,大放血,降价了!这不是叫号吗?”吉德问:“啥火候,这咋又卷土重来了?降了多少?”牛二嗯哪说:“市布啥的都降到咱县流行官帖十二吊合吉大洋一毛上下了。这赶季,天太热,那小市布,薄拉的,又花哨,正适合大姑娘小媳妇做布衫了。老百姓疯抢的买,便宜呀!”吉德掐腰儿在地上转悠,“这鸭脖子才压下去几天哪,又呱呱上了?咱从山东、上海、天津卫进的市布,是十五吊**吉大洋一毛三。质的好,又结实,很适合咱这噶达的百姓胃口,咱不随风跟潮,先不管它?”牛二哭咧着争辩,“德哥,咱们不降价恐怕不行?这批货卖不了,又得压一年。百姓买东西管你国货日货呢,都图稀便宜,买贱不卖贵。我到各家经营布匹的铺子转转,跟咱大同小异,卖不动。不少家都压的血本在这季上,想大赚一把。这叫小日本闹这一下子,货卖不出,钱都压死了,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了,这不得喝西风吗?我碰见小转轴子,叫苦不迭。他抱怨说,商会不让卖日货,这下可好,让人家日本人顶的哏喽哏喽的。压货就是压钱,这卖不出,周转不开,不得憋死啊?他讨我的口风,是硬挺还是降价,那意思就看咱铺子咋整了?我临走,小转轴子念秧,堤内损失堤外补,人家炒菜咱也得闻香啊!我听小转轴子那话里有话的意思,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忘了铺子挨学生砸了,想跨越抵制日货这鸿沟啊?”吉德说:“再咋的,不能卖日货!这点上,各家掌柜都是举了手的。小转轴子想干,那是见利忘义,吃里爬外,不帮狗吃食吗?咱不干那招人唾骂的事儿,咬咬牙,再挺挺!”牛二说:“咱铺子大,腿根儿硬。那些小铺子,像小抠那铺子就不一定挺得住了:你保准他们不卖日货,那咱保不准他们不卷入松木二郎他们设计的降价狂潮里去啊?这两下一挤兑,咱绷着,处境更艰难了?德哥,要赶紧想法子?日头爷冒汗冒够了,快背凉了,过了这岗可没那山了?我的主意,小日本是干皮葱,心儿不死!跟咱唱京戏,叫板!咱和小日本对着干,把咱们的市场夺回来!咋说,百姓还是得意咱们个个儿的货。小日本那玩意儿,稀绦,娇性,不溻汗,能穿着下地干活吗,中看不中用?真不行,降价吧德哥!”
吉德倒赞成牛二这种为骨气而置气的话。小日本降价,除卖不动没销量势逼无奈外,搅浑水摸鱼,不也是跟咱置气才亏本甩卖的吗?这商家都坞着,不都是看着德增盛吗?可是德增盛一动牵百家啊!跟风而动的那些小卖家能吃得消吗?置气蹚浑水,不能无辜坑人哪!嗨,不降,看小日本嚣张。降,顶季旺销看涨的货,真可惜了了?这有悖经商常规,不合常理啊!这小日本大晴天个个儿打雷,掉雨点儿,想淋达个个儿身上,叫别人干晒着,够阴损的。降,亏一头赢两头。降价,商家是肯定要亏的。降价,能顶下去小日本的嚣张气焰,夺回客源。再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老百姓得到了实惠。嗨,先蘸芝麻盐,降一点儿,摸石头过河。一看各家都啥反映;二看老百姓买不买账!
“牛掌柜,瞻前想后,同舟共济,小孩儿蹒跚,一步一步走。咱先少降一点儿,看看行情再说。”吉德捏得拳头嘎嘎响,“市布咱先降到一毛二。丁本,就搭个脚钱。你先去跟各商家知会知会,看看大伙咋想?”
“降到一毛二,恐怕不行!”牛二反对地说:“那不是跟小日本屁后跑了吗,闻那臭味啊?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一竿子插到底,降到一毛。咱再起个名堂,嗯,叫、就叫,‘亏本抛售,让利于民!’”
“这是底线。”吉德思㤘一会儿,一击掌,“这不是小事儿,牵一发动全身,你去把二掌柜找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咱这么做了,其他商铺咋想,你想过吗?说咱们逞能,耍大牌!个个儿先众叛亲离,王八拉车七扭八挣,你降他不降,让小日本瞅笑话。得一盘棋,拧成一股绳,要降一起降。咱货好,老百姓是买账的。这试探的降一点儿,客源能回潮,咱再降一点儿。老牛上坡,闷上劲,天食地利人和,还怕斗不过小日本?咱一竿子插到底儿,倒痛快,那些小门小户的商铺咋整?一下子蚀本,还不黄摊子啊?咱们啥事儿要想周全点儿,不能单枪匹马的牵着别人鼻子走,得商量着大伙一起上。别拿骆驼不管羊的事儿,那会引起众怒的。啊走,俺和你一起去,找上二掌柜,和大舅商量一下。商会出头,比咱们挑天要好些。”
吉德和牛二牵马上了大街,先到大塔附近热闹处遛达了一下,全是半生不熟的小日本的叫卖洋布声。
“嗬,够热闹的。”吉德看着说:“松木二郎够能发动的,哪弄来的,这老些人,老婆孩子全上了啊!”
“我说吧,你还不信?”牛二说:“你再看看咱那些商铺前,冷清的,可以摞雀了?”
“二叔,你也来逛逛热闹?”赶巧吉德碰上二掌柜,“这都瞅见了,俺正要找你呢。”
“坐不住啊,俺这不也是探窝子来了嘛!”二掌柜牵着马,愁怅地说:“咋个整法呢,这不捣乱吗?”
牛二笑着对二掌柜说:“二掌柜愁啥愁啊,车到山前必有路。”二掌柜接茬的问:“船到桥头自然直。看那样儿,你俩有主意了?说说看!”吉德笑说:“啥都瞒不过你二诸葛啊!主意是有一个,咱们到俺大舅那商量商量。想念经,还得请出大佛来呀!”二掌柜说:“嗯,这回松木二郎下的笊篱不浅啊,是抱团取暖啊!俺才碰见松木二郎和杉木,还有那个叫山田的,攀谈了几句。这几个小子,盛气凌人,实在张狂,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啊!娘的,松木二郎还叫号,没把俺鼻子气歪喽!说啥,中国老百姓大大的好,多多捧场,多给我们日本人长脸啊!小六子大大的坏了,学生也大大的坏了,我就是要叫中国老百姓尝到甜头。东洋布质高价廉,又好看又好穿,你们那布单调粗糙能比得上吗?二掌柜,要不你们也降价看看,咱们一比高低,决个雌雄?黑龙镇市场你们早该让给我们日本人了,你们斗不过我们,甘拜小风吧!我要叫你们的铺子通通关门养耗子。俺也顶了他几句,说,你短腿狗头上长犄角——尽出羊(洋)相!你个个儿拉个个儿肉,剩下狗下水,臭气熏天!你鸭子上架——也就逞一时之能!好戏刚开锣,你唱罢来俺登场,压轴戏在后头呢?俺叫你松木哭娘找不到娘,你娘在日本国早走道(改嫁)了!哈哈,这松木二郎损犊子叫俺这浑哩胡哨地骂得找不着北了,哪呢哪呢的直愣眼儿?”吉德和牛二都说骂得好骂得好。“关骂不行啊,那也就是嘴皮子上出出气,隔门帘子嘬嘬嘴儿,顶屁用啊?这回可要动真格的了,咱得出血了。要不在国人面前,咱们商人可就没面子了?”吉德说:“松木二郎也就是闹肚子,穿一赶儿稀屎,来的挺猛。咱们给他下剂猛药,让他放不出屁,干打嗝,大便干燥!俺想一步一步的降价,最后一杆子降到底,掐死松木二郎。”二掌柜赞成地说:“死逼无奈,只有降价这一条路可走了。面打箩里转,让百姓得点儿卖惠,咱们商家眼前是吃些亏,取得的可是民心啊!有的小户可能倾家荡产,商会的救急金,可拿出来补偿一些嘛!商会再和官府协商一下,减免些税,叫商会出头,联络联络大伙儿,一下子把松木二郎拉的****碓回去。就适令节气这批货,亏能亏多少,咬咬牙就过去了?佛家讲先给后得。咱先舍个猪肘子,将来就得一口大肥猪。”吉德说:“二叔,穿衣戴帽,说话走道儿,咱爷俩挑的蛋都是双黄的,不谋而合啊!咱和大舅说去。”
来到商会,石狮子前已聚了不老少布行的掌柜们,各个愁眉不展的,窃窃私议着啥,看吉德他们来了,像有了主心骨,都围了上来,眢眼盻(xi)眉的朝着吉德睇(di)视,咋整啊?吉德嗤溜一声,又嗤眼儿一笑,“都瞅俺干啥呀你们?各位爷们哥们,都别像死了娘似的,不就一个板凳坎儿吗,只要咱都肯卷起这裤角子,这小河沟就蹚过去了。大家伙进屋,咱找会长商量商量,让会长拿个章程。”大伙儿一听,“走吧!”
殷明喜在议事厅接见了大伙。二掌柜首先把小日本降价的这股风潮分析了一下,又把德增盛的想法说了。室内一片寂静。古董架上的青龙、白虎、硃雀、玄武古代四大兽也知趣的静静地等待。老转轴子把木斗克在椅子腿上一磕,扫了二掌柜一眼,梗梗肉脖子,盯着吉德说:“呀呀,这是横垅地捞磙子,一步一个坎儿呀!要说嘛,这降价也是做买卖的常理,可这旺季旺销的货,降价不是顶火盆找凉快吗?德增盛呢,不是布行,属杂货行。可杂货行卖的布比俺布行销量还大,这降价赔的肯定比俺多。可是德增盛,一个杂货行,还肩挑布行、米行,可以堤内损失堤外补。俺布行,干得撸,卖一尺少一尺,亏一尺就亏了,没场补去呀?压在那吧,钱压死了,跟腚是钱庄的利钱,两头一堵,大鼻子小鼻子一堆抓挠,还不黄摊啊?这降价,割肉带血,也是要命!”源恒生小老头掌柜的掏出洋火要点烟袋,二掌柜扔过去马头牌火柴,“你那鹿夫人是日货,用这个,营口货!”小老头回手把马头牌火柴扔给二掌柜,“我不抽了,老咳嗽,吃口太古糖,这可是国货。”小老头含上糖,长脸儿一抹说:“我那货从宽城子(长春)捣腾来的,不便宜。降就降吧,压也是压着,卖俩儿个是俩儿个。要搁一年,虫咬鼠嗑,受潮变霉的,还不如趁早出手。我是想说这季税,是不往后拖一拖,再减点儿,咱不也就少亏点儿了吗?”小抠说:“是啊殷会长?上火!俺那小铺,小本生意,啥布都是一季倒一季的,俺就指望这点儿布了。这要跟大卖家降,亏了就亏到底了,拿啥缓气呀?不降吧,那布就是布了,上哪换钱去呀?俺恨这小日本鳖犊子,可咱们商会也不能眼看着俺找歪脖树杈吧?”小转轴子说:“你要找歪脖儿树啊,那还不容易,俺给你找个一下子能吊死的。”小抠碓下小转轴子,“吊死,俺也要拉松木二郎垫背,不能便宜这东洋狗?俺宁可置气置死,也愿叫松木二郎那色样儿的气死!往死了喀哧,让他狗牛子抽抽嘴里当哨儿吹!”小转轴子吔吔的斜睨着小抠,“说一尺,玄一丈,小壳郎你还喘上了呢?”
这七嘴八舌,大伙呛咕了一阵子,一条是肯定的。抽筋扒骨,降价!殷明喜看是火候了,站了起来,说:“众位,逼上梁山啊!咱黑龙城是四四方方的。中心是个塔,圆心儿。做人要方正,处事儿要圆滑灵活。白圭,一代宗师,咱买卖人的祖师爷。他经商有八字秘诀。哪八个字呢?‘人弃我取,有取有与。’还有四字箴言,就是,‘智、勇、仁、强。’俺不是夸赞德增盛大东家俺的大外甥吉德。他就像一根不起眼儿的乌拉草,被人误解,被人中伤,被人诽谤,被人践踏,被人挤兑,被人碾压,被人棒槌,他都顽强而又倔犟的经受住寒霜酷暑的风吹雨打。不嫌臭,不嫌脏,不嫌旮旯犄角的龌龊,包裹着人们的脚,送去了温暖,保护脚不受到严寒冰雪的伤害。吉德就像一根儿乌拉草扑拉了一撮到一大片,温暖别人的同时奉献了个个儿,也回报了个个儿。吉德的乌拉草精神,就是不管外界环境多么恶劣,我活我的,不损人才利己。我要活好,还要活出个人样儿来!掌声就不要了,啊!他就穿俺老姐给他做的一身皮光身来到咱们的黑龙镇。不是俺这当大舅的心狠,俺想帮他。他呢,不靠大树好乘凉。寒号鸟,懒吗?不懒!咋养成得过且过的毛病的呢?就是有别的鸟的鸟巢可居,才养成了得过且过的惰性。吉德完全可当个寒号鸟,躺在俺这安乐窝里当个纨绔子弟,玩鸟瞎逛。吉德这个寒号鸟咋个个儿垒的巢,咋发的家?就是不等不靠不䞍现成食,勤奋好学,谨记了白圭老先生的八字秘诀,灵活运用了四字箴言,空手套白狼,白手起家。从老鱼鹰那的渔民们手里赊来卖不出的鱼,倒腾到缺鱼见不到鱼的深山老林,以皮换鱼,以山货换鱼,再折腾到城里,再换回山里急需的家常日用品,再换回皮货山货,再倒腾到城里。大冬天的,周而复始,不容易啊!按承诺比高出市场的价还上了渔民的鱼钱,使渔民冬天不再捧着金饭碗要饭,解救了渔民的疾苦,个个儿兜儿也鼓了起来。这就是智,靠脑子灵活。勇,敢闯才会赢。这是智的行为。可不是胡造啊!仁呢,价钱合理,买卖公平。看开些,钱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该施舍就施舍,钱不是一个人花的。强,怀德诚信才会强。在面临困境,咱得舍得。不有句俗话嘛,‘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这听了,是有点儿残忍。可有它的哲理在里面,深刻呀同仁们!司马迁史记里有个乌氏倮卖羊的故事。说啊,西北那溜子有个乌氏的地方,有个叫倮的牧民,家有几十头羊。他看当地国王那羊啊漫山遍野,站山上远远望去,就跟棉花地棉花一样多。他羡慕啊,这个眼馋!咋办呢?他决定卖掉他所有的羊,换回了锦缎,就送给了那个国王。国王高兴,有来无往非礼也!我国王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啊,你要啥吧,金银财宝,随便!这个倮呀,啥也没要,要羊。他可不傻,花活钱不花死钱。钱再多,花一个少一个。羊呢,不越繁殖越多嘛!国王一拍桌子大笑,这傻玩意儿倒孝敬,这羊给你两山的。打这以后,羊身上挂钱串子,倮靠脑子灵活又敢舍得发了大财。咱们商人,有买就有卖,有赔就有赚,赔赚不在一笔买卖。好了,你去逛瓦子,逮个好的,不想撒手了。俺得够那本,舍不得了,焐那儿了。可人家姐儿也是要靠自身挣钱的呀!你想够本,不舍出,我挤出你个大熊来!哈哈,说笑了。咱们面临的是小日本气势汹汹的挑衅,咱能焐着守本不出血吗?熟视无睹反手就擒吗?咱们的市场,咱们背后还有那么多指着咱们把货卖出去吃饭的人哪!咱们的货卡在柜台上,卖不出,那些织布工厂就要倒闭。种棉花的、养桑蚕的,就得饿肚皮。咱们民族的纺织业就要受到毁灭性的重创。咱们的商业也将成为洋货的天堂!眼前咱是看着亏了,小日本那么作他不知道,他血本夺的是咱们的市场,也是想夺咱们的民心。小日本想拿惟利是图小瞧咱们,咱们要夺市场也夺民心。不能叫百姓看咱们心寒啊!俺赞同德增盛商号的议案。从今天起逐步降价。降到小日本尿裤子!抵制日货,咱们大伙同舟共济,携起手来,共渡难关!至于税嘛,俺理解大家的心情,不交怕是不行。俺找官府协商,看能不延缓,能免些更好,争取吧!对小商小铺,因降价而倒至亏本要关门的,商会视情况,启动救急金,给予扶持。实在揭不开锅了,咱大伙能瞅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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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一时间各家布行商家门额上都拉上了“亏本抛售让利于民”的横幅,敲锣打鼓,鸣放鞭炮,亏血本,拉开了向日货开战的序幕。
德增盛门前,牛二请来了鼓乐班子,喇叭一响,大镲一镲,大鼓一敲,很多乡民乌泱乌泱的围拢过来,争相你扯一块他扯一块的。吉德吆喝着,亲自掌尺,七尺让半寸,付钱凑整抹零,乡民们赞不绝口。
“大倭瓜,还是咱这玩意儿,像个玩意儿。小日本那玩意儿太薄拉,胸口那两大紫疙子啥色,都看得真亮的。”
“老面媳妇,你要做裤子,啥瓜子儿都看着了,还紫得溜的黑呢,咋那么能徕玄?”
“我在日本摊逛了一上午晌,就熥着没扯,这还赶着了。”
“你还差那点儿钱,那大家业?我可是。他爹抠馊馊的给我两块钱,叫给三丫儿和大儿媳妇扯两块花布换换季。我在那日本摊圈了好几圈,裤兜都拿蛤蟆了,我都没舍得下手。这晌午头,我在孙二娘小馆秃噜一碗过水面,咽下最后一口,这边就像过年了。孙二娘嘴叉子长,说咱们商家也降价了。德增盛名声高信誉好,这不,吉大东家亲自扯的。这是营口天兴隆的机织布。这是哈尔滨德丰号的。还多了半尺多,说留的筋水。七尺八毛四,抹了零头。他婶儿,便宜吧!”
“这吉老大,小黄县,肚子尽货!你看那边儿,上午晌小日本还抖落毛呢,这都搭拉毛了!”
“小日本太古董了。我眼瞅着,那尺压的,七尺差半寸,再一筋,哪还有玩意儿了?”
“……”
松木二郎在日本街铺子里屋正得意洋洋的吃着生鱼片喝着清酒,和个侍女**,叫这外头的鞭炮锣鼓的喧闹弄得一震,忙甩开怀里的侍女,跑到前头铺子里。上午还熙来攘往的热闹非凡,咋一下子冷清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呢?
“中国商家也降价大甩卖了!”
“齐刷刷的,一个市价。”
“八嘎!”松木二郎搧了店员一嘴巴,一屁股瘫在藤条椅上,歇斯底里的一拳砸在大腿上,吼叫着,“八嘎牙路!”
松木二郎一步,或者是几步吧,窜到门口外。窄溜溜的日本街拢罩在火辣辣的大日头下,寥寥几个撑伞穿和服的娘们,连招呼都没跟松木二郎打一声,就匆匆从松木二郎眼前走过。
“哪呢!”
这几个日本娘们可能不认识松木二郎,或者也眼熟,反正在松木二郎眼里就是无视他这个松木珠式会社的社长存在。
松木二郎黑黑的仁丹胡儿撅到圆圆圈的鼻眼儿上,发疯的进屋,捞过挂在墙上的和服,拎着走出屋,来到街上。
两个干农活打扮的日本娘们,拿布巾抹着脸上的汗,在大毒日头下挨门边打听着啥,边朝松木二郎走过来。
“抠尼其哇(日语:你好)!请问松木珠式会社的店铺在哪块?”日本娘们躬身向松木二郎打听,“卖布的铺子。”
“啊,前头不远,几步就到了。”松木二郎听说买布,气消了许多,赶紧穿着和服,躬身说:“大降价,快买去吧!”
“听说了,撂下农活就来了,赶趟吧?”
“赶趟!太赶趟啦!敞开,有都是。”
“沙尤那拉(日语:再见)!”
“沙尤那拉!”
松木二郎目送两个日本娘们进了他的铺子,晃晃头,“这儿才有几个日本人哪,杯水车薪!中国人才大大的。呸,不卖账了!”
日本街北头,东西大街从西牌楼到中心塔这两大溜日本人布摊,从各镇拉来卖布的,都无精打采的靠在柳树蔭下躲太阳了。松木二郎气的唔喽嚎疯,一路吆喝。卖布的,对松木二郎无奈的摊着手。
‘杉木!杉木!都你出的馊主意,你害惨我了!啥******日本帝国在华利益,去******蛋吧!这谁管我啊,我的利益呢?’松木二郎一路走着,心中这个骂,‘各镇子拉来的,那是有约的,不可汤吃面,我就得包葫芦头。我豁出老底儿在咱画出地盘的咱称关东洲(旅大)进的货,这下全砸在手里了。’
松木二郎越想越生气,把邪火全砸在杉木身上。他决定找杉木理论理论。他叫个拉脚的坐上,要找杉木算账。一路走来,看各布行商家像过大年,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像不要钱似的,争抢的购买。
松木二郎像个斗败的公鸡,把头低低的压在胸前,只用两只鼠眼贼溜溜的扫视着街面。他没脸儿再趾高气扬了,有点儿过街老鼠的样子,恐怕谁认出来。
“哎!”
惊弓之鸟,偏听见弓弦响。
“松木君,缩头乌龟似的,匆匆忙忙上哪旮子去呀?”
松木二郎心头一紧,别是遭围攻吧!嗨,这的人野性,气粗,伸手就打抬腿就撂。豁出去了,不就挨一顿打嘛,也活该!谁叫你夜狼自大,沸水里嗤尿,锅台上拉鸭子下锅,太岁头上动土,不自找的?
“下车吧,来看看是你那热闹还是这噶达红火?”
松木二郎听这声不像要抡烧火棍,声还挺熟,谁呢?拿眼在人群里一扒,这蝎里附子!
“哎呀马署长啊,吓我一跳!这曝热的天,你全付武装干啥呢这是?”
“你别霜打的草似的,蔫头耷脑的跟老二算账?干啥呢,还不是托你的福,给我找这遛马路牙子好差事儿啊!你公鸡扑拉完膀子,这么多人,我不得看母鸡下蛋呀?哎,我说你真是认套驴,杉木老小子一拿鞭子,你就上套?这咋上午晌还驴身上打蛤蟆油,这下晌咋像刚搁灰堆扒出来似的,蔫巴了呢?你咋不多吃点儿鹿鞭,也多挺个时候啊?哎松木君,不是我冤你,你比你哥松木一郎还虎!松木一郎叫人家玩死了,到死都不知咋死的。你松木二郎离阎王殿也不远了,小鬼正追呢。你把心摆平了,半斤八两,掂量掂量?做买卖本来就是公平竞争,你秋后蚂蚱还撑肥大胆了,蹬巍吧!这可倒好,两败俱伤,谁不日你妈呀?你是不是去找杉木啊,快去。杉木正瞎子摸屁股穷欢乐呢,去晚了,就赶不上杉木的笑脸儿了。”
“这不关是杉木,日本货不得烟抽,不降价咋整,谁愿挑这火呀?”
“你挑啊,引火烧身!你就是羊群的骆驼,羊摞起来也比你高?这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卖不动,就眯着呗!你显啥蛤蟆眼大眼贼呀?张少帅抵制日货,提倡国货,你不是不知道,还挺个老脖筋硬踩火药桶,那不是活腻歪了,找死吗?这个时候,你这不火上浇油吗?”
“我找死,不有人推吗?”
“这就对了。踹你屁股一脚,你能跑出二里地去?妈的,那回你们放火,不我摚着,你们早完玩了?”
“这回你不会使个坏屎帮帮我?”
“这买卖的事儿,我是竹竿子吹火,中间带节,有劲使不上!你别瘦猴拉硬死逞那干巴强了,认了得了?”
“我大日本人,绝不败倒在你们支那人的脚下,走着瞧!”
“去你妈的吧!你们撇拉拉的板凳腿的狗,还没两块豆腐高呢,跟我扯这个呢?中国人一人吐口唾沫,就把你那小岛子淹喽!”
松木二郎叫马六子一顿耪哧,心中不悦,可也拿马六子没辙。不过,有一句话叫松木二郎心里犯嘀嗒,就是马六子说松木一郎的死,那话里有话啊!他开始怀疑松木一郎的死因了。马六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大事儿不好唐突的发问,那倒会倒叫马六子拿捏一把,倒不肯说出来了。这疑窦不解开,松木二郎又不死心,就忙陪笑脸儿说:“哎马署长,我没啥事儿,咱俩找个地儿弄两盅?”马六子一横脑袋瓜子,“想套啥话呀?”松木二郎木头楔子往缝里醢(hai),“我有啥话套你呀?我是说,给你提个醒。邓猴子回来了,这你不知道?”马六子一斜愣松木二郎,“有啥知道不知道的,他天王老子呀?他回来就回来呗,能咋的?”松木二郎说:“能咋的?你趁人之危,抢了人家二老婆,还好意思咋的。那是夺妻之恨!”马六子一手按着枪盒,抖瑟着一条腿,“你知盐哪搁咸醋搁哪酸吧,夺不夺妻的,关你屁事儿呀?”松木二郎一紧嘴拱着仁丹胡儿说:“邓猴子不仅不拉好屎,还会蝎子撅屁股蜇人!杉木君把邓猴子弄出来,白弄出来了,就是要对付你这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人的。”马六子一听,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啊,我琢磨的是谁弄出来邓猴子的呢,原来还真是缺大德的杉木啊!’马六子虽嘴硬,邓猴子回来确实叫他心里打怵发颤。想抗衡邓猴子,还得抓住松木二郎这样的日本人,就得把松木二郎从杉木一郎身边拉开。马六子就走过去,凑到松木二郎耳朵上说:“松木君,你和松木一郎是一个妈生的双棒儿吗?我看你又要步你哥的后尘啊?中国有个傻人,让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松木二郎猜疑的问:“马署长,你说我哥的死跟杉木君有关?”马六子欲擒故纵,走开一步,摆着手说:“不知道!谁知道你问谁去?我还那句话,反正是叫人当枪使,让人家玩死了!”马六子撂下个谜屁,蒯嗤蒯嗤地走了。
松木二郎跳下车,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闷闷不乐回到车上,怀着疑惑,找到了杉木。松木二郎对杉木的忠诚已大打了折扣。对杉木提出的再降价,松木二郎矜持不干。杉木骂松木二郎鼠目寸光,大日本不许你半途而废,一定把支那商人打压下去,占领我们日本人的市场。松木二郎再次在杉木的淫威逼迫下,再次妥协,再次降价,再次输得人心**蛋精光。
人潮跟着降价潮,谁降的低,一吆喝,人流就潮水般的拥向哪。一会儿,呼拉拥向日本摊子;一会儿,乌泱乌泱地拥向中国摊子。潮起潮落,最后潮汐固住在中国摊子前,苞米花崩上天,天女撒花,把市布抱回了家,穿在人们的身上。
较量白热化了。
杉木叫浪人们上街为松木二郎等日本商人鼓噪。美枝子也亲自出马,带领美枝子浴汤的艺妓、按摩下女们,开场打起太鼓献艺。杉木又指使邓猴子的腿子麻猫,花大价钱雇了些翠花楼美人寨的姐儿们搔首弄姿招徕买家。商业文明,一下子玷污得面目全非。
蔼灵的国高学生们没有等闲视之,群情激昂,高呼“中国人买中国货、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口号上街游行,声援商家的爱国义举。
小鱼儿也走出家门,拿出扭大秧歌的领头角色,组织起柳月娥、大丫儿、美娃、艳灵、好灵、爱灵、雀儿、云凤、春花、巧姑、小樱桃、大梅、二梅、大凤、二凤和一些商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穿上韩裁缝赶夜工统一拿市布做的花布衫儿、蓝布裤子,头戴花,腰扎彩,扭秧歌,展风姿,靓丽的美人窝,抢尽了风头。小鱼儿和美娃,还施展才艺。小鱼儿怀抱琵琶,弹了一曲《十面埋伏》。美娃手扶古筝,弹了一曲《将军令》。才女佳人,得来一片叫好声。
山东的传统地方戏“东崴梆子”,也赶场献艺。“河北梆子”也不示弱,和“东崴梆子”唱开了擂台戏,那是你唱罢我登场。
不知谁家的几只奶山羊没看住,“咩咩”也来赶热闹的跑上大街上,碰到了一起,森严矩阵,斗狠的角逐犄角的厉害。
两帮十几只“咯咯”的灰鹅白鹅引吭高歌,温文而雅的扭扭达达在人群中的亮地场邂逅。两帮鹅,修长的脖子优雅的“咯咯”点头,互相问候。恍然间打破和谐,两帮的领头鹅,不知何故,敌视的抻直脖子翘着喙,又低头翘首的逼向对方,出出的向对方示威。较力的僵持一会儿,谁也不退缩。白鹅发起了攻击,灰鹅胆怯地扑拉着大翅膀子,“咯咯”的带着几只大小老婆落荒的跑开了。白鹅昂头“咯咯”的呼搧几下大翅膀儿,以胜利者的姿态,曲颈向天歌的带着几只一团白雪的妻妾扭达扭达地逛着。
赶街走巷的艺人也来赶场子助阵。拍砖头吞钢刀的签子活(杂耍)、乌鸦变白马长鹿角的粒子活(变戏法),最属叫绝的是吴桥褂子活,蹬缸了。老焉、老屁等几个人看了,一个大姑娘家狗尾巴花似的,能蹬起那么重的二排缸?不信的在缸旁左拍拍右敲敲,晃头摇脑袋瓜子的还是不信。几个人跑到孙二娘小馆子里,抬了一口一人多高的腌酸菜大缸,叫那姑娘蹬。那姑娘乐着叫号,装个大活人我也能蹬!吉增淘气的钻进大缸里,几个人架着大酸菜缸抬上那姑娘脚上,蹬着转了一圈。吉增吐着舌头从大缸里钻出,“这姑娘找婆家谁敢要啊,不一脚从窗户里踢出去呀?哈……”
“这行当的祖师爷吕洞宾看了会咋想?”商家拿血拿肉和小日本商人搏弈,看上去是一场商战,其实这背后的较量可是大有说道。唐县长也来凑热闹。他指指点点的陪着一个绫罗绸缎白衣白裤戴白礼帽瘦拉长个的人在人群中闲逛,“沧州武打,吴桥杂耍,遐迩闻名嘛!”
县令,知事,县长,这官衔不大,老换来换去,老百姓都闹糊涂了。反正就是七品的芝麻县官。青天大老爷,县太爷,父母官,都是在戏文里看到的,有几个?这民国了,一统都叫县长了。可他身边这个人,啥官衔,也不大,可这人天朝大员,派头大。国民党县党部的专员,姓张,名邦昌。砖檐(专员),我可听说有房檐、屋檐、炕沿儿的,没听说有砖檐的?跟县官乌纱帽的帽檐比,他俩谁官大?不有那么一句老话嘛,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说谁官大?你没看见哪,关键是那张专员胸前别的那个青天白日徽章,那是国民党的标志!国民党,啥名堂,咱这噶达这老些年没那老破玩意儿,哪旮子弄出来的?南京!啥地场?江宁府!你就说南蛮子得了,还南京?不就有六个皇帝坐朝的破地场嘛,热咕嘟的,有啥好的?要好,明朝皇帝能蹽咱北边建京都啊?要好,那光头果子能一次又一次老想霸占京城啊?这唐拉稀也是的,县官当的好好的,不刷杆儿太监找茄子提拉吗?嘿呀,你看挂的那个旗,这不民国了吗?这民国就是国民党的。张少帅雇国民党来抬轿子的。轿行的轿夫啊,咋这么牛叉,还得县太爷陪着?那么着,轿夫还不长行情了吗?咱还没婚没配,那高价咱可雇不起喽?你雇,雇你个头吧!
“这黑龙镇我从金陵(南京)来就听说了,百闻不如一见啊!”张专员人很清秀,不白净,三十上下,四十不到。刚来,一口吴人的南腔,还没北调呢。他摇头晃脑地说“这呀,荒野沃土,蓝天白云,土坯墙,茅草房,抿裆裤,大布衫,女子叼烟袋,男人喝大酒,大葱蘸大酱,一口臭糜子味,啊哈好个北国风光,煞人眼喽!人们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天人合一的自然理念,不假呀!侬那啊呀,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老树古藤,四季百花。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危楼跨水,高阁依云。围墙隐约于萝间,架屋蜿蜒于木末。清人张潮《幽梦影》说啊,‘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哦,那门是月亮门,是从明月得的灵感。哦,那竹子是君子的象征,做人的典范。哦,那石头来自太湖,它既暗示怪的逾越规范也暗示着收敛。事不求全,心常知足,自然气静神怡了。这一切就是家,就是人们追求的天堂。说苏杭出美女,秦淮河出商女,性子糯,那是西施可盖天哪!你黑龙镇这里,美女我瞅着就很多。是那么天然,那么朴实,那么泼辣,不夹咕呀!都说姑苏是鱼米之乡,就连造字先生都形象的把蘇字来用草啊鱼呀禾美化,那是不假的,千真万确的。唐县长,你这里比不上江南,可也不比江南差。那大鲤子啊,又肥又香!这大葱那老粗,赶上那啥啦,啊啊?哈哈太赶口了!蘸上那黄油油大酱,又辣又齁齁咸。柳蒿牙呀还有啥野草,蘸那老大酱吃,我可是女儿没坐过花轿啊,头一回!就那高粱米,太拉嗓子了;那小米子粒儿太小,直往嗓子眼儿钻,呛嗓子;大饼子太粗拉,难咽哪!嘎渣儿,又脆又香的,还是别有风味的;大碴子,啊大碴子煮大豆嘛,太硌楞了。”
“张专员,咱这噶达五谷杂粮有二三十种,你是刚来吃不惯。”唐县长呵呵说:“你们那吃的就是粳米。金陵六朝古都嘛!红楼梦,就那石头记。写得那家伙,了得了。曹雪芹笔下生花,把那腐朽写到了极致。高鄂这个伪道士,还是给那个朝廷留点儿了颜面,叫贾宝玉还是遁入空门了事。啊这扯的,够做个大布衫子。咱这儿也有粳米,比你那粳米一粒儿是一粒儿扎沙的好吃。肉头,就是太少了。”
“你说的那是早稻。晚稻还是很好吃的。”张专员不太服劲儿地反驳说:“你们这儿一年一季,我们那是一年两季。”
“啊你们那气候好,不冷。”唐县长不恭维地说:“咱这噶达一到冬天嘎嘎的冷,下巴都冻掉了。稻子咱这噶达人还不太会种,都是高句丽人在种。啊,也有些日本人向咱们人传授种稻子技术。姜家圩子的大财主姜板牙,就叫日本人帮着种了不老少稻子,还带动了一大片庄户人种。”
“雇日本人,这倒新鲜啊!”张专员拿扇子拍打着手掌说:“稻子、稗草一池田里生,这得看主家人留谁不留谁了?稻子出粳米,稗草也出草籽儿米。哪个米好吃,当然是稻米了。二者取其一,在主家人眼里,稗草对稻子是大敌,疯长起来把稻苗都呼死了。主家人想吃稻米,就得拔掉稗草,叫稻子一花独秀。唐县长,你说这眼前商家的争霸战,是不是和稻子稗草有一比呀?”
“嗯,张专员,这可是个大话题呀!”唐县长鬼魔哈哧眼儿地说:“也是稻子稗子的抉择,那也得看主家人的意思了?”
“张少帅听蒋委员长劝,不当土皇帝而‘易帜’,归顺了南京。”张专员阴阳怪气的一抹唐拉稀,又把这个软皮球踢给唐拉稀试探,“又杀了杨宇霆,是选择了稻子呢还是稗子?”
“这个,我一介浮萍,官小位微,不好妄加枉言啊!”唐拉稀不愧为唐拉稀,老奸巨滑,又把将军的棋推给了张专员。张专员瞅着唐拉稀眨巴几眼,“呵呵,这东北呀,就像这四周的大草甸子,瞅着表面荒凉凄寂,可底下埋的是火药桶,一见火呀,就会燃起熊熊大火,不可小觑啊!这块拉拉淌油的肥肉上就是个角斗场,谁胜谁负,事事难料啊!可在委员长眼里,东北就是个棋子儿,哪天为了顾大局,丢车保帅,也可能就是个诱饵了?闹红的苏俄,撒种子撒到委员长眼皮子低下了,****猖獗,对南京政府构成了威胁。心腹大患,委员长吃不下饭哪!我这老远来贵县,也琢磨不透上头这儿到底啥意思,就是和拉稀泥,糊拉个平,能显啥个身手啊!不过,党国利益高于一切,我是效忠党国的。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老和委员长拧劲子,要拉张少帅下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瞅瞅啊,日本人的摊子冷冷清清,艺妓娘们倒挺招人的。咱的铺子热闹的,啊,叫人兴奋啊!贵县的国人,还是爱国的嘛!商铺不卖日货,百姓不买日货,还积极打压日货,这就是民心啊!”
张专员一番云里雾里的咸淡话,唐县长听了,也更加云山雾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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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县长,你不想也戴上这党徽吗?”张专员指着胸前的徽章问:“我可以介绍的。”
“那不高攀了吗?”唐县长说着,又摆手,“国民党,咱这叫富党。**,咱这叫穷党。穿绫罗绸缎的国民党瞅不上红毛光脚****的**,大手掐小蚂蚁,也力不从心,看来这穷党还挺******尿幸!这个党那个派的,咱这噶达只是个耳边儿的传说,新鲜玩意儿,得容我考虑考虑,这是大事儿。”
“嗯,这小蚂蚁过街稆稆囔囔的,谁起眼看一眼了?这耗子过街,可就不一样了,人人喊打啊!”张专员苦恼地说:“孙大总统的联俄、联共、扶助工农变味了,这不国共两党掐的呀,是你死我活呀!”
唐县长和张专员说着,遛达达来到德增盛的商号摊子前,张专员手捏块儿花布角,捻捻着说:“咱这花市布织造的捻着不比苏州云锦差啥呀,就是好嘛!乡里们,敞开买啊,这是爱国的大事儿呀!”唐县长也附和,“乡亲们,咱这市布白拉又结实,扛穿又凉快,买吧!”吉德听有陌生人的声音助阵,就抬头张望,“唐拉稀!旁边那人是谁呢,够眼生的。”即来了,不趋炎附势,也不好不上去打个招呼,就把尺子摁给身边帮忙的面包房的俄罗斯姑娘艾丽莎,迎着唐拉稀跑过去,“哎呀呀这不是我的县长大老爷嘛,这么闲?”唐县长稀溜溜的一唧咕笑,伪善的拉着吉德的手冲着张专员说:“啊哈哈张专员,这是咱县的大商人,叫吉德,德增盛的大东家,年轻吧!”张专员啊哈哈的握住吉德的手,瞅着唐县长啊啊的想着说:“听说过……啊殷会长的,啊大外甥!”吉德点头说:“正是!正是!”唐县长虚头巴脑地说:“这次打压日货,带头降价的倡导者。这吉大东家脚在东头一跺,西头都颤啊,了不得!”张专员说:“我比你大几岁,可没你那份魄力呀?党国正用人之际,大力网络人材,你大有可为呀!”吉德说:“哪里!哪里!”牛二从铺子里扛几匹花市布走出来,撂在摊子上,扭头问艾丽莎,“看见德哥了吗?”艾丽莎冲摊子西头一扫一努嘴。牛二知道吉德和唐拉稀菠菜豆腐不和卤,怕唠长了再弄扎约喽,正赶这当有个“挑八股(绕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儿、香粉胭脂、糖球。)”的小贩要买十几匹山东飞虎牌和上海虞美人牌花市布,就高喊:“吉大东家,快过来,挑八股的要成宗买布,卖不卖啊?”吉德高喊答应着,跟唐县长和张专员嘘呵两句,就跑过来,“俺正烦这俩官痞党棍呢,牛掌柜你喊的真是节骨眼儿!咱这儿敞开卖,挑八股折登的远,也就挣个脚钱儿,咋不卖呢,卖!”牛二呵呵瞅下一头乐的艾丽莎,“我不知你烦嘛,才招呼你。嘿嘿,卖喽!”
唐拉稀看张专员还张望盯着吉德追看,就说:“咱俩往前逛逛。”张专员不舍地走开说:“这小伙子不错啊!人有人样儿,浑身又有那么一股说不出来的魔力,叫人招魂啊!这买卖人,心眼儿够使。个个儿脑袋装在别人头上,把别人兜里的钱划拉装在个个儿兜里。眼前亏一点儿,争得了民心的信任,还不捞回来?”唐拉稀明白,张专员一个光杆儿,这是在寻觅网络人,就说:“这吉老大是个顶尖的人材。人家不靠山不靠水,连他大舅殷会长都蹬了,空手套白狼,几年下来,愣是弄了这大家业。关后堂女眷就好几房,都贴乎的,赶都赶不走?你才看那漂亮老毛子姑娘了吧,那也是呢。从吉老大闯咱这关东那会儿,俩人在哈尔滨邂逅,那毛子姑娘在哈尔滨不念完啥大学公司职员都不当了,追到这儿,一直守身如玉的追着吉老大。嘿,你说这邪门不?”张专员说:“这就是魅力所在。向日葵啊你们这叫毛嗑,向太阳!谁不荷叶膀荷花呀,那才显出荷叶的田田美!”唐拉稀恭维着张专员又杵吉德的坏,“圣贤多出至江南,张专员不凡儒雅,叫敝人佩服之至!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咱这噶达的人不像江南人说话委婉,有一说一,不会绕弯子。我给张专员提个醒,像吉老大,你一打眼儿,拢人,看不透㤘(zou)啊!这人狂妄自大,桀骜不驯,无视官府,如白驹之隙,不识时务!你还是小心为妙,别等碰到钉子上出了血,别说老兄我没告诉你啊!就那商会的殷会长,如同一辙,没出二模子。有官匪勾结、兵匪勾结、警匪勾结,咱这儿还多了个商匪勾结。这的大商家,都暗通胡子,不好驾驭呀!”张专员不以为然地说:“水大养大鱼,水浅养小鱼,浑水才摸鱼,水清则无鱼。这就如同一枝荷花,花姿叶盛,美不胜收。你不通花性,谁又知荷花上结莲籽了还会在泥里暗结莲藕呢?虽有白花生藕粉花生莲子,没有藕带,哪有荷花一望全圣洁呀!堂堂委员长,不也和上海青帮杜月笙暗结莲藕吗?这勾结土匪在官府往大了看就是通匪的大罪!得千刀万剐,诛灭九族。那你再从车辕调到车尾看,为什么会有土匪啊?逼的呗!谁逼的?官逼民反呗!商人又为什么巴结土匪啊?惹不起呗!在我看来,不管是绿林、响马、土匪、胡子、****,有匪,天下就不太平。可你又无奈,天下不公,孙先生才提出‘天下为公’。所以呀,不管啥匪,只要是人,你剿灭得了吗?委员长花血本拿重兵带头剿****,剿的又咋样呢?淡定的看开些,七七八八,你不让谁活呀?这有啥,人是杂食动物嘛,荤素都要吃的。我就不信,你唐县长,就两袖拂轻风啊,总得要带点儿灰尘的。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人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时间久了,难免舌头碰到了牙。你舌头不搁浪,牙还好意思咬你啊?唇枪舌剑,总有一伤嘛!唇齿相依,不就没事儿了吗?唇亡齿寒,都弄成孤家寡人有什么好?唇红齿白,多好啊!我听说了,你和商人们闹不愉快,你不要对人太苛刻了吗?官不与小民争力,只要不抢你乌纱帽,宰相肚里能撑船,有啥枫桥不泊一宿的。寒山寺钟响就有和尚念经。这小日本也不是秋后蚂蚱,张弩之末,嚣张啊!我记得,法国有个农学家,叫、叫巴曼奇。他在德国考察时偶尔发现用土豆做的面包,很好吃,就把土豆带回法国,叫农户试种。可农户看这土豆稀奇古怪的样子,怀疑有毒,谁也不搭理种。巴曼奇出大钱请农户种,农户连头都不晃,躲得远远的。巴曼奇奓手端膀翻眼儿的个个儿种。种完后,白天雇重兵看守,晚上只用一个瘸瞎老兵看守。这地里种的啥宝贝,引起农户的好奇,趁天黑偷挖回土豆种块儿种到自家地里。从此这土豆就推广开来了。后来,又传到咱这儿。这个事儿说明一个道理,就是要想叫人做任何事情,威逼引诱不好使,得叫人懂得这事儿的好处,才会自觉自愿的去做。你看看嘛,咱这些商人们为什么喝着苦药汤子往肚子里咽,还笑脸兜售个个儿身上割的肉呢?这就是土豆的效应。商人们感觉到不抵制日货,就会由经济蚕食的蚁穴而决堤。蚕食变成鲸吞,使个个儿无立锥之地,这才肯背水一战,自动自主的大出血,压制日货。这种举动你拿鞭子了吗?没有!而你呢,干䞍着,这不是往你县官脸上贴金吗?上头眼睛也不瞎,都长在脑门子上,你别挂扁了个个儿?高官厚禄你还愁吗?不愁!省党部书记长来电报,还夸你哩!这黑龙县一挑头,三姓啊哈埠啊全东北,都动了起来。汪洋大海,你唐县长不简单啦!凌龙星出至东天边,龙抬头,你党部里也有了一号了!”
唐拉稀叫张专员连怨带损,又捧又玄的,就好比猪爪儿又熏了又烤了的糊拉巴黢,有点儿挨啃的感觉。这民国民的,乌纱帽上暗地里多了一双监视眼睛,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的日子是不是一去不复返了?这党部干啥的,谁谁呢?有通天眼,能通天啊!嗯,这水氽强龙刚朝暾(tun,刚出的太阳),别把我这地头蛇当馎(bo)饦(tuo)了?啊,这张专员不可小觑啊!
这唐拉稀点头敷衍着琢磨着呢,那边唐拉稀往日的狐朋狗友邓猴子一家人也在招摇过市。
“爹,你瞅马六子那德行,就像没看见你似的。”瞪眼完一边挽着邓猴子一边挽着大傻瓜,数说:“我一瞅他,气就往嗓子眼儿撞。爹你跟他称兄道弟,他没少扒唧你。你一落难,蹲笆篱子,这王八小子没少欺负咱家,落井下石。抢占二妈,夺咱钱财,还抓了我和弟弟多次。这你交的是啥朋友啊,反目成仇,他畜生都不如?这回你王八伸脖儿,好好收拾收拾这狗犊子,出出这口恶气!”瞪眼瞎一加刚,“二妈可不错。我和大哥叫马六子抓起来,都是二妈吹枕头风把我俩吹出来的。爹,咱把二妈抢回来,省得叫他骑着祸祸,你不心疼啊?”大傻瓜够够的骂瞪眼瞎,“犊子玩意儿,你想气死妈呀?你二妈啥好货呀,老早叫马六子掏炕洞子,叫你爹戴绿帽子,还嫌你爹身上的王八盖儿不硬啊?这又让狗掏个臭溜够,再弄回来叫你爹刷赃锅揣咕大粪坑,埋汰不埋汰这个?那小三儿,娘家人更不是个东西。成天好吃好喝供着,狗似的,翻脸不认人,猪八戒倒打一耙,害得我守活寡你爹多悬没蹲死在笆篱子里?哼,小三儿也没得好,叫帮胡子捅咕去吧!捅咕死喽,我才解气呢?我说当家的,咱再得势,你再娶个黄花大姑娘,也不能把那臭货弄回家,我瞅着恶心?”邓猴子左右剜哧两眼,“都闭上你们的臭嘴!小没小样儿,老没老样儿,没个脚面子,就嚷嚷要没到腰了,不就一碟小菜吗?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两分飞啊!那两玩意儿,不去想她了。圣人说,‘不知生,焉知死’,世事喧嚣浮华,你们娘们几个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还差这几天啦?我现在无官无职的,你能扳动谁呀?成功者,必先吞得下尊严。失败者,你是龙盘着,你是虎趴着,卧薪尝胆吧!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有那一天,咱不急。就像吃腊肉似的,拉一刀,吃一块儿,那才解馋呢!”大傻瓜叮嘱说:“老大、老二,就听你爹的。你爹那大算盘,能拨拉得开,黑龙镇早晚还是你爹的天下,好日子有你们的。到那会儿,妈给老二淘换个好媳妇,大户人家的小姐。老大呢,再说一个。麻妞太砢碜,拿不出手,拉拉巴巴的咋上台面啊?咱也不休她。这些年逮她了,又有咱邓家的后人,干养着,也算积了德。老大,妈就靠你光宗耀祖了,给妈争气!别看你爹偷鸡摸狗的,那叫啥,啊交际!我吃醋不喝醋,有容有让,爷们嘛,没人稀罕哪行?”邓猴子阴笑两声说:“还是你妈通情达理,啥事儿看得开呀!丑妻近地家中宝,落难见真情啊!这回我是啥都看明白了,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啥他妈朋友不朋友啊,都现用现交。日本人讲话了,‘新交新交的有’。等你失势,再一出事儿,都蹽得远远的,都恐怕沾上。人就不能善喽!整谁就往死喽整,别留活气。我吃这一堑,还不长一智啊?人家东洋人还是比咱的人讲究,义不义气的,不管人家咋想,费那老大劲儿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就这份人情,命都是人家给的,叫咱干啥咱不得拼死干哪!”大傻瓜眯哈瞅着邓猴子,撅嘴说:“你还善啊?为了个小三儿,你弄死了几个人哪?打起你还是个混混时我嫁给你,我瞅净你欺负人,没见人欺负过你呀?你干完的缺德事儿,还贼喊捉贼,把屎盔子往旁人头上扣,你够犊子了你?这往后你顺势点儿,别作绝喽,给咱儿子咱孙子留点儿道儿。这回不人家杉木,不沾亲不带故的,你老命还捏在阎王手掌心儿里呢?人有心,肉长的。这往后你得干点儿像样的事儿,好好报答报答人家杉木?”瞪眼瞎咧开眼睛说:“爹,杉木的大恩,咱得提溜一桶水报答。等咱家得势了,有钱了,满汉全席,请杉木吃******三天三宿。还有,我要把三妈家的亲戚全斩喽,替你出气!”邓猴子瞪一眼瞪眼瞎,“你三妈亲戚也是受人唆使,背后真正的仇人是谁,爹心里有数,你就别跟着瞎咋呼啦!你俩往后别给我撅尾巴惹事儿,夹紧喽,别坏了爹的大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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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咱姑娘高攀了呗,你家啥好人家啊?要不是我姑娘脸上有麻子,还能到你家,落在你这五谷不分好吃懒做儿子的手里?”大倭瓜听了,呱呱扒哧,“我姑娘偷偷跑你家炕上,都糟老心了我?”
“当家的,也不怪亲家母扒哧你,当矮子不说短话,人家麻妞就那点儿缺陷,要不人家姑娘能嫁咱那熊儿子,这些年不强指着人家麻妞了?”大傻瓜这会儿倒聪明会说话了,“瞅人家麻妞生那仨孩子,多喜欢人哪!”
“啊知道这叫啥吗?青出于蓝胜于蓝,爷爷姥爷都不糠,那隔代能差喽!”马六子拍马屁地打岔说:“哈哈,你们两家后继有人啦!”
“我不看着我那仨外孙子孙女面上,早领回我姑娘了。”大倭瓜余气未消地说:“瞅这些年你家过的啥日子呀?上顿菜粥下顿糊涂的,连个正经菜也没有,一天就咸菜疙瘩。那仨小孩子不成天号在我家,早饿成你那猴样儿了,还孙子孙女呢?亲家你要发达了,得帮帮咱那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别忘恩负义?”
“我的大舅子小舅子,我爹当然要帮忙了。”瞪眼完齁齁地气壮说:“这我爹马上就要当总办了,成立民团。”
“闭嘴!”邓猴子拿文明棍儿敲下瞪眼完的脑袋瓜子,瞪着说:“多暂牙才能长齐呢,搂不住舌头?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马六子听了,鬼眼珠子一转,民团!啥民团,没听说啊?邓猴子是叫杉木捞出来的,这里肯定有啥不可告人的猫腻?办民团,办啥样的民团?听命于谁呀?嗯,杉木要办民团,就跟商会的商团一样,保护他们日本个个儿的商铺?邓猴子这种人,在这噶达臭的比****还臭,谁见了都捂鼻子躲着走,谁还敢用他啊?这儿只有小个子的东洋人,****不知香臭,才能看上他!这要真那样了,这黑龙镇哪,可就有好日子喽!狗都记仇,何况邓猴子了?嗯,狗尾巴花带屎味也是花呀,还不能小觑了这个邓猴子,一旦小家雀儿作大妖,也能变老鹞子,还得防着点儿麻刺果扎人,还得巴唧点儿吃到麻刺果,这可是两难的事儿啊!看邓猴子现在这装腔作势假惺惺的样子,原来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鬼胎,夹起尾巴,都是装出来的。城府,城府啊!这邓猴子要得势杀起回马枪,这还有消停了,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了?我马六子就抢他二老婆这一点上,也是邓猴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嗨,人算不如天算,我要早知道他能死里逃生,扯他那破娘们干啥呀,像以前偷偷摸摸的不也挺好吗?这家伙,人家被窝还没凉呢,我就扯过来焐在个个儿被窝里垫在了身下,是忒急了点儿?这回热豆腐烫了嘴,惹下了这大砬子喽!哼,你邓猴子不是丢不起个个儿小老婆都叫人家抢占的砢碜,还再乎你的二姨太嘛,我马六子就耍耍二姨太这张王牌,你邓猴子能把我马六子咋的了?不管你邓猴子咋坏,我处处叠坎子陪着你玩,等瞅准了再整治,除了这个后患?
“亲家,你不用嘿呼我姑爷,不就啥民团的总办嘛!没刺呼煽,上不了茅房的多大官儿啊,整那神神鬼鬼的干啥?能帮就帮。这还八字没那一撇呢,等有那一撇再说吧啊?”大倭瓜瞅邓猴子那个色样儿,也冷落个脸说:“他爹呀,咱鸡不攀凤,走吧!”
邓猴子叫大倭瓜几句没冷没热的话,搧得老脸生疼,骟骟地哎哎的招手招呼着大倭瓜。大倭瓜回头狠狠的剜了邓猴子一眼,“呸!”
“邓会长的二老婆叫马署长那个……”唐拉稀一旁跟张专员绕晃,等着再和邓猴子说两句话。可唐拉稀回头看邓猴子和马六子一帮人唠完了没时,瞄见邓猴子身后的瞪眼完和瞪眼瞎怒不可遏地叫大傻瓜拉着冲马六子直够够,心里一乐,“风高浪急!”拉张专员走开。唐拉稀淫猥地笑着手挡一面嘴咬着张专员耳朵窃语,张专员够够的歪个头静静听着,也一脸的****,“一马双跨,连襟呗!嘻嘻……”
身后默默无声,唐拉稀和张专员无意也算净任儿的回头,就见马六子捂着一鼻子血,盯盯瞅着叫邓猴子和大傻瓜拉住的瞪眼完和瞪眼瞎,咧斜地走开。
“嘿嘿掏老王八窝,龟儿子不干了?”张专员回过头来,冲唐拉稀一笑说着,“这邓先生倒有城府,酸溜溜的还邪溜溜的给马六子留个面子,小王八崽子倒不干了,有点儿意思。”
“那两小崽子也不是啥好东西,跟他爹一个味?他爹掌的破鞋,这两浑小子嫌他爹掌的不好,趁他爹蹲笆篱子,争着抢着又掌了好几遍。”唐拉稀埋汰邓猴子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这两傻小子原以为这他爹得蹲死在牢里,这邓会长一回来,旧地重游,破镜重圆,两下一通光,邓会长不得气的向腚沟子里找鼻子去呀?”
“花花!”张专员一脸的灿亮,“我原以为这些事儿只有上海十里洋场才会有呢。啥干爹搂干女儿上床了;啥干娘养干儿子,有了干儿子的孩子,叫孩子管是爹的干儿子叫哥了。这僻壤荒原更乱糟,也更邪拉?老公公爬儿媳妇炕啊,养小叔子了,拉帮套啊,花花世界,无奇不有啊!”
“那不算奇?还有寡妇妈可怜儿子找不着老婆的。还有丈母娘给姑爷焐被窝的。这五花八门,多了去了?”唐拉稀谝哧地说:“这些有悖伦理道德,究其实,都是没念书,愚昧造成的。少帅提倡办学,我大加赞赏。我县不少有识之士,慷慨解囊,捐资开办了五所小学。就德增盛那吉老大,烦人是烦人,在这点上,还是个楷模,一下子就干得撸掏出五千块现大洋,拍到我桌子上,不打锛儿!”
“那还不是唐县长你开明,教导有方啊!”张专员拍着唐县长的马屁,“党部当务之急,就是宣传三民主义。这东北啊,张大帅不学吴三桂,叫张大帅在山海关一卡,屏障啊!老百姓和官员只知道张大帅、张少帅,不知国民党,不知委员长,那哪行啊!我想办个训导所,就差钱,唐县长可要鼎力相助啊!哎,不忙表态,苦啥脸子嘛!我知你薪俸不多,二百四十块,有数的钱,不够一脚踢的。啊,贵县商贾云集,粮、麻、油、煤转口,管码头货物周转这一块,挤出一指丫儿,小弟都受用不了啊?”
“好商量!好商量!”唐拉稀不知道党部的底细,只估磨着不好惹,得安插个人,就顺水推着,又见缝插针, “贵党初来乍到,需招贤纳士,缺人手啊!”
“唐县长有话就说,我不讨价还价!”张专员看唐拉稀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咋回事儿。这是想往党部削楔子,不应允,还指他弄钱呢。应允吧,硌楞!党部还有一个秘密使命,就是监视张少帅及手下的官员的行动,防有不二。这……舍不了鸡勾不住黄鼠狼,就你安插个人,不叫他见手心,在手背上晃当,能咋的?这人……“你是不是想叫邓先生……啊?哈哈这好说,钱一到位,拿个党票,弄个参事总行了吧!”
唐拉稀点着张专员,两人哈哈是一块儿了,可心是也不同床也不同梦。
“煎饼面酱卷大葱喽啰!”
“发面大饼大馒头!”
“烤地瓜!”
“大果子大麻花!”
“毛嗑瓜籽花生糖!”
“……”
张专员看着小贩们一脸的酸汗,高一声低一声山南海北的叫卖,对唐县长说:“这南腔北调的吆喝声,粗犷豁亮,叫我想起老家,那音韵绵绵悠长‘香是香、糯是糯,要吃白果甜米糯’的小吃来。苏州小吃名堂多,味道香甜软酥糯。生煎馒头蟹壳黄,鸡鸭血汤豆腐花,臭豆腐干粢饭团,萝卜丝饼三角包。蜜糕方糕条头糕,双馅团子南瓜团,久违的吆喝了,如此一听这的吆喝声,肚子倒显得饿了。咱……”唐县长一笑说:“张专员挺恋家乡的呀!这都说,孩子都是自个儿的好,老婆都是别人家的好,这小吃嘛……你瞅这些土鳖小贩吧,多埋汰?大鱼大肉的,也吃腻了,咱找个小馆子吧,也好歇歇脚。哎,前边儿。”
两人向前一看,指着牌子点着,遛达走进道旁的一个羊汤馆子。两人不谋而合,因为喜好。唐拉稀喜欢大热天儿喝羊汤,出一身透汗爽爽的感觉。张专员见了羊汤就想起了老家的藏书羊肉汤,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这不,两人一拍即合。
两人吱溜着烫嘴的热汤,唐拉稀不经意的往敞开的窗外一瞥,无意间看见马六子愣眉愣眼的,跟一个愣头愣脑拎着尾巴抖落黄淤淤大耗子,胖拉达的小爷们说着啥,就问一旁掌柜的,“跟马署长在一块儿那人是谁呀,咋这么眼生?”掌柜的抻脖儿往窗外道旁瞅瞅,“啊,客官不认识啊,那不是德增盛二东家嘛!叫吉增。在三姓给他大舅殷会长看分号。也是个二茬子掌柜的。这有些日子了,不大回来。说是殷会长过五十大寿才回来的。这小子可火爆性子,说打就撂,会点儿武把操。啥都好,没有不好的。后来听说的啊,哪说哪了,不带传话的。那年邓猴子家的大小子瞪眼完,不咋得罪了他了,叫吉老二整到西门外,没揍个半死?瞪眼完挨揍还不敢说,打服了不咋的。这可说着了,一母生九子,它还不一样儿。那吉大东家可不像这吉老二,那能耐,可大了。又宅心仁厚,那口碑,仁义着呢。不说嘛,一个成功爷们的背后都站有个贤惠的女人,一个麻烦爷们的前面都站有个多事儿的娘们。殷会长家的小脚女人就是前边那种女人。那吉大东家更不用说了,邪唬了,身后站着三四个贤能的女人,都有旺夫相。这德增盛跟殷家皮货发的,齐拉咕嗤的。你再瞅邓猴子这种坏的麻烦人,也一铺拉子的娘们,哪个不站在邓猴子前头祸害呀?大的傻,二的骚,三的不怀孩子怀着恨。这一窝儿,那还有好?这也好了,树倒猢狲散喽!”唐拉稀不愿听旁人说吉德的好话也不愿听旁人说邓猴子的坏话,尤其是当着张专员在场,“一个人有能耐不一定就是好人,一个人没能耐不一定就是坏人。能耐分两种,一种是正道上的能耐,一种是邪道上的能耐。都是能耐,仁义不仁义,哪个能缺呀?”张专员往碗里搁点儿胡椒粉,看着唐拉稀说:“我直观看啊,那吉大东家是正道上的能耐。那邓先生是邪道上的能耐。这一比较,不就分出谁仁义谁不仁义了吗?”掌柜的一笑笑的,“这位客官,白衣如雪,咋这么有学问?磨盘对磨盘,说的太对牙了!”唐拉稀一瞪掌柜的,“你这是羊汤铺儿还是挂马掌铺儿啊,咋尽往蹄子上拍呢?”掌柜的实成人,“我没拍马屁呀,人家这位客官掐算得准嘛!那邓猴子要是好人,那谁家都不养狗了?”唐拉稀放在桌子上的手对掌柜的摆摆,“忙去吧!”掌柜知趣的走开了。
这里,吉增晃着大耗子,逼视着马六子,“马署长,我就问你一句话,邓猴子是谁弄出来的?”马六子瞪着像似虎眼的,眼仁倒抖着猫神儿,嘴硬声怯生地说:“我哪知道啊?谁知道,你问谁去!”吉增另一手“哗哗”掂着一摞五块大洋,眯哈哈眼地说:“你敢说你你不知道?从你日人家邓猴子二老婆的角度来说,人不是你弄出来的。人出来了,第一个想知道邓猴子咋出来的人,就是你!因为啥呀,因为你心里有鬼?先搞人家邓猴子二老婆的破鞋,后又弄回家可你劲儿了。这你能说不知道?俺咋没问别人,咋单单问你呢,就是这个?”马六子闪闪地躲着吉增提溜着的嗤牙咧嘴吱吱叫的大耗子,“拿边去!我啥都不怕,最怕这玩意儿了?小时晚儿,这玩意儿钻过我的裤裆。老二,你有话好好说,拿这个怪吓人的。”吉增咧哧着马六子,“俺知道你不怕猫,怕耗子。所以吗,说了,花花的五块大洋!不说嘛,俺叫这大耗子再玩一把钻裤裆的猫猫!这耗子,不单管吃粮食,俺还看过追着落地的大家贼,一口就叼进嘴里咬瘪咕了。”
吉增往马六子身前蹭蹭,马六子往后挪挪,慢慢消逝离开唐拉稀的视线。
这边,马六子被逼到羊汤馆子的山墙旮旯里,吉增没了耐心,不玩了,一扬大耗子挨上马六子的鼻尖儿,“煮熟的鸭子,我叫你嘴硬?”吓得马六子,抱头顺墙出溜蹲在了墙根儿,“我说!我说!是杉木!”吉增摘下马六子大盖帽儿,拍打下马六子的头,“狼吃肉,狗吃屎,糠心萝卜,囊货!这不得了?”说完,一诡笑,把大耗子往帽壳里一放,扣在马六子头上,扬长而去。
大耗子在帽子里一蹬马六子的头皮,顶着大盖帽儿一起跩在地上。这一下,没把马六子吓死,一动不敢动的,瞪着恐怖的大眼睛,盯着大盖帽儿鬼魂的一蹿一窜的,拐过了墙角。马六子抹着土墙灰跟着,想拿回大盖帽儿,可不敢伸手,就见大盖帽儿移向羊汤馆子,窜过门坎,不见了。
唐拉稀喝出了一身的大汗,磨头爽爽的擤下热乎流出来的清鼻涕,不经意间看到一顶警察大盖帽儿向他脚下窜蹿达的。心说,这是谁的大盖帽儿,变戏法呀,‘粒子活’不错啊!张专员顺着唐拉稀的眼神看下去,一顶会动的警帽儿,很好奇,问询的瞅瞅唐拉稀,又四周挲摸踅摸一下,伸手一把抓起警帽儿,就见一道黄淤淤的光“嗖”的穿起,“啪”掴在唐拉稀的长瓜子脸儿上,一打滑,“吧嚓”掉在羊汤二大碗里,砸出一朵盛开的汤花,又花蕊四射的溅开来,给张专员白缎子衣服上点缀的增添了花色。唐拉稀撸着脸上烫烫的汤水,甩甩的盯着**大耗子一撺儿站起来,恶心地呕呕两声,捞起张专员就往外跑,门口顶头碰上光着头的马六子。唐拉稀瞪瞪的,狠狠地挠了马六子一眼,“哼!”头里先走开了。张专员抖着花花斑斑的白缎子上衣大襟,瞪一眼马六子,把大盖帽儿跩在马六子手里,“把羊汤钱付了。”马六子哎哎跟着喊:“唐县长,邓猴子要成立啥民团,你知道吗?”唐拉稀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反正没回头。马六子唉声,垂头丧气的扭头要走。掌柜的追出门口喊:“客官,还没给钱呢!”马六子拿胳臂一挡,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扔给掌柜的,“不用找了。”掌柜的够够身子向唐拉稀和张专员还大喊:“客官,钱马署长给了,下次再来喝羊汤啊!”马六子见唐拉稀和张专员听见掌柜的喊声,都又呕呕的拿手捂嘴。马六子一笑,弹弹帽子上的灰,扣在头上,想想瞪眼完又想想吉增,揉着还带血渍红肿的鼻子骂了句,“该死的玩意儿!”掌柜的看着扭达开的马六子,梗梗脖子,“这骂谁呢这是?我该死,奶个日的你才该死呢?那怀耗崽子的母耗子也不是我养的,谁不认爹呀,怨着我个外布啷的干娘舅吗?有捡钱捡金元宝的,我咋捡个骂呢,倒他娘的大霉了?”
吉增撩骚的玩完马六子,打听出邓猴子咋放出来的实情,得意的乱哼哼,走到羊汤馆对过的北平大碗茶茶棚里坐下,掌柜的沏上一大二大碗茶,“一个大耗子就把马六子治卑服了,你真行二少爷!”吉增观景的不是品茗,喝着苦咧咧劣等的茶末子,下面这一幕,叫吉增也目瞪口呆!吉增瞅着,拉拉掌柜的,指指,“你看……”羊汤馆前,一顶大盖帽儿撺儿撺儿的拐进了屋,“出鬼了这是呀!”吉增吁一声,“大耗子戴警帽儿,装人糊弄鬼呢!”马六子怯生生跟在大盖帽儿后,欲够帽子,又缩手缩脚不敢够的龟孙子样儿,看大盖帽儿撺达进了屋里,忙抻脖儿往屋里探探头,又狼狈的缩回来,屋里像有老虎似的,他站在门口靠墙哆嗦,没敢进屋。一会儿,唐拉稀和一个穿一身白的人从屋里气囊囊地蹿出来,“要不的呢马六子那样,屋里还藏两大犊子呀?”掌柜的一指,“咋弄的,喝羊汤喝的,咋还淋浴了呢?”吉增也纳闷,“咦,是啊,瞅造的。那帽子咋到那个人手里了呢?呵呵……”掌柜的一眼拧着吉增,“你乐啥呀?”吉增嘟咚咕咚把一碗茶灌进肚子,一抿嘴巴子,“都耗子闹的。大耗子成精了!”掌柜的说:“二少爷,你是真能作咕人哪,连耗子也玩猫!”吉增诡笑的一瞥,“狗扯猫尾巴,玩呗!”说着,跑到对过羊汤馆前拉住掌柜的问:“才马六子喊啥?”掌柜的挠着后脑勺,拿眼睛瞟着吉增,回忆着,“嗯、嗯,是喊了,喊的啥呢?对对,邓猴子要成立啥民团,问唐拉稀知道不?对对,就是这句话。”吉增拍拍掌柜的,说声谢了,就跑回茶棚,坐在跛腿的凳子上,拿大襟呼搧着,自乐的琢磨,‘啊,这就对上号。杉木捞出邓猴子,完了再叫邓猴子出头,弄个听命杉木的民团。这民团干啥呢……’
“哎二哥,秧歌刚扭完,我遥哪找你,你到这儿躲清静来了?”美娃穿身儿宣传国货市布做的花布衫儿蓝裤子,头戴白纱帽,牵两匹枣红马走过来,“瞅啥瞅,不认识啊?走,咱俩遛遛去!”
“二少爷,这谁家妹子,戴劲!”掌柜的说着又啊啊地说:“商会秧歌队,我见过这位妹子,会弹古筝那个!妈呀二少爷,一水水啊,天女下凡哪!”
“你扒眼儿瞅好喽,这是仙女下凡吗?”吉增抹瞪着掌柜的起身,扔下一大子儿,“这是俺老婆,美娃!”
“上哪说理去这个。”掌柜的傻会儿眼,看吉增弄弄马鞍子,收紧肚裆,和美娃上马,晃着头,“这商家就是钱支的,个丁个,美女都往钱眼里钻。就这二少,穷出身,金毛蛋,这不癞蛤蟆跟天鹅嘛,白糟尽了这物件?”
“我说老骀儿,你眼气呀咋的?”一个茶客说:“这茶都有酸味了,你吃哪门醋啊!咱这噶达五谷杂粮江水好,就出美女。瞅你乐亭那破噶达,净出土拉嘎,一个个长的那样儿,都拉眼珠子都?”
“你这么说,给我也拉搁一个,我把这茶摊子白送给你?”
“美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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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和美娃出了东北角儿的小北门,顺小土道奔江沿的龙王庙驰行。
“吁吁!”
两人在鲤鱼跳龙门的高耸的龙门牌楼前下马,叫马放羊啃青。两人踩着绵绵松软的过脚面子的青草,走到坐北朝南龙王庙前的龙门牌楼下。
“累一天了,你咋有心领俺上这闲逛?”
从打美娃又重叫吉增二哥那一刻起,吉增就涅槃了,没了往日冷凶凶的样子,温和地挨着美娃,装仰脸儿瞅着悬悬龙门之上的硕大的红鲤子,淡淡地和美娃说着话。美娃笑笑的瞅瞅吉增。那个美美浪浪的样子,叫吉增格登一下子,想起闯关东那会儿在三姓江沿冰排上的一幕。美娃也就是这个样子,羞羞达达的羞色里含着臊气,闭月羞花,炙热烤人。
这两人能一拍即合,愿意情人一样复活,得力于家人的规劝和两人磁铁一样的心恋。
“二哥,你知道鲤鱼跳过龙门这个古代的传说吗?”
“俺要知道,就显不出你了?”
“黄河上流有个壶口,那水势就像从壶嘴儿泻下一样,垂垂瀑布千丈,气势滂沱,咆哮得锐不可当。在这下头,晋陕大峡谷的最窄处有个龙门(今禹门口)。传说鲤鱼跳跃这个龙门,就会变化成龙。鱼是靠腮呼吸的。逆水行,顺水亡。鲤鱼天生有跳跃的习性,也就只有鲤鱼才能跃得过这龙门。这年的春季,鲤鱼成群争先逆流登跃龙门,恰逢天下天火,跃起的鲤鱼烧着了尾,鲤鱼一激发,跃过了龙门,就化作了龙。这是传说了。凡有鲤鱼生存的江河,都有鲤鱼跳龙门的说法。为啥人都崇尚鲤鱼跳龙门呢?这里有个精神,逆流奋进!鲤鱼跳龙门,后来人们拿来喻中举、升官等大喜事儿上。就像鲤鱼过龙门一样,艰辛!一旦越过去,就会飞黄腾达,成龙!再说了,鲤鱼也是龙王的子子,只因触犯了天条,被惩化作了鲤鱼。对被惩的鲤鱼,只要能改恶从善,练好筋骨,能跃过龙门即可还其身了。”
“嗯,寓意深长啊!”吉增拍着青板石方型柱子,仰仰的望着悬于浑浑淖淖苍穹跃上龙门的鲤鱼,恰西天出三个太阳的闹日天象,映得辉辉煌煌。吉增忙叫美娃看,“咋会出三个太阳呢?头一回,怪了?”美娃啊声也觉得稀奇,猛想起,古时传说有九十九个太阳,炙热得人无法生存。一个力大无比的神人射下九十八个太阳。就说:“古而有之。晕日这天象恐怕是龙王因故震怒,把天搅浑淖了为遮日吧?”吉增说:“这兆头是凶是吉呀?不会这闹日是小日本要得势吧?嗨,不管它。俺要跃过这龙门,那不也成了龙吗?”吉增又瞅瞅炫于夕阳光环四射中的美娃,辉衬出金凤凰的美艳,煌煌晕眩,梦里牵梦幻,花开不败,“人成功,在性格。人成事儿,得吞下尊严。俺、俺把个个儿太当爷们了,还就端着这个架子,一天一天的长猴,成了精!”
“开始了玩世不恭!”美娃飞飘飘的投进吉增的怀里,搂抱着,紧紧的,吉增感到了柔情的温暖,“俺跃不过这个龙门,叫咱儿子跃。你想好钻俺被窝了?”美娃撒娇地捶着吉增,“你坏!”又焕然一新地说:“男人要阳刚,女人要贤淑,咱给龙王上上香吧!叫龙王收了你。”吉增搭着美娃的肩,“走上香,俺叫你这女龙王收喽!”
两人进了庙,双双跪在老龙王前,都忏悔的拂地磕头。
吉增对性或叫爱,在梦里幻象中女人身上迷失,在三夫人身上萌芽,在众多女性身上觅寻,在冰花身上感觉到的初恋萌动,在美娃身上升华,在香香身上惘然,在小杏身上腐朽,在烂女人身上枯槁,在女人河沐浴中蹚过,枯枝败叶,枯木逢春,春暖花开,绽露出二渡梅花的澎湃,又有了青春的活力。
美娃心高气傲,对异性有吸引,但她始终没有暗恋过哪个异性。对异性的纠缠厌恶,只在吉德身上觅到情窦的芳香,昙花一现,移植到无心栽柳柳成蔭的吉增身上,全身心投入她全部对吉增的爱。家花常开囊中物,野花觅路不常食。怀中娇娃偷来香,夫君花心闺中月。跛脚遇到蹩脚的,两下掰着走,越走越远。小胖的不幸夭折,骨血的纽带突然崩断,两人都悲苦,两人都郁悒,无了报怨,无了寄托,在悲伤中生疏,在悲伤中沉沦。美娃的顿悟,是柳月娥的一句话敲开了她的心结。夫妻过日子,得有个后,才能拢住爷们,那才叫个家。无后,家是家,那就是一个寡妇对一个光棍儿,偶有夫妻之实,也是宣泄而宣泄的无望。
“哈哈哈,一对狗男女偷情偷到了龙王眼皮低下来了,好大的胆子啊!”一支凉瓦瓦的枪口顶住了吉增的后脑勺,杵杵的,“妈的。我说老天咋犯浑晕日呢,是你老小子桄当的呀?你别动啊臭小子!只要我这手指一动,你就脑瓜开花,啃你姥姥屎去了?哈哈哈这小俊娘们,就够本大爷稀罕一辈子的啦!哈哈……”
“你老娘个虎哨子的,刚稀罕完老娘又想拧小黄瓜纽揣咕呀?”从龙龛后影墙,咧呱嗒扭扯走出个搂着裤腰,扯着大花布衫子大衣襟,胖达达的大老娘们,妖叨神叉子的,照拿枪的屁股就是一大脚,“你妈妈的大虎,吃锅望盆的啊!长脸了,你咋就吃啥啥没够腥呢?”
“哈哈哈你虎啊,瞅瞅谁?”吉增感觉后脑勺没了硬顶的感觉,就一个鹞子翻身扑向身后那人,搭肩拢背,夺下长瞄短枪,顶住那人后脑壳儿。那人仰天大笑,“哈哈……”
吉增一愣,那大老娘们也仰八叉的抖着胸脯大笑,美娃霍地从地上爬起来,忙搂住吉增,惊恐地瞪着大眼睛,丢魂落魄地张望着,“别怕美娃,有二哥呢。”趁吉增分神儿这一刹那,那人快的不行,一哈腰扭身,夺过吉增手中的枪,顶住了吉增的胸膛,“哈哈二少爷,乖点儿啊,省得大爷枪走火!”吉增傻愣眼地两胳膊像大鹅往后奓开翅膀,护着美娃,“你、你……俺尻……鲁大虎!”鲁大虎把枪往腰里一插,由于匆遽(ju),没来得及扎宽皮腰带,枪一秃噜,砸在脚面上,也没顾,一张双臂抱吉增,两手无意搭在瑟瑟发抖美娃的身上。大老娘们瞅了,扭呱的拽开鲁大虎的手一甩,一激啦,“这天鹅不是野鸡野鸭子,是你咸猪手乱摸瞎碰的吗?”吉增这才一磨头,一惊讶,“娃娃鱼?”娃娃鱼系着夹肢窝的琐縻扣儿,一拧达,挑下吉增的下巴,“二少爷,还撸大点儿不了?”吉增扪心自问,“撸大点儿,还尿尿哗哗呢?”一碓鲁大虎笑嗤,搂过美娃,“啊那都陈芝麻乱谷子了,还扯啥啦呀?这俺老婆美娃。三姓皮货周家的千金小姐。瞅着,不赖吧!”吉增吹棒地抬着美娃,又谝哧地跟美娃介绍,“这俩是驴和猪,瞎混混!鲁大哥,是江上绺子曲老三的手下。劈裆晃铃铛,不敲钟,不打锣,两毛蛋儿当家!”鲁大虎两眼窝儿吊住两眼儿骂,‘我尻,你小子?’吉增瞅鲁大虎吊眼梢子,一梗脖儿,碾子一过的压下眼皮,指着娃娃鱼说:“这位可是女中枭雄。对爷们没的说,就好这一口。卖大炕不收钱。人家都叫她娃娃鱼。号称男儿愁!白天蔫巴,黑天叫唤,悦来大车店的老板娘,曲老三在黑龙镇的眼线。”美娃刚收回的魂,叫吉增又造下大碴粒子,又羞又涩的瞟向鲁大虎和娃娃鱼,点点头。吉增吊下眼儿,“你俩啃猪槽子扒拉皮……那齁喽板子?”娃娃鱼浪浪地胳膊肘儿拐着鲁大虎的肩倚着,“龙王身旁缺个老鳖护驾,八抬大轿请去了。王八钻沙,魂还齁齁,不偷汉子咋整?老娘家门闲着,鲁大虎就撞头,墙上喂蝇子,地下喂蛐蛐的,可怜哪!”鲁大虎垂下头,拍拍吉增,“男女这玩意儿,偷着香,明了臭,远了亲,近了就要饭的猪哈拉巴,穷呱哒!隔三差五,截长补短,抱残守缺呗,还蜜里调油,老新鲜啦!你小俩口一天地老猴猴,不齁齁地咳嗽啊?”吉增看美娃羞的无地自容的样子,“咳嗽,俺还打喷嚏呢?没事儿,俺走了。”
“这下坎儿二当腰还有个鲤鱼娘娘庙,你俩不知道吧?”鲁大虎诡笑着说:“本来这鲤鱼庙在龙王庙的后身儿,那年秋发大水,涮垮了江坎儿,鲤鱼庙坐着就出溜下去了,一大块老龟石托住了,没栽到江里去,这不天照应啊!这鲤鱼庙怪就怪在,供的是鲤鱼的老奶奶,龙王三太子的妈。人说求子可灵了,凡是生的都是龙子胎。二少爷、二少奶奶,你俩不去看看呀?”
“你俩别听大虎涎皮赖脸的瞎扯,我和他还是在龙腚根儿上搞的呢,咋没揣上个龙崽儿龙蛋的呢。天生就不是凤巢能装龙种的玩意儿?”
“就你,还凤巢呢?你别拿鸡说凤凰,这不糟烬人呢吗?”鲁大虎挤咕着眼,又剜瞪下娃娃鱼,“瞅瞅人家二少爷,龙墩身子,虎背熊腰。再看看人家二少奶奶,苗条身材一枝柳,蛮腰乍胸的。张飞一杆长蛇枪,那凤巢啊,还不牛打江山马坐殿,抱上几个龙腾虎跃凤展翅啊!”
吉增一杵子碓在鲁大虎胸脯上,笑骂:“你哥哥的,你才牛打山江马坐殿呢?”鲁大虎哎哟哎呀的捂着胸脯,笑咧咧地说:“二少爷,走,那鲤鱼精娘娘会念秘咒,一准的,叫你龙母结龙胎,横空出世!”说着,不由吉增分说,拽着吉增就出了后门。
晕日不见了,晕霞一抹恢宏的天宇,不远处大甩腕子,江水冲刷出的一个大江豁子外,是一大片广袤披晕的湿地,芦花荡连绵,碧水荡漾着金光粼粼,一群几群十几群的大雁、仙鹤、长脖老等栖栖的悠然觅食,时不时咯咯的啼鸣打破空圹的宁静。顺大江豁口旁的小毛道,下了江坎儿,果然一座不太大的庙宇卧在蒿草泥土中,还那么崴嵬屹立,不见衰残,“我不扒瞎吧!”吉增也是求子心切,信诚不二,回头看娃娃鱼搀着美娃下坎儿,喊道:“美娃,快点儿!”就进了庙,还真香灰堆满大香炉,拴子的红布啷当,缠满了翘首仰天的鲤鱼斑驳的全身。吉增看美娃迈进庙里,一把拽过,也不管地上干净不干净,拉美娃跪下,虔诚地磕得地动山摇,咚咚的响。
“啊哈二少爷,心真诚啊,日月可鉴!”吉增寻声音回头,门口光亮衬射出一个虚虚幻幻的人影,“你是……”那人影抱拳,吉增拉起美娃,不慌不忙地拍打着美娃拨离盖上的灰尘,头够够的抬着,背光抹黑看不清,问着,“你又哪路神仙啊?”那人呵呵地说:“我可不是哪路神仙,只地窨子里一只不长毛会盗洞的大耗子而已。”吉增一听话里有音,‘地窨子,还不长毛……你?’“啊哈哈呀 ‘救命啊’,是曲大当家啊!”那人哈哈握住吉增的双手,“你不撅我一脚是不想认我了二少爷,久不见了!二少奶奶好啊?”美娃见是见过曲老三一面,不太熟悉,“托曲大当家的福,还好!”
曲老三拉吉增走出庙,鲁大虎和娃娃鱼眯眯笑,“二少爷,这里有个巧事儿,省我费事儿再跑趟镇子上了,叫曲大当家的跟你说吧!”曲老三瞅瞅美娃,“二少奶奶还姑娘似的少兴,我借二少爷说两句话。”说着,拉吉增下到沙滩细浪拍打锚泊的一条舢舨子旁,递给吉增一支老炮台纸烟,又给吉增点上,开门见山,“二少爷,杉木把邓猴子弄出来知道吧!”吉增点头说:“俺从马六子嘴里听说了。”曲老三问:“马六子主动跟你说的?”吉增嗤溜一笑说:“那马六子长人肠子了吗?是俺拿大活耗子吓出来的。”曲老三望着西天边火烧的晚霞,沉吟着说:“才还晕日呢,不知啥兆头啊?这杉木捞出邓猴子这条臭鱼你知干啥吗?是要搅腥一锅汤啊!这回邓猴子出来,不是以前的邓猴子了。那个还拿个个儿当个中国人的邓猴子没了。他感激杉木,对杉木是死心踏地,甘心当杉木的一条咬国人的狗了!杉木他把邓猴子弄出来,上下是没少花银子,无利不起早,目的很清楚了。一个日本商人,非得弄出一条臭鱼抬在前头,这大酱缸顶上腌黄瓜,底下是不埋藏着姜不辣,明显是个障眼法的阴谋?据我和王大当家‘插签’的打探,这不大帅一死,少帅归民国了,也和他爹犯一个毛病,雇头不雇腚的在关内瞎忙活,这小日本能闲着吗,趁机暗中嚣张的不得了,杉木适机而动,要以邓猴子的名头,成立个形式上听命于杉木的武装护场队。人哪来,多少人还不知道?地址可能就设在杉木的贮木场里。这是在我地盘醢钉子,膈应我。这里的事儿呀,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你把这个事儿呢,回去跟你大舅殷会长和大少爷说一声,还是防一防,把商团再增加一些人手。”吉增点着头,“这事儿俺也是听个影,没当回事儿。马六子可能摸着点儿啥须子,唐拉稀的官府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一说,这事儿看来还挺严重的。俺回去就跟俺大舅大哥说一声。谢谢曲大当家的。”曲老三笑咧咧地拍下吉增开玩笑,“谢啥,带着走吧!”吉增借高儿耍皮子,跑着学娘们腔喊着“救命!救命啊……”曲老三瞅着吉增的滑稽样儿,摇晃头笑着,“火燎的红眼耗子,没治了!我这秃尾巴老李的尾巴根儿,算是叫人家仨小子抓住了,老当话把了。”吉增扒蹬着大龟石,刚上鲤鱼庙,就着鲁大虎一脖溜子,“你小子别的记性不行,还记得曲大当家救命那点儿风流事儿呀?”吉增一缩脖儿,拉上美娃就往江坎儿上跑着喊:“救命啊……”跑开了。
两匹骏马踏着铺在道上的灿灿金光,两人融融的笑悔往日的疙疙瘩瘩。
吉增和美娃和好了。可吉增来了迷信,听信******的一个人说,老不生养,拉帮一个小孩儿,就能带犊儿。吉增怕美娃别扭,也没和美娃说,就信那******那人说的,一个人骑马去了趟西街(东兴镇)的育婴堂,想捡个没人要的孩子养,带个犊儿。孩子没要着,倒无意间碰到了久别的初恋情人冰花。说也巧,这冰花、雪花、水花不都嫁给赵师长队上的军官了吗,中苏一仗,全捐躯沙场了。残兵败将撤走,赵师长考虑,冰花、雪花、水花都一个人拖孩儿带崽的,留在队上不方便,就照顾留在了育婴堂,当了护士。两人见面,冰花现独身一人寡居,旧情不忘,唤起了冰花初恋的甜蜜和对吉增痛苦思念的回忆。两人坐得远远的,潸然泪下。冰花听说了吉增的事情,叫来雪花和水花,久别重逢,叽叽喳喳一顿热闹后,商量吉增的事儿。没有谁要扔孩子,也就作罢了。吉增大佬了,也是摆阔,把兰会长和三姨太也请来壮脸儿,其实吉增是另有心思。兰会长在东兴镇势大,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有意巴结兰会长照顾冰花仨人,在一家鲁菜大馆子里请冰花、雪花、水花和孩子们搓了一顿。这其间,兰会长犯了烟瘾,吉增又陪着到不远小胡同烟馆里抽了两口,要不吉增在冰花仨人面前得丢大砢碜了。
吉增从西街回来后,把这巧事儿跟吉德和吉盛学了,哥仨都高兴的不得了。吉增怕跟美娃刚和好,一天没见着美娃生气,就拉上吉德和吉盛一起来见美娃,说吉德让吉增去西街兰会长家,打听西街日本商铺降价风潮咋样去了,碰巧碰到了闯关东那会儿麻烦过人家的几个妹子,隐瞒了吉增要孩子的事情。美娃听了一笑了之,知道这哥仨不又搞了啥鬼名堂。
这往后,冰花仨没少得到兰会长和三姨太的照顾。因为三姨太喜欢冰花仨人的小孩子。后又帮着冰花仨人,在商界找到了合适人家。吉增哥仨和冰花姊妹仨人接上了头,来往得可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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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国货日货的争夺,几天下来,松木二郎瞅瞪瞪一旁的杉木,又狠狠地剜剜邓猴子,看着各镇子日本商贩拉来甩下的堆满一大仓库还搁不下的市布,仰天长叹,“‘既生亮何生瑜’,天不助我也!”邓猴子是有歉疚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儿,商场如战场。你雄心勃勃,不占天时地利人和,再想咋的,纸上谈兵。不过,你虽面子没赢,可你利益上没亏。有布在,还怕不翻身吗?压一年,明年备不住成抢手货了呢。德增盛那些商铺面子上了赢,可亏的利呢?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年能缓回来呀?谁养活孩子,谁知哪疼!杉木君当初不就是说,不求胜,只求败吗?为的是,调离中国商铺,扬扬你们日本人的志气嘛!赢得起,也输得起,不就不蒸馒头争这口气嘛!冲破官方民间对日货的围追堵截,敢为就是胜利!松木君,别像死了娘似的,振作起来,放长线钓大鱼,庄稼不得年年种,有你翻身的日子?”沮丧的杉木,听了邓猴子的振振有词,一竖大拇指,“友西!”松木二郎还是不忿杉木和邓猴子的鬼主意,“我原以为,一降价,中国商铺看有利可图,会疯抢咱的货。嗬、嗬嗬,全东北一把连,矛对矛,封杀!东北这块地上,大米饭抱团呀!要想争服支那人,难啊!我们输不起的是武士精神!”
“这场不见硝烟不见刀枪的搏杀,中国商铺虽胜了,但亏得遍体鳞伤,也是原气大伤啊!” 早早赶回来给殷明喜过五十大寿的百灵,生了孩子,还那么清秀的跟个大姑娘似的。百灵挽着她昵称叫“老郑”已是东北大学有名教授的夫君,漫步在松花江岸边儿沙滩上,“这抵制日货,商家抱成了一团,共对日本人的挑战,得到了民心。”老郑停下脚步,迎着隐隐的夕阳烧融的云霭,望着火烧半江红滔滔的松花江东流水,忧国忧民地说:“夕阳无限好,已是尽黄昏。这破碎的大好山河,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这东北啊,富饶又美丽,沃野绵绵千里,暗流涌动啊!我党在东北力量凸显薄弱,国民党借张学良‘易帜’之名,章鱼的触角到处乱伸,在城市和各县都建立了党部。咱们党在黑龙县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党组织。我看你们系的讲师红杏,不跟你大哥铺子里奉天分号常来咱家串门的冬至不错吗,你看……”百灵说:“冬至啊,他一天看不到红杏就像走失了灵魂,嘎巴着红杏连着几年就回家过年一次。这要派红杏来黑龙镇,冬至后脚就得跟回来,那奉天商界这一块就得撂荒了?这里面哪大哪小,还得甄琢。再说了,这咱得听特派员老邱的。咱不好做主吧!”老郑捡起一个片片儿石子,甩向江里,漂出一串水花,“你不想孩子吗?”百灵说:“那能绕过你家老爷子吗?他看不好俺家这个地方,说太荒僻了,胡子又多,太危险。”老郑挽过百灵胳膊,悠悠然地碾着沙面,“老爷子岁数大了,就喜欢孩子,咱得体量。他老人家一辈子顽固不化,啥事儿不一言九鼎啊?当军阀的厅长当惯了,他是站在杨宇霆这一边的。张学良杀了杨宇霆、常荫槐这两个老鸡,把这些老猴儿吓的呀,老实得连哆嗦都不敢,啥都说好,就连我这个桀骜不驯的逆子,他瞅着也顺眼多了。老爷子现在也对张学良刮目相看了。对在南满修铁路围堵‘满铁’、修葫芦岛港打通海上通道、修兴山运煤铁路,都大加赞赏啊!”百灵说:“这松花江水流走,永远不再回来。老爷子也算是个时兴派,负轭的老马不松套,能失此机?你回去跟老爷子再学学黑龙镇商铺如何打胜小日本的,看老爷子咋说?”老郑说:“咋说,这黑龙镇商家这一炮的震动波及整个东北,响应张学良的号召,掀起抵制日货的浪潮,那花萼(e,花瓣下部的一圈小绿片)的老爷子一准得向少帅显勤儿,摘花献佛,争一份功劳啊!”百灵笑着说:“走回镇里。看俺大哥打败小日本,是为亏本哭呢还是为气势压倒小日本大笑呢?”老郑说对了,你不说我倒忘了。百灵笑问:“你忘啥了?”
“忘了啥?”老郑向前够够身子像罗锅上山的向岸上走,绕着塌岸塌下的大土拉嘎,拽着大土拉嘎中间长的一撮一撮半人多高的蒿草,回头拉着百灵的手,“你忘了咱出门时你爹说,这场抵制日货的斗争,惊动了哈尔滨著名的女戏子白玫瑰,她来镇上义演《孔雀东南飞》,募捐善款救助那些因降价要关张的小门小铺吗?”百灵上岸坐在地上抖着鞋里的沙子说:“是啊,这叫同仇敌忾!大哥当初咋也没寻思到会如此波澜壮阔,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挫败了小日本的反击张学良抵制日倡议的阴谋。我爹说,不还有那个老毛子姑娘叫艾丽莎的请的俄罗斯马戏团来助兴吗。”老郑单腿吊的抖着鞋里的沙子说:“我听你妹夫老三说,那个叫艾丽莎的俄罗斯姑娘,是十年前你大哥哥仨闯关东时在哈尔滨认识的。这姑娘的父亲是中东路的啥工程师。她上完大学,在一个洋人开的公司供职。不咋的,突然来黑龙镇说投奔她父亲老朋友,就开面包房那老毛子掌柜的,叫涅尔金斯基。他原先还是中东路局聘的大律师呢。因为不满头些年路局镇压车辆厂工人,不干了,跑这黑龙镇开上了面包房。老三说,那艾丽莎认识咱大哥时才十七,对咱大哥一见钟情,看上了咱大哥,一直暗恋着大哥,至今还是个守身如玉的大姑娘。这等谁呢也不是?你说咱大哥咋就那么招女人疼,娶的,挂布啷的啊?唉,我堂堂一个大学的教授,咋就不多一个女人在我这棵歪脖儿树上上吊呢?”百灵拎只鞋从地上爬起来,扬鞋底打老郑,“俺叫你为人师表的花心萝卜……”老郑也拎只鞋光脚嘻嘻的就躲跑,爬上二娘们的拉脚马车,“你不花心萝卜?你不为人师表?横着不能我一个人花心就能生出孩子吧?”百灵撵着老郑也攀上车,两人笑着滚作一团。
二娘们扬起皮鞭子绕绕的在空中“嘎嘎”打两响,大白马“咴咴”昂头叫着嘚哒嘚哒颠儿开,老马识途的奔向了黑龙镇。
二娘们悠然自得哼起了二人转调调,“哎哎哎嗨哟佳人二八呀,洞房花烛爷们美娘们浪俩人就入了被窝哟哎犯了猱发,塌皮饺子蔫巴葱,爷们难寻娘们难觅哎哎哎哟,人心不足蛇就把那大象吞嗳嗳嗳呀,熊掌拍鲤鱼哪有那便宜找啊哎哟……”
第二十七章
邓猴子顶着县党部参事这个挂名虚衔光环,妄自尊大,狗戴帽子坐在杉木的钱堆上,组建护场队民团,当上实缺的总办。名义上受聘杉木的珠式会社,实则就是傀儡,背后另藏有玄机。赶殷明喜过五十大寿,冬至和红杏从奉天返回黑龙镇省亲,大婚后,红杏一人留下在县国高任教,耐人寻味。
杉木这次以黑龙镇日本商业会议所的名义,得到全满日本居留民会的赞许,日本侨商反击抵制日货而降价推销日货,惹怒了中国商家,遭到挫折,败北,而是一败涂地。这把降价风潮火烧的,引火烧了身。杉木痛定思痛,想啊,得启动下步棋,以求自保!
杉木从日俄战争中日本从俄国人手里夺来日本人叫关东洲的旅大,偷偷来到未向外开埠的黑龙镇,借鸡下蛋已有些年头了。这个中国通,十来年在生活中体会到,东北这噶达的人对日本人根深蒂固地存有戒虑,可以说是骨头里的。这不能愿中国人。中国和日本一衣带水,从唐朝以前就有友好的交往。由于日本人野心的膨胀,不断和中国交恶。从高句丽内乱出兵打败清军到甲午海争,签定《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又修筑鸭绿江大桥,开始步步蚕食鲸吞中国。在南满的日本势力借助美英等国反对苏俄红色政权的势力不断向北满渗透,眺望苏俄广袤的西伯利亚,口水拉的很长。东北人在忍受屈辱无力反抗下,有一点儿戒心不太可怜到可悲的地步了吗?就这点儿可怜可悲里,那里蕴藏着强大的民族自尊和对外国人的仇视,甚至是仇恨。谁想触动这一点儿最后的防线,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在日本的在华势力不断的强势,这种仇恨也日益加深,浓缩得一触即发。在这种双重压力下,生存在夹缝里的杉木有个自身安全的担心,怕在强势的日本势力下,触动中国人敏感的自尊神经,而被中国人先灭了。日本势力越强势,这种危险越大。因为日本在华还没强势到说一不二,钢绷铁牢。中国如今弱是弱在一盘散沙不能凝固上。这张少帅在国恨家仇下,金戈铁马,顺势“易帜”统一,加紧打压日本在东北的势力。抵制日货,不发日本人来东北的护照,禁止向日本人出让土地房屋,这是日本不能容忍的。这场较量,鹿死谁手呢?杉木想想个个儿的南满背景,种种劣行,后脊梁就出冷汗。这些年随着日本势力的膨胀,杉木的野心也随之膨胀,不再满足租赁中国商铺执照偷鸡摸狗,也想在黑龙县这块儿翡翠上如钻石的黑龙镇称王称霸独占一方天地,不断的和中国商铺叫板。使出讨好、拉拢、收买、打压、破坏等等不惜勾结胡子卑劣伎俩,投资、入股没有奏效。中国人认为日本人坏,对和日本人交往很谨言慎行,生怕上当,落入陷阱,狐狸和乌鸦的故事重演。在杉木看来是眼睛长在耳朵上,偏见!这偏见也是耳濡目染日本人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中感受到的,不是空穴来风。像吉德、殷明喜商人中的魁首,更是避你千里之外,而又处处设防。这是遵循着一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好人的古训。同时这里也蕴藏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必犯人”的神圣,包涵着不容侵犯的尊严。作为一个日本商人,杉木是步日本侵略者的后尘来到东北这噶达的。一身叫中国人嫌恶又憎恨的侵掠暴土,高粱秆子上想长出苞米穗儿的脱胎换骨,那是一个眼睛看不出两种颜色的,一律当过街老鼠打家伙了。在日本侵略东北中,杉木是吃了锅烙,也吃到了馅饼。在日本侵华中吃到了实惠,是个受益者。抱屈,是抱屈没有欲所欲为的建立个个儿的商业帝国,扬大日本的威风,还得夹起尾巴跟中国商人花费心思的较量,一小口一小口的蚕食,不能鲸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量财富。为了这一目的,在陌生的国度里施展拳脚,杉木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挖空了心思,想找个鸣锣开道的人。打过冷面人殷明喜的主意,那是热脸贴在凉屁股上,山墙没门!对吉德寄予过厚望,那更是一头拉着不走打还倒退的倔驴,还会尥蹶子踢你几脚。这打也是打了,骂也是骂了,两股绳儿越拧越破劲儿,明着跟你嘿哈,暗下盾后藏刀,根本不听日本太鼓的响动。商界那些小头烂蒜,你弄了还不烂在兜里。商人中没锥子好收买,杉木想到向上边的大官僚投去媚脸,一想人物越大胃口也越大,有多少银子也添不满那狮子的大张口,带加远水不解近渴,有点儿隔靴搔痒。屁大的事儿就惊天动地,有点儿县官不如现管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如圈养一个现管小官,拿来就用。杉木先向小小的豆腐官崔武示好,蚍蜉撼树,叫崔武的两袖清风没卷到松花江里喂王八。杉木又收买县官唐拉稀,唐拉稀还真给点儿甜头的诱惑,不过也泥鳅难抓,只往里吃不往外不拉。嘿,豼貅!杉木在挫折中,慧眼识珠,瞄准一个不着人待敬的邓猴子,还真借上力了。以夷制夷,虽邓猴子出的都是馊主意,屡试不爽,可也搅得商界无一宁日,在恐惧中接招。为栖身之地生意上的长远久安,杉木从雇佣刘三虎绺子打劫吉德粮船到雇佣浪人放火烧殷明喜吉德铺子失挫中吸取雇佣的教训,想效仿南满铁路护路队的模式,成立个自己个儿的护场队。一可护场,二可指哪打哪。杉木有这个想法,得到了山田在幕后的怂恿,推波助澜。杉木下了决心,把以坏著称的邓猴子作为唯一不二的人选。杉木花大价钱运作,偷梁换柱,瞒天过海,把一辈蹲死在牢里的邓猴子捞了出来。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招高棋,艺高人胆大啊!
这天,喜鹊叫喳喳,叫杉木意外惊喜的是,邓猴子挂着头衔来美枝子浴汤赴宴。这意想之外的伪装外皮赶上镀层金,又及时又恰到好处,堂而皇之的正统,可抵千金。邓猴子春风得意的在杉木眼前一出现,已不再是个摇头摆尾乞怜又低三下四沾一口饭吃的哈巴狗了,可是个尊贵的党国“要员”了!
“啊哈邓参事,欢迎欢迎啊!”杉木上下打量着邓猴子说:“瞅瞅,官不在大小,在这个官架。”
邓猴子手拿文明棍儿,撩起长袍前襟迈过门坎儿,一甩大襟,甩头不小的哼声鼻子,板着瘪猴脸儿,昂头挺胸,一步一点地的到了杉木的密室,百惠子殷勤地帮着脱掉鞋接过文明棍儿,杉木搀扶一下进屋坐下,邓猴子憋拿不住,一顿大哈哈。
杉木陪着尴尬也一顿笑后挤咕着眼皮,恭而敬之地说:“邓参事真乃福星高照,一步青云啊!”山田看邓猴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得意的样子,冷笑着脸,揣摩地瞟着邓猴子,“邓桑,杉木君本早想给邓桑接风洗尘,拖至今日。恰逢邓桑吉日,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呀!”邓猴子装着很惊讶,一副纳闷地样子,问:“还有一喜?”杉木说:“恭贺邓桑荣任我杉木的护场队民团总办!”邓猴子啊一声,脱口说:“这么快?”杉木说:“你不就等今日嘛!这些天怠慢了邓桑。一来呢,邓桑出狱还乡,也是大喜事儿,家里外头不免要应酬一番;二来也是避嫌,怕有人说三道四,揣摸你我的交情;三吗,你也参与了,降价风潮弄得是焦头烂额,顾及不遐;四就是等你辉煌,请你就名正言顺了。外人看来,是我杉木喜鹊攀高枝儿,溜须你邓桑,拍你邓参事的马屁,哈哈……”邓猴子哈哈地拱手,“杉木君想的周到,承蒙厚爱了。”杉木看着恢复常态的邓猴子,一想刚出大狱门时,邓猴子抱着他大腿感激涕淋地叫他再生父母,又涕泗滂沱地说做牛做马的样子,垂头一笑。
美枝子和百惠子拉开门,端菜上酒,斟上酒,就退下了。
杉木先敬邓猴子喜酒,邓猴子又大恩不言谢回敬了杉木。
书归正传,山田开言,冠冕堂皇,大言不惭地说出预谋的计划,“邓桑,今儿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就你跟杉木君,那是换命的交情。杉木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拎着脑袋救你,你还能对杉木君有二心吗?黑龙镇上的老老少少,有一头算一头,都想叫你立马见阎王才解恨。是你当年抬轿子抬起的老铁唐县长,没忘旧情,面上装出一副对你邓桑深恶痛绝的样子,暗中说动在我们大日本念过东洋书的警察局长包三,留了你一条性命。这才有杉木君的舍命花银子救了你的老王八命。又是唐县长在你出狱,假公济私,拿钱卡着,说服了党部张专员,给你一个冠冕堂皇的官职。虚实不管,够你炫耀的了。最起码,你可在黑龙镇抬起头,挺起胸走道了。这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咱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你在黑龙镇最臭的人堆里你能把他们全熏倒,你说你臭到什么程度了你?没有比你再臭的人了!那是坐驴车人的看法。我们坐小轿车的人不这么看,可恨之人必有可用之处,你才必有用。咱们携手,施展你的才华时候到了。在黑龙镇最叫你心里不舒服的人,也是最恨的人,是商会会长殷明喜。拐脖儿为虎作伥者,就是德增盛大东家吉德。这点上,杉木君也是头疼。你是殷明喜和吉德的剋星。是骡子是马,这回就拉出遛遛了。成立贮木场的护场队,也是权益之计,杉木君不得已而为之。当今盗匪猖獗,无从防范。春天放的木排时常被劫,贮木时常被盗,报官也是白搭。再个就是在曲老三的地盘,受曲老三的欺负,拿保护费还踢屁股。嗯……为了日本侨民的在华利益,杉木君不好出头露面,官府也不会允许,邓桑是坐地炮,请邓桑顶头,受聘杉木株式会社,当这个护场队民团的总办。年俸吉钱六万吊合现大洋五百块,不好再高了。年终,杉木君对你还会另有赏赐。这区区总办,实在委屈了邓桑。这只是一步垫脚石,只要打败了殷明喜,拔掉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日本人得势了,最终叫你重新坐上商会会长的宝座,当上县参议员。护场队招募六十人,下设两个队。一个长枪队,看场护院;一个短枪队,灵活机动。要求是,年轻力壮的逃荒逃难的无家可归的外地人,不要此地人。最好能招那些依《东亚协会趣意书》东亚会馆收的东洋民族(中国和亚洲)青年。这些青年更懂得人类共存共荣的大义,清楚满蒙地界有大量的牲畜、豆、麦、盐、碱、煤、金、银、铜、铁、锡等丰富物产。管羊毛一年就有两亿斤。这都需要这些青年的献身精神。另外,我负责招募十二名武士道的日本人,成立个特种班,都归总办统辖。枪支我来负责,训练我来教。”杉木说:“共存共荣。这护场队就是看家护院,请邓桑不必多虑。我聘山田君为护场队的总教官。只管训练。”山田接着说:“邓桑,你明着独立,暗中你一切听杉木君的。我这人做事儿,一向是秉承一个原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最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对阳逢阴违、两面三刀、翅膀刚长毛就呼搧、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我是非常厌恶。这肉,我们要焖在一个锅里,不许向外走露一丝半点儿消息。一旦泄漏,就会惹来杀身之祸。邓桑,这事儿一旦煮饺子露了馅儿,你一定要把馅儿搂起来全个个儿塞嘴里,猫咬耗子咬死喽,是你个个儿的护场队。枪械是用杉木雇你的五年佣金通过刘三虎买的。我是你一个月花一百块大洋雇的。邓桑,这点,一定切记。否则,咱的脑袋就得搬家,成了狗的啃食。来邓桑,为咱们合作愉快干杯!”
邓猴子拿起酒杯,咂摸山田后尾搕打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点儿在人屋檐下的寄人篱下呀,这又捧又哈着玩的,看来山田对我还是不太信任,有戒心啊!这山田说话留半截,护场队的真正目的不只单单护护场吧?这山田就够人一琢磨,神神秘秘的,是商人吗?邓猴子想到这儿,瞅瞅杉木,心里犯嘀咕,可又好深问,怕山田起疑心。反正和山田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儿,别让这老小子给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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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你小心眼儿的,这话我可不敢传?我和邓猴子同穴喽,那不把棺材盖顶翻了?”杉木扶着马六子到房门踏板,马六子坐下咕囔,“对那破娘们,就得小心眼儿点儿。要不没准儿啥时候,她就给你戴上绿帽子了?”百惠子给马六子穿上鞋,杉木心骂,‘谁不戴绿帽子呢?’想着,拍着马六子肩头说:“放心吧,这话要传过去,我不成了风匣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没有毛蛋,我也不提溜这挨踹的茄子?”
“哼,你老牛破车好揽债,活该!”马六子扭头横楞杉木一眼,“今晚慢待你了小心肝儿!”马六子走到门口,嬉皮笑脸地拧了立在门旁百惠子白哧拉脸蛋儿一下,淫邪歪拉说:“别闲着喽,让杉木喀哧你?”又扭过身说:“杉木君,这小娘们可好玩了,不赖!你别信那一套,啥兔子不吃窝边草啊,急了,兔子啥屎不拉呀,我就不信这个?二姨太咋啦,不窝边的呀,我尻,不也弄家去了?”说着,跨过门槛又抬脚转身退了回来,“杉木君,猫挠爪子鼠嗑牙,狐狸逗嘘过老鸹嘴里叼的肉,老鸹也会衔石子喝瓶子的水,别忘了啊,谁傻呀?有刻舟求剑,就有约石头称象,不都是盲人摸象啊!我这人粗拉,酒一上劲儿,就嘴巴啷唧的,你听不惯,你多文明人呀?咱这噶达的人粗野,好拿嘴日人。入乡随俗,骂人也是文化,一口叨到骨头,赶劲儿!不文明点儿,可实在。你长了,好好品品,啥味就清楚了?”
杉木心里这个骂,瞅你那个揍性!
“百惠子,外面下小雨呢,给马署长拿把伞来。”杉木从百惠子手里接过伞递给马六子,马六子一扒拉,“不用你给鸡拜年,滚犊子!”一个人蹒跚地走进雨里,杉木晃晃头,觉得琢磨不透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啥玩意儿呢,不知好赖?’
杉木扭身回想,这噶达人,今儿打得头破血流,仇人!明儿又好得搂脖儿抱腰,哥们!这也是杉木最怕的一点。我给马六子和邓猴子中间好不容易搭的栅栏,弄不好哪天就穿帮,把我装进去,那可就功亏一篑?嗨,不管啥蛤蟆,都各有所长。蟾蜍虽说是癞蛤蟆,太癞嘟,瞅着膈应,但可入药;青蛙也是蛤蟆,顺呱,瞅着顺眼,不能吃,可抓虫子;蛤什蚂也是蛤蟆,瞅着眼馋,能吃,谁都想抓了吃喽;石蛙、林蛙也是蛤蟆,谁见谁都想食其肉。二姨太就是个蛤蟆,抓住二姨太这个母蛤蟆,我两头牵着邓猴子和马六子走,用时扽扽绳,不往一个柱子上拴,那邓猴子和马六子不得都听我的呀?你邓猴子瘸子腿歪歪腚,我让你坐绞锥坐直喽,疼都不敢叫唤?你马六子不挎个匣子好得瑟,顶着我吗?我吊着二姨太,叫你傻子睡凉炕,冰着不敢喊腰疼?
杉木心中有了定数,乐呵呵地回到密室,看邓猴子和山田还在交杯换盏地喝呢。邓猴子问:“杉木君,那鳖犊子来干啥,弄这老长时间?”杉木坐下说:“你说能干啥,为你而来呗!”邓猴子疑问:“为我而来,咋会呢?回来我就在大街上碰见他一回,他还想咋的?抢了我二姨太,他倒有理了?哎,杉木君,不对呀,他不上我家找我,上你这噶达找你干啥?”杉木笑说:“哎,怕你呗!”邓猴子一横,“妈个巴子,亏心才怕人。他咋说?”杉木说:“你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他知道你是我救出来的,自然咱俩关系就不一般喽!他到我这儿是投石问路,对二姨太看你是咋想的,有没有那个意思……”邓猴子忙问:“那个是啥意思?”杉木看邓猴子眼里有一种希望的光,就加缸挑拨说:“你别在我面前装蒜了?还不就是看你是不是对二姨太还有那个意思。谁老婆个个儿也没休,活生生叫人霸占了,这哪是蚊子在吸血呀,简直就是剜心,谁不想夺回来呀?要不除了有病!”山田问:“邓桑,你咋想?”邓猴子一抹眼,很伤情,也很动情地说:“二姨太对我来说是又吸引又排斥,我、我一肚子的苦水,两难啊!马六子这个狗娘养的,我俩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跟他势不两立。你们知道吗,这是败坏我的门风,往我脸上扔****,简直就是往邓家祖宗板上抹黑灰,多埋汰人哪?你们说,我、我能咽下这口恶气吗?我要咽下去,也得噎死我!可我没那么傻,我要用软刀子,一点儿一点儿拉马六子的******,让他生不如死,整日里提心吊胆,寝不安席,食不甘胃,守那王母娘娘破镜子的月亮挺尸吧!”
邓猴子的话正和杉木的意,他和山田对看几眼,沉默不语。
邓猴子自个儿连酎了几盅,老红眼里眼泪吧哒吧哒地说:“杉木君、山田君,你二位就是我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唯一的念想!我虽然和你们二位不同宗、不同族、可同种,但我的心里只有你们二位了。我受这奇耻大辱,一直都在忍着,挨着。眼不见不烦,从我回黑龙镇瞅见马六子的第一眼,我就对马六子这个衣冠禽兽,畜牲不如的王八蛋,恨之入骨了。今生今世这个埋汰人的货,我一定不会放过的。我还要让黑龙镇的人们,还像以往那样敬畏我。我咳嗽一声,黑龙镇都要抖三抖。杉木君、山田君,我这是脱了裤子不知害臊了,可汤吃面,我这半斤八两就交给你们了。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啥怕的了?啥倭奴,啥狗才,啥,啥,随便他们说去?我是王八咬屎橛子吃秤砣,任臭也铁了心了,就走到天涯海角,我老邓算是跟定你们了。天变我心不变,上刀山下火海,我老邓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的忠心,日月可鉴!如果我有二心,叫那天雷‘咔嚓’一声,劈死我!”
杉木想,你邓猴子这是压在石板下的蟑螂,嘴张的大,再海誓山盟的,说破天,你终还是个中国人哪!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啊,你信得过我,我还信不过你呢?就你邓猴子和马六子的交情,拥护一个女人,就反目成仇了?前车之鉴,我不得不防啊!******,我叫百惠子两头捎话,美人计离间计并用,我就不信这把火烧不旺,燎糊了的屁股,谁疼谁知道了?
杉木心里这个乐啊,可面上还是装成怜悯的样子,对邓猴子说:“邓桑,人家马六子也没说啥,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啊!你老兄搁在心里,就别再追究这事儿了?女人又不是回锅肉,既使二姨太再回到你的怀抱里,嚼过的馍,有啥味道了?就回到你被窝里,中间不老觉得有个马六子隔着,多膈应啊!”杉木说到这儿,想起美枝子叫胡子羞辱的景象,心里发酸,一恶心,“好,明儿邓桑就走马上任吧!时候不早了,就叫百惠子陪陪你,重温旧梦,也胜新婚哪!”
山田和杉木出去,日本下女把残桌收拾了。杉木叫来百惠子,百惠子颠着小步,躬身进屋,褶绺子说:“不好意思邓君,让你久等了。我有个老相好的,不应酬一下不好,请您见谅!我就是吃这碗饭的,约好了的,哪好失约呢?邓君,你这几年没来,我心里老惦记着呢,可没忘?”邓猴子几年没见百惠子了,百惠子还那小模小样儿没变,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把百惠子搂在怀里,“你妈拉巴子的你有几个老相好的呀?”百惠子抹着邓猴子皱褶拉手的老脸,娇声娇气地说:“那可有几个。知名的有德增盛账房掌柜的仇九。他说了媳妇叫雀儿的,就不大敢来了。杉木社长有事儿找他,来过几次,可人家懒着再搭理我了,叫我好伤心。还有就是马署长,一礼拜来一次,我才刚那会儿就是陪着他了。我看他对你回来很害怕,没在这儿留宿过夜,说怕你乘虚而入,和二姨太破镜重圆,重温旧梦。亏你了,要马署长在,我俩就旧梦难圆了?”邓猴子骂道:“******马六子,家里外头你都捡我的剩,你活活要气死我呀?”百惠子看邓猴子气的样儿,达到了杉木交待的挑拨的目的,脸上掠过一丝丝冷笑,搂过邓猴子的脖子,亲着邓猴子。
邓猴子在牢里几年没沾女人,憋的腿都直了,未免糟蹋自个儿。回来后,二姨太、三姨太都成了人家的新欢,邓猴子虽看不上大傻瓜,但大傻瓜一片忠心,坚贞不二,一直守着他,怜悯之心再加身边没有其他女人,把大傻瓜当宝贝,一棵树吊死,死皮赖脸的拿大傻瓜当贵妃。大傻瓜老干抽子了,又羞、又饥渴,二渡开花,乐此不彼的应承,倒想把多年的欠账恨不得一下子补回来,这倒把邓猴子侍弄得腰酸腿软。
那天在大街远远望见翠花楼头牌老相好大白梨,心里骚动得脑瓜子直爆筋,可大白梨一脸的怨恨拿裙摆甩了他一下,叫邓猴子却之不恭了,没有敢去翠花楼,也是手头拮据吧!
啥大白梨,眼前这滥竽小日本娘们瞅着活鲜鲜的,更使邓猴子眼馋心痒,早把大傻瓜忘到脑后了。跟马六子争风吃醋的劲儿,也瞬息之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完事儿,百惠子就小鸟依人的趴在邓猴子一根儿一根的肋茬子上,拿纤细的手指扒拉着邓猴子干瘪的老嘴唇子,贱贱地嘻嘻,铺垫地套话说:“邓君,你真是金枪不倒,比马六子强多了?”邓猴子心中的嫉妒之火刚刚泄喽,叫百惠子这一挑火,又蛤蟆气鼓鼓了,“他?”百惠子抿嘴笑着说:“他,那啥,咋说了的,啊,是哞牙嘴喝米汤,无耻(齿)下流!他才还借酒耍疯,当杉木社长骂你呢。”邓猴子强压住心头火,“骂我啥,你说说?”百惠子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马六子埋怨杉木社长救你。说杉木社长这是往他心上削钉子。骂你是老狐狸,不是人揍的。还说,他和你的二姨太,早就在你眼皮子低下勾搭上了。骂你,嗯老王八!娶不娶你的二姨太,你都是个睁眼的活王八!还说你要惦记二姨太,那是白日做梦!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拿杀猪刀把你宰了,他也不会叫你沾二姨太的边儿的。说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可吓人了。更可恨的是,他戳咕杉木社长,不叫你当那啥总办。你说,你一年挣几百块大洋,他这不断我的财路吗?”
邓猴子听后,两眼直勾勾瞪着,胸脯一鼓一鼓的数着成排的肋条,百惠子都感觉到邓猴子心脏,“砰砰”加速跳动的震动。
百惠子下完舌,看火挑起来了,就劝着说:“我说我不说吧,看把你气的,猪似的呼哧?邓君,跟马六子那种人不置当,别气坏了身子,我还指望你多来几趟填活填活我呢。”
百惠子对其貌不扬这柈子似的干瘪小老头,心术不正有畏怵,就像跟个随时呲牙咧嘴要咬人的狗一样,心里就像揣个兔子,胆胆突突的。就扯那事儿时,也觉得是跟狗交欢,一不留神,就会被咬的感觉。马六子可比这干巴糟老头儿强八百套。瞅着马六子唬嗤嗤的吓人,背后可会哄人了。跟马六子在一起觉得舒坦踏实。虽然扯那事儿时冷酷一些,可过后会温存体贴,逗得你浑身痒痒。临了,除了正常花销外,给的小钱儿数目非常可观,从不抠抠馊馊的。这老干鳖犊子,动作琐碎,笑都不是好笑,一碗水看不到底儿,总觉得隐藏点儿啥,动着啥心思,阴阴怪怪的。
邓猴子对女色从来是贪婪的。溺爱得有些过火。折腾过后,像个塌架的干虾老狗,蜲缩在百惠子怀里睡死过去。
鸡鸣三遍,蜡烛燃尽,窗户抹了一层灰白,一个人戴着妖精面具的人,摸着邓猴子的被窝,捂住百惠子的嘴,嘘嘘两声,百惠子吓昏死过去。正应那句话,人吓人,吓死人。那人把邓猴子拎小鸡的拎起,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秃噜猪毛地从邓猴子肩捋到好处,刀尖挑着那二两半,“你不想当太监,就乖乖地听话,我问你啥你答啥。”迷登登的邓猴子哪还敢嚷啊,“顶天梁(大当家的)饶命……”哆哆嗦嗦的直掉鸡皮疙瘩。那人不用‘半切口(黑话对话)’问话,直截了当地问:
“你那护场队建在哪噶达?”
“江沿杉木的贮木场后院。”
“多少人?搁哪旮旯招人?”
“六十人。从东洋民族青年中招一些,再就搁逃荒逃难闯关东的人中招。孤身没旁杈,可靠。”
“还有?”
“还有、还有,山田从日本浪人中招十二人,成立特种班,不归我管。这里,可能另有图谋吧!”
“枪支弹药呢?”
“山田负责。”
“他从哪弄来?都啥枪?”
“我不知道。山田没说。听山田的口气,可能不是老套筒子、铁公鸡啥的。起码是毛瑟长锚、王八盒子、三八大盖、碎嘴子(机关枪)啥的吧!”
“老串(黑话:钱)哪来?”
“钱啊,杉木出呗!”
“护场队具体干啥?”
“给杉木看家护院。别的也没说,我也没问。好汉,我虽说是总办,那明里就是摆在桌子上的幌子,傀儡呗!桌子底下有山田,他是总教官。我是个吃官儿饭,懂得啥舞枪弄棒的,你就饶了我吧!”
“你说的要有半句假话,我就割了你的老命根儿,叫你当老公(太监)。”
“好汉,就混碗饭吃。借我个胆儿,哪敢啊!”
“睡吧!”
这曲老三派来这神秘蒙面人,一看该问都问了,再问也问不出啥了,掀起窗户,“嗖”就不见了。
邓猴子一摊烂泥的瘫在榻榻米上,‘妈呀,这是摊上侠客还是逼上梁山的好汉了?这要摊上无赖泼皮,我的小命休矣!妈呀,这还没上杀猪板子呢,就悬个扔的没搭上小命,这要往后,真当上总办,脑瓜子还不知搁哪旮旯上供呢?这是哪个道上的呢,对这档子事儿挺上心呐?是要劫枪,还是抢地盘?这事儿,倒给我敲个醒。你山田闷我葫芦,说一半藏一串的。我也闷闷你葫芦,咱都隔心说话吧!
“嗯,嗯,我这咋的啦,作噩梦似的,没鬼呀这也?”百惠子醒过来睁开眼睛,梗起头,横桄着眼珠子,自语道:“邓君,这天刚麻亮,你起这么早?来呀,我再伺候伺候你……
二姨太天生水性扬花,占着碗,看着盆,望着锅。她要看上的爷们老搁在心里把玩着,最后颠狂到茶不思饭不想,非弄到手不可。而又咬住了,就不撒嘴。她对马六子看上的,是他那溜须舔腚样儿。一见你摇头摆尾,很会来事儿的样儿,叫二姨太就着迷。马六子在女人面前从不摆爷们的臭架子,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你叫他干啥,他都会叫你得到满意的结果,从不让你失望。马六子对二姨太品行了如指掌,却从不说破点明,包容得你最后自个儿都觉得对不住他了,自觉地收敛而自责。机会都给有准备的人预备的。二姨太就是被马六子这点上所征服,所俘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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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听说邓猴子被杉木救了出来后,一惊,当头一棒,心紧成一团团。心说:这该死的老死鬼咋没蹲死,我该咋办呢?二姨太深知邓猴子心毒手辣,杀人不见血,又不显山露水,你死都不知咋死的。阴毒得很。就三姨太凤儿她爹妈的惨死,那个砍死凤儿她爹妈的傻胡子到死还念想邓猴子给他说媳妇的好呢。那几个抵命的胡子,更是冤大头,替邓猴子偿了命。二姨太想到这噶达,不寒而栗。邓猴子回来后,决不能轻饶了她,早晚得对她下毒手。这话她又不好跟马六子说。又一喜,杉木还真拿她当回事儿,不是玩玩就拉倒,还真听她话办事儿。可这一层,她答应过杉木,决不跟邓猴子提。你看杉木这人,多阴吧!这也就是二姨太惊骇的地场,有点儿自食恶果的心痛。
“妈的这猴子,大刺猬!”
她盘算来盘算去,总觉得不妥。她想过回到邓猴子身边,重归如初。她又怕邓猴子嫌弃她,最后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夹在邓猴子和马六子中间,很难做人。再加上大傻瓜妒火如仇地排斥她,她既使回到邓猴子身边,也没啥好果子吃。另外,她实在不想离开马六子,不管哪方面,哪哪不比邓猴子强啊!不回去,她担心有一天成了冤死鬼。这是她最为担心最为害怕的事儿,咋办呢?
二姨太在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打磨磨,发福的身子映在梳妆台的镜子里,还是那么丰润可人。娇嫩嫩漂亮亮的脸蛋儿,还那么诱人眼球。三十多岁的她,眼角一点儿皱纹也没有,明明亮亮的一双耐人看的大眼睛,还是柔光万种。难怪马六子爱不释手。他任可担不仁不义的骂名,而把她弄到手,窃夺朋友妻为己爱,这在世人眼里是个不可饶恕的罪过。马六子全然不顾,一意孤行。
二姨太想到这儿,再也挪不动步了,瘫坐在椅子上,捧着脸,咿咿呀呀地哭泣起来了。
趴在地上的小斗牛犬和一条沙皮狗,耷拉着眼皮夵忝地看着二姨太。
婆婆听后,轻手轻脚过来,轻声轻语地说:“儿媳妇呀,好好地哭个啥呀?六儿又惹乎你了?这个挨千刀的,等他回来,你瞅我咋扒他的皮!他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多好的媳妇,咋忍心欺负呢?烧包烧的,不知咋得瑟了!儿媳妇,听婆婆的话,别哭了,妈听了心疼?”婆婆边说着,边从大襟裉上扯下手绢,塞给二姨太。二姨太扑在婆婆怀里,哭得更加的伤心了。
自打过了门,婆婆从没二眼看待她,把她当亲姑娘待。对她好吃懒做的恶习从没怪罪过,多暂都是汤了水了的,笑盈盈地端到她面前,看她喝完才乐颠的离开。对她好穿戴好打扮的毛病,从不挑三捡四的责怪,而是信任儿地鼓动马六子给她买,让她穿。婆婆总是说,这不有啊,没有讲不了。谁没打年轻过过,哪个大姑娘小媳妇不爱打扮,除非她有病?我就愿瞅咱儿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那才让外人瞅着眼馋,配得上警察署长的媳妇呢!穿得窝窝囊囊、破烂破唬的,那才叫外人戳脊梁骨呢?
婆婆对马六子娶回这么个漂亮媳妇,心里别说多高兴了呢。婆婆不管这儿媳妇过去咋样儿,只要能过门做她的儿媳妇,她都当姑娘看。但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尽早地抱上大孙子。小孙女也好。总得有个后人才是。原来的大媳妇不知得的啥怪病,两天头就去了,连个后尾巴根儿都没留下。到岁数的老人都这样,都想见着隔代人,她多么盼望二姨太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啊!可二姨太身子也不争气,要说邓猴子老马跨马驹儿不行,马六子可是龙马精神的正壮汉年龄,米汤没少灌,直漾脖儿,几年下来,二姨太胯骨就是不开拃,还紧裆儿鸡似的,不开裆儿。没蛋,也不谎花,谎屁也没放一个。这就成了婆婆一块心病。可婆婆一点儿也不说三道四的,静静地等待铁树开花的那一天。
婆婆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认识些眼目前儿的字儿。信老理儿,三年不开花,八年总结妞儿。婆婆的男人,还在马六子不记事儿的时候摊上一场黑死病(鼠疫),蹬腿去了。她打年轻一朵花的就寡居,一辈就生养马六子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地拉扯大,又送马六子上了奉天的警官学堂,儿子出息当上警察署长,婆婆高兴的几天几夜没睡觉,一个劲儿地跪观音菩萨,拈香磕头。婆婆恪守妇道,信奉女人不干政,从不过问儿子在外面的事情。
今儿瞅儿媳妇落泪,她伤心地跟儿媳妇掉了几滳老泪,嘴里不停地骂马六子。
马六子别看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可他对他妈还是百依百顺的,很是孝顺,从不惹老妈生气。老妈说啥他听啥,从不顶撞老妈。婆婆自然觉得儿子好,以儿子自豪。婆婆多年寡居,养成了习惯,从不越大门半步,以免引起寡妇门前事非多的闲话。左邻右舍的对马六子有闲言,可没有一个嘎叽婆婆闲言碎语的,都高看一眼婆婆的品行。
二姨太哭够了,不郁闷了,心里痛快了许多,对婆婆说:“妈,我只是觉得心里闷得慌,不知不觉就哭上了。我哭跟六儿没关系,我俩好着呢。你老别瞎寻思,你老歇着去吧,我过会儿就好了。”婆婆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二姨太重新端盆水洗过脸,坐在梳妆台前,搽脂抹粉,描眉画凤,仔仔细细打扮得珠光宝气。又从手饰匣里挑捡半天拿出个精雕细琢草莓红宝石胸坠,挂在白嫩嫩的脖子上。胸坠看上去价钱不匪。是出至斯里兰卡是缅甸,还是乾隆命名的旬阳鸡血石的大红袍,反正瞅上去似如鸡血欲滴的鲜活。二姨太走时又往身上喷了点法兰西香水,拎上蛇皮小挎肘兜儿,一步三摇的跟婆婆打声招呼,就出了家门。
沙皮狗和小斗牛犬,嗯嗯又汪汪地撵到门口,扒着门叫唤着要跟着。
二姨太招摇地先在大街几家商铺逛了逛,买了些炉果、猪舌头、槽子糕、核桃酥、杂半儿糖、糖球、皮糖、唆啦蜜看人看小孩子的东西,招来异样眼神的奚落,嗒然若丧,竟直奔邓猴子家里走去。
这个家,对二姨太来说是太熟悉不过了。自打屎窝儿挪尿窝儿跟马六子跑了以后,这个叫她又眷念又伤感的老窝儿,她还从来没回来过。她懒得见大傻瓜那傻相。没心没肺,嘴里啥屎都沁,不管不顾,“当啷”就是一榔头,“哐嗤”就是一口。撅巴完了,也不管你咋想,没事儿人似的,又跟你有说有笑的了。二姨太常了,惯了,也不跟大傻瓜一般见识了。她时常对三姨太说,傻拉巴唧的玩意儿,你別勒她,过会儿就好了。
二姨太走到门口前,一瞅,这败象,杂草丛生,啥节骨草、料吊子、酸巴浆、老厂子、薇菜、苋菜、芨芨草、柳蒿芽、大青薅、扫帚梅、婆婆丁、刺菜、蚰蚓草、毛毛狗草、糊腚草、水败草,烀烀着大门口,都下不去脚儿。门楼子,残檐破瓦,上面爬着的喇叭花秧蔓儿上开着几朵乍眼的紫色花朵,算是有点儿活人气。剩下的半扇子门扇儿,半躺着地歪歪在一旁。二姨太不免一阵心酸,掉下几颗豆大的眼泪疙瘩。再透过门瞅瞅院子里,也是破滥破唬的。东、西、北三幢大房子,更是沧海横流的破败不堪。窗户玻璃破牙露齿地像沾狗皮膏药似的打着补丁,白一块,黑一块的。这家不像家、院子不像院子的,哪还是以前叫人羡慕的那个家了。
二姨太走进了院,静悄悄,四下无人。她个个儿走进北面正房东屋里,大傻瓜不在,只有邓猴子一个人,光着大膀子戴着掉个腿的老花镜,坐在炕上拿衣服缝里的虱子、虮子。
秋后这一伏,热的赛老虎。二姨太走急了,也是心燥,渗了一身的细汗,拿白绢搧着风,盯着瞅着瘦骨嶙峋的邓猴子,一副老态龙钟,怜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邓猴子抓虱子抓的很专注也很专业,这也是几年笆篱子生涯炼就的功夫,连二姨太一身香气进屋嗅觉也丧失了,一点儿没察觉出来。看那样儿,不像似鼻子插大葱在装相(象)。
“哎猴子!”
邓猴子吓得一奓膀儿一跳的一颠屁股,老花镜从鼻子上出溜耷拉到八撇胡上,抬眼一瞅,惊讶惊喜惊呆了老一会儿。
“咯……”
二姨太甜蜜蜜浪脆脆地艳笑着搔首弄姿。
“啊,是你,彩秀吗?”
邓猴子不相信地惊问。
“是我呀,猴子!”
二姨太娇里娇气地答。
邓猴子把衣服往炕里一甩,光只脚就“噗噔”下了炕,热泪盈眶地扑向二姨太,两手搭肩地端详,“两千多个星辰日月,还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儿,彩秀!”二姨太“你个骚猴子还想着我彩秀”就心酸地扑到邓猴子的怀里,狺狺地抖着肩膀哭上了。邓猴子紧紧地搂住二姨太,肋骨嵌入到二姨太暄腾的胸里,泪水在核桃纹里滚动,在二姨太花缎子布衫上洇成朵朵泪花。
二姨太为啥敢冒大不韪来看望邓猴子呢?这也是强忍恐惧伪装脆弱,为保全个个儿的无奈。她深知邓猴子的致命弱点,就是对女人情有独钟。只要你耍耍贱儿,掉几滴眼泪,再叫他尝尝甜头,邓猴子就会心软得像面条,啥大事儿也就秸秆挑糊糊,提啥了?这又正赶上邓猴子拉屎闹痔疮,你来看望他,他还不感动得大鼻涕拉多长啊!就这一下子,足足击倒邓猴子心中犯堵的墙,换来他的怜香惜玉,饶恕你的罪过。
二姨太突然的到来,天上掉馅饼,叫邓猴子是又惊又喜又感激,可也胆儿突突地埋怨二姨太不忘旧情的莽撞。这要叫马六子知道了,还不松花江水翻腾宝宝山上天,大打出手啊!就大傻瓜刚独揽大炕一个人的被窝,要知道,不也得摔盖帘子砸大铁锅呀!二姨太呀二姨太,你重情重义也太胆大了?嗨,二姨太呀,你见异思迁,这也是出于无奈。这个破家,俩个不省事儿的鳖犊子,还有个能吃人的母夜叉,我还有啥怪你的了?能怨谁,你一个大老爷连个个儿心爱的二姨太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个爷们吗?
对于男人和女人,世上啥最有杀伤力?一个是初恋;另一个就是旧情复燃。
老夫少妇,遥遥的久别,天涯海角,大难邂逅,夫内疚,妾惭愧,感情的焦灼,泪水滂沱,还感不够境界,迸发苟合的爆裂,才够完美。
邓猴子哪架住爱妾二姨太的诱惑,哪管马六子玷污不玷污,糟蹋不糟蹋,泔水不泔水,朝思暮想的邓猴子,此时此刻此景只有重占蓬蓬茅庐涓涓泉水的冲动,哪还管得了那些了?
老牛破车疙瘩套,本是同船渡,今非昔比,夫已不是夫,妾已非妾,虽不是原汤化原食,也轻车熟路,哪还有操守可言,灶坑着火,烟囱冒烟,一对情人般的开偷!
二姨太心急火燎,就跟当年和马六子偷情,给邓猴子戴绿帽子时一样的,又偷前夫的给马六子王八盖上刷绿色。邓猴子更是迫不及待,秋过冬去又当春,旧情蜜意又重温,糨糊一锅,一锅糨糊,谁又说得清?
邓猴子提溜上裤子,呼搧着鼻翅儿说:“我心抖抖的,咋头一次感觉有偷人的感觉呢?” 二姨太拂拭衣襟压的褶子说:“偷着吃香吧?这口你要吃惯了,你还屡教不改了呢。”邓猴子问:“都说骡子白废,你个骡驹,原先怨我瞎跑,彩秀你这又偷又嫁的,咋也没揣上个狗犊子?”二姨太一抹眼,“谁知道呢。我那会儿偷马六子时,以为你不行,就想借种下蛋,也没怀上?这几年了,马六子壮得牛似的,神没少费,这肚子不争气,管喝汤胀肚了。”邓猴子一谝,“你是传说的凤雀儿,天生就没有蛋包,不是下蛋的鸡!我也不是调剔人,你就回来,还跟我一起过日子吧!”二姨太一副可怜相,“这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既然走了这不该走的一步,不好再凤凰窝脖儿回头了?”邓猴子也凄婉地说:“嗨,我这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哪好再想癞蛤蟆吃天鹅的回锅肉了?这肉吃多了,有时不知香。没了,才知这香,回味无穷啊!我能失而复得你的一份真情,我就知足了。你这一来看我,我这硬梆已死的心又活泛了,还能咋的你?错,都是我的错。为了美色,不惜动了邪念,个个儿也好悬没把老命搭进去,不置当啊!不过,这马六子太壳物,我这心能放过你,这面子上也放不过马六子这个盗花大窃!这小子往我脸上抹人屎啊,太臭人了。这要不人家杉木有良心,看我还有用,救我一命,我哪还有这份非份之想能见到你啊?我看你也不愿回来,破镜难复,覆水难收,咱俩夫妻难圆,就做个露水夫妻吧!”二姨太砍快地说:“啥露水不露水的,只要你这老棺材瓤子没躺进棺材里,还有一口气,我到多暂都是你的。不过,你想偷我,你就得放过马六子。”邓猴子一怒气,忿忿不平地说:“我这口气就浮在嗓子眼儿,咋咽吧?只要一打嗝,我这两眼就着火穿烟!”邓猴子搂过二姨太,“只要你就这么乖,听话,我的心还能平拂一些。”二姨太哄着邓猴子,嗔娇娇地拿双大眼睛夹着邓猴子,“你个老死鬼,就想拿马六子牵着我呗!你要不弄回个惹事儿的三儿,早对我这样儿,我能忍心走这一步吗?这又念我的好了,舍不得似的。这你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抖上神了,要再有好的,你还能偷我这个烂瓜歪枣的了,早忘大脑勺后去了?”
“嗨,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这个活计呀,就跟看海一样。远看风平浪静,近看汹涛骇浪啊,不好干!”邓猴子拿嘴亲了二姨太一下,愁苦地落下脸,“这刚搭边儿,不知哪个道上的就盯上了。瞅着那意思不像对我,可也吓我一屁股的屎。气归气,瞅马六子对你还不错,穿金戴银的当正房的待敬,我也不能瞅着叫你守寡啊!这杉木的粑粑腻我算摊上了,就得溻着,要不咋整?杉木对马六子可是貌合神离,叫马六子别唬咧咧地老往杉木那跑,还是别贴乎太近。日本人那玩意儿,驴豁的,用你热亮盖朝前,不用你,一脚的事儿?就那缺德玩意儿,有啥义气可讲啊?我这不也熥着呢吗,有那吃闲饭干拿一百二十块奉票啥党的参事罩着,五百块现大洋年俸杉木拿来,我在上任。”
“你这吃双饷了,可得把这院子这房子拾叨拾叨了。瞅这几年造的,我都不敢认了?”二姨太听邓猴子提起杉木脸一红,开启好看的鼻沟下两瓣儿鬏儿蕾翘翘唇角说着,从小衣襟的兜里抠出几弤奉票,“这是一千块,毛是毛点儿,扎咕一身像样点儿的衣裳,好上任哪!”
“还叫你惦记。”邓猴子高兴地接到手,来劲地说:“那是啊,我得重整旗鼓,再壮山河!别叫我的二姨太小瞧了我,我邓子森谁呀?”
“邓猴子呗!”
“咯……”
“哈……”
两人相拥相亲嬉戏闹得正热闹,大傻瓜风风火火从外面闯了进来。
大傻瓜这些天叫邓猴子老底肥追得老土豆开花地闲着没事儿,到东西前后院扯老婆舌,听一个上门要饭的小叫花子说,有个妖精上了她家。
大傻瓜一瞅眼前这情景,傻愣了。邓猴子和二姨太也造晕了。三个人都不知所措。尴尬地面面相觑。
大傻瓜先缓过神来,一人独霸鳌头这刚得谱,这跑出去的狐狸精又跑回来放屁搅和,大傻瓜她是又恼又气又没辙,一屁股坐在地上撒开了泼妇,大哭大闹,寻死寻活。
正当大傻瓜闹得难解难分之时,又“锦上添花”,马六子闯了进来。
马六子是听巡警长于小打的报告。于小是听老叫花子捅咕的。老叫花子是按着吉增的嘱托盯着二姨太的。吉增是按着从邓猴子露面那时哥仨馇咕的谋略布置的。这下的暗套儿一环扣一环,二姨太哪里知道早有人等她上套啊!
哈哈,家里下米,外头烧火,这锅粥,可一下子沸反盈天了。
马六子一瞅眼前果真如于小所说,不愿来啥就真来啥,二姨太还真的找上门来和邓猴子幽会了。
大傻瓜一瞅马六子,甩着大鼻涕,悠地从地上爬起来,对马六子大着嗓子嚷嚷,“马六子你个王八蛋!你给老邓戴绿帽子,老邓又给你一还一报,你俩个乌龟王八,都这破货惹的。你还不动手等啥呀,揍她呀?”马六子怒怒地攥拳心如乱麻,“马六子,不是我吃醋,也不置当我吃醋,我是瞅着你当活王八心里不忿?这破货已是你老婆了,还回来找老邓干啥,还不是想解嘎渣儿啊?妈拉腿的,马六子你没瞅才刚呢,他俩已原汤化原食了。那俩人亲热的,我都张不开嘴说,呸!”马六子叫大傻瓜这一挑唆,七窍生烟,脑门生火,不想发生的发生了,怕啥来啥,报应啊!“咣”一拳在邓猴子脸上开花,随后一顿劈头盖脸的组合拳,打得邓猴子鼻口穿血,连吭声都没吭声,就地堆在炕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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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傻瓜瞅这马六子冷不丁没打二姨太,乌龟打王八,却拿邓猴子出气,疯了一样扑向马六子,厮打着马六子,还像狗似的下口咬马六子,喊着嚷着,“你妈个腿的,缺大德的马六子,你不打这破烂,还打我老头子,老娘和你大王八蛋拼了。”马六子打够了,出气了,好男不跟女斗,扒拉开大傻瓜抓挠,拽过躲在墙旮旯里的二姨太朝外就走。
大傻瓜追着,撵上去照着马六子的屁股“哐哐”就踹,“你妈的,打我老头子,我踢烂你狗娘养的。”马六子拽着二姨太向前支着快走,也没管屁股挨的几脚,出了房门,落荒而逃。大傻瓜两手倚着门框,扯着斗鸡的长脖子骂:“老二,你个倚门卖笑的破烂货,你再敢来勾引老邓头,我撕烂了你那臭……”骂够了大街,回里屋,扯下条破布巾,从地上拎起邓猴子,给邓猴子抹搽脸上的血污血渍,“我不是埋怨你,你遭这顿枉死鬼的打犯得上吗?这马六子忒不是东西,下手也太狠了点儿,鼻青脸肿,瞅这打的。打狗呢这不?老二那烂货,有啥好?妖里妖气的,就脸比我少兴点儿,还哪比我好吗?”邓猴子瞅着大傻瓜一咧哧,“妈呀,拉倒吧你啊?你还敢跟彩秀比呢,咋比呀?”大傻瓜嘴一眄哧,“我问你,你俩那啥没有啊?”邓猴子虚虚地摸着肿胖起的瘦猴脸儿,不奈烦地呲牙咧嘴地嚷说:“哪啥了!行了吧?”邓猴子这么不瞒不掖的直截了当,倒把大傻瓜整乐了,悻悻然地说:“那啥就那啥了呗!左溜儿也不是啥好瓷新碗儿的,旧瓷儿老碗儿的,能雕出啥花来?顶多老烂泥盆子,和点儿稀泥。哼,不对?他爹,你脱下裤子,叫我看看?脱!”邓猴子勺下大傻瓜,“你要干啥玩意儿你,你还要不要你那老脸了?”大傻瓜是个善茬子呀?拿虎!说干啥就干啥,一瞅邓猴子拿横,就二话不说,要施展牤牛的大身板子,那收拾邓猴子还不手掐把拿啊!邓猴子梗梗脖儿往一旁够够身子,像似还知羞耻地冲大傻瓜一嗤溜,“别闹了,一会儿儿媳妇回来咋整?”大傻瓜掐腰一甩头,“钻裤兜儿沁死得了,还知是老公公啊?”
嗨你说呢,两个街面上有头有脸儿的大老爷爷,为二姨太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娘们,如仇敌忾地大打出手,这倒叫人不纳闷了。说明一点,二姨太这个娘们身上除了固有的漂亮外,那还有啥招男人稀罕的魅力呢,浪!有些男人啊,悲哀就悲哀在,天性就喜欢叫娘们撩逗,不管你嘴多硬,家有多么如花似玉的女人,你要遇上二姨太这么个样儿的娘们,你也得像马六子和邓猴子那样儿,当好玩意儿,爱不释手。你娘们凡有点儿姿色,又浪又那啥的放得开,爷们就会像裂缝的臭鸡蛋俘虏苍蝇似的,嗡嗡的扎堆儿。这样的娘们,好比臭豆腐,越臭越香,男人放不下,女人不敢惹?你看看邓猴子和马六子这两个人属哪类嘛,这样人还不少。杉木你瞅着,多道貌岸然的人啊!除了他要利用邓猴子的坏疽外,很重要还有一条,就是二姨太为救邓猴子出来,撩逗杉木,杉木就上钩。这人情,谁送谁吧?一水都叫二姨太这么个女人给整裂璺了,就都得靠二姨太这么个女人来愈合,神奇吧!这层,邓猴子不知道。马六子也是有觉警的茶壶煮馄饨。杉木装哈哈。二姨太牙口风不欠。一盆浊水,暗藏浊浪滔天。你再看看大傻瓜,虎个操的是出了名的,可面对二姨太,别管狐狸精不狐狸精,也只有撒泼,叫马六子出手。她深恶痛绝咋不敢动二姨太一手指呢?她深知二姨太浪荡的厉害,怕邓猴子和马六子伸手反打她。
嗨,一个女人弄到这份上了,不枉为人哪,倒可怜!
邓猴子在短短这大工夫,演绎了和二姨太的一幕。从念想到邂逅的惊喜、从惊喜到旧地重游的愉悦、从狂暴到跌进哭闹的漩涡、从漩涡到挨揍的惊吓、从惊吓到丑行败露的遭大傻瓜奚落,邓猴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二姨太的出现,说明他能征服女人的长久,心里得到一种满足。任凭大傻瓜咋作咕、咋埋汰,他也不生气。对马六子的拳脚相加,也一点儿不恼。鼻青脸肿,也还带着笑靥。
“完了!完了!你傻了吧!”大傻瓜抹眼儿瞅着傻笑的邓猴子,惊诧地磨叨,“你叫那狐狸精把魂勾走了吧,傻咧咧的?”
“傻咧?走,跟我裁缝两件衣裳去。”
“臭美啥,哪来钱呐还裁衣裳?一点儿米都没有了,我这还等儿媳妇从娘家拿米回来下锅呢。就你那脸,肿的青菜馒头似的,咋出屋啊?”
“这不一千块奉票嘛,先花着。下午晌,就有白花花的现大洋了。”
“你这没出门,哪来的钱,你会变戏法啊?”
“彩秀给的。倒贴!”
“你真王八有王八命,这是那烂货求你了?”
“痛哭流涕啊那是!我这人是心软念老情,老鸡崽子就钻进小鸡崽子窝里了。”
“钻就钻呗,也不费我的鞋帮鞋底儿,有钱花就行。走,裁衣裳去。你这脸可咋整?”
“就说撞驴屁股上了,叫驴尥蹶子了。”
“这咋跟你大儿子一样揍性,那年不叫啥人削了,打的呀,也说叫驴踢啦!”
再说这马六子拽着二姨太回到家,沙皮狗和小斗牛犬稀罕地往马六子腿上扒,马六子一脚卷得老远,轱辘辘的可地打滚。马六子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生气。二姨太也骟巴达地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墩凳上落泪。婆婆进屋问:“这又咋的啦你俩这刚回来?一个闷头生气,一个哭哭啼啼,真不叫我省心啊!你俩好日子不过,这老闹腾啥呀这是啊?六儿,妈可告诉你,不许你给我儿媳妇屈儿受。我再看着你这样,妈就不认你这儿,听见没有?”马六子肉绷皮笑地说:“妈,你忙着去吧!彩秀看好一条南珠项链,我嫌贵,没叫她买,这不怄气了吗?”婆婆说:“敢情这码事儿,走前就哭一场了,我问她也不说。你也是,妈拿钱,她喜欢,就买一条。儿媳妇,别哭了,等吃了晌午饭,你个个儿就去买。五十块大洋,够不?”二姨太抹着泪说:“妈我有钱,不用你的。我就别一股劲儿,心不痛快?”婆婆说:“买了就不别劲了?饿了吧,我去弄饭。”
马六子看婆婆走了,咬着牙悄声说:“彩秀,你找那老不死的干啥?旧情难忘是不是?你说,我哪噶达对不住你?你、你、你,嗨!叫我咋说你好呢?人的屁股为啥长在后头,那是为了叫脸长在前面,露脸吗?我这脸算露大发了,丢脸啊!”二姨太抽抽达达地说:“六子,你啥也不用说。你当初把我往苞米楼子地窝棚里拽,我露的是屁股,邓猴子丢的不也是脸啊?寒门难出贵子,穷家难出才女,啥高尚情操,全扯******蛋!我******一个好好黄花大姑娘愿给那色拉赖当小老婆,不是出门没鞋,过河没桥吗?我跟你那可是十个头的。不管别人拿啥眼神瞅我,骂我破鞋,大卖炕的,我都当耳旁风过眼烟云。我为啥这么认一个死胡同,撞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那是咱俩般配!我还有跳出火坑,再往火坑里跳的嗜好?我找他,还不是为了你?他太坏,个个儿拉的屎都说旁人拉的。我怕他记恨你,想找他说叨说叨,把这事儿掰哧明白。再说了,你还吃啥醋,有啥醋可吃的啊?就我,原是他的妾,你偷过。就我和他再上炕,又有啥呀?你俩还分啥你我的呀,不就那玩意儿嘛!谁用不是用,小啥小心眼儿呀?我告诉他,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你没法才娶了我。这样说开了,咱们才能过消停日子。这蝎子拎刀上炕,他三天两头的闹扯,咱俩这日子可咋过呀?”马六子说:“我知道你这是好心。可那老鬼,嘴上哄你,糊弄你,背后就下刀子。那狼心狗肺的老东西,你喂不熟的。好了,不管咋说,这是我们爷们的事儿,你往后不许再踏他家一步。要再叫我发现了,可就没有今儿这么便宜了?今儿的事儿,不管你们作了啥,我都过往不咎了,下不为例。听见没有,彩秀?”二姨太说:“我啥都听你的。你做了亏心事儿,就让着他点儿吧!咋的还不是在一个镇上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弄得太僵喽,让旁人瞅笑话不是?今儿这事儿你肯定是听谁说的。这不就是有人要看你的笑话,挑拨吗?为了我,你俩这老掐,会两败俱伤的。六子……”二姨太眼柔柔地叫着,泪疙瘩就像带弹簧搁兜里揣着,来的快,走的也快,笑吟吟地走到马六子身边儿,贴贴乎乎的小乖雀儿地趴在马六子怀里,“我就是招风。还气呀?”马六子捋着二姨太的后背,‘既然撕破了脸皮,还有啥顾及的。咱俩一丘之貉分道扬镳,不就因一个二姨太吗?二姨太找你是她怕你,你邓猴子又这么再乎二姨太,你要敢对我不客气,我就拿二姨太说事儿,叫你在情与恨的苦沟子里噗噔,折磨死你!’马六子翻江倒海地在心里折腾,脸上含着是苦涩的笑,面对着二姨太这个看不透的人妖。
吉增在街上碰见了裁衣服往家走的邓猴子和大傻瓜,迎上去奚落的说:“邓参事,你搁笆篱子里吃灰菜(野菜,可食。吃多了,人浮肿。)吃多了咋的,这脸咋又青又肿的呀,俺都有点儿不敢认了?脸褶子挣平,发青光紫亮,像阴曹地府青面獠牙小鬼似的。”邓猴子强压气儿,摸下山羊胡儿,“啊呀二少爷呀,我说人说不出来鬼话嘛!你邓大爷我,在笆篱子里每天吃的都是七个碟儿八个碗儿的山珍海味,那灰菜是人吃的吗?你说我这脸啊,撞驴蹄子上啦,叫驴卷了!”大傻瓜一扯邓猴子,“拉倒吧你?那笆篱子窝窝头青菜汤吃上溜就不错了,还七个碟儿八个碗儿的山珍海味呢,****吧?二少爷你不用嘎咕,你邓大爷偷人家马六子老婆,叫马六子给揍了!你乐了吧?”说着,拽邓猴子扭身就走,“啥玩意儿呢,瞅笑话,还埋汰人,以为谁傻听不出来呀,别拿裤腰带勒那狗犊子!我说他爹,那回咱大小子好悬没叫人揍死,我猜摸就这老二干的。那老大和那老三文静静的,干不出来这嘎嘣下死手缺德事儿来,…….”吉增梗脖颈地瞅着听着,一拍巴掌,嘎吧嘴,压低嗓子骂:“****妈的,这一对狗男女。一个奸的,奸得心头上长蝎子;一个傻的,傻得巴子上傻瓜。呸!这火总算挑起来了,哈哈……”
老叫花子呱嗒哈拉巴,撵着邓猴子俩口子屁股后,吆喝起莲花落,“邓猴子,蹲大狱,跑了二姨太,颠了三小妈。马六子,不是物,抱了二姨太,被窝里发了坏。邓猴子,出大狱,大放骚,反偷了二姨太。马六子,当王八,戴绿帽,翻盖子,王八打乌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群小嘎儿,也跟着起哄,“邓猴子,不要脸,领着大傻瓜,一堆捂大蛆……”
邓猴子暗地里,紧锣密鼓的组建杉木株式会社护场队民团,悄悄地开始了招兵买马。
邓猴子又肥了。不罗锅上山,前(钱)紧了。杉木出手很阔绰大方,给邓猴子一大笔活动经费。邓猴子先从经费中挪用一部分,重新置办了自个儿家的家当,把家里里里外外拾叨了个遍,换颜一新,又恢复了往日的辉煌。全家又全换了几套行头,男女老少往日的寒酸不见了,个个儿打扮得溜光水滑的。旧衣旧裤旧被旧褥全扔到院子大门外的灰堆,招来成帮成群鸡猫鹅狗的争抢,啄食上面的臭虫虱子虮子,饱餐了一顿带肉没人味的美餐。桌子上不再是青菜萝卜芥菜疙瘩咸菜了,又摆上了大鱼大肉粳米白面馒头。仨个孩子嚷嚷拉屎不巴干,拉的全是油。大傻瓜美的直得瑟,前屋后院的直蹿达。瞪眼完的瞪眼瞎还特意跑到德增盛商号转游了一圈,显摆显摆。麻妞更是能张扬,买了很多东西,领着仨孩子回了趟娘家。大倭瓜瞅麻妞跟仨孩子拾掇得这么溜光,高兴的左亲一口外孙子右一口外孙女的。刘大麻子不已为然,一人当道,鸡犬升天,还骂邓猴子秋后蚂蚱,早晚还得遭煎炒烹炸。
一直惦记二姨太的邓猴子,挨马六子一顿胖削,也算如愿以偿的和二姨太勾搭上了旧情。邓猴子现在最放不下的是做了刘三虎压寨夫人的三姨太凤儿了。邓猴子早在被抓关进笆篱子那天就对三姨太是情断义绝的死心了。不说爱有多深恨有多深吗?邓猴子对凤儿太钟爱了,要不能雇凶杀人惹来这杀身之祸吗?所以,邓猴子也特别恨凤儿。可邓猴子担心的是怕凤儿听说他又放了出来,会下谗言叫刘三虎找他重新算老账收拾他。刘三虎啥人,邓猴子跟刘三虎哥们过,太清楚不过?如果刘三虎听信了凤儿的谗言,那他可要倒大血霉了!因此,邓猴子对杉木和山田让他组建护场队民团一口就应承了下来。这里就有他的打算。一旦他掌握了护场队,有人有枪,就不怕刘三虎对他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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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兴高采烈地捋着八字胡儿,瞅瞅笑逐颜开的殷张氏,呵呵地说:“好了!都起来吧!”吉德和众人站立起来,分立于两侧。心儿男儿老大,率孙字辈的小兄弟小姐妹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也给殷明喜拜寿,“祝舅爷、姥爷、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年年发大财,岁岁抱金砖!”随后就听见“哐哐”的头磕地声。殷明喜乐得脸都开了花,忙起身离坐扶起心儿,又哈哈地招手说:“都起夹来吧!”殷明喜抹着心儿的头,扭头冲殷张氏笑说:“这帮孩子呀,多好啊!”又转脸儿瞅下吉德,“俺殷明喜骨肉血脉,不怕祖宗牌位撂荒了。来来孩子们,都到舅奶、姥娘这拿喜寿钱儿吧!”孩子们一窝风地呼向了殷张氏,蹦高高地嚷嚷着“有红包喽!”闹哄哄一阵子,孩子们手拿红包喜乐地互相嘻嘻着。
“亲窝的献寿礼!”
吉盛作为殷家上门的掌门女婿,和艳灵仨孩子献的寿礼是金童玉女,取儿孙满堂福多寿多之意。
百灵和“老郑”献的寿礼是一套古本《三国演义》;
好灵抱着孩子和钱少爷献的寿礼是玉镶金的蟾蜍招财进宝;
蔼灵和爱灵各自献的寿礼是抄写唐李白诗的楷书墨宝。
“外甥献寿礼!”
吉德和春芽、柳月娥、小鱼儿一帮孩子献的寿礼,是一对呈现祥瑞的镇宅之宝和田玉麒麟,“祝大舅吉福吉寿!”
吉增领着美娃,手捧两大红鎏金宝盒,噗咚一跪,打开宝盒,高调门地喊道:“大舅,二外甥增儿的贺寿礼是两个鹿鞭一对老虎前膝盖骨。祝词,虎骨驱寒除风湿,站立不倒不老松。鹿鞭壮阳腰杆直,驰骋跃马不老鞭。”说着,抓起鹿鞭瞪瞪眼的举手一扬,作跃马势。
众人哗然,哈哈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这二楞小子,甩上词了?”殷明喜高兴的仰脸儿大笑,离坐起身,亲扶吉增起来,亲手接过盒子,低头看看盒里的东西,拍拍吉增肩膀,眼擎泪花,“实成!还是俺二外甥搁心惦念大舅啊,俺没白疼!俺早年收皮子老上山下草甸子的,落下了风湿,一刮风下雨浑身酸疼的不舒服。寿礼不在多厚重,也就儿女的一份心思,应个景。这二小子还想着俺的毛病,就这份心,有心哪!千里送鹅毛,礼薄情意深!瓜籽子不饱,暖人心哪!”殷明喜一席感叹的话语,叫众人感动得有些沉寂。殷明喜说着,拿起鹿鞭,学着吉增的样子,“跃马扬鞭任俺驰骋!”殷明喜突发的叫人掉眼珠儿的滑稽举动样子,破天荒了,叫众人喑哑失色的捧腹大笑。
“大舅,我爹得照顾两个铺子,抽不开身,叫我代为给你贺寿。”美娃款款地说着献上一个礼盒,“这双毡里儿皮靴,是我爹一针一线花两天亲手做的。”
“好!”殷明喜接过来说:“谢谢亲家公了。”
“亲朋家里人献礼了!”
大梅和二梅抬过一个小方桌,上面用大盘子托放着五个倭瓜大小的寿桃,跟真桃子差不了一二。大梅和二梅双双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后土狗子等几个哥也有小寿礼献上,磕了头。家里佣人、伙计学徒都拜了寿。
二掌柜正要宣布外宾拜寿时,小德双膝跪下,叫声舅爷,然后双手举起两个编有寿字的连心结,“这是俺妈妈和文静师太的寿礼,叫俺代献!祝寿星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长青不老松,长寿共日月!”这一贺寿,殷明喜热泪蕴蓄于眶,感动地接到手,颤颤的控制的不抖。殷明喜扶起小德,在小脸儿上左右这个亲呀!小德看殷明喜怪怪的眼泡里汪汪的,囔囔,“舅爷,哭不是好孩子!”殷明喜说:“舅爷这是高兴啊!”殷张氏没往文静师太那头歪想,以为殷明喜看小德想起不愿进门的大丫儿了,受感染的搂过小德放在大腿上,夸着说:“这小丫头,准有出息,多懂事儿。这小嘴甜的,像含了蜂蜜似的,可会吧吧了。”芽芽从春芽身边走过来,对小德说:“妹子下来。多大了还叫舅奶抱?”小德下来后,又贴殷张氏耳根儿说:“舅奶,妈妈叫俺带个话。叫你好好照顾舅爷,让你也要保重身体。师太也让小德捎个话,叫你有空到庵里坐坐。”殷张氏点点头,稀罕地捋下小德额头上的刘海,笑着说:“乖!跟芽芽姐玩去吧!”芽芽扯了小德问:“诎诎啥呢?有话不会当面大声说,捅捅咕咕的。下啥舌,俺最烦咬别人耳根子了?”小德拽着芽芽,要对芽芽诎诎话,芽芽说:“瞅瞅,你又来了,啥毛病呢?”小德不好意思地吐下舌头,红着小脸蛋儿,瞅瞅芽芽笑了。
“外宾贺寿了!”
县上、镇上大小官吏,县太爷唐县长、党部张专员也送来贺礼;保卫团、保卫附团、驻军、警察局署也没落空。皮行、杂货行、粮行、烧行、钱行、布行、首饰行、果蜡行、铁行、木行、锡器行、表糊行、水产行、花行、染行等各家商铺掌柜的,无一有漏。福春堂、福生和等二十几家中医诊所、药铺和兴华医院、东亚医院、普济医院等西医的医药行抱团来贺寿。各村屯村长有交情的也来巴结。土狗子几个哥们爹妈兄弟姐妹陪着老鱼鹰老公母俩也来沾喜气。钱百万偕夫人、姜板牙偕香香也来贺寿。姜板牙凑近殷明喜皮嘎地说:“我给你送来十袋刚磨的精面,当寿礼,也省得你再老天天喝苞米面糊糊。一个大掌柜的,又是大会长,多寒碜啊!”殷明喜也悄声扯皮子地说:“喝苞米面糊糊,那是俺的口福,哎!你想喝还喝不了呢?你呀牙太大,像个闸门似的。”姜板牙一稀溜,“你呀,净拿我开涮!我拿精面当贺礼,就是想打点儿糨子,糊住你的嘴,省得你老扒哧我?”两人这一诎诎,馇咕得是哈哈大笑。
吉德等众人分别陪客人到明月楼吃寿宴,这出门得插空。贺寿的人把殷府呼个水泄不通,人满为患。黄家大院门前的车马堵了半条街,卖呆儿的插在车马缝间,溜开了砖缝,壮豆包壮的满登登的。小孩子爬满车板儿、车篷,车辕都站满了。
东兴镇商会兰会长带着三姨太大老远赶来,一进院就嚷嚷:“小寿星呢,在大哥面前摆上谱了?”殷明喜听报,忙和殷张氏迎出,拱手抱拳一躬,“大师哥风尘赴赴赶来,三弟不敢当啊!让三小嫂来不就行了嘛,咋的大师哥不放心呐?”三姨太睨视一下殷明喜,“瞅三弟你说的,小嫂比母,你大哥还怕你和尚似的啊?”兰会长啈嘻嘻地说:“俺三弟那点儿出息,俺还不知道是不三弟妹啊!”殷张氏拉着三姨太的手,对兰会长笑说:“大哥取笑俺呢?”兰会长呵呵进屋,家里人只剩下吉盛一人接着,让座坐下,“老二呢,咋不来见大哥呀?”殷明喜忙说:“二哥和吉德一帮都到明月楼招呼客人去了。三小嫂,你最爱看戏了,待宴席后,叫殷张氏陪你和二嫂去振桦大戏园子看戏。哈尔滨来的名角,白玫瑰。大德子在哈尔滨捣腾山货时认识的。人长的比三姨太略艳一筹,你看时得看住俺大师哥点儿,别钻进眼珠子里抠不出来?”三姨太瞟下兰会长,“那我到要看看去。不行啊,我给你大哥拉搁拉搁,作个小末咂四姨太。咯咯……”殷张氏瞅三姨太说:“你就拉哧!瞅把大哥都说乐了。”三姨太说:“我说他心坎儿去了。”殷明喜说:“白玫瑰在这义演募捐,俺看了一场孔雀东南飞,演的真够劲儿。”三姨太逗着殷明喜,“你都活心了?那小嫂我可得先䞍着你,难得你花心一次。”然后拿京腔京调唱问:“三弟妹,你可愿意?”殷张氏大红脸地南腔北调逗唱着回答,“全凭嫂嫂做主儿!”
“咯咯……”
兰会长向门口一招手,跟包的拿来一个精制礼匣,递给殷明喜。殷明喜打开盖一瞅乐了,“啊,水烟袋!这不孔雀毛插在鸡屁股上了,不对路啊?大师哥,你是知道的,俺不太会抽烟,你这……”兰会长一抖袖头说:“你瞅好了再说,别白了俺一份心思,这个水烟袋,俺可是从天津卫张园好不容易从一个皇亲国戚手里淘换来的,纯牌的宫里货。不含糊,货真价实!你看,和田玉的烟嘴儿,雕的硃雀儿。盛水烟盒是纯金镶的祖母绿宝石,多金贵呀!你知道嘛,俺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你别不识抬举,还挑三捡四的,矫情?等你再老老,闲着没事儿,你也不抽大烟,抽两口这个,摆摆老爷子谱,也好解解闷不是?你大哥俺这叫,水没来,先叠坝。等你着紧蹦子,那不抓瞎了吗?你抽不抽,用不用,放在你那古董架上,也算个物件,收藏嘛!”殷明喜啊哈地说:“你个大哥呀,绕来绕去,最后才说到点子上。你知俺好收藏啊?”兰会长一笑,嗔说道:“不知你,俺还佩当你大哥吗,真是的?”殷明喜说:“俺笨哪!多暂都叫蛔虫给蛆蛆了,还抠屁眼儿刺挠不知咋回事儿呢。好!诱良从娼,还花言巧语,大哥一番苦心,三弟愧领了。”兰会长拿殷明喜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哭笑不得地直晃头凸凹眼珠子。三姨太帮腔说:“三弟,你别白瞎了你大哥一片心喽!为了给你送寿礼,你大哥没少费心思。这不那趟我俩去天津卫办货,赶巧遇上了,花九百零五块八现大洋,就早早预备上了。”殷明喜哈哈的点着兰会长,“你可够那啥的,瞅抠的,都带零头?”殷张氏说:“他就在大哥小嫂面前耍耍贱了,老小嘛!”
正在说笑之际,邓猴子笑眯眯的带着挎着盒子炮的胡来和谭蛋,还有他那俩宝贝儿子进来了。全屋的人一下惊住了,顿时鸦雀无声,都瞪着大眼睛僵那儿看着。邓猴子也没料到会“一鸟进林百鸟压音”的不受欢迎,也显得尴尬的格外紧张。兰会长一看,忙皮笑肉不笑地打圆场,“啊哈哈,邓参事贺寿啊?”
邓猴子不是好眼神地瞅了兰会长一眼,‘废话!不是贺寿我来干啥,瞅你们白眼哪?嗯,我不死也是鬼,借个由子,找老道会会气,我也算重新出山,在黑龙镇达官显贵面前露个相,显摆显摆,我邓猴子又回来啦,你殷明喜能把我邓子森咋样儿?三岁长胡子小老样儿,贺寿,贺你妈个奶奶寿?我现在给得势的日商杉木办事,就狐假虎威的耀武扬威一把,不吓尿裤你啊,也叫你胸口堵块大石头!你殷明喜别得瑟大发了,这家伙,目中无人了,连老鸨子都来了,咋没请我啊,还不是不想**我吗?你瞧不上我,我丧门星就尿尿你,看你还能撵我呀?你要不客气,我就给你整点儿动静看看!一个会长做寿,整这么大哧,不刮地皮吗?我当会长那么多年,年年吵吵嚷嚷做寿,咋没这么多人捧场呢?殷明喜咱俩的账,吃蜡肉,一点儿点儿的拉,总有一天我叫人拉死你!’
“兰会长久违了,还那么健朗豁达,开明敞亮啊!”邓猴子嬉皮笑脸地抱拳施礼,“咱俩曾是同行同仁,我这前辈汗颜啊!哈哈咱们合作过,也龌龊过,咱俩倒空后恕?”邓猴子哈哈的手朝殷明喜一伸,对兰会长说:“今儿是我这后任殷会长的大寿,我得贺贺呀!”邓猴子走到殷明喜面前拱手施礼,殷明喜才站起来,勉强的拱了拱手,“殷会长,你五十是大寿,当哥的给你贺喜了。”又说:“啥事儿呢,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冰释前嫌,过去的就叫它过去,老黄历,翻过这一页,言归于好嘛!官不打送礼的,民不拒贺寿的,你老弟不会那么没绅士风度把我骟这噶达吧,那多失你会长的面子啊!我今儿前来贺寿怀着诚意而来的,没有半点恶意。这不赶上了,哪有不来之理呢?咱们过去必竟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磕磕碰碰的,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嘛!我呢,一是来贺寿。二呢,过去我作的不对的地方呢,也是顺便给老弟道个歉!我知道我作恶深重,该死没死,赶上阎王爷开恩,清理大牢,秦桧还有仨好朋友呢,杉木君又搭把手,我就出来了。这不,我馇巴点儿钱,个个儿弄个民团,杉木君正好缺少看家护院的,雇了我,混口饭吃。这往后,念我邓子森好的一面,还请殷会长多多关照!有不对的地方,请你殷会长就猛劲儿喀哧,我不待打哽的。啊…….我备点儿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殷会长笑纳!”
二掌柜不知啥时候从明月楼赶回来的,在门口公事公办的高喊:“邓参事呈贺寿礼啦!”瞪眼完和瞪眼瞎展开一幅《寿星图》,殷明喜瞭了一眼,叫吉盛收了。二掌柜高喊:“贵宾明月楼请!送客!”邓猴子看没被卷沿子,目的已达到,就冲众人拱拱手,也没人还礼,骟不搭的滚蛋了。
看邓猴子走了,殷张氏和三姨太才从里屋走出来,殷明喜松口气的坐下,“这不来气俺吗,成心!”兰会长不再乎地说殷明喜,“你也是,生那气呢?这种人,有个山就爬,有个树就抱,你犯得着嘛!”二掌柜说:“邓猴子这个黄皮子,就是来气你来了,你再生气,不是正中下怀了吗?另外,也是借你大寿之机,亮亮相,得瑟得瑟,显摆显摆,我邓猴子不仅回来了,还金环在身,你殷明喜再能耐能咋的我,我还是我,咱走着瞧?哎三弟,你今儿,就一条狗来了,咱也得乐呵的。要不,瞅咱多没肚量啊!得,那边席面都摆好了,咱们也过去吧!”
这说话要走,杉木偕夫人美枝子,还有松木二郎和山田相伴也来贺寿。殷明喜余气未消,杉木又来填堵。但殷明喜还是克制地礼貌的接待了杉木。杉木还是很佩服殷明喜为人品行的。他出于礼节而不拉空,也是向殷明喜示好。杉木认为,生意场上你争我夺不择手段很正常。做人礼节不可缺。失礼是大不恭。今儿杉木没有邓猴子那些邪念,就人对人的尊重,来贺寿。杉木说了几句贺寿的话,献上花篮和一盒寿桃,就知趣地告辞了。二掌柜送到门口,叫伙计送杉木一行到明月楼。杉木说还有事儿,婉言谢绝了。
众人出了房门,牛二从对面走过来对殷明喜耳语几句,殷明喜留下二掌柜,叫吉盛告诉吉德先开席。吉盛和牛二就带兰会长等人先去了明月楼。
“别眯着啦,出来吧!”
两个脖子上搭条埋汰白毛巾,肩挎布包打扮的庄户人,从靠小院墙一丛小树后走过来,双手抱掌举过头顶一揖,“寿星老,贺寿了!”殷明喜忙扶起,笑说:“两位大当家的,折杀俺也!”二掌柜这才看清,一拳打在王福肩胛上,“装神弄鬼的你俩,快里屋请!”
二掌柜在前,领进中堂东屋,王福和曲老三坐定,王福捋着大长胡子说:“要没这套行头,我俩想来也不敢来呀,这不就怕给殷会长找麻烦不是嘛!”曲老三也说:“嗯哪,可不咋的。五十大寿啊,在咱这噶达可算大事儿了。我俩寻思着,不来吧,欠个大人情,我们得后悔一辈子。人生有几个五十啊?过这一个,那个五十不知搁哪块堆等着呢?我俩一合计,咋的也得来给殷大掌柜祝寿啊,就故伎重演吧!我俩乔装打扮一番,哈哈……”殷明喜说:“俺听牛二说,大德子约摸你俩准来,就叫他搁门外等你俩,还叫大德子说着了。”二掌柜忙咧地说:“快点儿,你俩不能空手来吧?”曲老三打开布包,展开一轴丝绣,“这是一幅湘绣《钟馗夜游图》,你二掌柜别瞪眼儿瞅我啊?放心,这不是打家劫舍掠来的。这呀,是我在吉林城一家古董店那花一百块大洋合吉钱儿一万二千吊,买来的。干净!”殷明喜接过端详好一会儿,又举给二掌柜看,“这绣工可以和苏绣媲美。年代吗,这丝线还新鲜的,也就宣统一前一后,不会太远了。”二掌柜晃头,“你跟俺说,那不等于拿和尚脑袋当傻瓜吗?哎,二位大当家的,这门神咱过年老贴,可你们知道钟馗是干啥的吗?你们不会……”王福哈哈说:“咱们民间不传说是驱邪逐妖之神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曲老弟可知道的比我多,这也是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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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三喝着铁观音说:“二掌柜想听,那我就班门弄斧了。一说啊,钟馗是由商代仲傀演化而来的。仲傀为巫相,兼驱鬼之方相,后由驱鬼之巫成为食鬼之神。又传说,唐玄宗于病中梦见一大鬼捉个小鬼啖之,玄宗问之,自称名钟馗。生前曾应武举未中,死后托梦决心消灭天下妖孽。玄宗醒后,命画工吴道子绘成图像。破帽,蓝袍,眇一目,左手捉鬼,右手捥鬼眼。旧俗端午节多悬钟馗之像。五代时悬于除夕。谓能打鬼和驱除邪祟。民间还有‘钟馗嫁妹’的故事。这幅《钟馗夜游图》,是明代戴进所画的中国画。清朝宣统元年的湘娘,刺绣而成。绢本立轴,着有颜色。你看,此图的钟馗,放笔写意,别有韵味。头戴乌帻,身穿锦袍,脚蹬官靴,目光炯炯,坐在由四个小鬼抬着的乘舆上,巡行于夜色朦胧、荒寒空寂的山野小路间。一小鬼打伞伺候身旁,一小鬼担琴剑紧随其后。六鬼面目狰狞,神态却猥琐惶恐。笔法简练,方折有力,钟馗与小鬼形象对比鲜明,生动传神。虽是清末刺绣,可也是独本,是上成佳品呐!哈哈,我这是听那玩家掌柜所说,非我曲老三杜撰。殷大掌柜好玩收藏,咱投其所好啊!”二掌柜拍着曲老三肩膀,向殷明喜树大拇指,说:“俺三弟鉴赏的年代,正如曲大当家所说,如同一辙,还真有两下子。”殷明喜爱惜地卷好,感情地说:“二位大当家的,用心良苦啊!俺深领二位大当家的好意,寓意太深了,俺恐怕承受不起呀!俺一个买卖人,只能尽其所能罢了,哪有钟馗那么大神通啊!但愿借助神力,驱魔打鬼祈福吧!你们没看这架势,步步紧逼呀!倭奴粉墨登场了,狐狸尾巴尖已漏了出来了,黑龙镇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你们咋个打算呀?”王福抠着脚丫子,把抠完脚丫子的手又放在鼻子上闻闻,“呸呸,真臭哄!妈拉巴子的,我那几个弟弟不是在江北兴山开煤矿呢吗,前些日子回来说,那个叫山田的小日本,不知带的啥人,好几个,又写又画的,转游好几天呢。说这兴山运煤铁路要开通,想要做点儿煤炭生意。我看哪,那个山田不是啥好东西。他要做的生意呀,可大了去了,是地盘!邓猴子整那护场队,去他妈个尾巴吧,叫他嗦拉我老二哥去吧?我和曲大当家的还没想出啥辙呢。今儿来呢,想先透口气。一个邓猴子不足挂齿,小泥鳅翻不了啥大浪,不过是瞎搁浪,没啥,正个浪还在咱的手心里。如果邓猴子真要明目张胆地瞎搅混,我就做了他。眼目前儿,他还不敢王八朝天,乱蹬爪儿!******,我还巴不得他没病揪嗓子呢,好把他那上百条枪弄到手,都是好家伙呀!我馋的呀,就像瞅十八姑娘似的,啊呀!”王福说着,闭哞哈眼的陶醉。二掌柜一推王福,“犯烟瘾了,抽一口啊!”王福忙摆手说:“不啦,曲大当家的,咱走吧!”殷明喜说:“不留下喝口俺的喜寿酒了,哪怕秃噜口长寿面呢,也算没白来一趟呀?”王福走进中堂,“我这人也愿凑热闹,山寨再好,也憋屈?那大庭广众的,耗子上桌,别人咋下筷呀?一日为盗,终身为匪,我不能为饱我口福,往你脑门子上搁虱子呀?情我领了,不行啊!”
殷明喜和二掌柜送走王福和曲老三走后,就捡个黄家大院门口停的马车去了明月楼,刚下车,呼呼拉拉一帮人跪了一地,不由分说“哐哐”磕上了头,殷明喜扶起带头的人,看清了,“沈老爷子!你、你这……”沈庆礼拱手说:“大恩人哪,乡亲们听说了,都要来。那几百号人,我挑巴了一下,撂下地里的活,套上几挂马车刚赶过来,你这就到了。俺也没准备啥,这家掰的苞米,那家抠的土豆子,又薅的大葱,瞅着寒碜点儿,就当寿礼了。祝殷大掌柜岁岁(穗穗)进金豆子(土豆),日子过的郁郁葱葱(大葱)!”殷明喜感动地拱手说:“哎呀老爷子,压根儿俺就没想惊动你老人家,这大老远的。乡亲们,谢谢啦!”沈庆礼说:“明年上俺那过。有啥吃啥,烀些苞米、大倭瓜、土豆和茄子啥的。俺再杀两口大肥猪,也挺好的。”殷明喜握住沈庆礼满是老茧子的手,乐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沈庆礼高兴地说:“一言为定,就这么着。”二掌柜忙张罗,“哎哎牛二,把老爷子和乡亲们让进屋,喝喜寿酒,吃长寿面!”沈庆礼谦让着说不了,“贺完寿,俺就回去了。”二掌柜往屋拽着沈庆礼,牛二和一些伙计也推着拉着乡亲们进了饭厅。
殷明喜随后迈步要走,一男一女双双跪在脚下,倒头便拜,“祝大舅生日快乐,健康长寿!”磕完头,殷明喜扶起一看,大嗓子喊:“妈呀,是冬至!”牛二刚上台阶,听殷明喜这一喊,赶紧回头跑过来,扳过冬至的膀子,拿眼睛快速扫荡一下冬至的脸,两人一人碓一拳,眼里充满泪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小子回来也不事先吭一声,我好到船站接你去?”
“这不给你个惊喜嘛!”
牛二眼睛透过泪花,一抹花一样的脸在他眼前绽放。牛二推开冬至,抹下眼睛,惊诧地,“这……”
油黑的短发长刘海,扎个白色蝴蝶结,藕荷色的布拉吉,一双宽脸儿油光的黑皮鞋,肩挎一个白色皮兜搂在前身,苗条身段,亭亭玉立,素雅恬静的学生打扮。一张脸,百花丛中俏美得一枝独秀,格外迷人的靓丽。
“啊大舅,叫牛二这一杠子插的,忘了介绍了。”冬至略带羞色地说:“这是红杏。东北大学的老师。跟百灵姐在一个系里。”
“大舅你好!”红杏大大方方地笑说:“百灵,是我们的大姐。
“啊哟,听百灵提过。”殷明喜点头说:“不错,这一晃都几年了。那么说,冬至你还是红杏的学生喽,毕业了?”
“旁听生,还得一年呢。”冬至睄下红杏说:“红杏,这是我一个圩子的光腚娃娃,发小,牛二哥。”
“牛二哥你好!”红杏落落大方的和牛二握下手,“嫂子和孩子来了吗?”
“来了!都来了。”牛二腼腆的拉回手,“大舅,咱进屋,都等你这寿星老呢。”
“快走吧大舅。”殷明喜头里走,冬至拎起地上两大皮箱子,牛二抢过来,叫过门口一个伙计拎着进屋。牛二搂着冬至,边说笑着,跟殷明喜走进大堂。
“寿星老来了!”
殷明喜在满堂喜庆声中,迎着大大的寿字,走到头前首桌,坐在了沈庆礼身旁。沈庆礼坐首席挨着殷明喜,这是早就读懂殷明喜心思的二掌柜特意安排的。
“齐祝寿星老生日快乐!干杯!”
“干杯!”
“请寿星老答谢!”
全场一片肃静。
“俺今儿整五十了,离百岁还差一半,哈哈……承蒙大伙厚爱,光临俺的寿庆,俺在这儿谢谢大家伙啦!”殷明喜向四周拱手致谢。“俺这人没有大话,诚朴地说,这个寿,俺就想在家里闹哄闹哄,孩子们磕个头,吃碗长寿面就算了。没成想,众人拾柴火焰高,闹大扯了,铺张了,还收了寿礼,叫人瞅着有点儿借机敛财的嫌疑。那咋办呢,捧上了寿坛,咱们该热闹还得热闹,礼不收打人脸啊!俺情也领,礼也收。俺琢磨着啊,大伙随的份子,都有礼单。除古玩字画外,俺全部捐出。捐给哪呢?”殷明喜说到这儿,拉起沈庆礼,“这老爷子,大伙差不多都还记得。因官府逼捐,顶撞了乌纱帽,怕挨抓,全族人,连老带小几百口子,那年从山东老家逃难逃到咱黑龙镇这旮子。咱这旮子人不错啊,捐款捐物,救下了这几百口人的命。崔镇长又求县里批了一大块荒地,咱这儿才有了沈家岗这个圩子。人都是祖宗传承下来的。我们活着才有祖宗的存在。我们活着,父母死了,父母也是活着的。我们死了,还有子孙活着,我们就还活着。这支人,只要有人活着,就有传承,祖宗就永远顶天立地的活着。如果我们都死了,祖宗还活着吗?死了的父母还活着吗?为不要让最后一滴血成为干涸的眼泪,我们得像沈家岗人一样,顽强地活着。”全屋人赫然的肃静,“他们为了活着,为了和这个失公的世道抗争,丢下老家的祖坟,丢下祠堂,背开离乡,在咱这噶达扎下根儿,繁衍生息,几百口变成上千口,将来会更加繁荣昌盛!”掌声!还是掌声!“他们不忘根,不忘记你是谁,不让前楣无光,全族人脱坯和泥凑钱盖起祠堂,祭祖!祠堂是一族人仰慕的圣地,是人的脸,人的魂。要修得像样儿一点儿,人瞅了有精神头。百事儿孝为先,俺做个山东人的后裔,就沈家人的孝心,俺愿献上一份力,拿出一部分寿礼金,把沈家祠堂房盖换成黑瓦的。把墙面贴上青砖的。把门脸儿重新改装,不雕梁画栋,也要气宇轩昂。这是中国精神!”沈庆礼激动地抓住殷明喜手,泪水汪在眼眶里,嘴哆嗦着,瞅着殷明喜,“大善人哪!俺替祖宗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殷明喜忙拉住沈庆礼的手一摊,“谢谢大伙吧!”沈庆礼冲大家伙儿拱手作揖,“谢谢!谢谢!”“哗”一片掌声。殷明喜压压手,接着说:“余下的大头,俺全捐国高扩建校舍。大家想想,官派的车户们,拉电话线杆子的脚钱是四千六百块大洋合六十万零六百吊官帖,车户们勒紧裤腰,一毛没留,能全捐了国高。俺呢,不图稀啥,只想叫全县子弟有书读,不当文盲!”又是“哗”一片掌声。
“我提议,为殷会长的义举,干杯!”一根葱细柳的县教育局长,长管葱的手扳着崔武的肩膀,附合髙喊:“县上要为殷会长发‘加惠士林’功德匾,以示表彰。”
“干杯!”
“哗众取宠!扒人家皮抽人家的筋,往个个儿脸上搽粉,这人都叫他做绝了?”邓猴子在靠旮旯一角落桌子咂着酒,气不恭地磨叽,“奷活的头,都穿到房扒顶上去了。”瞪眼完一梗脖儿,“爹你要还当商会会长,他千里嗅敢扬棒成这样儿,瞅得瑟的?”一旁搭桌沈家岗的沈家人,不指谁的顶了一句,“谁奷活的人能把到手的钱白送旁人哪,奷有那么奷的吗?”瞪眼瞎瞅着那沈家人一横,念秧说:“******,一个顺垅沟扒拉土拉嘎的,叫牛屁嗤懵懂了,也捧开千里嗅的臭脚了啊?”那沈家人一举拳头,被传来一阵的惊喜呼嚎声停在半空中。
“冬至啊,你小子还回来呀?”土狗子一拳碓在冬至的肩头上,冬至没提防,造一趔趄,亏身后红杏手急眼快扶了一把,不是怀有抱怨倒犯嘀咕的脱口说了一句,“咋见面都这样儿啊?”这话偏偏捎带钻进了土狗子耳朵眼儿里了,痒痒的硌楞,“你一朵花似的谁呀?”又一拳狠狠碓在冬至肩胛上,“我们哥们就爱这样儿,你管得着吗?”冬至“哎哟嘿哟”的拿眼皮缝中挤半个眼球斜晲下红杏,随手碓了土狗子一拳,这招来一帮兄弟的拳头,呼啦人抱人的把冬至包了菜心。
吉盛拉过给老鱼鹰公母俩敬酒的吉德就走,“冬至,冬至回来啦!”吉德惊异地问:“真的啊!电报说是回来,可没说哪天?”吉盛说:“大哥你看,就那桌!”两人绕绕的过来,看窝窝一窝蛆蛆似的众兄弟身旁,站立着一位学生打扮的漂亮姑娘,吉德搭眼就问:“你是红杏吗?”红杏微微一笑,点点头。吉德瞅吉盛,“没变!还是当年的样子。”红杏狐疑地问吉德,“你是?”吉德笑着点着红杏,“你看,俺是变老了?”红杏又有点儿曾相识的纳闷瞅着吉德。吉德说:“一晃十拉年了。就暂短那一面,你上哪记得?可俺记得。你太打人了!牤牛屯,抢上牤牛山的新娘!”红杏啊的瞪圆黑黑的大眼睛,“上牤牛山和王二麻子讲和,送万民伞……那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后来跟王二麻子称兄道弟,啊哟想起来了,叫吉、吉……德!哎哟妈呀老耳熟了,冬至老提的吉德,就是你呀?百灵姐的大哥!哎呀人还那样儿,变老诚了,才不敢认了?”吉德问:“冬至呢?”红杏指指人堆扎的撮罗子,“呶!”
红杏,这个好听的名字,吉盛深深记得住,是原于《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红杏出墙的浪漫偷情故事,加深于是在牤牛屯,那个和名字一样招人他没见过面的红杏离奇故事,眼前这个文静艳美的红杏,冬至的未婚妻,未免有些牵强,怎么会呢这个?
“你和俺在牤牛屯听说那个红杏,是一个人吗?”
“是啊老三,这就是那个红杏!红杏,这是老三吉盛,俺三弟。当年他也在场,只是没上山,你没见过?”
“百灵姐的二妹夫。”
……
冬至白菜脱帮的从撮罗子人腿底下钻出,一脸诡笑的爬起身,瞅见了跟红杏说着话的吉德和吉盛,扑上去搂住吉德和吉盛的脖子,“德哥、老三!哈哈……”吉德和吉德哈哈地推开冬至,上下瞅了一下,“嗵、嗵”挨了两杵子,“你小子啊……那漂亮妞谁呀?哈哈……”红杏看了,低一下头,抿嘴笑了,‘看来都这样儿。’冬至睄下红杏,“我媳妇!”吉盛一碓冬至,“过门了吗,你小子就叫媳妇?不会,啊,先斩后奏吧!” 还傻咧咧撮撮罗子的土狗子几个,一听,扭头一瞅,啊声,“冬至你这花大姐,你小子金蝉脱壳儿了啊!”说着,一帮就又呼上冬至,屁个啷唧的撩逗,土狗子问:“这小娘子谁呀,这打眼儿?”
“谁呀?”
“谁呀?”
“……”
吉增在隔桌敬酒,听喊冬至回来了,就对冬至爹妈喊说:“冬至回来了!”拉起冬至妈,招呼着冬至爹扭头就走,冬至妈疑疑惑惑的叫着,“冬至在哪?这作大妖的。冬至!冬至啊……”
“妈!”母子连心,冬至听见了,扒开众人,叫着扑到妈前,一把搂在怀里,“妈!妈……”
牛二妈潸然泪下,拍着冬至后背,“你这死犊子,咋就不想妈呢?”母子俩儿碍于殷明喜寿辰,没有嚎啕大哭了,抹了会儿泪水,冬至叫声“爹”,跪在冬至爹的脚下,冬至爹拉起冬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冬至抹把脸上的泪,拉过红杏,“爹、妈,这是红杏,你们的儿媳妇!”
“叔!婶!”
“哎,花骨朵没开,不改姑娘口。”土拨鼠听了红杏的称谓,左右瞅瞅,冲大伙说:“冬至没扯犊子,这还黄瓜顶黄花呢!”
冬至妈还吧哒着一双老眼泪疙瘩,嘴咧老大的笑着拉过红杏的手,抹着老眼端详着,“不丑,细皮嫩肉的。他爹,你瞅这个俊哪!多大了孩子?”红杏说:“跟冬至同岁。比冬至小两个月。”冬至妈哈呀地说:“好哇啊,都老大不小了。一对鼠,当财主!他爹,这寿宴吃完了,咱就赶紧回家找碎嘴婆掐算个好日子,给咱冬至办喜事儿!”
“谁这么包办啊,俺妹子可不愿老早嫁人的。”百灵和老郑端着半杯醇醪妇人果酒走过来,“冬至、红杏,你俩回来就要办喜事儿呀?这寿宴,你俩趁热闹,一就手,就把婚事儿办了吧!”
“唔啊好哇!”
“等等,你就是那牤牛屯的红杏?”吉增直冲红杏问,红杏说:“是啊!有错吗?”吉增一声比一声高的问:“这你不被抢上牤牛山,跟那个叫杨柳青的不那个,拜堂了吗?你这咋又跟俺冬至扯上了,这不一妇二夫了吗?”红杏哑然的黯然神伤,“你爹妈叫胡子掳劫上山拜高堂,还是俺在半山腰从胡子手里抢回来的呢?”
众人眼睛瞪成牛眼珠子的瞅着红杏,冬至妈更是葫芦里伸巴掌扒拉眼的盯瞪着红杏问:“姑娘,真的吗?”冬至爹扽扽的扽下冬至妈的袖子,狠牙胬眼儿的,不叫冬至妈问人家姑娘这羞于情面的话。冬至妈扭头一甩胳膊,横瞪下冬至爹,“你个王八头,少管!”红杏大叫众人跌掉眼珠子,咯咯的点头,“那是假的。”说完,羞答答的趴在百灵怀里。冬至乐着说:“瞒天过海,为叫王二麻子死心,作给王二麻子看的。”二娃说:“他俩倭瓜角瓜一个炕上了,这谁能作证啊?”土狗子说:“冬至作证呗!”小乐说:“冬至咋作证啊?”土拨鼠说:“熟地、生地,鏫杖知道啊!”吉增说:“趟地啊?嘿嘿,冬至你小子说,趟了没有?”冬至怕他众兄弟再秃噜出更难听的话,叫红杏尴尬,冒出一句,“趟啦!”红杏羞得飞红了脸,小拳头捶着百灵的肩胛,嗯唧的,“百灵姐……”百灵一手搂着红杏,抿嘴说:“话糙理不糙,他们就这样,不拿书本说话。”
“是跑汤的娄瓜,还是没拉瓤的甜瓜啊?”
“甜瓜!”
“唔哇!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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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把冬至拥到桌前坐下,这人一杯,那人一盅的,灌开了。吉德把红杏引到小鱼儿众姊妹的桌前,一一作了介绍。吉德欻空跟红杏说:“王二麻子绺子的汪海,已顺利打进护场队,取得了邓猴子的信任,混得不错,还当上了手枪队的队长了。谢谢你啊!”红杏调皮地说:“我要知道吉德,就是上牤牛山的那个吉德,我才下管呢,叫你个个儿去跟王大善人讲去。”吉德说:“炉筒子拐脖儿,哪有你直接的好烧啊!”红杏说:“王大善人要知道你发达成这样了,准砸你的窑!”吉德一笑,“那冬至可没饭碗了!哎,你爹妈还好吗?”红杏说:“能不好嘛,王大善人很讲交情,照顾的可周到了。说咋的,胡子窝里也出秀才,还是女秀才。”然后,百灵又领红杏到殷张氏老辈人桌前,把红杏介绍给大伙。
好戏连台,好事连连,殷明喜的寿典过后没几天,冬至和红杏举行了婚礼。冬至和红杏的婚礼别具一格,很狂野也很浪漫,更是充满温馨。
结婚这天,吉德一帮哥们赶着月亮比日头爬起的还早,踩着渐渐退去的星星,早早来到挨江边的小树林儿十棵大杨树下。在杨树上拉开一条条红绸子,远远望去,绿绿的树,树叶滴哒着露珠儿,迎着习习雾霭,像小雀儿一样翻飞;红红的绸子,被习习微风吹得婆娑起舞;红绿相间,煞是喜庆好看。
吉德站在岸边,远远望去,白的雾,绿的草,微波荡漾的江水,宛如一条绿莹莹的玉带,伸向白霭红霭交融交织的东方。旭日徐徐,把半天白雾半条江水烧红,渐渐的雾散,江面上洒上一层镀银的银光。
一叶小舟,靠江水边边逆水向十棵树小树林划过来。渐渐的人的轮廓披着金黄的光辉看得清晰了。大丫儿划着浆,老鱼鹰搂着小德坐在舢舨子船头,鱼鹰奶奶坐在两个鱼篓后。
“哎大丫儿!”吉德向小船招着手喊,“哎鱼来了!”大丫儿喊着,把船划向沙滩,停靠了。吉德回头向满地打滚碾压薅草的土狗子和土拨鼠喊:“抬鱼去!”说着,先骏马坐坡地冲下岸去。
“爹!”小德向吉德舞挓双手,“刚刚起的网,全活蹦乱跳的大红尾鲤子和大罗锅鲤子。”
“小德站好喽,别喀江里去?”吉德捞着船头,捞靠在沙滩上,拿过铁锚摁在沙滩上,又用脚踩牢,先扶小德下船,又扶下老鱼鹰,“没少打呀鱼鹰爷爷?”老鱼鹰爷爷跳下船说:“今儿大喜日子不咋的,这鱼齉喷了,拉网都费劲?”吉德够够的招手扶住了鱼鹰奶奶,“慢点儿。鱼鹰奶奶你一大早也去起网,多凉啊!”鱼鹰奶奶扶扶着,坐下船头,一出溜下了船,习惯的捋捋一头黑发,又按按疙瘩鬏,“我不去,这老死头子,光巴出溜的就把我薅出了被窝,叫陪他。这船晃晃悠悠的,我都够够的了?”吉德招手扶下大丫儿,“你也不拦着点儿,还折腾鱼鹰奶奶?”大丫儿跳下船,“你可別说了,我拦,鱼鹰爷爷两眼不吃了我?人家老公母俩,粘乎着呢。”吉德哈哈说:“那鱼鹰奶奶你埋怨啥呀,这不周瑜打黄盖嘛,乐呵的事儿?”鱼鹰奶奶一抿吉德,“乐呵的事儿,你咋不天天陪着大丫儿呢?净高调嗓子不上树,说人的章程?”
“谁又惹乎鱼鹰奶奶了这是啊?”土狗子和土拨鼠跑过来,逗乐子问:“鱼鹰爷爷你也是的,干嘛老惹乎鱼鹰奶奶啊?”鱼鹰奶奶一抹土狗子,“你也是不是啥好东西!”土狗子嘿,“这是气不顺哪,卖猪肺子的,把我这买猪气管的也捎带上了?土拨鼠,咱俩抬鱼吧!”老鱼鹰从船边沿儿,拽过半人多高的烟袋锅装上旱烟,坐在船头抽着说:“往哪抬呀?就江水把鱼搕了。江水炖江鱼,这活就交你鱼鹰奶奶、大丫儿和云凤,这仨人可拿手。別人,我还信不过呢,別糟尽了我的大鲤子鱼?”土拨鼠嗬,“咱不动行了吧鱼鹰爷爷?咱䞍等吃现成的。”老鱼鹰站起来,握拄着还冒烟的长烟袋,向土拨鼠招手,“过来!”土拨鼠过来问:“啥事说呀鱼鹰爷爷?”老鱼鹰说:“你把嘴张开。”土拨鼠觉警不对劲儿的问:“张嘴干啥呀?”老鱼鹰说:“我叫你张你就张,哪那些废话呀?”土拨鼠说:“张飞还能耍关羽的大刀,张就张呗!”老鱼鹰扳着土拨鼠张开的大嘴,认真又仔细的瞪着老眼瞅,“这牙口还没长齐,臭哄哄的,吃啥鱼呀?”
“哈哈……”
“这老爷子,调离人,还这个实成?” 土拨鼠呸呸的咧勾跑开,惊呼上当,“这真是小狐狸,叫老黄皮子欻了。”
老鱼鹰拿长杆烟袋够够的,“我醢你小兔崽子!”又呵呵的,长烟袋拄着地,抽了两口。
“拨鼠叔,鱼鹰太爷爷,调离人可邪唬了,俺都上过他的当?” 小德拉着土拨鼠的手,嘻嘻地说:“鱼鹰太奶奶,上的当更多?有回鱼鹰太爷爷要放个乌糜屁,说不针啥东西扎了屁股了,鱼鹰太奶奶扒眼儿的扒着鱼鹰太爷爷屁股这个找啊,‘熥’一声闷屁。这个臭,熏得呀鱼鹰太奶奶,一高蹦到地下,打了十拉圈磨磨,还说喘气有臭味呢。有好几天,吃鱼,就说这鱼臭了。”
“这小丫头可能徕玄了?”鱼鹰奶奶从船头拿下搕鱼的菜板子,指着小德说:“我哪那么说了?我说,这鱼搁屁熏的臭哄哄的,还挺好吃呢。”
“哈哈……”
“吁吁,卸车啦!”虎头拉一车木杆子羊皮到了。土拨鼠点下小德的头,“你小丫崽子,心眼儿都长脑门子上去了!走喽,搭撮罗子,当洞房啦!”
小树林里外一片繁忙了。
牛家圩子几个会两手泥瓦匠活的,拉一牛车土坯四口大锅,在江岸边的草棵子里搭锅垒灶。
又有几个平常圩子里婚丧嫁娶会炒两菜的半拉子大厨,拉了一牛车的猪肉半子、鸡、鸭、鹅和地里摘的菜蔬大辣椒、小辣椒、白菜、萝卜、土豆啥的,放在一溜铺在地上的案板上拾叨。
土狗子一帮兄弟卸下木头杆,开始仿鄂伦春的样子,搭撮罗子的木架。搭了几次都没搭起来,一支就趴架。吉增选了棵靠边的杨树,二娃拿出掏老鸹窝的本事,牙咬麻绳爬上树,窝在树杈上,程小二和小乐戳起木杆,捅捅二娃的屁股秋,“冬至的橛子够不够硬?”二娃“娘个腿的”骂着接住木杆头,“那你得问你兄弟媳妇红杏去?问我,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红杏?”土狗子和土拨鼠又树起一个杆子,头搭在杨树干上,“问红杏,那你不是说红杏叫冬至那啥了吗?”吉增说:“日啦!咸馍淡菜的,快干活!”土拨鼠一吐舌头,“吧嚓”脑袋瓜子挨了一巴掌,“******谁呀?”一转头,“你干啥玩意儿偷下手啊春花?”春花一怒眼的说:“你嘴再沁大粪,我还醢你?人家冬至媳妇,是个念洋学堂喝洋墨水的人,你个大老粗,说话注意点儿,看叫人笑话?”土拨鼠不服地说:“我又没娶那……哈哈老婆,我注意,我注意。”
“唔嗷!”
木杆支好,披上羊皮,撮罗子搭好了。
春花、巧姑等姊妹忙活的,在按倒的薅草上铺上羊皮,又在羊皮上铺上红绸子,又把两铺两盖大红被褥铺好,门口又拉上红绸帘。春花从撮罗子外撩着帘子瞅瞅布置一新的洞房,对巧姑几个姊妹说:“高颧骨上有红晕鄂伦春人的窝棚也不错啊,铺的软乎乎的,比**炕头强多了?往那一躺,一股青薅青草野花的清新味,再一身爷们味向你喷着酒气,那一开荒点种,啊,美死了!”人参果逗说:“春花姐,这是比苞米地和泥强啊!”春花拿巴掌醢下人参果,“你小蹄子,越来越骚性了?”人参果嘻嘻地说:“我得意硬炕头,实成!”春花一剜人参果,诡谲的“嘿嘿”。巧姑说:“哎你不用嘿嘿,咱女的,最怕二茬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红杏、红杏,啥意思,红杏出墙!这是文雅的指桑骂槐,不就是姑娘家不守本,偷汉子嘛!听说那红杏,不是出墙,是上炕,拜过堂的。”几个姊妹听巧姑如是说,并末显出惊讶相,二梅也血糊地说:“俺也是听程小二说的。红杏是小寡妇,那个是个死头的。那前方,和红杏是一个窗户念书的,早就勾勾搭搭的偷着好上了。听说是那个啥穷党,还是个头,不拥护啥闹****,叫警察给咔嚓了。”春花说:“我家那两死玩意儿也这么说的。你说,冬至那眼眶,多高啊!狗子说,在咱这一堆儿一块儿里,就瞧上过巧姑。是吧巧姑?”巧姑一抹搭,“都哪年日头了,瘪子都发芽了?”春花又说:“嗨,冬至妈也愁。就定日子,冬至妈问碎嘴婆,是定在上午晌儿呢还是晌午后?叫快嘴婆一顿欻搭,你娶寡妇还是说不干净的?人家是大姑娘,上头****后头拉粪,你埋汰谁呢?你不信,人家姑娘没来娘家人,叫谁当娘家妈,预备块喜布,过了花烛夜,不就啥都明白了吗?这两孩子八字也合,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字与除、危、定、执、成、开六字对应最近的日子是成成,初五就是黄道吉日。辰时辰初成礼。不过,这两孩子身上有鬼星,不往家里娶,娶在野外,就不攻自破了?这不,红杏认殷大舅妈当了干娘,这啥意思,这里头除和百灵套近掰外,还不就有那层见喜的意思嘛!”巧姑说:“这按碎嘴婆的意思,红杏还是黄花没染红呗!”春花说:“那你问谁呀,鬼知道?”人参果说:“荷花挂一下子露水的早上最美,老秋的黄花再好也不嫩绰了?我像红杏这年龄,孩子都抱两了。不是黄花大姑娘,人家红杏敢认殷大舅妈当干娘啊,臊谁呢?”众姊妹,“嗯,还是人参果,松鼠会爬树!”
“哪来的鱼香味,哎呀呀,大丫儿把鱼都炖上了。咱别扯,看老书替古人担忧,赶紧抓紧,还有活没干完呢。”春花说着,撵开众人,忙去了。
牛二汗巴流水的赶着马车,拉了鞭炮啥东西,从黑龙镇赶来,“土狗子快来,挂鞭炮!”土狗子一伙人跑过来,“哎牛掌柜,这车上坐个新娘啊,谁呀?哎不对呀,咋还在娘家带个孩子呀?”小樱桃抓过牛二手里的鞭杆子,醢土狗子一下子,“我叫你这狗嘴瞎耪耪,该死的。”土狗子躲着说:“小樱桃啊!这扯的,狗子哥瞅花眼了?”牛二卸着大苫布,笑着对土狗子说:“你那是花眼了,那是狗眼看人低!这要是当新媳妇,不把你漏下去呀?”小乐说:“漏啥呀,小樱桃白捡个大狗儿子!”二牛站在车上,指着众人嚷嚷,“我妈才不要狗子叔那样的大儿子呢,瞅他那狗色赖吧!”
“哈哈…….”
“这傻孩子,净冒虎嗑!”小樱桃羞臊个大花脸,拍下二牛的屁股,扯下了车,“去跟大牛、大鼠、二鼠玩去。”大鼠和二鼠捧一箱鞭炮,喊着,“二牛,咱跟二娃叔往树上挂炮仗。”二娃也捧箱鞭炮放在道边的树下,仰脸看着树说:“来,二娃叔把炮仗系在腰上,猴子爬杆儿啊!”说着,二娃拖着长长的尾巴,噌噌几下,窜到树上卡在大树杈儿上,系好炮仗。
“二娃叔,我也要爬树?”大鼠仰着小驴脸儿,冲二娃喊。二娃说好,大鼠也腰上拴一挂鞭,仵支好了,费力的,蜗牛一样,也爬上去了。二娃拽着大鼠的手,拎拽搂在怀里,解下炮仗,系好,放开大鼠。大鼠黑瞎子的,上是能上,下可就惨喽!倒快当,出溜溜,“噗嗵”一屁股跩在地上。“哈哈”孩子们拍手这个乐呀!
随着“吁吁”声,彪九赶着大马车后面还跟两挂马车,拉着殷明喜、二掌柜几大家子人到了。心儿、大龙几个大小子虎虎生威的蹦下车,瞅二娃卡在树杈儿上挂炮仗,就跃跃欲试。大鼠从地上爬起来,咧嘴揉着小屁股,冲心儿大龙说:“哎呀我是不上了?这一腚墩,两半屁股都开奓了,疼死我啦!”大龙抱树干爬两下,又出溜下来,“大鼠、二鼠,咱玩猴子海底捞月,搭人梯。来,你俩双棒扶树干蹲下,俺踩你俩肩膀头。心儿哥,你秀溜,拿炮仗踩俺的肩膀头。俺喊一二三,大鼠、二鼠就往起拱身子啊!”大鼠、二鼠说好,大龙就踩上大鼠和二鼠俩人肩膀头上,心儿爬到大龙肩膀上,两脚踩好,大牛递上两挂炮仗,“一、二、三!”大鼠和二鼠俩人颤巍巍的拱起站直,大龙扶着树干慢慢把心儿顶起,心儿又举起手递炮仗,还差半个人,二娃两腿搭勾住树杈儿,一手抓着树杈儿一手倒探月,拿到了炮仗。大牛、二龙这帮孩子,起哄的叫好!大鼠、二鼠往下蹲,蹲蹲,两腿弯儿刚炉筒拐脖儿,吃不住劲儿了,后仰觞,一屁股墩仰在了地上。大龙没抵防,反映再快,也来不及了,也顺势仰跩在地上。大龙这一甩倒,心儿更是措手不及,带着屁股就砸坐在大鼠和二鼠身上,砸得大鼠和二鼠“哎呀妈呀”哇哇乱叫。大龙跟他二叔吉增学了点拳脚的皮毛,燕子翻身,一个起来,从大鼠和二鼠身上拉起心儿,拿脚踢蹬大鼠,“你俩咋这笨啊,蹲还蹲跩了?”大鼠滚爬起来,碓大龙一杵子,“站着嗤尿不腰疼,你在底下试试?”二鼠爬起来,碓碓搭搭着大龙,“就是!你在底下蹲蹲试试,不养活孩子不知哪疼?”二龙和三龙上来了,冲二鼠使劲儿,“想打架咋的?”二鼠蔑视地瞅着二龙,“小嘎伢子,打架你还是个呀?”又掐腰,指着大龙、二龙和三龙,“你哥仨加在一起,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个?哼,叫声二哥,我就饶了你仨?”三龙不信邪的撩事儿,拿小脚儿踢了二鼠腿一下,“哎呀你小兔崽子敢踢二爷爷我?”大龙也不搭话,冷不丁搂住二鼠脖子,腿往前一别,就把二鼠摔个仰巴叉,“哎,二爷爷还横着嗤尿不了?”二鼠一滚身,抱住大龙的一个腿肚子,拿头一拱大龙,大龙一咧歇,大鼠从旁搭手一摔,大龙倒在地上。这下可热闹了,心儿、二龙和三龙就大鼠仵作起来,滚作一团。芽芽、小德、大牛、二牛、小牛在一旁,唔嚎的助阵。
吉德陪殷明喜、二掌柜和老郑在一旁唠嗑,看几个小子打起来了,就跑来了喊一嗓子,双方都停了手,滚爬起来,乖乖的低头站立一旁。吉德说:“都玩去吧!”大龙带头,唔嚎的跑下江坎儿。边跑边扒掉衣服边喊:“打水架喽!”噼里啪啦,光毛鸭子似的,噗嗵噗啦的跑进水里,打开了水架。
吉德走回来冲殷明喜、二掌柜和老郑笑着晃下头,“到块堆儿就掐,一会儿又好了。”二掌柜说:“这就是小孩子无忧无虑的天性。嗳,咱们再也找不回来那个时候了?”殷明喜一笑,“二哥,这找有啥难的。你跟小孩子似的,脱光溜跑下水呗!”二掌柜笑笑,“那可就是光腚撵狼——胆大不知害臊了!”
牛二和大伙儿铺好了苫布,放了一堆堆的毛嗑糖果,还扔了几盒老巴夺、老炮台和骆驼洋烟,招呼过几家上年岁人坐下。
小乐从兜里掏出个未熟还发青的老山梨,冲牛二掂掂,诡异地一笑,又从兜里掏出一绺细麻绳,拴在梨把上,拎着,个个儿试着咬,一咬一提溜,个个儿哈哈大笑的冲着牛二。牛二说:“咬梨好吗?梨,离,分离!”小乐遛达捡个鹅卵石子,拴在麻绳另一头,“梨不分两半吃有啥呀,囫囵个咬,就逗个乐子。”牛二说:“孔融三岁让梨,叫冬至这小子也孝心点儿,别一走几年不回家?这梨好,他一看梨,就想到离的意思了。”小乐把鹅卵石投向树枝,搭住了麻绳,出溜垂了下来,在抱着孙子虎头娘眼前晃悠,“哎这咋天上掉石子儿呀,哪来的?”虎头娘手顺麻绳往上一捋,鹅卵石又吊上去了,一会儿又落下来了,“哎呀还撩梢食呢?”抓住一扽,又悠过一个梨,虎头娘一松麻绳,那梨就悠打在周妈疙瘩鬏上,周妈一摸,抓住了梨,拽过一看,仰仰往树上看,“这杨树还长梨了?拿,管谁淘气呢,叫三头吃!”说着,就往虎头娘的三孙子手里搁。虎头娘说:“这一头拴的梨一头拴的石子儿,谁这么会玩儿?”四龙委在周妈大腿上,嚷嚷,“周姥姥,俺要那梨!”虎头娘从三头手里拿过来递给四龙,“又酸又涩,不好吃,拿着玩。”小乐向牛二睄一眼,又憋憋嘴,“嗖”从虎头娘背后伸手一拎麻绳,石子儿和梨腾空了。四龙挓挓手的喊:“俺的梨飞天上去了周姥姥!”周妈一看,小乐捣鬼的冲四龙一抻舌头一扒眼儿,“小乐叔把梨给俺!”小乐哄着说:“今儿啥日子啊四龙?”四龙说:“冬至叔结婚的日子。”小乐说:“对了!一会儿呀,你看,小乐这么一吊一吊的,叫冬至叔和红杏婶咬梨,四龙你说能咬到吗?”四龙爬起趴在周妈肩头,轱辘两大眼珠儿,“咬不着!”小乐问:“咬不着会咋样儿呢?”四龙笑着绷着周妈的脸,在周妈嘴上对撞一下。三头看了,也绷住虎头娘的头,撅着小嘴在虎头娘嘴上对了一下,“四龙、三头真聪明!小乐叔把这梨吊好了,等冬至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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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呀,这是真事儿,红杏不是姑娘了?”
吉德压压手说:“后来俺听说,杨柳青当了二当家的,执意要下山,回了哈尔滨,不久就被捕,说杨柳青是红胡子,叫官府杀害了。”红杏听到这儿,眼圈一红。“噩耗传来,红杏悲痛欲绝,冷下心来后,就跟王二麻子提出要到奉天上大学,王二麻子念杨柳青的旧情和杨柳青死的壮烈,答应了红杏,一直资助红杏。这后来,百灵最清楚了。冬至老到百灵家串门,红杏和百灵两口子又有师谊又是姐妹,也老到百灵家遛达,这一来二去,还用说了吗?”
“就出溜一个被窝了。”土狗子没等哈哈,春花偷偷拧了土狗子大腿里子一下,“那红杏命够苦的了。” 土狗子嗷嗷叫了两声,土拨鼠问:“哥你咋的了,叫蝎子蜇了?”土狗子说:“你媳妇掐我。”土拨鼠啊,“我媳妇?”小乐说:“咦,你两不一个春花,咋还分上你我了呢?”春花拿过土狗子的筷子,照小乐头削了一筷头子,“鸡大腿也堵不住你嘴,削毛奓刺儿!”云风说:“瞎胡闹,该打!整啥景儿,臭得哄的。”程小二说:“我说德哥开门见山扯这个呢,归溜齐,这里有景儿啊!抽灵帖,算灵卦,屎臭找出处,撅根儿德哥原来是想摆平咱们哥们呀!骡子驾辕马拉套,红杏蹚上咱冬至这老处子,不挺好的吗,苦去甘来,也算明媒正娶的太太了。”
“事怕掂理怕翻,这里就有个葫芦漂这儿了。”吉德抽上根烟,逗笑说:“葫芦里装的是黄花,沾没沾雨露,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就等明天的太阳红脸吧!”
“花骨朵抹胭脂,开红花!”小乐嚷嚷,土狗子起哄,“鱼泡装鸡血,老夫子!”
听程小二讲过老夫子典故的几个哥们,又是一场轰然大笑。
红杏站起来,笑着说:“公公婆婆、大舅干娘、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兄弟姐妹,我红杏……”大龙跳跳躜躜地打断红杏的话,“哎哎冬至婶子,还有俺们呢,咋没提呀?”红杏望着乐了的大伙说:“啊侄儿侄女,外甥外女,我呢,说心里话,能嫁给冬至很荣幸。咱这儿的大草原,绿到天边看不到头。咱这儿的水,滔滔一眼到天边儿。咱这儿的人,跟黑黑的黑土地一样朴实无华,招人爱。天边月亮弯弯为谁瘦,我红杏嫁冬至嫁对了。我爱冬至,更爱你们!”大伙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鼓完掌又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我不太会喝酒,敬大伙一杯!”小鱼儿捧场的举碗,先和红杏碰了一下,“干!”
心儿、大龙、大鼠、大牛一帮小子和芽芽、小德等丫头闹腾得最欢,争着抢着给妈妈们倒酒。大牛拎着个大酒瓶,颠颠跑到红杏前,“新婶子,我给你倒酒。”红杏把二大碗递过来,大牛倒不倒了,红杏很是纳闷。大牛瞪着眼睛,拎着酒瓶子等着。心儿说:“新婶子,你装傻啊?”红杏叫心儿这一说,还真傻了。大龙说:“新婶子过门儿,叔叔丢掉魂,侄儿敲铜盆,留下进窝钱儿。”
吉德对小鱼儿说:“瞅你那宝贝儿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嘿,他咋想的,这跟学的,简直杆儿滑嘴油舌嘛!”小鱼儿笑瞅说:“没看谁揍的。跟你一个德行,黄县的根儿。”
红杏抓瞎的挓挲两手,一脸的尴尬,瞅着冬至。冬至也是干摸兜儿,一脸的窘相。两人管顾忙活换衣捯饬了,哪个也没揣一个大子儿呀?这时,小德往前一钻,拉着红杏的手说:“新婶子,你在大牛手心上画块大洋就行了,心到佛知嘛!俺们小孩儿就是图个吉利,逗个乐子,还真要你钱不成?”芽芽说:“就你鬼灵精,哪都有你显勤儿?”心儿说:“这叫商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红杏咯咯乐个不停,“好,拿过小手,婶子先给你们画个大洋。真大洋呢,婶子先赊着,后补,行吧?”大龙说着大人话劝说:“大牛哥,得饶人处且饶人,先画个,应个景。真钱,新婶子不答应了吗?她要不给,咱们上被窝掏去。”大牛也大人似的说:“掏你个大家贼吧,冬至叔还不把你当偷他老婆的贼打出去?”
“哈哈”众人看小孩儿一个比一个屁,弄得红杏和冬至这个难堪,无比好玩,都怂恿地大笑。
百灵知道众人是作弄红杏,过来说:“你们这些小孩伢子,咋好丢婶子的丑?”心儿说:“大姑,新婚无老少。俺、俺是逗新婶子开心。过了今儿没明儿,不逗白不逗?大牛,还真等画饼充饥啊,倒酒吧!”百灵对红杏说:“俺这噶达小孩儿可嘎伢子了,人小鬼大,都跟大人学的,都爱闹,你会习惯的。人好,好交!”心儿看大牛倒好了酒,端着酒碗一跪高高举着酒碗,“侄儿祝新婶子早给俺生个小弟弟!”红杏忙接过来,笑着说:“小妹妹不好吗?”大龙说:“小妹妹好哭鼻子,不好哄?俺妈跟俺爹说了,她要给俺爹生七狼八虎,学老佘太君呢。新婶子,你有大学问,别生大兽,多生几个牛顿、爱因斯坦、爱迪生大科学家,俺像俺爹似的,领他们开工厂,造不吃饭的大机器。新婶子,你把这碗喝了,准像俺妈,一窝一窝的生小子。”
“喝!喝!喝了生小子!”
红杏受感动,被众人哄着干了一碗。
“新婶子,喝酒吃肉!”小德夹一筷头子肥涟涟蒸肉,够够嚓嚓地塞进辣得直喘粗气红杏的嘴里。红杏飞快抹哈,油水顺嘴丫子流了一下巴子。大鼠屁拉嘎唧地拿碗接着,然后倒进个个儿嘴里喝了。芽芽点着大鼠的头,“你咋这屙渣呢?”大鼠张大嘴巴冲芽芽做鬼脸啊啊。
百灵也和众人一样笑着,低下身问心儿,“你们一共几个小弟兄小姐妹啊?”心儿说:“二十二,来了十六个。大姑,你问这干啥,要掏腰包啊?”百灵说:“对了!俺给了你们钱,你们就不要再嘎巴新婶子了,好吧?”孩子们一听百灵这么说,呼啦全围过来了。百灵从小手提兜里拿出大洋,伸过来的小手上一个放上两块大洋。四龙个小,最后捞着。然后攥钱的小手往后一背,伸出另只小手管百灵要钱,“给,大姑!”百灵乐了,“小鬼蛋!”在四龙小胖脸上亲一口,又拿两块大洋放在四龙手里。四龙两手一背,小嘴儿纠纠的够着。“啊哈哈”百灵把脸凑过去,亲了一口就跑向小鱼儿,奓开两小手显摆的给小鱼儿看。小鱼儿睄下百灵,点着四龙头,“你小崽子,逗大姑呢?”四龙抿嘴,背两小手,两脚扎巴的瞅着小鱼儿,直乐。美娃看了一把搂在怀里,亲着四龙的小脸蛋,“乖,又真奷!”
大伙看孩子闹哄够了,个个儿找个个儿对撇子的,说笑着喝着。冬至一会儿被捞到这儿,一会儿被捞那儿,一顿好灌。
百灵怕红杏喝多了,坐在红杏旁,从小提兜里掏出一份电报悄悄递给红杏,“老邱叫你和冬至以度蜜月为名,暂时不要回奉天。留在这儿,听候组织安排。小日本最近暗地里活动频繁,鸭绿江对岸又有兵力调动,确切情报还不详?”红杏扫眼电报,又还给了百灵,“我正想趁这暑期还有几天,多待些日子呢,熟悉熟悉这儿的情况。”百灵说:“满洲省委叫俺和老郑明儿就走。省委老邱有可能来这儿和你接头。理由是找吉增谈生意,接触一下这儿的商界。包括俺爹和俺大哥。至于还有啥,俺也不清楚。这儿地方不大,谁都炕头知道炕梢的事儿,情况复杂,你要注意。根据关内的教训,今后都要单钱联系。”红杏点下头。
老鱼鹰说起的早,要回去眯愣。二掌柜开着老鱼鹰的玩笑,大伙送老鱼鹰公母俩上船回去了。殷明喜也说有事儿,黑龙镇几家子人也都走了。牛家圩子的老亲少友,拾叨上家巴什也回圩子了。这下清静了许多,就剩下吉德这些个哥们,还有贪嘴啃骨头的十几条狗,说是替冬至小两口晚上看狼。还有大丫儿说是陪陪红杏连着伺候这几个哥们喝酒没走。小樱桃扯托说是陪着大丫儿也没走。二牛和小德跟大丫儿和小樱桃爹妈去了姥姥家,都回了牛家圩子。
一束束斜阳射进小树林,花达的照在醉醺醺仰地滚躺在一起的十几个人身上。
大丫儿和小樱桃跳进江里一顿洗涮,换了身干净衣服,拎一喂得罗水,叫红杏洗了洗,换了一身大红的短衣短裤。大丫儿和小樱桃就陪着红杏坐在撮罗子里,叽叽喳喳唠着嗑。
“大丫儿,你就想这么过下去呀?”红杏拿小镜儿照着往脸上扑着粉说:“有相当的,趁年轻找一个得了。”
“大丫儿啊,就一根筋,看好一棵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樱桃两手拄着下巴儿,看着红杏扑粉说:“德哥是招人疼。那你就嫁过去,成天守着。这算个啥呀,初一十五的。可也是,这女人呐,就心里装进的头一个,老放不下。你嫁个不随心的,这边嘎悠着呢,那心就没在这上头,想的是另一个人,也难啊,就像上刑似的。”
“小樱桃,我听冬至说你跟牛二哥好过,还念念不忘啊?”红杏问:“你不走,是陪我吗?咯咯……”
“红杏,你先别咯咯?”小樱桃说:“我问你,你跟你那原先乡老相好的都成亲拜堂了,真没摸馊的锛儿清?”
“嗯哪!”
“你俩人都好那样了,又拜堂了,还小葱拌豆腐的清清白白,鸡蛋似的一个壳里不打诨?嗯,文化人就是跟咱不一样,墨水喝多了,喝糊涂了,连你亲我爱都‘鬼打墙’?”小樱桃说:“咱不识字儿,可对那男女的事儿上心。先跟谁好了,就把身子给谁,后来的,对不起,捡剩吧!你看二牛我那儿子了吧,那就是牛二哥的。说大丫儿吧,眼睛都吊到门楣上了,眼眶子多高啊,还不是上赶着叫德哥俘虏了。乖乖的送上门,死心踏地的为德哥生孩子,打单崩,我最佩服大丫儿了,敢爱!敢为爱的人,豁出个个儿的小命。这叫啥,这才是真正的梁山泊和祝英台呢。活不能同巢,死同穴,没事儿化作蝴蝶,出来遛达遛达。”
“哈哈……”红杏放开嗓子大笑,“小樱桃,真有你的。”
“啊你那是死头的,想也是白想,干薅毛解嘎渣儿。”小樱桃没笑,认真地说:“我就不信,你那相好的要活着,德增盛商号又得多卖二尺绿布?”
“咋说?”
“咋说,你不懂啊?”
“真不懂!”
“给冬至做绿帽子戴呀!”
“啊?”
“就是你搞破鞋,冬至当王八!”
“咯咯……小樱桃你越说越没边儿了啊?”大丫儿说:“红杏,这小樱桃出门子一娘们,啥都敢徕,别听她瞎耪耪。听她的,地都长毛,耗子都得上供板儿,成精了?你才问我就这么过了,就这样了。我信命。我这辈子,我妈生我就是为德哥预备的。我妈说,我和德哥是上辈子的一对冤家,我这是还账呢。我也不是不想小俩口子朝朝暮暮,成天厮守在一起,小日子一过啊,多逮呀?可我稀罕的是德哥,不是那个家。我放不下德哥,又不想进那个大宅门,你又不能把德哥他一个人搂着,那就得委屈个个儿了呗!我非常向往一人一个老婆爷们的,那才是俩口子。这,你舍不得你中意的男人,又不想委身别人,德哥又不想抛弃我,也就只有初一拜佛,十五烧香,三十磕头,剩下的做功德呗!红杏,你再嫁……不不,那是青骡子配骒马真情假婚,跟冬至是儿马配骒马真情真嫁,可别再家雀噗啦房檐子窝边毛驴子踢驴粪球子故伎重演啊?”
“哪能啊?那时还小,我这大岁数了,可再也折腾不起了?”红杏拍着大丫儿说:“我知道你们和冬至一个圩子住,都怕冬至吃亏,说这念那的,放心,我姑娘身嫁,娘们身死了和冬至并骨。”
“大丫儿!大丫儿!”
大丫儿拉小樱桃出了撮罗子,“啥事儿,吵吵的?”牛二抹耷拉眼皮眯哈哈眼地说:“德哥叫你。”吉德叫大丫儿坐下,“你喝西北风啊,得吃点儿东西呀?瞅,都瘦眍䁖眼了。来,俺陪你喝点儿。”大丫儿摸着脸,笑说:“哪瘦了,我苦夏,上秋就长膘。”土狗子拉拉脸的眯哈哈地说:“德哥,你别贱贱了?大丫儿还瘦,瞅那布衫子绷的,扣儿都快挣开了?”大丫儿猫一眼土狗子,酎口酒,拉下小樱桃,过来搂着土狗子脖子,土狗子鹞子奓翅儿,扒翻地上,小樱桃一跨骑上,捞过酒碗,“叫你嘴欠,老娘给你灌尿!”大丫儿按着土狗子两肩膀头,小樱桃洒咧咧的就往土狗子嘴里灌,土狗子扭晃着头,弄了一脸的酒,小乐过来扳住土狗子的嘴巴子,“小樱桃喂土狗子奶。”小樱桃一脚踹倒小乐,“去你奶奶个三孙子的,我有奶还喂儿子,哪有奶喂狗犊子啊?”土狗子嘻嘻地说:“我任可当狗犊子了。”土狗子这一张嘴,小樱桃可得把了,趁机灌了几口,呛得土狗子抠抠直撅达。大丫儿咯咯的劝着,“求饶啊!”牛二拉下小樱桃,小乐几个哥们呼上土狗子一顿瞎闹。
长庚星(火星)划上东天边,“两星抱月”的拉着弯勾,撵得涨红脸的日头爷踏着哪吒冒火的风火轮,跑下了山,留下一片火烧云,慢慢沉入金光粼粼的江水里,一抹金杠杠划开了天地,又渐昏暗下来,江水泛着银灰波浪,滚滚的东去拥抱弯弯的明月。
“美人窝,美人窝,软软的美人窝,马嗑嚼子,驴拉磨,汪汪一盘磨的白浆啊,点上了腐乳红,呜哇哇,呜哇哇……”土狗子喝高了,站在埃埃的岸边,面向滔滔不绝的松花江,抻长脖子,仰脸儿朝天,像桃江屈子胡呐喊一样高歌,穿越旷古原野的夜空,直杀向云桓,没有回旋,只有鱼儿弹奏着波涛,风儿拨弄着杨枝的琴弦,江鸥踢踏着沙粒倾听远方狼嗥的音符,雀儿交吻敲击着心扉的旋律,篝火燎着逸乐的舞蹈,琵琶半遮着羞涩的风骚,“美人窝,美人窝,绵绵的美人窝,凤翘尾巴,凰跳舞,灼灼一片云的雨露啊,掠过了彩虹飞,呜哇哇,呜哇哇……”
土狗子的共鸣是几个没槽牤牛犊子天籁的胡呐喊,刺耳又悠扬的刺破寰宇。静听的莲花,舒展着田田的荷叶,庇护着牛二和小樱桃这藕断丝连的一对野鸳鸯;聆听的薅草,拥抱着甜蜜的粉莲,袒护着吉德和大丫儿这露骨深情的一对野鸭子;风抖颤着撮罗子的红门帘,蚊虫缭绕,时而掀起一角,眨眼的繁星不失**的偷瞭几眼,一对新人莲子白藕的缠绵,互感的互爱。
烛光灭,风习习,蚊嗡嗡,水涟涟,鸟不鸣,狗不吠,狼不嗷,人不喘,刹间的寂静。
撮罗子里传出莺莺细语,轻微嘘唏。撮罗子外糊了一圈潜伏着的兔子眼儿耷拉长舌头哗哗滴嗒哈喇子的色鬼饿狼,听声!
蚊子叮人从不可怜人当吝啬鬼,咂咂的残酷吮吸人血,几个哥们真够哥们的,宁可失血,皮肤鼓起一个个一串串大包,也满足蚊子的贪婪。
“哎哟!”红杏一声低低的惨叫,把撮罗子外的哥们们吓了一身汗毛,又都过来人的一喜,‘真黄花,开花了!’
“妈的,才没动静,啃苞米了!”
“去你的,扒土豆皮是!”
“嘘……”
红杏打破沉寂,引发冬至一顿滂沱。
“尻!土狗子你顶谁呢?”
“……”
大丫儿把土豆埋在篝火红炭里,又把苞米连皮扔在炭火上烧烤,“哎他爹,你老挠啥呢?”吉德栽歪着身子挠着,嗤溜一笑说“你问俺?蚊子大开杀戒,叮的******全是大包。”大丫儿瞅着吉德笑嘻嘻,“我说蚊子多,你偏不信,活该!”吉德点上根烟,迷蘼的看着大丫儿,“那你又说俺偷懒了。”大丫儿一梗脖儿,扒拉翻烤着苞米说:“你一天殃食漾奶的。我呢,尽抱笤帚疙瘩睡了,说你懒了吗?”吉德说好好,“等俺把秋冬的货张罗齐了,叫你好好解解馋,殃食漾奶。”大丫儿说:“要那样儿,兴许咱还能生个大胖小子呢?”吉德说:“那可倒好。春芽来了,不管俺咋的,还不是乌糜,瞎苞米!月娥呢,大鹅出出稗草,不也是关解饿?小鱼儿嘛,真是鱼,一咬汛,就甩籽,连着生。”大丫儿一撇嘴,“哼,佛也不一定端平一碗水,你呀,就对小鱼儿偏心?”吉德问大丫儿,“俺那大舅哥,早和小樱桃蹽缨子了,还……”
“妹夫,你还啥?”牛二从吉德身后呵呵走过来坐下,“我喝多了,小樱桃说给我醒醒酒,这不,好多了。”
“小樱桃你咋啦,一瘸一拐的,扭啦?”大丫儿起身扶着小樱桃。小樱桃坐下,笑拉皮的说:“脚崴啦!”吉德勺下牛二,“大舅哥,你真行,装憨,小樱桃咋崴的脚?”牛二问:“土狗子野狼嗥的一阵子,一转眼儿他们都蹽哪去了?”吉德说:“还一转眼儿呢?卪堂!你瞅瞅,月亮都勾你头了,子夜都过了。”大丫儿两手倒着吹着烧熟的土豆,“你们爷们能干啥,过耳瘾呗!”牛二一拍大腿,“忘了忘了。忘死丝死丝的了?听声啊!我得听听去。”小樱桃一拉牛二,“你还听,没够性?老婆婆要验看见喜,就叫她验墒,不有鸡血吗?”牛二笑点着小樱桃,“你呀你呀,你觉得人家都是你啊?”小樱桃捞过一盆猪头肉拍黄瓜啥的,“来咱俩陪德哥和大丫儿喝酒。”大丫儿把扒得黄秧秧的土豆递给吉德说:“你添巴两口。我也饿了,咱喝点儿。”小樱桃酎着酒说:“这要红杏不是黄花了,冬至她爹妈多臊脸,还不作闹啊?咱们咋说,人家红杏和冬至一点儿不再乎。”大丫儿说:“我看红杏一脸的字,又那么自若的,我看不像有啥事儿瞒着的样子?”吉德抿巴土豆说:“要瓜破淌瓤,也是冬至这看瓜老头儿的事儿。那杨柳青有志向,又爱红杏,绝不可能在胡子窝里拜堂,就干那苟且玩情的事儿?”
十几条狗呼呼先蹿跳过来,后面跟着吉增一帮哥们,推推拉拉哑然无声的出溜过来,“他娘的,憋死了,也咬死俺了。”就呼呼排在篝火堆旁。
土狗子从炭火上叨一穗苞米,咧咧嘴的扔在地上,两手捏着耳唇,“妈的真烫啊!哎哎德哥,天大的秘密,红杏这小娘们,还黄花!”吉盛咬口黄瓜说:“土狗子你也没钻进去看,听咋能听出来呀?”土狗子说:“老三,你傻啊!我扒开那撮罗子羊皮一个缝,冬至正点亮蜡烛,红杏咧嘴的把那块儿红花的白布绢一下子糊在冬至脸上,‘封建脑瓜子,这下能跟你妈澄清了吧?你也静心了,给你妈看吧!这可是……你坏小子还乐?’红杏那个……咯咯的煽情。”吉盛说:“你小子真损,听声还看哪?”土拨鼠舌头舔着嘴唇说:“那身条……真是美人啊!”吉盛瞪圆眼的瞅着土拨鼠,“啊?”
十几条狗围围的围一圈的,护着呼呼打呼噜躺了一地的主人,看着出没的狼。
没有鸡鸣,启明星(火星)唤醒了日头爷,晨曦退去,天亮了。
“花轱辘车老掉了牙,老牛破车疙瘩套,嘎吱嘎吱,哼哧哼哧走这疙瘩道,又是沟来又是辙,跩掉胯胯轴子甩丢了老蒯,剩下、剩下了一只瓜子黑布鞋;花轱辘车老掉了渣儿,老牛老马拉的不是一个套,别扭别扭,啡哧啡哧就败了下道,又是挣来又是拽,累岔气儿成了大气包子,剩下、剩下了热炕头空空被窝……”
“死牙赖口的唱的啥劲儿,跳大神儿似的,听了都齁耳朵眼儿?”冬至妈心上挂着红杏见喜的事儿,不耐烦地嗔斥冬至爹。碎嘴婆抽着搭到车沿子外头的长烟袋,拧冬至妈的麻花劲儿,“我听还唱的怪好的呢。比咱家拉磨的大叫驴咕嘎的强多了?”冬至爹扬起破麻绳头,抽下嘎巴一屁股鞦子牛粪嘎渣儿慢抽筋儿倒步的老牛,回头瞅瞅碎嘴婆,“我这耳朵咋犯烟了,没听见人话呢咋?”碎嘴婆抹瞪眼的,一口带着大葱溷气味的烟雾,喷在冬至爹的脸上,“象牙能长在狗嘴上,那咱家芦花鸡都长驴家伙?”
“爹是猫来儿是鼠,公爹见了儿媳没了主心骨;婆婆视儿媳眼中钉,儿媳视婆婆母老虎;白菜白,萝卜脆,腌咸的芥菜疙瘩哽哽啾啾齁了嗓儿,瓢打翻了水舀子,打酱缸跩折了打酱耙儿,撵鸭骂了鹅,轰猪打了狗,从古到今,黄历翻了这页翻那页,翻了一代一又一辈儿的糊涂账,盼、盼、盼个透心凉……”
“六国贩子,皇帝贩马,这哼哼的,比掉牙还难听?”碎嘴婆哼哼的也闲来嘎嗒牙,气得冬至妈直甩达,“嘴都漏风了,哼哼给谁听啊?”
“你咋激溜的呢?”碎嘴婆搕掉烟灰,从疙瘩鬏上拽下老年头的银簪子,拿着抠烟袋锅里的烟渍子,“不就那点儿事儿嘛,多大事儿呀?红杏这花大姐,嫁咱这儿谁都当得高粮花子碓?罗圈儿对罗圈儿,只有咱冬至配得上。瞅你个个儿搁唧的,个个儿搁唧的?那是人家拿牙咬舌头,嫉妒你家虱子双眼皮儿,跳蚤赛貂婵,臭虫比过花大姐,你一百个放心,我要掐算错了,嘴立过来,让轱辘棒子当那啥喽!”
“那你得先把你那几颗稀楞黄板牙掰去,要不然,谁敢秃噜你呀?”
“挤咕挤咕的,挤咕啥,你那嘴鸡屁眼子啊?男女翻过来调过去的,不就见喜那点儿事儿,可当了珍贵了?这都是**害人,没事儿找事儿,啥喜不喜的,瞅那老脑筋?”
“吁——”
冬至妈按婆婆见喜就见孙子的传统习俗,拉上碎嘴婆作个见证人的,拿来送韭菜盒子为由子,坐牛架辕马拉套的花轱辘车,来到十棵杨树小树林,凿巴醒了吉德几个,叫大丫儿唤起冬至和红杏。冬至妈笑舔舔地说:“妈这一宿也没睡好,惦记你俩儿睡这皮鞑子玩意儿,夜里别着凉,又怕狼……这不,顶星星我到前园子拉的韭菜,你大嫂和的面,包了一篮子盒子,拉你碎嘴婶子就来了。冬至、红杏,趁热,趁热吃啊!”小乐逗嘘逗嘘的和程小二抖个捡来的鱼泡,哈哈冲冬至和红杏说:“冬至,老夫子,我都看见黄花……!”冬至哈腰捞个杨树条子,撵着小乐和程小二打。小乐钻达达的抱住大丫儿推推的迎着冬至。大丫儿一闪身,拽过小乐往前一推,和冬至撞个满怀,两人厮扭在一起,滚在地上,一溜咯咯嘎嘎。
红杏羞色色的把喜布递到冬至妈手里,“妈!”就跑回撮罗子里了。
碎嘴婆笑盈盈的对冬至妈碓碓达达的“我说啥啦!”冬至妈两手抖抖的捧着喜布,两眼充盈着满眼的泪花,望着冉冉升起的日头爷,“我看你们嚼舌头的还说啥?”一颗悬着的心,乐开了花。
“婶子,祖宗板儿前供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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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变的发生,正个中国震惊,东北狼烟四起,在黑龙镇引起一片哗然,人们交织着激怒愤慨与茫然失措、同仇敌忾与游离观望、积极备战与䞍等待毙的情绪,在学生们的爱国热情鼓舞下,镇衙和商会联手,动员全镇军民各界,展开了救亡募捐和抗击倭寇的准备。暗藏的倭孽和民族败类,欣喜若狂,蠢蠢而动。
“嗵嗵嗵!”
不是敲门,是拿拳头砸门!
“******,谁呀一大早的,丧门星个你砸啥砸?”
“嗵嗵嗵嗵嗵!”
一声紧似一声,震的门扇摇晃瓦块儿咯吱。
“你妈巴子的,狗养的,你家死人了?”
“老灯台你老耿头,我是你爹,快开门!”
哼,牛二?发癔症了!
“嘎吱!”
老耿头披个夹祆儿,门插刚划开,一脚门扇就把老耿头像团苞米面掴在了墙上,贴了大饼子。
牛二一步冲跨进来,魑魅魍魉的一脸灰绦绦,“尻!你叫老帮子夹住了?”头也不回的直奔月亮门,“大东家在鱼儿少奶奶房里。”牛二急冲冲闯进小鱼儿小院,拿拳头“嗵嗵嗵”一顿捶,正个窗户都在撼动,屋檐下的家雀喳都没喳一声,噗啦啦的穿了箭的飞跑了。
“谁?”吉德对这有失体统的放肆明显的不高兴,小鱼儿诎囔,“火上房了你啊?”
“牛二,德哥!”
牛二缓下口气,抖悸答道。
“啊,是牛二啊!出啥大事儿了,叫你慌恐成这个样子?”
吉德趿拉个鞋,走到堂屋门前,门叉一咯啦,嘎吱敞开门。
“德哥,可出大事儿了。嗯电报,你快看!真的,比皇姑屯大帅被炸还邪唬,天塌地陷啊!”
吉德一把夺过,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啊?”呆呆愣愣瘫靠在门框上。
晴天霹雳!
鬼,狞笑!狞笑!还是狞笑!
吉德心跟刀剜的似的,两手颤抖地捧着沉甸甸的电报,不敢相信个个儿的眼睛,用手揉了揉,又揉了揉,揉得红肿膨胀起来,张着,不!是撑着,又看了一遍,“发至会馆商务电报,十万火急!阳历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晚,日本关东军攻占东北军奉天北大营,随即奉天城沦陷,东北危在旦夕,快做打算。分号闭户歇业,尚无损失。在途货物不得而知,情况不明。务念。能否再发电报不知。冬至。”牛二惊恐万状地难已相信地说:“归了归中归溜齐,小日本真的下手了?”吉德气得鼻子都撅达起来了,腾地“咵”把电报摔在牛二的脸上,怒眦欲裂,咆哮如雷地喊:“下手!下手!这不是皇姑屯,这是奉天城!这不是一包炸药,这是荷枪实弹,武装占领!一宿,就一宿,嗤泼尿工夫啊!响当当的东北军,几十万人,狗皮帽子威震全国,竟然兔子夹尾巴,一枪不放,拎烧火棍猱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狗急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咋就拱手阿弥陀佛了呢?黑瞎子叫门,熊到家了!少帅,少帅呀,你一登基,大伙就担着心,果不其然,铁不成钢,短炼哪!你国恨家仇,‘易帜’励精图治,赶跑小鬼子。你东北虎哪能离窝,重蹈大帅覆辙,为了一身斑纹套上光环,听光头老黄皮子耍小鸡崽儿的摆布,搭进个个儿,还成了千古罪人!太年轻,太小孩子气了,架不住几两獾子油,你就熊色样,闪了?天火烧冰窖——该着啊!小六子啊,北斗南移,乾坤倒转,管张三叫娘,你活活把人气死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手握雄兵,天助你!有种,打跑小鬼子!”
吉德震撼了,激愤了,愤怒了,又悲哀了。牛二搂着吉德,两兄弟抱成一团,为东北的命运,为家园的安危,泣不成声。
异族恶鬼,在东北这噶达呲牙咧嘴,隐藏狰狞已有些年头。恶鬼身上的地震癖,时不时闹腾点儿地璺,钟馗不高兴了,也拿大扒掬子箍箍璺缝,箍得恶鬼膨胀得张牙舞爪的咬牙切齿。璺大了,突然地陷,恶鬼蹦出来,露出狰狞面目,掀起超级大地震,裂口迅速漫延得天崩。女蜗袖手旁观不补天,还落井下石,肆意妄为,任凭恶鬼肆无忌惮,嗜人命如草菅,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眨眼还没睁开,恶鬼已吞噬了大半个东北锦绣山河。
乌云滚滚,风声鹤唳,天淋淋㳠起了雨。
“牛二,为防不测,咱铺子关门,仓库上锁。炮手和伙计们,有枪拿枪,没有枪的,镐头锄头铡刀菜刀镰刀,手里都拿一样,看铺子守仓库,以防不测。”吉德哭够了,排解了激愤,冷静下来,“你跑一趟大舅家,把电报给他看。俺的意思,全镇商铺关门,静观事变。再叫彪九巡察队,日夜加强防范,保护商家不受歹人侵犯。另外,让大舅和崔镇长说,叫郝忠驻军监视邓猴子的护场队,一有风吹草动,就嘎嚓!你再叫土狗子跑趟江沿村找老鱼鹰爷爷,知会一声曲大当家的,注意邓猴子的动向,见机行事。俺呢,和老二通个电话,看看三姓那边咋样儿。你再叫二掌柜马上过来,商量下往后咋整?”
“嗯,这才像个大东家,遇事不惊,拿事儿!”小鱼儿沉稳地瞅着吉德,“这小日本,不是抽冷子,是伺机而动,咱得作最坏打算。一旦,咱这噶达也落入魔爪咋办?我惊诧之余,是日本人这个张三哄孩子信不着,担心这往后啊?”
牛二刚走,吉德往三姓吉增老丈人周大掌柜家打电话,要了电话局的长途号,正等着。
蔼灵和红杏淋着一身雨跑进来,“大哥、大哥,奉天完蛋了,叫小日本占啦!”吉德瞅下已在国高谋了老师职位的红杏,“你们学校也知道了?”红杏严肃的点点头,义愤填膺地说:“鏊上刀光剑影,血流鼎沸,骨肉相残,鏖战不止。鍪下豺狼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奉天成了日本人的美味佳肴盘中餐,老天无眼,生灵涂炭,东北军倒成了缩头乌龟,不战而逃。”蔼灵说:“大哥,黑龙镇不要哭泣,我们要发出呐喊,振臂高呼,‘还我河山!把小日本从东北赶出去!’国难当头,俺们学校要救亡,上街游行,声讨小日本的滔天罪行!大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声援奉天,就是救我们自己,你能义士的慷慨解囊,支援我们学校些布疋和纸笔墨吗?”吉德点头,“范仲淹老先生说的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咱东北都快叫小日本‘培拉哈(赫哲族语,烤生鱼的意思。)’了,你到后院找账房掌柜仇九,需要多少拿多少。还需要钱吗,也跟仇九说。”蔼灵瞅瞅红杏,抱住吉德脖子,亲热地说:“救国救民,人人有责,大哥就是开明!”一撒手,瞅吉德笑,“大哥,那俺去了。”小鱼儿嘱咐,“哎四妹,天还早,你别火燎腚似的,人家没起,先敲敲门,别吓着仇九和雀儿俩口子?”吉德说:“哎蔼灵,顺路叫仇九来一趟,俺有事儿叫他办。”蔼灵“哎”着拉着红杏就走,让吉德叫住了,“哎红杏,这俺跟你说,你和冬至才结婚不久,你又看好这噶达了,不走了,俺急着叫冬至回奉天,是咱镇上烧锅、磨坊、油坊设备太捞套了,俺想帮这三家引进国外先进机器,改造一下。冬至在奉天已接洽了几家外国买办,回去签约,这个不赶巧,谁知道趟上这大事儿,枪炮的。啊,冬至来电报了,说他挺好的,不用你挂念他,叫你安心。”小鱼儿说:“红杏,不行你就从学校还搬回咱家小洋楼住吧。这外头兵荒马乱的,冬至又不在家,你又招眼,叫你德哥和我怪不放心的。”蔼灵抢着说:“鱼儿嫂子那可不行?红杏姐住在学校里挺好的。住你家出来进去的多不方便呀?再说了,这救亡的活,才刚刚开始,少了红杏姐大教授这个主心骨可不行?哎红杏姐,你先搁这儿唠着,俺先找仇九去,回来俺招呼你。”红杏看蔼灵走了,说:“德哥,冬至那儿我放心。我呢,你也放心。这小日本下的是大茬子,要霸占咱整个东北。当务之急,是叫大伙认清形势,别悲观失望,别抱幻想,唤醒民众,把爱国热情发动起来,形成同仇敌忾氛围,做好迎敌的准备,赶跑小日本。蒋介石打着统一的幌子,诓骗少帅出兵关内,腾出手,调集三十多万大军围剿他们说的****,这才叫小日本有机可乘,得了手。如果我们全东北民众行动起来,把拳头攥紧打出去,少帅再回师杀个回马枪,小日本不愁咱家打不垮它?我们学校要组织学生成立救国会。你们商界也组织起个啥抗日会,捐款捐物,组织民团,抵御小日本。”吉德舒展眉头,“好哇红杏!俺只想到自扫门前雪,咋保护商铺了,没从大处想啊?你竹筒子吹耳朵,一下就听进去了。国将不国,哪还有家?宁可玉碎,不求瓦全。逼到坟圈子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囤,民国政府指不上,咱东北几千万人,一人咬一口,也把小日本吞了。一会儿,俺找大舅商量一下,叫商会挑头,各家铺子出钱,组建抗日民团。”蔼灵风风火火回来,吉德拉过仇九耳语,“小日本动手占了奉天,你到美枝子浴汤去玩一把,看杉木咋个表演?”蔼灵等不及的催促,吉德说完,蔼灵拉着红杏跟仇九跑出了屋。
“蔼灵这丫头,这是招了哪门子的邪了,有骆驼不吹牛,大卸八块下油锅,就对这上个街了、喊个口号了,出头露面的事儿感兴趣,疯疯张张的。”
“小鱼儿你也别说,那扭大秧歌就不抛头露面了?这人一精一溜的,都是个爱好,有这口神儡!”
“你的神儡,就是行义好施,惯她们。啊,还个神儡,不嫖、不赌、不抽,就好往家里划拉漂亮媳妇!”
“呵呵呵!”
“呤呤”电话叫通了三姓,“喂周大爷嘛!啊啊俺是吉德啊,嗯、嗯,周大爷你听说小日本占领奉天了吗?啊,是东北边防军代理司令、参谋长荣臻下令,叫东北军不抵抗的啊!啊上头,少帅呀?嗯!吉林省政府代理主席、吉林边防署参谋长熙洽,已下令吉林驻军撤出吉林城了?啊,李杜叫三姓大兵关闭兵营大门了。悬了呀?嗯,你那噶达日本人起屁了?嗯,铺子都关门了。老二,啊还好啊?那你多费心了,有事儿来电话啊周大爷。挂了。”
吉德放下电话,瞅着挺着大肚囊抱着五龙的小鱼儿,“还是三姓‘府道’的大地方,周大爷听到的消息还要糟?东北军是指不上了,上头不叫打,撤的撤,关门自保的自保,一盘散沙了。哎俺想起来了,你爹那儿还啥都不知道呢,蒙在鼓里,得找个人告诉一声。这没拉的庄稼赶紧拉,能打的场赶紧打,保住粮食,就对付得了小日本。俺走不了,谁去呢?”小鱼儿说:“我回去?”吉德晃晃头。小鱼儿一思量,“有了。叫二凤陪周妈去。”吉德劈手说:“叫虎头赶马车去。完了赶紧回来。哎老三,忘了忘了。”
吉德说着,出了屋,拿手遮着头挡着小雨,来到吉盛小院子。
“哎艳灵,老三还烀猪头呢?”吉德一进院,看艳灵正在院子里阳篷下刷牙漱口,“烀呢,可能睡了。这不昨晚儿到码头看装船,回来晚了,正捞筲呢!有事儿呀大哥?”吉德竟直往屋里走,“有事儿,还是大事儿!”艳灵跟着,“啥大事儿呀一大清早的?俺倒尿盆子看蔼灵绷个脸和仇九匆匆忙忙上你院了?”吉德说:“学生要上街游行,叫俺捐东西。”艳灵抱怨,“蔼灵就是爱管闲事儿,动不动就上街嗥去,有那口儡?”吉德进了屋,看吉盛胎憨睡的正香,就薅住吉盛的耳朵拎着,“哎哎二姐干啥,别闹!”吉德说:“你小子还睡啊?你那船货想送到小日本狼口啊?快起来!”吉盛哎呀呀的爬起来坐在炕沿上,“大哥呀,俺把你当成艳灵了呢。她老是这样子。你才啥货啥狼口的?”吉德板个脸,看着吉盛穿着衣服说:“大麻烦了。小日本关东军占领了奉天。”吉盛正往腿脚上套裤子,听吉德这话,惊的出溜掉下炕沿一屁股墩在地上,往上翻着白眼珠子瞪眐着吉德,哆嗦着舌头,“你、你说啥?小日本占了奉天,别扯了?不可能!”吉德拉起吉盛说:“不仅奉天,关东军在南满铁路、安奉铁路全面下手,宽城子(长春)等十多个城镇,全落小日本手里了。东北军驻吉林城军队也撤出了吉林城,三姓驻军也关上兵营大门了。”吉盛紧抠抠往里并够着双腿,两手抱膀儿,哆嗦一团。突然遭劈雷的“啊啊”,发疯的两手抓着头发在地上颠高高,“完了完了,全完了!”随即噗咚倒地抽搐的口吐白沫儿,背过气去。吉德忙搂起抱在怀里,掐着仁中,对惊慌失措吓的煞白脸的艳灵说:“二妹,没事儿!范进中举,一口魇气,急火攻心,堵了七窍,一会儿就缓上气了。”说话间,吉盛啊一声,眼泪顺眼角流下,吉德问艳灵,“老三没跟你说火轮走了没有?”艳灵说:“走了,小弟才回来的。”吉盛自言自语说:“完了!完了!一船的货,几万块呀?……”吉德问:“谁去的?”吉盛说:“苏四。巡察队副草爬子带十个团丁。”吉德问:“昨晚几时走的?”吉盛说:“亥时初。”吉德说:“没事儿。顶水,到不了西街码头,俺这就打电话,叫德增盛东兴镇分号掌柜白金想办法拦住火轮。你赶紧穿上,咱去找大舅商量一下下一步咋办?”吉德扶起吉盛坐在炕沿上,就到堂屋打电话,艳灵伺候着吉盛喝了点儿水,帮着吉盛穿好衣服。
“老三,俺打通了电话。”吉德过来说:“白金说,火轮只要没过去,他找港警拦住,靠码头等咱的信?”
“这船货是赶上冻前在东省(哈尔滨)倒火车,运往天津卫大舅老柜上的。这下窝杆子了?”吉盛脸色还有些白,急着和吉德走出屋,“这要没人挡着,小日本这要顺铁道还不快呀!”吉德说:“小日本占是占了,跑马占荒,站住站不住脚跟儿那就两说着了?东省那噶达情况特殊,小日本还不敢轻举妄动?这船货不运出,压在咱手里那就是包袱?”吉盛无奈的样子,“赶上战乱,有啥法?”吉德说:“俺从山东老家海运一批棉花,已到营口码头,也该上火车了。这营口叫小日本一占,货还不知咋样呢,也揪心?你那船货好还在咱这地界,不会有啥大闪失?不行,发到东省搁下再说?”吉盛说:“那小日本要钐刀拉韭菜,一勺拿大,也就时间问题?”吉德说:“那能咋的,还不叫做买卖了?弄好了,也就个月其程的,少帅一回师,咱这东北大伙再一反,两面夹击,小日本就肉馅儿,得趴蛋!”吉盛说:“俺可没你尿盆子装金鱼那么乐观?依俺看,这才一宿半天的,小日本就活秃噜毛似的造下十多个大重镇,咱这一撇子油唆子,不抿舌头就咽下去了?”吉德说:“往最坏想,就小日本全秃噜了,不也得吃饭,它还能把咱们全活埋了?大凡异族人想吞掉咱们,那都白扯!八国联军咋样?老毛子咋样?面包房的涅尔金斯基大叔说,那个苏俄叫列宁的,还要把沙皇抢占咱的六十四屯还给咱们呢,那不怕咱了吗?小日本也就蚂蚁拉****橛子蚊子尥蹶子,逞一时之能。咱这东北,赶上小日本那破岛子多少倍,它咽得下啊?”吉盛说:“那清朝,才八旗兵马,不也……”吉德说:“那不有吴三桂当汉奸吗?”吉盛说:“那就不会再出汉奸哪?不出汉奸,那小日本才一两万人,咋就一屁功劲儿占了那老些地场呢?咱东北军在奉天北大营有多少人,七千多号哇,咋把奉天丢了呢?墙再高,墙根儿净蚂蚁洞,能堪击呀?”
哥俩呛咕着到了马棚,牵出马,从后门出了宅子,策马奔了商会会馆。
一道上,只有赶街的庄户人,挑着大秋菜,沿街疑神疑鬼地叫卖。挑担卖豆腐、卖豆腐脑、卖秋果的,都靠墙根儿打蔫,没了往日争先恐后的吆喝。老叫花子没了早上饭馆的折摞,在豆腐挑子上讨要了块豆腐,捧着吃得正香。各家商铺还都下着轧板,骨碌的两眼珠儿在留的小窗口里桄当。
警察和城防团、保卫团的人,这个时候倒显出一些职责操守,府衙、电报电话局、钱庄、汽车站、学堂都布了岗。日本街道口,被红枪会、黄枪会、白枪会和大刀会的人扼守着。只是城门口不见了边防中队的大兵了。
商会会馆门前,冷清清的,只有六个巡察队的团丁守着门前两个忠于职守的石狮子。
吉德和吉盛在门前下了马,在拴马桩上系好缰绳,刚转身,听有人叫吉德。吉德扭头往道旁垂柳趟子挲摸,就见个人从树趟子里走出来。头戴瓜皮帽,身穿青布长袍,脚蹬青布窄脸儿鞋。“杉木?”这个时候,吉德个划魂。杉木谦卑的拱手躬身,“吉大东家,能借一步说话吗?” 不叫平常叫的“吉德君”了,降格的尊称吉德职衔了,吉德有些闹不懂。吉盛说吉德,“大哥,去他妈蛋的。抻脖儿王八,小日本得势了,这是来扊咱的眼,别勒这笑面虎,没好嘎碎?”吉德觉得杉木鬼祟的改了行头,又稀溜溜的讨好样儿,已猜出**,“杉木社长,有话就这说,老三你也熟悉?”杉木说:“这个时候,你们都在气头上,我怕你反感,碰一鼻子灰,遭冷,这才换了行头来见你?”吉德问,“你要干啥,想说啥,来谈入股投资啊?这回你可按俺脖子了,有仗腰眼子的了?你死心吧!德增盛俺烧了,你也别想染指?”杉木说:“吉大东家你肚子里有气,这搁谁都一样,我非常理解,也感到无颜面对你?其实啊,我不该来,日本关东军干了件叫我窝脖子的蠢事儿?可我又不能不来,我有话要说。看咱们之间磕磕绊绊的这些年的份上,我不想在黑龙镇商界里少了你这样的好对手。如果那样的话,我干啥就没劲了?”吉盛说:“杉木,你有啥鬼话快说,少罗嗦,别拿狗骨头噎人?”杉木说:“吉大掌柜息怒。我只想找吉大东家一人说话。”吉德琢磨琢磨说:“杉木你不是睡毛愣了,梦游吧?找俺一个人说话,你大饼子嘎渣儿,咋净说胡(糊)话呢?俺哥俩都是光明正大的人,你背后捅咕屁股捅咕惯了,有啥话不敢当镜子说明话呢?有句俗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是不你们大鬼在天边儿作妖,你们这儿的小鬼看了,心里乐开花了?可大鬼还离你们那老远,鞭长莫及,顾及不到你们,得不到大鬼的庇护,反倒被深陷在讨逆大鬼罪恶行径愤怒的正义熊熊火焰中,怕波及受株连当替罪羊,你们才提心吊胆,还没见到大鬼得到实惠,就叫钟馗把你们当出气筒,蒸了、煮了、活扒皮剔登了啊?俺郑重告诉你,你不要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求俺不如求你自已。这好着。中国人认准行恶必自毖的道理,邪不压正,只要你们丢掉幻想的尾巴,老老实实不玩火、不起屁、不奓刺儿、不蠢蠢欲动,不为虎作伥,不作对不起俺们和个个儿的缺德事儿,不当鹰犬,堂堂正正做人,不会有人咋的你们,还会受到保护。冤有头,债有主,谁作恶,谁遭谴。如果你们坐不住热板凳,跳跳躜躜,对不起,那只有以牙还牙,挤出你蛋黄喂狗!”杉木无不佩服吉德的说:“吉大东家,我不说你就猜到了,真聪敏过人,那我就谢过了。还有句话我得说,在商言商,我怕被你们踩在脚下,做了些对不起你们的事儿,这里我向你道歉!我的良心呢,还没全叫狗叼去?虽然我们的皇军在蚕食你们的家园,这是我所不能阻止的,我也无能力向你保证什么。可我有话告诉你,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要说。我杉木到这东北就是来做生意,赚钱,不是为了啥政治野心,也不想仰仗谁?不管将来事态如何发展,是皇军占领黑龙镇,还是你们把皇军撵出去,我只管做买卖。往后有啥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吉大东家见谅!”吉盛说:“杉木,你卧薪尝胆啊,别来缓兵之计示弱那一套,是骡是马没遛呢,还得走着瞧?空口无凭,你说出天花来,俺们就信了?”杉木晃晃头,很无奈,凑近吉德,在耳旁悄悄地说:“你防着点儿山田。邓猴子的护场队,如今我也很难插手了?要知现在,何必当初,我上当了。这事儿,你一定替我保密。反之,我就成了倭奸,也个个儿玩掉个个儿的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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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听后,半信半疑,也有点儿惊愕的白着杉木,‘啥意思?这如果小日本阴谋得逞了,你杉木不该扬眉吐气尾巴撅到天上去当铃晃啊?你这档口来跟俺说这大事儿,玩的啥猫粑粑啊?嗯,你杉木备不住窝里斗,叫人家山田骑了脖颈拉屎了,讨好俺,泄私愤,借刀杀人,叫俺除掉山田?再就是连毛胡子吃炒面,里挑外撅!瘸腿狼吐出嘴里叼的肉,以求自保。等过了你眼前的窘境,再反咬一口,那可就危险了?或者,狼也有发善心的时候,改吃草了?对啥都不能一律打家伙,此一时,彼一时,拿一个眼光看同一碗水?’
吉德瞅杉木眉宇间透出一缕至诚的眼光,那是吉德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杉木君,回去吧!”吉德换了个口气说:“好自为之。土豆萝卜,俺还分得清的。俺还告诉你杉木,你知兔子尾巴有多长吗,没事儿回去量一量?还有,耗子能占虎穴吗?”
“那是。”杉木悻然地说:“吉德君,狡兔三窟,我不会再一棵吊死了?如果皇军占了东北,那是太危险了,就会玩火**,我还是早点儿涅槃的好?”
杉木走后,吉盛说:“杉木嘀咕的啥鬼话?”吉德倒背手,挺挺腰板儿,“这老小子良心发现吧!屠刀下的血光,入木三分,感着了他人性的一面吧?小日本的侵略,不得人心,分崩离析!对了,邓猴子的护场队大有猫腻,其害无穷啊!”吉盛说:“邓猴子,上人家坟圈子找骨头,是不是拜了人家祖宗?连祖宗都忘了的狗,咋还能披人皮呢?”
吉德和吉盛跨进会馆门槛,进了议事厅。嗐,一屋黑压压的人笼在烟雾里,垂头丧气,鸦雀无声。
殷明喜见吉德和吉盛进来,招手叫坐到前头,“晴天霹雳,咱们咋办啊?坐等待毙,还是该做点儿啥?”老转轴子耷拉个挂霜的肥头大耳,“俺****娘的,让让还上炕了,这不欺负人吗这不?咱一个拨拉算盘珠子的能干啥?小鸡撂在菜墩上,等死呗!俺说小地缸子日本人不好惹吧,真打这话来了?大侄子、三侄子,你最早听的信儿,咋个想法啊?”
“还我河山!”
“把小日本赶出东北去!”
“……”
“大伙听到了吧,寰宇在呐喊,这就是回答。”吉德站起来郑言道:“人心为啥惶惶不安,是惧怕,是恐惧,是懦弱,是沮丧,是退缩,是骨气的丧失。如今,镬鼎、升鼎、羞鼎,鼎鼎盛满黎民百姓的肢体和血泪。天子九鼎吗,言表蒙诈,装的是满鼎的谎言,视民如草芥,见死不救;诸侯七鼎,私欲熏心,争战割据,满鼎盛的是中华儿女红鲜鲜的骨肉,眼见骨肉被倭寇支离而坐视不管;大夫五鼎,鼓噪唇舌,不思救民救国于水火,只想‘五子’登科;爱国诗人陆游在《病起书怀》中有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咱一鼎不鼎的匹夫,岂堪国土沦丧,而寒蝉畏缩,俯首就擒,甘为阶下囚,甘当亡国奴?鼎耳,乃尊严也!倭寇蹲上我们的鼎上屙屎屙尿,踩着我们的鼎挥舞血淋淋的战刀,百姓头颅在地上打滚,而憎恨瞪眼,发出愤怒的呻吟和呐喊!不要彷徨,不要幻想,不要眼看家园被践踏而熟视无睹,有无尊严的国君,没无尊严的百姓,我们要拿起大刀长矛,保卫家园,保卫我们的兄弟姐妹。战斗!战斗!咱是拎算盘的不假,不是冲向沙场的栋梁,可是支撑栋梁的经济砥柱,咱勒紧裤腰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捐款捐物,筑巢引凤,支持抗日,扩大商会巡察队,组建全镇全县的抗日民团,筑起铜墙铁壁,共同抗击小日本。我提议,以商会名义,成立商界抗日救亡募捐会。”
“这个主意好哇,我举双手赞成!”镇长崔武带书吏水蛇腰大步走进屋,到前头,手举着报纸说:“事态严重啊掌柜们!我的老家被小日本占了。小日本的卑鄙可恶行径,遭到全民的愤怒谴责和无情的鞭挞。我们要行动起来,一至对外,保卫家园,彻底粉碎小日本吞并东北的阴谋。学生们已经行动起来了!社会民会也行动起来了!我们商界不要观望,甩掉包袱,也要行动起来,加入抗日的行列里。人们还要生活,铺子不能关门歇业。我有个提议,大伙馇咕馇咕。商界抗日救亡募捐会挑头的就由殷会长兼任。民团由镇府动员,吉德民望高,担当民团团长。”
“拥护!”
“赞成!”
掌柜们板着的阴沉的脸见到了曙光,头抬起来了,胸也挺起来了,腰杆儿也直溜了,钱庄钱百万带头当场募捐五百块大洋,掌柜们慷慨激昂,从没有过如此的众心齐泰山移的豪气,纷纷慷慨解囊,一下子当场就募捐了二三万多块大洋。
崔武拉过吉德,“民团设总团,你就是总团长。村屯由村长组建自卫队,镇上我来负责组建,各户呢两丁抽一。手上的家伙,土枪土炮,长矛大刀,镐头垛叉,凡可防敌的都行。” 吉德说:“俺不懂摆兵布阵,还是由你来。俺管军需粮草。你看医药行成立救护队;铁行负责打家巴什;粮行负责筹粮;餐行负责战时伙食;剩下的,该哪行由哪行负责,俺来调配。哎崔镇长,城墙还需加固。前清四角城墙炮台还有几门土炮,俺找老程人拾叨拾叨,守城还能丁一阵子。”崔武说:“鸭子上架,还行啊!哎大少爷,东北军郝忠那儿,你去说说,別缩头乌龟似的,咋得站岗看好城门啊?哎哎还有日本侨民的事儿不可小觑了?日本街道口让郝忠派兵把守正规点儿,叫红枪会这些帮会撤下来。一呢怕咱们的人拿日本侨民的邪火,伤害无辜;二呢也是怕日本侨民滋事挑衅。”吉德点头,“俺和俺大舅先把行会头头招集起来碰碰头,落帖后就去找郝忠。国难当头,你当兵的守土有责,干啥干吃干饭哪,没问题!”
吉德落实完了行业分工,和吉盛对殷明喜说那船货的事儿,“船叫白金截靠东兴镇码头了,下步咋办?”殷明喜说:“事出突然,真是措手不及啊!这事态来势汹汹,不知能否平息,又如何平息?咱和天津卫商家有合约,不好违约的。再有月巴的,松花江就封冻了,靠路运,风险大,费时费力,也违了约期。眼前进关火车不通,东省(哈尔滨)是特区,小日本眼下还不敢咋样儿?经商就得冒险,拼一把,把这船货先运到东省,视机待上火车。”吉盛说:“大哥,那咱这就叫白金告诉苏四发船。到东省后,把货存放码头货栈。回途时把货栈存放的毛皮全部运回。一个捞子不够,再雇一个。”殷明喜点头,吉德和吉盛到会长室给白金打通了电话,苏四也接电话了,“回船叫苏五押送。赶早,我去北旮子草原,办皮张。”吉盛首肯。
安排妥了,已是日沉西天,吉德来城北兵营,和郝忠见了面,寒暄两句,“郝队长,你的上司咋说的呀?”郝忠愁眉不展地说:“原地待命。他奶奶的,这叫当的啥**蛋兵啊,太窝囊了!北大营七千多人,让小日本那点儿**兵,撵狗打兔子的猱到东大营猫起来了。这样搞下去,**蛋上挂镰刀,太危险了!”吉德问:“那你想咋办,就没有个个儿想法?”郝忠一拳头捶在桌子上,“军令如山啊,叫窝着,不要妄动。”吉德问:“小日本要打到黑龙镇,你们也像北大营,还军令如山吗?”郝忠对吉德一横愣眼珠子,“你啥意思吉大东家?尻!我宁可叫上司砍了头,也要揍那小日本****的。”
愤怒和忧郁的上百个大兵糊满了屋里屋外,大男孩儿和傻大个儿带头嚷嚷,“营长,请缨出征吧!再这样下去,不窝囊死也叫百姓骂死!”一个大兵哭着拧着鼻涕说:“咱家是柳编匠,就住在宽城子,老爹老妈死活不知,叫咱这么眯着,不拿心搁锅里蒸吗?你再不下令,咱就带着弟兄跑号,打回老家去,救咱的老爹老妈。”一个大兵跟着呛呛,“你有老爹老妈,谁没有啊,就你有?咱还有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和没成年的弟弟妹妹,这还不知死活呢?这当的啥**毛兵啊,不糟烬人吗?爹!妈!爷爷奶奶啊,咱一定救你们!”
“打小日本,救爹救妈救爷救奶奶,救我们的兄弟姐妹,救我们的同胞!”
“……”
“我家在抚顺是几代蓖匠,和你们的家离的也不远,也叫小日本占了。”郝忠看着大伙说:“我何偿不想打回去,揍那小日本呢?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谁想咋的就咋的,那不乱套了?少帅的爹就是叫小日本炸死的,这东北是少帅的地盘,少帅能不管吗?所以我说,打小日本是一定要打的。谁不打,谁王八蛋!眼目前,咱把枪擦亮点儿,打起精神头,等待命令,别到时候尿裤子,当孬种!”吉德说:“兄弟们,小日本在咱家门口作妖,咱们能答应吗?”大伙喊:“不答应!”吉德说:“那就好。全镇全县的人,都动起来,防范小日本。我代表黑龙镇的民众,请求你们和我们一道抗日打鬼子,看好城门站好岗,防止小日本的侵犯。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绝不能叫小日本迈进咱家园半步。打倒小日本,保卫家园!”
“打倒小日本,保卫家园!”
“……”
“山高皇帝远,吃啥粮拉啥屎,******管它啥啥呢,保国土,保家园,就是******啥啥了?弟兄们,各就个位,上岗护城,与黑龙镇共存亡!”郝忠下达命令,“吉大东家,你转告乡亲们,我们东北军不是孬种,也绝不当孬种!”
“不当孬种!”
吉德顶着黑儿,骑马跟郝忠拎个马灯来到北城门,就见土城墙上火把一溜长龙,人群鼎沸,喧腾杂乱,崔武已率民众行动巩固城墙了。吉德和郝忠拿个火把来到西面城墙角,看泥瓦匠小工搬坍塌下的大石头,垒砌着破损严重的炮台。一旁,一门露着锈蚀斑斑的土炮,半埋在炮台土城墙根儿里。吉德叫来老面几个人,挖去土,土炮露了出来,“这老掉牙的破玩意儿,砸了卖到翻沙炉倒还能炼点儿铁儿,当炮打,放屁不响,准炸肚膛!”老邪指着老面说:“去你妈的,你別狗带嚼子,装大儿马了?这土炮,清朝倒台那年还油光瓦亮的呢。这找个明白人,拾叨拾叨,说不准还能用。”老屁说:“你癞蛤蟆上菜板子,装啥大墩肉啊?这土炮谁会摆用啊,拾叨个屁?”吉德问:“咱这噶达谁会弄这个呀?”老蔫披个擀沾的破羊皮袄说:“焦记翻沙炉的老爹,当年就在兵营里捅咕过这玩意儿,不会找找他?不过,就岁数大了,牙都掉光了。”郝忠说:“吉大掌柜,我看这么着,老人懂点儿,咱派两个懂枪炮的,弄弄,说不上还能顶上用场?”吉德说:“老蔫你去一趟焦家,看焦老爷子能动弹不?”老蔫答应着,“不会秃噜扣的。”去了。“郝队长,你就让你人来看看,赶紧弄。俺叫炮仗铺掌柜弄火药,整完了放两炮试试,看管用不?”老屁说:“拾叨不好,当石磙子也轱辘死他几个小日本当肉饼吃。”老邪一嗤溜说:“去你妈的,那土鳖日的王八揍的乌龟拉拉的玩意儿你能吃啊?我看剁巴了,喂狗吃还差不多。吉大东家,这血呼拉的,小日本还真扬棒上了?”老面拿洋镐吭哧吭哧撬着土炮,土炮一动不动的,“你老面见娘们都不打梃还撬得了这铁器玩意儿,来看我的。”老尿说着,往手心吐两口唾沫星子,搂起洋镐把,吭吭坐着镐把往起撬,秃溜秃拉了,人弄个大腚墩,“哈哈,崴杆子了吧!”老面拍手乐得骑毛驴吃豆包,颠馅了!老尿爬起来,不服劲儿的提提裤子,还要逞能,吉德说:“你去找个粗点儿柞木杆子,再把炮楼门口前的大石头搬一块儿,垫着,一撅就撅起来了,杠杆!”几个人,按吉德的方法,果不其然,把土炮撬起了头,拿木头垫好,吉德趴下扒拉瞅瞅,手造得粘乎乎的,放鼻子闻闻,一股豆腥味,“油脚!这土炮抹了油脚。”吉德拿手又抹抹,搁马灯照照,炮体没上锈,又叫人把炮筒的土抠抠,里面塞一下子的油脚,“这是有心人留的一手啊!”吉德惊喜地看着郝忠说:“天不灭曹。这四个炮台有六门这样的土炮,拾叨了,做个炮墩就行了。咦,要按上轱辘,那……”郝忠乐着说:“搁马拉着,不成了大洋炮了吗?”吉德高兴地说:“老面你们几个赶紧擦出来。”
彪九骑马跑来,“师弟,殷会长找你,快走!”吉德上马,看老蔫推个独轮车过来了,又忙下马,迎上几步,“焦掌柜你陪老爷子来了。”焦掌柜说:“啊吉大东家,这不急吗,车也没套,老蔫捞个独轮车,就把老爷子推来了。”焦老爷子下了独轮车,竟直走到土炮前,扒老眼瞅了又看,“啊没烂啊!这我当年当清兵临末了抹了好多油脚,想哪天能用上,这他娘的还真给小日本预备上了。大少爷呀,这搁火燎燎,油就化了,拾叨拾叨,还能用。”吉德说:“老爷子那就拜托你老人家了。”焦老爷子哎声,“外道话?打东洋人,这就是个个儿家的事儿,分啥里外拐呀?”吉德指着郝忠说:“老爷子,有啥事儿找郝队长。”焦老爷子瞅瞅郝忠,掏出小酒壶酎了口,“还能指望上啊?破鞋扎脚啊!”吉德说:“老爷子放心吧,郝队长家都叫小日本占了,都没走,帮咱打小日本,咱说话得对起人家良心啊?”焦老爷子点头说:“这我懂,还用你扒麻搓麻绳啊?好(郝)小子,找几个脑袋没进水没叫门掩的,跟我弄。我打不动炮了,林冲当教头,教教还行?嘿嘿,倚老卖老,越老越吹牛哨子,还吹不响啦!”吉德急着走,“老爷子,郝队长壮实,有劲儿,叫他帮你吹。拜托啦啊!”焦老爷子一扬手,“净整这没用?拜托个奶奶腿啊,整响了,请我弄俩口比啥都强?”
大男孩儿跑来,“报告郝队长,红枪会会总信不过咱东北军,不叫咱接日本街的防务。咋办?”郝忠瞅着吉德,吉德上马,“大男孩儿跟俺来!”吉德到日本街跟红枪会会总说了几句,帮会人就撤走了,东北军接了防。
日本街的美枝子浴汤后堂里,聚满了日本人。有浪人,有商人,有种稻的,更有身背特殊身份的人,今儿都叫山田以杉木名义请来了。山田威严地坐在榻榻米上,撅达着仁丹胡儿,得意的样子,举杯敬酒,“各位日本侨民,可喜可贺呀!天皇陛下英明,帝**人神勇,所向披靡,没费吹灰土之力,一举拿下奉天城,占领了十余座重镇,黑龙镇指日可待。我们作为天皇陛下的子民,要效忠天皇陛下,有所作为,迎接皇军的到来。我们作为天皇陛下的子民,应该引以自豪。来,为天皇陛下,为大日本皇军的首战告捷,干杯!
“天皇陛下万岁!”
“大日本皇军万岁!”
清酒罩红了每个日本侨民的脸,高兴的狂吠大笑,也有郁郁不乐的,担忧着啥。
“山田君,帝国皇军多暂能打到黑龙镇啊?”一个指着推广水稻搞研究的农学专家,叫稻田的问山田。山田说:“正扩大战果。少则,说曹操,曹操就到。多则,一个月。”稻田咀嚼着生鱼片,心怀不满和忧虑,“关东军这一闹腾,不惹火烧身吗?你说,我们在乡下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指导指导种稻,都有佣金。我租姜家圩子姜东家的一垧多地试验田,不用交租,给点儿稻种就行。上哪家都禁好嚼裹待敬我们,他们在一旁连孩子都啃窝窝头咸菜疙瘩。这几天,日子不好过了。中国百姓都拿白眼儿瞅我们。这是好的。不好的,瞅我们都不是好眼神,红眼儿疯似的,厌恶的不行不行。上门不搭理,要口水,都拿苕帚撵狗似的往外撵。我租姜东家那块试验田,胡管家找我说,不租了,撕了合同。这关东军咋想的,我闹不懂?我们又没咋的谁,倒成了丧家之犬,往后可咋活呀?”一个和稻田同行说:“是啊!俺那旮子更邪唬。几年了都,平常处的很好,这下子庄户人都翻了脸,见着俺们就撵着骂东洋狗、白眼狼!俺那邻家,都是山东棒子,脾气可耿直了。说出这样事儿,不怨俺们,是东洋军人吃饱撑的。还说,不和恶人一支子宗人打交道,怕左邻右舍骂祖宗。说是这么说,还是给俺两块大洋辞了俺。如今,俺身无分文,已沦落乞丐了。”山田说:“皇军流血牺牲,还不是为了咱们侨民吗?咱们皇军占领了东北,你们就不是侨民了,就是可以驱使支那人的主人了,还怕没好日子过?眼前,支那人恨咱们,太正常不过了。咱们再咬咬牙,皇军一到,你们不全翻身了吗?啥打零工啊,大片大片的土地,全都是咱们大日本帝国的,全是你们的。为了这一天的早日到来,我们要行动起来,把浑水搅得再浑,破坏支那人所作的反抗准备。不要怕,堂堂的东北军都不一堪一击,被咱皇军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这眼前镇上的民团、帮会、学生,也就是瞎闹腾,不成啥气候。黎明前的黑暗,咱们得挺,装老实,把值钱的东西该藏的藏,防止胡子‘砸窑’。另外,趁黑咱们得动。咋动?偷鸡摸狗!把官府门前青天白日旗换成咱们的太阳旗,高高飘扬。把支那人修起的城墙炮楼炸了,放哧花,飞上天。把码头货栈放火烧了,叫支那人都光屁股猫冬。这的支那人已是惊弓之鸟,咱再搅和个天昏地暗,叫支那人惶惶不可终日。这些事儿,由我的别动队干。你们都乔装打扮,上街回屯放风,说大日本皇军就要打来了,不要和反日分子搅和在一起。皇军一到,都得挨皇军收拾,没好果子吃。另外,要宣传日中亲善共存共荣,只要不作反日的事儿,皇军都会另眼看待的。帮皇军作事儿的,皇军来了论功行赏。”稻田对山田不感冒,“山田,你不就一个跟凑的商人嘛,哪来的别动队,别吹牛说大话了,糊弄谁呀?你在火炉上这么折腾找死,恐怕你还没见着太阳旗高高飘扬,就一命乌呼,去见中国的阎王了!我进城来,都闻着一股火药味了。这都马蜂窝了,谁愿拿自个儿小命开玩笑谁就开,谁愿惹事儿你就惹事儿,别拉上我们这贱命的。关东军净扯王八蛋,糟烬我们不得安生,成了过街耗子,人人喊打!”
山田震怒的投掷酒杯,砸向稻田。
稻田捂着头,也一杯甩向山田。
一阵寂静。
突然,川岛一伙支持好战的,打向稻田一伙主张不战的,斛飞杯碎,两伙人滚打作一团,山田掏出了手枪,“当”一枪打穿拉门花棂。
“诸君,冷静!”杉木白着脸,压着手说:“我们都是天皇陛下的子民,不要起内讧,一切以大日本利益为重。战与不战,咱们都小白丁,天皇说了算。山田君也是好心,让咱们要为天皇做点儿什么,以表效忠。不过,我认为,咱们来中国都有些了年头,或多或少的都混熟了一些中国人,觉得皇军这一打,反受牵连,遭到中国人的反感和憎恨。皇军打,是打了,地盘也占了些个。那往后咋样,皇军能不能打到黑龙镇,这恐怕山田君也难说。至于山田说的那些,我不赞成也不反对,看事态的发展,对皇军越来越有力。我们呢,经商的经商,种地的种地,打混的打混,都靠这块地面吃饭,一旦整那些事儿暴露了,饭碗就砸了。依我看,因人而益,谁想咋做就咋做,都别强人所难?我们也不是军人,平头庶民,占不占人家地盘,都得个个儿刨食吃。占了,亏了心,我看更受气。在人家里,你拿刀枪看到都是白眼,日子也好不哪去?人家人多,咱人少,总觉随时都有被撵出去的感觉。山田君,我不是泼冷水,说的都是大实话,还是收敛点儿好,不要得意忘形,应淡定,现在火上浇油,烧的能是谁?”
“你们这些孬种!”山田气得哼哼的狂妄地说:“军人的不是,我们的干活。杉木君,我告诉你,你活的再好,也是寄人篱下。这里要是天皇陛下的皇道乐土的话,你们不扬眉吐气了?好,你们就坐享其成吧!你们看到没有,这里已腐朽到什么成度了,就是一具腐烂透顶的僵尸,我们大日本不拯救能行吗?官府**无能,百姓病入膏肓,军队又太没人性,眼看一座座大好城池落入皇军手里,亲人孩子妇人倒在血泊中,拿着家伙不放一枪一炮,夹着兔子尾巴比狗跑的还快,能叫我们日本人瞧得上吗?这又怪谁呢,能怪大日本皇军吗?这块富饶的土地本应属于咱大日本的疆土,我们要用大和民族的精髓,浇灌这块美丽的家园,开发成咱们日本人的天堂!哈哈,这里的臭糜子和外地人,只有附首称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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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总管,啥都吃得下咽得下,能当宰相!”谭蛋捧臭脚地说:“等你脚踏黑龙镇,咱叫那俩臭大兵,像狗似的给你舔屁股!”
“你现在舔啥呢?”胡来谝着谭蛋,“嗉囊狗牛子啊!”
“大总管,到时候是啥时候啊?”谭蛋拿眼睛夹下胡来,“咱们老是忍气吞声的,腰挺不直溜,都快背锅了?”
“啥时候,就是日本皇军打过来的时候!”胡来说:“大总管,我说的对吧?”
“胡来就是比谭蛋你开奓。”邓猴子对胡来的说法不值可否,大加赞许地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眼目前儿,我是种黄连的和尚,苦师傅。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日子,我邓某对你俩咋样儿?”
“大总管,你待我俩,比你亲儿子都亲,就是我俩的再造父亲。”胡来说:“哑巴吃饺子,谁心里都有个数。我俩就是你老的贴身侍卫,你指哪咱上哪,绝不窝大葱卷煎饼,自造饱,丢下你老?”
“好哇!”邓猴子举杯敬酒,“你俩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嗯哪!十个头的。”胡来和谭蛋干了酒,“咱爷们有啥说的。肝脑涂地,再所不惜!”胡来说:“要不是大总管伯乐识马,我俩不就跟打更小老头似的,三个饱一个倒,哪能小馆子下着,小酒盅捏着,小娘们搂着,小屁股颠儿着,小头仰巴着,谁瞅不高抬一眼哪,这都亏谁呀,还不全仗着大总管嘛,有一号!”
“这护场队谁的呀?”邓猴子拉拢地说:“看着我挂名管着,实际杉木只管掏钱,山田想抓蛤蟆拽腿儿听他的。强龙能压了地头蛇吗?你俩不要看虚了眼,一半屁股坐在我大腿上,一半屁股跟山田跑,那会吃大亏的。狼肉和狗肉能贴一块堆儿吗?和苞米面,还得咱们的苞米磨的。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狗四,一个小馆子掌柜,其貌不扬,比三寸丁武大郎略逊一筹,板凳的短腿儿,铁桶腰腆大肚儿,京巴小狗的一脸短一张鹦鹉嘴,巧言令色的会吧吧,会哄人,和邓猴子混得很对撇子。应该说,很对邓猴子的胃口。这里嘛,微妙就微妙在于狗四的会来,邓猴子的会意而又成意的会挖掘王八的资源。狗四没想当王八,也不想当王八,而却有智慧的勇气蓄意敢拿自家鲜桃当诱饵玩王八的游戏,这也就是蚂蚱知道癞蛤蟆的嗜好吧!狗四知道个个儿的半斤八两,能够上邓猴子的帽沿儿,那就得拿打人家巴什投其所好。狗四有啥打人家巴什,要钱财没有金山银山,要势力没有高门大院,可鸡窝有金凤凰。谁忍心拿心爱的金凤凰往狼口里送啊,那就玩若近若离的撩嘘,玩个心跳!自打认识邓猴子,逢年过节,狗四都会炒几样小菜让狗四媳妇送到邓猴子家里去。看似几样不起眼儿的小菜儿,那是铺路石、敲门砖,暗藏的是高人玩的美人计,包的诱饵是美若天仙的狗四媳妇。要说高人玩的美人计拿的都不是个个儿的心爱之人,狗四管卖“炊饼”想攀龙附凤有人提溜提溜,可抖落的虱子都是饿殍,只有拿心肝一试。千里送鹅毛礼薄情意深,就这个孝心劲儿,让心领神会的邓猴子尤为赏心,更叫大傻圈的大傻瓜欢心。就这么着,邓猴子也投桃报李,在税捐上没少照顾,那狗四更是投其所好了的加倍,换常叫狗四媳妇陪陪邓猴子咂巴两盅小酒。叫狗四料到的是癞蛤蟆有吃天鹅肉的心,没料到的是鸳鸯也有红杏出墙的偷情习性。一来二去,邓猴子就趁狗四不在眼前,偷偷地对狗四媳妇摸摸馊馊。狗四媳妇春波荡漾,也是个潘金莲,土豆萝卜块子不洗泥把邓猴子当西门庆了,心照不宣,报以桃花,勾勾搭搭。俩人抓心挠肝儿,可狗四这只狐狸对狗四媳妇放心也有看着黄皮子的戒心,防的很紧,叫两人一直没有如愿以偿的上手机会。
邓猴子在心里可是对狗四媳妇念念不忘,红线儿一直勾着。也不能说狗四媳妇水性杨花的歪圈不上线儿,狗四有个爷们致命的毛病。他那玩意儿,上阵不爷们的耀武扬威。一上阵,没几个回合就瘪茄子了,还老好这一口,一宿折腾好几回,整得狗四媳妇像拧的绳子刚上劲就秃噜了,饥不饥,饱不饱,还痒痒的难受。狗四媳妇天性内敛,不会柳枝故弄春风,就这样苦熬苦修,一直没有风流韵事传出,这也是狗四敢放心撒手天鹅陪癞蛤蟆的原因。
狗四媳妇,温温柔柔的浑身透着爱人气,哪个爷们见了都想咂巴两口。她见谁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从不回避爷们****的“色”杀。她天生是个含情眼,瞅谁又都是春水似的,流涟漪澜。不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以为狗四媳妇对个个儿有那点儿意思,扼杀、误杀不老少有情种。她对邓猴子倒没多大意思,倒不禁矜持。可狗四会来事儿过了头,滴水涌泉,邓猴子来了,老觉得没啥孝敬,过意不去,就把个个儿媳妇当成美味佳肴的花瓶摆那叫邓猴子解眼馋做酒肴孝敬了。狗四拿捏一个尺度,卖笑不卖身,很会掌握火候,厨子出身嘛!看邓猴子过足了手瘾、眼瘾,勾芡,魂勾住了,就撤火上菜
“狗四,生意还行啊?”邓猴子酒足饭饱思淫逸,叫过狗四,拍拍搭搭关心地问着,眼睛溜号地挲着,“以前你常带客人请吃请喝的,有你照应着还混得过去。自打你闭关了,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如今闹鬼子,你也看到了,人心慌慌的,一天也没几个人吃饭,冷清清的。哎邓会长,啊邓参事邓大总管,你高人见识高,又替日本人办差,这小日本屁股排去了大半拉东北,那狗屁能嗤溜到咱这旮旯不?”狗四两眼提溜瞄着邓猴子问。邓猴子拿长长尖尖的小指头盖儿剔下牙,斜溜着说:“小日本可是犄扭门框,门斜(邪)!说嗤溜哪就嗤溜哪,嗤溜哪都够人呛?不过,不倒翁倒不了,有我照应着,谁不敢咋样你?眼前要有啥过不去的坎儿,到护场队找我。你看,这不都带着家伙呢吗,怕谁呀?”狗四看邓猴子掏出了实话,见兔子撒鹰,就说:“就是。老虎死了架不倒,还有虎威在。骆驼架再大,死了就是哈拉巴。邓参事邓大总管,那是龙骨凤髓,少有的奇才,啥世道都腰别扁担,横桄!混得开,吃得开。哎哎媳妇,来陪陪邓参事邓大总管喝两盅。”狗四媳妇哎答应了一声,就撩门帘从灶房出来,款款而至。啖看,狗四媳妇目如擗杏,脸如桃花,鼻如梃葱,齿如笾贝,隆胸柳腰,娇媚弱骨,无语多是笑,一副可人的样子。
胡来和谭蛋苟目鞠躬的离座,邓猴子心里别说多高兴了,忙起身扶过狗四媳妇,狗四媳妇含情脉脉的挨邓猴子坐在一侧。胡来和谭蛋开事儿的跟邓猴子说一声,就到门外望风去了。“哎狗四,你媳妇这一晃有几年没见了,咋还鲜桃的水灵呢?吃啥灵丹妙药了,养得白白的不胖不瘦的嫩绰,稀罕人哪!”狗四说:“咋养,不用养?滴水成涓,天生丽质。花不淋水天然的露珠儿,柳不雨浴天赐的水灵,梅俏雪中,莲靓水中,梨花喜海棠,千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你邓大人眼花浊目,过誉过奖了!糟糠、虾皮,上不了台面,承蒙邓大人抬爱了。”狗四媳妇娇容拘谨地说:“瞅你俩一个青乖子一个花蛤蟆,扯酱碟儿夸的,三十出头,老了。”邓猴子赏心悦目地说:“不老,一点儿不老!一朵花牡丹,三十正在艳头上。”邓猴子以进为退的支开狗四,“来狗四,你也坐下,说说话,唠唠嗑,喝几盅。”狗四推说:“你们先喝,我再到灶上炒两菜。”狗四走进灶房,掩上灶门,就听乓乓切菜马勺叮当。
老熟人久别不叙旧,一眼就成了情人。邓猴子稀罕巴嚓地盯着狗四媳妇瞅,狗四媳妇也不避,也直勾勾盯着邓猴子瞅。两人两眼相交,胶焯着,一时半会儿没拿开,一切都在眼神中。
邓猴子细咂摸开了。从狗四媳妇的瓜子脸蛋儿,顺脖颈摸挲到肩头,又滑到耸高的胸上,停那揉搓好一会儿,才顺流而下到两腿间,停住了。狗四媳妇拿一支手指挡着鼻孔,“唏唏”的偷乐暗笑,“邓会长,别摸了,缕缕麻麻的,怪难受的……”
“嘎吱”灶房门一脚开了,邓猴子忙收回手,搬开淫邪的眼神,抖抖的捏住酒盅,颤声颤语地说:“来,咱俩再干一杯!”狗四媳妇秃噜一笑,“一杯还没干呢咋就再来一杯了呢?”邓猴子吓煞的一傻,瞥眼狗四媳妇,‘你这不砸我老竿子露头吗?’狗四媳妇更是忍俊不止,瞟下放菜的狗四,撩拨撩骚地说:“旧情难忘,咱俩喝个双杯!”邓猴子听狗四媳妇这么明目张胆,更是噤若寒蝉的说:“啥旧情难忘,怪吓人的。你老母猪拱瓦片错当了瓷,咱们是哥们的友情难忘,这一会儿喝多了,还整成了老情人了呢?来,双杯就双杯,干!”狗四斟着酒,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媳妇话少嘴笨的闷葫芦,猪皮噌嘴皮子,油滑个嘴,你邓参事邓大总管不要再意。旧情就旧情,没啥戒律,也就说说。来,我敬一杯!”干完,狗四劝邓猴子说:“你趁热吃。这清烧豆腐就得在它烫嘴时吃,才更有味道。火辣辣的,直烫牙烫舌头,抿巴抿巴,咽到嗓子里,顺食管下去,到嗉囊子里还烫呢,那才叫个舒服!”邓猴子为掩盖偷鸡摸狗的窘状,忙不迭的夹起一块白涟涟颤巍巍的豆腐放进嘴里,果不然如狗四所说,太烫了。邓猴子哪还敢在嘴里停留,抿巴抿巴就咽下去了,一溜火烧火燎,到肚子还烫,就如火炭,烫得邓猴子捶胸顿足,咧开大嘴儿呼呼倒气。狗四两眼瞄着狗四媳妇诡笑的帮着邓猴子捶着背,‘烫死你!你邓猴子啥屎都拉,就是不拉人屎!膀上小日本大腿得瑟的忘了个个儿姓啥了,你祖宗的!’狗四媳妇剜了狗四一眼,捋着邓猴子的前胸肋条,心说:没好杂碎,这不逗人吗,烫个好歹咋整?使坏,也没这个坏法呀?蔫嘎狗,下死口!狗四媳妇有意拿话敲打邓猴子,“邓会长,你多奸佞,咋还净听狗四瞎掰呢?你不记得了,着急吃不了热豆腐,上这个冤枉当?”狗四装成后悔的样子,憨直的狡辩,“这清烧豆腐就这个吃法,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凉了啥味也没有,咋吃,还怨我丢了手艺了呢?谁知道你这么金贵不扛烫,要那么我还不如来个凉拌豆腐了呢?”邓猴子没往狗四调离他身上想,挤着烫出的眼泪疙瘩,忙给狗四打圆场,拍拍狗四媳妇捋他胸脯的纤手,隐藏秽语秽亵地说:“狗四媳妇,狗四说的没错,这个热豆腐吃的真过瘾。狗四媳妇你也吃,尝尝这热豆腐的滋味,过瘾啊!”狗四媳妇一语双关地说:“我的心都够烧(骚)的了,豆腐清清白白地有啥吃头,加些佐料才更有滋有味。邓会长,你说是不?”狗四为调离了邓猴子而偷着乐,为掩盖调离了邓猴子的事实而辩白,可没听明白邓猴子和狗四媳妇两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勾搭话的意思,点着个个儿的设计的穴道说:“加上佐料就不叫清烧豆腐了,那叫红烧豆腐。这清烧豆腐是我的一绝,首创!清而烫,烧而白,不清不浑的豆腐是吃不得的。邓参事邓大总管,我说的对吧?”狗四媳妇又剜了狗四一眼说:“去你的,蛤蟆骨朵!邓会长啥没吃过,嘴刁着呢?”说着,睨视着邓猴子,“邓会长,你说是不?”邓猴子忙说:“那是,我吃过满汉全席。那是不可能的。嘿嘿……”说完,拿眼的斜光瞟了狗四媳妇一眼,又收回来对狗四说:“来狗四,你也忙了一天,陪我干三盅。”干完后,邓猴子也有些了醉意,已迷眼瞎瞪的,瞅时候也不早了,再磨噌下去,也尝不着葡萄酸甜的,掏两块大洋放在桌上,起身要走了。
狗四从灶房里搬出两花筐白面苞米面两掺合面的发糕,冲邓猴子说:“走啊!”邓猴子站在门口,回身问狗四,“你这要干啥去,弄两花筐发糕?”狗四瞅着邓猴子说:“折腾人不,小日本。我这也正想到东城墙根儿给修城墙的人送干粮去。你改天再来,我给你弄个活王八吃,那汤才鲜呢!”狗四媳妇抹搭狗四一眼说:“这都上冰茬了,上哪弄活王八那玩意儿去?”狗四哼哼地说:“那个不是现成的吗?”狗四媳妇说:“胡诌八咧,你没当上活王八是不是痒痒了?你想当,邓会长你就赏赐狗四一个硬盖,省得他背后软活的难受?”邓猴子拿文明棍拍打下狗四后背,嘿嘿地开着玩笑,“狗四媳妇,听听,不愁,这看你的了?快成了!哈哈……”
咝咝哈哈的胡来和谭蛋,哆嗦的把醉醺醺的邓猴子扶上马,没走多远,就从胡同蹿出一个黑影,翻身跨上马,搂着邓猴子调转马头,就朝北城门跑去。
胡来和谭蛋傻了的一愣,不知眼前发生了啥事儿,等缓过神儿,大白马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胡来一碓谭蛋,“大总管呢?”谭蛋杵着胡来,“你问我,我问谁去?”胡来说:“往城北门跑去了。遭劫了,还是回护场队了?”谭蛋说:“快走找吧!”
胡来和谭蛋跑到北城门口,大门紧闭。胡来扒拉倚在城门楼柱子睡着了的大男孩儿开门,遭到大男孩儿一枪托,“妈的,没瞅见老虎打盹呢吗?”胡来“嘿”的,干横愣,再不敢着毛了。
天麻亮,大男孩儿和傻大个打开城门,放进老鱼鹰等第一帮赶早市的渔民。胡来和谭蛋挤过人流出了城,两人心急如焚,冷得发僵紧绷的两条腿,不听使唤,搬动两条牛腿,一个多时辰他俩才挪进贮木场的护场队。一进大门,碰见长枪队长汪洋和短枪队长区寒,汪洋拎着胡来脖领子连珠炮地问:“你俩昨儿送完邓总管一晚黑没回来死哪去了?这一大早,又两人回来,邓总管呢?”胡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灰着脸说:“他没回来?那就是遭劫了!”汪洋问:“在哪遭劫的啊?”谭蛋说:“城北那噶达。”区雪问:“啥人?几个?”胡来说:“一个黑燕人,脸没看清。”汪洋问:“往哪跑的。”谭蛋说:“奔北城门。”汪洋拍着大腿身子转了一圈儿,“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俩可惹大祸了?区队长,招集人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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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马蹄哒哒,瞪眼完和瞪眼瞎到了。一下马,就问:“我爹呢,昨晚咋没回家?”谭蛋堆倚在墙根儿,“遭贼手,挨劫了!”瞪眼完说:“劫了,你俩干啥吃的?”胡来叫瞪眼完和瞪眼瞎冷静,把事情经过一说,瞪眼完和瞪眼瞎傻了。
“找人吧!”瞪眼完吼着说:“快找去!”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大海捞针,上哪找去呀关键?”汪洋说:“哎,根据胡来他俩说的,一个人劫的,那得罪啥人了,是有私仇?奔的方向是北城门,只有两条道。一条是码头;一条是坟圈子,叉开是鲤鱼庙。有了,咱们召集人手,分两路,顺江坎子,分东西找。只要不沉江,就能找到。”
“你还挓挲啥手啊?”瞪眼瞎指着汪洋吼,“快叫人找去呀?”
“我叫谁呀?”汪洋一摊双手,“我算老几,干啥的,谁听我的呀?”
“啊,没兵权?”瞪眼完一梗脖儿说:“我代我爹,给你这个权力。”
“那能行吗?”区雪说:“这,你够格吗?是不是跟杉木说一声啊?”
“你找死啊?”瞪眼瞎向区雪凑凑,狠呔呔地说:“这护场队就是咱老邓家的,你一边拉去!”
“我听大少爷的,敲锣看好不好使?”汪洋说着叫胡来敲锣,一会儿百号人齐刷刷站好了,“咱邓总管招人劫了!”队里一阵骚动,“我带长枪队奔西顺江坎子找。区雪带短枪队朝东找。特殊班留守。”汪洋话音刚落,岛雄站出来,指着汪洋问:“你的干啥吃的?”汪洋一横眼说:“我奉邓大少爷之命找他爹邓总管。你岛雄想咋的,不服啊?”岛雄也一横,一招手,特殊班的人把汪洋拿枪支上了,“没有山田教官的命令,谁哪都不能动!”瞪眼完指着岛雄说:“山田是你爹呀?我爹叫人劫了,不是你爹哈?出发!”岛雄扳开枪保险,大吼,“谁敢动!”汪洋说:“弟兄们,咱邓总管遭人劫了,该不该找?”众人喊:“该找!”汪洋大喊:“出发!”岛雄拿日本话哇啦哇啦骂着,干瞅着汪洋把人带走了。
汪洋带着瞪眼完一队人,顺西江坎子找了下去。
汪洋对找不找邓猴子不在心上,也就应付一下。重要的是,看人只听山田的听不听他的。一试,还灵!
草窠子、苞米垛、地窨子、鱼窝棚、江坎儿下、小树林,无一漏下。找了有两个时辰,来到了十棵杨树林。远远的汪洋见林子里有一匹大白马,心中有数了,叫众人趴下隐蔽,匍匐前进。他一个人,手握驳壳枪,单人单骑冲向小杨树林。到了小杨树林,兜住马头,仔细一挲摸,大白马旁的一棵杨树上,绑着个耷拉头光巴出溜的瘦猴儿样的人。汪洋一眼就认出来,邓猴子!汪洋向后招招手,翻身下马,扳起邓猴子的头,叫着,“邓总管!邓总管!”邓猴子抬抬眼皮,有气出力地说:“啊,汪、汪洋啊!”说完,就昏过去了。汪洋解下抽抽一团的邓猴子,脱下夹祆包裹上。
“爹!爹……”
瞪眼完哭着喊着抱着邓猴子,汪洋冲瞪眼完喊道:“别嚎丧了,先救人!”说着,背过邓猴子就走,“胡来,骑上邓总管的马,去镇上把华一绝接来看看。”胡来打下锛儿,嗯哪一声,骑马跑走了。
一群人拥着邓猴子倒着个到了贮木场大门口,山田拎着枪,带着岛雄一班人,从贮木场院里冲出来。山田一看汪洋背着邓猴子,气得鼻子一歪,“找到了?”汪洋抬头说:“江风吹了一宿,冻的不行了。”说着,朝后院的护场队跑去。杉木在护场队院里转磨磨呢,一瞅见汪洋背着邓猴子回来了,“哎呀这怎么搞的吗,人咋样了?”瞪眼完哭丧着脸说:“还活着。”杉木说这就好,快放屋去。
山田跟进院,气哼哼地对杉木说:“这是杀鸡给咱看呢?我说不能坐着等,得下手了。先下手为强,不下手遭殃,这黑龙镇垂手可得,你怕的啥,坐失良机呀?你再看看,这护场队真的成了邓家军。你我谁也没下令,也不打个电话,邓猴子的儿子当了太子,下令找人,人就听了。多大的事儿,调动百号人,这不大权旁落了吗?这不说,这是谁的地盘,你枪炮呼嚎的,这要叫曲老三的人马盯上,一下就包园儿,咱的苦心不白费了吗?我跟你说,必须整肃。打今儿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动一兵一卒。”杉木说:“这不事出有因,又突然吗,又不是……”山田说:“荒唐!荒唐啊!这要枪口对着咱们,你后悔就晚了?”杉木一愣眼,“谁敢?我出的钱,能养一帮白眼狼?邓桑对我是忠诚的,你不用疑神疑鬼。你想拿护场队当皇家的军队使唤,那万万不能,我搭不起!我这若大个产业,来之不易,需要人保护。你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我一旦作了蠢事,将万劫不覆?”
山田气的不想和杉木理论,“特殊班,集合!我做点惊天动地的事儿,叫你看看?”说完,带岛雄一班人进屋密谋去了。
杉木仰天长叹,“战乱战乱,我的木头也卡在东省哈埠发不出去了。这里四面埋伏,四面楚歌啊!树欲动,风不止,说不上啥时候邪火就烧到我的头上了啊?关东军你要打来就打来,还等啥呢?这噶达,坐在火堆上,满是仇恨的眼睛,我耗不起了呀?要不你就消停停的撤军,抹去仇视,我得做我的买卖呀!”
胡来弄个拉脚车把华一绝好不容易弄来,又把大傻瓜也捎来了。杉木看了,也跟进屋。
华一绝扒开邓猴子眼睛看看,又号了脉,酎开被花瞅瞅,“下手不狠,都打踢在暄肉上了,没大碍。”又对大伙说:“这是遭人暗算了,报应啊!还好,留口气儿,冻的,拿大被焐焐,再喝点儿姜汤,抓几副药,几天就好了。”说着,开了药方,“你说,这才消停几天,又惹活上啥祸了?你个个儿啥人个个儿不知道啊,还舔小日本的臭脚丫子?”杉木一愣眼,“华老先生,说话不要带刺儿吗?”华一绝瞅着杉木说:“这扯的。我说呢,还真有这臭脚丫子啊?”说完,华一绝冲杉木笑笑,跟胡来走了。
大傻瓜叫瞪眼完去伙房熬了碗姜汤,喂着喝了,邓猴子缓过来些,对一直守护在身前的汪洋笑了一下,“我没看错人,好样的。”大傻瓜问:“老邓,谁干的呀?”邓猴子眨巴几下眼说:“我哪知道啊!”邓猴子眼前突然又映现那个晚上在美枝子浴汤遭劫的一幕,“那人穿一身儿的青布衣服,蒙着脸,一声不吭,扒光衣服,绑上照胯胯轴子狠狠踢了几脚,就蹽竿子了。”大傻瓜阿弥陀佛的说:“这个挨千刀的,还算个人,没往死里整你。这是你干啥缺德事儿了,警告警告你,提个醒。你又做啥祸害人的事儿了?你说你们爷仨啊,没一个叫人省心的。我待在家里,一天提个心吊个胆,都提溜到了嗓子眼儿了。”大傻瓜边说边“呜呜”哭起来了。
这天晚上,黑龙镇发生了两个看守炸炮台的岛雄弟弟和川岛两名日本人的警察被杀,岛雄弟弟和川岛两个日本人被救出。同时,县府镇衙的民国旗帜被换成日本的太阳旗。
一时间,黑龙镇炸开了锅。
孙二娘的小吃铺里,聚满了人,扯闲笸箩。
刘大麻子的麻坑、麻眼、麻点和麻豆四个儿子,不招人搭理的坐在一张桌子,抠抠馊馊的叫了咸煮豆和干豆腐丝两碟小菜,甜拉巴唆地抿着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支愣着耳朵听老歪、老蔫、老面、老屁、老赖、老邪一伙人闲扯。
老歪夹一粒炒咸豆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这邪性了啊,旗挂那好好的,谁就给换了呢?”老面撇拉擓哧地磨唧一嘴的咸豆渣儿,瞥着说:“你他妈傻啊?这不明摆着,谁干的,你有小日本那块膏药啊?”老邪一拨拉老面的头,“你就说日本人干的呗!咱老歪那孩子脑袋叫驴踢了,没你那两下子,炉筒子拐脖儿会拐弯?”老蔫一拍桌子,“妈的,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咱把小日本全抓了,撅了得了?”老赖晃头说:“那也冤枉人。”老蔫噌穿起来,指着老赖骂道:“你******替谁说话呢,还是中国人不?这小日本没一个好揍,全犊子!杀警察,劫出炸炮台的日本要犯,这不骑老虎脖颈拉屎?”老赖说:“你也别一律打家伙,日本人里也不是全坏人。邓猴子坏,你也坏呀?”老邪哈哈,“那老蔫不是邓猴子儿子了吗?”老蔫说:“去你妈的。你才是那犊子的儿子呢。”老歪说:“邓猴子叫不知啥人给教训一次老实多了啊?”老面说:“狗吃屎,他能老实喽?鬼就是鬼,装啥也是骷髅!”老面抠抠黑黢燎光的耳朵眼儿,把手指头上的耳屎冲老蔫脸上一吹,挂在了老蔫的擀毡的胡子上,老蔫“操,吹啥吹呢”的抹下胡子,“我可听说小日本那大炮可厉害了,北大营就几炮,就炸鸡窝,蹽丫子了。这都是听石川那些小日本说的,咱是没见着。就咱那老城门一壳一个,像搧帕击(纸叠的正方形,几个人玩的游戏。)似的。那炮壳的还远,从咱这噶达一炮就能打到姜家圩子。跟焦老爷子修的大清土炮比,咱那就是放个嗤花,不丁屁用?”老屁拿筷头子点着老面,“你妈的,日本人给你啥好处了,金条,还是大洋日元啊?它那大炮再好,轰的还不是咱中国人哪?你以为那是过年放炮听响呢?那大炮弹有你沉了,一炮下去得炸死咱多少中国人哪?你没爹没妈,你没有老婆孩子呀?一炮把你鳖咕了,你老婆不得带孩子走道(改嫁)啊?啥玩意儿呢,四六不懂,里外不分,那炸的是咱吃一个祖宗咂咂的同胞,不是外人?你没听国高的学生们讲啊,你白听了,没过脑子?比干没心,那是叫妲己所害。你没心,谁害你了?咱那土炮不厉害,不厉害小日本细作咋还拼了死命要炸毁呀?你别拿舌头搧扇子,长小日本威风灭咱自个儿志气,小日本要敢到咱这噶达来,就咱手里的红毛扎枪大刀片也囫搂个饱,不能像北大营那帮吃**拉熊的玩意儿?”老面叫老屁扒哧的哑口无言,脸是一赤一白的。
孙二娘端来一二泥瓦盆子浮溜浮溜的猪肉炖粉条酸菜,“刚出锅,趁热,吃完了好修城墙去。这上冻,一镐下去弹脑瓜嘣的,多吃点儿,好有劲干活。瞅啥啊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老娘就这点儿能耐,不要钱,犒劳你们的。老屁,冲你今儿说的话,你多吃。这老屁啊,平常吭哧瘪肚的,上边嘴秃噜的没有底下屁眼儿嗤溜的多,今儿苞米瓤子把底下碓住了,屁都搁上边嘴冒出来了。这世道啊,这是逼哑巴说话啊?老屁说的在情在理,官家熊,咱抿裤腰扯大襟的不能熊,是个爷们!老屁,老娘和你喝一盅。小日本要打来,我这大老娘们,拎烧火棍拿菜刀顶菜板儿也要上,宁可脖子断了腰折了,也把小日本剁巴了。就冲这,咱们干啦!”一旁的麻坑拿筷子敲着桌边说:“孙二娘,你老圈蒯说啥大话呀,小日本来了,都得吓尿裤子!”老邪横愣着麻坑说:“你小子嘴拿娘们垫裆布抹的呀,说话咋那么埋汰呢?不行叫你爹重新回回炉,让你妈再生个干净嘴给你按上。损揍!”麻坑腾起来,指着老邪鼻子,“损色,你******骂谁?”老邪挑事儿敢顶事儿地说:“谁嘴纥拉啷唧的我就骂谁?捡金捡银还有捡骂的。不作孽,能生一窝的麻天?”这下子,一石击起千层浪,四个麻小子可不干了,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麻坑扯过老邪脖领子就要动手,孙二娘拿胳膊一摚,双手叉腰,凤眼圆睁,吼道:“我看谁敢在老娘这噶达撒野,都老实点儿,别鸡零狗碎的。大敌当前,小日本就要打到家门口,狗仗狗仗的,还有这工夫扯这芥菜疙瘩?有这劲儿,憋足了,留着打小日本!”孙二娘的申明大义,说到裉节上了,都蒙圈,给镇住了。
孙二娘缓下气来,给麻坑四个倒上酒,又回身给老邪一帮倒上,个个儿举起酒盅,“今儿这壶酒算我的。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窝着这气干啥呀?家阖万事兴,内讧外人欺。没听蔼灵的学生们说吗,咱中国老窝里斗了,叫小日本钻了空子,插上一杠子,搅得咱不得安生。人家快打到家门口了,咋办?”大伙七嘴八牙地说:“和小日本干呗!”孙二娘齐棱嘎嚓地说:“人和心,马和套,到时候,谁都别尿唧唧的装三孙子?我看谁装熊,我就拿擀面杖削拉胯(掉腰子)他!谁要和小日本豁出命,我孙二娘就为他摆席,白喝三天!来,为咱黑龙镇不遭小日本祸害,干杯!”大伙干了,老蔫着竖大拇指说:“孙二娘,你真有种!”老邪说:“孙二娘没有种,能个个儿挠炕席花子甘靠这些年?贞节烈女!咱们大老爷们,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能挨孙二娘的擀面杖嘛,得叫她给咱们摆席,喝它三天三宿!我倒有个奇思妙想,谁要成了打小日本的英雄,谁就娶了孙二娘作二房!”哈哈一顿起哄,老邪屁股挨了孙二娘一脚,“我孙二娘也豁出去了,谁当英雄我就上谁炕当二房!”麻坑说:“那我可不干,我妈非打我,你咋娶回个妈!”孙二娘一笑,冲麻坑说:“你几个要改邪归正,打小日本,我就认你几个当干儿子。”麻坑说:“这还不是捡个妈嘛!”大伙扔下两钱要走,孙二娘把钱退回,拎出捂着小棉被两花筐,“把这两筐馒头捎上,省得我再往城墙那儿跑一趟了。”老邪拎起一筐,冲麻坑说:“你妈今早不吵吵叫你们去跟大伙修城墙吗,走吧!”麻坑懒溻的看看麻豆几个,“省挨妈骂,去吧!”孙二娘也哄着麻坑几个,“去吧,多一锹土,多一份安全。”孙二娘送到门口,“冷了,就来喝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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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马帮车队,从内蒙的哈拉苏顺着雅鲁河奔碾子山被大雪覆盖的漂筏甸子走来。在往前就是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了。雅鲁河发源于大兴安岭山脉,流入嫩江。河的附近全是一望无际的漂筏甸子,长满了不起眼儿的靰鞡草,在雪海中翻着黄金金的波浪。河不宽,都已结了冰,覆盖厚厚的雪白,像一条冻僵白蛇的趴在茅草地上。河两岸边上长着高高的芦苇和蒿草,没人高,瑟瑟作响。塔陀墩子仳仳皆是,在黄黄的茅茅杂草里背覆着白雪一撮一堆的鹤立鸡群。在塔陀墩子间隙中有一条蜿蜒能过轱辘车人畜踩踏出的土道,坑坑洼洼,崎岖不平,道上时不还有塔陀墩子,硌拉巴生的。马车队顶着或斜着背着小清雪和阵阵寒冷刺骨的老西北风,艰难地行走着。赶车老板子们冻的伴在马旁抱着鞭子跟马同甘共苦的颠喝,不时的“咑咑”地吆喝着牲口,躲开参差错落的塔陀墩子,一不小心就会把车轱辘卡住。
两手操袖儿的苏四,穿着老羊皮大氅,捂得严严实实的。红瘀瘀的火狐狸帽子毛上,让哈气挂上了一层白刷刷的霜,脸捂在帽子里就剩下两个挂霜的眼睛和一个喷着白气的鼻子,嘴埋在毛里。长筒高靿毡靴踩在厚厚的雪上,嘎吱嘎吱的响。两只羊皮手闷子随着身子的晃动,打着秋千。
苏四是押运那船运往天津卫皮货,因小日本开战,铁路一时不通,到了哈尔滨码头暂时把货卸到货栈里,又从货栈里装上皮子叫苏五押运回了黑龙镇,他就赶往了内蒙草原收购羊皮。这是他雇车脚把收到羊皮运往齐齐哈尔火车站,发到哈尔滨,在雇马帮运回黑龙镇。
苏四时不时的和头车老板子唠两句闲嗑。头车老板子裹了一身的老羊皮,坐在车辕上摇晃着大鞭子,不时的磕搭着两只脚上穿的靰鞡,“下小清雪的天,就是冷,嘎嘎的,撕得肉皮子裂开似的。”苏四迈过道边的一个塔陀墩子,“嗯哪!那可不是咋的,死冷死冷的。才要擦黑儿,能不能赶到碾子山哪?这地界可不太平。马占山拉杆子,举起抗日大旗,声势可大了,有上万人呢。咱到碾子山看看情形,再往齐齐哈尔火车站挪动。要没啥事儿,装上火车,就万事大吉了。”老板子说:“那可不咋的。这三十来车皮子,有两千多张,可得稳当点儿,啥是少啊?你就带草爬子六个带家伙的,要是抢喽你咋回去向东家交待呀?咱们爷们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俺拉脚拉这些年,真******遇到几回悬事儿,东西抢了不说,弄不好小命也得搭上?你说啊,唬巴的,小日本呼啦啦的,走平地了,一下占了咱那些地场,这要大帅在,它敢!这帅不离位,小六子鸡蛋挂狗牛子上,装啥狗蛋,叫人给调离了,这才叫小日本端了老窝?俺操他奶奶个干圈圈的,多亏马占山有点儿骨气,捧火盆上任,咱这噶达才没叫小日本占喽!咱这一道,你没看达子都串联上了,也是怕小日本来。达子可邪性,有成吉思汗魂灵罩着,小日本不敢把达子咋样喽!不过,俺听风声还是挺紧,这齐齐哈尔地界小日本哈喇子也拉拉老长的。”苏四眉宇间拧成一个大疙瘩,仰头望望天,雪花中几只老鹞子俯视的盘旋着,叹口气说:“嗨,我出来两多月了,苣荬菜开花,干梃,家里不知咋样了呢?但愿老天爷能保佑我,把皮子安全运回黑龙镇啊!这该杀的小日本,鬼怀孩子,没揣好胎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少帅可把咱这旮子坑苦啦,你咋就不打呢?咱老百姓捐钱纳税的,养了这帮废物,说说都懒着说,生气!”老板子唉声说:“咱有啥法呢,磨道驴听喝呗!让你拿,你不拿,行吗?就说俺这拉脚的,养的都是活物,要吃要喝,少一口能行吗?去了人工草料,能剩几个子儿呀?再加各关卡美其名曰,说是盘查日货,都是借幌子咯油,真正的日货不还是大粪坑里的蛆,少了没有啊?还有这吃炕头饭的,知你拉脚,车没到家呢,他就等在家里了,你不给两钱儿,死皮赖脸的蹲在热炕头上不走,还要吃要喝。嗨,一寻思,送个灶王爷还得烧两张纸呢,这小鬼儿惹不起,拿两钱儿打发走得了。嘿,好吃不撂筷儿,还盯上了!娘个腿的,俺给你个黄历翻片儿,没日子等!俺就住在大车店里了。这一年多,俺都没敢着家面。苏掌柜的,你说这熊人不熊人?”苏四说:“这是地皮赖子呀?”老板子说:“可不咋的。咱这片拉脚的多,就养了这帮蛀虫,净使坏!不是往你马鞍子里放石子,就是拉你半拉车辕子。那马鞍放石子还有好,马一硌,还不毛了?剩半拉车辕子,车还不趴架?妈的,坏得冒脓带冒烟!”苏四说:“寄生虫!这北满和东内蒙小日本要占了的话,这生意也做到头了。这么好的皮子,小日本还不都划拉去?唉,一想到这儿,我这心就堵得慌。”老板子说:“谁说不是呢。那年闹毛子,呼家伙来了,又呼家伙走了。这小日本可难缠,脸皮比屁股还厚,赖皮一个。整啥事儿呢,得寸进尺。要不大帅跟小日本翻脸,惹怒了小日本,孩子不识惯,反把个个儿老命搭上了!你说俺就纳闷了,小六子没脑子,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多大仇啊?这下可好,好好的大好江山,叫猪拱了地,个个儿倒成了赶脚(要饭)的了?苦啊还是苦了咱百姓了。你往哪跑,你往哪蹽,就得搁这糗着。你说这旮子北拉真的叫小日本占了,晚上搂老婆睡觉,窗外趴只张三,你这觉能睡消停了吗?”苏四说:“那是啊老哥。如果马占山能像长城似的,把小日本削趴下,还有希望把小日本赶出东北去啊!”
老板子眼尖,指着不运处的草窠子说:“苏掌柜,那草丘芦苇里有一群黄羊,你有枪不打两只,也好拉拉馋?”苏四张望一挲摸,“真的呀,猫雪呢。还是不打了,枪响再招来啥黄皮子,还不如不了?”老板子说:“可也对。圈馋生杂种,嘴馋也惹祸。”
马帮车队走出了漂筏子,朦朦胧胧中就见到一个不知啥名的小圩子,三、五户人家。
苏四走到道旁一户人家,敲着院门,一个三十多岁庄户人从房里走出来,苏四客客气气地说打水饮饮马。庄户人把苏四领到院角一指大井,就弓身抱膀儿颠回屋里。
老板子们拿柳冠斗打水饮马,又喂上了草料,也歇歇脚儿。
苏四又敲房门,老年贴在门楣上退了色的挂钱儿一呼搭,庄户人推门裂开个门缝,探出半拉身子,问有事儿,苏四和庄户人商量能不能管顿便饭,管窝头咸菜的呢。老爷们啥话没说,慷慨答应了。苏四从怀里掏出块大洋递给老爷们,老爷们推扯半天才腼腆的收下了。打头老板子从车上捞下头扒了皮的冻羊条,叫老爷们搁锅给炖上。老爷们一脸苦笑,说冻缸缸的没发炖,就拿他家刚扒皮的狍子顶上了冻羊条。
老娘们倒蛮麻利的,抱茅草生火,剁肉洗萝卜削土豆,一会儿锅里就冒气咕嘟了。老爷们从东厦屋里,挎端着半笸箩冻得石头一样黄登登的粘豆包,老娘们接了,掀开锅盖放上帘子,熥上。
饭好了,造饱了,马也喂饱了,苏四谢过庄户人,又摸黑上路了。出了圩子,路面平坦了许多,小清雪渐渐飘起了大雪花,风小了,一会儿就飘起鹅毛大雪。
苏四点上马灯,搁头车挑着。大雪中,有这小萤火虫,还能看着十几步的道,不至于败下道。肚子有食,又都酎了几口酒,身子活奋,车老板子们摇着大鞭子,马颠的快,走了有十多里路,一个大下坡紧接着是个大漫坡,马喷着长长的白气,打着响鼻儿,吃力地一步一步的向坡上走着。刚爬上岗儿,突然从矮土埃子的小树林里蹿出一帮人马,拦住去路。
苏四道上熟,懂规矩,这事儿遇见多了,也看不清人脸模样,忙跳下车,先入为主的迎上去打招呼,“喂,哪个绺子的,要砸窑別梁子啊?我是坎外殷家皮货行的苏四,‘钱串子’敲门,爷们抬抬手,借个道。爷们,这厢兄弟有礼了”苏四抱拳拜坎子。
苏四借微弱的灯光,看是一匹大红马上有个胡子拉嚓大方黑脸大汉,心中明白是谁了。
“啊呀苏四兄弟呀!要换別的‘空子’,我就別强梁了?”
“‘战北省’,是石大当家呀,巡山哪?”
“巡个屁山哪,崩盘了。咱山根蔓(姓石)如今投靠马占山抗日了。耗窝里蹦个兔子,二当家的反水了,投了唆拉小日本******的张海鹏这汉奸了,还反手打咱个个儿兄弟。苏四兄弟,这趟货没少弄啊!”苏四一听说石大当家的抗日了,忙从怀里拽出个小黑布袋,里面装有二十块大洋,递给山根蔓,“石大当家的,你为抗日卖命,我也得出点儿力,身上抓肘,一点儿小意思。”山头蔓接过,在手里掂掂,“打小日本,缺人手,招兵买马,缺‘寸节(钱),没招,这正好,领情了。放行!”
胡子们让开一条道,苏四一招手,头车老板子赶着车,心里念秧:遭‘砸窑’,穷人多哈腰,商人掏腰包。
过了坎子卡,还没走多远,石大当家的策马追了上来,苏四一惊,脸一绷,跳下车,“哎苏四兄弟,我忘了跟你说了。你是奔碾子山歇脚?”苏四点点头,“嗯哪!”石大当家的说:“那噶达驻有东北军,是马占山的嫡系。部队给养困难,你现在往那去,这不扯呢吗?这老羊皮,行军打仗,趴雪窝子,最好玩意儿了。那些当兵的,见了还不抢了?再说了,就你到了齐齐哈尔火车站,也白扯,货也运不出去?嫩江大桥炸了三个孔,火车早停运了。你没听说,江桥那打了十几二十拉天了,小日本可吃了大苦头,马占山胜了,都‘撤呼(黑话)’三间房休整呢,准备再揍小日本。我这也是刚‘撤呼’下来,百号人就剩这几十号了,划拉点儿钱儿,好招人,再上去呢。小日本也狗犊子,不禁揍。这不说叫马占山下野,东北军撤出齐齐哈尔,小日本进驻昂昂溪,******净扯王八蛋,叫马占山全骂个狗血喷头,顶了回去。我可告诉你了,你个个儿看着办?我看你还是另想辙吧,马占山孤军奋战,没有援兵,齐齐哈尔恐怕难保住,这要碰上小日本,那还有你好啊?”
蒙在鼓里作梦的苏四,这一惊,可是凭空炸响霹雳,够尿裤子的了?
“哎哎我走了!”
“啊啊谢谢石大当家!”
“兄弟保重!”
苏四脑子像个倒空的葫芦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对‘战北省’好心地叮咛“啊”一声,“这么快呀!”苏四惊颤地双手,抱头慢慢的蹲在了地上,“咋整,老天爷,我该咋整啊?”草爬子带几个人从车队后尾赶过来,“苏掌柜咋的啦?”苏四无助地抓住草爬子,“咱无处去了,这一片儿开战好多日子了。”草爬子也是一惊,“这老些皮子咋整?”苏四啊啊地说:“我知咋整还愁嘛!”头车老板子说:“前头,咱明知是火坑了,再往里闯那就唬透腔了?依俺看,黑天走道,蹚上了****,自认倒霉吧!这乱麻地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咱就得往退一步想了,咋保住这些皮子,可是头等的大事儿?离碾子山不远有个后屯。那噶达僻静,只有四、五十户人家,都是安分守己的庄户人。给点儿钱儿,把皮子分到各家,咱寄存在那噶达,兴许能躲过这一劫?等情形缓下来了,再想法捯咕回去。你看?”苏四眉间一亮,喜鹊蹬上眉梢,转而又愁云满面,犹豫地说:“你的主意好是好,可有一样,如果马占山挡不住小日本的话,叫小日本占了这噶达,那可咋整啊?小日本再挨家挨户一搜,咱不鸡飞蛋打了?”老板子搂大衣襟在怀里点着烟袋,紧忙咂巴几口,又用手摁了摁烟袋锅子奓火的烟末,慢条斯理地说:“苏掌柜,你没听出石胡子说那话的意思,仗打的惨烈,战死的人多,兵员不足,再加无外援,孤梃葱,那仗……这就小日本占了这噶达,那他们也不能老封着铁道不通吧?只要通了,那皮子还没等他们下手搜呢,咱就运走了。你不这么着,华山还有路可走啊,寻思寻思吧?这我是被逼无奈,看你跩辙,才出这下策的损招!嗯,这还是咱的一厢情愿,还不知人家干不干呢?”草爬子怂恿地说:“屎窝挪尿窝,兴许挪个被窝,也总比这大黑天里大风大雪的干戳子强,照量照量吧苏掌柜?”后车两压后阵的团丁也跑过来问咋整,还说:“老板子们人心浮动,提溜个心,都担心再往前走,马车叫小日本给划搂喽,那损失可就不是仅这三十几车的皮子了?大车也得搭上陪嫁,人都得抓去当民夫,你看?”苏四唉唉的叹气,呼上来的老板子们都苦苦劝说:“苏掌柜,咱都在道上混,知道你的难处,可老天不饶人哪,蹚上了,就得认命?种地踩格子(踩的苗眼儿),走一步是一步了!皮子能藏起来,躲过眼前这糟心的一难,等风声不紧了,咱们再都来帮你,不要脚钱,这还不行吗?就你东家在这噶达,还能有三头六臂呀?你再犹犹豫豫,咱们可就丝巴细巴(俄语:谢谢)你,跟你嘎思为大尼亚(俄语再见的意思)了。”苏四抬头望望糊眼睛的大雪,下了决心,“罢!我也是黄连树下弹琵琶……这是遇见了石大当家的,也是遇见了个良心发现的好人,这要冒唔喧天的,那就肉包打狗了?这大雪下的也是帮咱,人眼盲,又能掩盖上车辙,不至于老土篮子漏底,好,老哥你知道道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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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四出屋走到院子外,看渐渐稀下来的雪花在火把上燎着白气,瞅着一个个面生又淳朴的面孔,抱抱拳,高声说:“老乡们啊,谢谢了!”主人家说:“我代表大伙说两句。苏掌柜你把这皮子寄放咱这噶达,我打保票,准不出娄子,你一百个放心吧!要是少一张皮子,你拿我是问?哎大伙,个个儿报个数。我还得说一句,别说我没告诉你们,别把天棚压塌了喽啊!”
大伙听后,一阵大笑。
老天爷也开眼了,雪竟然停了。
正当大伙往各家领马车的档口,那个叫三浪子的伸开露着棉花袖头的双手却拦住了马头,歪邪拉蒯的对苏四说:“哎,你哪来的呀?到咱这噶达指手划脚的充大爷,你眼里还有我三浪子了吗?哎哎乡亲们,这冒实实悬乎乎的,咱知道他的东西哪道上来的吗?这兵荒马乱的,谁钻谁心里看去了啊?趁热打劫的,多得是。他別是打劫了谁家,看外头风声紧,到咱这噶达避风头,拿咱当大傻子,出事儿叫咱们替他搪缸吧?谁正经做买卖的,顶这大雪,摊这大黑,拐哧到咱这憋死牛地场来呀?这不明摆着,裤裆里和泥,玩猫腻吗?郭杈子,你是不是受这小子啥好处了,把乡亲们当鸭子往滚水里推呀?乡亲们,咱不能因光腚露砢碜摊这点儿小钱,上拿命的当!”
乡亲们叫三浪子这一血唬,都六神无主的五尺芦苇梱子的戳在那儿傻呆了。主人家挡在苏四身前,推一把三浪子,“远点扇子!你臭小子嘴叫狗屁嗤了乱秃噜舌头,搧达啥呀?人家苏掌柜是黑龙镇的正经商人,做的是皮货生意,这不摊上马占山打小日本,火车不通,地面又不干净,这些皮子几百里地花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好的皮子咋的又不能扔大道上吧?啥顶雪摸黑的,这是赶到这噶达了?才听马帮罗把头的话,拐到咱圩子,花钱求大伙帮个忙,躲避下‘白毛风’,寄存一下。三浪子,你豆腐锅的烂泥溜够子,撺达啥?大伙别听三浪子的。他啥人,谁不心里揣个明白?大伙听我郭杈子的,没错?咱不是一年半年的乡里了,我坑过谁呀?苏掌柜这是摊上难事了,花钱买消停,也是想保几百口子的饭碗,才被逼走这没辙的道?”三浪子挂不住脸儿的不肯让份,耍横地威胁,“你郭杈子闪啥呀?你别喝一肚子苞米糊糊装清白水,谁不知道谁呀?你瞅你,有个人啥的,这个不够你得瑟的了,你美啥呀?整不好,我弄几个人,连他皮贩子一锅端喽!郭杈子,咱不是叫号,你信不信?”苏四知道了啥叫地头蛇了,三浪子在这个圩子的一片儿也算是个‘棍儿’,不好惹,怕闹僵了,忙打圆场,冲着三浪子一抱拳,“三浪子兄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是我苏四有眼无珠,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得罪!”三浪子白愣下苏四,“你别跟我整这个,早干啥去了,老子不吃你这一套?”三浪子又缓口气对苏四说:“这事儿,要说呢,与你没啥关系?俗话说,落一村不落一邻,他郭杈子干啥只招呼和他对撇子的,不告诉我一声啊?,有钱大家赚,干啥他要独吞啊?我家穷的就剩空房子了,有都是地方,也能存放皮子。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整的啥事儿呀?”
“对呀?三浪子说的对!郭杈子,你整的啥事儿呀,你咋也不告知我一声呢?这好事儿,人人有份,你不能心眼儿长到胯胯轴子上去了?我邓寡妇咋啦,我也是顶门一户人家的人,你瞧扁了你的狗眼?给我家送一百张皮子,保管不会少一根儿毛。”
郭杈子瞅瞪着小寡妇,又瞅瞅三浪子,冲苏四笑又不笑的,关嘿嘿,“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靰鞡里的一对臭脚丫子,在这搭上茬口了。嘿,天火不叫天火,天然(燃)!”苏四嘴上笑着心里想着,这对活鸳鸯,体性一个样,还真有缘份相。这两玩意儿要整到一块堆儿,一唱一合的,有点儿意思!
三浪子和小寡妇一人扯一马头就要走,郭杈子拦着,“哎哎,这都捺摸好了,没你两家的。”三浪子和小寡妇一对眼珠,一齐扯住郭杈子羊皮祅的领子,三人支开黄瓜架,扭打在一起,苏四拉着架说:“老哥,我看大伙再擗巴擗巴,就给三浪子和邓大妹子匀点儿。”郭杈子呼嗤着说:“行!我不寻思三浪子不着调吗,整蚂蚱逗蛐蛐,不瞎了你嘛!小寡妇呢,寡妇耻业,一个人咋整,这还褫夺上了?那就大伙匀点儿。”苏四笑着拍拍郭杈子,“老哥,歪打正着,你就和大嫂,一槽子拴牛拴马吧!有小马驹儿小牛犊子,我来喝满月酒!”郭杈子看马车都领走了,和女家往下卸皮子,“不是我捏头别膀子的,我看他俩才刚那个样儿,我才懒着管那闲事儿呢?既然苏掌柜愿成人之美,我和你大嫂就耍次二皮脸儿,拉三浪子这小王八犊子爬哧小咸(闲)瓜瓢儿!”
苏四安顿利索了,天也麻麻亮了。
各家腾出热炕头,热汤热饭烫酒的招待着老板子们。饮马喂马也不用老板子们操心,有牲口棚的,都牵到自家牲口棚里,和自家牲口攀亲道友的搭搁上了。三浪子和小寡妇家里没牲口棚,就扯到别人家牲口棚里嘎伙。老板子们酒足饭饱,都倒炕头打开了呼噜。
晌午头儿,天放了晴,一片阳光,一片银光,耀得人眼都闪光的放花。
人睡够,马喂饱了,各主家又都白供了顿午饭。
苏四睁眼醒来,直抽达鼻子,往旁一瞅,炕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就捅咕草爬子、罗把头他们几个都爬了起来。郭杈子和女家笑咧咧地进屋,往火盆又加些柳条毛和芦苇的炭火,屋子里烘烘的热了起来。
郭杈子贴苏四坐下,招呼大伙上桌吃饭,“苏掌柜,你托负那事儿,成了。”苏四吃着小豆焖高粱米干饭,扭头一瞅郭杈子,喷了郭杈子一脸的米渣子,“那好啊!我掏十块大洋作礼金,你给三浪子送去,缺啥添点啥?”女家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炖的蛤什蚂(红肚囊蛤蟆)和泥溜够子(泥鳅)进屋放在桌上,“哎呀呀,有啥准备的。小寡妇有闲房子,三浪子一个跑腿子,行李卷一搬,买些糖球糖块儿,炒些毛嗑,放两声炮仗,俩人就一被窝睡了。**的,俩人都等不及了,说今晚就成亲,搬一块儿了。”苏四说:“大嫂拿酒来。咱得喝点儿祝贺祝贺!”女家说:“留晚上一堆儿喝得了?”苏四说:“不行了?我下晌儿得和罗把头到碾子山找找那个失散的老板子,还不知咋样了?”郭杈子说:“那就提前祝贺一下吧!”女家拿来一个大酒葫芦,倒上酒,几个人一人干了半碗。
酒劲儿一顶苏四脑门子,急忙忙夹了块儿炸的厚厚大萝卜片子,蘸下拿炭火烤的辣椒拌的大酱,放嘴里大口咀嚼着,“这酒这个冲,下去辣嗓子,还往上顶?”郭杈子哈哈说:“这酒可邪性,酒鬼都拿它眼晕,就是一个冲!谁喝谁傻,叫二傻子酒!”哈哈的吃完饭,苏四先打发老板子们回家,每人多加了一块大洋,老板子们千恩万谢的走了。
苏四留下罗把头,和他一同到碾子山那一片儿,找寻那挂马车和老板子。苏四和罗把头怕马车叫小日本掳劫喽,就把马车留在了郭杈子家,叫草爬子几人等着,俩人蹚着没膝的厚厚雪壳子,往碾子山去。
北满这噶达冬天晚儿的鬼天气是,雪来压下风,雪停白毛风,刮脸不用刀,呲牙眼不睁。
苏四和罗把头大后晌到了碾子山,能听到远处有零星的枪炮声,到处弥漫着战争的气息。满街神色紧张又匆匆忙忙的人,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有戴袖标救护的。遍地是从前线撒下来的大兵模样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占满了道旁的房子。商铺有的大门紧闭,有的门大敞四开,人去屋空,早就不开门营业了。
苏四和罗把头挨屋挨院的挲摸找寻,到天黑也没找着个鬼影。俩人又饥又渴,找着个大车店嗯搭一宿。苏四一看老掌柜还认识,老掌柜的说:“苏掌柜,你来也不挑个时候?这噶达你俩不看看,净是伤病员,鬼哭狼嗥的,还能待啊?”苏四说:“老掌柜,哪都这样,能有个搁屁股的地方就行啊!我俩腿都要累断了,又冷又饿,不管啥,你给弄一口,垫补垫补。”老掌柜挓挲手说:“可没啥好玩意儿,冻白菜炖冻豆腐可有现成的,得现热热。大饼子也早抽拉凉了,我叫人熥熥,将就吧!”苏四点头说:“啥都行啊,能有口吃的。”罗把头倚在门框上说:“皇帝落难还吃过珍珠翡翠白玉汤呢,咱……”
一会儿,老掌柜和伙计端来两大碗冻白菜炖冻豆腐和四个大饼子,苏四和罗把头狼吞虎咽地造巴完了,刚抹巴完嘴,烟还没等装一袋呢,过来个军官模样的人,一脚跐着门坎子,肩膀往门框上一靠,“哎,你俩跟我来!”苏四和罗把头相互瞅瞅,哪敢不跟去呀?两人跟那军官到了院子东头的一个大筒房子屋里,看炕上躺着两个血葫芦似的尸首。军官说:“你俩把这两个‘死倒(黑话.死人)’抬出屋外,用秸秆捆巴了,整到野地里埋了吧!咋不济,也是为国丢的命,最好作个记号,有人找也好找?”苏四犯了嘀咕,瞅下罗把头,对那军官说:“我、我是个生意人,不会弄这个?”军官嗯一声说:“我还胡子呢,不也和官兵一样打小日本吗?我兄弟死了,我这心还疼着呢。你俩是不是活不耐烦了,找死啊?你要不按我说的做,我整死你俩,妈的你俩干不干?”罗把头说:“我俩干。这没说不干,你火啥呀?”军官丢下威胁的眼神,就走到另个屋去了。
老掌柜听信儿过来,对苏四说:“苏掌柜,那军官是刚投官兵的胡子掌包的,你可别嘲乎他,那是个活阎王!来,我帮你俩。昨儿,我还一个人背出去一个呢,别怕!嫩江边、三间房那噶达,净是些‘死倒’,也有小日本的,冻得缸缸的。老乡和学生们看不下去眼儿,就主动挪到大沟里,一排排的摆好,先搁雪埋上了。说等打跑小日本再入殓招魂,立碑!哎呀惨哪!有的都叫狼啃巴了半拉脸,半拉屁股的。罗把头凄凄惶惶地说:“这不都谁家的孩子,家里人都不知道,糊里糊涂的,就这一辈子了?”两尸首搬到院子后,苏四对老掌柜说:“不管咋说,他俩也是打小日本死的。不图啥功吧,也不能曝尸喂狼啊!咱们不能叫抗战的大兵们瞅着心寒哪!老掌柜,虽说我工钱不多,我拿钱,你找个木匠啥的,给他俩钉两口薄棺材吧!咱管不了那么多的,可咱眼目前儿的总得管一管吧?要不,咱心也不落忍哪?”老掌柜说:“这要一开始少帅就跟小日本干,小日本也打不到咱这噶达?马占山临危受命省长,又临时抱佛脚,孤军奋战,打的人心快畅,老百姓支持叫好,有啥吃的喝的都往外拿。可看这情形,马占山要扛不住了?”老掌柜接过苏四递过的五块大洋,叫来伙计,找人钉棺材去了。
第二天一早,把两尸首装棺材埋了,苏四和罗把头又遥哪摸了两天,也没见那车也没见着那老板子。后下晌,也不知从哪里“哗”水泄的撤下一批官兵,狼狈不堪的朝北干下去了。苏四一打听,说小日本猴猴上了,马占山扛不住了,都撒鸭子了。苏四和罗把头交换一下眼神,是又惊骇又恐惧,随老百姓的人流,稀里糊涂的回到了后屯。
苏四和罗把头一进郭杈子家门,就见跑散的老板子坐在炕上,罗把头和那老板子久别似的,紧紧抱在了一起,哭得泪人似的。
苏四也激动地问:“哎来福,这马毛了,你跟跑哪了,我和罗把头都找你两天了?”那老板子哽噎地说:“嗨,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一言难尽,死里逃生!”
原来,来福这马车毛了,遭邪似的,一头溜道就闯进一个大院子里,“咔嚓”卡在大门的柱子上,随声响,呼啦啦地围上一帮大兵,以为犒军的,上来就不由分说,一眨眼工夫,把一车的羊皮抢个精光。跟追去的那个大兵,咋拦都拦不住,最后他是光杆儿朝凉,一张皮子也没剰,气的嗷嗷的跺脚儿,“这是人家支持咱打小日本商家的货,你们抢光了,这和胡子有啥区别,妈拉腿的。”这时上来几个伤兵,对来福踹了几脚,叫来福把马都卸下套,当了他们坐骑被牵走了。来福哭着喊着拽着三匹马不撒手,又挨了一顿胖揍,马还是被牵走了。来福没发,想拢拢套,车不至于……嘿,“嘭”,一把大玻璃斧头扔在车棚上。来福一瞅,一个伙夫模样的人,叫来福把马车劈喽当木半子烧火。来福不干了,“这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了,要这破车有啥用?这没有烧火玩意儿,烧你大腿呀?嚼裹再上不去,咋打小日本呀?”那伙夫,上来抡起大玻璃大斧子,劈里啪啦,一挂大马车成了半子。来福看马没了,车也成了一堆碎木头,拢起马套,看看一副胶轮也弄不走,背起马套就走,让那伙夫拦住,扔给来福一根扁担,叫来福和四、五个伙夫一块儿,一人一挑,挑两大花筐窝窝头和这肉那啥的上战场。来福一看走不脱了,只有挑上挑子,跟着走吧!越往前走,枪声爆豆儿似的响成一片。一气走了七、八里地,来到一片丘陵地的丘岗,那家伙,轰一团火光,九二不啥机关机哒哒掀起一溜的土星,小树连腰掐断,茅草、薅子啥的着火冒着烟,一个个搂着老狗皮帽子的鬼花脸,在硝烟中瞪着红眼珠儿拿着汉阳造、老套筒,一抬头搂一响的,打向下头冲上来的小日本兵。“啾啾”,来福猱头帽子冒赶儿烟儿锥了个眼儿,吓得来福堆了挂,抱着头,拱在土雪里,屁股朝天的不敢动弹。“咣!”来福屁股上挨了一扁担,“你妈的,拱拱,那是青龙白虎窝子呀,跟我上!”来福被那伙夫拎了起来,屁股又挨一脚和劈头盖脸的臭骂。来福一手拎一手拖捞着个大花筐,哈腰往战壕里蹭。战壕里,脚下都是死人和嗷嗷叫的伤兵,横七竖八的。咋死的都有,缺胳膊少腿儿挂肠子的,来福瞅了,腿都哆嗦的拿不成个。“开饭啦!开饭啦!”妈呀大兵都打疯了,咬着白牙瞪着红眼珠子,叫吃饭都没人理?战壕外,小日本兵撂了一地黄乎乎的,黄****似的,人踩人的往上冲啊!大兵脑袋崩开了白玉兰胸膛开了牡丹花,一个倒下,又一个顶上去,打得小日本嗷嗷的连滚带爬败下去,又刷刷端枪冲上来。天上还有大蚂蜒飞的那玩意儿,欺负人的就贴人脑皮儿擦过,扔下一个个黄拉唧老角瓜玩意儿,轰轰的,一落地就炸响,胳膊脑袋瓜子满天飞,那才吓人呢。那伙夫提溜两杆枪,扔给来福一杆,“熊货,还不拿起来上去打小日本呀?”来福拿枪不会摆弄,“这咋弄响啊?”那伙夫从怀里掏出两枚手榴弹,“拿这个。把盖拧开,一勾弦就往外扔。”来福仗着个胆儿,跟在那伙夫屁股后,爬上去,妈呀,黄压压的一片,全是小日本,来福不知哪来的胆儿,一看,火冒三丈,照伙夫教的,憋一口气,把手榴弹投了出去,在小日本人群中炸响,“哗”炸倒了一大片,“哈哈炸啦!炸啦!”那伙夫“****妈的”就把来福按趴下,等爬起来,来福一看啊,那伙夫后背叫枪子儿划了个大口子,拉拉淌着血,也不知疼,就又拿枪打开了。来福感恩的瞅了那伙夫一眼,“你哪个队上的?”那伙夫猴了来福一眼,“我哪是队上的。是馆子掂马勺的。”小日本打退了,这大兵才吃饭。来福打上瘾了,那伙夫拿扁担撅着大花筐拽来福走,来福还不愿走了,“捧屁股当嘴,不知香臭啊!猫九条命,你狗命一条,回去做饭去。”来福梗梗脖儿,“撅嘴骡子卖个驴价钱,没发,回去吧!”来福回来那个后怕啊,枪子儿也没长眼睛,那枪子儿一歪歪,脑袋就得开花了。来福一想老婆孩儿,就趁那伙夫不注意,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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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看着大伙又说:“我一寻思往哪跑,得找你们啊,就猱来了。还整整,来对了。我也想了,拉脚拉不成,你们要不在这噶达,我就回去打小日本去。”罗把头拍下来福笑说:“咱哥们,那你就去打小日本,你老婆就是我老婆,你孩儿就是我的孩儿,放心,我经管。等你打跑小日本,你孩子只会多,不会少喽!”来福推下罗把头,笑说:“去你的。”
草爬子捅捅苏四,提醒说:“来福不会把那车皮子和马车藏哪噶达觅下了,瞎子说看见东西了来诓咱们吧?”苏四晃下头,“草爬子,我和来福打交道多年,除了媳妇,不分你我,不会的。”草爬子信不过地说:“人心搁肚皮隔着,上哪看去?”苏四说:“跑江湖,没这点儿信义,还咋混哪?啥样的手把肉吃多了,都过不了酽茶关?放心!”草爬子嗯嗯的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宿,罗把头怕小日本打上来不好走,就和来福套上车要走,苏四除付了车脚钱,又拿出大洋赔来福的车马,来福说啥不要,苏四说:“你就指这拉脚养活老婆孩儿呢,拿这钱再弄一挂车,我往后还好用呢。”来福眼花在眼眶里打转,一抱拳谢了。
苏四送走罗把头和来福,又挨家挨户察验一遍皮子的存放情况,很满意的一家留下一块大洋,“没防出了这个大的变故,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洋,钱庄又都关了门,兑不了钱,对不住大伙了。我来糗皮子时如数补齐。呵呵,反正皮子在你们手里,跑了和尚还跑了庙,我不给钱,掐牛角尿尿你们说了算,你们不给我皮子不就得了?”庄户人没眼儿石磙子,实心!都没啥说的。郭杈子说:“苏掌柜,拿心比心,咱能不放心嘛!”
苏四要走了,一圩子的人,呼啦啦的都来送行。
三浪子和小寡妇也喜气洋洋的来了,说啥要给苏四磕头。苏四拦着说:“这头是得磕!可不是你俩,叫你俩的儿子磕!”众人逗笑说:“三浪子你以前就会趴窗扒门瞅过,没实练,不会那啥。人家小寡妇可是养活孩子有老底儿,不会叫小寡妇教教你?”三浪子看小寡妇脸色羞红,兜手撵鸭子地说:“去去!说谁不会那个呀?你们都回家去好好看看,你们的儿子长的像不像我三浪子?”小寡妇一扒拉三浪子,“得了吧你,还吹?”
“唔嗷,还吹?”
大伙闹哄着。
苏四把三浪子往旁一捞,叮嘱了几句看好皮子的话,又往手里塞了两大洋。苏四和郭杈子道别,留下招待钱,又拿出五块大洋叫买些石灰啥的,别叫虫咬鼠嗑的祸患了皮子。
“老少爷们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苏四在圩子口和乡亲们恋恋不舍的道别。郭杈子和浪子送苏四送出老远,还给苏四留个影子在那儿。
苏四千辛万苦回到黑龙镇,带回真实消息,齐齐哈尔确实沦陷了。
小日本占领齐齐哈尔,威慑了北满,威胁东满。
黑龙镇的人们,惊弓之鸟的惶惶不可终日,抢购成风,吉大洋贬值,货物短缺,物价飞涨,各家商铺难以为计。松木二郎趁机捣乱,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发了一笔横财。同时,也在吉德脸上削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冬至和外国买办定的机器设备,因东北突发的战事,拖延得杳无音信,更叫吉德忧心忡忡了。
“哎我说,都等有两个多时辰了,咱回吧!”小鱼儿搂紧貂裘大衣领子,催促着站在十棵杨树林江坎上的吉德,“这天冷呵哈哈的,我都快冻成冰砣了?”小鱼儿贴近吉德,拿胳膊肘拐下吉德,“你再望,二娃和程小二也没回来呀?我知道你心急,可有啥法呢?赶上这年月,原指望有老毛子待的哈尔滨小日本不敢占呢,可这谁成想呢?我爹今儿一大早接到的我二哥电报,说的是阳历一九三二年二月一号的事儿。今儿都是阳历一九三二年二月六号,民国二十一年,阴历大年初一了。我二哥姜尚文旅在双城堡伏击的小日本,二号退守的哈尔滨,五号又溃退至大罗密、三姓一带,和李杜将军的自卫军继续坚持抗日。这算是阳历一九三二年二月五日,腊月大年三十,小日本攻占了东省,哈尔滨保卫战失败的。二娃和程小二带楞头青几个人的爬犁帮,去哈尔滨办货是腊月头走的,这小溜一个来月了,是早该回来了。这,还石沉大海了!你不用犯愁,过年货没赶上,咱年后卖不一个样吗?货整回就卖,没整回就不卖。瞎了呢,就自认倒霉!啥事儿,也别太苛求了,人回来就好。那你说大舅那批羊皮呢,叫苏四撂齐齐哈尔那噶达了,不也愁人,也得受着。嗨,时局形势严峻,黑龙镇还不知啥时会落入小日本魔爪呢?”吉德愁恼地说:“往年指着冬至在奉天办货,这奉天一完蛋,俺这不又听苏四说齐齐哈尔叫小日本占了,就赶紧打发二娃他们到哈尔滨多淘孬点儿货,过年卖不完,这不也接骨上了吗?谁想了,这哈尔滨又煞戏了,俺是没想会那么快呀?这抗日义勇军那抗日自卫军的,还是没挡住小日本?我犯愁还不只这些,小日本一旦占了黑龙镇,这买卖做还是不做,咋做?你没看那松木二郎,哄抬物价,老百姓辛辛苦苦挣那点儿钱,白白都进小日本的腰包了,俺不心疼啊?俺想赶紧多进货,压压小日本的气焰,搁马爬犁打快当拳,那玩意儿比马车快,又灵活,顺江就回来。这还打坞了?师哥带人到莲江口去接接,这也一缨子连个信儿也没有?那前儿,不是怕江北刘三虎的胡子打劫,不如搭哈鹤运煤小火车冒冒险了,给两钱儿,到鹤立,再往回整也近了?还有,那批机器设备,定金都交了,货不见影,这不愁吗?”小鱼儿拉拉吉德安慰说:“走吧,都快下午晌了。给我爹这年拜的,一大早,都堵我爹被窝了?屁股没坐热,一个电报,就把你造这儿站了一上晌。二娃和程小二也不傻,滑舌调嘴的,你不用往窄里想,往宽了想,不会有啥事儿的。”
吉德扶小鱼儿上了马,个个儿也上了马,回回头,往江沿村遛达着。
“你说山田这夹尾巴的狐狸,可翘起了狼尾巴了啊,四处乱窜,连草上飞和鱼皮三的绺子都敢闯?又是许愿又是答应给枪支弹药的,拉拢他们,让他们投靠小日本。草上飞和鱼皮三不吃山田那一套,还把山田骂个狗血喷头,就差没当狗擗巴了?穿山甲可他妈不一样了,势利小人,有奶便是娘,投靠了小日本。说是穿山甲把他霸占的煤矿山、金场子都兑给了杉木株式会社了。那是幌子,扯******犊子,杉木并不知道,实际山田就是为小日本占领咱这噶达做准备。杉木这小子,也不是咋的了,从打小日本占了奉天,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憎恨开小日本的霸道行为,倒对咱们人有了愧疚?那回崔镇长和大舅上西街县府,要求唐县长抗日不要响应熙洽的自治,山田要在半道上除掉崔镇长和大舅,还是杉木向俺透的信,崔镇长和大舅才免一难?那七巧猫说,有段时间,美枝子去找唐县长好几次,偷偷摸摸的,也不搞的啥名堂?这,看来日本人和日本人,对这场小日本武装占领的侵略行径看法是不同的。这往后,小日本真的占了黑龙镇,咱们还真得摆平杉木,为咱所用,才能打败对手啊!”
“唉,这世上的人,不管哪噶达的,没场看去?马打驴桩,生的是骡子。驴打马桩,生的是駃騠,那都得看啥揍性?杉木就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黄皮子哄鸡,狗搂耗子,替人办事儿?钓鱼下饵,贪吃的,你就上钓!再就是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钓!咱就是一个做生意的,能咋的?寻思多了,伤神!咱就走一步看一步,小日本还能成气候?我看,小日本也就麦地的蝈蝈,麦子一熟,蝈蝈还不瘪咕了?小日本真的王八盖子上开花,也有凋萎的那天儿?这就像生孩子前儿,疼你就忍忍,得来了新生。别多想了,缺边少袖的。过河吧,我给你扔石头。上山呢,我给你托底儿。上炕……”
“你驮着俺呗!”
“我驮,还不有换班的吗?哎你说,我担这冤枉,儿子没少给你生,人家说我独性,不叫春芽姐和月娥姐沾边儿,我冤枉不?你那鱼籽儿和我的蝻子,一甩一窝,我咋就多吃多占了?你个个儿说,就你那劲儿,你偏心眼儿了吗?那啥,那大丫儿就不说了。旱旱的,涝涝的,没怀就没怀吧!可那姐俩,和我都一样的吃喝,他姐俩咋就这些年没再怀上一个呢?”
“谁知道呢?俺也这么想。”
“你別管笑?笑啥,还笑?”
小鱼儿拿马鞭撩打下吉德,吉德搂马头一躲,不经意发现西边二里多地江面上,有一大溜马爬犁一溜烟的没命的朝这噶达跑过来。似还隐隐约约听见有枪声。吉德愣神细看,惊喜地大叫,“咱商号的黄镖旗!那马上挥枪的是师哥和楞头青。二娃和程小二回来啦!”小鱼儿确认地说:“是他们!”吉德从怀里掏出驳壳枪,冲小鱼儿说:“俺看爬犁后有人追赶,你快去找曲老三,叫人来!”小鱼儿已从怀里拽出勃朗宁手枪,心急如火,眉眼生烟地说:“这是曲老三的坎子窝儿,不用咱叫,他们也会有人上来的。我和你一道接接二娃他们去。”说着,人冲下了江坎儿。“你这野娘们疯了?”吉德追着喊着。
“嗖!”
一匹大青骡子一匹炭黑马,擦吉德身边呼啸而过。马上两人扬着红绸袄胳膊袖儿,手举匣子枪呼煽羊皮大坎肩,猱头帽子下压着两根扬鞭一样长长的大粗黑辫子,吉德纳罕,转过两张熟悉两孔,“大东家!”吉德惊奇喊嚷:“大梅、二梅!这搁哪噶达冒出来的呢?”吉德快马加鞭,还嫌乎大枣红马跑的慢,又猛抽两鞭子,大枣红马后鞦腾起两道血檩子,大枣红马像懂主人心思的猛蹬四蹄飞了起来,超过大梅二梅,撵上小鱼儿的雪里白马,两马错镫,“你和大梅二梅稍后!没听打着枪呢吗?”小鱼儿红唇皓齿,“稍后?你不知道,大梅二梅姐俩叫彪九调教成神枪手了。咱家那几个炮手,都甘拜下风!你那两下子,还不如我呢?”
迎面是虎头的爬犁,“大东家,前边危险,快调转马头!”虎头只喊着没停脚,“江北绺子别梁子砸窑,彪九和楞头青带人顶着呢。”吉德迎着一大溜爬犁,看见了二娃,“往江沿村跑!”二娃挥舞着鞭子喊:“德哥回来,危险!”吉德错过爬犁,脚下雪粒儿嗖嗖扫荡着冰面,迎面嗖嗖的枪子儿乱飞,就奔弃马隐在塌土堆儿后的彪九冲过来,一出溜下马,就冰滑到彪九身边,彪九扭头一瞅,“你咋来了呢?”吉德扒开薅草往前瞭望,“人呢?”彪九说:“前边的豁口后。膘三、傻二,你俩从坎子后绕到胡子后头,兜后路。”两人刚走。“哒哒”大梅和二梅在小鱼儿两侧冲过塌土堆儿,直奔前边的江豁子。彪九大喊着,“哎呀这谁找死啊,快上马!”吉德蹬上马喊:“小鱼儿和你媳妇、小姨子。”彪九大喊:“******,不赶乱吗?冲啊!”
“冲啊!”
“冲啊!”
江豁子后的十几个胡子,一看有吃生肉的,还是仨漂亮娘们,也不气锐,“抢娘们当老婆啊!”骑马迎着枪子儿冲过来。
“嗖嗖!”
两个胡子后膛开花,栽下马。前头的胡子也叫小鱼儿和大梅、二梅撂倒两个。胡子腹背受敌,乱了阵脚,就往江心败逃,想逃往北岸。彪九和吉德带人拦腰赶上,“咣咣”撂倒一个。
江心冰砬子峋峭凸凹,马不能行走,胡子纷纷弃马,以冰砬子掩护,且战且退。大梅和二梅也下马,依托冰砬子掩护,一枪替一枪的追打。彪九上来拉住大梅,“疯婆子,别追了?”
说话这当,“当当”随着胡子身后几声枪响,倒下四个胡子,从斜插柳毛通里冲出四个划雪橇的蒙面人,又是几枪,把胡子全报销了。还没等人缓过神来,四个蒙面人不见了。
“这是曲老三的杀手锏,四大兽!”吉德猫在冰砬子后对彪九说:“神出鬼没,突袭的高手。”
“我听说过,没见过,这回算开了眼。”彪九说着拉起大梅,“你这老娘们净胡闹?这小鱼儿小姐身子贵夫人的命,有个好歹你哭都来不及,赶紧领回去!”
“师哥,也不是大梅领来的,怨她干啥?”吉德替大梅开脱,又问:“大梅,你姐俩咋来的呢?”
“还不是惦记他?”大梅瞟下彪九,“这说接接二娃和老妹夫,一去**天,谁不惦记呀?俺娘听外头这个乱,打我哥走那天就没睡过囫囵觉,摸黑儿坐炕头掉泪。我和二梅那也不是,提溜个胆儿过日子?大东家你和少奶奶不也一样,要不你俩跑这噶达干啥?”
“说完了,你回去吧!”彪九看大梅走了,也往回走,对吉德说:“我在莲江口接住马爬犁帮,在莲江口大车店嗯达了一宿,寻思赶早,一天的工夫就出溜到家了。天不亮就爬起来往回赶。这股胡子,打从莲江口大车店就跟着,一直没敢动手。也不知咋的啦,在这噶达犯糊涂了,唬巴的,追着屁股打?”
“看你快到家了呗!”吉德和彪九上了马,“再不动手,就放‘空’了,坏了规矩?”
“队长,还有有口气的,咋整?”楞头青过来问。彪九说:“你是队副,还用问我吗?”楞头青说:“我看活是活不了了,挺痛苦的,积点儿德,送送吧!”吉德拦着说:“俺看看去,都是命!”彪九搁拿枪的胳膊一拦,“你拉倒吧,大年初一多晦气?”说着,对楞头青一使眼色,楞头青心领神会地走了。吉德对彪九说:“你?”彪九照吉德马屁股猛拍一下,大枣红马蹽开了,“快去看看二娃他们吧!”
吉德撵上等在江沿村江沿的马爬犁帮,二娃说:“德哥,嗬,这仨娘们,一溜神风,枪子儿都拐弯,刀枪不入,女中英豪,赶上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了?这以前也没见她们仨显山露水的,嘎,下个大黄蛋!”吉德瞟下小鱼儿和大梅,哂笑着说:“二娃,你知道咱这儿牛都咋死的吗?你吹死的。这叫啥?逞晒!先回铺子吧,叫牛二把货卸了。今儿大年初一,俺给大伙过年,发个大大的红包。”德增盛牲口寄养在牛家圩子各家出的老板子说:“大少爷,这一路啊,都托你的福啊!一遇关卡,一提你二大舅子姜尚文仨字儿,都******打立正又敬礼的。有那嘎伢子(捣蛋)的,二娃递俩小钱儿,也哈哈了。”吉德瞅下小鱼儿,“别说啊,二哥这尊佛还挺有人缘的。”小鱼儿得意地说:“我二哥,一不喝兵血,二不坑害百姓,谁都得给个面子?”跟二梅在爬犁上近乎的程小二说:“也就扯虎皮当大旗,他们连姜尚文面见都没见过,只知有这么个挺尿性的二十二旅旅长驻守在双城堡,打小日本不含糊?也有较真的,在三姓,他们就知道他们旅长叫李杜,不买姜尚文的账。我一提周大掌柜,说认识,不熟?我再一提二哥吉增,都点头哈腰了,‘那混世魔王,仗义!’我和二娃想在三姓打个站儿了,会会二哥。那大兵说,‘回黑龙镇过年了。三口!’三口?我疑惑的一抻歪,人家说,‘他媳妇肚子里揣个。’哈哈,瞅二哥混的,够一说吧,二嫂怀上了,大兵都知道?”二娃扭身冲程小二喊:“妈呀,瞅你那出,我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你别跟二梅腻歪的,我瞅了痒痒!”几个年轻老板子也是和程小二一个圩子里混大的,也起哄的嚷嚷,“小二,赶你老婆来接你了,你这不馋人呢吗?下来!下来!”
吉德骑着大枣红马问马爬犁上的二娃,“咋去这些天呢?”二娃说:“别提了。去这一道,一会儿这儿窜出一股兵,一会儿那儿又窜出一伙兵不兵匪不匪的抗日的人。咱去不拉了不少山货吗,怕出麻烦,没发,躲躲藏藏的,就耽误了几天?到哈尔滨,赶大年前,这山货成了热门货,咱那老买家,提两大子儿的价,把山货全包了。咱办的年货,有的价高,有的便宜死了?这都是小日本闹的,怕小日本打进城,不得逃难啊?像棉花啥的,凡保暖防寒的玩意儿,可贵了,还有价无货?像锅碗瓢盆这些玩意儿,给个价就卖。不少商家人心慌慌的,大甩货!腊月初十就往回赶,寻思起个早贪个黑的,腊月廿十咋的也到家了,赶年前多抓挠点儿?可这一道,不消停,乱糟糟的,走走停停,和蟊贼还削了两场。这多亏了楞头青,枪头准,一叮一个。”吉德往后挲摸一下,看彪九和楞头青二十几个巡察队的人赶上来了,就停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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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十三个,捡了十一支长短家伙,不知咋的少了俩儿?”彪九冲吉德说:“这些家伙,都是好玩意儿,给你们民团了。”
“那好哇!”吉德说:“民团净是些扎枪头子四股叉的,这下可有顶硬的玩意儿了。哎,那咋还有不带枪的胡子吗?”
“我哪都找了,奇了怪,愣少两个家伙。”楞头青说:“我也问了,咱的人谁也没觅下呀?”
“哎小鱼儿你老傻乐啥呀,像吃喜糖似的?”吉德瞅小鱼儿老拿眼睛勺着大梅,就问:“大梅,你也鬼眯咪的笑啥呀?”吉德疑猜地看着大梅问:“咦,你那双枪哪来的?”大梅说:“俺跟炮手借的。”吉德啊,“你那枪法俺听小鱼儿说,是跟师哥学的?”大梅点头,“嗯哪!”吉德又问:“你那豹子胆儿也是跟师哥学的?”大梅轱辘两眼珠子猜疑地说:“嗯哪啊!”吉德哈哈说:“师哥,你教教俺这胆儿咋成豹子胆呗?”彪九一笑说:“你问小鱼儿干不干?”小鱼儿说:“我有啥不干的。”彪九诡笑着说:“那你今晚就把行李卷搬过来吧!”吉德诡异地问:“干啥?”大梅咯咯的笑,小鱼儿说:“睡觉呗!”吉德“啊”的醒悟,回手抽搭彪九一鞭子,“哈哈这豹子胆……亏、亏你想得出来?一被窝,传精送宝啊!”
笑了一阵,吉德破闷儿地说:“大梅呀,那两把枪你就留下吧!”大梅狐疑的瞅瞅小鱼儿,成认地叫好,“大东家,你咋猜出来的。那太好了!”彪九愣愣地瞅着大梅说:“你这破娘们,想要枪跟我说一声啊!”大梅不买彪九的账,“俺管你要,你咋谝哧俺不说,那不是抻手要饭,张脸叫人打吗?这两把枪是俺个个儿打死胡子弄来的,用着理也直气也壮。”吉德说:“大梅,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好样的,有志气,有咱山东黄县人的骨气!”小鱼儿一瞪歪吉德,“就你山东黄县人好,虱子双眼皮,虮子双棒的,跳蚤八个爪,比人十个眼儿都多长个眼儿?咯咯……”楞头青插一句,“人是长十个眼儿,那咋多一个眼儿呢?”彪九削了楞头青一鞭头子,“上边旯去,你个不透气的玩意儿了?”楞头青不服劲儿地顶嘴,“人你不用数,你数数你骑那牡马几眼儿吗?”彪九强忍着,憋住笑,扭头扫下大伙,嗔怪地说:“笑啥笑都,你个傻光棍儿?”小鱼儿咯咯的拿鞭子扒拉大梅,“这又出来一个脑子不拐弯,只认货,管大姑娘要奶的。”彪九脸一哧红,“鱼儿少奶奶,提溜哪壶呢?”吉德看着造得脸通红的楞头青,“直爷们!小鱼儿你们别管乐,你们帮帮楞头青解开这个谜,再帮个忙呗?”大梅嘴急,冲楞头青说:“多个啥眼儿,你说啥眼儿?心眼儿!”楞头青一拍脑瓜儿,“哎呀我的妈呀?”大梅又说:“大东家说的,这个忙俺帮了。程小二家有个妹子,还没找人家,我给楞头青队副拉格拉格。”楞头青大姑娘似的说:“那能行吗?我、我……”彪九瞥下楞头青说:“我、我个**,熊货!打仗那章程哪去了?大梅,我看行。你就给说合说合,也省得我这匹大牝马屁后老长双眼珠子,轱辘轱辘的。”吉德哈哈说:“师哥,那还不好,省得你有非份之想嘛!”
“吉大东家,乱套了。”一帮人说说笑笑到了城北门,郝忠在北城门口拦住吉德,一脸沮丧地说:“哈尔滨又丢啦!”
“这俺知道了。”吉德下马说:“昨天的事儿。”
“咱这的南城门外的城防团,也叫唐县长调往西街(东兴镇)了。”郝忠急着说:“还有、还有警察大队驻苏家镇的一个中队也调去了。这唐县长不是倭瓜里抠瓤儿,咱镇上兵力不就更空虚了吗?我这就剩一百多号人了,上边又断饷,眼瞅着就舔锅底了,能守住这大县城吗?你那民团人倒不少,啥家伙呀,捡鸡毛凑掸子,顶个屁用啊?”
“别急郝队长。军饷俺先拿一千块大洋用着。不够,你找殷会长,商会募捐会会帮助你解决的。这下,你就安心了吧!如果你吃着抗日的粮,心干着的是熙洽干的狗事儿,今儿俺就叫你扎脖儿?”吉德沉静地说:“咱这噶达各界抗日热情很高,各帮会也在招集人马,还有商会的巡察队,这城墙也在加固,没事儿。哎哎老邪,你过来!”吉德看巡城民团的老邪几个人过来,喊道:“楞头青,你把缴获胡子的十一条长短家伙交给老邪。哎老邪,俺告诉你,二十队民团,先一队分一个,没有的俺再想办法?”老邪答应着,叫人拿枪走了,“哎老邪,发给了谁,到镇上书吏水蛇腰那儿登个记,别弄丢了?”
“走吧,崔镇长等你呢。”郝忠说着上了马,“彪队长、楞头青队副也去。草爬子队副早等在那儿了?”吉德冲小鱼儿说:“叫灶房多炒些菜,好好招待招待大伙,大过年的。”小鱼儿答应着说:“你快去快回,别一竿子支没影了,叫大伙等你?”
土狗子和土拨鼠从富裕镇回来,一脸的丧气,见吉德面就说:“德哥,邪楞了,这粮是一天比一天难收了?价像猴子撺高似的,一天比个儿的涨。庄户人都怕打仗,不愿卖粮了?有的实不可解了,急需用钱,才斤斤计较地卖那一**头子,还把价钱抬的比门框子还高?有些老主顾的大户,也囤积不卖。从秋天晚儿到现在,才收往年的三、四层那样子?德哥,那咱那几个粮点儿还卖粮吗,是不是也得留点儿后手啊?这一旦真削巴起来,咱镇上这么多人没粮咋行啊?这不,我个个儿也没主意,才来请大东家示下?”吉德摆摆手,“咱哥们可别扯这个,还示下?依俺看,各粮点和远趟子跑街的,收还得继续收。别个个儿扎口袋,先松套?这卖不卖,还是要卖的。这个时候不卖,不道德,招人骂,也太损了?咱到啥时候,都不能砸了咱德增盛商号诚信的招牌?你看,别人那么抬价,咱铺子一直就随行就市,买卖反倒火了?抬价的铺子呢,比如像成士权,跟松木二郎屁股后一样起哄,谁**他了,生意一落千丈!一个铺子生意做的好赖,除了经营头脑,主要在你种下的种子,就是人气、人脉。水可浮舟,也可覆舟,老百姓不买你的账,啥都扯掉裤子露屁股臭的谁呀?就小日本打来,咱们也不能跟小日本屁股后闻骚,坑害百姓,丢了咱买卖人的德行。有实在接骨不上的,揭不开锅的,该赊给还是要赊给一些的。但口子不要太大。另外要防止哄抢。尤其是注意咱的同行。防止他们吃进咱的,再高价倒买出去,挣昧心钱。还有要防止抢盗。一有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啥的,就加派人手,日夜不离人的看守。兵荒马乱的,粮食最招惹事儿,你把仓库存粮,多分散几个地场,掩藏好,以防不侧。同时,这招也防小日本打来,抢咱的粮。咱的粮,不能喂了狼?”土狗子说:“德哥,你这是奸滑兔子三个洞啊!我马上踅摸地场,立马捣腾。”吉德一乐,“是狡兔三窟!咱这是是水未来先叠坝,有备无患!”土狗子说:“这一道上,我看各绺子也在收刮粮食,整得庄户人家遥哪藏粮。更他妈气人的是打咱收粮的冒支,说哪哪粮栈的,弄到粮,不给钱,赶起爬犁大车啥的就蹽了。庄户人要撵,就开枪钉桩子,弄得庄户人一见咱,也当胡子了。胡子这一整,可就给咱削橛子了?胡子前脚走,咱后脚到,那橛子可咋拔呀?四处脑瓜子碰墙,收不着粮不说,还捡一顿臭屁骂。挨骂还算好的。有那唬糙的,拿着四股叉,遥哪撵着打。咱有个伙计,眼珠子都叫打凸了,我搭两块大洋,有些日子才治好。”吉德听后说:“对了,俺还忘了一条。咱跟前儿这两大股的胡子,你碰着了,提一提德增盛,不会抢你的。咱得提防小日本捣乱。你别看小日本的军队没到咱这噶达,那狼须子早就隐藏在咱这噶达了?咱得防止他们下毒手,放火烧咱的粮栈,制造粮荒。小乐在黑瞎子沟也收了些粮食,俺叫老山参都藏到没人知道的山洞里了,预备咱们为难遭灾或者逃难时应急用。”土狗子说:“小乐这小子,自打娶了人参果,守着人参果管顾生孩子了,也就回来送山货待那屁拉一天两天的。”柳月娥端上茶,瞅着土狗子说:“瞅你说的,人家小乐那是顾家稀罕人参果,你眼啥气呀?你不也一样,一回来,一天天的猴猴着春花,弄得春花想到我这儿串串门都没空儿,你还说人家小乐呢,你们哥们都一个味?”心儿跑进屋,扯着喊:“妈!妈!我那轱辘圈儿呢,二龙还搁门外等我呢?”柳月娥说:“那不在西厢房墙根儿那吗?好好,妈给你找去。”柳月娥说着扭过头,对土狗子说:“有空叫春花来串门,春芽姐可想她了。”土狗子“嗯哪”的答应,又对吉德说:“我看小日本也就秃尾巴老李(黑龙江由来的传说。盘踞在黑龙江里的一条黑龙,惹祸被父母砍去尾巴,后又被小白龙撵出黑龙江。每年六月回黑龙江一趟,祭奠父母。),来去一阵风,一顿冰雹后,还不是雨过天晴?咱当院子扔把菜,吓唬秃尾巴老李那样,就吓跑了。豆腐锅里的泥溜够子,小日本它能撺儿几撺儿?嗨,也愁人,东北军多少人哪,小日本豆促子似的,才几锄几镐,就稀里哗啦了,真叫咱东北爷们臊脸儿?耗子钻大象鼻子,以小欺大,就能降住咱?”吉德唉叹口气,“南京的权贵出卖了咱们东北,就像笑话说的,‘小尼就从了老纳吧!’”土狗子贬斥地说:“薛怀义乔装和尚不念正经,白瞎那副袈裟了?”吉德嗨说:“过去有个县官,审理一起狗咬死家主人的案子,断不了案,回后堂也愁眉苦脸,他老婆问他,他说,有个外出做生意的人,三年没回家,回来那天晚上,那生意人正和他老婆办房事,就叫他家里的狗咬死了。他老婆一听,这有啥难的,扒下他老婆上衣,看她肩头有没有狗爪扒的痕迹,不啥都清楚了吗?那县官按他老婆说的,果然那女人肩头有狗爪子的疤痕。”土狗子说:“那生意人他老婆和狗通奸这不?”吉德接着说:“县官案是破了,疑窦产生了。”土狗子哈哈说:“县官老婆,不打自招,这馊主意儿出的,惹火烧身啦!”吉德一拍桌子,“这里的猫腻,你都看出来了?”土狗子一稀溜,“那是啊,我又不傻?”
“仇九,你探头探脑又缩头缩脑的,想进又不想进的干啥?”吉德问:“屋里有老虎,吃了你啊?进来吧!”
“哎爹,俺领仇大爷进了门厅,他就在门外管桄当。”大龙从仇九身后探出头,推着仇九,“你进去吧!”
仇九欠着脚进来,瞅瞅土狗子,“狗子掌柜也在呀!大东家……”土狗子瞅仇九欲言又止,有啥事儿想背着个个儿,就说:“仇掌柜,就差我一个人呗!吞吞吐吐,比拉屎都费劲儿,整个啥事儿?那我出去,你们诎咕。”仇九忙推说:“不是!不是!”吉德说:“仇掌柜,土狗子也不是外人,有啥事儿你竟管直说?”仇九又蹭歪了一会儿,才勉强地说:“啊,也不算啥大事儿。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大东家。我听杉木说,山田正在秘密调查各家粮栈粮店的存粮地点。看样子,山田居心不良,是要图谋不轨呀!是不是山田要给哪噶达通风报信,先摸清底数。再不就是要搞破坏。他也不做粮食生意,山田琢磨这事儿是干啥呢?”土狗子听了,有点儿发毛,又火冒三丈,“******,德哥,你瞅瞅,还叫你说着了?他妈腿的,这山田猫咱这噶达想干啥,咋啥事儿都掺和,没有不插手的呢?那回我往兵营送粮,郝队长还提醒的对我说,要注意保密,山田在偷偷调查往兵营送粮的数量呢。他这是看兵营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就能推算出有多少大兵了。山田这个耗子,要盯上粮食,那可就有大的说道了?”吉德一挥手,“仇掌柜你先回,有啥事儿随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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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里,灯光昏惛,客人不算太多,牛二跟着个蓄着小胡儿瘦呱脸的三十多岁爷们喝酒。看上去,两人谈的很投机,拍拍搭搭,熟头巴脑很近乎的样子。
这人是个盐商,叫张宝财,有个个儿的马帮,跟德增盛商号有多年生意上的往来。
“你这趟来黑龙镇可不易,没叫人劁了吧?”牛二眯笑的瞄着张宝财,劝着酒。张宝财跟牛二碰了下杯子,拧脖子的歪头嘻笑,滑着眼仁儿瞅着牛二说:“那可不咋的,不是我多年炼就的泥溜够子本事,这河还就过不去了?这大粒海盐从营口捣腾过来,铁路都趴上了屎壳郎,没坐上火车,几截子的马帮,才折腾到了牡丹江,我接上手,这价钱就上去了。从牡丹江这一路下来,闹抗日的五花八门,赶陈胜吴广起事儿了,枪锸老铡刀的,啥家巴什都有,闹哄哄的,可火了。那逃难的,老狗皮帽子羊皮袄的,拖孩儿带崽儿,惨哪,一副败国相。我还碰上趁火打劫的,一顿枪炮的凿巴,还弄丢了两驮盐。嗨,瞅这样儿,这马帮活计算干到头了。”牛二手撕下个野鸡大腿递给张宝财,“住在哪个大车店了?”张宝财狼吞虎咽的吃着野鸡大腿,抻长脖子噎了两噎,抹了把油嘴,“城北头的悦来客栈。我跟老板娘娃娃鱼是老熟人了。”牛二酎口酒说:“那老娘们可邪拉,骚味十足,跟你也有一腿吧?”张宝财嗤溜一笑,眼仁儿一滑,狡狯地说:“那老娘们可是秃噜毛的好手,浪的没边了,谁没叫她呱哒过?我哪回来,不叫她夸拉去十块八块的。”牛二说:“你也就是吃惯了哪家大酱,不稀罕别家缸的了?哎张掌包的,那盐就像你拿的这个样子呗?”牛二挑捡一颗盐粒拿舌头舔着问张宝财,张宝财嗦拉咬着鸡腿骨,点头“嗯哪!”牛二问:“有多少驮?”张宝财一扬手把光光的鸡腿骨往桌上一丢,酎口酒说:“二十三驮。”牛二问:“老规矩,啥价?”张宝财涮着眼珠子,一笑说:“咱都老主顾了,这年头,长一成吧!”
牛二没有立马答复,考虑的和张宝财碰杯酎干了酒,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就这样。明早铺子一下轧板儿,咱验货交割付银子。”张宝财拉长舌头舔几下大拇指和食指的油渍,拍着牛二肩头,咧呵呵地说:“我就愿意和你们这样的大买卖家做生意,痛快!”牛二笑说:“咱谁跟谁呀,该照顾你我还是要照顾你的。你这一趟,跟往常不一样,不易呀!”张宝财顺手从桌底脚下掏出卷好的一桶皮子,亮给牛二看,“这是张熟好的老熊皮,朋友送的,铺着隔凉隔潮还热乎,你收着。”牛二推让说:“咱哥们你还扯这个,拉倒吧!”张宝财赖死推扯的叫牛二收下,牛二没发,收下说:“下回就不要这样客气了。”张宝财晃着脑袋,“下回,这乱糟糟的,你等猴年马月吧?我吃好喝好了,咱明早见。”牛二送着张宝财到明月楼大门口,看张宝财上了他心爱的乌珠穆沁大马,扬手说:“明早见啊张掌包的。”张宝财嘚嘚的驱马说:“明儿见牛掌柜!”牛二也解开马缰上马,再看张宝财的马,一溜烟儿的消失在夜幕中了。
第二天一大早,牛二早早的就来到柜上,看见仇九,就说:“张掌包的贩来二十三驮大粒盐,我留下了,你把货款预备好。”仇九点着头说:“这可是缺货,我这就到钱庄办去。”牛二看着伙计开门下了轧板儿,在大门口等着张宝财。左等右等,日头升老高了,还不见张宝财来,牛二心里头笑骂,‘这色拉货,叫娃娃鱼‘塔拉哈’ 啦,起不来了?’仇九从钱庄回来,下了马,从马鞍挂钩上拿下钱袋子,拎着问:“还没来呀,别出啥岔头了?”牛二也纳闷地说:“是啊,昨晚说好好的,也该来了?仇掌柜,把马给我,我去看看。”
牛二催马来到悦来客栈,推门撩开棉帘子,娃娃鱼乐呵呵地和牛二打招呼,贴乎乎地凑过来拉着牛二问:“你这牛掌柜大稀客,找谁呀?”牛二问:“有个贩盐的张掌包的,是不住在你这旮子呀?”娃娃鱼一扭达,“是啊!昨晚在外头鼓捣一宿,回来就嗯达那儿也没睡,我咋逗嘘也不搭理人,一个人生闷气呢。”
牛二拉开里屋门,走进去,南炕大通铺,有二十几个人还窝在被窝里没起来,起来的几个忙着絮靰鞡系换着鞭子梢儿啥的,娃娃鱼撩开北炕小孬猫的炕帘搭在大钉子上,对嗯襶里面的张宝财说:“哎死玩意儿,德增盛牛掌柜找你,快死起来吧!”张宝财一噗愣,抽着脸问:“谁?”娃娃鱼说:“瞅你吓的死色儿,牛掌柜!”牛二半个身子探进,看张宝财抱个被头直往里边儿的墙上靠,“咋的啦张掌包的,见了母夜叉就吓成这个样子,她又吃不了你?”娃娃鱼推把牛二,“谁母夜叉,我昨晚可没碰他,回来就死个脸?”牛二抿眼娃娃鱼,“瞅你那两玩意儿撅那老高,省得了啊?你忙去,我有话和张掌包的说。”娃娃鱼勾一眼牛二,骟骟的走开,撩嘘起来的几个老板子去了。
“张掌包的你这是咋的啦,怯生生的?”张宝财不敢正眼儿的拿眼仁儿滑下牛二,“咋的,没咋的呀?”牛二坐在炕沿儿上扭身瞅着张宝财说:“没咋的就起来走吧,柜上伙计都等着卸货呢。”张宝财歪着脸说:“货没了。”牛二噌下站起冲张宝财喊:“货呢?”张宝财拿着被花挡着脸说:“叫我卖给别人了。”牛二气的一扭脖子,“你、你咋言而无信,见利忘义了是不?”张宝财摔下被花,直脖儿喊:“我是那种人吗我?”牛二吼叫地问:“你不是那种人,那货呢?”张宝财横横地说:“卖了!”牛二说:“还不是吗?大言不惭的,卖了!卖给谁了这一个大黑夜头的?”张宝财委屈地说:“我知道卖给谁还好了呢,反正是卖了。你不信,这一捆子日元不在枕头底下呢吗,你看?”张宝财掀去枕头,抓起一捆子日元,扔给牛二,“你看吧!”牛二气得无语,干看着张宝财。
张宝财那一大溜马帮,招摇过市的,谁眼睛也不瞎,能不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吗?
张宝财和牛二喝完酒,骑马往客栈赶,一路很高兴,哼哼的。货出手顺利,价钱也不低。张宝财觉得牛二很够交情,是个哥们。就他一口价,人家牛二没还价,太讲究了。
到了客栈后院,张宝财下了马,把乌珠穆沁马交给马倌,叮嘱几句,又到放货的仓库,拿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察看下货,还挨个数了数,就走出仓库锁上门,没走两步,一个人上前跟张宝财打招呼,“张掌包的,别来无恙啊!”张宝财晕乎乎的借马棚的马灯光瞅瞅来人,黑乎乎的也瞅不清,就绗乎乎地说:“啊还好。你是……”来人说:“张掌包的好忘性啊,我你都不记得了,咱还在一块堆儿喝过酒呢。”张宝财酒劲儿有点儿往上顶,醺醺然地说:“是吗,面荒的,记不太清了?”来人半拉半扯地搀扶着张宝财套近乎说:“哈哈贵人多忘事儿。这躺下还早,长夜头子的。我作东,咱哥们泡泡澡去。”张宝财推辞地脚就跟来人走了,“那多不好啊,哪能叫你请客呢,还是我来吧!”
两人搭肩搂背的就晃悠悠的到了美枝子浴汤,一进门,张宝财叫身穿和服的日本下女招待吓了一大跳,“这啥地场,白煞脸吃死孩子嘴,咋都是日本娘们呢哥们?”来人诡秘地一笑,“这细嫩的日本娘们不比娃娃鱼那大老娘们强百套啊,你就享享福吧!”张宝财嘴上谦辞,一对眼睛可溜向了日本下女,来人推搡着张宝财就叫日本下女诱惑的进了浴池,泡了搓,搓了按,按摩按的,爬了馒头山。
“张掌包的畅服吧!”来人恰好在张宝财累得仰歪晾蛋地这功劲儿,拉门进了屋,张宝财忙迭的爬起来,羞臊地遥哪找个个儿衣服,来人拿过一件浴服递给张宝财,“穿上,有人要见你。”张宝财臊臊地穿上浴服问:“谁呀,我这噶达不认识谁呀?”来人嘻皮笑脸地说:“你跑马帮的,走的是五湖四海,结交的是天下朋友,哪就不兴有个熟人了?”张宝财瞟瞪下这眼生的来人,心里才犯嘀咕,这不是你给我下的啥贼套啊?嗨,一时晕乎,这是上了贼船了。挺着吧,谁叫你嘴馋吃天上掉的馅饼了呢?“这边请张掌包的。”张宝财跟来人七拐八弯儿的进了个屋,一个留着小仁丹胡儿的日本人哈哈的接见了张宝财,“张君,幸会啊!”张宝财想,这是娘们骑木马,要上刑了!“你是日本人!”来人介绍说:“这是松木洋行的东家,松木二郎。”张宝财哼哼唧唧地一屁股坐下,“松木松鼠的,你想拉啥屎就拉吧!”松木嘻哈地说:“看来张桑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了。你那二十三驮盐我买了。”张宝财横横着眼珠子,“啥,你买我的盐?不行不行,你说晚了,我都卖给德增盛商号了。”松木说:“德增盛给你啥价,我可给的比德增盛的高。”张宝财心想小日本这是想火中取栗啊,就说:“这不是价钱高低的事儿,你拉屎能往回坐呀?”张宝财说着站起来,冲松木横横地说:“就是没卖,我垫大道喽,也不卖给你小日本?”说完,就拉门要走,从门外顶进两个拿武士刀的浪人,逼视着张宝财,刷的抽出刀,架在张宝财脖子上,“张桑,你就从了吧!”松木踱过来,躬身软和说着话,一双狼眼刷着凶光溜着张宝财,“嗯!”张宝财死鱼眼的盯住松木,“上坟不带烧纸,你气死祖宗我了?”松木向来人一递眼色,来人把一梱日元塞进张宝财手里,“没亏你,这算好的钱你拿好,咱糗货去吧!”就这样,来人押着张宝财到客栈糗了货。
“天上飞来的横祸,我不是人,牛掌柜对不住了?”张宝财跪着,抱拳说:“小日本缺大德的,我****八辈儿祖宗!”
“得了!”牛二一挥手,“我也是一时在气头上,张掌包的别见怪呀?”
“牛掌柜这就走啊?”娃娃鱼拿话送着牛二,扭头向张宝财划拉两手,挤眉弄眼的招呼张宝财快送送牛二。张宝财光脚下地,噔噔几步撵上牛二,“牛掌柜,咱别因为这桩不愉快的事儿断了咱们多年的念想吔,我再淘噔货,还是先禁你这老主顾的。”牛二回头说:“那盐放在啥地场了,你还记得吗?”张宝财哎哎的说:“影影绰绰,溜溜眼还记得起。”牛二贴张宝财耳语几句,张宝财点头。牛二走出屋,张宝财两眼干干的目送着牛二,委坐在了地上。
牛二在马上琢磨,松木这****的,趁火打劫,背后下刀子。啊,这抓鸭子掐脖子,是想断绝了德增盛商号的后路啊!
两天后,德增盛商号大门板上挂上了‘大粒海盐有售’的牌子。
原来是牛二又重新暗中从松木洋行仓库里,夺回张宝财那批食盐。
这夜,牛二带领着柜上的伙计拉着爬犁,跟着事先探好路的张宝财,来到松木洋行靠日本街后街的仓库,彪九和当新郎才两天的草爬子翻墙进了院子,把打更的老更倌绑了堵上嘴,打开大门,牛二和伙计拉爬犁进院,装上堆在院角的盐驮,人不知鬼不觉的拉回德增盛后院。
失盗后,松木马上向马六子的警察署报案,马六子一嗤鼻,一句等着吧,也就不了了之了。松木也暗中察访过,到过德增盛铺子里,还到悦来客栈找过张宝财,娃娃鱼扯腿撂胯地回答松木更干脆,张宝财还该我卖大炕钱呢,你找到了,告诉我一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松木气得齁齁的,也只得哑子吃黄连,干吃个哑巴亏。
邱厚来又来到了三姓,和吉增见面了。赶巧,美娃又生个大胖小子,酷似夭折的小胖,也就还叫小胖了。吉德和小鱼儿与吉盛和艳灵,也赶来三姓贺喜。
邱厚来肩背褡裢走江湖的样子,在殷氏皮货行分号找到吉增,俩人一见面就搂在了一起。
“一走几年,邱大哥你这回又来弄啥货呀?”吉增直炮筒子,急着问:“错不了,我还当你的马前卒,指哪打哪!”
“你还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邱厚来两只手搭在吉增肩上,端详着吉增,拍着肩膀,呵呵地说:“办啥货,到时你就知道了。”
“邱大哥,我给你沏茶,上好的铁观音。”吉增从靠墙根儿橱柜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茶叶倒进茶碗里,又从炉子上拎茶壶倒上水,盖上茶碗盖,递给邱厚来,“你从北平这一道来可不好走吧?这小日本秃噜鸭子毛似的,占了大半个东北,三姓恐怕也消停不了几天了?那个李副官跟俺说,三姓镇守使李杜将军,正筹划攻打哈尔滨,李团总把四姨太丽绢,都打发到他牡丹江远亲的家里去,就等跟小日本开战呢。哈哈邱大哥,你这趟来,看不见四姨太丽绢是不挺扫兴啊?”
“你小子就是骚拉巴唧的,人家李团总的姨太,我扫啥兴,我又不是专开绿帽子商行的。”邱厚来吹吹茶叶,嘘了口茶,风趣地说:“丽绢这女人是不错,名花有主,可惜不能柔怀于敝人了?我这次来,得当面去谢谢李团总上次帮的忙。唉,见不到丽绢,挺遗憾的哈?”
“你呀,俺咋说了,心里还是搁不下丽绢吧?”吉增哈哈点着邱厚来说:“这就像好嚼裹,吃着了也就那个味,没吃着老惦稀,贼溜溜的,死拉拉的。你呀俺看也就是快登快登嘴儿,养养眼,丽绢要真趴到你怀里,你还不知吓得咋样呢?有那贼心,没那贼胆!”
“哈哈,也就说说。哪像你,拿洋火棍儿支着眼皮,那个傻盯着。”邱厚来品着茶说:“这安溪茗茶铁观音不错,凝青山之秀,聚绿水之灵,好茶啊!这大山转的,多日不品茶了,折杀人也。”
“看来你真是品茶行家呀!”吉增往邱厚来茶碗里续着水说:“朋友送的。俺也喝不惯,没有大瓢凉水咕咚咕咚喝的爽快。你愿喝,就把这盒拿着,客气啥?”
“那我就不找汽球嗑(客)气了,䞍领了。”邱厚来说着把茶叶盒打开看了看,闻了闻,装进褡裢里,“儒林外史书中有个酸儒,叫啥名我忘了,穷困潦倒,在家灌一肚子的稀米汤,还好吹嘘摆跹个个儿如何的招人待敬,在哪哪大门大户净吃山珍海味大席,久而久之,都知道他好吹,就拿他的爱虚荣怪癖开涮,到谁家都讽刺地问又在哪家吃的大餐哪,快快上酽茶,消化消化食儿。这位酸儒装上流老爷,脸上风光了,肚子遭大殃了。这空肚子喝茶水涮肠子啊,越喝越空落。”
“哎哟俺的娘哟,塞子眼大把心漏了,俺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咋忘了这个茬了呢?”吉增仰面连拍大腿说:“邱大哥你不古今的绕弯子敲打,这罄还就不响,俺倒忘死咝咝的了,罪过呀!”说着,拉起邱厚来就走,“哪个馆子,你说,仙人居,还是醉八仙,任你挑?”
“撑饱肚子就行,管哪馆子呢?”邱厚来敛过褡裢,叫吉增拽咧着出了铺子门,吉增冷不丁想起了啥,一拍脑门子,撒下邱厚来,回身转回铺子,走的太猛,一头撞在门板上,娘的骂一句,推门拉门的拉出一个伙计,搡搡的指着不啥方向,“快去快去,俺在仙人居等他们啊!”伙计跑开,吉增扯着邱厚来就走,“你这又耍的啥鬼名堂,忙忙乎乎的啊?”邱厚来疑问地咧歪跟着吉增,过了大街道,大步咧歇的奔了仙人居。
“要说这仙人居呀,烹炒煎炸囫囵炖,那是南朝北国啊!”吉增一进门咋呼的叫来跑堂的,找个雅间儿坐下,“今儿个我装回大肚子,邱大哥咱好好造一顿。这说呀,说不准哪天就在小日本枪口下喝西北风了。小二,你掂怼上,挑好的。嗯,扒熊掌、红烧鲟鱼头、五花回锅肉、红焖麋鹿鼻,啊,八个菜,剩下你掂怼,清炒虾兵蟹将啥的,大姑娘梳歪桃儿——随辫(便)!这酒吗,就茅台酒吧,先上两瓷坛。去吧,这可有个饥肠辘辘的饿死鬼等着呢,快点儿啊!”吉增看跑堂的一哈腰,留下个不散的笑脸儿,吆喝着颠开,扭头对邱厚来说:“邱大哥,你这回来巧了,待会儿俺叫你认识两个人。”邱厚来“噢“的咦一声,一甩眼光,“你才叫伙计……谁呀?”吉增诡谲地一低头,随后往椅背上一仰,哈哈一顿大笑,又对着邱厚来说“见了你就知道了。”邱厚来说:“来盒烟吧!”吉增一手拍在桌上,“灯笼挂没脑子,秃头的。你瞅俺今儿咋的啦,管顾高兴了,老忘事儿,烟、烟!”跑堂听吉增喊叫,麻溜的颠儿过来,“吉掌柜要啥牌的?”吉增说:“来两盒老炮台。有骆驼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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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厚来抽上烟,憋憋的鼻孔里喷出两股长长的烟柱,“好香的烟啊!”吉增对邱厚来这回来反常的对烟茶的渴望举止,感到很是纳闷,阔绰的邱大哥这是咋的啦?“邱大哥,你这回来道上吃不少苦吧?”吉增瞅着邱厚来问。邱厚来贪婪的抽着烟,脸呈现苦闷,“哎呀,苦是苦点儿,可这心病叫我寑食难安啊!国土沦丧,民不聊生,这东北啊,必须昂头挺胸的抗战!”吉增同感地说:“这小日本特坏,苞米穿子豁苞米,把好好的东北劐的是遍体鳞伤,一块血一块肉的。小日本这狗娘养的,俺挑了它脚跟后的大脖筋!咱这的商户可恨小日本了,捐款捐物,都支持李杜将军打小日本。咱这三姓镇三面临水一面靠山,自古就是都城,易守难攻,不怕它小日本利枪烈炮的。它敢来,一准叫它喂松花江、牡丹江、倭肯河里的王八!”邱厚来欲言又止地转开话头说:“国人义愤填膺的热情,叫人钦佩!可军旅如同风吹的散沙,难拢一块堆儿啊!”
“你在哪啊二哥?”
“啊来了,来了!”吉增对邱厚来喜乐地说着,撩开草珠串的门帘子,探出半拉身子,冲吉盛喊:“嚷嚷啥老三,俺在这呢。”
“二哥你这玩的啥把戏,风风火火的叫俺们来有啥贵客呀啊?”吉盛冲吉增说着话,回身儿让着吉德和小鱼儿,“大哥、鱼儿嫂子。”吉增乐笑着撩着帘子让着,“没贵客,俺敢惊动大哥和你老三嘛!”吉德一干人进来,邱厚来笑迎着,吉增介绍说:“这是俺跟你们说过的,北平大文豪大买卖家邱厚来邱大哥。”吉德和吉盛抱拳说:“久仰久仰!”吉增接着说:“邱大哥,这位是俺大哥,黑龙镇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吉德。身旁的是俺的鱼儿嫂子,叫小鱼儿,行三。”邱厚来拱手施礼地脱口而出,“小鱼儿!啊啊好名字,跟人一样活鲜。”吉增指着吉盛两口子说:“这个是俺的三弟,黑龙镇殷氏皮货行大掌柜吉盛。那个是俺的弟妹,叫艳灵,也是俺的二表妹,姑舅嘎亲,亲上加亲,辈辈亲。”邱厚来抱拳说:“我早听吉增老弟说过,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然,两位老弟轩昂俊伟呀!两位弟妹,花样儿的容姿美貌,更是叫老哥眼花啊!啊,艳灵,你有个姐姐……”艳灵说:“俺大姐叫百灵。在奉天东北大学任教。邱大哥你……”邱厚来忙摆手掩饰,笑说:“我也就一说,不认识。哎老二,咋不见你那口子呢?”吉增一羞脸说:“不好意思邱大哥,俺那口子正猫月子呢。”邱厚来笑说:“添人进口,这可是喜事儿呀老二,你咋不早说,我好备一份厚礼啊!”吉增说:“这不没倒出功夫呢吗?要不是给小胖下奶,你能见到俺哥仨,你借的还是俺大儿子小胖的光了哩!”邱厚来笑说:“那我这当大爷的,更得看看我那有福的大侄子了。哎老二,你不还有姐吗,姑姑没来下奶?”吉增说:“俺那姐蜡花,嘴尖舌快的能落那空,在家里陪俺那口子呢。”邱厚来说:“那你也该叫你那姐夫来呀?”吉增说:“他呀,会点儿猫爪功夫,在东兴镇平安影剧院当把头,带帮人给人家看场子呢,端人家饭碗,‘官身’不由己呀,没来。”邱厚来说:“憾事!要不就全家福了。”吉增说:“全柯?俺还有大嫂和月娥嫂子在黑龙镇没来,看家呢。”邱厚来开玩笑地说:“你大哥真是好福气呀,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啊!”吉德一笑,“邱大哥,见笑了。”
“上菜喽!”
众人互相让着落座。
菜肴飘香,饿鬼祟崇,邱厚来满肚子里充斥着馋虫,直挠嗓子,瘙痒难奈,不得已拍拍胸脯,掩饰窘相,安抚下饿鬼馋虫,以免失大买卖家的尊容风范。
“邱大哥,都家里人,没说的,别客套,你一路奔波劳顿早饿瘪肚子了,先吃点儿菜垫巴垫巴,要不不扛酒?”吉增这回脑子装进了邱厚来肚里的蛔虫,忙破阵解救邱厚来于水火,夹一筷头子回锅肉,放在邱厚来碟子里,“快吃,啊尝尝,香而不腻,最拉馋!”邱厚来假装君子的怕人识破他庐山真面目的,拿筷子谦让大伙,“都吃,都吃啊!”就馋涎欲滴,忙端起碟子一筷子将回锅肉划拉进嘴,吧唧一抿嘎滑进肚子,又不失体统的随手夹块儿焖烧得颤裢裢的鲟鱼头脆骨,放进嘴里,抹嘎抿吧,“哈哈好香。色鬼架不住美色的挑逗,馋人架不住美食的诱惑,我这人不贪美色就爱贪这口美食,人各有所好啊,是不吉大东家?”邱厚来一句得体逗人的玩话,把个个儿的饿相掩盖得滴水不漏,又将绣球抛给了吉德。吉德倒有些捉襟见肘的侷促,瞅下小鱼儿,忙说:“兄弟俺龌龊不赶邱大哥风雅,俺是即爱江山又爱美人啊,两不误!”吉德停顿地瞅着邱厚来,一放嗓子,“哈哈……”
“哈哈……”
邱厚来从九一八事变以来,受南满党工委指示,以一个爱国富商的身份,一直忙活,没得闲,也没得吃,奔波于野山荒岭,餐风饮露,穿梭于各遗散的东北军之间,游说打虏抗日。姜尚文旅在邱厚来的感召下,姜尚文申明大义,坚定了抗日的决心,积极联络各旅将领一同抗日。这次邱厚来从大罗密姜旅来到三姓,就是想通过李团总结识李杜将军,商议收复失地大略的。
“邱大哥,你也垫巴点儿了,俺提议,咱干杯邂逅酒吧!”吉增高兴地站起身说:“哎哎,还一层。咱都是同行,不管买卖大小,不管同行是不是冤家,都是买卖人,有缘碰到了一起,咱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邱大哥财大气粗,北平皇城有名的大买卖家,你又岁数略长,俺们都尊你当大哥,也不拜把,咱结金兰之好吧!”邱厚来谦卑地说:“江湖大哥我当不了。按岁数长幼而论吗,当个大哥还是使得的。”
“邱大哥干杯!”
几巡酒下来,没了拘禁,都亮开了话。
“邱大哥,你是待在大地场的,又走南闯北,对小日本大逆不道的行径你咋看?”吉德替邱厚来夹块儿熊掌,问说:“这闹得人心慌慌,生意也是每旷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东北好比一块瓜地,小日本也就跑马占荒,占据了田埂子和瓜窝棚,大面积瓜地还在咱手里。”邱厚来吃着喝着说:“张作相一批老臣,出面力挺形势,和投降小日本的熙洽对抗。吉林东北军随熙洽投降的只是少数,还有几个旅是热衷于抗日的。像姜尚文旅、李杜旅,马占山部,都是想抗日的。”
“姜尚文,那是我二哥呀!”小鱼儿美豪豪地说:“他要不打小日本,我爹得骂死他,打断他的腿!”
“是吗,姜旅长还有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妹子啊?”邱厚来故意装作惊讶,引逗地说:“这么说,姜旅长要不打小日本,家是回不去了,还得预备一条腿了?”
“我爹心疼儿子,为了支持我二哥打小日本,啥都豁出去了。”小鱼儿气壮地说:“要粮给粮,要啥给啥,就差拿老命了?”
“这黑瞎子敲门,熊到家了!谁不气呀?”吉盛说:“邱大哥,俺们那擓都成立了自卫的民团,不怕它****的小日本。”
“俗话说,龙少涝龙多靠,想抗日的人不少,只苦于群龙无首,官府垮败,形不成拳头啊!”邱厚来忧容地说:“单打独奏,抵御不住气势嚣张有组织的小日本啊!抗日,全民出力,都眼巴巴看着谁呢,领头羊!上香得有佛,下米得有锅,把抗日力量聚拢起来成为铜墙铁壁,那还打不跑小日本?”
“照邱大哥说出的话,可不像个商人说的话,倒像个忧国忧民的屈原,看的高啊!”吉德犯嘀咕地说:“俺眼拙,只看到为商予民,公平不坑骗,打小日本,多捐些钱财,就算尽力了。邱大哥,听了你说的一席话,茅塞顿开呀!”
“不瞒你们说,国难当头,买卖做不成了,我只有弃商从戎,打跑小日本再说了。”邱厚来露出实底儿地说:“你们跟姜旅长都是亲戚,还有他亲妹子在,我实话实说吧,我就是从姜旅长那噶达来的。”小鱼儿惊喜地问:“我二哥他咋样了,他还好吗?”邱厚来问:“你有多长时间没见你二哥了?”小鱼儿翻着眼寻思地地说:“嗯可有段日子了。还是在小日本刚闹事儿那会儿呢。”邱厚来说:“想见吗?”小鱼儿手按噗咚噗咚跳的心口,惊奇地说:“当然想见了。他也来三姓了?”邱厚来诡莫很深地低语说:“日本特高课的特务活动得很频繁又很嚣张,除诱降我地方官员和东北军将领胡子帮派外,还专门暗杀我抗日人士和东北军抗日将领。姜旅长乔装打扮成行商的,士兵都装扮成马帮的马夫,也和我一同来三姓了,住在一个叫一宿香的小客栈里。”吉增哎呀地说:“那寡妇店啊,女掌柜的不错,十多年前俺哥仨闯关东那会儿,也在那儿住过。老三,你忘了,吃那酱泥溜够子,你还……?”吉盛一拍桌沿儿说:“想起来了。二哥,那不是你老丈人的亲家母开的店嘛!”吉增说是,“鱼儿嫂子,待会儿吃完了,俺领你去见二哥。”小鱼儿喜形于色地闪着波光的大眼睛说:“那太好啦!”邱厚来颜容沉寂地说:“去可去,还是小心为妙啊?老二呀,你一会儿跟我去找你那好哥们李副官,我要见见李团总,联系姜旅长和李杜将军会面的事儿,共商抗敌大计。”吉增桄愣两眼,凸现惊异地说:“行啊!邱大哥,俺说你不简单吗?不管你是穷党(**)还是富党(国民党),你抗日打小日本,俺两肋插刀的帮你,没说的。”
艳灵拿眼观察心里琢磨,这邱厚来说话的腔调,如同大姐百灵妹子蔼灵同出一辙,满嘴的抗日大道理,很有鼓惑性,就悄声对吉盛说:“这邱大哥身份不一般,你不觉得跟百灵、蔼灵很相像吗?”吉盛点头,“嗯,俺也看出来了。”吉德说:“邱大哥俺很佩服你的胆识和魄力,弃商从戎,共赴国难,大无畏呀!邱大哥能对俺哥仨坦诚相待,俺哥仨没的说的,你有用得着的,尽管说,俺都愿为抗日尽绵薄之力。”邱厚来一笑说:“我敢对你们坦诚,那是我多方面了解你们。我要不了解你们,说出这机密的话,那不成大傻瓜了吗?我能主动接触老二,那也是带着笊亮来的。哈哈……”吉德和吉增、吉盛听了,面面相观,有叫人掏耳朵的感觉,“往后你们会清楚的。老大你这人哪,冷丁叨一眼,帅气,也睿智,更有胸怀,抱负远大,有眼窝!老二呢,率直,敢作敢为,一副豪气,有些偏颇的爱好。老三啊,漂亮的大小伙子,聪明、好逞个强,胆子小如鼠,老根儿嘛,难免。咋样,我的眼力?”吉德说:“邱大哥你说的可不是第一眼相面的话,指定有人给你透过底?俺二大舅子姜尚文,是不是?”邱厚来说:“也不全是。红杏在黑龙县国高干的还行吗?”吉德懵下子,“你和冬至认识?”邱厚来说:“这有啥奇怪的,都是在商海中摸鱼,哪有渔家不拢网的,很熟!”吉盛一顿惊讶,“哎呀妈呀,这越说越近,你都快成了俺窝壳里的寄居蟹了。”邱厚来哈哈地拍着肚子说:“滚瓜溜圆了,酒足饭饱。我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我还有事儿,哪天再唠。老二,咱走!”吉德几人先送走邱厚来和吉增,就陪小鱼儿去看望姜尚文。
吉增在团部找到李副官,老熟人,跟邱厚来寒暄几句,就出军营叫个拉脚的马车,去了李团总的家。李团总正一个人闷头喝着小酒,见李副官通报,迎出大门口,亮着嗓子拉住邱厚来的手,“哎呀呀邱大掌柜,这一晃就几年,晃的你老兄这个想啊!”邱厚来也哈哈地逗趣说:“说的是真话?”李团总呵呵地凑近邱厚来,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说:“一见你,假话都顺腚沟子溜了。”邱厚来和李团总互相瞅着哈哈大笑,“我是来谢谢李团总上次帮的大忙啊!”李团总往屋里让着邱厚来,“小事儿一桩,何足挂齿!你这趟来,还需老兄作点儿啥,老兄赴汤蹈火,再所不辞!”邱厚来抓住李团总的话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呀?”李团总咣咣拍着胸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着,一竖大拇指,“咱哥们是这个,吐出的唾沫就是钉!”进屋邱厚来挲摸几眼,“这一盆盆的花咋都干巴拉瞎的了呢?”又往桌子上一瞅,“就这四碟小菜一壶酒,李团总够清贫的啊!苦行僧,咋就你一个人喝呢?”又有意歪头往里屋瞅瞅,“丽绢呢?”李团总让着坐,唉声说:“别提了,叫我打发了。”邱厚来故作惊讶,“打发了?哎呀呀,白瞎白瞎喽!多好的一个美人,这不闪人吗?打发哪去了,红杏出墙,你也……”李团总给邱厚来递上烟,李副官划着火给邱厚来点上,“这不怕小日本要打来了,说不定哪天军队就要开拔,我哥不放心一朵鲜花放在家里,就打发我四嫂躲到牡丹江远房亲戚家去了。”邱厚来恍然大悟似的,“噢”一声,“应该啊!那么一朵花似的女人,要落到小日本手里,嗨!”李团总说:“丽绢走了,我再没有啥后顾之忧了,就可甩开膀子打小日本。他妈个炮仗的,小日本也忒邪唬了,拿下黑龙江省首府齐齐哈尔,看咱没啥动静,又把东省哈埠也占了。这不目中无人吗,把我们东北军当狗毛蛋了?邱大掌柜,不是我说,连个老婆都守不住,我这兵当的窝囊啊!也不在学生娃围着镇守使府示威,这眼瞅就打到家门口了,谁不急啊?熙洽那老狗,他跟小日本晃尾巴,还想拉上李杜镇守使闻小日本屁股的臭味,烦人不你说?李副官,你叫火头再弄两菜,我和邱大掌柜喝两盅,解解闷儿。”李副官答应着,邱厚来叫住,“我在吉掌柜那刚喝过,就不麻烦了,咱唠唠正嗑。”李团总说:“那咱就以实为实,我就不客气了。李副官,你去拿两双筷子和酒盅,就这么喝点儿。”
“李团总,我这次来想跟你谈笔大生意。”邱厚来试探地说,“啥生意,都啥时候了你不也看看?”李团总没兴趣地甩髻子,“这笔生意啊,你一定感兴趣,就是打小日本。”李团总看邱厚来一字一板地说,纳闷地盯着,“你?”邱厚来肯定地说:“我!”李团总憋会儿,哈哈大笑,“你个一身钱臭的,别在我面前舞枪弄棒了?秀才造反,都是扯蛋,你个拨拉算盘珠儿的,那不是白菜地抡大刀,把棵(嗑)捞(唠)散了吗?你该忙啥忙啥,别逗我的壳子?”邱厚来从褡裢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团总,“这是二十二旅姜尚文旅长写给二十四旅李杜将军的亲笔信,你一看便知。”李团总疑疑惑惑地盯着邱厚来接过信,展开看,一拍桌子,“好啊!自卫军重整旗鼓,再攻哈尔滨。保住哈尔滨,下江这一带,就免受战乱之苦了啊!”邱厚来说“战乱使人焦灼,各种势力交织,投向不明,恍恍忽忽的人很多,姜旅长为慎重起见,怕有变桄子,叫我先探探路子,跟李杜将军先接洽一下,摆明抗战态度,再图收复哈尔滨。”李团总说:“我带你去见李杜镇守使。”邱厚来举起酒盅,和李团总碰下说:“我就要你这句话呢。”李团总放下盅,不解地问:“你不是北平的大商人吗,咋也扯上这个了呢?”吉增在一旁说:“国难当头,生意不好做,邱大哥弃商从戎了。”李团总叫好,“你邱大掌柜有种,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爷台!我一看你呀,我都无地自容,汗颜哪!走,去见李杜将军。”
镇守使府戒备森严,一派阴森。
李团总把邱厚来介绍给李杜,又将姜尚文的信札递上。
李杜看完信问:“姜旅长来了吗?”邱厚来说:“在客栈恭候李将军的佳音。”李杜说:“好!请!”又对李团总说:“你府成了空庙,就一个不会念经的和尚,叫姜旅长别住客栈了,到你府上住下。”李团总一个立正,“是!”李杜说:“姜旅长的到来,别走漏了风声,多加岗哨,保证姜旅长的安全。”李团总又一个立正,“是!请旅座放心。”
邱厚来和李团总来到一宿香客栈,姜尚文见面就问邱厚来,“一切顺利?”邱厚来往后一让说:“李团总都来了,能不顺利吗?”李团总向姜尚文敬礼,“李将军让部属请姜将军到府上。”姜尚文笑说:“那就李团长前边带路吧!”回头对小鱼儿说:“妹子,二哥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你了。回去跟爹说,不要挂念,我一切都好。啊,说谢谢他的粮食。粮钱不收,那就先该着吧!等打跑小日本,一定加倍奉还。”小鱼儿泪眼汪汪地说:“二哥你一定保重啊!”姜尚文也呼搧鼻翅儿地说:“我会的。”
吉德几人送着姜尚文的马帮人远去,也和邱厚来道别。邱厚来握着吉增的手,“谢谢你老二啊,这回为抗日立了大功!啊,我下次来,再给你儿子小胖带礼物,一定补上,欠你的。”说完,凑近吉增的耳朵边说:“下次来,邱大哥领你去那老地场抽烟啊!”吉增嘻嘻地对邱厚来耳朵眼儿说:“去不上了,老毛子都跑了。”邱厚来嘿嘿一捅吉增的嘎肢窝,“那可就不怨邱大哥了抠馊了?”吉增冲邱厚来一愣眼睛,扬手说:“俺看你属黄瓜的,缺拍!”邱厚来呵呵躲闪着吉增,向吉德几个边走边拱手,“再会!”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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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想侵吞全东北气势嚣张,未占领区各种势力交错,开展了一场自治与自卫的殊死斗争。被日本人收买的江北绺子刘三虎,进攻黑龙县县城黑龙镇,王福绺子趁机打败刘三虎,占据了黑龙镇。山田妄想不废一枪一弹占领黑龙镇的美梦破灭,贼子野心膨胀,奢想巧立奇功,以保护日本侨民为由,纠集一股潜入的日军,攻打黑龙镇,王福绺子和黑龙镇军民一起死战,打败了山田,取得了保卫黑龙镇的胜利。
硝烟使黑龙镇成了各种势力绞杀的决斗场。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唐县长龟缩在东兴镇,骑在墙头上,窥视着。
唐县长穿着蓝缎子睡衣,坐在中央大街宏源旅馆豪华的二一二房间里,抽着洋烟,看着美枝子梳妆,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关于自治,我已和十几个镇子的镇长谈了。”唐县长慢条斯理地两眼品味着美枝子的东洋风貌,美枝子风情地瞟了下唐县长,“都是磨道驴,我动动鞭子,也就都上道了。只有黑龙镇我那小舅子,难弹弄?”美枝子涂上口红,对着镜子抿抿嘴唇,一眼瞟向唐县长,“我是仰慕你的人格魅力的。县官够品,一个小小黑龙镇镇长就是个靴子头,你还在话下吗?哈尔滨东北军几个旅对抗皇军,皇军都拿下,别说黑龙县一个小县城了,那就是捏死个蚂蚁?我为啥规劝你不要抵抗皇军呢?刀不血刃,归顺皇军,咱两厢情愿多好呢。皇军使的都是吃肉喝血的铁家伙,动一下,血流成河,死殍遍野,多犯不上啊!你就别瞻前想后的捏手捏脚,一句话,把崔武撤了得了?熙洽就识务,一说,就归顺了皇军。”美枝子颠着小碎步的走到唐县长身边贴乎着,“你宣布黑龙县自治,皇军不费一兵一卒,那你就是大功臣,皇军还能亏了你呀?你还当你的县长,还有可能高升,多好的事儿呀!”唐县长匕眼盯着美枝子鼓鼓的胸脯,不免拿舌头勾勒勾勒嘴唇的轮廓,绅士的咽口唾沫,“我不釜底抽薪的把城防团和警察大队调到东兴镇了吗,这底钩下的,叫我那小舅子对我干吵吵的成了光杆儿了,我这在帮谁呀?山田不早就想拿下黑龙镇了吗,叫他拿吧,我瞅着。只要山田拿下黑龙镇,我立马宣布自治。小甜猫儿,咋样啊我?”
美枝子坐在唐县长怀里拿食指刮着唐县长的脸,“嗯”声,“不瞒你说,山田是给军部工作,我说不着他。我只叫你自治,给下江各县作个表率。至于山田动武,我看欠妥?黑龙镇有不少家日本买卖,还有侨民,我怕吃山田的锅烙,才求您自治的。您自治了,山田就不好动手,皇军就不会来了,就避免了此地人生灵涂炭,日本侨民就不会先当了替罪羔羊,就安全无恙了。最近几天,有线报,马虎力绺子可是安静得吓人,这大概不是啥好事儿?山田几次劝说王福归顺皇军,为皇军效力,王福这倔头,就是不吐口。曲老三那更硬,赶上石头了,说的话都崩牙?虽说刘三虎一口答应了,山田还是吃不透,哪敢贸然行动啊?”美枝子把粉脸贴在唐县长脸上,蹭蹭的,一股香粉遛达窜到唐县长露着黑鼻毛鼻孔里,惹得唐县长畅抒的筋筋鼻子,“唐县长,你是领头羊,没你带头,都卡在这儿了?你就答应了吧!”唐县长手有些不老实,美枝子眼皮瞭下唐县长,手轻轻一推,“你想常摸我,那还不容易嘛!你只要自治,效忠了皇军,那嫩的美的浪的,不是你想要啥有啥呀?”唐县长推开美枝子,在玻璃烟灰缸里掐灭烟头,站起来,在地上踱了几步,对美枝子说:“我难啊美人!我头上的乌纱帽现在戴的还是国民政府的,一旦我宣布自治,那就不是这个帽子了?”美枝子讴紧眼皮,不解地问:“那咋的呢?”唐县长一手搭在美枝子的绺肩上,挺挺腰,仰头,眼里充盈泪花说:“自治了,我就永远直不了腰脊梁仰脸看人了,你知道吗?投靠了你们小日本,我在国人眼里是个啥呀,汉奸!那汉奸帽子我一旦戴上,多重啊,那我在祖宗和国人面前就永世不得翻身了?现在我这么着呢,撑一天是一天吧!美枝子,我唐某人答应你,你的皇军一到,我开城门迎接!”美枝子装的很激动,狐狸哄兔子的扑到唐县长怀里,心里骂大街,老奸巨滑的大王八蛋!嘴上甜丝丝的吐蜜,甜滋滋的叫道:“唐县长……”
“噔噔!”
突然的敲门声,唐县长先是一愣,后又愠怒的一甩头,看看厚重的红褐色大木门,忙一把推开美枝子,递个眼色,叫美枝子躲进里屋卧室。唐县长盯着美枝子进了里屋带好门,走到门口谨小慎微地问:“谁呀?”门外书吏轻声说:“唐县长,是我!张专员和兰会长找你。”唐县长打开门扣,拉开,见书吏光亮脑门儿对着他,很是刺痛眼,筋鼻子拧眉毛的,压着嗓子,“你……”
“不愿他唐县长,是我逼他来的。”
张专员从书吏身后转出来,抖着獭皮帽儿上的雪,挤开唐县长手扶着的门扇儿,迈进屋里四下挲摸几眼,紧绷脸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安乐啊!这,你未免太豁达了吧?”兰会长向唐县长拱拱手时,唐县长已转过身去跟张专员说:“心烦,偷偷闲。”张专员低头瞅瞅梳妆台上的画妆用品,扭头冷眼扫着唐县长的脸,“哼,金屋藏娇,用的粉脂还是日货呢。”张专员把獭皮帽儿往沙发上一扔,吟诗而啐,“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国人巨恸,感叹哪,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儒酸臭,也忧国啊!中山先生一生致力于强国富民不受外辱,可这当今,东北将要沦丧,你堂堂一个七品大县令,却在这里品着樱花的胭脂细粉,羞耻何在,良心叫狗叼了去了吗?”酸溜着,一屁股墩在了沙发上。
唐县长一揖到底,对张专员说:“长板坡敲家伙,你唱的哪出啊?靰鞡草,挨的是脚踹,你别作咕我呀?贵党一统了东北,都干了啥?釜底抽薪调走了东北军,一面剿****,一面窝里斗,这才放纵了倭寇的嚣张,使东北陷入战乱。我手头无一兵一卒,能拿苞米棒子去跟小日本的坚枪利炮崩苞米花,我不在这唉声叹气,又能干啥?你有忧国忧民之心,蹽我这噶达磨啥嘴皮子蹭啥牙,有能襶去打小日本呀?”张专员“嘿“的一瞪唐县长,脑袋一耷拉,成了揭开锅盖的烀茄子,一下抽抽的瘪褶了。“我劝你张专员啊,邻县的几个党部的专员都卷行李卷蹽杆子了,你还糗这儿捣啥乱啊?你要没盘缠,我给你拿,这点儿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张专员横横唐县长,“我是党国任命的一方官员,没有命令,我是不会离开帅帐的。就死,我也要死在大印上。”唐县长一抹眼,“你这脑瓜子有病,那你就等华佗再世吧!”
“唐县长,你俩别磨嘴皮子了,这流民砸了俺的米行,学生们骂俺奸商,你县长大人放放赈,别管靠商会,也得管管啊?”兰会长一作揖,逼视着唐县长,“再这样下去,俺就叫商户罢市!”
“兰会长,不是我说你,你有粮不卖,还怪人家砸你粮店啊?”唐县长也顶针哏儿地说:“要我还说不好听的呢,你是想留粮给小日本呢?”
“唐县长你要这么说,俺还就不信邪了,罢市!”兰会长恼羞成怒,“你自治了,小日本还能来咱这地界呀?你这摇摆不定的,等小日本来罢你的官呀?你打又打不起,靠又靠不久,要想免于战火,只有自治一条路可走。你这闷葫芦的,祸起萧墙,只能是引火烧身。俺这大买卖,经不起折腾啊唐县长?”
“自治、自治,说的好听,那就是向小日本递投降表!”唐县长辩解说直理,“你保了家业,我成了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了?”又苦着脸诉苦,“我整夜整宿的睡不着觉,想的多了。这抉择的档口,不是瓦全,就是玉碎,我现在是一脚踩在棺材里边,一脚踩在棺材外面,生死两不知啊?十字路口,两个岔股道可选,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当爹不知父母恩,我拿着民国的俸禄,当的是百姓的父母官,这小小县官好当的吗?你嘴一撇,屁股一歪,那可是拿开腚纸上坟,你是糊弄鬼呢还是拿祖宗不当祖宗的耍着玩啊?我想好了,在危难时期,还是看一步,挪一脚,如今抗战呼声高涨,咱应顺时而动,顺应民意,赞同抗日,保卫家园。这昨儿我在示威游行民众面前讲过了,覆水难收了啊?不过,自治也是一条出路。那得看日月星辰变化,不要操之过急?熙洽就是个例子,操之过急,还没等咋的呢,先吓的尿裤子,堆了挂,遭国人啐骂!”
“冠冕堂皇!”张专员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指着唐县长鼻子喝问:“你一手搂着日本娘们,一手高举喊抗日,扭扭捏捏,你这是投机,拿国事民意开玩笑?这东北是国民政府的东北,这东北百姓是国民政府的子民,这东北的头上顶的是中华民国的国旗,你想咋捏就咋捏,还有人心吗?”
“我没人心,那你张专员有,那你咋不向你的南京政府递折子啊?”唐县长反讥道:“你有讹子去向南京发去,跟我扯这隔靴挠痒痒的干啥,有味吗?熙洽通电吉林全省降日自治,我没勒他的胡子,就够有钢条了,你还想叫我咋样?脱光裤子赤条条就好啊,你穿哪条裤子合身?真是的。我清楚,你也清楚,小日本起幺蛾子,终有一天会作茧自缚。眼目前这一关这一坎,咋迈,事关重大,你要审时度势。摆在咱们面前的就个裤裆叉。抗战,一个是打败小日本,另一个就是粉身碎骨,还有一线曙光的希望。自治,可保一时战乱之苦,而后呢,就是俯首听命,叫人家骑脖梗拉屎,想翻身都难,没了希望的前途。张专员,前一步,退一步,咱得作两手打算,可別一棵树吊死?你就别在我面前嚼舌头了,烦死了!”
张专员气哼哼地瞅瞅唐县长,拿起獭皮帽子扣在头上,一甩袖子走了。
“张专员走啊,不送!麻烦你,把门带上。”唐县长傲慢的,又蔑视的皮笑肉不笑的瞅着张专员的后背说:“哼,来这几年就想夺权干政,我地头蛇怕你个狗头强龙啊?想打着抗战的幌子捞资本,我上你那个当?”
“唐县长就是高明。张专员拉俺来,就是个陪衬。”兰会长奉承地泄底说:“叫俺拉一个调,他再唱一个调,逼宫,想叫你让权。”
“我是谁呀,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唐县长蔑笑说:“好个南蛮子,想和狐狸斗,还嫩点儿?官癖习气,想拉就拉,想打就打,想拍就拍,想捧就捧,想哄就哄,想蹬就蹬,想踹就踹,老子不吃你那一套?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想咋的就咋的。天高皇帝远,你算老几呀,指手划脚?”
“唐县长,你净往俺脸上贴金了,那赈济流民的粮款还差一截子呢?”兰会长见机行事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嘻嘻地献给唐县长,恰如其分地说:“还有,是不是叫警察局包三再派些警察维持维持俺的粮栈啊?”
“你都哪学来的见缝插针的本事啊?这好人,都叫你作了。一手拿着官府的钱放赈,一手囤积居奇的不卖粮,你还有人心吗?”唐县长拿着金元宝端详着,嬉笑地说:“我那小舅子和你那小师弟,都来电话催我开仓放赈。我说,有能耐你们使去,上头没令。******,乱麻地,哪还有上头了,我就是坐地的土皇上。”唐县长放好金元宝,“兰会长,你才说啥了?”
“啊哈哈,粮款……警察。”兰会长哈腰撅腚地说:“啊……”
唐县长走到茶几旁操起电话,叫通财务科科长,“福顺泰的赈济粮款全数拨到账。再托逼出人命,我拿你示问!”放下电话,又叫通了警察局包三的电话,“福顺泰的粮栈是咱东兴镇的命根子,你干啥吃的,都叫流民抢了?再多派些人手,以防胡子趁机捣乱。包三,再出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兰会长看唐县长打完电话,拱手作揖的说:“大戏园子酒楼?”唐县长挥挥手,连打两哈欠,“改天吧!我累了。”兰会长看事已办成,也就让到是礼,知趣地走了。
“出来吧!”
唐县长招呼出美枝子,搂着说:“你都听到了吧?”美枝子侧仰脸儿,喷着香气说:“听到了。回黑龙镇还有几十里路呢,我得回去了。杉木去了大山里,也该回来了。”唐县长不舍地说:“你们日本爷们也会吃醋啊?”美枝子穿上貂裘,蹬上毡靴,咯咯地说:“不吃醋,是喝醋!”唐县长抹着美枝子的脸蛋儿说:“你坐洋轿车还裹的这么严,怕的啥呀?”美枝子轻轻地在唐县长脸上吻下,撩逗地说:“怕你这样的色狼呗!”唐县长拉拉着美枝子的手说:“啥时咱俩再联体双棒儿啊?”美枝子鞠躬说:“那就看唐县长的心情了。”
唐县长送走了美枝子,很是惆怅。一夜异国露水鸳鸯,消魂后的是龌龊。这小日本一旦得势,美枝子也是个拽头,那就顾不了祖宗的颜面了?
唐县长心里徘徊着,也迷惘……
嗨,人来到世上,脚印就是个过程,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往哪走,可是个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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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虎看凤儿走后,就忙迭的问:“金螳螂,咋回事儿,我那金蝉脱壳之计咋没奏效呢?”金螳螂说:“我和溜山狼出了坎子,过了江,穿过苏苏屯,绕过黑龙镇,经过赵家圩子,直奔李家堡子,好像有神开道似的,一路畅通无阻。回来也一样,没遇啥麻烦。只不过……”金螳螂瞅瞅刘三虎,又看看溜山狼,把到嘴边的话拿舌头卷巴卷巴又咽回去了。刘三虎追问道:“不过啥?别吞吞吐吐的比拉屎还费劲,快说!”溜山狼唬糙地说:“就说呗!啥能瞒过大当家的鹰眼?我不徕玄,十里开外能看见蚊子在配种,就说吧!”刘三虎急得骂咧地说:“**球的,净扯蛋,啰嗦啥,写(敞)开快说!”金螳螂被逼无纳,扭捏地说:“大当家的,是这么回事儿。夫人头天下晚儿就到了李家堡子,住在她叔家。亲戚里道的,邻里街坊的,一瞅拉了两车好东西,都像闻屁味的跟了夫人一屁后,围前围后的,嘘寒问暖,问这问那,再一一发送礼品,那帮人啥似的更颠儿了,把夫人捧得娘娘皇妃似的。夫人也作威作福一阵子,任凭那帮人奉承、恭维。夫人说,这是给当家的挣面子。给当家的挣面子,也就是给胡子挣面子了呗!我和溜山狼脸上也有光不是?第二天,一到夫人父母坟上,就坏菜了。……”刘三虎看金螳螂不说了,瞪圆鹰眼问:“咋啦?”金螳螂捅下溜山狼,“你说!我舌头不捋呱,说不好?”
溜山狼抬眼瞄下铁青脸的刘三虎,吓得直往金螳螂身后躲。刘三虎气的一拍炕沿儿,抬起啷当在炕沿下的一条腿,照金螳螂就是一个窝心脚,立马就把金螳螂踹得脸色发青,嘴吐鲜血,直翻白眼,噗咚挝倒了。
溜山狼两腿一软活,“噗嗵”就跪下了,忙哆哆嗦嗦嘴唇子说:“大、大大大、大当家的,息怒息怒!我、我说!我、我全说。邓猴、猴子,他、他正跪在那噶达给夫人爹妈烧纸呢。”刘三虎就怕这个,还怕啥来啥,叫溜山狼说破了,刘三虎能不生气吗?他一撺儿老高,“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溜山狼忙爬过去扶起刘三虎,坐在炕沿上。刘三虎捞过斗枕(方形枕头)醢向溜山狼,随手一个耳雷子掴在溜山狼的脸盘上,立时溜山狼嘴丫子拉拉淌下鲜红的血。刘三虎醋劲儿大发,火冒三丈,像野兽一样吼叫,“邓猴子,我****妈的,你个贼心不死恬不知耻的王八蛋,欺负人欺负到你爷爷头上,我非千刀万剐了你才解心头之恨!我啖你的肉,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嚼了你的骨头……你俩个饭桶,咋没一刀宰了邓猴子,啊?咋不一枪崩了邓猴子,啊?宰了,崩了,好拿那王八蛋的人头祭奠我那冤死的没见过面的丈人、丈母娘啊!这也好给凤儿,报仇雪恨哪!这世上我最恨的就是邓猴子,你俩不知道吗?我顺水蔓啥都能忍,就不能忍邓猴子还打凤儿的主意。这世上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不共戴天!”刘三虎余气未消,又狠狠地踹了金螳螂和溜山狼几脚,喘着窝心气,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
凤儿正哄俩孩子玩儿,听见这边吵吵骂骂的很凶,光脚就领两孩子跑过来,一瞅这架势,就傻了眼,忙拉两个儿子给刘三虎跪下,“咋啦当家的?”刘三虎也不瞅凤儿的,拧脸降两度调门地说:“咋啦,你干的好事儿,你去问那王八邓猴子去,我知咋啦?”凤儿一听,马上醒过腔来,忙辩白说:“当家的,天地良心啊,我们那是碰巧了。”刘三虎一唬嘘,“我们…….”凤儿马上换了另一个腔调,“当家的,别说你有气,我比你气还大,当时眼睛都红了。我上去是又打又骂,挠烂了他的脸,挠得血葫芦似的。那老王八蛋,一手都没还,任凭我打我骂。我打够了,骂累了,就昏死在我爹妈坟头上了。真的!这是真的!当家的你别往歪了想,我也不知道邓猴子他那天也会去呀?你不信,我对灯起誓!不,我拿我两个儿子起誓,我要事先和邓猴子约好了或还有一腿,天打五雷劈死我!我让我两儿子……”还没等凤儿说完,刘三虎“啪”一个巴掌搧在凤儿的脸上,两个儿子哇哇爬起身子护着凤儿的抱着,“妈!妈!爹,妈嘴出血啦!妈!妈!你咋啦?”
瞅两个小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刘三虎内心很矛盾,一甩膀子跑出屋,来到桦树林子的悬崖上,冲着空旷的远野山林,“啊——”的狂喊,震得白雪从树杈上掉下来,也没有消化他心头的妒火。他仇恨与悔恨的一巴掌拍在大树上,震得树窝里的沙半斤(鸟)一头从窝里掉了下,砸在他的脑瓜顶上,滑落到地上,他毫不犹豫的飞起一脚,踢下悬崖。随着沙半斤的惨鸣,反过身,他后悔不该打已是葫芦里蚂蚱的凤儿,咋能怀疑凤儿对邓猴子旧情难忘是约好了的呢,哪有那可能的空啊?凤儿没错,这手才欠呢!真应了那句话,有了爱,才有了恨。这是刘三虎在那几个死鬼身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太稀罕凤儿了。刘三虎这种悟道,更恨邓猴子了,罪过在不赦的邓猴子。他决心除掉邓猴子这个祸害,不再犯手下留情的错误?
刘三虎想借凤儿上坟,对草上飞使的计谋,草上飞黑瞎子吃大枣没勒那个核,是草上飞的狡猾,还是草上飞压根儿就没想对凤儿下手呢?金蝉脱壳没有引来飞蛾扑火,叫刘三虎很是失望。百密一疏,刘三虎咋也没想到邓猴子会又搅局。这是偶然,还是邓猴子有意蹚这一脚,还是……
其实刘三虎不知道凤儿和邓猴子,在凤儿爹妈坟上邂逅,是山田捣的鬼,而牵怒于邓猴子。山田知道邓猴子和刘三虎以往关系不错,抓住邓猴子想见凤儿的心理,猫上凤儿上坟的须子,就上演了坟上的一幕。山田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通过邓猴子和刘三虎的情仇,离间他俩的关系,使情仇变敌仇,不叫他俩人勾结抱团,好分而制之,便于驾驭。这把火能点燃,一个是邓猴子知道凤儿是叫刘三虎劫去的,还眷恋着凤儿,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系刘三虎老大一个疙瘩,老惦记把凤儿从刘三虎虎口中夺回来。一个是刘三虎醋意的荷尔蒙膨胀,又非常稀罕凤儿,不叫王八气十足的邓猴子再翻个个儿的盖子,防着邓猴子想重新夺回凤儿的狼子野心。山田打凤儿这张情敌的王牌,还真百发百中,叫邓猴子和刘三虎上当的摽上了劲,都想借个个儿的力量有机会除掉对方。
金螳螂和溜山狼爬起来,扶起凤儿,拉起两个孩子,“夫人,大当家的一时火气,还请夫人想开些。”凤儿给两个儿子抹着泪,“叫两大梁跟我遭罪了。”
金螳螂和溜山狼出了屋,在悬崖上找到刘三虎。二当家的这时也来复命。巧了,三当家大鼻子也派喽啰报信,说已拿下了草山飞在兴山的煤窑。
“啊,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啊!”刘三虎消了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大鼻子还真有两下子,没用你二当家的调虎离山,三当家的就得手了。哎二当家的,你马上去兴山,在煤窑十里地烂泥沟布防,别叫草上飞杀了回马枪,夺回煤窑。”刘三虎看二当家的去了,恶狠狠地对金螳螂说:“你俩知道我为啥打你们吗?”金螳螂说:“没杀了邓猴子。”刘三虎说:“对了!你俩多带些弟兄,去把邓猴子给我抓来,我要当着凤儿的面儿,亲自宰了邓猴子,祭奠她父母的亡灵!”
金螳螂和溜山狼兴师动众,点了五、六十个喽啰,怀着因邓猴子蒙受耻辱的刻骨仇恨,下山过江,埋伏在杉木贮木场的下坎道口两侧高薅草小树丛里,守株待兔的等着邓猴子。
天还没杀黑儿,邓猴子由胡来和谭蛋跟随,从贮木场出来回黑龙镇,万万没想到刚出大门不到半里地,突然马遭绊马索马失前蹄,邓猴子从大白马上一头栽到道旁的雪窝子里,正好落在金螳螂和溜山狼埋伏的脚下,说时迟那时快,金螳螂一挥手,喽啰一拥而上,捆了邓猴子。胡来和谭蛋一看,扭头就跑,没忘了扬起驳壳枪朝天搂了一梭子报信。喽啰上去摁倒了胡来和谭蛋,搭肩搂背也绑了。
“啊哈哈邓猴子,脸上还涂着伤药,看来叫凤儿挠的不清啊!”
“你们?”
“刘三虎!”
“啊?”
“邓猴子你就等下油锅点天灯吧,带走!”
邓猴子被搭在他的大白马马背上,夹在喽啰中间,下了江坎儿,奔江北跑去。
在绕过一个小江通时,金螳螂遭到了山田特别班的猛烈伏击,打得金螳螂措手不及,晕头晕脑的弄丢下邓猴子和胡来、谭蛋,逃回山寨。
刘三虎这回对金螳螂和溜山狼没打没骂,只是哈哈的面对金螳螂和溜山狼的无能,“天不灭曹,愿谁呢?留着,再叫他多活几天。”
山田这一挑拨一搭救,叫三心二意不太尿山田的邓猴子,死心塌地的成了山田的爪牙。
刘三虎筋筋起身,盘腿坐着,脸抽抽的像下山饿虎的恐怖,眼眉吊着,眼神像箭似的不打弯儿,咧嘴错牙,点着金螳螂和炮头、粮台、水香、翻垛的、秧子房掌柜的、花舌子、插签的、字匠八大金刚,“听见了吧!攻进黑龙镇,先杀了邓猴子这个王八头,拿人头祭奠我那冤死的岳父岳母大人,替夫人报仇!夫人说了,那就是我说的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想好了。你们下去准备一下,这两天选个吉日,就攻打黑龙镇。”刘三虎死眼黑脸的下达命令,“不都骂咱江北胡子六亲不认的山牲口嘛,咱就牲口一把,叫黑龙镇的娘们全揣上咱胡子的崽子,我看谁还骂咱是六亲不认的山牲口了,都叫它挂上血亲,哈哈……”
“大哥,古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黑龙镇里也有四大美女。春芽淑美、柳月娥俏丽、小鱼儿俊美、月容浪骚,还有美拉丢的老毛子姑娘艾丽莎、糯糯靓女日本娘们百惠子,多的数不过来。”金螳螂如数家珍地向刘三虎说,刘三虎正脸的瞅着金螳螂,眼珠儿向凤儿一滑,“那些破娘们能跟我的凤儿比吗?凤儿是天上飞的凤凰,地上盛开的牡丹,那些娘们说再好点儿,也就是鸡窝里趴窝的老母鸡,等攻下黑龙镇哟,秋高马肥,咱叫弟兄们搂鸡抱鸭,都秃噜喽!是炖、是煮、是烤、是蒸、是焖、是烧,随便开荤三天三宿,揣上崽儿我当爷爷!”
这天,风急天寒,嘎巴的冷。天刚发白,刘三虎从凤儿的热被窝儿爬起,穿戴整齐,拈草占卜,摇卦抽签,杀鸡祭刀,亲率四路五百兵马,杀向黑龙镇。
刘三虎临行前,搂着凤儿又亲又啃的,大有霸王别姬的味道,稀罕了一顿,出门上马。
经过大半天的爬冰卧雪的奔袭,刘三虎把黑龙镇团团围住,等待和山田约好的天杀黑在动手。
二当家除攻取东门外,还设伏防备东边儿马虎力山草上飞的偷袭。一攻一守,将面临腹背受敌。能堪此大印的,刘三虎掂量再三,非二当家的莫属。这二当家何许人也。二当家的,是个老奸巨滑而又老谋深算的老牌胡子,胡子们都管他叫白脸曹操,和刘三虎一起揭竿起绺子,是刘三虎的拜把子兄弟,大炮头。此人小矮个,墩墩实实,脸白,五十来岁,懂点儿阴阳八卦,会掐算点儿啥,鬼点子又多,还有点儿武把操,刘三虎有啥大动作,都是他出谋划策。
三当家的攻取西门,背后是通往东兴镇的官道,得防备东兴镇官兵来救援。这三当家的也是刘三虎的把兄弟,人送外号大鼻子,施‘翻垛的’活计。此人残暴凶狠,杀人不眨眼,爬山钻林跟号称穿山甲的刘三虎不差上下,都是穿山甲的本事。打家劫舍最拿手,哪次也不‘走空’。长的最突出特点是大鼻子,略略微微有那么点儿鹦鹉嘴的勾儿,抠喽眼,撅撅的驴嘴,魁梧高大,行事猥亵,说话娘们腔娘们调的,好犯贱。
四当家的攻取的南门,背后是通往笔架山、福利屯、双鸭山煤矿的官道,几下的官兵和警察哗变,早蹽杆子了,无需防备。这四当家的是个小绺子当家的,人送外号大灰狼,后投了刘三虎,拜刘三虎为大哥,在刘三虎绺子里施‘水香’活计。此人阴险毒辣,好打小算盘,有便宜就上,不干吃亏的事儿。咬人从不呲牙,蔫巴下口,跟恶狗狐狼一样。在刘三虎眼里,不太吃香,叫刘三虎吊眼梢子。
这北门是黑龙镇水路交通要道,向来有重兵把守,离兵营又近,刘三虎亲自统帅最得烟抽的得力干将金螳螂攻打。刘三虎负责攻城,金螳螂埋伏在黑龙镇和鱼皮三老窝子江沿村的中间桦树林里,防备鱼皮三趁机背后偷袭。
刘三虎和山田约好除作内应外,护场队配合金螳螂夹击鱼皮三。
一切都在刘三虎的运筹帷幄中。
“叭”一声意外枪响,打乱了刘三虎枪响为号的得意布暑,不得不提前开始攻打黑龙镇。
原来是这样的。
隐藏在北城门“惠及商民”大石碑塔后面,五十多丈远小桦树稞子里的一个喽啰,早上吃炖大肥肉吃多了,坏肚子,要拉屎。他又不能挪窝儿,憋的啊,忙褪下裤子就在原窝儿蹲下,撅伏的穿开了稀屎。那都憋啥样了,还顾及这想那个的,不管不顾,“嗤”的一泻为快。这稀屎星子带着地上的雪星子,就溅到隐蔽在这个喽啰后面一个喽啰的脸上了。那个喽啰,恶心的抹着脸,呸呸的就发了火,拿冰凉的枪口,捅向拉稀那个喽啰的屁股,那还不扎约?那拉稀的喽啰,拿手使劲儿一甩搭拨拉开枪口,枪都顶着火,就走了火。
这下子,惊动了驻扎在黑龙镇的东北军中队的守北城门的大男孩儿和傻大个儿两个站岗的,两人忙鸣枪报警,把城门关上。
刘三虎******破口大骂,已暴露,还等啥呀,当机立断,从雪地爬起,举枪朝天连放三枪,攻城就打响了。
靠北城门不算很远兵营中的东北军队长郝忠,听见枪声以为小日本打来了呢,连忙集合队伍,冲向北城门,就在城墙上摆上了阵势,两下短兵相接,就爆开了豆儿。
吉德在柜上看老账房和仇九扎账,影绰的听城北有枪响。这时,大街上铜锣敲得咣咣四处响,还伴着敲锣人不是好声的破锣般的喊叫,“小日本打来了!小日本攻城了!……”吉德愣了下神儿,“坏了,真打来啦?仇掌柜,快把账本锁好。”说着,跑到前厅柜台,“伙计们,快关门!快关门!牛二,你留下看铺子。剩下的拿家伙,跟俺快上城墙。”吉德拎着镜面匣子,冲出大门一听,东西南北都有枪声,就解开门旁柳树上拴的不知是谁的马,骑上直奔镇衙。
吉德跑到中心塔,一大街上的人,成了一锅粥,慌不择路,妈呀娘的乱窜乱跑。
“叭!”
吉德朝天放了一枪,人们一下被镇唬住了。吉德豁亮一嗓子,“俺是城防民团团总吉德,都不要乱跑,没事儿的回家!回家去!是城民防团的团丁,操家伙,都上城墙上去,保卫咱黑龙镇!”人们有了主心骨,没事儿的散开跑进了小巷胡同,团丁手操刀枪剑戟涌向四面城墙。这时,从东边大街跑来一匹人马,高喊:“江北胡子刘三虎攻城了!”吉德一看是彪九,“师哥,不是小日本呀?”彪九兜住马头,“吁!吁!师弟,是刘三虎的江北胡子,来了几百号人,从四个城门围攻呢。东北军一百多人和保安团一百多人全上了,还有红枪会大刀会也上了,怕是顶不住啊!我已叫商会巡察队除在江沿儿码头看仓库的外,为防城里有人趁机捣乱,几十人全叫我分派到各商铺去了。”吉德一挥手,“俺去找崔镇长。”跑出不远,又兜回马,“哎哎师哥,日本街那擓?”彪九说:“山田一早就出了北城门,日本街那些商户能咋呼哪去?”吉德说:“山田跟刘三虎一直眉来眼去的,早勾结一块堆了,不是胡子抢地盘那么简单,咱不得不防啊?”彪九说:“我抽几个团丁过去。”吉德听后,奔了镇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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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门的刘三虎,没把郝忠那点儿人放在眼里,接上火后,叫两挺‘碎嘴子(机关枪)’压住郝忠的火力,发起了第一轮冲锋。几十个胡子们,乌秧乌秧的冲到城墙根儿,秃噜出溜下到城墙沟,就顺城墙坡往上爬。
城墙在崔武的“高筑墙,广积粮,打日本”的号召下,动员全镇民众经过几个月的加固加高有了一定的防御能力,可工程还没完工,有的地界还秃噜反幛的,不易把守。
胡子们蜗牛的往城墙上爬,爬着爬着,就黑瞎子挂不住掌的打了滑出溜。
这多亏了城墙上面覆盖的一层厚厚的积雪,脚蹬上去一跐一滑,搭不脚。
这雪帮了郝忠的大忙,也帮了胡子。有的地场,积雪叫老北风漂满了壕沟,顺城墙起了硬帮帮的大檩子。
刘三虎一开始把全部精力放在攻打城门上,久攻不下,企盼着山田城里内应打开城门,等了半拉时辰,也不见有啥动静。刘三虎也是个会利用地形用兵的高手,瞅着这么耗着也不事儿,猫着渐黑下来的天,观察一下地形,一面虚张声势的对城门佯攻,一面叫来两小胡子头,一顿比划,胡子们就向城门两侧散开,寻觅到没有官兵阻击的雪漂的小山梗一样的大雪檩子,为防脚踩下去陷腿,胡子们趴在雪上爬着向城墙顶端爬上去。
猫在城墙里城防民团的老邪几个拿着古代兵器和种地家巴什,见有胡子爬上来,就起身抡起大刀斧头大镐没头没脑地向胡子一顿又打又劈,可终是抵不住武装到牙齿胡子们的洋枪的威力,不堪一击的退缩的被胡子撕开了几个口子。
焦炉老爷子带几个大兵守在西边城墙角的炮台上,看着西城门和北城门打的焦灼,想发发土炮威力救救城门口的官兵,就叫几个大兵调转车架上的炮口,对着北城门外,装上弹丸,亲自吹燃火捻子点上炮信,“轰”一声,一个哧花球飞了出去,不够射程,在半道上就炸开了,对攻城门的胡子没够成威胁,就是放个礼花,气得焦炉老爷子摔了旱烟袋,又装弹丸,放了几炮,还是远离目标爆炸了。焦炉老爷子摆弄一辈子的铁,懂得些铁性,气的哇哇直骂,“妈妈的,不该呀,这铸铁热胀冷缩,越冷越紧箍呀!试射那会儿,还紧箍跟小媳妇似的射的比这个远。这老寡妇一到真壳儿,咋就尿裤裆了呢?上不了套的老骒马!”骂后,齁齁的一屁股瘫坐在老土炮一旁的地上。
郝忠坚守着北城门,踅踅摸的心中顾虑东西南三个城门的官兵和保安团的两个排能否坚守住呢,突然发现黑参参里约约绰绰地有胡子从两侧向他的阵地后面包抄上来了,郝忠心里大叫不好,怕腹背受敌,寡不敌众,也没和带着马六子警察来增援的吉德、崔武商量,忙叫大兵和刀枪不入的帮会道门丁勇后撤,随即北城门失守,落在刘三虎的胡子手里。
北城门一打开,刘三虎一马当先,亲率众多胡子冲向城里,撵着大兵的屁股打。大兵和丁勇们且打且退的撤回兵营,关上大门,趴在院墙上猛烈阻击着胡子。郝忠叫人搬来仅有的两箱手榴弹,这下解决了大问题,炸得胡子不敢靠前,只好躲在墙角树后还击,两下胶作在一起。
这同时,东城门、西城门和南城门相继落入胡子手里。丁勇和为数不多的大兵被胡子追打得零零散散撒开了鸭子,逃的哪都有,溃不成军。靠城门口的城防民团团丁对胡子够不成威胁,胡子们打几枪冷枪吓唬吓唬,撇下他们直奔城里。团丁们见状,也就兵败如山倒,先从城门口向远离城门口的像扯线儿似的逃向城墙里的巷子宅院,四处躲藏。
黑龙镇一时陷入了混战。
再说王福和曲老三,自打小日本起屁,一直冬眠长虫(蛇)的静静注视着局势的变化。局势像冻疮一天天的揪心,王福有些坐不住了,害怕叫小日本或刘三虎抢了先,要占驻黑龙镇。曲老三觉得还不是时候,容易引起別人的猜度。国难当头,前途未卜,咱不去共赴危难也就算了,再去和黑龙镇的守军兵戎相见自相残杀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还有可能引起公愤,群起而攻之。咱得伺机找个出师有名的理由,再行定夺。小日本要占了黑龙镇,咱二话不说,立马拿下,这没说的。王福听从了曲老三的主意,为防山田勾结刘三虎作祟,曲老三又叫王福把绺子上的人马秘密调往靠近黑龙镇的沈家岗和偏脸子隐藏起来,一旦黑龙镇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出击,来个马后炮,夺占黑龙镇。曲老三他个个儿的江上划子队也分別集中潜伏在刘三虎老巢外和杉木贮木场周边,他管江上划子队这牵制策应的招术叫“围魏救赵”。王福看轻了曲老三这个招术,戏称它叫“脱裤放屁”。
其实曲老三这么安排,除了战术上的考虑外,他有他的另一番心思。人可变数,黑龙镇是王福的地盘,一旦王福拿下黑龙镇,很可能滋生一山不容二虎的大王骄横。他知道史有个范蠡的故事。范蠡协助越王打败吴王后,范蠡明白人,王者不可同甘可共苦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携西施急流隐身而退,经商散尽千金,和西施摇橹赏荷,过起逍遥王的日子。他不想也不可能像范蠡那样,倒可避其羽丰,求得无争,当个好好先生,共处下去,以待时变。
部署妥当,王福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时机。
王福为了黑龙镇这块宝地,绞尽脑汁的一门心思,啥事儿都不放在心上了。‘插签’外大梁七巧猫来沈家岗报,说刘三虎压寨夫人凤儿下山回李家堡给她父母上坟是否別梁子啊?王福一笑之,没动心思。他怀疑刘三虎这时候让压寨夫人下山上坟,那是虚晃一枪,引他这大鱼上钩,这一屁不知嗤到哪放臭味呢?嗳,还真叫王福猜着了,过了一天,他弟弟王录从兴山煤窑逃回来,报煤窑叫刘三虎的三当家大鼻子抢了去。王福也没往心里去,对王录说,等拿下黑龙镇,再回头收复煤窑也不迟,叫刘三虎替咱先看着吧!
这天大后午晌儿接近傍黑儿,王福唻塞地正躺在炕上抽着大烟,‘花舌子’乌鸦嘴张着砗磲螺般大锯齿的大嘴巴跑进屋,说黑龙镇方向有枪声。王福支开鹦鹉螺的大耳朵,玳瑁的弓着四爪弓起,肥肠脖儿抻成鸡肠脖儿,扔下烟枪,脚尖儿趿拉鞋跑到院子里一听,手抹着油光的秃脑门子,呱呱地拍了几下,脸露喜色,又回头一想,是小日本还是刘三虎呢?
“哒哒”七巧猫单骑飞奔而至,在大门口兜住马头也没下马,报说刘三虎攻打黑龙镇了。并报说东城门外有埋伏。说完,就直奔偏脸子,通知憨达憨去了。
王福仰天大笑,啥埋伏,一冲就过去了。刘三虎我的贵人,成全我也!
箭在弦上,王福一声令下,整队出发。
几里地,人叫马嘶,对于王福的马队那是小菜一碟儿,转眼到了东城门前两里来地,从雪道两旁桦树林里射出了密集的子弹,有的喽啰挨枪倒下,马队遭到了刘三虎二当家白脸曹操的伏击。王福一面叫一队喽啰们还击,一面一马当先,顶着子弹,率众冲过伏击圈儿,到了城下,大门口大敞四开,空无一人。王福大喊:“冲啊!马队如蝗虫一般进入无人之地,涌满了东大街,冲向城里。
杀进城里的刘三虎东西南三路胡子,如入无人之地,在城里各街道四处乱蹿,踹门砸窗户寻找财物,见人就击毙。
见王福马队冲过来,忙躲在旮旯犄角放冷枪。
王福冲到中心塔,遇见偏脸子憨达憨那股胡子和七巧猫从南城门冲过来,就叫憨达憨清剿城里散落的刘三虎的人。他又挲摸一下,听见北门城里兵营一带枪声大作,知是郝忠大兵和刘三虎打在了一起,就叫七巧猫率一队人马从北二道街绕到刘三虎背后,见王福和刘三虎接上火,就从刘三虎背后打响。
七巧猫先叫喽啰把北城门关上,就策马冲到刘三虎背后,打刘三虎个冷不防。那边儿王福也发起了攻击,马踏枪子儿,短兵相接。
郝忠见两股胡子打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吉德对郝忠说,要两股胡子咱都打,咱们就惨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助我者容,打我者灭。崔武说,狼打狗,来者也不是善类,黑龙镇休矣!郝忠说,兵匪不相融,管不那些了,先打狗再打狼。大男孩儿、傻大个儿,打开营门,冲啊!
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一场土豆滚球子的混战,使刘三虎这会儿三面受敌,一百多人堵在一条大道上,成了盘中餐案板上的肉,才弄清是王福和曲老三联手玩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连连叫苦不迭。
这时刘三虎才想起山田,打了这老一会儿了,咋还不见山田和邓猴子护场队的一个人影呢?刘三虎大呼上当,大骂山田混蛋,恨上加恨邓猴子弄鬼,也怨个个儿太贪没识破山田这小日本的卑鄙伎俩。
其实山田的谋略是不管刘三虎拿不拿下黑龙镇,都按兵不动。刘三虎拿下了黑龙镇,山田就不出兵,刘三虎对山田还有啥说的。刘三虎败了,不是败在黑龙镇县城的守军,而是胡子间的争斗上。这也不是山田见死不救,他知道他也救不了,只有坐山观虎斗。山田他真正担心和害怕的是王福和曲老三这两股胡子乘机插手,救不了刘三虎,还引火烧身,把个个儿搭进去。
踢茄子、踹萝卜,拍黄瓜,搂白菜、砍倭瓜、剁韭菜、砸葫芦、削高粱头,拉苞米秆儿、埽谷子,刘三虎看大势已去,忙组织两挺‘碎嘴子’向北城门突围。
七巧猫看刘三虎狗急跳墙,来势凶猛,忙叫喽啰散开到大道旁的房屋空间,打刘三虎的后身。刘三虎杀出一血路,打开北城门,冲向城外。王福、七巧猫和郝忠兵合一处,扑向刘三虎。
歪打正着,准备打曲老三伏击的金螳螂,倒成了刘三虎的救命稻草。金螳螂一看刘三虎败逃下来,忙调转枪口救驾,打王福追兵的伏击。
王福遭到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天黑敌情不清,一下兜住战马,调转马头,叫后赶上来的郝忠顶住刘三虎的伏击,王福撤回城里。金螳螂阻击一阵子,见刘三虎远去,无心恋战,借着夜幕撤了。
郝忠也不追赶,回了城。
留守马虎力山寨的花斑鸠,听信报后,率队前来黑龙镇增援,见了王福后,王福叫花斑鸠连夜赶回黑龙镇,看好山寨。
王福拿下了黑龙镇,又布防又打扫战场,共打死刘三虎喽啰上百人,获得枪支上百支,大获全胜。大兵和王福绺子胡子、会门、民团、百姓死伤七十多人。
沾沾自喜的王福,当众对喽啰们约法三章:不许骚扰百姓;不许哄抢掠夺商铺;不许白吃白喝白玩。谁违背了,按山规处罚,严惩不贷。
王福这是啥意思,癞子,长驻不走了?
崔武对王福的话划着魂儿,叫吉德的民团团丁收拾胡子尸体,安葬死难者。殷明喜会长和副会长老转轴子商量,不管官兵、百姓,还有不人道的胡子,死者为大,商会出资,叫寿材铺和找来的一些大眼儿木匠连夜赶工,打一百多口薄木棺材,把死者葬于城北坟邝子。
忙了一宿了的崔武和衙役书吏水蛇腰顶着晨曦,拉来一大马车的老山炮酒,急三火四的跑来拦住准备到南城门里空下来的警察大队安营扎寨王福的马头,崔武抱拳作揖地说:“大当家的,请留步!我是黑龙镇镇长崔武。我代表全镇百姓谢谢你们了!”水蛇腰说:“崔镇长叫小的,特备一车的好酒,犒劳兄弟们,请大当家的笑纳!”崔武接着说:“大当家的行侠仗义,协助官兵打败了来‘砸窑’的江北胡子刘三虎,实在是功德无量,百姓会念你的好的。不过,本官认为……”王福下得马来,蔑视又傲慢地问:“镇长大人,不过个啥呀?”崔武正眼瞅着唯我马首是瞻的王福,心里未免打鼓,试探地说:“大当家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兄弟们一宿拼杀够辛苦的了,晌午本官在明月楼摆席犒劳兄弟们。然后兄弟们再在镇上玩一玩,逛一逛,再请大当家的凯旋。”王福听出崔武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下的逐客令啊,不免心中不快,慷慨激昂地掩耳盗铃说出冠冕堂皇的话,“崔镇长,撂棍打花子,想驱得胜之兵吗?我虎头蔓(姓王)这次临危见死拔刀相救,赴汤蹈火,不仅仅是助官兵一臂,而是来保卫黑龙镇的。如今黑龙镇守军兵力不足,小日本磨刀霍霍,近在门牙,随时都会打来黑龙镇,守军连刘三虎都抵御不了,能抵挡住小日本的进攻吗?你守不住,想把黑龙镇拱手让给小日本吗?小日本来了,你还想高官稳坐吗?你想当卖国的汉奸吗?我虎头蔓是个占地盘吃地盘的胡子不假,可我虎头蔓再不济也是个中国人,有守好地盘不叫小日本蹂躏咱草民的爱国胸怀!你作为一镇之长,不从大处着想,小肚鸡肠我一个胡子,不该赖在黑龙镇不走,你拿官家的小九九之心度我胡子坦荡荡之腑,不管草民蒙受战乱之苦,你还算个人人称颂的清官吗?你的意思,跟大敌当前不顾草民调走守军的唐拉稀有啥区別?如果唐拉稀不调走守军,还用我虎头蔓豁出性命拿弟兄的脑袋来救黑龙镇吗?我要不气恨小日本倒行逆施的狼子野心,待在马虎力山寨有吃有喝消消停停地当我的山大王不好啊,来受你的白眼?崔镇长,你要能调兵来守住黑龙镇不叫小日本占领,我虎头蔓立马带我的弟兄撒出黑龙镇,一刻也不停留?崔镇长,你看呢?”
不知谁教的话,从王福嘴里冒出来竟无懈可击的噎得崔武一哏喽,明知王福拿有几分抗日的真心要挟他崔武,骨子里打的主意是打着抗日的幌子掩盖想霸占黑龙镇的野心,青布漂白底儿还是黑的,胡子自古不挑国梁,狐狸翘尾巴哪有不放臭屁的。让胡子保卫一个堂堂管辖着黑龙镇的民国政府的镇长,那我崔武这个镇长当着还有啥劲,那不成了胡子的镇长了吗?与人格、国格都是极大的讽刺和污辱,我崔武岂能容得胡子在黑龙镇胡作非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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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想到这儿,很强硬地说:“大当家的,干啥都得有个名份。你说,民国政府管辖下的镇子,容得下你胡子,那民国政府的脸面算丢尽了?再说,黑龙镇有官兵把守,不管顶住顶不住小日本,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官兵。小日本打来了,你胡子能拔刀相助,那说明你还有中国人的良心?可眼下,你要驻扎在黑龙镇,那与情与理都说不过去?你要真心的抗日,不再乎你驻扎不驻扎在黑龙镇?我大敬意的劝你你老大的不愿意,那也还是立马带你的人回山寨吧!政府能给你们个容身之地,足已说明政府的软弱了。你们要把黑龙镇作为你的胡子窝,我要容下你,就是背叛朝廷的民国,那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柄了吗?我这头上戴的乌沙帽,也不允许我叫你驻扎在黑龙镇,那我无法向民国政府交待,百姓又会咋想呢?大当家的,我苦口婆心的劝你,你掂量的想一想吧?”王福两眼瞪得鸡蛋那么大,毫不客气地说:“人眼睛都是黑的,心都是红的,你那民国政府的心黑了,窝里斗斗红了眼,哪还有闲心管咱东北这噶达任凭小日本拉咱的肉剁咱的骨,你竟有脸提民国政府,我都替你脸红,臊得慌!咱这噶达才几个月呀,就叫小日本那几个癞蛤蟆拐撇腿的矮锉子占了大半拉去,你那民国政府是干啥吃的?你这话你有能耐去跟小日本说去吗,我这黑龙镇可是民国政府的地盘,你们小日本动枪动炮的来干啥呀,我们不欢迎!我是胡子不假,也干了不少的坏事儿,可在咱这噶达危难之际,我能挺身而出保卫黑龙镇,这难道我做错了吗?我是胡子,可我还是个中国人,这黑龙镇就要姓‘日’了而不姓‘中’了,还分啥胡子不胡子官家不官家的,只要能拿中国人的良心打小日本******,谁就是好汉,就是踩着地顶着天的爷台!地狱的大门对谁都一样,是敞开的。小鬼越多,吃劳金的越多,阎王越高兴,他成了大财主,就像姜家圩子姜板牙似的。我虎头蔓这回来黑龙镇,就是拿我的大脚板子把小日本这小鬼踢进地狱,再拿我的大身板子堵住地狱的大门,把咱百姓送上天堂!”人群中的蔼灵激愤地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有人跟着喊:“我不抗日,谁抗日?抗日无罪!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王福受到鼓舞,“镇长大人,你手拍胸脯想一想,我这话在理儿不在理儿?我不管你咋说,说出大天来,我都要驻扎下来。我求镇长大人办一件事儿,就是你劐弄一下,把城墙再加高加固。哈哈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瞅我,我知道你想的啥,尿尿都拿棍敲,这土冻的缸缸的,一镐下去把镐崩豁了牙,咋加高加固城墙啊?我虎头蔓作胡子也是戎马生涯,对搭栅垒墙有一套,就地取材,搁雪当土坯,拿水当羊嚼,筑成一道冰雪的城墙,那溜滑的,哈哈谁能爬上来呀?我还得求镇长大人授予我虎头蔓城防的大权,不分官兵、帮派会门、警察民团,凡会使家伙的,不管带把的,还是窝窝头带眼儿的,统统听我的号令,一同打小日本。我虎头蔓还立句话,打败了小日本,我立马带我的弟兄滚回我的马虎力山,还去当我的山大王!”
崔武不管王福说的是真是假,被他的凛凛大言呛得是哑口无言。不叫胡子留下吧,眼下这点儿兵力,还真是难撑住黑龙镇的无恙。留下吧,也是千古奇闻!
正在崔武进退两难,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啪啪”鼓掌。
“同胞们,我们美丽的家园危在旦夕,有谁不急呀?这时请个诸葛亮慢慢挠痒痒,还不如请出屠夫出身的张飞断喝当阳桥!”蔼灵从人群中站出来,挺着渐丰满的胸脯,高声说:“崔镇长,胡子是可恶,干了不少的坑害人的坏事儿,大家伙都痛恨。如今胡子在庄稼起腻虫的关键时刻,洗心革面,顶着被砍的祖宗给的脑袋,拍着牛犍一样的袒露肌肉的胸脯,大喊着,站出来抗日,就是好样的。本来这世上,善与恶、好与坏,都是并存的,也可以转换的。只要除掉恶习劣性,不欺凌女人,不抢劫打砸,不干预政务,我们欢迎你们留下,一同抗日。王大当家的,你能当着乡亲们的面,对这三条规约发个誓吗?”王福一笑,“这谁家的疯丫头啊,伶牙俐齿的,跟我虎头蔓叫号!”有人喊:“她是殷大掌柜的四丫头,叫蔼灵。”王福啊的瞅下蔼灵,寻思着,将门出虎子,儒门出秀才,商门出……女豪杰,哈这杨门出女将,这丫头嫩皮嫩肉,心可有点爷们,将上我的“军”了,眼下我还真就得把个个儿当救世主了。个个儿为个个儿的地盘贪心,个个儿架笼个个儿的上了烤炉,成熟鸭子了,不得不癞蛤蟆就是蟾蜍的板起脸严肃地说:“我就冲这丫头说的话,发个毒誓:假如我的弟兄违背了山规和这丫头说的三条,我绝对不护犊子,人人可诛之!”有人喊:“那要犯了呢,谁能制得了呀,空口无凭啊?”王福眨巴眨巴眼儿,嘎巴嘎巴嘴儿,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这就是我的尚方宝剑,我的哪个弟兄都认得,见了它就见了我,谁来执掌惩罚?”吉德当仁不让的站出来,接过短剑说:“俺!城防民团监督、执惩!”
“好!吉老大我们信得过。”
“大当家的,城防大权我说了不算,你去跟东北军驻防的郝队长商量。”抵御小日本已迫在眉睫,民意如此,崔武不得不拿主意了,表态说:“加固城墙一事,我认为是个好主意,我一定鼎力办好,五日为限。”
“好!兄弟们,镇长大人首肯了,我们抗日了!”王福诡秘的一笑,冲喽啰们大喊:“谁要是上阵尿裤子,我就劁了谁?”
“一切听大当家的!”
学生们高呼口号:
“欢迎王福队抗击日宼!”
“共同抗日,枪口一致对外!”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赴国难!”
“……”
“南城门里,弟兄们走啊!”王福抱拳辞别崔武等众下,“人吃马用的,还需镇长大人费心。”
崔武啊啊的答应着王福,心里还是别扭,老总觉得哪不对劲儿。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这神不请自来,将来咋个送法啊?不留下,黑龙镇又指谁呢?在小日本面前,胡子也是中国人,谁打小日本,我******就支持谁?豁出去了,民国政府算个啥呀,大敌当前?
吉德走过来,搂着崔武的背,拍拍说:“只要黑龙镇不落小日本手里,啥都阿弥陀佛,别多想了?”崔武勉强笑了笑,“我这还算哪旮子的镇长了,还发号司令?”吉德说:“你管哪旮子镇长呢,独头蒜,有人听你的,就是响当当的镇长!”崔武眼叨着吉德,“那我就试试?”崔武叫来书吏水蛇腰,“贴布告。这一仗,印证了城墙还是不够坚固,继续加固城墙。凡是能走能撂的,不分男女老少,众志诚城,都上阵!”水蛇腰答应着,心说:这就对了嘛!你管泥溜够子曲蛇(蚯蚓)的呢,能打小日本就行。不打小日本,你不当亡国奴啊?啥时候了,你还抱民国政府不放,等小日本打来了,你还狗屁镇长了啊?这有人保卫着,黑龙镇还是咱的黑龙镇。受点儿胡子的屈,也比遭小日本的罪强?管咋的不是亡国奴,还是中国的天!
王福坐阵黑龙镇,还真把个个儿当盘菜,骑个高头大马,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南头跑到北头,监督加固城墙。胡子管束得也脱胎换骨,除站岗巡逻的,都常人一样的上城墙干活。不过,百姓还是对胡子烦厌,有些畏惧,打怵,能躲还是尽量躲开。
“我说你脱裤放屁吗,费那事?”王福坐在马上,对从江沿村赶过来的曲老三说,曲老三一笑,“我这策应之计,好就好在,脱裤放屁上了。埋伏在刘三虎老巢外的鲁大虎,打了刘三虎败退之兵个窝老,这屁放的值吧?还有,贮木场里的山田就没敢动,窝在那儿了。如果我不削橛子,他会待的那么消停,你能稳坐钓鱼台,还甩鱼竿儿?”王福心满意足地说:“梦是圆了。可如今这黑龙镇也是个烫手的土豆啊!”曲老三无不有感触地说:“是啊,风雨飘摇!肉是挺肥,你含在嘴里现在咋好往嗓子里咽哪?先救民于水火,以后再图之吧!”王福说:“也只有如此了。”曲老三说:“你现已是老罕王了,还有啥不满足的。当下,啥也不重要,打小日本是第一要务,这你可别跑偏喽!你只所以人们接纳你,就是打小日本这一点上。如果你像刘三虎一样,不打小日本,只为了争地盘,你看看,你能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反之,叫你一天在黑龙镇都待不下去?这叫啥,信服!”王福说:“压就不服了?”曲老三说:“压,也能服。可心里憋的气儿,说不定哪天崩死你?”王福哈哈一笑,“哎你教咱那几句大道理,还真用上了。崔武那小子,叫咱顶的哏喽哏喽的,添鸭似的,直挺脖儿?”
“哎殷会长和吉大东家也参加了?”王福看见殷明喜和吉德也在筑墙行列里挖雪,搭话,“俺这老命捏在你手心里,你大当家的嚎喽一嗓子,谁敢不来呀?”殷明喜逗着壳子,又正经说:“这是保家园的大事儿,谁能含乎啊!崔镇长都叫你镇呼住了,俺还差啥呀?”吉德问:“大当家的,被褥还行吧,没冻着吧?”王福和曲老三下马,曲老三接过殷明喜手里的铁锹,王福对吉德说:“多谢吉大东家了,你送的被褥暖和着呢。”
一旁冻得咝咝哈哈的刘大麻子和大老婆大倭瓜,等着往筐里装雪,也搭话显谝地说:“大当家的,我们全家会喘气儿的除了鸡鸭鹅狗,可全来了啊!”王福见过刘大麻子,不算熟,装好奇地瞅瞅说:“你这脸冻的可够呛啊,都起红点子了。”大倭瓜说:“大当家的,你这不砢碜人嘛!麻子就麻子呗,绕啥弯儿呀?”王福看大倭瓜挺拉哧,就逗嘘说:“老财主把你养的这蒲团大身的,赶上个怀上的大母熊了,可别抻着,会掉犊的。”大倭瓜瞅王福邪拉的,也邪拉地说:“大当家的,你啥眼神呀,还百发百中呢,我这像怀上了吗,你的种啊?”王福嘿一声地说:“刘大麻子,你娘们这事儿可赖不上我啊?”刘大麻子说:“那王八事儿我也不干哪?”殷明喜说:“大倭瓜干了你也不知道啊?”刘大麻子说:“殷会长,你还是骂我王八呗!”大倭瓜一向敬重殷明喜正人君子不会开玩笑,拿邪说:“殷会长,你说我是破鞋,那我可得找你长一长喽!”殷明喜忙摆手,“那俺可长不上,口子太大啦?”王福哈哈说:“你不熟皮子的吗,大怕啥,整张皮子糊啊?”大倭瓜觉得好乐,都说胡子咋凶,三头六背,杀人不眨眼,这不也常人似的吗,没啥好怕的呀?所以是对王福是又好气又好笑,敢冒大嗑了,“你这胡子头,没有好下水!”刘大麻子一辈子懒惯了,哪干过这抬筐挖雪的活,说王福叫来,哪敢不来呀?熥歪熥歪,还是叫挨家溜后跟的胡子提溜来了。可心怀不满,见大倭瓜又当王福面叫胡子,怕惹事儿,就忙岔开对王福说:“大当家的,你这招高是高,可一开化,不就全泞歪了?”王福说:“你说的可真是那么回事儿?可谁都知道,你不这么整,谁又知道小日本啥时抽风打来呀?我就是黑瞎子掰苞米,掰一穗是一穗,到地头再说吧!”吉德说:“刘叔,大当家的高就高在一举两得上了。这雪浇水是冰。这冰化了呢,是水。这水呢,就把城墙外壕沟灌满了。史上有水淹七军,水灌满了壕沟,不一样御敌吗?”王福拍着大腿,“哎呀妈呀,我可没想到这一层,叫吉大东家这一说,我还歪打正着了还?哎刘大麻子,你还有啥说,想脱懒?”刘大麻子晃着头,无不佩服吉德地说:“我说你吉大少爷咋发的家呢,这缝溜的,一脑子的算盘。大倭瓜,看看吉大少爷的脑子,咱这活干的不瞎?抬上,走吧!”大倭瓜瞟下殷明喜,走着说:“你不看看吉大少是谁揍的呀?瞅瞅你揍的那几个玩意儿,就知傻吃胀喝加朶睡!”
“大当家的,你在这儿呀?”七巧猫见到王福从马上下来,悄悄示意的叫王福过来,“有急事儿找你。”
“啥事儿孙三。”王福撇下殷明喜几个人,叫着七巧猫的大号,靠过来说:“偷偷咕咕的干啥,有话就说?”
“大当家的,日本街俨然成了独立王国,小日本的天下了。浮浪们护卫严严的,咱的人打那一走过,不叫你沾边儿不说,他们还老远的就朝人开枪,打伤了一个百姓后,这又撂倒一个,还在华一绝老郎中那整治呢。”王福听了,火得扔的,一横愣眼珠子,“挑事儿呀这是?还无法无天了呢?”七巧猫又说:“小日本在咱这一边子腾笼换鸟闹得邪唬,他们圈在死胡同里,不知是祸是福,又不能成为螣蛇,感受的是尤如惊弓之鸟,怕咱们以牙还牙地扎他们的筏子,孙悟空金箍棒画地圈儿,是以求自保挑事儿还是另有猫腻,这还不明朗?反正盼望小鬼子兵早打到咱这噶达,是他们真正的企盼。这就弄得谁谁都不敢打那过?”七巧猫又凑近王福耳朵说:“依我看,不如趁早包馅得了,以祭我死于日本屠刀下的亡灵?”
“走,咱们看看去!”王福说着走到马旁,一眼看见了和他马并排的曲老三的马,就冲跟吉德唠嗑的曲老三喊:“曲大当家的,跟我走!”
“哎来了!”曲老三撂下铁锹,冲殷明喜招招手,又对吉德说:“哪天咱再唠。”
仨人来到日本街路口,两个浮浪拿枪堵住去路,用很生硬的东北话蛮横地问:“喂,什么的干活,过来的死拉死拉的有。”王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火撺儿三丈,“小日本,你跟你爷爷咋说话呢,嚣张啥?你们如今就我饺子皮里的馅儿,我愿咋捏咕就咋捏咕。”七巧猫对那浮浪说:“传个话。叫石川来。我们王大当家的对他有话说。”两个浮浪馇咕一下,一个浮浪不情愿的看看,去了。一会儿,石川跟了来,用眼皮撩了撩王福,很不情愿地躹个躬,“你就是那草上飞啊,墩乎乎的,也就一个屠夫!”七巧猫看王福吊一眼地瞅着石川,一股杀气直射石川,七巧猫说:“操!你那是嘴呀,说谁呢?”曲老三上前提提马,“哎石川,你听好喽,你们要想消停,必须交出你们的枪支,对被你们打伤的百姓,要赔礼抚恤。另外,一个铺子交一百块大洋的保护费,你们不挑蛋,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王福拿马鞭子指着石川说:“曲大当家说的你听见没有?你要捣蛋,别说我虎头蔓翻脸不认人,血洗了你们的日本街,杀个片甲不留?”石川听后,这才领教了两个大当家的厉害,忙硬中带柔地说:“大当家的,这么大事儿我可作不了主?再说了,你们也別咋呼太邪唬了,我们交上枪支,拿了钱,你们能保证我们日本侨民不受臭糜子的骚扰吗?你拿啥作保证?”七巧猫说:“我们大当家的名号就是保证。你别啰嗦了?我给你一袋烟的功夫,快去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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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驻扎黑龙镇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偷偷窥视着他,叫他不淤作,成了心病。这护场队虽说有曲老三盯着,一天不除,后患无穷啊!王福在马上想,从山田能派护场队的人去杀杉木这个真正的主子来看,邓猴子的护场队完全被山田操纵和控制了。杉木也就是个出钱担名的冤大头?据曲老三安插在护场队里的内线报,这护场队扩编后,虽说不到一百人,可家伙精良先进,又经过山田德式的正规训练,不可小觑啊!一旦小日本打来,这伙武装肯定充当小日本的马前卒,那可不利呀?王福想,这护场队终究和小日本有瓜葛。我和曲老三出面公开缴械不合适,也不合理。官兵出面,属于正当整肃非法武装。王福想到这儿,决定找崔武唠一唠。
王福策马拐向镇府,没承想迎面碰上郝忠骑马跑过来。郝忠看见了王福,王福也瞅见了郝忠,两人不认识似的,谁也没搭理谁,错镫擦身而过。
这要两人说不认识吧,也是实情。在剿与被剿中较量过,应该说是老熟人了。可从来没这么近的四眼儿相对的谋面,更別说搭话拉呱了。楚汉的红眼冤家,见面没掏家伙,也算有合一槽子的意思。
两人跑出有一竿子多远,同时调转了马头迎了上来。郝忠先开腔,“哎呀这不是王大当家的吗,够忙啊!”王福拱拱手说:“郝队长,这是干啥去呀?”
两人尴尬地对着哈哈几声。
“兄弟不知天高地厚,鸠也不想占鹊巢,抱歉啊!”王福歉意地说。
“大当家的客气了。我还没谢你的搭救之恩,咋好说地盘不地盘的呢?铁打的兵营,流水的兵,卑职也是职责所在。吉老大说了,胡子、官兵,咱们搂草不都为了打兔子嘛!大敌当前,就不分彼此了吧?”
“吉老大这个郎中,真会下泻药,一副就叫郝队长小鸡不鹐蛐蛐了?既然如此,咱胡子官兵就一个鼻孔穿一条裤子了,还请郝队长站出来共谋打小日本的大计呀!”
“我一个没娘的孩子,少帅扔下不管了,尾巴没疖子哪来的脓啊?你是草头王,人精马壮,该咋办就咋办,你指哪我打哪,绝对不退缩。啊,我跟崔镇长说了,也没碰上你,我这就去把邓猴子护场队的枪械缴喽,省得麻烦。”
“哎呀呀,咱们真是不谋而合呀!我也为这事儿想找崔镇长说说呢,那就有劳郝队长了。”
“这有崔镇长的手谕,那我就去了。大当家的,哪天我做东。”
“祝郝队长马到成功!”
郝忠走了。王福看着郝忠的背影,感叹道:“这也是一员打小日本的虎将啊!可呀啊,油唆子,短炼!”紧接着,马六子带一队巡逻警察过来,对王福哈哈说:“两个冤家,吮上彼此嘴头子了?咋说,也是炎黄揍的一母同胞啊!这回小日本敢打咱黑龙镇,有王大当家的在,我敢打保票,准把小日本的屁股揍它个七裂八半儿的,拉拉淌血!”王福说:“你不贴告示悬赏一千块大洋抓我啦?”马六子一嗤溜,羞窘地说:“那是哪年的黄历了,翻片儿了。崔镇长说了,谁打小日本谁就是爷台!谁不打小日本就是狗熊!我马六子崇拜你还崇拜不过来呢,哪还有那蚊子吞蚕蛾的胆啊?”王福说:“你想抓我,也等我打跑小日本再抓。我在一天,那一千块大洋就是你的。不过啊,你別癞蛤蟆戴眼镜装绅士的说漂亮话,到时候你别喝尿的装熊,可别说我虎头蔓对你不客气?”马六子听王福说这话,忙说:“大当家的,今儿我马六子算走麦城了!不过呀,你草头王,我地头蛇,别把个个儿太当人了,咱都是人嘴舌头尖儿上的骂货,你再青布漂白,名声也不太雅呀?抗日这壶酒啊,咱就喝吧!喝好了,英名远扬。喝砸喽,一臭万年!”王福说:“我可不管香啊臭的。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小日本凭啥扯这犊子啊,中国没人了?死绝了?他官家不打,咱打!咱头上没有只会打鸣不下蛋的鸡冠子,光头大胡子一个,死都死过多少回了,还有啥好怕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我虎头蔓就是个当胡子的贱命。打过官府,劫过东洋人的钱财,砸过大户的锅,抢过百姓的粮,啥没干过?就没真枪实弹的打过小日本的脑瓜瓢儿,这回我得好好过过打小日本脑瓜瓢儿的瘾,叫小日本有来无回,全窝老!”马六子竖起个大拇指,低头一笑,“胡子就是胡子,干啥都不跟命算账,仗义啊!我马六子定助大当家的一臂之力,流芳千古!”王福说:“****,都说你马六子坏,啥屎都拉。拉过****,拉过驴屎,就没拉过人屎!”
“驾!驾!”
一架马爬犁朝着王福和马六子飞驰而来,华一绝抱着一个血葫芦的头,扯直脖儿的大喊大叫,“快点儿!快点儿!这血再不止住人就没命啦!”吉德和吉盛还有孙二娘一大帮人,跟在马爬犁后面狂跑。马六子拦住牛二,“喂,谁咋的啦?”牛二气喘嘘嘘地说:“孙二娘给大伙送干粮,一脚踩在刚刚夯实的城墙雪面上,眼瞅就要跩下护城壕沟里,殷大舅手急眼快的一个箭步冲上去,拽过孙二娘向后一甩,脚底一滑,就栽到两丈多深壕沟里了。脑袋磕在一块砸夯的石头上,人就昏过去了。满脑满脸的血,吓死人了。亏华一绝在场,包扎一下。这不……”牛二没说完,就追了上去。王福也一挥鞭子,撵了上去。马六子愣一下神,也鸭子大甩胯,跟了过去。
到了华一绝中医堂,殷明喜被大伙从爬犁上抬进屋里的诊床上,华一绝拿手打着都出去的手势劝出大伙儿,挂一脸愧疚泪水的孙二娘不肯走,华一绝只得留下,叫孙二娘捧着殷明喜的头,华一绝拿镊子夹着药棉清理着殷明喜的伤口,“后脑勺这口子可不小,翻翻着,我得连两针,殷会长你得挺着点儿。咱不是西医,没有麻药。”华一绝下一针,昏昏沉沉的殷明喜觉得木夯夯的也是疼,一咬牙挺过去了。殷明喜咬一下牙,孙二娘就挤一串泪。华一绝缝好了,涂上刀枪药,缠上绷带,侧身放好了,盖上被花,“大脑震着了,过会儿就会醒来。孙二娘,你就忍忍,别哭了?这也不怨你,该然点儿事儿。你要怨就怨小日本,没它们闹哄,你也不会上城墙送饭,也就没有殷会长救你这一出了?”孙二娘是个刚强的人,听华一绝这一说,再看殷明喜也没啥大碍,抹把泪,也就不哭了。
华一绝打开门,“没啥大事儿,脑后磕个大口子。上了药,几天就愈合了。还昏睡着,招呼招呼就醒了。”吉德和吉盛进屋,跪趴在殷明喜跟前,呼喊:“大舅!大舅!……”殷明喜慢慢睁开眼,眼神呆滞地叨住吉德和吉盛,嘴唇微微蠕动,含糊不清地问:“孙、孙二娘咋、咋样了?”吉盛无声的垂泪,吉德泪含在眼眶里,“没事儿。”孙二娘握住殷明喜的一只手,“殷大掌柜,我好好的。你、你就放心吧!”殷明喜闭上了眼,过会儿又半睁开眼,“这就好啊孙二娘!”殷明喜又合合眼,歇会儿,小眼睛全睁开地说:“德儿,告诉大伙,俺没事儿。你和盛子,回城墙去吧!俺困了,想睡会儿!孙二娘,你也回吧!”吉德和一定要看护殷明喜的孙二娘交待几句,出屋掩上门,冲众人说:“睡了!大伙都回城墙上去吧!啊,王大当家的、马署长,谢谢啊!”崔武风风火火听信也跑来了,见吉德就问:“殷会长咋样啊?”吉德一抱拳说:“崔镇长,叫你挂念了。后脑磕个口子,上了药,没大事儿,养两天就好了。”
崔武和王福、马六子看过殷明喜后,和吉德、吉盛一同走出中医堂。
崔武对王福说:“王大当家的,殷会长五十多岁了,还上城墙干那么重的活,真是不老松,表率啊!”王福唉声说:“他这人哪,你看他话不多,可是个拧折不弯的人啊!啥事儿看得明白,做得有根有襻,可是黑龙镇的顶梁住啊!”崔武说:“殷会长舍身救孙二娘,这事儿可哄动了,人人都知道商会会长都上阵了,有谁还好意思蹲在旮旯里偷懒,对咱加固城墙的乡民也是个鼓舞啊!”马六子捧崔武的臭脚,拍王福的马屁,“老百姓听谁的。这都是崔镇长的威望,大当家的虎威,才一呼百应。整那玩意儿雪浇水成冰,还就高明,先拿殷会长试了,真行!小日本那**个儿,溜滑的,苍蝇上去都打滑,小日本比苍蝇强啊?不过,殷会长舍身勇救孙寡妇,也就人们没事儿抠牙缝儿有说的了,鼓舞谁,也不是英雄救美?那也就是踩在寸上,一脚踢出个屁,赶巧!”吉盛在马六子脸上狠剜一下,“马暑长,你火头(厨子)出身啊?这家伙,煎炒烹炸,还全套的。捧一个,抬一个,脚还踩一个的,蟑螂给蝴蝶搧扇子,显你会溜啊?”马六子瞟瞟崔武和王福,“这、这,我还……”吉德笑说:“马署长,你也別这这的嗑吧,嗑吧啥呀,有啥好嗑吧的,別落下嗑吧的毛病,还得专请会治嗑吧的俺家老二治!你牙狗抬腿劈胯,嗤的啥尿谁还闻不出来呀?你别幺蛾子寻马蜂当新郎,找蜇了?”马六子一听吉德提及吉增,就想起吉增拿大耗子耍戏他那一幕,脸一红一白的走开说:“我鲇鱼没舌头惹不起你蛤蟆长舌头,我……你家老二那活驴……”吉德冲走开的马六子喊说:“人还是实成点儿,靠耍滑头的小伎俩会跩跟头的。”
吉德和吉盛有事儿先走开了,崔武和王福向镇府走着唠着,“哒哒哒”郝忠垂头丧气的从后面撵上来,见崔武和王福回头瞅他,就下了马,一句话不说的看着崔武,又扫下王福。崔武问:“不顺利呀?”郝忠撩一眼崔武,又看看王福,“大门架着两挺乌黑锃亮的机关枪,我把你写的缴械手谕给邓猴子一亮,邓猴子看了看,撕了。他蛮横地说,‘崔镇长和唐县长比哪个官大?小舅子和姐夫比哪个大?我这护场队是唐县长亲自批的,盖了官印的,名正言顺,崔武一个小小的黑龙镇的镇长,说缴械就缴得了的吗?你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吗?你想撤想缴也行,叫唐县长签发一份公函,我邓子森就听。另外,我护场队受雇于杉木株式会社,和杉木是有契约的,谁想撕毁契约,这赔金、这买枪炮的钱、这遣散人头的钱,得拿出十万块大洋赔偿损失。我也不得罪你郝队长,磨道驴嘛,听喝!你告诉崔镇长,这条件答应了,我邓子森立马卷铺盖卷回家,谁愿给小日本当狗,挨这骂?我也奉劝你郝队长两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山中无老虎胡子当大王,老虎真来了,胡子能看得住家还是能护好院啊?东北军叫皇军啊小日本撕巴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你也不想想哪坟包磕头,还舔崔武那靴子干啥,一下的脚臭。如你有意攀个高枝儿,我可好好求求山田教官,收编了你的中队,给你个自治团总干干,也好日后有口饭吃?’******,我这气就堵在心口上,真想一枪崩了邓猴子这王八犊子。我又一想,我就带一排人,不是邓猴子的个儿,就留下一个班,轮流在他大门盯着,別跑了人?”崔武仰天叹口气,“邓猴子这小子知道唐县长和他一鼻孔出气,才敢大言不惭啊!”王福气得直啡啡,“哪天我非活剁了邓猴子,出出这口恶气!你看见曲老三绺子的人哪?”郝忠说:“回来的道上,曲老三的大梁鲁大虎拦住了我,叫我把人先撤下来,我没听?”王福说:“你那点儿人也就是给邓猴子站站岗,能看住他吗?”崔武说:“先噎那儿。”王福说:“哎崔镇长,我想请你召开一次各家拿枪拿炮的盟会,商量商量个咋整法。这一嘎一块的,王八拉车七扭八挣的,个个儿嗍拉个个儿那把勺把哪行啊?这火得往一块儿笼,弄出个伙头,掌掌勺儿。嚎啷一嗓子,得都抖喽毛立铮的。这一窝没眼猫似的,咋抓耗子啊?这把城门的、护城的、维持地面的,咋得分派分派谁都干啥吧!”崔武思考一会儿,“好!只要我这镇长在,天还是老百姓的天,我这就招集人。”郝忠说:“有你这镇长掌大位,我这东北边防军才叫官兵。要不,跟王大当家的……”王福搁眼睛一嗤溜郝忠,“王八撸头,不就跟乌龟差个壳吗?”郝忠嗤溜说:“撸那个头,跟你那头一点儿也不差,都锃亮!”崔武也嗤溜的瞅着郝忠和王福,拿粗话合污,“一个**味!”
天刚黑儿,各路乌合之众,被崔武招集到镇府大会客厅里,商讨起抗敌大计,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一致推举崔武这个镇长,拿总,和商会会长殷明喜负责钱粮补给;王福为打仗主帅,担当总指挥,统一指挥各路人马。王福俨然一个城防司令,下达命令:“郝忠,东北军中队负责把守北城门;彪九,商会巡察队负责把守南城门;憨达憨,你带百个兄弟把守西城门;七巧猫,你带五十个弟兄负责把守东城门;乌鸦嘴,带剩下的弟兄负责机动救援;曲老三,你的江上绺子,继续潜伏,当暗枪,负责策应;红枪会、大刀会等会门,护守西城墙;吉德,你的城防民团,有千把人吧,北、东、南的城墙,都交给你了。蚊子小咬一窝,咬不咬人,嗡嗡也壮威势;马六子,你那吃干饭的警察,维持地面。有一条,不许偷懒?搂老婆,轮班。刀口舔血的营生,都铮愣点儿。哪出事儿,别说我不客气!谁想破规矩,叫花子娶格格(公主),想都别想?张飞开铁匠炉,大锤比铁硬,我看谁禁凿嘣?哈哈,哎吉大东家,你那个嘴长刀子的妹子约法三章,你这几天惩治了几个我的弟兄,我那尚方宝剑沾血没有啊?”吉德站起来抱拳说:“禀报总指挥,至今尚无违约的。小小不然,也是有的。有两个兄弟白抹油嘴儿,把枪押在了馆子上。馆子掌柜的哪敢哪,吓的把枪交到俺手里。俺把枪给大梁七巧猫,那两个兄弟,颠喝的拉拉一道的尿,把钱补上了。”王福哈哈一拍光溜溜的脑门子,“我这大当家的,快成吉大东家的二茬掌柜的了啊?”吉德说:“俺这也就是狐假虎威。你要不撑俺的腰眼子,俺有几个脑袋呀?”崔武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人无头不拢,鸟无头不飞,咱这泥溜瓦块的总算和到一起成团了。往后啊,咱就一心备战,准备迎敌,一定打败小日本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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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镇的模式就像酵母,在附近村屯发酵,纷纷成立自卫民团。姜家圩子出现了一个自卫民团和一个自治民团。这咋说呢?这得从姜家圩子是个母子村形成说起。姜家圩子离松花江边仅有十多里地,土地肥的含油,黑油油的。那地平的如地毯似的。神奇就神奇在圩子西头一里来地,有一个好大的洼地,大小也有几百垧地,平的镜子似的。涝灾的年景,水能没膝盖。旱象的年头,水也就蹚脚面子。聪明的高句丽人,膀上姜家这大圩子,建坝修渠挖水沟,一步一步随着不堪殖民者东洋人欺压的鸭绿江移民的增多,慢慢成了一个小村落,有百十户人家,一家一家的租赁下官家这块荒草地,开垦种上了水稻。姜家圩子的此地人,也慢慢学起高句丽人种点儿水稻。可是不会伺弄,十年九不收。就收点儿,那米磨出来,也是赶不上高句丽人的又白又香。姜板牙大财主,跑马占荒,在大洼地也有几十垧地,原想请高句丽人帮伺弄,可高句丽人格物,也嘎咕,说啥也不干。赶巧,有个叫稻田的东洋人想租赁姜板牙的水洼地种水稻,姜板牙满口答应是答应了,可有一条得帮他种水稻。稻田来这噶达就是来搞日本水稻能不能适应这噶达种植研究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几年下来,稻田指导的水稻竟比高句丽人产的还高些。那米磨出来焖出的饭又白还肉头,乐得姜板牙不住忽悠稻田。稻田更是乐得老露着两排白牙,时不时搁手搂搂嘴丫子淌出的哈拉子。两人在这种水稻上,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
这叫不服东洋人的高句丽人很是生气,换常就发生些较劲的事儿,在水源上大做文章。姜板牙有一套,这时他一面碓咕也种水稻的亲戚啥的,拉高句丽人来找他评理,一面又拿出村长的权势,有点儿以势欺人的味道,偏袒一方,叫高句丽人吃尽了苦头,很是窝气。
除此之外,相处的还算和睦。此地人对高句丽人的有些生活习性,颇有微词。比如,搁煮饭的大铁锅洗被褥单儿了;喝糊锅嘎渣儿的水了;满屋一盘大炕,不管公婆儿媳妇拉帘就一炕睡了;娘们忙里忙外老爷子似的伺候爷们,还得背孩子上地干活了。此地人小孩子就编了一个顺口溜。“高句丽人大裤裆,辣椒末子狗肉汤,刷锅水来当米汤,一铺大炕睡得香!”高句丽人对此地人吃五谷杂粮、不分长幼好一窝疯的呛咕、鸡猪鹅好上屋的不良习性也很看不惯,小孩子也不逊色编个顺口溜。“臭糜子抿裆裤,对面屋南北炕,窝窝头小米汤,葱蘸酱吃得香,!”
高句丽村里,有个叫金鸡脖儿的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光棍一条。突出特点就是脖子特别的长,跟公鸡打鸣似的老抻着。这人刚来没两年,专给人打打短工,会一口流利的日本话。刚来时还夹尾巴做人,后来就原形毕露了。好逸恶劳,刁钻蛮缠,偷鸡摸狗,欺软怕硬,还特那个骚性。
村里有个叫朴镐哲的人,三十挂点儿零,老实巴交的。那年得了一场伤寒大病后,身子就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草蔫殃殃的。地里的活计,就靠人叫阿之麦(嫂子)的他老婆一人忙乎。金鸡脖儿看上二十多点儿阿之麦的容貌了,就主动贴乎,也不谈工钱,帮这帮那,可显勤儿了。一起先,朴镐哲也没太在意,阿之麦还说金鸡脖儿这人不坏,很会来事儿。一来二去,混熟了,就像一家人似的,吃呀喝啊睡啦就在一个炕糗。有天也是冬天晚儿,金鸡脖儿和朴镐哲小两口子都多喝了点儿米酒,金鸡脖儿半夜就把阿之麦给睡了。朴镐哲大老爷们哪吃过这个亏呀,阿之麦也寻死觅活的,一个平静的家就闹翻天了。金鸡脖儿一不作二不休,牙狗抬腿滍尿占地盘,仗着身体壮,有把力气,把朴镐哲吊捆在房梁柱上,拳脚棍棒相加,往死里打。打够了,就拽过已吓得要死的阿之麦,扒光衣服,当着朴镐哲的面,就把阿之麦给重茬了。完事儿后,灌了两碗米酒,来劲儿了,又对朴镐哲毒打,打得朴镐哲身上没好地方,就差一口气了。阿之麦苦苦相劝,答应和金鸡脖儿好,这才放过了朴镐哲的一条小命。从此,马蜂撅屁股,显露锋芒,金鸡脖儿就成了阿之麦名符其实的第一丈夫了。朴镐哲倒成了光棍不光棍的边角料。这还不说,最可恨也最埋汰人的是,金鸡脖儿在祸害阿之麦时,还叫朴镐哲在一旁数数,叫好。最后,朴镐哲叫金鸡脖儿折磨得活活气死了。打朴镐哲死后,金鸡脖儿不仅完全霸占了阿之麦,换常把些不三不四的破鞋领回家留宿,阿之麦稍有不满,金鸡脖儿不是拳就是脚,一顿胖揍。最让阿之麦不能接受的是,金鸡脖儿跟破鞋搞出了孩子,抱回来还叫阿之麦照看伺候。
村里有个血性爷们,实在看不下眼儿了,就趁黑夜,在金鸡脖儿回家的道上,把金鸡脖儿好好教训了一番。
金鸡脖儿这下可吃了大亏,爬回家,在炕上躺了几天,好些了,没地方发邪火,就拿阿之麦出气。说是阿之麦勾引野男人报复他。他折磨完阿之麦后,还叫阿之麦弄菜烫酒,边喝边打。
阿之麦对淫棍金鸡脖儿的残暴,只有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生怕哪里得罪喽金鸡脖儿,再遭那非人的折磨。
金鸡脖儿狗鼻子,踅摸着打他的那个爷们,就叫来鸡腚尖几个村里的混混,把那爷们打个半死,还挑了后脚筋,使那爷们成了半残废。
这下子,金鸡脖儿就成了村里说一不二的一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小日本要打来,金鸡脖儿也学黑龙镇成立了民团。因没有枪械,就砍一拃粗的杨树杆子截成棒子当家伙。人称棒子队。山田为扩张亲日势力,网络鹰犬,就把金鸡脖儿物色上了。棒子队摇身一变宣布自治,成了山田的爪牙,挎上山田给的王八盒子,带着十七、八个混混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挨家挨户派捐、派饭、派宿,把个平静安宁飘着粳米饭香的小村子,搞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
有事儿没事儿,胆子就越大起来了,骚扰到大圩子此地人的家里了,纷纷有人找到村长姜板牙家里,控诉金鸡脖儿为非作歹的不是人干的勾当。姜板牙琢磨琢磨,叫管家胡六,把姜老财和姜老万哥俩叫来。姜板牙说:“我就竹竿子捅烟筒,直来直去了。你们或也听说了,咱那代胡鲁子村,大裤裆们可闹开了。那个叫啥**玩意儿金鸡脖儿的二杆子,成立了民团,闹上了自治,不把咱这大圩子放在眼里,还来咱这噶达串门走户派开‘抗日捐’了,欺负到咱脖颈上拉屎了。我想和你哥俩馇咕馇咕,就咱圩子喊更打梆子的那几个人也不行啊,是不是也成立个民团,这抗不抗日的,也得自卫呀,省得遭人欺负,还咋办?”姜老财吧哒两口烟说:“我看行!按户抽丁,按垧纳捐。可犯愁就犯愁这枪上哪噶达弄去啊?”姜老万吐口烟说:“那可不咋的。眼目前儿,各圩子都在弄这啥民团,枪缺不缺的,这枪‘噌噌’的看涨啊!我听一杆快枪筒子,比前两年翻了一番还多,那还不好淘换呢?咱这民团咋的也得四、五十人吧,那枪支可不是小数目。再说了,这光爪儿抓刺猬,无处下手啊?哎村长大哥,你那姑爷不挺神通的吗,你何不找找他呢?”姜老财一口烟没咽下去,呛得咳咳地说:“对对对呀,找找姑爷,他不得铆足劲地办哪!”姜板牙捋着山羊胡子说:“你们没听说呀,黑龙镇叫草上飞绺子给占了吗?”姜老万说:“我听说草上飞撵跑了穿山甲,说是打小日本,就叫老百姓用雪浇水修城墙,加高老鼻子了。你说,咱那尚文二侄子的正儿八经的官兵,都叫小日本打的猫进大山里了,就草上飞他那三、四百人那几条破枪,能扛住小日本那洋枪洋炮的吗?那雪冰叫小日本的大炮一轰,还不酥糖似的奓开了,能顶屁用,扯个好王八蛋了啊?”姜老财往鞋底磕磕烟袋灰,“数九隆冬的大冬天,还能顶点儿事儿。一开春儿,那不还稀淌哗漏的稀泞啊?哎村长大哥,你那二儿子最近有信没?”姜板牙喝着李妈刚续水的茶,晃晃头说:“一蹶子,屁信儿没有?你们说说,咱们也是人,小日本也是人,咱咋就造不过小日本那屁星点儿人呢,真邪啦!你没听前屯子黄家六小子说呀,他算捡条小命从奉天蹽回来了。他铺子里掌柜的和老板娘、姑娘,都叫小日本拿刺刀给挑了。”姜板牙扫下站一旁的李妈,李妈被唬得手下意识地捂着胸脯,“你们说,这是人干的吗?山牲口都不如啊?我一听,肺都气炸啦,几天饭咽不下去,觉也睡不着啊!这小日本啊,真厌恶!”姜老万说:“怀头(鲇鱼一类)嘴儿再大,也一口吃不了一个胖子,小日本一时半晌还打不到咱这偏旮旯子,别怕!”姜老财抠着指甲盖子里的污物,“你也別这么说。咱这儿是没那两股铁轨,要不那风火轮儿‘哞哞’一出溜就到了。那天我遇见牛家圩子村长牛半斤了,他惊惊慌慌地对我说,你咋还不逃呢?我问他,往哪逃,你咋不逃呢?他说,我倒想逃,那百十垧地咋整,背不走扛不走的。我说,你卖了呀!他说,卖?那不成了败家子儿了吗?一是祖地,种了三代了,舍不得。二是也卖不出好价。原先是一百二十几块大洋一垧熟地,现在才卖八十来块,划不来?”姜老万说:“卖地,逃难,我是不干哪!在家千般好,出门寸步难。咱财主指的就是地,地没了,那心还有地场搁呀,咋活呀?我头两天,在火龙沟我还买了十一垧生地呢,才四十六块大洋一垧,便宜吧!这小日本就打来了,绞锥尖儿朝下,能站住啊?他是想骑咱脖颈拉屎,咱也不死人,能让他啊?村长大哥,咱別心疼眼前这点儿钱,大裤裆那脚趾丫儿都弄了民团,咱得赶紧把民团办起来,自卫呀?”姜板牙把烟袋往炕上一拍,“弄!我这就去黑龙镇。左溜看看我姑娘和几个大外孙子。稍带再看看我那拐弯亲家,不知咔一跤好没好?老财、老万,你俩在家张罗着,有地的,按垧摊。我估摸着,咋的也得三、五千块大洋,你俩算算。没地的抽丁,还有饷,抢掉孝帽子的有人干。民团一开张,先拿金鸡脖儿试刀!******,这小子太不是物啦?胡六!胡六啊!”胡六答应着进来,“老爷有何吩咐?”姜板牙说:“你套车,咱俩去趟黑龙镇。嗯装袋粳米。啊再装袋子火苞米,炒苞米花。那几个小崽子呀,就愿吃那玩意儿。啊啊那稻田,这个时候正狗替狼顶骂呢,有难处,咱不能忘了人家,惦记惦记,人能忘了咱?我呀,开春还想多种几垧水田,就指他呢。日本人和小日本不一样,一码是一码。你把咱个个儿找人烧的高粱烧弄两坛子,我给他带去,那小子就得意这两口。”胡六说:“老爷你可得掂量好,别叫人说你溜须日本人,给个个儿留后路呢。”姜板牙说:“去******,你胡六坏,你全家人都坏呀?我走的正行的正,也没出卖谁,汉奸帽子戴不到我的头上?身正不怕影子斜,谁不怕烂舌头,谁愿说啥叫他说啥去?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呢?去忙去吧胡六!”胡六又抻悠会儿,疑虑担心着说:“老爷,如今的黑龙镇可是草上飞在飞扬跋扈,你、你去合适吗?”姜板牙一横愣,“我去不合适你去合适啊?我动的嘴儿,你动的手,你说谁合适谁不合适?为了姜家圩子千百口子,咱俩叫草上飞祭祀喽,也得顶脑袋硬着头皮去!”胡六无奈,“那就硬着头皮吧!”姜老财和姜老万也知这里的原委,只是不说破而已,往胡子作恶上说:“村长大哥,去是去,还是小心。干劳金的王福已是胡子草上飞了,作恶多端啊?”姜板牙一笑说:“我也知道,你们不往关节上说。吃镰刀,没那弯弯肚子能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哥管不了那些,你俩忙去吧!”
姜板牙和胡六从西城门进城,叫憨达憨的喽啰们好一顿盘查。胡六习惯了,又怕惹麻烦惊动了王福,想使俩小钱儿通融,挨了喽啰一脚,“俺抗日了,不是劫道的胡子,懂吗?”嘿,还真一个包龙图抹脸造,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姜板牙说:“才几天没进城呀,天真变喽?”胡六看着姜板牙,一想他和成了黑龙镇霸主的王福暗中勾结绑架小鱼儿的事儿,就有点儿反胃。城中除了巡街的警察外,不时有胡子打扮的一小队人走过。商铺照常开业,只是闲人明显少了许多,显得冷清。练地摊的把式匠,摇签算卦的先生,靠在树下晒干儿的懒散的晒着阳阳。人都上城墙了,哪有闲人扯这闲片儿了呀?偏晌,姜板牙和胡六到了吉宅,老耿头帮着卸下粮袋子。姜板牙叫胡六去给稻田送酒,几条狗的旺旺声把姜板牙送到小洋楼客厅。老耿头捅捅炉子,沏上茶,说:“鱼儿少奶奶和庄士权大掌柜太太,一帮女人正唠嗑呢。说庄太太想避避风头逃难,来探鱼儿少奶奶口风。姜老爷,我先叫吴妈来陪你会儿。”姜板牙脱掉大氅,坐下说:“小日本还没来呢,有两糟钱儿,害怕了,就坐不住金銮殿了?逃,这大家业家产的白扔给小日本?哼,这些娘们都咋想的呢,头发长见识短,这些家产都大风刮来的呀?”老耿头听完,去了。
吴妈怀抱五龙和帮学堂放假的孩子呼的进来,这下静静的大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这个叫姥爷,那个爬上姜板牙身上摸嗦姜板牙的山羊胡儿,亲热得姜板牙合不拢嘴儿。四龙嘴馋地管姜板牙要好吃的,姜板牙一下晕菜了,啥好吃的也没带,在一帮孩子面前显得寒酸了,就一人一块大洋,算打发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跑开上街了。
“老爷,这大冷天咋这么闲着了?”
“吴妈,我要是能闲着串门就好了。姑爷呢?”
“姑爷,那可是忙的两头不见日头。铺子里一大摊事儿都顾不过来,全仗二掌柜了。这不当上啥民团团总,烂事儿一大摊子,都是些没头没脑的事儿。这不,一大早,就叫崔镇长叫了去,也不知又出了啥事儿。家里吧,大媳妇想公婆在关里孤单,闹着要回去。这兵荒马乱的,火车通不通也不知道,姑爷能让她一个女人家个个儿回去呀?小鱼儿这家里一摊子事儿,也够忙的。一天的,竟些串门子的,小鱼儿送走这伙儿,那帮早等那了。这不,人心慌慌的,庄太太和一帮买卖家的女人,呛呛要逃啥难,往哪逃啊,小鱼儿正劝说呢。殷老爷跩那一下子,二媳妇月娥和殷家二小姐都过去了,帮着殷家太太照看照看,也就尽一份孝心呗!”
“家大烦事儿多,难免!”
“爹!”小鱼儿推门进来,一脸的喜兴,高兴地坐下就搂住姜板牙的脖子,耍着贱儿,“你来咋不事先说一声呢,我好叫人接你老去呀!”
“丫头啊,这门户太大了,你爹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爹,瞅你说的。姑娘家门坎儿就那么难迈呀,啥事儿?”
“啥事儿,头疼的事儿呗!”
“啥头疼的事儿,你说?”
“买枪!”
“妈呀,买枪?”
“嗯!”
“成立民团?”
“对!”
“这事儿,你姑爷还吵吵枪少呢?”
“吴妈,你听听?我说嘛,这姑娘我是白疼喽!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丫头就不如儿。这要尚武不死,尚文在跟前,我能招这个急,上这个火,跑这跟这死丫头张这口求这个情?我一团火的来,这还没咋的呢,就一盆凉水浇到我这头上了。丫头,爹別场磕头去,也不能给你跪下呀,我走了。”
姜板牙嘴说走,身子倒没动。吴妈看着姜板牙,嘴角一笑。姜板牙从来没对小鱼儿说过这么重的话,就小鱼儿要嫁吉德做小的时候,也没说过。这不成立民团枪的事没辙吗,才说的这口不对心的话,也就激将法。说了重话,又怕刺激着了姑娘,自己个儿还心疼了。
“爹!”
娇生惯养的小鱼儿,最受不了谁拿戗茬的话磕打她了。姜板牙的几句话,叫小鱼儿心里委屈,气恼的责怨又心疼姜板牙。叫了声“爹”后,双眼擎着泪花,想爹这么大岁数怪可怜的,又搂住姜板牙的脖子,想着如何不叫爹伤心生气。
“爹,你等会儿。”
小鱼儿说着起身,两手按着姜板牙的肩膀一笑,走出屋。
“这丫头。”姜板牙瞅着小鱼儿走出屋,晃下头,“争强好胜的命。”
“老爷,你算把你姑娘吃透透的了?”吴妈酷似责怪姜板牙又似心疼小鱼儿地说:“你拿那么重的话说小姐,她个心装不下针的人能受得了吗?老爷,你这事儿等着吧,我看算是靠谱了,十拿九稳。”
“你能说那么准?”
姜板牙信吴妈说的话,可他太当真了,还有那么点儿将信将疑。
“你个个儿姑娘啥样,你不清楚啊,还问我?”
吴妈抹着姜板牙,把个个儿说的话作实了的说。
“哎呀老爷子来了,才听的信儿。”春芽拐着小脚进屋,呵呵的笑说:“一道冷吧?”
“啊姑爷大媳妇,不冷!”姜板牙欠欠身子,让着春芽说:“坐!”
“老爷子,家都好吧?”春芽坐在吴妈一旁,“香香姨娘咋没一起来?”
“家好着呢。”姜板牙乐着说:“我嫌你姨娘这事儿那事儿的缀脚,没叫她来。你今年也快三十了吧?”
“眼瞅着,还差两岁。”春芽笑说:“吴妈,你瞅老爷子这身子骨,多硬朗啊!”
“人一到岁数,瞅着挺硬生的,说哪疼啊就疼,也不行了?”姜板牙说:“我关里那亲家公母俩身子骨还行?”
“行,能吃能喝,还能干动!”春芽说:“来电报就说,想儿子想孙子孙女的。俺那外甥女妮妮前些日子从西街来,还抱怨说姥娘姥爷偏心,不惦记她呢。这妮妮呀,虽说是俺那小姑子捡来的,可俺那小姑子生养个小子死了,像俺似的,再也没生养,独苗苗,比亲生的都娇惯。”
“亲生不亲生的有啥呀,你像我,就奶了小鱼儿那么几口,小姐对我比她妈也不差啥?”吴妈说:“人这一辈子不就那么回事儿,活就好好活着呗!”
“吴妈你还说呢,我那姑娘赶你姑娘了。”姜板牙撇着纸烟说:“你瞅啥,我说的还有错啊?”
“老爷你说的错到没错,就有时发醋!”吴妈眼睛瞅着姜板牙说:“就因为这,老爷和大太太还把我撵走了三天,是吧!”
姜板牙看着吴妈管嘿嘿。
“爹,我看是儿子好呢还是姑娘疼你?”小鱼儿神采飞扬地进门就说:“一个电话,嘚呤呤,办妥了!等一会儿,郝队长就派人送来。”
“这么快妥了?你可没逗爹?”姜板牙又惊又喜地甩过两个大问号问小鱼儿,又迫不及待地甩问号,“哪弄的?多少枪?多少子弹?”
“你急啥呀爹,看了你不就知道了?”小鱼儿竟任儿卖关子,“爹,你还甩髻子不了?还吵吵走不走了?”
“我姑娘家谁家呀,弄两菜,你爹我不走了。”姜板牙笑着气着小鱼儿,父女相对一笑,小鱼儿说:“这才是我爹呢。”
“噢噢,老爷子你也不咋来,就留下住两天。”春芽醒腔的俺得做东道,不管谁家老人也得尽孝,姐妹间的老人,俺做大的,更得显着亲近,那才更显俺的胸襟,不叫小鱼儿脸上不好看,起身忙说:“俺这就去灶上,给你老炒两样俺那儿风味的鲁菜,不知老爷子愿不愿吃?”
“姑爷大媳妇就是贤惠,这小鱼儿没少说?”姜板牙看办的事儿有眉目了,心里高兴,又看春芽这么懂事儿,更是眉楣上有光,“那我就不客气了,麻烦姑爷大媳妇了,吃了再走。”
“啥姑爷大媳妇的,怪绕嘴的。”春芽笑说:“你老要愿意,就把俺当你姑娘,就叫俺春芽吧!不生分,还亲近些。”
“嗳嗳!”姜板牙高兴的答应,“春芽就麻烦你了。”
“哎这就对了,是不鱼儿妹子?”春芽拿眼睛瞭下小鱼儿,小鱼儿抿嘴冲春芽一笑,“那老爷子你坐着,俺忙去了。”
春芽走后,就听楼外门房老耿头喊:“鱼儿少奶奶,郝队长送枪的进来了!”小鱼儿哎哎的答应着,拿过大氅给姜板牙穿上,拉着姜板牙跑到楼外,“哎呀郝队长咋亲自来了呢?”郝队长挑皮地说:“不借亲自来的幌子,咋能见着你这漂亮嫂子呀?”小鱼儿乐鲜地看下姜板牙对郝忠说:“这是我爹!”郝忠看着姜板牙呵呵笑着说:“见过,没说过话。老爷子好命,儿子能姑娘俊,龙凤呈祥啊!乘龙快婿又那么能干,好命!这我接到嫂子的电话,没打锛儿,一口答应了。姜旅长虽不是我的顶头上司,可处的好,他妹子的话,就是命令,我哪敢不听啊?要不再见姜旅长,他还不扒我皮削我呀?这也说不准,哪天姜旅长就是我的上司了呢。”姜板牙瞅瞅小鱼儿,心说,聪明的死丫头,打你二哥的冒支。小鱼儿扬扬的挑着眼神瞅着姜板牙,美浪浪的,我管你咋想,我办成了。“听说老爷子要办民团打小日本,这都是正事儿,咱得支持。你姑爷也磨唧我要这枪,我做豆腐没点卤水,你姑爷只好喝豆浆了。这是缴获刘三虎的四十杆快枪和三箱子弹,都登记造册的,我不能卖,老爷子先拿去用,等打跑了小日本,你老再还我。老爷子,你在这单子上签个字,这枪弹就是你的了。”姜板牙啊啊的,激动得拿铅笔的手都哆嗦了,老花眼没戴花镜,梗梗头,欧区个眼,远远的瞄着,签了字,“谢谢郝队长了。”郝忠把单子揣进兜说:“老爷子,你别谢我?要谢,你就谢你这会说话会办事儿的好姑娘,和还有一个好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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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郝队长,你这驴玩意儿,牵着不走打着还倒退的,这咋想开了亲自送上门了呢?”吉德进院,看见姜板牙叫声爹,就冲郝忠说:“哎郝队长,这枪你不送到民团去,送俺家来干啥呀?”
“吉团总,对不起了呀!”郝忠一脸愧色,又奚落地对吉德说:“啥事儿是应该有个先来后到,我是想给你送到民团去了的。可我冷不丁接到嫂子的命令,家有泼妻恶翁,这枪叫你老泰山打劫了,我还咋说呢?啊吉团总,你也别再为我操心了,我看月亮上嫦娥那娘们闲着没,你啊,回见!”
郝忠说完,向一班大兵大喊:“立正!向后转,跑步走!” 随即向吉德一挥手,哈哈跑开了。
吉德纳罕地瞅着抿嘴挑个大笑眼儿的小鱼儿,又不解地看下撅撅着山羊胡儿抹搭老眼皮的姜板牙,磨下头一转身,“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俺咋就剃头的碰上拔毛的了呢,你小鱼儿够厉害,脚前做梦脚后圆,俺算是下风口的稗瘪了!爹,你弄这枪也想整民团?”姜板牙点头,“姑爷呀,这三箱枪子儿我看不大夸堆,你再想点儿法子,给爹在哪淘换点儿,不要钱也行,打条我签字。”小鱼儿笑着喊:“爹,你还逮着了?这好事儿你就偷着乐吧,还好和尚再弹秃子的脑瓜嘣啊?”小鱼儿说着,搂住吉德的腰,亲切地说:“孩他爹呀,我给我爹弄这枪,也不是拿回去当半子烧,也是派上打小日本正用场上了。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也打上这个主意了?还有一条很是关键,你要娶,人家郝忠不想嫁你呀?我呢,一说媒,人家郝忠就愿嫁给老是老点儿可有魅力的我爹了。你说,这两厢情愿,我咋办呀?”小鱼儿仰起脸瞄下吉德,挑逗地一笑。姜板牙夹咕眼皮一抿嘴,“你这丫头,你爹哪还有那老来媚呀?我不怕姑爷笑话,这搁以前还行。郝忠啊,这还不是黄瓜秧想嫁接角瓜秧,要换奶攀大的啊?”吉德拍下脑袋,顿悟地说:“嗯,大冰糖萝卜,不剁还不知道是花心儿的呢?”
吉德叫来几个炮头,叫把枪收拾收拾,先搁了个地场后,姜板牙叫上吉德,一起去看望了一下殷明喜,就回来吃着春芽炒的鲁菜等着胡六。
王福怕小日本里应外合的闹事儿,缴了日本街浮浪的枪械后,日本街商民和四乡务农的乱成一锅粥,聚到美枝子浴汤,咕嘟咕嘟的喝酒、报怨、漫骂、互相厮打,发泄得大有分崩离析之势,不可扼制的恐惧得猫想成虎的报复。
杉木抱膀儿紧锁双眉,脸色铁青,胸脯一鼓一鼓的,看是憋着老大的气。他气的不是胡子,而是山田。狼吃狗,这狗能不疯吗?
松木二郎一口又一口猛灌着清酒,一种无奈的等待,焦虑的眼光,像幽灵在杉木脸上飘来荡去。
美枝子跪坐在拉门口,躹身低着头,木雕一样的一动不动地凝思着两眼。
百惠子胆怯又可怜的小心翼翼地给爷们们倒酒。给石川倒酒时,一不小心把酒倒在杯外,惹来石川恶狠震怒的眼光。百惠子忙跌的又躬身道歉又赔不是的,石川的眼神才从百惠子脸上慢慢挪开,在百惠子不规则起伏的胸脯上打个站,刷的滑向发牢骚的稻田。
稻田红个大脸庞说:“这下可好了,人家皇军肆无忌惮的杀猪宰羊,咱这天皇陛下规矩的子民,倒成了胡子的板上肉口中食,就等下锅了。咱们在这儿待的好好的,这谁惹的祸,叫咱吃这要命的锅烙啊?杉木君,不是我埋怨你,胡子吓唬吓唬你,你咋就把枪交了呢,那可是咱最后的救命稻草啊!你交了,山田咋咋呼呼的,你瞅先前二拇指抠腚沟嘎嘎的样儿,牛皮吹爆了,可归溜齐,个个儿鞋底抹油先溜了,把咱撂在这儿耍光棍,啥玩意儿呢一屁仨谎的。”石川嚎啷一嗓子,“稻田你别提山田?”石川把努努的眼光扫向杉木,“他啥玩意儿他个个儿清楚,咱不念他的经能遭这大罪?”稻田冷笑地说:“石川,你不是山田的跟屁虫吗,咋这会儿猪八戒倒打一耙,山田嫌痒痒把你这虱子给甩了?”石川哼哼地瞅瞅稻田,“杉木君,你是咱日本侨民的这啥会的头,你抱膀不吭声装啥泥尊啊?你不是跟山田狗打连环吗,这叫你雇佣邓猴子的护场队来救救我们哪?咋啦,山田你这狗头军师不听你的呀?咱们都上了山田的贼船,鼓噪的造谣生事,个个儿往个个儿身上揽****,非要在人家祖宗板上当主子,那不拿阎王爷当人耍了吗?你虮子身上有多少肉你不知道啊,充啥蛤蟆大墩肉啊?咱们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菜板上的大蒜瓣儿就等挨拍吧!”稻田一句句,锥子的扎在杉木心上。杉木拿眼神冷冷地扫了下稻田,那冷酷的眼神,无怒也威,叫心里有火的稻田,拿口水把到嘴边儿的话,咽到肚子里了。
杉木沉吟半晌,还是开口辩白说:“我不交枪,那就会惹大祸?一个,咱自恃有枪,就会不服管束。这还没咋的呢,咱就误伤了两个此地人,人家没找茬捉拿罪魁祸首就不善了?这要搁咱,能咽下这口气吗?二是,咱有枪,胡子就不放心,就得找茬儿收拾咱们。咱们没枪了,个个儿就先没胆了,就会老实,不惹事儿,胡子就想找茬下口咬你也无处下口了。当下黑龙镇是风声鹤淚,杀机四伏。由于皇军的节节的逼近黑龙镇,咱们的处境越四面楚歌,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胡子,杀人越货,此地人都怕他们,官府都让他们三分,何况咱们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血雨腥风,已逼得叫胡子和此地人脑袋上的弦绷得紧紧的,就差千钧一发的触动。这时咱们有一点点的过失,就会同仇敌忾的把咱们当出气桶。咱们乖乖的不惹事生非,王大当家和曲大当家还算仗义,明事理的,承诺派人保护咱们的财产和生命安全。这就是我交枪的理由。”
“那他们要狗急跳墙呢?”
“就狗急跳墙,那也是叫咱们人逼的。”
“送咱们上断头台的,不会是此地人,是咱们个个儿人了?”
“以邻为伴,以邻和睦,这是中国人和事佬的处世哲学,咱们哪个不清楚?”
“……”
“稻田!稻田,你的雇主姜财主有个管家叫胡六的,给你送酒来了。”稻田听有人高声喊他,耳朵有些穿稀,不大相信地站起身,蹚过拥挤的人堆儿往门口走,“姜财主,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这个日本人?”有人拍着稻田的屁股,血咧说:“你东家不会是赐你毒酒,送你上西天的吧?”稻田咧咧地说:“那我还得谢谢人家东家,喝死也比叫此地人骂死强?”稻田晃悠到门口,手扶花棱门框抻脖儿往外瞅瞅,就趿拉木屐下了门台,“嘿呀胡大管家呀,啥风把你吹来了?”胡六鬼魔哈哧眼儿的向门里勺当着眼神,哈哈说:“哎呀稻田君,你叫我好找啊!这道口忒难进了,胡子把的太紧,磕头作揖好话说了三千六,才放我进来。咱老爷来镇上姑娘家串门子,惦记你好喝咱个个儿家烧的高粱烧,叫我特特的给你捎来两坛子,就在外头,我给你绷进来。”稻田呵呵乐的管叫好,拽过一个人就和胡六去门外糗酒。
稻田绷个坛子进了屋里,往榻榻米上一放,打开封的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叫酒鬼们露出了红舌头,“我稻田不怕死,先喝。”说着舀了半杯,一仰脖儿,咕噜噜干了。稻田喝了,咧着大嘴,拍拍肚子,“瓦凉,有点儿炸牙!喝了,没事儿!哈哈……”大伙一看,都忙抢着擓了喝了,咧大嘴哈哈,“好酒是好酒,真凉真辣呀!”石川也喝了,“啊稻田,你挺有人缘呀!此地人都臭狗地臭咱们的时候,你还有人给你送酒,这可是个稀罕事儿呀?”稻田大笑着说:“那是啊,此地人好处。你给人一个豆,人家惦记给你个大西瓜。我就帮姜财主指导指导咋种水田,人家还给你工钱,可把你当客了。咱们的人还打人家,这咋的也说不过去呀,恩将仇报不是?”岛雄二邪愣地说:“两坛酒包藏祸心,你稻田忒好收买了?咱们如今虽是腾在针毡上的香饽饽,皇军一到,哟,狗尿台不济,也是金銮殿上的贵客,支那人敢小瞧咱们啊?这熨斗啊,得先预热,你那东家奸滑呀,先打你的溜须,等你反客为主了,怕你反目为仇,挨剃蹬喽!”稻田说:“我来这好多年了,是谁包藏祸心?人家要包藏祸心,咱能在这儿待下去呀?”岛雄以唇相讥,“啥叫人家人家的呀,山田不说了吗,皇军铁骑踏过的地场就是咱日本的了。这儿眼看着咱们就要落叶这儿了,你咋还把个个儿当客呢?姜财主为啥顶着挨骂汉奸的骂名给你送酒啊,那是看你快成他东家了,溜你的须,拍你的驴蹄儿。你不一直想有一块属于你个个儿的试验田吗,这皇军马蹄儿一过踩了埯,你就点种吧,没人再敢管你要租子了。中国人,你没看见小孩儿屁股上都有块青的胎痣(有人考证,长江北的人都有那块青胎痣,是马背民族老骑马硌的,一代一代遗传的特征)吗,那就长个挨揍的标志!你不揍他们,那他们还得怨你,遗传标志没了?从甲午海战,咱们揍得中国人割地赔款的,服服帖帖。可他们骨子里,仇视咱们,憎恨咱们,赌咒咱们,打心眼儿里恨咱们。皇军就是要叫他们的恨,在咱们的刺刀下化为乌有,拜倒称臣。你稻田不醒悟,还吃饱就睡大觉,你早晚得叫他们骑上当驴使?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谁**硬,谁当爹!”岛雄说着,一搂倒酒的百惠子,“是不百惠子?”百惠子低头不语。稻田生气地对岛雄说:“你这嗤溜屁,早晚得把你个个儿的嘴嗤溜出泡来,你横瞪啥?”岛雄一甩百惠子,冲稻田哼了一声,留下一股酒气,噔噔出了屋。
随着窗外一声枪响,传来一阵劈劈啪啪跑动的骚乱,一个人跑进屋来喊:“不好了!”石川一步跳出去,扯住那人脖领子,大着嗓子喊:“咋啦?”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岛雄叫胡子抓走了!”杉木忙问:“你呼嗤带喘地说啥,岛雄?因乎啥呀这个?”那人挣开石川的扯拽,喷着满嘴的酒气说:“岛雄跑出屋,我在外头散心,岛雄说他尿尿,就拉上我和他一起去。谁知岛雄心里揣着火,又没安好心,仗着酒胆,跑到街头胡子放哨那擓,扬棒棒的,掏出那玩意儿,站在上风口,嗤了那胡子一身的尿,那胡子火了,上去就对岛雄几个‘三宾(搧嘴巴子)’的给。岛雄那砣,憋着一肚子的底火,又借酒劲儿,那胡子又瘦又小,又冻得全身抽巴伸不开手脚,岛雄把胡子按在地上,拿那胡子的枪托一顿削,还拿那枪打穿那胡子的小腿。一旁避风的几个胡子,呼就上来,和岛雄打在了一块儿。我上前拉架,也捡了一顿揍,我就往回蹽想回来报信,回头就看那几个胡子把岛雄弄走了。唉这可咋整吧?”石川说:“这不是小鬼不敲门,自个儿往阎王殿撞吗?”岛雄二一扒拉挓挓两手的那人,求说:“杉木君,救救岛雄吧,那可是我的亲哥呀!”岛雄二见没人应声,火了说:“好!你们见死不救,我个个儿去!”稻田白了岛雄二一眼,呛火又讽嘲热哈哈地说:“岛雄他个个儿找死,活该!救啥救,篙啥救,赤手空拳,你个个儿去呀?谁让他点这火药捻子,这火药桶就要炸了,想想咱们这些泥菩萨咋过河吧!杉木君,岛雄他咋样咱不管,咱们……”石川耍英雄拿大牌地说:“我带人去把岛雄抢回来,看他胡子能咋的我?他们要敢支楞毛,皇军来了,一个一个地熟他们的皮子!”岛雄二两手掐着石川的肩,“有种石川!还是咱一起混的够哥们,走,找胡子算账去!”杉木往门口跨上一步,两手叉着门框,堵住门厉声喊:“别嚷嚷啦!谁要找死,用不着拿咱大伙陪葬?猪脑袋啊,也不想想,咱岛雄无缘无故地先挑的事儿,又打伤了人家,还找上门抢人,那不是火上浇油,虎口拔牙,自取其祸吗?岛雄往人家身上嗤尿,凭啥,多埋汰人啊,这不是挑衅吗?岛雄平常就飙得哄的,虎操的净干傻事儿,这回算傻透腔了,这大娄子捅的,是人干的吗?一泼尿,又一枪,一条命啊!我不是舍不得我杉木这条命,救,就凭你们匹夫之勇?”岛雄二冲杉木喊:“那我哥就不救了?”松木二郎说:“这事儿,整的缺德带冒烟儿,人家胡子不来找咱就算咱捡着了,咱还送上门去找死啊?这救也得有救法,拿不是当理说,恐怕不行?”岛雄二横横地说:“都胆小如鼠,我去给山田打电话,叫他抢人,救出我哥。”杉木一脚踢在岛雄二的裆上,恶狠狠地说:“找山田,他顾了你呀?他想的,是帝国大业!我早就提醒你们在这命悬一线的微妙时期,不要惹事儿不要惹事儿,可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不听!这咱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狐假虎威,惹事生非,怨得谁?我琢磨,王大当家的要以他胡子杀人成性的秉性,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岛雄的杀身之祸是难逃一劫,还会殃及池鱼,株连九族,等待咱们的命运是满门抄斩。我在想,王大当家的想的是占地盘,站稳脚跟儿,此时是不会大开杀戒的。原因是,他不傻,大开杀戒就会惊动日本朝野,招来皇军快速进攻黑龙镇的口蚀。他知道他敌不住皇军的攻势的,那他占地盘的梦就会很快破灭,这是他不想看到的。皇军一天不打来,他还是土皇上。只要不惊动皇军,他所顾及的就只有山田那百十人,山田不出手,不逼他上梁山,咱们的命就保住了,岛雄还有救?之所以他派人守住咱的日本街口,无非怕咱们闹事儿。另外就是怕此地人泄仇滋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对他不利。”岛雄二说:“那还不是怕咱们?”杉木说:“你以为是好事儿啊?惧你,引来的后果,一个是防。防你会伤害他;一个是杀。解除后患。王大当家的现在是马粪蛋儿正发烧,他不惧你。因此他会采取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伤及无辜,以杀一儆百,威慑住咱们,就会拿岛雄开刀,杀鸡给猴看,所以岛雄小命不保。”岛雄二急了,“那我哥就等着没命了?”杉木摆摆手说:“救,是要救的。那就要看岛雄的造化了?咋救呢,咋得保岛雄一条命!这得靠智慧,想出个万全之策。实际咱们现在是处在黎明前的黑暗,就是阶下囚。囚徒埋汰人还打伤了狱卒,那啥结果?你是天照大神的儿子,远水解不了近渴,县官不如现管,胡子讲的就是江湖立棍,靠的就是骨头硬心狠,横竖不听邪,你虎牙上杠刀又拔虎须子,理亏呀?你没看没有动静吗,那就是不上门寻仇,等个咱们上门服软的礼。咱们得认打还得认罚。卑躬屈膝赔不是,还得拿重重的赎金,也就赎票,按胡子山规接受惩罚,这才有可能保个岛雄不死。”岛雄二暴跳如雷,“杉木,我哥为你可没少卖命,你个熊包软蛋,一到裉节你就尿裤子,真给咱日本人丢脸,我都替你害臊!你能丢那个人,我还丢不起那个份,要下跪磕头你去吧!我天皇陛下的大和子民,死也迎风站,宁做刀下鬼,不作苟且偷生的软骨头!这头要磕下去,往后咱日本人还咋在这儿混了?此地人怕胡子,咱是日本人,你怕他个鸟俅啊!东北军多少鸟人,还不让咱皇军精英们如履平地,打得一败涂地!几个胡子,算哪的‘八嘎’?”松木二郎担心他的产业,就说:“这不是恃雄傲物的时候,如履薄冰,岛雄在胡子手里捏着,咱硬一硬,就是以卵击石,岛雄的小命就成了鸡蛋黄了?我赞成杉木君的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主意。强弩之下,你得低头就得低头。咱忍的是一时而不是一世,咱们在这儿刨食,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你逞一时之快顶了枪尖,那对岛雄对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胡子到现在没来找茬儿,就算给咱面子了,咱别再拿屁股当脸大了?一条鱼搅得一锅腥,杉木君这么考虑为的谁,咱得看在这上百口人的性命上和这产业上,不下重锤,恐怕那胡子的大肚皮是敲不响的。”稻田也说:“我也赞同。狗带嚼子,岛雄二你装啥大儿马啊?”岛雄二说:“那就按你们的说法试试吧!如果事与愿违,我看你们还有啥颜面面对天照大神?”石川说:“那只有委屈杉木君走一趟了。这赎金,得拿多少啊?”杉木干脆利索地说:“这损种我当!掉脑袋能换回岛雄一条命也值个。不过,这赎金,咱别弹脑瓜嘣撩嘘,得一下砸死,叫王大当家的没话说,就筹五万块大洋吧!少了这个数,我可不敢去?”岛雄二苦笑地说:“你这不狮子大开口吗,你就砸出我骨头渣子来,我上哪弄这一大笔钱去?”石川说:“咱们都是胡子刀尖上的肉,保岛雄就是保咱大家,谁不出血,谁就不是大和民族的子孙!唇亡齿寒,我愿拿出我所有的称蓄,一百块大洋!”稻田扬扬手说:“杉木,你真是空中掉粑粑,天(屎)使啊,有胆有识;被窝里闷头放屁,能文(闻)能武(捂),我佩服之至!为大和民族同胞的情意,我虽没啥积蓄,愿拿出五十块大洋,凑足收买胡子贪婪野心的赎金,来换取暂时的喘息和片刻的安宁,以图日后大业。大伙不要唉声叹气,迷糊不振。忍!妥协。举手投降!这不能说我们软弱无能,这是谋略。中国的韩信不也还有胯下之辱吗?那是为啥呀?我们现在是塞在人家胡子的牙缝里了,你们说能咋办?人的头颅是高贵的,谁又能像长颈鹿那样永远昂着头啊?该低头时还是要低头。永远是抬着的,那还要脖子干啥用呢?咱们咬草根儿眯会儿,能熊哪去?能屈能伸,也是大丈夫所为。始作蛹者,还是我们日本人自个儿。如果日本皇军不扯这一下子,能茅楼掉炸弹击起民愤(粪)吗? 别人惹的祸,拿我们顶缸,是觉得自个儿委屈,成了替罪羊,谁愿意呀?孙悟空本事大不,跳出如来佛手心了吗?我们如今是胡子手心里捏的虫子,手指一动,就会命归西了。大伙听我的,解囊吧,不要抠门,叫葛朗台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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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镇的城墙加固加高后,除胡子和大兵外,还有商会的巡察队和吉德组织的民团,四个城门,严密盘查过往行人。城墙上日夜有人站岗放哨,大街小巷都有人日夜巡逻。老面、老歪、老邪、老屁、老蔫和老愣老哥们几个,换班凑到了一起,七嘴八舌的扯着闲嗑儿。
老面怀里抱着个扎枪头子,警惕巡视着四周。老歪冻得直跺脚儿,背着刀,抱着膀儿说:
“哎!老面,别惊了耗子似的,溜秋两绿豆小鼠眼,怪吓人的。这水晶城墙,兔子也噌不上来呀,别说小日本那锣圈腿了,武大郎似的,没有三块豆腐高,一蹬一出溜,还用打呀?咱们老哥几个吃着狍子大腿掐着小烧酒壶,就等看东洋景儿吧!”
老邪把王八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操着手说:
“哼!我听说小日本鬼子可邪乎了,就咱这糊弄人的玩意儿,人家几炮就轰得稀淌花漏,顶个屁用啊?”
老蔫抬起穿着靰鞡的一只脚,向另一只脚后根儿磕哒几下活润一下脚,瞥了老邪一眼,很不友好地说:
“晃门子(不正经)玩意儿,水漫不过船去,你别脱裤光腚,净说屁话!管不管用,总比‘野鸡’敝门接客儿强百套吧?大当家的,要不把岛雄这王八犊子变成‘独眼龙’,小日本还不知咋奓刺儿呢?我听说,要不是吉老大说情,大当家的,早把岛雄那鳖犊子给面了?”
老愣拧一下冻出的清鼻涕,抬起左腿,往鞋壳儿上蹭了蹭手指头,气哼哼地说:
“吉老大啥意思呀啊,替小日本说话,瘸子屁股,邪了门了?这小子,是不是和小日本有啥嘎嘛地?要不,屁股咋往小日本那边歪歪呢?”
老面推了一下老愣,责怪地说:
“你别夜壶的把,往歪歪想?人家吉老大可是走的正行的直,你别瞎埋汰人?他可是替咱黑龙镇着想。岛雄也是个草民,跟咱们差不多少?他鸭子啷当肠子装黑驴圣,撞翻了‘盘子’,也没有死罪呀?他又没杀人放火,跟关东军所作所为不同。这不是绿豆煮粳米粥,一清二楚嘛!”
老愣攮丧地说:
“老面,吉老大是你三叔二大爷呀,你这么替他挣口袋?你瞅他有钱有势咋的,那啥也轮不到你呀?”
老面急头掰脸地说:
“老愣,你是人不,咋不沁人嗑儿呢?扯啥王八连屉呀啊?我把心摆正了写(敞)开,对天说话,人家吉老大就是够揍!你瞅人家为打小日本,啥时含糊过吗?那会儿,东北军一个团,从下场开拔打咱镇子路过,参加哈尔滨保卫战,那么多军粮,不都是人家吉老大白送的呀,你掏一两一钱了呀?说啥话得凭良心,不能信自个儿的任儿扒瞎?你老小子,别没屁搁浪嗓子,该干嘛干嘛去?去去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老哥几个,嗷嗷地一起哄,老愣自知理亏,斗不过老面,骟不搭的,自个儿操起地上放着的一根木棍,走了两步,回头往地上吐口唾沫说:
“呸!****不知香臭的玩意儿,咋呼啥呀?”
这会儿,刮起了大烟泡,风卷着雪屑,顺着城墙直往下灌。城墙跟儿窝着风,直打****,一拔老高。众多小旋风搅在一起,缠绕着,滚动着,转眼工夫,就像城墙上成排的老杨树似的了,又粗又高。随后,拧着劲儿,呼啸着,顺着西北风的风势往镇子里刮去。顿时,大旋风所到之处,风卷残云,一片狼藉!城墙上,成排的老杨树,又高又大。光秃秃的树枝,猛劲儿摇摆,破马张飞地,发出鬼哭狼嚎的怪叫声,瘆得慌!老哥几个,委在墙根儿的雪窝里,冻得咝咝哈哈的发抖。老邪骂了句:
“啥******鬼天气,遭这份儿洋罪,都是******小日本闹腾的,犯好日子不过,到咱家门口起屁儿?”
老歪说:
“这哪有你老婆那骚被窝好啊,又有味,又热乎,还解嘎渣儿?”
老邪呲牙咧嘴地说:
“去你姥姥屎的,没正嗑儿?都冻得这个色熊样儿了,还有心歪蒯斜拉的呢?哎,我说老歪,刚入冬下那头场雪时,你老婆让大黑瞎子堵在茅楼里给忙活了,你那一眼儿连襟也没整出点啥嘎嘛的,比如小熊仔啥地?”
老歪骂道:
“去你哥哥尾巴的,那黑瞎子是我那年救的小熊仔长大了,回来串门,正赶上我老婆上茅楼,它就闻着味了,堵在茅楼里一顿舔巴。你别看那熊玩意儿傻了巴唧的,可******知道认亲了,隔三差五地就回来。那年大秋天,回来了,夹肢窝里还夹着一穗大苞米棒子,硬往我老婆嘴里塞,你说逗乐子不逗乐子,嘿嘿,可******通人气了?”
老歪说到这擓,拿眼瞟了老邪一眼说:
“那熊玩意儿比有的人都强,四六不懂,狗屁不是,就知道扯肠倒肚子的。”
老邪横愣着眼珠子说:
“喂!你说话别带刺儿好不好?含沙射影的干啥玩意儿呢,你再得瑟,别说我壳你?”
两人儿闲嘎嗒牙功夫,就听北城门那噶达呼嚎的一阵吵闹。老歪等老哥几个,扬脖往西墙跟儿的毛道上一瞅,有两个人,惊恐万状地朝他们这噶达跑来,后面有两个大兵追赶,老歪见状后,压低声音说:
“都别吭声,藏到雪窝里去,等那两个人跑到跟前儿再动手。”
老面说:
“守株待兔啊?”
老屁说:
“那是呗!”
老哥几个刚藏好屁大功夫,那两个人呼嗤带喘地跑到眼前,老歪和老面猫抓耗子似的蹿了上去,一个人逮一个。老屁、老邪和老蔫也不含糊,老鹞子扑食,一下子就把那两个人掀翻在地,老歪和老面趁势一跨腿,骑在那两个人身上。两个大兵从后面赶上来,夺下那两个人手中的驳壳枪。那两个人这才叽哩咕噜骂着啥话,谁也听不懂。大伙儿把那两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反背双手绑了。老愣也不知啥时跑了回来,上去就轮起大木棍,左右开弓,打在那两个人的肚子上,那两个人疼的像杀猪一样嚎叫。
大男孩儿对众人说:
“乡亲们,别打了。这两个小子,是骡是马,还没遛呢,等交我们郝忠队长一审就啥都清楚了。”
老邪闷葫芦,有些搞不懂,就问:
“哎,傻大个,这是谁家老娘们没扎住裤腰带跑出这两个狗杂种?”
老歪也跟着问:
“喂,你俩咋发现这两只野兔子崽儿的?”
傻大个有些伤风,囔鼻子,吭嗤瘪肚地说:
“嗯,他俩进城门时,我检查,发现这两个小子贼眉鼠眼的,还有些眼生,就引起我俩的注意。大男孩儿上去要搜身,这两个小子就毛了,一杆子就猱上了,这不叫你们逮个正着。”
老邪拧扯地来回晃当两步,问其中一个长脖子:
“喂,你是干啥的。来咱黑龙镇有啥贵干呐?嗯,快说!”
那个长脖子拿眼睛横愣横愣老邪,咕咕囔囔地不知说些啥。老屁听出点儿名堂,对大伙儿说:
“这两小子,八成是高丽大裤裆。姜家圩子那噶达有一百多户呢。嗯,准是。”
老邪说:
“那就别扯了,对驴弹琴!傻大个,带走吧!”
傻大个和大男孩儿把那两个人整到兵营,找个懂高句丽话的人当翻译。郝忠一审,那两个高句丽人开始很横,胡搅蛮缠。还骂驾吵吵,不往好草赶。大男孩儿和傻大个咬牙切齿地一顿胖揍,打熊了,两个高句丽人乖乖地招供了。原来他俩是姜家圩子高句丽屯的。那个长脖子外号叫金鸡脖儿。自称是自治民团团长;另一个是他的腿子,外号叫鸡腚尖儿。金鸡脖儿交待,山田和邓猴子看王福绺子占了黑龙镇,大事不好,留下一小队,叫邓猴子上演诸葛亮的空城计。山田乘黑夜,带着护场队从贮木场后院角门,逃到高句丽屯隐藏起来,伺机而动。他俩是受山田指派,到黑龙镇刺探军情和与杉木取得联系。金鸡脖儿还听山田说,他已联络上关东军,以解救日本侨民为由,不日就来偷袭黑龙镇,掐住松花江下游的粮道。至于详细情况,金鸡脖儿不得而知。金鸡脖儿没承想,耗子偷油,踏翻了油盘子,掉进了油缸。郝忠一想事关重大,就将情况告知了王福。王福听后,连忙招来崔武、吉德、曲老三、彪九、七巧猫和乌鸦嘴商议。
崔武总观形势,分析地说:
“松花江下游,三江平原这噶达,虽然关东军眼下还腾不出手来霸占,但已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官不官,府不府的了。有的县搞起了自治, 啥意思吗?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我反对自治。这不自个儿祸害自个儿吗? 都闹独立王国, 谁高兴? 我认为,既使山田串通了关东军,也是小股倭寇,不会有大部队来进犯。金鸡脖儿的情报说明一个问题,山田是彻头彻尾的日本军人的坐探,是打前站的。邓猴子的出狱,当上护场队总管,这一系列,都是山田策划的好戏!邓猴子已完全被山田收买,死心踏地的成了山田的帮凶。杉木从现在情行来看,只是被山田所利用,还没有尚失一个商人的良知。从山田要杀杉木这点上来看,杉木和山田也是貌合神离了。再一点,就是山田想借杉木的被人暗杀,而挑起事端,叫关东军快速进攻咱黑龙镇,掐住咽喉要道。由此看来,我们要做好应对准备。除驻军,警察署,商团,红枪队,大刀会和民团外,镇上只有王大当家和曲大当家的两个刚刚成立的抗日义勇团恐怕不行,看能不能再联络一些流散的东北军啥的,挫败山田策划的阴谋,保住黑龙镇不落入倭寇的魔掌!”
曲老三风趣地对崔武说:
“还是喝几天洋墨水的人,说话头头是道。你这个‘胡子镇长’,看来蛮称职的嘛!”
崔武诙谐地笑了笑说:
“冬天的鸭子,下蛋也是逼出来的嘛!不是小日本瞎折腾,我还不名正言顺,消消停停当我的民国镇长啊!给胡子当镇长,我也堪称‘天下第一人’了!哈哈……只要不自治, 我还是民国政府的‘封疆大吏’!”
崔武的笑,充满着苦涩和无奈。
王福对众人说:
“我很赞成崔镇长的说法,比猴子都精!依咱的想法,需八马上套绷紧绳,九牛上坡各个使劲儿。虽说咱们是官匪民商的杂货铺,‘野鸡’啊,乌合之众吧,哈哈,但咱们打小日本的心比火炭还热,比钢铁还坚,比石头还硬,谁浴血沙场杀鬼子,咱都视它为生死弟兄,亲哥们!谁身上以前有屎自个儿带着,臭不着别人?昨儿个,唐县长还派来了几个人找咱,封官许愿的,让我‘虎头蔓‘挂注’。我说你把咱大哥张作霖的仇报了,小六子‘挂注’了,我‘虎头蔓’二话不说?草头王咋的,不能忘了祖宗,姓啥自个儿不知道啊?夹尾巴认犲狼做干爸爸,咱还当这草头王干啥?那几个小子还要放臭屁,让我给轰出了山门。我看眼下呀除巡逻放哨外,铁匠炉还需多打造一些扎枪大刀片啥的。要不然,咱们那些乡亲赤手空拳,管拿个烧火棍,咋打鬼子呀?光靠咱们几百人哪成啊,这么个大镇子,东西南北城墙都需人把守,真的打起来了,顾东顾不了西的,那就抓瞎了?咱一个‘挂住’的头,本来名声就跟那大粪坑似的,乡亲们买咱的账,那是看在咱打鬼子的份上,咱不能瞅乡亲们白送死吧?所以嘛,商家再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王福说着话,拿眼瞟了吉德一下,又瞅瞅崔武。
吉德寻思一下说:
“大当家的,打造家巴什的事儿,铁匠炉日夜开工赶活计,俺再去催催,抓点儿紧。俺想啊,咱不能只听金鸡脖儿一面之词,是不是再派个人,到高句丽屯探探虚实。”
王福赞同地说:
“好!七巧猫,你辛苦一趟吧,‘踩踩盘子’。”
七巧猫一抱拳说:
“得令啊!大当家的。”
曲老三说:
“我的人盯着呢。七巧猫把‘海叶子’带回来就行。”
王福接着说:
“郝队长,你这个队长,是不是也派个人,四处踅摸踅摸,看有啥嘎嘛的。溃散的东北军,群龙无首,王八缩脖,这大冷的天,也扒不了沙,没处躲没处藏的,还不冻干巴喽!你把他们拢巴拢巴,人多势众,自个儿也弄个团长旅长啥的干干!”
郝忠取笑地说:
“大当家的,我把人划拉多了,可别把你给吓跑喽!”
王福拍拍秃脑门子,往靠椅背一仰歪,哈哈大笑地说:
“咱阎王爷还降不住你小鬼啊?没有弯弯肚子,敢吃那镰刀头?你别跟咱扯这个,咱哥们拿得起放得下,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哪轻哪重,咱心就像秤砣似的,八两半斤咱不清楚?咱不是叫号,你郝队长划拉的人越多咱越高兴。只要打小日,你要能保住黑龙镇不让小日本祸害,我‘虎头蔓‘二话不说,立马走人。咋样郝队长?”
郝忠心里有数,火散喽好拢,人心要散喽,就拢巴凑在一起,那也是蛤蟆栖堆,难弄!我一个小小营职队长,谁瞅上眼儿啊?张少帅多牛个人儿呀,咋样?还不是兵败如山倒,谁听啊?
郝忠琢磨一会说:
“大当家的,这事儿我掂量过了,难呐!”
王福皱皱眉头,很恼火地说:
“郝队长,咱们可不能隔心隔肺呀?都啥火候儿了,再掖手掖脚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跟咱怕沾上屎,你可以另求高就,咱又不拉你‘挂注’,何必像新媳妇上轿扭扭捏捏的,拿兑谁呀?强拧的瓜不甜,打小日本也一样。你郝队长堂堂的东北军,在这噶达不沾亲带故的,拍拍屁股可以走人。咱不行啊,土生土长,喝这噶达奶水喝惯了,离开这噶达上哪找咂头去呀?谁又认咱‘虎头蔓’大贵姓啊?再说了,咱‘吃打饭’的,‘挂住’了,以往没少淘扰老少爷们们。如今奶妈子有难,咱能袖手旁观哪?这是外道话,掏心窝子说,一山不容二虎,现如今黑龙镇卧着几只虎啊?为啥互相能容得下呢,狼要来了!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黑心狼,瞪着血红的双眼,张着血盆大口,伸着带血的利爪,一身的血腥味,扑来了!要吃人!要吃人呐我的兄弟们啊!谁还能唱得起那个幺二幺啊?”
吉德摆摆手,很严肃地说:
“火烧眉毛了,和为贵!郝队长,你尽力办。大当家的, 远水不解近渴,咱要立足自个儿,把各项事儿考虑周全了。俺想,咱武器不如小日本。那咱就想咱自个儿的辙,你带众人依城固守;曲大当家的带伙人,在江沿桦树林布防,一旦时机成熟,侧应城里打反击,两面夹攻,让小日本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咱们一鼓作气,消灭小日本。这样,就发挥了咱们的优势。咱再多准备些滚木擂石,木头墩子啥的,咱这噶达有都是。可咱这噶达不靠山,缺的是石头……”
曲老三听后,一拍大腿,很从容地说:
“大少爷,咱缺石头不假,可咱靠松花江啊!这冰封雪冻的,有都是大冰砣子啥的,咱们人扛马拉的,弄些回来,也不比石头差,准管用!”
王福把水烟袋往桌子上一墩,大声嚷嚷地说:
“好主意!崔镇长,这回发挥你的权威吧!动员老少爷们,都上松花江弄大冰块去!”
崔武眨巴眨巴眼皮说:
“大当家的,好是好。可有一样,天一天比一天暖和了,一化,那可是养乎孩子让猫叼去了!”
王福不加思索地说:
“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管不了那些儿了,顾一时是一时吧!眼目前是,小日本就要打来了,有备无患嘛!啊,都少费话了,各人按大伙儿呛咕的,分头去办吧!”
郝忠觉得目前还非得王福这种人,吃了豹子胆似的。天不怕地不怕,敢做敢为,一心一意打小日本,我郝忠自愧不如,硬着头皮也得应承下来,咋好讨价还价呀啊?想到这,郝忠说:
“大当家的,我听你的。这就派人去踅摸,能划拉多少人是多少人,只要你能容得下,都听你的。我郝忠打小日本不含乎,没有非份之想,只要把小日本撵出咱这噶达,我命算啥呀,不就一百多斤嘛!打鬼子‘睡了(死了)’,我爷台!”
彪九听了太闹挺,总觉得两块肉不和如,忙岔开说:
“别呛咕啦!逗嘴皮子,不如多打死几个小日本。锥子尖溜不尖溜,得看扎的地道不地道?光有尖有啥用,瞅着好看哪?咱就一句话,咱是打猎的,小日本就是那野山牲口,见着就打,打就打******窝佬喽!别心软,一枪没打死,再补上一枪,啥野山牲口不蹬腿呀?别费话,都听大当家的,该咋干就咋干!小日本真的来喽,谁要装孬种,别说我彪九枪子儿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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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九说到这儿,刷地从腰里拔出二十响,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冷眼环视一圈所有在场的人,最后停在王福身上,足足瞅了好大功夫。所有在场的人也都盯着彪九瞅,眼光最后也都落在王福身上。王福目光和众人相对,那是一种期待的眼神,那是一种企盼的眼神,那是一种信任的眼神。眼神中喷射着神圣的火焰,熊熊地在燃烧,烧得王福浑身热血沸腾,两肩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胸闷得很,肥腴宽大的胸脯波澜起伏,越来越惊涛拍浪,汹涌澎湃地爆炸了。
王福说:
“大家伙儿这么瞧得起咱‘虎头蔓’,咱‘虎头蔓’还有啥说的。不把这吃饭家巴什别在裤腰沿上,咱就不是爹揍娘养的,就是那翠花楼美人寨千人干万人弄婊子养的。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啦,你们不怕蹭上屎,跟咱干,咱还能装熊吗?不是对你们嘴吹牛,不保住黑龙镇,咱’虎头蔓’誓不为人!” 众人听了,无不叫好。乌鸦嘴煽动两片薄嘴唇说:“众位,这么看得起大当家的,实在让我落泪!我们一个’‘吃打饭(胡子)’的,始终没有堂堂正正地在人们面前显掰过,也没有人把我们当人待敬,成天昼伏夜出,跟耗子似的。要不是打小日本,哪有我们的出头之日啊?我琢磨出个理儿,不管咋的,咱们身上淌的血,都是一脉的,不生分。小日本想瞎掺和,正好有火没处发呢,不揍你****的揍谁呀?咱们窝里再闹腾,那是一家人!小日本算啥毛变的呀,癞蛤蟆舞大刀,就想装将军了?想在咱这噶达耀武扬威,称王称霸,毛孩子长胡子小老样儿?别看大兵见了他们屁滚尿流的,啊啊,郝队长你别介意,你是好样的。咱们是阎王爷帐下的索命神,专拿异鬼的。小鬼子一见咱,准堆缩,尿裤子,那魂魄早他妈出壳了?咱们让它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狗咬吹篷,空欢喜!黑龙镇是啥地界呀,是龙子龙孙繁衍生息的地方。大家伙儿说说,能容得下异域恶魔吗?”
大家伙儿异口同声地喊:
“不能!”
大伙散了,郝忠走到门外又折了回来,征询地问王福:“大当家的,金鸡脖儿那俩熊玩意儿咋整啊?”王福来回踱了几步,兜头盖脸地对郝忠说:“按魁程,这俩个活宝该宰!先留着, 不是‘点明子’了吗?让他俩在‘秧子房’好好呆着吧,我还有用场,你们要看好喽!要是溜了跑了,我眼里可不揉沙子,你吃不了自个儿兜着吧!”郝忠立马攮丧一句:“哎哟哟,王八折饼子,你还翻儿了呢?大当家的,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我肚子里可撂不下二心,你要是揣着小心眼儿,我把人给你送来,省得你疑神疑鬼的。”王福换个口气说:"那扯啥呢郝队长,咱只不过提个醒儿,没那么多说道,你多心了?咱们可是拴在一个槽子上的叫驴,跑不了我,猱不了你!”王福拍拍胸脯接着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咱要有二心,那可是骡子下驹,母鸡打鸣,奇了!”郝忠也是个直炮筒子的脾气,听王福把说的话又拉了回来,也堆挂了,“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说,我郝忠也是娘生爹揍的,没二话。‘道不和,不以为谋’,都是打鬼子,要不咱俩儿水火不相容,牛马能同拉一个套吗?我还是那句话,你咋说我咋干。至于咱自个儿家的事儿,等打跑小日本,再好好说叨说叨!”王福摸了下大光头顶,瞅着郝忠说:“那可不咋的。家怨有啥呀,眼目前的,国仇事大呀!我一个‘吃打饭’的,是官府的死对头,大灾星!咱不扯谎尿屁,在打小日本这点上,咱要成为小鬼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拔不掉,摘不去,让小鬼子一提咱,脑疼眼里冒金花,两腿发颤直打漂,屁滚尿流的,哈哈……那才叫玩意儿呢!”郝忠也板不住了,跟着王福嘿嘿地笑了。
吉德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够呛,一天要张罗民团里的事儿,还要筹划商号的进货渠道。自打关东军占领了奉天,宽城子(长春),哈尔滨后,进货的路就断了,成了个大问题,吉德很是头疼。他找来二掌柜和牛二商议。吉德满脸愁云,心绞魔乱地说:“商号存货也不多了,马上快开春了,老百姓换季就成了大问题,老这么挺着也不是个事呀!不管小日本咋折腾,咱们生意还是要做下去。俗话说的好,巧女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咱们这么大商号呢?眼瞅着就没有米下锅了,不能眼睁睁地瞅着德增盛黄摊吧?得想个辙。俺也想过像一些商铺掌柜的,打起铺盖卷走人,不他娘的干了。可俺又一琢磨,和尚走了,这庙呢?跟俺一块堆儿干的兄弟们咋整?俺的心酸苦辣就这么遗憾地留在这噶达了,俺心不甘呐!那咋整?都说俺山东棒子倔,一条道跑到黑。俺就犯倔了,咋的吧!俺就不信那邪了,它小日本再能折腾,还能作出大天来?咱重打鼓另开张,一步一个脚窝儿,闯一个新路子来。俺这么琢磨的,俺豁出去了,带上十个把兄弟,去一趟关里,蹚蹚路子,完了再说?”二掌柜猛抽了两口烟袋锅子,蛤蟆头烟呛得他直咳嗽,“他娘的,真辣!”然后他抬起脚,把烟袋锅里剩下的余烟,在鞋底板上磕哒了,拿眼盯着吉德说:“大少爷,你的想法不错。可俺听后,心里沉甸甸的。觉得悬得扔的,太冒险了?你们呼拉这么一走,那多让人惦记呀?你大舅,也末毕同意。依俺看,末不如先跟你大舅说一声,省得到末了你大舅横上一杠子,先斩后奏,戗了茬儿,那饭就夹生了?大少爷,你说是不是这个儿理?”
吉德心想:二掌柜今儿咋的了,前怕狼,后怕虎,一个劲儿地搪塞,这可不是二掌柜的体性?是俺的想法太离谱了吗,把胆大心细的二掌柜都给吓住了?二掌柜这么精明的人,能言善辩的,一贯好出谋划策,而今却一推了之,让人费解,不可思议。
二掌柜心里咋想的呢?
二掌柜听了吉德的一席话,觉得陌生而又惊讶,尤其是他想打退堂鼓,更让二掌柜吃惊。然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瘦驴拉硬屎,铤而走险!这是愣头瓜,硬拉瓤,弄不好,要出大事?殷明喜三弟和文静师太就这么一个继承祖宗隐姓埋名的儿子,传宗接代就靠这棵独苗苗了。虽然他俩表面没敢认这个儿子,可心里不无时无刻的在记挂这个儿子。如果冒险行事,一旦出现不测,那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他俩含辛茹苦地一辈子,那不白熬了吗?到那时,俺对得起谁呀?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俺这么说,大少爷心里准犯嘀咕,那也比落下瞒怨强啊!俺来个一推六二五,你大少爷卡巴眼儿就卡巴眼儿去吧,俺管不了那些了?你的命,在俺眼里比德增盛商号都值钱!
牛二年轻好胜,又五体投地的崇拜吉德,哪还有不赞成之理呀?他霍地站起来,举着双手说:“德哥,好主意!好主意!咱们说干就干,我去准备。可我琢磨着,咱们得带上家巴什,碰小日本,就敲掉它几个,也解解咱心头之恨!”吉德沉稳地摆摆手,又扫了二掌柜一眼,很不情愿地说:“听二掌柜的,俺再和大舅商量商量,终究是玩命的事儿,不是闹着玩的。牛二,你去给冬至发个电报,不知道能不能接到,心到佛知吧!奉天咋样儿了,他娘的,真够人呛?咱黑龙镇也危在旦夕,魔鬼已张牙舞爪了,先哭祖坟吧!”
殷明喜听了二掌柜的话和吉德的谋划,没有惯着吉德,断然拒绝,吉德的谋划流产了。
黑龙镇的人们,最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之间,展开了一场恶战。
这天,蒙蒙胧胧的空中,懒洋洋地飘着小清雪,一丝风也没有。城墙上成排的老白杨树,纹丝不动,苍老僵硬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白雪。成群的家雀儿,悠闲地追逐嬉戏。家家户户烟囱里依然冒出了缕缕炊烟,熬酸菜的菜味和贴饼子焦糊的香味,丝丝地从锅盖和锅沿的缝隙间挤出来。小孩子围在锅台边,拿鼻子贪婪地吸着飘出来的香味,焦急地冲妈妈吵吵饿!
突然,飞奔的锣声,把大人小孩推出了门外。
这是报警的锣声。
晴天霹雳,人们惊恐万状的吓得脸色惨白,心里羊蹄子敲鼓似的,嗵嗵叫响,呆木一会儿,不约而同地惊叫了。
“小鬼子来了!”
“小鬼子打来了!”
这撕心裂肺恐惧的吼叫,山崩地裂地漫延到整个黑龙镇个个旮旯胡同,醒过腔来的大老爷们,操起早已准备好的家巴什,前呼后拥地跑到各自分担的城墙上。
到高句丽屯打探的七巧猫,进城先叫守城门的大男孩和傻大个示警,就风驰电掣地朝城里跑来。跑有屁大功夫,迎住了王福、郝忠、彪九,还有吉德和崔武。七巧猫勒住马缰绳,大声说:“报! 大当家的,小鬼子有百十人,加上护场队的,由山田带路,正由北朝黑龙镇扑来! 留守贮木场的邓猴子,也和山田汇合了。”王福问:“还有多远?”七巧猫说:“已过曲大当家的防卡儿,离城大约还有二里多地。”王福二话没说,挥鞭策马,直奔北城墙,众人随其后,到了北城门,王福翻身下马,“噌噌”几个箭步登上城墙,举目观看,就见一群蚂蚁在蠕动,逐渐渐地变成一群大马蜂,又渐渐地变成一群大癞蛤蟆,最后变成气势汹汹的一群白眼狼。为首的一名日本军官,趾高气扬的骑在一匹高头大洋马上, 骄纵得一脸的蔑视,时不时地拿望远镜朝镇子里瞭望,还时不时地低头和山田说上几句,然后军刀一挥,“呀祭给给!”
鬼子的枪响了!
这是罪恶的枪声!这是侵略的枪声!这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公然开战的枪声!
“我们决不打第一枪,也决不允许敌人打第二枪!”王福呼啦嗥疯的从傻大个手中扯过汉阳造步枪,调好准星,子弹上膛,弓步站稳,屏住呼吸,举枪瞄准儿,叭地一枪,那个日本军官应声跌于马下。大洋马受惊,拖着那个日本军官捞爬犁似的四处乱蹿。鬼子兵呼啦地成了缩头乌龟,趴在雪地上不敢动弹。山田沉着老练,仗着胆儿,躬弓个身,趋步拽住惊马,救下那个死过去的日本军官。
这边城墙上,王福咧着大嘴,哈哈把枪扔给傻大个:“奶奶个熊的,这么不禁打,一枪就鳖屁了!”王福自豪地骂了句后,在场所有人,无不赞赏地竖起大拇指叫好。
“狗撵鸭子呱呱叫!”
“好‘炮头’!”
“好‘炮头’!”
城外日军慌乱一阵子后, 山田亲自指挥,开始了进攻。
小钢炮射出的炮弹,落在了城墙内外,炸得冰雪城墙有几处开始崩塌,民团有些百姓纷纷往镇子里跑去。
王福和郝忠,组织大兵和胡子进行了顽强的反击,日本兵纷纷退了下去。随后王福勇猛的率领七巧猫的骑兵队,出北城门追杀日本兵,日本兵鬼哭狼嚎的败了下去,胡子和日本兵撕杀在一起。
王福首当其冲,挥刀砍死了几个日本兵。
这时,山田在后面指挥小钢炮,向冲过来的胡子们连发数炮,胡子们死伤惨重,不得不撤进城里。
城墙后面的民团百姓堆缩在城墙根儿下的雪窝儿里,哆哆嗦嗦的抱着头死命往雪里钻,就像野鸡遇险后一样,屁股朝天,王福看后大为恼火,跳下马,对着几个屁股猛踹了几脚,骂道:“‘扒子(熊包)’!‘扒子’!”老歪、老蔫和老邪连滚带爬跑出老远,嘴里不住的骂道:“他妈腿的,谁这么缺德,把老子的屁股都踢两瓣了?”七巧猫也气得七窍生烟,撵过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老歪等哥几个,再也不支楞毛了,乖乖地回到城墙上,拿眼往城外一瞅,惊叫道:“大当家的!鬼子又上来了,快打呀啊!”王福率领众胡子爬上城墙大喊一声,“弟兄们,照猪脑子,给我狠狠地打!”胡子叫劲的功夫就是枪法,一排子枪打下去,就有十几个日本兵连死带伤倒在了雪壳子里。有几个顽强不怕死的日本兵,已出溜到深深的城墙壕沟里,正人扛人的搭人梯,往城墙上爬。吉德在城上发现后,连喊:“鬼子爬上来了!快打呀!”老歪等哥几个听后,拿起长松木杆儿,照准日本兵的脑袋就抡了上去,只听啪嚓一声,鲜血四溅,那个日本兵脑瓜子开了瓢儿,栽进壕沟里。剩下的几个日本兵,想调头爬出壕沟逃命,老邪和老蔫俩人,各自抱起身旁的大冰块,高高举起砸向日本兵,不歪不斜正好砸在一个日本兵的脑瓜上,那个日本兵立马成了瘪茄子,软乎乎地倒下了。民团的老百姓受到了鼓舞,纷纷照葫芦画瓢,把滚木和大冰块砸向壕沟里的日本兵,一下子把壕沟里的日本兵一勺烩了。
东北城墙角,被小钢炮几下子就撕开一个豁口子,成群的日本兵“哗”地涌了过来,鸭子下水似的跳入城墙沟里,饿狼扑食般的争夺往城墙上爬。城墙根儿炸堆的碎冰雪碎熬的特滑,嗤溜嗤溜地楦脚直打滑,前边的出溜下来,后面的踩着前面趴下的人身上继续往下爬,又出溜下来,把刚刚爬起没站稳脚跟儿的人又蹬倒了。反反复复,成了茅坑里的一窝蛆,纥浪翻蛋的,乱成一锅粥。这窝日本兵,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郝忠见机,对大兵们高喊一声:“跟我来!”就率先冲向东北角城墙豁子口,二十几个大兵,先后往豁子口的嚎沟里投掷了手榴弹,“轰!轰!轰”炸开了花!随着声声惨叫,东北角炮楼上土炮轰了一炮,这个准啊,就看血肉横飞,成了肉酱。
山田见后,揪心地咆哮起来,挥舞着那个日本军官的战刀,“牙祭给给!”三十几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刺刀上挑着太阳旗,蜂拥而上。
小钢炮炮弹“嗖嗖”地泻向东北角大兵们的阵地上,立时炸飞了两个大兵。残肢断臂四处横飞,一根长长的肠子挂到杨树枝上,晃悠几下,落了下来,掉在趴在城墙上的大男孩儿的脖子上。大男孩儿吓得哇哇乱叫,不知所措。傻大个嘿嘿地爬过来,扯下大男孩儿脖子上的人肠子,甩出老远。大男孩儿抱着头,侧过脸儿,向傻大个投过一个感激的眼神。傻大个抹挞下眼皮,撇撇嘴角,狠狠地用拳头砸在雪地上,就不嘞大男孩儿了,爬向城墙顶上,随即猛回头向大男孩儿喊:“快!鬼子又上来了!”大男孩儿起身蹿了几蹿,蹿到傻大个身旁,两个人相互快速瞅了下,就把枪对准了涌上来的日本兵,扣动扳机,锯响就有沫,一个日本兵拨离盖上溅出了血,扑嗵跪倒。大男孩儿高兴地举手拍了一下傻大个说:“小鬼子下咱脆了!傻爷爷饶了龟孙子吧!哈哈……”傻大个和大男孩儿正沾沾自喜之时,一颗炮弹落在大杨树上爆炸了,几棵大杨树从半腰截断,哗啦啦地砸了下来,把傻大个和大男孩儿等几个大兵,压在下边无法动弹。吉德发现后,叫过老面等众百姓,冒着雨点般的鬼子炮火,冲了上去,大伙七手八脚地拉大渔网似的,捞走了像遮天伞似的几个大半个杨树,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刮刮蹭蹭的破皮伤,无啥大碍。吉德叫来华一绝和西医医院组成的救护队,给受伤的大兵涂上了云南白药,用纱布包扎好。
由于日军有炮火的支援和机关枪的配合,虽然受了严重挫败,但气焰还是十分嚣张,不断地发起冲锋,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疯狂。
王福马上在北城门根儿下,招集郝忠、七巧猫、乌鸦嘴、彪九和吉德商量迫在眉睫的打法问题。王福说:“妈个巴子的,小鬼子的小钢炮忒邪唬了!咱干抓瞎,净吃瞪眼儿亏,咋整呢?你们没看见山田没动用护场队吗,竟用的是日本兵。这里除了山田保存实力外,他是防着曲老三。这不到掯劲儿上,我也不好叫曲老三上啊!那是咱的杀手锏,好钢也得用在刀刃上,你们都说说,我硬拼惯了,得想个法子,叫小鬼子的小钢炮哑巴喽?”彪九说:“咋哑巴喽,咱又没长三头六臂?用拳头捶,咱又没长那么长的胳膊?缩在这乌龟壳里䞍等挨揍吧!”郝忠说:“不行,派几个人摸出去,干掉算了!”王福气哼哼地眼里喷着血光,恶狠狠地对大伙儿说:“妈的,一不做,二不休,咱来个以牙还牙,以小日本的盾,迎小日本的矛,让杉木那帮****的当人体盾牌,看山田还敢不敢放炮了?这才叫自残骨肉呢,哈哈……好玩!”
吉德听了王福的话,心里一格登,心说:王福这招未免太歹毒了,从情从理都说不过去?万一山田兽性大发,穷凶极恶,乱杀无辜,那可就惨了!吉德想到这,忙对众人说:“俺看不如这样,鬼子有鬼子的长处,咱有咱的优势,咱不如把鬼子放近喽打,鬼子的小钢炮就派不上用埸了,不成了哑巴了吗?咱呢,有冰雪城墙,嗤溜滑的,鬼子想爬上来,比登天还难?只要鬼子敢进壕沟,咱就用滚木、大冰块砸它!大兵有手榴弹炸它!鬼子要想进黑龙镇,这城墙就是它的鬼门关!这些大冰块啥的,别看不起眼儿的玩意儿,这就是他们的索命玩意儿。既使有个别爬上来的,咱也不用怕?能搁枪打的搁枪打,能搁家巴什打的搁家巴什打,咱有都是人,两打一,仨打一,一群猴子能把大象打趴下喽,你们信不?哎,咱就这么个打法吧!”王福咂巴咂巴说:“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的人,郝忠的人,用枪对负没进壕沟的鬼子,压住他们。进沟的鬼子就交给大少爷的民团,老太太揉打糕,拳打脚踢吧!彪九的巡察队,继续在东西南三面城墙上巡察,防止鬼子偷袭,一有情况,立即报警。七巧猫的马队,马上增援。待鬼子兵力消耗差不多了,再和曲老三两面夹击,一举歼灭这伙儿小鬼子。行动吧!”
吉德这招锦囊妙计,果然奏效!
山田求功心切,不知是计,落入圈套,损兵折将,落荒而逃,黑龙镇暂缓落入魔爪。山田过于娇横,没把王福几个破胡子放在眼里,见镇内一时不予还击,就误认为弹尽粮绝,正是从速攻击大好时机,他一挥战刀,日本兵一窝疯地冲了上来.兵临城下,短兵相接,王福一声令下,长枪、洋炮、短枪一齐点名,刷地倒了一片。山田此时眼睛都红了,他想让邓猴子的护场队也上去,可他又冷静地一想:邓猴子的护场队是他手中的王牌,苦心培植,不能毁于一旦,应从长计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犯一时糊涂,干悔之晚矣的傻事儿?他咬着牙根儿,心壳儿窜火,狂舞战刀,嚎嚷:“天黑前定拿下黑龙镇,为天皇陛下尽忠!”日本兵也不是孬种,各个向前。一部分日本兵,在壕沟北侧高岗处架起机关枪,猛烈地向城墙上扫射,压得城墙里人抬不起头来,掩护攻城的日本兵。日本兵滚进沟里,不顾一切的攀爬,有几伙搭着人梯爬上城墙上,端着刺刀就往北城门口冲去。吉德正指挥民团的百姓往城墙上挪动大冰块啥的,吉德冷眼一瞧,大叫不好,从怀中腰带上拔出枪,叭叭朝日本兵背后打了两枪,有一枪打在一个日本兵的屁股上,那个日本兵一栽楞倒在雪地上。吉盛也来了胆,拔枪相助,打倒两个。老楞等众人,也呼呼拉拉地追赶过来,轮起手中家巴什,朝日本兵打去。十几个日本兵发现后,调转枪口,和老楞等众人拼杀在一起。日本兵也够尿性的,面对众多的庄稼人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唬唬嗤嗤地奋力反抗,拿出武士道精神,拼力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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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楞和一个胖墩墩的小鬼子干上了,大木棍对明晃晃的刺刀,毫无惧色,越战越勇,嘴里不停地骂着:“你娘个腿的,咱撸锄杠多少年了,还没玩儿过这个?今儿个,咱非把你这个矮趴秧锄喽!咦,还挺难剃的刺头缨呢?”几个回合下来,胖墩墩的小鬼子有些招架不住了,妄图锅底抹油溜茄子。老楞在黑龙镇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整急眼喽,三五个大老爷们都不是他的个儿?再加上这些年撸锄杠,练就了钢筋铁骨的好臂力,他没把眼前的胖鬼子放在眼里,像耍猴儿似的,游刃有余,左一棒,右一棍,打得胖鬼子蒙头转向,哇哇乱叫,扭头就撒了鸭子。老楞可不管那一套,拿出撵兔子的本事,三步两步就追上了,从后面一个大闷棍就削在那个胖鬼子的后脑海上,顿时血流浆出,堆堆歪歪地倒挂了。老楞得意洋洋地瞅了瞅,又踹了两脚,行登二憎地往回走。突然一声枪响,老楞晃了晃,拿眼一瞄,一个猪腰子脸儿的小鬼子,正猫在大雪壳子里朝他开枪,老楞骂了句:“妈妈的,偷着放屁,你娘准是偷汉子生的你?”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就晃晃悠悠地朝那个小鬼子走去,叭又一声枪响,老楞胸脯穿出一赶儿血来,“妈的,把咱当狍子打了,龟孙子的。”吉德带领众人把闯进来的小鬼子都收拾差不多了,正要爬上城墙,看见雪地上的鬼子正朝着老楞开枪,二话没说,山狸扑食,“噌”地蹿过去,照着打冷枪的鬼子就是几枪,那个鬼子立马窝老了。吉德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扶住要倒下的老楞。这时,老邪、老面和老焉等也赶了过来,把老楞放在地上。吉德拽开大襟,扯下一块布,替老楞包扎伤口。老楞强支愣开眼皮,忍着剧痛,笑眯嗤地说:“娘个腿的,小鬼子忒不是物,净放冷屁!”然后,两腿一蹬,咽了气。吉德痛苦地呼叫,“老楞大哥!老楞大哥呀!”老邪等众人也落下了泪,把老楞尸首抬到一棵小矮树下,用他的皮帽子盖上了脸,众人又瞅了两眼,就又返回城墙上。
山田一看久攻不下,方知上当,忙把兵力往回撤,指挥小钢炮集中轰炸北城门,眼瞅着北城门炸开一扇门,山田正要组织反击,冷不丁小钢炮哑巴了,山田正纳闷儿,一个日本兵呼嗤带喘地跑来报,说从天而降来了一伙儿人,一枪没放,全用匕首把炮兵全部嘎嚓了。正在这时,枪声大作,有人兜了山田的后路。邓猴子忙把山田摁在地上,血呼搭掌地说:“山田君,我看是曲老三绺子上的胡子来挑粱了,咱腹背受敌,两面夹击,是兵家大忌,我看咱们还是撤吧!整晚喽,恐怕来不及了?”山田故作镇静,拿眼珠子横愣着邓猴子,狠狠叨叨地说:“哪哩?大日本皇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个小小的黑龙镇,几个破胡子,能翻多大浪?你军人的不是,战术的不懂,就长个兔子胆,顶个狗屁用啊?”山田猛地爬起来,挥舞着战刀,沙哑着嗓子喊:“呀唧给给!呀唧给给!”日本兵个个趴在雪地上不敢挪窝儿,山田急了,拿着战刀朝身边的一个日本兵劈了下去,那个日本兵惨叫一声,死在山田的战刀下,众日本兵一看傻了眼,仗着胆,顶着密集的子弹爬了起来,原地打磨磨,不知了方向。有几个日本兵还没倒噍反过沫沫来,就魂归日本岛国去了。
城里的王福一听鬼子背后枪声响起,心里乐开了花,知道曲老三动手了,他一推脑袋瓜子上戴的狐狸皮帽子,两眼鼓突,脖颈上鼓出小指头粗的青筋,大吼一声:“备马出城,一举歼灭山田的鬼子兵!”随后吩咐,郝忠和吉德守城,又叫彪九出西城门,隐蔽向北包抄,兜住山田西逃江北的后路。草上飞王福肌厚肉重的脸上挂着粗犷剽悍的笑意,拽过滚瓜溜圆的枣红高头大马,枣红马发出寒意凄凉的嘶鸣,使这炮火连天的场面突然出现一种杀气腾腾的阴森感。枣红马前蹄咔哧咔哧刨地,竟显得更加惊心动魄。王福凛然地翻身上马,高昂头勒挺了辔头,马缰绳闪烁在长鬃上,马鞭高悬,咔嚓鞭梢一响,王福一马当先,一手拿枪,一手持刀,呼啸着冲向敌群。
三百多匹战马倾巢而出,尤如万马奔腾闯向龙潭虎穴,雪地掀起翻飞的万朵白浪,雪雾弥漫,人喊马嘶,杀声阵阵,震耳欲聋。
鼓乐班子的喇叭匠们,擂起鼓,吹起号,助威!
邓猴子见状后,拽过山田就跑。瞪眼完兄弟俩和谭蛋等护场队的人,也一窝儿风地朝西面撤去。
阳光西泻,残阳如血,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开始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发生了一件人们不可预料的事情,金鸡脖儿,这二鬼子逃跑了。
金鸡脖儿关在大兵兵营的马料仓房里,为了防止他俩逃跑,郝忠特意日夜加了双岗,轮流值班。山田带人来犯后,兵力不足,没人轮岗了,两个大兵困了,少不了有打盹的时候。麻猫虽然叛离过邓猴子,那只是狗咬狗一口毛的事。他一看邓猴子又得势了,舔狗獠子似的,也不个儿顾个儿了,又偷偷投靠了邓猴子。邓猴子前情难忘,也正是用人之际,哪有不收留的道理,他顺理成章地又成了邓猴子的爪牙。从金鸡脖被抓以后,他多次潜出城外,到贮木场与邓猴子商量营救金鸡脖的良策,但一直没有早到恰当时机。今儿个,他瞅准机会,纠集麻豆、麻点、麻坑三个兄弟,买通了维持镇内治安的警察暑长马六子,潜入大兵营,趁两个大兵打盹机会,拿杀猪刀刺死两个梦种,救出金鸡脖二人,又趁人慌马乱之机,从南城墙没人把守的旮旯,放走了金鸡脖和鸡腚尖二人。
山田人马经过大半天的激战,己是人困马乏,筋疲力尽,百十日本兵,随山田逃出来的只剩几十人了。邓猴子这时成了山田的救命稻草,唯邓猴子是从。邓猴子带着山田等流寇,扬长避短,顺着江坎子的桦树林子,一路往西而逃。邓猴子跛着脚,一步一颠地对山田说:“咱无路可去了,只有到江北穿山甲那噶达了。后面追屁股枪子儿,盘子再大,也经不住要打成塞子呀!”邓猴子说话,也是挺个胆说的。他顾虑穿山甲会上王八气,不饶他?可他不怕的是,山田这惊弓之鸟眼下离不开他,会掣肘住穿山甲。所以邓猴子才出此下策,暂栖身。山田呢,已有强龙不压地头蛇之感,哪还有辩白之勇了,一切都听从邓猴子摆布。但嘴里咕噜着日本话,邓猴子听不懂不说,此时此刻此地,他也懒着去听。邓猴子明白山田的意思,是说镇里的日本人没救出来不说,还搭上二十几个日本兵的命,在上司面前不好交待,弄不好要掉脑袋。
彪九受王福指派,毫不客气地先入为主,早早就埋伏在桦树林子江下坎处,一看邓猴子和山田几十人狼狈不堪,来个迎头炮,几十条枪一齐开火,打你没商量。山田这伙儿人一下子就散了羊,没头苍蝇似的,撞树的撞树,钻雪壳子的钻雪壳子,彪九一声令下,巡察队的人,长枪倒拿,当烧火棍用,左右开弓,抡成了花,打得邓猴子和山田人马落花流水,丢盔卸甲。
曲老三手下的鲁大虎和七巧猫也从后面追杀上来 ,三面合围,只杀鬼子兵,对护场队的人缴械不杀,一律放行。这是留下釜底,长久之计。
邓猴子多鬼的人呐,忙扯掉山田身上的日本军服,把自个儿身上的皮大衣披在山田身上,劝着说:“山田君,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田胆儿都吓破了,哪管山不山柴不柴的了,逃命要紧,邓猴子带着山田几个人,东躲西藏,混出了包围圈。
三股人马,嘻嘻哈哈打扫完战场,却不见了山田和邓猴子,还有瞪眼完兄弟俩。彪九还想搜索,鲁大虎和七巧猫一看天色已晚,无心再搜,彪九只得作罢。鲁大虎带着自个儿弟兄回了绺子,彪九和七巧猫回到城里交差。
黑龙镇的夜幕降临了。
各个商家店铺像过年一样挂起了大红灯笼,与过年不同的是,大红灯笼的红穗儿换成了白穗儿,以示对死难者的哀悼。
镇长崔武在镇府摆下了庆功酒宴,犒劳各路英雄,他庄重而又严肃地说:“殷会长,王大当家的,曲大当家的,郝队长,彪队长,还有吉大少爷,黑龙镇的老少爷们:我提议,为抗击日寇英勇献身的英雄们和遇难者祭酒,默哀三分钟,以慰在天之灵!”崔武和众人手挚酒杯,高举过头,又缓缓地哈腰,将酒洒在地上,默哀!随后,崔武兴高采烈地赞誉了这次保卫黑龙镇各路人马的功绩,尤其对王福大加赞赏。王福听后,有些眉飞色舞,未免流露出有点救世主的味道,对大伙儿的敬酒和恭维话,沾沾自喜。酒劲上来后,大吹大擂,有些目中无人了。吉德看后,向曲老三丢个眼色。曲老三对王福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王福马上消停多了,不那么咋呼了。吉德又凑到崔武座位旁,先碰了杯喝了酒,然后就交头接耳唠了好一阵子,最后崔武站起来说:“这次黑龙镇保卫战虽然取得了初战大捷,小日本吃了苦头,咱们报销它几十号人,小日本能善罢甘休吗?回答是肯定的,不能!那咱们怎么办?首先,调动民众的抗日热情。要告诉民众一个理儿,邪不压正!这次保卫战说明了什么?只要咱中国人握紧拳头,抱成团,丢弃偏见,一心扑在抗击倭寇的大敌上,小鬼子就别想踏进咱家门半步。”吉德举着拳头说:“是寸步难行!”崔武接着说:“对!为此,我提议:明天一早举行公祭,祀奠遇难者,安葬为国捐躯的英烈们!另外,镇府拿出紧有的一部分钱粮,抚恤遇难者的家属和伤员;其二,动员民众抢修损坏的城墙城门,以防小日本再来;其三,各路人马,在王大当家的统辖下,积极备战,准备迎敌。此外,我还有个建议: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死了的日本兵也人生父母养的,我看就由杉木那帮日本人,为他们收尸吧!”王福红着脸,鼓着腮帮子说:“行!咱都依了你。可有一样,咱得做主。抓来那个鬼子大官儿,咱得亲自毙了他。咱没一枪结果了他,让咱脸臊得慌,就用他的人头,祀奠咱遇难的弟兄们吧!”王福一锤定音,谁还敢反驳呀?杀了小鬼子大官儿,那才解恨儿呢!屁颠屁颠的事,谁不拍手称快呀!在一片赞赏声中,大伙儿醉熏熏地散了。
王福走到门口,扯住郝忠说:“兄弟,金鸡脖咋跑的,一定要搞清喽,不能稀塌马哈地就完啦!这里有事呀?谁他妈捣的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胆也忒肥了?我琢磨着杉木他们不敢,他们也没那机会呀?我兄弟看的那么紧,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呀?谁‘上托’,闯咱的‘窑堂’,准是邓猴子留在镇里‘插签’干的,趁火打劫。你就捋这须子茬儿,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要不,后患无穷啊!”郝忠点着头说:“大当家的,咱们打仗那会儿,马六子干啥去了?他那帮警察不是维持地面的吗?这事儿,马六子咋牙口没欠呢?我总觉得这里头的事儿,蹊跷!”王福醉惺惺地嗯了声,曲老三附合说:“郝队长说的是呀,今儿晚的庆功宴他都推托了,大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啥他妈脚嵬了,纯属扯蛋!我瞅他有点吃里爬外,脚踏两只船,两面谁也不得罪,从中渔利,中饱私囊。未了,咱干吃哑巴亏,还把他当自个儿人呢。”三人边走边唠走出镇府,曲老三仰天一瞅,长嘘一口气,叹息着说:“天无星斗,乌云遮面,冤魂不散呐!”王福说:“你别扯那文人墨客了,咱们也是临时抱佛脚,做点对得起祖宗的事儿。在外人眼里,咱还是千人恨万人骂‘吃打饭’的,你想脱胎换骨,难哪!水泊梁山的宋江咋样?他是想走人间正道,可谁容他呀?李逵虽粗,但他不愚,讲义气,看的透。世道不恭,何谈正道?能做点对得起自个儿良心的事儿,就足矣啦!咱就是那乱世、乱世啥雄了?”曲老三说:“枭雄!”王福哈哈大笑:“枭雄?我看到后来狗熊都不是,就是个****!一臭万年的****!我才不管那一套呢,人活在世,就要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要不枉活一世,憋憋屈屈的活着,我还不如‘睡了’!曲老弟, 咱‘吃打饭’,可不是红胡子。砸富户、抢买卖、绑人票、打官兵,咱都干过。可咱没绑过‘红票(绑女人票)’,没欺负过穷苦百姓。‘吃打饭’的咋了,不能一律打家伙,也有好有孬是不?这回小日本算是系咱一大疙瘩。咱一下子整死它那些号人,山田没逮着,他也好不哪去,关东军司令部能饶了他,糊弄鬼呢?哈哈……咱没退路了,只有硬着头皮整啦!我‘虎头蔓’算是和小日本叫上劲了, ‘睡了’,也算个抗击日寇的英雄嘛!曲老弟,郝哥们,咱们可算一条壕沟里的泥溜够子,翻了大浪哟!”曲老三看王福酒劲上来了,就叫七巧猫扶他回去。王福吱哇乱叫,“我不回去,英雄爱美娘们,咱上翠花楼。”七巧猫向曲老三瞥下眼,曲老三一咧嘴,一摊手,七巧猫会意地笑了。
曲老三和郝忠并肩在大街上遛哒,瞅着张灯结彩的商铺,很有感触地说:“我曲老三很早就想自个儿名正言顺地开个商号,也弃匪从商,做个地道人。可天不容我呀!绿林中人,谁瞧得起呀?”郝忠说:“我家里很穷,人家逼债,无处躲无处藏,是走投无路才当的兵。本想干几年就回吉林城老家,可干上了就拔不出腿来了,一干就是十几年,家里都不知啥样了。唉,这又闹小鬼子,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家呢?有时我也想猱竿子算了,可那是逃兵啊?小鬼子这一瞎闹腾,咱更不能扯那个了,那咱还算人吗?豁出去了,哪噶达黄土不埋人呐!人死了,魂魄还认识回家的路吗?”曲老三说:“这都是命!命里该然。你说咱俩吧,要不是打鬼子,能这样子吗?那简直是想都没想过,根本不可能啊!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天意。生吃李子酸掉牙,啥事不能强求,小鸡不开裆能掏出鸡蛋来吗?顺其自然,功到自然成。”
二人遛遛哒哒路过赌场,屋里瓦斯灯高悬,烟气刚刚,喧闹非凡。劫后余生,人心鼎沸,赌场火爆上了。曲老三见景生情,默默念了句,“商女不知亡国恨呐!”郝忠对曲老三说:“开这家赌场的老板叫孙世富,是东兴镇上有名的赌徒。自打投靠马虎力绺子后,就在这镇上开了这家场子,有恃无恐,明抢豪夺,赊赌资放高利贷,坑了不少人家了。”曲老三笑着说:“王大当家的,没少搂孝尽钱儿呀!”两人儿就窗户往里看,郝忠对曲老三说:“那能少喽?你看就那个,板凳腿,镰刀脸,瘪嘟嘴,三角眼,其貌不扬吧,长了一肚子赚钱花花肠子。这赌场,应有尽有。啥打麻将、推牌九、押宝、填大坑,******。后面还有酒律,卖大炕的呢。有个小商贩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了。叫什么来着……啊,啊……他老婆叫小樱桃,输得吊蛋精光,还拉了一屁股高利贷,最后把小樱桃也输给赌场老板孙世富了。你瞅孙世富长那熊样,可邪性了!小樱桃长的好看,有名的一枝花嘛!孙世富早就惦记上了,签字画押,老婆顶债,一帮打手就把小樱桃给弄来了。那孙胜富惯着你,正要下手时,吉老大出面了,孙世富耗子见猫似的,乖乖把小樱桃给放了。”曲老三问:“那咋回事呀,吉老大那么恶?”郝忠哼哈地说:“曲大当家的,你别大白天说梦话了,装啥糊涂呀?吉老大在你们两个绺子上,那是横膀子直晃的人,别拿咱开心了,饶了我吧!”曲老三打破砂锅璺到底,“吉老大咋会知道的呢?”郝忠说:“那是那么回事。小樱桃不有个半大小子嘛,叫二牛。抓小樱桃那会儿,正赶上他放学在家。小樱桃不是牛家围圩的吗,和德增盛牛二是一个圩的。牛二又和吉老大是拜把子兄弟,二牛自然就去找牛二了。你还别说,那二牛就像和牛二一个模子上刻下来是的……”曲老三抢话说:“二牛就是牛二揍的。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愿意当面捅破罢了。谁都心知肚明,又谁都装梦种。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明白里装糊涂。他俩从小就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是小樱桃父亲拆散了这对姻缘,成了野鸳鸯!”郝忠说:“哎,你知道啊?”曲老三说:“我咋不知道啊?牛二是老鱼鹰我干爹的干孙女姑爷呀!”郝忠啊地一声,“我绕了这么一大圈,呵……我、我累不累呀?”
这时,曲老三瞅见了麻猫和几个麻脸的人在一起混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捅捅郝忠,低声对着郝忠耳朵说:“你瞅见那个长着猫脸的人没有?还有那几个麻脸的。那猫脸的叫麻猫,过去是邓猴子圈养的爪牙。一度和邓猴子打的火热,邓猴子入狱后,冷了一阵子锅灶。邓猴子放出来后,又死灰复燃,像冻僵的苍蝇复活了,又‘嗡嗡’地围着邓猴子那摊臭****瞎叫上了。那几个麻脸的……”郝忠抢着说:“是刘大麻子那几个现世报!是邓猴子大儿子瞪眼完的几个舅子。”曲老三说:“啊!这就对上茬口啦!据我‘插签’的说,放走金鸡脖的就是这几个人。马六子当时就站在兵营外面的道上,有点像‘上托’,啊,望风啥的。”郝忠一听,火噌地就上来了,说啥要进屋抓人。曲老三劝说,不要打草惊蛇。不见兔子不撒鹰。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曲老三鬼心眼多,他不便出面,让郝忠进屋遛哒一圈就出来,看看动静再说。如果麻猫见你就躲,说明他心虚,心里有鬼。果不出曲老三所料,麻猫几个一见郝忠,就鞋底抹油,溜没影了。郝忠出来,对曲老三一翘大拇哥,神秘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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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咽下口中的粉条子说:“转轴大爷,这些事一时半晌说不清,等有闲工夫慢慢扯。不过,有句要紧的话,俺得先跟您说。咱是生意人,买卖还得做下去。俺哥仨儿这回出去就是蹚路子去了,咱不能捧着金饭碗要饭吃吧?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让小日本看笑话吗?俺就是要置这口气, 这才关里关外跑达一个来月。俺这一走达,天下的事可没场说去了?老蒋忙着起内讧, 你打我,我打你的。小日本忙着抢热河,咱这噶达才消停喽!等小日本腾出手来,松花江下游这一大块儿,早晚的事。俺眼见那小鬼子杀人哪,那真是不眨眼哪!小鬼子恃强凌弱,也不把咱中国人当玩意儿呀?抓来也不问青红皂白,枪口顶上热亮盖(脑门)上就开枪呀,真惨哪!唉,咋的也得活呀?俺说句实话,小日本在咱这噶达多待一天,你就别想伸直腰喘匀气儿,这亡国奴的气可咋受啊?俺想想,都憋得慌,心里沉甸甸的。”
吉德说不下去了,忙端杯呷了口酒,老转轴子也听傻了,眉间皱着肉蛋儿,一声不吭,木木地瞅着吉德发呆。老山炮烧锅掌柜的拎瓶酒,抓耳挠腮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老转轴子旁边儿,大着舌头问:“哎大少爷,跑这一趟,弄点嘎麻啥的没有啊?”吉德说:“咋说呢,反也算没白跑?”老山炮犯愁地说:“大少爷,你说咱这老山炮销的多火呀!在东北这噶达一叫山响,谁不竖大拇哥呀?小日本这一折腾,酒卖马尿价,这还整不出去呢,愁死我了,眼瞅着要关门歇业了。你说咋整,我还欠钱庄一屁股债。头些日子,松木二郎来找我,要兑。妈呀,这节骨眼上,打死我也不能把烧锅兑给他呀,那我成啥人了?再说,我这点祖业兑给日本人,我死了咋见先人哪,那不是臊先人的脸吗?”老转轴子当啷来一句,“你败乎喽就对得起先人啦?”老山炮急头甩脸地说:“我败乎啥啦?老山炮酒是我这一辈儿整响的。这不就这么一说嘛,这有你哪缸哪碴呀,你倒狗急跳墙了?”老转轴子也不知哪来的邪火, 涨着滚圆的肉脖子,大吼大叫地喊:“俺急你娘的腿?你愿咋败乎咋败乎,管俺个儿屁事?****不知香臭,那是松木瞧得起你,过五过六,你都是人家的,还张口闭口祖业祖业的呢?你瞅着,过这村没那个店了,你䞍等着搂个酒坛子饿死吧!”老山炮也来劲了,呛着说:“老转轴子,你跟松木狗连裆似的,不就捅捅咕咕地卖点儿日货吗,犯得着你生这么大牛脾气吗?我就不兑给松木,气死你,你咋的?”
小转轴子和小抠儿听见后,兔子似的跑过来,不由分说地上去就给老山炮一杵子,老山炮拎起酒瓶子,就照小转轴子头上削去。吉德没拉住,吉增在旁,用胳膊一搪,把酒瓶子磕了出去,摔在地上,打得粉碎。小转轴子脸吓得土灰色儿,脑袋都缩进脖腔里头了,端着膀蹽出老远,回头瞅时眼珠子还在哆嗦。
掌柜们纷纷过来拉架,劝说。
老转轴子还蛤蟆似的,气鼓鼓的直喘粗气。小转轴子被众人拉着,还骂骂吵吵地直往上上。小抠儿帮狗吃食的,也骂骂咧咧, 一个劲地怂恿着小转轴子。二掌柜和事佬地劝说:“有啥大不了的,不就话赶话,针鼻儿大小那么点事吗?老哥,老弟,别怄气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脖粗脸红的,也犯不上?看在俺的面子上,和了吧!”小转轴子把脖子上的肥肉抻出筋,逞强的咒骂:“二掌柜,你别和稀泥,老山炮那狗嘴能糊住吗?俺爹那是为他好,他都当驴肝肺了?俺从今往后就不喝他的酒,让他的烧锅烟囱长草当雀窝儿,锅炉做他的棺材!”
吉增揉着胳膊上的大紫疙瘩,凑到小转轴子跟前说:“哎你还嘴硬,要不俺替你摚这一下子,你还能站在这噶达说话吗,早脑袋开瓢见阎王爷去了?哪凉快你上哪待着,别蹬鼻子上脸?小抠儿俺可警告你, 为虎作伥,你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小转轴子和小抠儿,叫吉增这么一镇唬,缕顺条扬多了,不敢再咋呼了。
吉盛刚才没把黑眼珠吓掉喽,咂巴嘴都是苦味,人好似架在半空中了。他惨白的小圆脸儿赔着笑,搂着老转轴子肉脖子哄着说:“大爷,别生气啦!看你这脸上的嘟噜肉都哆嗦了,怪让你三侄子心疼的。来,坐下,三侄子替山炮大叔给你赔个不是。俺给你倒上杯酒,你要喝喽这事儿就一了百了了。你要是不喝,那你还是在生三侄子的气呢?”老转轴子虽心里还窝着火呢,但又觉得这火发的不明不白,为的啥呀啊,都是小日本闹的。看吉盛给他台阶下,就坡下驴吧,一仰脖,把酒喝了下去。二掌柜趁势,拍拍搭搭,把老山炮拽到酒桌前,也弄了杯酒递到老山炮面前,很不客气地说:“你给不给俺面子?喝了它!”老山炮烟囱脾气,气来的快也消的快,瞥了一眼二掌柜,刷地一下子,把酒灌进嗓子眼里。
吉德见机行事,又分别给老转轴子和老山炮的酒杯倒满了酒,自个儿也倒上了,然后举杯说:“两位前辈,今儿个这火咋点起来的呢?应该怨谁呢?小日本!当今这个世道,谁心里不窝着一把火呀?说没处说,道没处道.借题发挥呗!无碍乎发泄一下心里的郁闷。这郁闷由哪而来呢?生意清淡,生意难做!走投无路,焦头烂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靠山山塌,靠树树倒。爷们们哪,怨天怨地有啥用啊?咱们要吃要喝,要生存,要养家糊口,又要顾及国格人格,咋办?咱们不要窝里斗,要攥成一个拳头,多点儿花花肠子,多点儿鬼门道,多点自信心,多点自尊心,多点民族感,才能不受小日本的欺负和欺辱。古沙门岛,逼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神话。咱们共奋,就是蓬莱仙境了。俺这回出去,琢磨一个道,啥道呢?小日本不能把咱们都掐死吧?谁的人多?咱们啊!谁是主人?还是咱们啊!这不结了。这大厅里都是咱生意人,一家子不说两家话,生意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好,要做出一个爷们样来!都说打鬼子,手无寸铁,咋打?吹气行吗?打鬼子也得有本钱。逗嘘家雀儿还得下点儿米粒儿是不?咱商人都穷得屁眼儿挂铃铛,叮当响,咋打鬼子?就咱不亲自上阵打鬼子,也得为那些上阵的出点儿钱出点儿力吧!搁啥出啊,不能瞪眼说瞎话吧?咱商人会啥呀?会赚钱呗!咋赚哪?小日本它反对做生意吗?俺没看出来。那就好。咱们不能自个儿先胆寒喽!做着看,看着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俺哥仨儿这回已闯出一条路子了,和老买家、老卖家都接洽上了。山炮大叔的老山炮酒,不愁没有销路了。老买家主动找上俺,让俺捎个话给你,老山炮还要响起来!”众掌柜听得眼直心开花,脸上乌云变彩霞。掌柜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呼哈噍嚎。吉德举杯高喊:“转轴大爷,山炮大叔,来,跟大侄儿干一杯吧!”老转轴子和老山炮相互盯着瞅了一小会儿,哈哈大笑地和吉德碰了杯,喝了酒。
吉德哥仨儿和彪九还没到家门口,一大帮孩子就叽叽喳喳地像燕子似的迎了过来,“爹爹爸爸,叔叔大大”叫个不停.
吉德抱起五龙,在白白嫩嫩的胖脸蛋儿上,左右亲个没完没了。大龙、二龙、三龙、四龙挓挲小手,直往吉德身上够,“爹爹,爹爹,抱抱俺!”
吉增搂住心儿的头问长问短, 芽芽拽着胳膊,一口一个“二叔”地叫着。
吉盛一手抱着个媛媛,一手领着个茵茵,嘻嘻哈哈朝觍个显怀的肚子迎过来的艳灵走过去。
彪九大咧咧的从挺着大肚子的大梅怀里接过儿子,亲着孩子的长瓜脸说:“小子,亲亲爸爸!”孩子说:“爸爸,给宝宝带啥好吃的啦,要不我不亲你?”彪九瞅着大梅说:“这臭小子,啊,长进性了,知道讨价了?好,宝宝亲爸爸一口,爸爸给你奶糖吃。”彪九和宝宝都如愿以偿了。
吉德和孩子们呼呼啦啦地走到宅门口,春芽,柳月娥,小鱼儿三房姣美的太太迎候着。三位太太打扮得庄重俏丽,一色儿的旗袍,白、兰、红的地,点缀着梅花,百合,玫瑰三色花。春芽千年珊瑚万年红的越来小脚阿娜,显得丰满富态,透着古典俊美的风韵;柳月娥细腰丰胸,显得娟秀端庄,透着纯朴无华的艳丽;小鱼儿漂亮玲珑,亭亭玉立,显得俏皮可爱,透着乖巧伶俐的时风。小鱼儿娇柔地迎上前, 嬉笑地从吉德怀里接过五龙说:“瞅你乐的傻样,想家了吧?快屋里去!”春芽笑着问吉德:“上大舅那儿去了吗?”还没等吉德回答,柳月娥抢着替吉德说:“他呀,春芽姐你瞅他那样,准打大舅那噶达回来的。”吉德哈哈地对柳月娥说:“小蛔虫!”
美娃跟进门里去的大伯子吉德和小叔子吉盛打声招呼,就和落在后面的吉增对上了眼光。俩人儿从眼神中,窥见一斑,窃到了对方的凄苦和尴尬。第一个儿子小胖得场病死了,这后生的儿子小胖也夭折了,眼下膝下无子,成了他俩儿心病。自打这后生的小胖没了,经过一阵子痛苦的磨合,虽然俩人又和好如出,蝴蝶鱼一样成双成对,鸳鸯戏水,但美娃还是没有再怀上。吉增虽表面上不以为然,但“无后为大”的心结一直折磨着他。美娃从再次失子的哀痛中,渐渐解脱过来,规劝吉增戒烟寡欲,好好做买卖,她一定要为他生个好儿子。可事不随人愿,几个月来,一点响动都没有,他俩悲观失望,心灰意冷了。太阳没了耀眼的光芒,月亮没了皎洁的清亮,俩人儿迷迷茫茫的稀哩糊涂地混时光。在人面前总觉得矮半截儿,抬不起头来。美娃有心想让吉增再娶一房,可吉增死犟,愣是不捋那份胡子?美娃好言好语相劝,那更是老达子唱戏,白搭工夫!美娃左思右想,大哥吉德家孩子多,想过继过来一孩子,和大哥一商量,大哥大加赞成,要哪个随便挑。小鱼儿就不那么爽快了,扭扭捏捏地最后算吐口了。但过继哪个,小鱼儿掂来掂去,又哪个也舍不得了。虽然说没出老吉家,那也是自个儿身上掉的肉啊!最终,小鱼儿两手一摊,叫美娃自个挑,挑哪个算哪个,凭天由命了。美娃考虑来考虑去,就选中了排行老二的二龙了。可这事儿跟吉增一说,他噗楞涮角的愣愣眼珠子,说啥死活不干。吉增心里也不是不愿意过继一个孩子,他心里有余悸。他卜卦求仙,都说他命中克子。费劲弄戗的把大哥的孩子过继过来,好了好,要是真给克死喽,那可咋说呀?要是把这话说给美娃听,她准会说,‘那咱就抱养个姑娘吧!’那还不拉不了,还是没后。费劲拔力的,图稀个儿啥呀?吉增琢摸来琢摸去,想起那句俗话,“侄儿门前站,不算轱辘汉!”俺没后咋的,老吉家那么多孩子,老吉家没绝后就行呗!美娃再提起过继的话,吉增就拿“侄儿门前站,不算轱辘汉”这句话搪塞她,美娃拧不过他,也就暂时放下了。
今儿个,他俩看大哥,三弟儿女成群的样子,未免有些心酸,美娃眼眶里擎满着泪花,一步一步地走向吉增,双手搂住吉增的脖子,抽抽哒哒地哭泣上了。吉增强装笑脸儿,轻轻地拍着美娃的后背,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地安慰着说:“别哭!美娃.侄儿侄女的,不也是骨肉吗?再说了,咱还年轻,说不准哪下子就捂吱正道喽,生个大胖小子啥的。嗬嗬,这一个来月憋的,今晚黑儿,你好好刷刷奶桶,俺给你灌一桶好奶,准让你喝个够。可有一样啊,不许漾奶哟!”美娃让吉增几句骚嗑,逗得噗哧地笑了,在吉增脖子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害臊地说:“没羞没臊的,你个骡子你,能憋着你,不知跑多少回了呢?”吉增推开美娃,指着天说:“天地良心,俺要跑一次,天打五雷轰!”美娃讪笑地说:“准是大哥看的紧。”吉增嘿嘿地瞅着美娃傻笑,美娃也会心地跟着傻笑。
“笑什么呢,二叔二婶!”突听嘎吧啷当脆的小女孩声音,吓了两人一大跳,两人扭头一瞅,小德连蹦带跳地挎着书包跑过来,甜甜地瞅着他俩,连珠炮地问:“二叔二婶,俺爹呢?你俩咋不进院呀,在这里傻笑个啥呀?”小德这一问,吉增边傻笑边说:“小德,你问你二婶。她、她傻笑个啥?”美娃笑着拉过小德就走,“小德,别理你二叔,他疯啦!你爹,还在屋里等你呢。”小德回头瞅瞅吉增,喊着“二叔,快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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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没有马上进宅门,倚在门口一棵大垂柳下,抚弄垂到肩上的柳枝,回想这趟出门的艰辛和危险。殷明喜大舅,自打修城墙救孙二娘摔伤康复后,一直心事儿重重。皮行的毛皮厂,因没有原料歇工几个月了。苏四存放在碾子山附近村里的皮货也不知咋样了,殷明喜一直放心不下。吉德猜出了老人家的心事,重提闯荡一次的理由。殷明喜权衡再三,最后敲板儿,哥仨儿带着彪九和苏四,揣着家伙儿,由虎头赶车送到了江沿码头。
码头虽然冷清, 但人还是不少。火轮是松花江开江的第一班船,只能开到离哈尔滨还有一百多里地的窝子屯,在往前就有日本兵和吉林治安军把守了。吉德等几个人,在火轮上还碰上了面包房的艾丽莎,是巧合的邂逅吗?这个拿着东省特别区教育厅厅长签发的上面印有民国党旗国旗孙中山头像理工学校工程学毕业证书的白俄姑娘,放弃在哈尔滨俄人办的大公司里工作,不知为哪般,来到黑龙镇涅尔金斯基小小面包房已有几个年头了。单纯小姑娘已变成成熟大姑娘的艾丽莎,从检票人手里接过护照,手抖着苏联领事馆签发的褐色布面小本本(法文写着“护照”,但封面的俄文却是“居住许可证”。这种护照对不愿回苏联的人,只是起到为了求得苏联领事馆的保护作用。)笑着对吉德说:“我随父亲列奇诺夫来中东路持的是沙皇政府的护照。十月革命,我又成了无国藉的白俄流亡者。父亲在中东路复职,我和父亲又在苏联领事馆重新登记为苏联‘萝卜(表皮红里面白)公民’了。”吉德风趣地说:“那你也革命了呗!”艾丽莎神秘的一笑,美丽的大眼睛溜着吉德,抿嘴说:“我要革你的命!”一路伴行,在窝子屯下船, 上了码头,就有赶脚的马车拉脚,谈好价,上了车。
吉德向老板子打听道:“老哥,瞅你挺老实的,胆不小啊,敢往虎口里头闯?”老哥说:“有啥怕的。我一个庄户人,能捞俩儿青蚨(古代神话传说中蝉大小的昆虫,指铜钱)就捞俩儿青蚨呗!”吉盛问:“那你就不怕小鬼子,他们凶不凶啊?”老哥抹耷拉的乜斜着眼说:“老弟,你上茅楼子臭不臭啊,你不也得去嘛!”吉增觉得这个人挺格楞子,又蔫嘎又刺头,就像秋黄瓜。
吉增递给老哥一根老巴夺,又点上,老哥抽一口说:“这玩意儿没多大劲,抽一口甜啦吧唆的,还是咱那老蛤蟆头够味,抽一口,那才叫哏儿呢!”吉增说:“听老哥口音,一口臭糜子味,不像此地人哪?”老哥不那么酸了,收拢了提防心, 敞开心扉地说:“嗯哪!咱瓦房店人!乍冷眼儿,咱以为你们是哪个绺子上的呢。听来听去,你们像似做买卖的黄县人儿。”吉德说:“不错!老哥耳聪目明啊,这行当闯荡有些日子了吧?”老哥不屑一顾地说:“有啥呀,朝里有人好做官,阎王爷脚下的小鬼哪个不贪哪,何况咱还有护身符呢!”吉盛天真地问:“老哥,你个乡巴佬,朝里还有人哪?哪个神仙开的护身符啊?”老哥说:“你小子,别狗戴帽子装人,狗眼看人低?你们知道哈尔滨才有多少日本兵呀,不到几千人。剩下的全是******狗腿子,投靠日本人的吉林治安军。咱那大舅子是师长,让军长像小脚女人包脚布一样裹了进来,他心不甘,玩起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和小鬼子兜圈圈, 当面阿谀奉承,背后脚下使绊子,只要是咱们人,有事儿求他没有不帮着办的。你瞅瞅这些拉脚的,都借了他的光。他给我写的护身符可灵了,那些大兵一瞅见它,赶上皇帝圣旨了,‘呱’一个黑瞎子打立正。妈呀,头一次吓了咱一大跳,往后就心安理得,不以为然了。”吉盛有些小孩儿体性,大着脸说:“老哥,能不能让俺开开眼,见识一下那份‘圣旨’啊?”
庄户人没见啥大世面,背阴凉蘑菇没露过脸,愿意显摆得瑟,老哥忙解开二棉袄扣襻,把手伸进棉袄里鼓捣老半天,才从怀里拽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红布包后,露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黄茔纸,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笨拙的几个毛笔字,映入大家伙儿的眼帘,还有一个大红戳戳。他脸上绽开出得意的笑容,很大方地递给吉盛,“老弟,你识字儿,瞅瞅上面写的啥玩意儿?咱是个睁眼瞎,目不识丁,连自个儿名都不认得。”吉盛恭恭敬敬的接过这个被老哥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圣旨,一看,没把舌头笑飞喽!
大家伙被吉盛笑毛了,吉增扯过圣旨一看,也笑飞了眼珠子。吉德莫名其妙地从吉增手里拿过那张黄茔纸,一瞅也憋不住了,差点儿笑掉了下巴。老哥可给笑晕了,忙从吉德手里夺过那份圣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没看出啥明堂,就愣眉愣眼地瞅着吉德问:“咋的啦,有啥好笑的。这黄茔纸上到底写的啥玩意儿,让你们兄弟这么见笑,把咱都笑糊涂了?嘚嘚,吁吁……驾、驾……小哥们,快学学?”吉德绷住笑,很认真地说:“老哥,没啥!你那大舅子很逗,但写的都是大实话。写的是,‘妈的,王八蛋!通通放行!’哈哈,逗不逗?”老哥听后也憋不住大笑,“哎呀,哈……嗬、嗬嗬,咱那大舅子,斗大字不识一土篮子,能写出这几个字就不善了?”吉德说:“老哥,这叫歪打正着。你想啊,师长都是杨木竿子挂暖瓶了,有那么高的水平[瓶],那些当兵的,能好哪去呀?你写的文绉绉的,谁认识啊?”吉盛说:“那不如直接画个王八下个蛋,前边画个门,那不更一目了然了吗?”吉德虽然脸上挂着笑,心里可是翻江倒海地犯起寻思,老哥这张路条瞅着可笑,用处可大了去了。如果去碾子山运送那批皮货,要有这么一张路条,那可少了很多麻烦,方便多了。
吉德望了望西沉的大火球,又往远处原野瞅瞅,冰雪融化的大地,漏出黑黑的胸膛,几头野猪悠闲自得地拱着刚刚松软的泥土,找食吃;几只狍子,傻拉巴唧地啃吃着刚冒锥儿的小青草,不时地东张张西望望,一溜大马车呼嚎的走过,一点儿没有引起它们的兴趣和恐慌。坑洼不平的泥土道,急溜拐弯地伸向夕阳里。
老哥再没有闲心东扯西拉地唠嗑了,抡着大鞭子,大嗓门地吆喝着牲口,三匹白马撒欢地颠喝上了。日头爷疲倦地隐入远山里, 火红火红的夕阳晚霞,映衬得大地万物像着了火,一片红通通的镶着金边儿。马车拐过一片桦树林,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老哥说:“这个镇子叫二郭镇,很早以前,是郭姓两个兄弟最早落脚这噶达的。”镇子笼罩在晚霞的余辉里,缕缕炊烟盘旋在镇子上空,形成了一个元蘑似的盖,久久地不散。马车到了镇口,破城门前站着四五个大兵,横眉冷枪,注视这一大溜马车。老哥吆喝住牲口,蹦下车,手往怀里一揣掏‘圣旨’,热情地和迎上来的大兵打招呼,“马班长啊,辛苦啦,验看‘圣旨’吧!”马班长闭目哈嗤眼地问:“老哥呀, 跟咱兄弟别扯那个, 瞎子戴眼镜多一层嘛!咱们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处的。咱这也是没毛蛋找茄子提溜,扯那王八蛋干啥?家有老小,这不打糨子糊屁股,自个儿找的吗? 老哥,都拉些啥人啊?上头有话,要严查抗日分子。哈尔滨这一带,这些日子可不消停了,杀了不少日本鬼子。小鬼子当官的火了,把军长整去好顿撸,都撸成紫茄子色儿了?这不,一级熊一级,到咱这小兵嘎子,拳脚是轻的,我们连里还毙了两个。这噶达,原来才一小队日本兵,现在增加一百来号人了。”老哥忙说:“马班长你放心,咱拉的都是……” 马班长说:“得得得,快走吧!能咋的,大不了卷铺盖走人呗?这帮狗吃食的活,汪汪咬谁呀?”老哥点头作揖地说:“哎哎哎,多谢啦!”
放了行,过了关卡,吉盛心里还是胆突突的,战战兢兢的问:“老哥,这不进了狼窝了吗,咋待呀,还不让狼给掏喽呀?”吉增没好气地说:“得得得,就你那兔子胆,进鸡窝也得吓出苦胆来?跟你媳妇睡头一宿,弄出点儿喜来,还吓得哭了一夜,瞧你那点出息,也不知像谁?老吉家咋出息你这么个‘豹’?”吉盛气得要发疯,臊得满脸通红,正要伸脖吼叫,一眼瞅见几个鬼子骑兵跑过来,吓得把一肚子气咽了下去,缩下脖,蔫帖地堆着膀儿,恐惧地瞄了一眼吉增。彪九和苏四瞅着,憋不住抿着嘴乐。吉德若无其事的朝天翻愣着眼珠子,盘算着心事儿。老哥一扔屁蛋子,坐在车辕上,回头对吉盛说:“老疙瘩,别怕!这帮狼崽儿还没黑透心,装腔作势罢了。做做样子,给日本人看呢。要不动真格的,搜一搜身,你们带的家伙儿,早露馅了?抓起来,吃饭家巴什还能保得住啊?”吉德听后一愣,忙问:“老哥老哥,你咋看出来俺带着家伙儿呢?”老哥吆喝着牲口,狡诈地一笑,“咱一搭眼就瞅出来了,要不咱咋把你们当胡子了呢?你们哈腰拿东西,别别扭扭的,不敢正身,向一侧欠着身子,又没揣羔子,不别点啥能那样子,像掉腰子似的。”吉德佩服地说:“老哥真是鹰眼呐,这点破绽都没逃过你老哥的眼睛?”吉盛忙补充说:“火眼金睛,赶上孙悟空啦!”吉增抹搭下吉盛一眼,“咸淡滥话可赶趟了,一到真张,扁屁都没有,你说可咋整?” 苏四搭讪着说:“三少爷脑子可活泛了,比炮仗捻子还来的快!那回,有个老猎户拿几十张狼崽子皮来卖,三少爷逐一验货。验完货,三少爷恭恭敬敬,谦谦虚虚,问那个老猎户。‘老人家,狼和狼狗是同宗吧?如果不是咋区别呢?’老猎户满脸的褶子,红得一道子一道子的,就跟刀拉的似的,忙自嘲地说,老眼昏花了!俺把几张死狼狗崽子皮当狼崽子皮了,对不住了少东家。要是换了我,准气那个老猎户一个半死?” 彪九搭茬儿说:“唉,这人呐,都说比鬼精。脚臭你别当众脱鞋呀,哎,偏不?愣弄出来个献媚邀宠来,你们说可怜不可怜?要是身上插几根鸡毛,见了风,还上天了呢?” 苏四挂不住脸了,气哼哼地说:“彪九老弟,你别放屁拉响不着调,阴阳怪气的干啥呀,咱听着瘆挺慌?我就划魂了,你端的饭碗和咱一样,何必呢?” 吉德不高兴地说:“别闲嘎搭牙了? 咱们带的家伙真有点悬, 要不老哥和大兵熟头巴脑的, 咱可要吃大亏了?”
一队大兵慌三迭四的迎面跑过来, 吉德收住口, 等大兵过后, 压低声音说:“咱们都动动脑,得想个法子。枪还是要带的, 得防身。咋带?囫囵身,没处藏没处掖的。一搜,啥熊**不漏喽!大家伙儿先琢磨着, 一会儿落下脚, 咱们再呛咕呛咕。”十几个日本兵, 排着整齐的队伍, 肩上扛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 打头的枪上挑着膏药(太阳)旗,气势汹汹地跺着方步,“咔咔” 地走过来.。老哥忙跳下车, 向一旁拢住打里儿的马头, 把马车靠到一边, 让过日本兵, 才又赶着马车上路。
吉盛一副狼狈相,双手抱着头,掖在脖子下的袄领子里。
马车来到一个破烂不堪的大车店门前,杨木的门柱子,腐朽得不像样子,东倒西歪;两扇榛棵子扎成的门扇,豁牙露齿,咧歪在两旁;院内空空如野, 没见停放一辆马车,显得阴森森的, 冷嗖嗖;院子化得稀淌哗啦的,马粪马尿散发着骚臭味,直打鼻子;正北面,一大溜土坯茅草房,年久失修,墙上抹的黄泥,脱落得像斑秃似的,露着土坯块儿;房上的茅草,跟退毛狗似的,圪瘩溜丘,露着扒泥;窗户上糊的窗户纸,窟窿巴眼,吹着小喇叭;房门大敞四开,屋内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东西两大溜马棚,茅草盖半截墙,扭扭歪歪,眼瞅要倒了似的;一口大井,柳冠斗子撇在一边,井沿上的冰像草帽顶子,有一尺多厚, 表面化得像冻豆腐似的疏松;一长溜饮马木槽子, 七裂八半的, 根本无法装水。
老哥把马车停在须微干松点儿的地场, 扭头朝屋里喊:“哎! 老曹头, 快出来接客呀! 你叫老蒯大腿压住了咋的了你?”这会儿, 才见屋里有点儿亮,一个老头, 一瘸一拐地答应着走出来, 瞪着眼说:“你穷嚷嚷啥呀你?这死地场你还没来够啊?”老哥边卸着马套边说:“你杵撅横丧啥呀,像吃枪药似的。我给你带来几十号人, 你不高兴咋的,装啥装啊? 快让你老蒯和两个姑娘烧灶做饭,弄点可口的饭菜。再把那酒烫得热热的,客都饿蒙了。快叫伙计打水饮马, 都渴了一道了。”吉德一伙人, 呼呼啦啦下了马车, 还不见老曹头挪窝儿,老哥可急了,“老曹头,你咋地啦,还杵在那干啥? 快招呼客呀!”这时, 后面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地进了院. 一下子,死气沉沉的院子喧闹起来了。
混熟的老板子们,七嘴八牙的上赶着和老曹头打招呼,问长问短。老曹头眼睛直勾勾地含着泪花,木木地戳着,喃喃自语,“都完了!都完了!” 大家伙儿忙围拢过来,又惊讶又奇怪地打量着老曹头,老哥急迫地问:“老曹头咋的啦,眼泪巴嚓的。这才几天呀,咋这样了?挨人欺负了?咋不见桂花梨花呢?大贵二贵两个伙计呢?大娘咋不露影啊?快说呀曹大爷!” 老曹头两行老泪“刷”地下来了,“哇哇”地扯着嗓子悲伤地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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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一阵子,老曹头才缓过气来,抽抽嗒嗒,一五一十地说:“大前天,比这早点儿,来了**个鬼子,一个个醉熏熏的,进院子就耍酒疯,见人就打,见牲口就拿刺刀捅。老板子们吓得撒了鸭子,鬼子就开了枪,当场打死了两个。在别处的鬼子听见枪声,又过来五六个,咋咋呼呼就往屋里闯,大贵二贵上前劝阻,一帮鬼子就围了上来,拳打脚踢,用枪托子打,打得大贵二贵血流满面,遍体鳞伤。大贵二贵啥体性啊,哪吃这一套,火气上来了,操起刚磨好的铡刀,就抡开了。鬼子没防备这手,吃了大亏了。当时就有四五个鬼子破了肚,开了瓢,肠子脑浆就出来了。等鬼子缓过神来,大贵二贵又劈倒两个。鬼子里有个当官的,举起王人盒子向大贵二贵开了几枪。大贵二贵虽中弹,没有倒下,那血在胸前就穿了柱,一赶儿一赶儿地往外冒。大贵二贵咧咧勾勾地就把铡刀甩了出去,铡刀的刀刃,就砸在那个当官的胳膊上了,立马那个当官的胳膊就削飞了,还没等那个当官的叫出声,大贵二贵身上就成插糖葫芦的草把子了,扎得窟窿巴眼的,没有好地方,死的那个惨哪!杀人成性的鬼子,野兽似的杀红了眼,把院子里十几匹马都拿机关枪给‘突突’了,转身就冲进屋子,我和老蒯都吓傻了。我护着桂花,老蒯护着梨花,鬼子见了,就‘花姑娘,花姑娘’地端着枪,一窝儿风地往上上。从我俩怀里拽出桂花和梨花,摁在炕上就扒衣服,桂花梨花连喊带叫地挣巴,我和老蒯能让吗,疯了似的上去就和他们撕巴,连捶带打,架口咬,我老蒯当时就咬断一个鬼子的手指,临死还含在嘴里。小鬼子就拿枪托猛打我俩,我老蒯脑袋瓜子都给打扁了,我也给打死了过去。哎呀呀我的妈呀!咳咳咳……小鬼子我**你祖宗!……”老曹头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大家伙儿听了,心里憋着火,牙咬的“咯嘣咯嘣” 直响。在场的所有人,嘘欷地都掉下了泪,老哥抹下眼泪蒿子,搀着泪人似的老曹头,默默地朝屋里走去。
吉德心情沉重地目送老哥和老曹头进屋,挤了挤眼睛里的泪水,对彪九说:“师兄,这噶达比咱想象的还要糟,咱可得多留心?” 彪九说:“嗯哪,小心就是了。”
四邻五舍乡亲看大车店来了客,都过来帮忙,张张罗罗地把客往屋里让。吉德几个人裹着艾丽莎进了屋,通长的南北大炕,爆土扬场,棉被褥仍得满地都是。邻里是个小脚半大婆子,嘴好唠叨,手脚也勤快,说着话,被褥都飞上了炕,堆成了一大堆。婆子边架火烧炕边磨叽,“你们说说,多好的一个家,活活地让鬼子给糟烬了。那两个姑娘多好啊,长的水灵灵的,那个漂亮呀!一个二十,一个十八,都聘了婆家,再过一个来月就出嫁了。这可到好,一朵花还没开呢,活活让那群牲口给祸害了。你说老曹头那个心呐火烧魔乱的,死的心都有了,多亏大伙儿苦口婆心那个一顿劝呐,要不早和老婆子并骨了。”
婆子架好南北炕的火,又添了些木半子,起身又捅咕炉子,“你们说也是天意,该那群牲口遭报应。正当那群牲口兽性大发呢,来了二三十个汉奸大兵,一下子就把屋子给围住了。从腰里拔出刀刺,冷不丁地冲进屋子,就听屋里劈拉扑楞,唧哩哇啦,没一袋烟功夫,那伙儿‘汉奸’大兵就跑出了屋,还扛着用棉被包裹的两个披头散发的桂花和梨花。瞅那样子,软的像面条似的,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丢当的,跟死了一样。你们说,两个黄花大姑娘,哪遭得起那群牲口祸害呀?白瞎啦!唉,造孽呀!” 婆子说说就落泪了, 抹扯两把脸, 拧下鼻涕甩在地上, 又拿大茶壶盖上往上穿的炉火,“今儿个一大早, 俺听前院住的大兵说,,那群牲口让那伙儿治安军大兵一锅端了。烧鸡窝脖,全包渣了。一色儿地抹脖子,光巴出溜,一丝不挂。还把那祸害人的玩意儿给连根刷了,死了让它们的魂儿都当太监,看阎王爷咋收留它们?那大兵还说,那伙儿杀了鬼子, 救了桂花和梨花那伙儿人, 本来就是胡子入伙儿的,早就不想当汉奸兵了,正好赶上杀鬼子的机会,那还能错过?他们跑的那裆口,大兵连长没让管,要不能跑得了啊?都是咱这噶达人,杀鬼子谁不乐呀?听说那伙儿大兵,跑到大山里‘挂注’ 了, 又当胡子了。 唉,还不知那两个姑娘是死是活呢,可别逃出虎口又入狼窝呀!”
吉德坐在炕沿上问:“ 大婶子, 鬼子没再找茬呀?” 婆子叠着被说:“嗯,那能消停得了啊,没把镇子翻个臭六够?来了一百多个鬼子,把汉奸大兵和老爷们赶到土地庙那噶达,圈在当间儿,捞出那个连长,当众就给突突啦!还把那个可怜镇长拽去了陪榜,枪一响,魂就飞了,先堆挂了。有个叫金鸡脖的翻译,高句丽人,从地上捞起镇长,叫魂似的嚷嚷,“这是你们的镇长,李老财。他不听皇军的话,皇军要杀他,是我在皇军面前求的情,饶他不死。如果他再不听话,打死的那个连长就是他的下场。” 婆子点上明子,屋子顿时亮了许多。可是吉德等人的心却是阴阴的,笼罩着乌云,滚滚袭向脸部,充斥在眼神中。婆子忙乎完了,拍拍脏手说:“待会儿,窝窝头蒸好喽俺来叫你们。大街儿千万不要去,碰上鬼子巡逻队就麻烦了。说不定,一会儿还有查夜的。这一宿不知要折腾多少次呢,你们好好歇着。这小溜半拉年,俺都习惯了。不习惯,又有啥法呀?唉,难!哎这个毛子姑娘,瞅这漂亮的,跟我来,那头有个间壁的小屋,严实些。哎呀瞅这哪行,这脸我很给你抹点儿锅底灰,得埋汰巴唧的,走吧!”
吉德用眼神示意艾丽莎去吧,瞅婆子出了屋,忙拢在一块堆儿,吉盛问:“大哥,咋整?金鸡脖他……”吉德压低嗓子说:“别怕!金鸡脖咱谁也没见过,咱脑袋又没贴贴,他知道咱是哪的呀?随便说个啥地方就混过去了。关键是咱们带的家伙儿咋整?” 吉增不耐烦地说:“咋整咋整,顶多跟大贵二贵一样,拼了呗!” 吉德拿眼瞪了吉增一眼,“老二,别犯虎啊?啥事没办成,丢了小命值得吗?”苏四说:“我看还是在这噶达找个安全的地儿, 藏起来, 回来时再带上。”彪九问:“为啥?” 苏四说:“越往上走,查的越严。又坐火车啥的,纸能包住火吗?” 吉德说:“就这么办。你们看,这棚是木板钉的,撬开一块棚板,把枪藏在那旮旯墙角里,万无一失。来,趁没人儿,老三解下包袱皮,把枪放在一块堆儿,放上去。” 刚藏好枪,老哥来找吃饭。窝窝头萝卜汤,大家伙儿都饿了,狼吞虎咽,造了一肚子。睡下后,来了一伙儿汉奸大兵,唔嚎几嗓子就滚了。
第二天帮下晌就进了充满俄罗斯风情的哈尔滨,到了中东路的哈尔滨火车站。一路盘查不断,勒了些大脖子。不过,没发生特大麻烦。节骨眼上,老哥那个‘圣旨’还是起到了作用。吉德等人和艾丽莎分手,艾丽莎那梦幻般的眼神里充满着恋恋不舍的神情,约吉德回来后,在索非亚教堂会面。吉德和老哥告别时,多付了一倍的车钱。老哥死活不要,撕巴半天,老哥拧不过吉德,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刚分手,老哥甩下马车,吵吵巴火的招呼住吉德一伙儿人,急三火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的‘圣旨’,大大方方地往吉德手里一塞,就猱杆子了。吉德追出几步,“老哥,老哥,不行啊?这是你的命根子呀!快拿回去!” 老哥欢快地回身说:“老弟呀,你们用得着,拿着吧!三天后回来时,我来拉货再还我。”哈哈地扭身跑了。吉德稀罕巴嚓的把‘圣旨’揣在怀里,泪眼盈盈地朝老哥消失的方向望去。心说,好人呐!
吉德几个人顺顺当当到了齐齐哈尔,走出老毛子路警巡逻的火车站就傻了眼,岗哨林立,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一派恐怖。盛气凌人的日本兵巡逻队,耀武扬威,目空一切;街上行人稀少,低头缩首,来去匆匆;街面铺子虽然都开门挂幌儿,但一点儿也不景气,带死不拉活的。往日火车站前的繁华喧嚣景象己没了踪影,满目的凄凉寂静。小商小贩也都蔫头巴脑的守在摊子旁,拿眼神勾着过往行人,不敢上前拉客和高声叫卖。拉人的花轱辘车和人力车也寥寥无几,偶尔过来一辆,也是有挑选的拉客,不是客人不对眼儿,就是有些路面不敢走。
吉德几个人在路旁等了一阵子,搭上一辆拉脚的马车,进了齐齐哈尔市里,下了车,就拐进一个小巷子里,走不远有个小吃铺,专卖黄县包子和山东杂烩汤。几个人就进去了,小铺子不大,干净利索,几张桌子擦得油光瓦亮,一尘不染。一个操黄县口音的伙计笑脸迎了上来,“几位老哥请坐,要点菜吗?还是包子杂烩汤?” 吉德几个人坐下后,吉增套近乎地问:“掌柜的,哪哈人哪?听口音好像……” 伙计忙赔笑说:“俺不是掌柜的,是跑堂的。掌柜去给霍团长送包子去了,一会儿回来。俺是芦前吉家人,掌柜的是俺叔,你们……” 吉盛哈哈大笑,“出了山海关,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俺是黄县芦后吉家的,三百年前是一个祖宗。哈哈,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门帘珠子“哗哗”一响,说话声也跟进来了,“啥巧事在这儿碰上啦?是哪来的老乡啊,这么亲热!” 声音落地,一个胖乎乎白净净的壮汉拎着食盒进来,满脸堆着笑,本来不大的小眼睛挤成了席糜的一条缝。伙计赶紧接过食盒,“叔,回来了。” 掌柜的“嗯”了一声,就对吉德几个人拱手作揖,“欢迎啊老乡……” 吉德站起来还礼,忙说:“不是老乡,是本家!” 掌柜惊讶地“哦哦”拿眼直瞟他侄子,伙计赶紧上前打圆场,解释地说:“叔,几位老哥是芦后吉家的,可不是本家咋地?” 掌柜的忙说:“啊呀那可不咋的,本家,本家!快小三儿,让灶上弄两菜,俺们好好喝点,多少日子没这么高兴了。”
伙计答应着进了灶间,掌柜举着巴掌,掰着手指,续上了家谱,吉盛听后欢天喜地的说:“俺哥仨儿还得叫您一声‘叔’呢。” 掌柜咧着嘴说:“那可不!哈哈,在家前后屯子住着,没照过面。这大老远的,到认上本家啦!嘿嘿,人呐就这么怪,乡音未改鬓毛衰,它乡才认本家人呐!”
吉德心里欣喜若狂,好像沙途遇甘泉,忙问:“叔,你来这儿多少年了,俺看你地面挺熟的呀?” 掌柜曲指算了算说:“大侄子,俺来有二十二年了。没混咋样,还是这么个铺子,人到混个面熟。不过,俺这铺子可是远近闻名,家喻户晓,没有不知道的。” 吉德往四周扫了几眼,掌柜马上用手遮着嘴说:“啊哈,都是小鬼子闹的。民不聊生,生意难做呀!”
伙计用托盘端上四盘小菜,一壶酒,笑着说:“先用着,还有扣肘子和红焖鸡。” 吉德说:“好啊!叔,你是长辈,这顿饭俺做东。” 掌柜一听可不干了,“大侄子,咋说话呢?打你叔的脸啊!你们是歪打正着,撞上本家叔了,哪有让你们在自家铺子里做东的道理?你们要是不走,赶哪天在鲁菜馆请叔搓一顿,好不?” 吉增对吉德说:“大哥,叔说的有道理,还是让叔做东吧!叔,不是鲁菜馆嘛,请定了。”
掌柜的乐呵呵地倒酒布菜,三盅酒下肚后,掌柜问:“大侄子,你们打哪来?到这哈干啥来了,兵荒马乱的。” 吉德拿眼四处踅摸几下说:“叔,不瞒你说,俺们在黑龙镇做生意,开了家德增盛商号。这不,有批皮货存放在碾子山附近一个村子里。那哈是一片湿地,没啥道。一过了春,就进不去了。再说,咱也没摸准小日本的脾气。能不能运?咋个运法?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门。” 掌柜听了,“啊,这么回事儿。哎,大侄子,你们那哈还没被鬼子占喽吧?” 吉德说:“还没呢。俺看也快了!” 彪九说:“大叔,我看也没多少鬼子呀,净是汉奸兵,狗仗人势,坏就坏在这些人身上了?好好中国人不当,偏偏端鬼子饭碗,替日本人办事,欺压自个儿人。” 掌柜忙摆手说:“这位小哥呀,在这哈说说中。别哈可千万不要乱放炮,惹火烧身呐!你不知哪个是密探,哪个是特高课,说不准哪下子,就给逮进去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枪挑狼狗咬,老虎凳辣椒水,铁烙铁钉竹签,一顿折腾,啥好人架住这么整啊?就是铁打的,也让你化成水。前几天,米行老板,当众说了几句不在行的话,傍黑就来了一汽车日本宪兵,给抓走了。家里人托人弄戗的,花老鼻子钱了,弄出来的人,都没人样儿了,就嗓喉咙剩口气了,抬到家里就咽气了。唉,惨无人道啊!”
伙计端上直冒热气的扣肘子和红焖鸡,香味扑鼻。伙计说:“叔,菜上齐了。几位哥哥,造吧!扣肘子和红闷鸡是铺子的招牌菜,那个霍团长最爱吃,每天都让俺叔送。” 掌柜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有了!有了!那个霍团长就管辖这哈,除了皇军外,他就是土皇帝了。俺去求求他,说不准能帮上啥忙呢?” 吉盛喜形于色地说:“叔,那可太好了,快去说说吧!” 掌柜耷拉头说:“不过,这老小子太贪了,就认钱,管钱叫爹的主。还特抠门儿,抠的都尿血。俺没见过他那样的,****撅子也要造两口。俺两手空空去求他,他还不眼珠子夹屁眼儿里去再崩出来呀?不花两个,恐怕不行。俺又怕他狮子大张口,往死里掐!送少喽他不夹眼皮,看不上眼。送多喽咱不说拿不起,多少是多呀,那是个无底洞!他给你来个慢抽筋,拉腊肉,那可是猴子日后门,没完没了!” 吉德说:“叔顾虑的是。小鬼要端上了,比阎王爷还厉害?咱没有别的路可走,不妨试试,有病乱投医嘛!怕就怕他,吃葡萄不吐皮儿,贪得无厌。” 伙计插嘴说:“平常瞅他笑呵呵的,不会吧?来铺子吃饭,手头挺大方的,从不抠手抠脚的。叔,你每回送吃喝不都给钱了吗?” 掌柜喝斥地说:“小三儿,你知道鸡毛多钱一斤?仨儿瓜两枣的,叫啥劲呐?那么大个团长,还掉架!抠不抠,得看他行事儿处事儿。那回,饺子馆陈掌柜,求他放个人,没把人家屎给抠出来,弄得倾家当产。最后,不得不把铺子低价盘给他,人才放出来。”
吉盛瞅着吉德说:“大哥,那可咋整啊?这人悬得扔的,太阴了!” 吉德说:“老三,没事儿!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打雁的人,还能让雁鹐喽!叔,俺想见见这个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啥武把操,不得比试比试呀?叔,你说呢?” 掌柜赞赏地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有胆量,有气魄,豪气!都说黄县人胆小如鼠,大侄子,你的胆呀豹子都得自叹不如啊!俺带你们去,见机行事。不可操之过急,试探着来,一步一挪窝儿。兵不厌诈,要瞅不行,跟孙子学本事,三十六计走为上。” 吉德说:“好!师兄,先预备一百块大洋。” 彪九嗯了一声说:“都给了他,咱咋整啊?” 吉德说:“咱不有福恒泰钱庄的银票嘛,再兑呗!到福恒泰钱庄兑,那能兑咱大洋,整些奉票啥的就麻烦了,老百姓不认那玩意儿?像霍团长这种人,一下子就给他砸傻眼喽,看他还咋说?” 掌柜说:“走吧!霍团长这会儿准还在姘头那哈,还好说话。”
掌柜的领着吉德几个人,顺着胡同七拐八绕地来到一个门楼前,敲了三下门环,“吱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大兵探出脑袋瓜子,“哦,吉掌柜,有事儿呀?霍团长吃饱喝足了正歇着呢。” 掌柜笑着脸,点头哈腰地说:“哎,霍爷,俺几个侄子找霍团长有点儿急事儿,请行个方便。” 大兵说:“好!先进来吧。我瞅个机会通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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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由苏四陪着,走街串巷,挨家查验存放皮子数量和破损情况,来到豆腐坊老曹家,堆放半院子皮子,吉增和吉盛哥俩正在过数,护兵霍仁也在。吉德摆摆手,让苏四不要惊动他们,就站在两棵大杨树后,听他们唠嗑。
吉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霍仁闲聊,吉盛问:“你们团长这人挺有意思啊,干那事儿,也不背着你们,赶拉洋片了,你们心里不痒痒吗?” 霍仁红着脸说:“谁又不是太监,又没病,都是生荒子,听惯了,越听越想听,尝不着娘们滋味,过过耳瘾呗!还是不听的好,听了几天过不了那个劲,下黑一躺下,脑子净是那种声音,做梦都是,可祸害人了。躲又躲不过,谁让你是吃这碗饭的呢,他是团长嘛!” 吉盛问:“你咋也姓霍呢?” 霍仁说:“我们是一个圩子的屯亲,按辈份我得管他叫爷爷呢。他可把我当成三孙子了,喝醉了净拿我砸筏子。他这个人,两大嗜好,女人和金钱。他老家有个老婆,年八辈也不回去一趟,四十来岁了,开没开怀都不知道。他老爹病的要死,管他要点钱治病,他连个屁都没有。你说,他为啥当这汉奸团长啊?” 吉盛反问道:“你说呢?” 霍仁白了吉盛一眼说:“为钱为女人呗!他不抽不赌,夸嗤点儿钱,都添活那无底洞了。那轩太太就是狐狸精,可骚了。趁团长不在,还和我动手动脚的**呢。我才十八呀,我刷那泔水锅去?” 吉盛逗小孩似的说:“哎哟啊,还挺纯呢,我的青瓜蛋!”
霍仁说:“你不知道,轩太太是咱那㧟富商张明轩的五姨太,六十多才娶的她。” 吉盛忙凑上一句,“梨花压海棠,老牛啃嫩草,稀罕归稀罕,红杏出墙来。” 吉增听得正来劲呢,吉盛插上这一杠子,很是生气,“老三,你别胡诌了!多大水自个儿不知道啊,别膻了脸?” 霍仁说:“他说的对。老家伙老的都掉渣儿了,有那心也没那力了,眼不见心不烦,七十五那年,发了善心,给轩太太买了这个院落,让她独居,还请了佛,老家伙想收收她的心。这可倒好,聪明反被聪明误,正中轩太太下怀。她二十七八岁,又长的水灵风骚,家猫不叫春,野猫还找上门来呢,何况她这些年没吃过饱饭,饿得嗷嗷叫,还等野猫来呀?什么老毛子开的舞厅酒吧了,丁把去。苍蝇都找有缝蛋叮,上赶的有都是。什么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没把门坎子踩破喽!”
吉盛问:“你们团长是咋挂上的?” 霍仁说:“鱼找鱼,虾找吓,王八瞅绿豆对眼呗!他那么大团长,弄啥弄不来呀,溜须舔腚的多了去了?那个傀儡市长,在酒桌上,把轩太太当礼物送给了我们团长。” 吉盛问:“你们团长就卖油郎独占花魁了,那些老相好的不气冒眼睛喽?” 霍仁说:“嗯!谁敢在老虎屁股上抓虱子啊,那不是找死啊?轩太太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呀!几个卫兵跟腚星似的,针鼻儿大的人也休想靠前儿呀?你还别说,真有那不怕死的。” 吉盛追问道:“谁呀?”霍仁神秘地笑着说:“要饭的呗!” 吉盛和吉增哈哈笑着,把查过的数都忘了。
霍仁说:“你别看轩太太她那么棍儿,多暂来要饭的,从不抠馊,两块三块的那么给。我们团长知道后没把鼻子气歪喽,骂骂咧咧地说轩太太爱显摆,充善人,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呀?你和钱有仇,也不能那么败祸呀,老子弄点儿钱多么不容易呀?那得花多少心思,得坑多少人呐!”
吉增说:“俺看你们团长挺敞亮的,办啥事儿也不讨价还价,齐拉喀嚓,说一不二。” 霍仁一听,脸阴乎拉下来,冷落地说:“他那人,你们冷不丁看不透,太阴了!当面笑呵呵,背后净猫腻。你以为你们的事儿就那么顺当啊?嗯,他背后不知鼓捣啥呢?我不是癞蛤蟆摇羽毛扇,就当二诸葛!我把这话撂这儿,你们回去准有好戏看,麻烦大啦?” 吉盛胆颤地问:“会有啥麻烦?” 霍仁摸摸后脑勺,“说不准。我就是影影绰绰地有那么点儿感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小东西,倒提了个醒。吉德听到这儿,和苏四对了下眼神,心里好像塞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吉德心想,狗叼肉包子送上门,能有啥大麻烦呐?顶多,多勒点儿钱儿,还能有啥花花肠子?霍仁这小子太嫩,嘴又没把门的,胡咧咧吧!瞅他那一本正的样儿,又像有点儿谱。他跟霍团长那么长时间,霍团长啥人儿,他最清楚了。咳,别说。俗话说的好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备无患呐!
吉德没有打搅他们,闷头想着和苏四往回走。
人在爱上是自私的,人在性上是独占的,人在钱上是贪婪的,人在利上是不容它人分羹的。霍团长这人啊,无爱,滥性,为性贪婪,由贪婪不容和人分利,耗子想吞下大象,不为了私欲吗?
在道上,碰见了三浪子。三浪子汗巴流水的,造得浑身净是羊毛和石灰粉,倒像个退毛羊了。苏四问:“三浪子瞧你造的,忙活咋样了?” 三浪子拿大襟擦了把脸,笑嘿嘿地说:“还行,差不多了。算起来,得糟尽百十张皮子,都是捂的。妈的,李老蔫才不是物呢,偷偷给祸害五张皮子,给孩子做衣服穿了。不行,拿保管费顶。” 苏四问:“做衣服了?那咋穿呐,也没熟,多硬啊?” 三浪子说:“嗨,他管硬不硬,不光不露就行了。他家穷的,叮当响。一家人盖一床被,净睡炕席花子,要啥没啥,你说可咋整,瞅着都可怜的。” 吉德边走边说:“那就算了。苏四,咱再赒济点儿。再多给他家两块大洋,怪那啥的。”苏四说:“嗯呐!”三浪子磕头作揖地说:“大东家,我可替李老蔫谢谢你了。一过数,没把李老蔫愁死,一个劲抹眼泪疙瘩,磨磨叽叽地直骂他老婆,还打孩子。这回可好了,可救了他。” 吉德瞅瞅天说:“三浪子,抓点紧,赶天黑把车装上,明儿一大早就赶路。苏四,你和三浪子,挨家把账算喽,别太抠馊喽!这噶达穷啊,就指那点儿高坡地,十年九涝,又没啥进项,打点兔子狍子啥的,也就拉个馋,还能卖钱呐?” 三浪子说:“大东家,你算说对了,真够呛啊!去年涝的,有的家颗粒未收,真要嘎拉哈呀!大东家,多住一宿呗,好容易来一趟。” 吉德说:“不啦!这年月,提心吊胆的,赶早不赶晚,夜长梦多。俺们走了,你们也静心了。”
吉德想了想,又说:“三浪子,你媳妇啥时生啊?俺瞅她那勤快劲儿,咧咧呱呱的,准生个大胖小子。” 三浪子兴高采烈地说:“都这么说。快了,十天半拉月吧!老娘们的事儿,我也整不准,**不离十吧!” 苏四逗壳子说:“你整不准,不是你揍的呀?” 三浪子拔横横地说:“四哥,我不是吹呀,谁敢动咱媳妇一根汗毛,我不扒了他的皮!那玩意儿,成天粘乎,谁知哪天粘乎上的呀?” 吉德打哈哈地说:“你小子,够上瘾的呀!把那玩意儿当蜂蜜罐了,黑瞎子似的没够,你媳妇没烦呐?” 三浪子卖谝地说:“她?苦熬干休那些年,逮着了还有好啊?没死不拉活的,整天缠着你,少吃一顿都不干,还烦呢?” 吉德正儿八经地说:“说真格的。苏四啊,咱得给三浪子媳妇下下奶,拿十块大洋吧,多少是咱们一点儿心意。再说了,人家三浪子东跑西颠的,没少出力,理该如此。” 三浪子推让地说:“大东家,那可不必。这份情意我领了,那啥的就免啦!” 苏四说:“你就别外道了,逞干巴强啊,待会儿我就拿给你。”
三浪子还要那啥,老哥大老远就喊上了,“哎!大东家,苏老弟,吃嚼裹了!” 苏四答应道:“哎!”又对三浪子说:“老板子都安排好了?” 三浪子说:“安排好了。在谁家喂马,就在谁家吃。分肉多拉些,谁都屁颠的。” 苏四又说:“好了!你去把二少爷,三少爷,还有那当兵叫来吃饭,你也一块来。有些事儿,咱们再呛咕呛咕,省得到时侯儿现抓瞎。”
天刚麻麻亮,启明星还高高地挂在天上,马车队就上路了。村里的乡亲们,不管老爷们还是老娘们,大人孩子,一古脑,全来相送,像送亲人似的,眼泪巴嚓的。李老蔫拽着吉德的手,就不撒开了,一个劲的道谢。碎嘴子大嫂拉着苏四的手,一个劲地说个没完没了。乡亲们恋恋不舍的,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还是老哥把乡亲们捂支住,吉德等人才得己脱身。老哥和三浪子送出有三四里地,才和吉德苏四等人握手告别。马车又走了一二里路,两个小黑影还站那噶达呢。
马车队到了火车站,军需官早早带着全副武装的一大溜士兵,等候在那噶达了。吉德心说,不好,要坏菜!俺咋就没听霍仁的话,早做防范。这要是让霍团长给抹嗤喽多冤呐,比窦娥还冤!娘哟,俺肠子都悔青了!霍仁悄悄对吉盛说:“我咋说啦,猫腻不猫腻,要劫货呀!”
霍仁又招呼过吉德,迎向军需官,“报告长官,霍仁已把车队安全带到,请训示。” 军需官装腔作势地说:“好!没你的事儿了。请向霍团长报告,就说我已接到货了,正在装车。这下可掏上了,我亲自押往哈尔滨,货款两清就返回。” 霍仁走到吉盛面前,很愧疚又很依恋的说:“三哥,瞅你那脸阴的,都能拧出水来了。三哥,好鼓不用重锤,你明白了吧?我、我得走了。三哥,来看我啊,多保重!” 吉盛被霍仁这种手指间般的暂短友情,深深的打动了,重重的点点头,眼睛发潮,嗓子哽噎,很肯定的说:“一定!后会有期。”
吉德心说,啥?俺闹了半天,白忙活了,你到䞍现成的了,忒黑了点儿吧!嗯,装上车再说,争辩也是对驴弹琴,没有用。人家这早就做好套了,让你钻呢。嗨,俺咋就没早料到霍团长会来这么一手啊?是福是祸躲不过,该着有这一劫。娘的,就这认了?吉增、吉盛、彪九和苏四围上来,拿眼睛问吉德咋回事儿?吉德摊摊手,做出无奈的表情。军需官连**都没**吉德,叫来脚行把头,吩咐几句,就齐拉矻嗤地开始装车。
军需官这才扭身跟吉德说:“哎,你的货呀?我奉上边的命令,作为军需品接管了这批货物。你一会儿把扛大个的工钱给付喽,我可没钱给他们。运费还得你交,这是命令!” 吉增和彪九俩人儿一个脾气,上去就拽着军需官的脖领子,“你******讲不讲理呀?你睁眼瞅瞅,这是谁的货?你上嘴唇下嘴唇一动弹,这货就变成你的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劫吗,跟胡子有啥两样?” 军需官挣歪着说:“你们想干啥?王法?枪就是王法!我就是王法!别找不自在,快松开我?别说我没告诉你,你再张狂,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把你送日本宪兵队大狱去面东叩拜天皇,三呼万岁。不服?那行啊!镇静室,你知道吗?那啥家巴什都有,就要娘们,随你挑,******贼拉拉的舒服,关包你舒筋活血,享受啊!这你觉得还不解嘎渣,如果你有兴趣,还有实验室。一瓶芥子水,给你灌下去,十天半拉月没事儿,这往后你就有大福享了?哈哈......看你傻不傻眼?反日!反日!多大的罪名?你巴子大,兜水,怨谁?” 几个大兵端着枪,呼呼拉拉围过来。虎视眈眈地横楞上了,就等军需官一句话了。
吉德一看事儿不好,弄不好要出人命,就抢上前去,喝退吉增和彪九。赔笑说:“长官,多有得罪!请高抬贵手,放他俩一马。” 吉德说着递上一支老炮台香烟,像娼妓讨好嫖客一样,献媚地说:“长官,俺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是奉命行事儿,俺也身不由己呀?您能不能给俺打个收条,俺好回去跟师长大人有个交待。要不然,师长大人怪罪下来,俺咋……” 军需官长长着眼睛问:“啥?啥啊?师长?你老小子好大胆呐,净敢打师长的冒支,你不要命啦,还是活腻歪了?师长的高枝儿,你也敢攀,别风大膻喽舌头!” 吉德装作黑瞎子吃大枣满不在核儿的样子说:“是啊,是师长啊,没错!你不信?这有师长亲笔签发的命令,请您过目。” 吉德掏出那份‘圣旨’,递给军需官。
军需官横瞪瞪眼的打开一看,傻了眼,心说,妈妈呀,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太岁头上动土吗,这还了得?这不是要脑袋的事儿吗?团长也太贪了,虎口也敢拔牙?真是要钱不要命啊!利于熏心,胆大包天!师长要是怪罪下来,团长一推六二五,来个金壳儿脱壳,丢军保帅,我不成了替罪羊,那可倒大血霉啦!“啊,大兄弟!多有冒犯,还请海涵!误会,是一场误会。我昏了头,搞错了,搞错了吗?团长让我接的是棉布,这是羊皮。牛头不对马嘴嘛,这哪跟哪呀?大兄弟,还请你在师长面前多多美言呐!”
吉德收回‘圣旨’,心里这个笑啊!师长狗屁几句话,就把军需官吓得丢了魂似的。狐假虎威的架势,在‘圣旨’面前搭拉下狐狸尾巴了。吉德伤口上撒盐,还是嬉皮笑脸的递烟,“长官,再续上一支,不打不相识嘛!一回生,两回熟,来日方长。俺们买卖人,讲的就是交朋好友,一个桩三个帮嘛!” 军需官尴尬地说:“那是!那是!抽我的。这是日本朋友送的,市面见不着的。” 吉德推让着说:“你抽你抽,俺抽不惯那斜拉味,土包子赶不上洋行市,没办法?” 军需官也不谦让,替吉德点上烟,讨好地说:“大兄弟,还需帮啥忙,净管说,不要客气。这场误会,还需……啊,啊,……大兄弟那啥啊?” 吉德摆摆手说:“没啥!误会吗,不知者不怪嘛!日子长着呢,往后说不定还要淘扰长官呢,你可不要不认待咱兄弟了呀?” 军需官含笑地说:“那哪能啊,以后我还仰仗大兄弟帮衬呢。哎,大兄弟,我已和车站说好了,后晌三点,有趟客车开往哈尔滨,这两节货车就挂在客车后面,你抓点紧。我就不奉陪了,兄弟告辞了。” 军需官一摆手,一溜大兵跟着走了。
吉盛等围上来说:“大哥,俺一看大兵那架势,心‘呼拉’折个个,就像掉进冰窟窿。哎,大哥,真有你的,还猫教老虎留一手,那‘圣旨’一晃,军需官就乖乖了。这回去还不知咋下舌呢,打牙只有往肚子里咽了,抱他娘大腿哭去吧!要早露这一手,何必花那一百块大洋的冤枉钱呐?” 吉德擦把热亮盖上的汗说:“哎哟俺的娘哟,吓得俺出一身冷汗,就差点儿尿没出来了?俺也是冒蒙,谁想他娘的真好使,邪性不邪性?” 苏四顾虑重重地说:“大东家,他们不会返脚踢回来吧?土豆回生了,可不好吃?” 吉盛握着拳头在大伙儿面前晃了晃,吃哑巴炒苞米花似的,“咯嘣咯嘣”地说:“苏四,你别托着心说话?你笨想呐,官大一级压死人,他霍团长敢去问他们师长吗?是你鼓捣皮货呀,还开了个路条?这叫以下犯上,官场的大忌。索命无常,铁链哗啦,脖子上一套,军法从是。另外,军队当官的鼓捣买卖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又是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诡秘很深的事儿,谁捅这个马蜂窝?这回,那个堂堂正正的师长,这个黑锅算背定喽,跳到嫩江也洗不清了?嗨,你说那个师长冤不冤,啥人都有冤死的。这个呀,都是小鬼再捣蛋。” 吉增说:“冤啥,一点儿都不冤?不管姓霍的老小子咋想,可帮了咱们大忙了。这是做了一件好事儿,治了姓霍这样的小人,王八犊子!那个师长虽然没啥尿水,他深知他手下都是些啥毛变的,吃拿卡要,勒大脖子都是行家里手,一个赛一个,比着坑害百姓。再贯个异鬼的姓,更是便本加厉,有恃无恐了。你看看那姓霍的,是啥东西,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想的多美?想把咱们这点儿玩意儿一锅烩喽,吃鸡不吐骨头。这还了得,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俺狠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都不解恨?俺心里这块大石头,还堵得严严实实的呢,没一点儿缝儿,透不过气来。你等着,这个姓霍的要落在俺手里,看俺咋劈巴他?” 彪九拍着吉增的肩膀,“看不出啊,我的二少,真有你的,上台唱戏呀,一套一套的。谁冤?你最冤了!低三下四送大洋,还让人家耍了猴儿,谁心里能得劲儿,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呀?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真憋气!你能咋地,啥叫忍气吞生,这就叫忍气吞生!要不咱们没有那个‘圣旨’,你有天大本事能咋地,还不得受这窝馕气?这噶达你找谁讲理去,找‘皇军’去?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你膀个日本爹试试,还用拿那‘圣旨’糊弄人呐?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瞅瞅咱那师弟,那才叫有勇有谋,不吭不哈呢。啥时低头,啥时抬头,得掌握好火候儿?该加盐的时候你放了醋,该搁酱油的时候你倒了水,那还不一塌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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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几个劫后余生,正唠得欢,火车也装巴完了,脚行把头来结账,很感激地说:“多亏了你们,要不我们又白干了,一分钱也捞不着。家里孩爪子啥的,又得断顿。自打这噶达那啥,白干的多,挣钱的少。咋整,谁敢奓刺呀?这铁路虽名义上还是中苏共管,自打少帅争夺路权战败后,实则控制老毛子手里,可也叫小日本掐的,老牛拉破车,稀淌花漏的了?” 苏四给脚行把头结完账,又叫来马帮干巴瘦老头,把账算清楚了。
彪九眼瞅着秃顶的老毛子爷们把车门封了签,才松了口气。哥几个一看时间还早,就走出站台,拐进包子铺,去吃黄县包子喝山东杂烩汤了。
霍仁从火车站走回来的一路,心里闹拉巴登的。又像酸酸的,又像辣辣的。反正不知啥滋味,七上八下的,像似偷鸡当贼似的,做了啥亏心事儿。回到轩太太家,霍团长正和轩太太大吃二喝呢。霍仁站在里屋外门口,“报告!我回来了。” 霍团长醉眼朦胧地问:“啊,霍仁呐!进屋来,事情办的咋样?” 霍仁进了里屋,“报告团长,一切顺利。军需官说,让您放心,他亲自押运,万无一失。” 霍团长又问:“当时那几个小子咋反映啊?” 霍仁说:“呆呆的。那个老大,舌头搭拉得长长的,像个吊死鬼,很是吓人!我走时,还没反过沫来呢。团长,你这手真绝了!不费吹灰之力,名正言顺的货就弄到手了。那几个老小子,做梦也没想到那啥了……黄、黄雀扑蝉,螳螂在后的道理。团长,你赶上诸葛亮了,运、运筹帷卧,决、决胜于千里之外,要不你咋爬的那么快呢?脑袋瓜活泛。咱村里不管老的少的,一提你,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轩太太乜斜着眼,浪笑着说:“你瞅瞅,那小嘴儿油嘴滑舌的多会说,抹蜂蜜了,那么甜?” 霍团长叫霍仁捧的飘飘然,来股风,都能腾云驾雾喽!“这小子机灵,有眼里见。来,小子,爷爷赏你杯酒喝。” 霍仁接过来一饮而进,立马脸上泛起了红晕,抹了把下巴子,“谢过团长。还有事儿吗?” 轩太太瞥了一眼霍团长说:“这孩子怪着人可怜的。肚子一定饿了,来,把这只红闷鸡端去吃了吧!” 霍仁一肚子高兴,谢过轩太太,就到堂屋狼吞虎咽地造上了。
霍团长沾沾自喜的拿眼瞄着轩太太,“吱吱”地往嘴里吸酒。轩太太抹搭一眼霍团长,“哼哼”地说:“你呀,忒那个了?赶尽杀绝,一锤子买卖。多好的财路呀,让你堵的死死的。做啥事儿要留后路,细水长流。他们这回找你了,铺好路子,下回还不来找你,轻车熟路啊?谁愿使门弄戗的,再开山挖路啊?现成的路子不走,他傻呀,还是缺心眼?到时候,还能少孝敬你的钱了?那权把不在你手里吗,愿咋捏巴就咋捏巴,还用着你费那么大心思,舞枪弄棒的。我说你呀,哪都好,就这儿,眼珠子钻钱眼儿上,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你头破血流的时候?赶那会儿,再哭祖坟都不来及喽!人家几个小爷们,对你必恭必敬的,像敬皇帝老子似的。你可倒好,一瓢凉水,浇个透心凉!来个连窝端,这不活劁人吗,让人家咋活?你手拍胸脯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霍团长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掐着腰说:“哎呀老娘们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你不坑人能整着大钱吗?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藤本太郎马上要过四十大寿了,不得送礼吗?拿屁星那点儿钱有屁用,得厚礼,金条!金条!他收不收那是他的事儿,送不送是你的事儿,哪有猫不吃腥的。我要没权没势,你跟我呀?这不结了嘛!” 轩太太看霍团长拍桌子吓唬耗子了,就软了下来。起身抱住霍团长,翘脚就把口条捅进霍团长发怒的嘴里,洗上了泉水浴。霍团长手搂着轩太太的杨柳细腰,老牛叫街,香瓜咧缝儿,两人就滚在了炕上。
“咣当”门响,狼嚎上了,“团长!团长!不好了!货!货!……” ****燃烧中的两个人,惊得撒开手,仰着颏儿,目瞪口呆地瞅着惊魂落魄的军需官。霍团长心里一闪,完了!日本人?屋内空气凝固得能杀死人,乌云滚滚挤压着霍团长鼎沸**的歹心,晴天霹雳在他腔内炸响,摧毁着他的五脏六腑。大脑调动起躯体全部可以调动的神经,绷紧收缩着所有肌肉,他浑身在哆嗦,手足痉挛,脸上五官在扭曲抽搐。带刺的皮鞭,懊丧而又无情地抽打着他倒打算盘的灵魂。他大脑空白,眼睛鲫鱼翻白,脸霜打的惨白,人的血在消逝,心在涂炭,手已变成野兽的利爪,人性在四崩五裂。轩太太啜泣了,“嗷嗷”地扑向霍团长,手掐仁中,“死鬼!死鬼!你醒醒!” 娘们的淫气能使色鬼还魂,娘们的柔情能使色魔魂魄出壳,霍团长被七个山林魍魉堵住七窍, 腹腔着火憋气, 就腾了空,晃晃悠悠地来到阴森森的阴朝地府,跪在阎王爷大堂之上。阎王爷翻开生死簿,“你作茧自缚,妄死不能!狗性未绝,孽罪末了!你死有时日,利刀之下。鬼儿们,打出府衙。”
“啊啊!”
轩太太惊喜若狂, 跳下地, 颠闪着“ 他醒了! 他醒了!”霍团长瘫软地喘着粗气,“做的啥梦啊,憋死我了!”轩太太又一次扑向霍团长, 鸡啗米似的在霍团长没有血色的脸上亲个没完没了。霍仁赔着小心, 轻声轻气地说:“团长, 喝口水,没有过不去的河, 气坏了身子可是自个儿的。”轩太太刚要接水, 霍仁低垂眼帘,“轩太太, 你那啥, 扣好喽!哈, 军需官他…..”轩太太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还袒露着, 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滋滋盯着她的军需官, 慌慌乱乱地把衣服扣好大襟襻扣。随后, 从霍仁手里接过水杯, 妩媚的对霍仁嫣然一笑。
霍团长就着轩太太怀里呷了几口水, 有了点儿精神头, 支支巴巴想坐起来, 霍仁爬上炕,和轩太太两人把霍团长扶起坐好,倚上被花。霍团长耷拉眼皮问:“军需官咋弄的呀?我听霍仁说, 接手不挺顺利吗,咋又惊慌失措的了?谁尥蹶子了,后腿挺硬啊?踢得我都背过气去了!”军需官嗑嗑巴巴地说:“可不咋的。我带着警卫排, 强扒火说通老毛子葛必旦,进了月台。马车队一进站台, 我连勒都没勒那几个小子, 叫人就装车。然后我才向他宣布征用命令, 虎巴上来两个小子要逞能, 咱那些兵崽子也不是管吃干饭的, 呼拉就上来了, 给镇乎住了。那个大的小子, 嬉皮笑脸的上来, 把那两个小子骂得狗血喷头。然后就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茔纸, 递给我。我打开一看, 没把我头发茬子吓飞喽! 你猜咋的,是师长的手谕。”
霍团长腾的拧腚下地, 眼睛凸凸地死死盯着军需官, 半天没拿开,盯得军需官浑身发抖,心里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下了。轩太太惊愕得秀腮鼓胀, 秀目圆睁, 秀发倒立。霍团长心说, 原以为是日本人插手了呢,那可太悬了?这吃饭家巴什可就丢了。师长,师长干啥插这一杠子?原来他也是道貌岸然, 摆摆一本正的臭架子!啊哈, 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嗯,小辫子终于捏在我的手心里了, 看你在我面前还撅哒不?小老样儿,在我前面钁土刨坑,我这要剔登到日本人跟前, 够你喝一壶的。骑驴看太阳旗, 走着瞧! 霍团长收回眼神, 放松口气问:“那上面咋写的?”军需官拿眼皮撩了撩霍团长, 回忆着说:“嗯, 写的歪歪扭扭的, 跟扭大秧歌似的。上面写的是,‘妈的, 王八蛋! 通通放行!’ 还签着名,盖着大官印呢。”霍团长哼着说:“他就那两把刷子, 斗大字不识一筐。看来, 师长也再咕捣买卖, 坐地分利。那、那几个小子, 绕这么大圈子套我干啥,直接拿手谕不就得了嘛?”轩太太说:“你没看出来呀,他们不想用师长压你, 想和你交朋友。俗话说的好, 县官不如现管。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几个小子鬼着呢,比你精?不抬出师长来,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亮尚方宝剑了。今儿个,逼上坟堆了,到了裉节,不亮底牌咋过你这一关呐?真人这才露了真相,把你弄个半死。你知道这叫啥吗,人心不足,蛇吞象!打不着黄皮子,还惹一屁股骚。偷鸡不成, 反被鸡鹐!你呀,弄巧成拙,自作自受!你的脸,让人当屁股打了。这几个小子,要是给你总上去,看你咋整?” 霍仁插嘴,“不能吧?他们另起炉灶, 闪了脚, 在师长大人手下栽了跟头, 还敢舔脸说吗?他们是不是想甩掉师长大人呐?重新洗牌,再找个靠山, 就选中了团长。” 霍仁的话谁也没接茬,被默认了。军需官问:“团长,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霍团长抱膀踱了几步,骂吵吵地说:“你想咋的?你就当臭屁嚼巴嚼巴咽了吧!反正咱也没搭啥,你咋撤的梯呀?” 军需官说:“我能咋说,自个儿找台阶下呗!无非自个儿作尽自个儿,说是一场误会。我还能让他们抓着把柄,要是那样,这些年白跟团长混了?他们能咋的,见好就收呗!那个老小子,乐颠颠的还和我套近乎,我敷衍几句,就跑你这噶达来了。” 霍团长说:“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不请自到的神,带着护身符,还有更大的神在撑腰,没拔犟眼子,算他们识相!要是纠缠逞横,别说我翻脸不认人?我可不管师长不师长手谕了,通通当反日分子抓到宪兵队去,让他们跟日本人说去?我这也是给师长留一个面子,啥叫‘通通放行啊?’就这一句话,师长能抖落清啊?啥人都放,日本人养我们这些人干啥呀?好,这回就算了。没算计好,就当撸牛头了,自个儿玩自个儿。妈的,这潭水太深,浑的厉害,能不养大鱼吗?咱个儿吃眼下食的小瘪虾,能混个大流就不错了?不过,咱们还是有得有失啊!姜太公钓鱼是愿者上钩,咱们呢是拿大鱼的食饵,逼大鱼上钩。这不,沉底的大鱼露出了鱼鳍?这可是兜底的网纲,攥在咱手里,还怕大鱼咬咱,咱不收网就算便宜他了?那几个臭小子,愿意下蛆就让他们下去吧!我呀,现在还不再乎了,军饷几个月没发了?让驴拉磨,还不喂草啊,扎脖,那还是人了吗?我弄点外捞充军饷,师长大人还不知咋谢我呢?日本人还不拿眼神把我挑到天上去,够那太阳啊!” 军需官听霍团长一番长论,心里犯了嘀咕。这人太阴损了,啥鸟粪都拉,逮谁整谁,横草不过。靠这样人,早晚得张脚,要落在他手里,没好!不整你半死也得扒层皮,我今儿个算逮着,碰着程咬金的金牌令箭了,要不准砸锅?我和他再铁,他这一出一出的,癞蛤蟆掉脚面子,不咬人,麻应人呐!我得另想辙,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就拿他这些嗑,敲师长的门,他一个大老粗,保准火冒三丈,穿八个高。到那时,头上的天,脚底下的地,不准是谁了?
吉德等几个人,在哈尔滨火车站先和来接货的苏五接上头,又和老哥会合,拉上货后,吉德把‘圣旨’还给了老哥,无不炫耀‘圣旨’的功劳。苏五押运货车回去了,吉德等人又上了西去的火车。
一个月后返回哈尔滨时,和艾丽莎在索非亚大教堂见面,住进了马迭尔旅馆。逗留期间,吉盛在秋林公司门前的马路上,巧遇霍仁。小哥俩儿见面,喜出望外,激动不已,高兴万分,热泪盈眶,像久别的亲兄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的不愿分开。一辆急驶的日本军车,“嘎吱吱” 刹在他俩身旁,吉盛来个猴子大闪身,扯过了霍仁,惹得小日本鬼子大怒,“八嘎八嘎” 的一顿臭骂。一个小鬼子竟然从后车箱跳了下来,端着枪,直冲吉盛和霍仁冲来。霍仁快速从枪套里拽出驳壳枪,把吉盛护在身后,拿枪对着小鬼子。
“呜呜呜”一加油,鬼子军车跑了。下车的小鬼子扭头一看,丢下吉盛和霍仁,“哇拉哇拉” 撒开双脚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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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和霍仁相视后,“哈哈”开怀大笑。一个路过的小老头,撅着两撇胡儿说:“还笑呢,阎王爷追的,不怕死啊?小鬼子一脚油门救了你俩,那一车鬼子都下来,你俩小命早垫小鬼子脚了,还不快跑,等小鬼子磨脚回来呀?” 霍仁还嘻嘻哈哈想和小老头逗壳子,吉盛吓的猛拽霍仁,“快走快走!” 他俩急速拐过秋林公司,钻进一条小巷子里,正好有一个小馆子,吉盛拍拍肚子说:“小老弟,肚皮吓破了,跑肠子了,进去喝两盅,俺请客!” 霍仁爽快答应,“好!三哥,你做东!我全身儿啥也不干净,就兜干净,崩子儿皆无!”小馆子虽小,熘炒烹炸,样样俱全。霍仁不客气地说:“三哥,你这回算碰上大肚蝈蝈了,当回冤大头吧!我呀一肚子清汤寡水,把肚皮都撑亮了,没一点儿油水,走尿道不走粪门。” 吉盛说:“好好好啊,愿吃啥随便点。俺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霍仁真当真了,神秘地递过耳朵,静静等待吉盛说出秘密。吉盛神兮兮地把嘴唇贴在霍仁耳朵上,悄悄地说:“俺可没带扎脖绳?” 霍仁听后,一眨眼,“啊”地恍然大悟,:“三哥,你个小黄县你,拿我开涮!“小哥俩开心的大笑,笑出了心中各自的酸苦,眼中挂满愉悦的泪花。大鱼大肉上来后,霍仁海塞上了,伸脖瞪眼,忙活了好大一阵子,吉盛这才举杯,和霍仁连碰三杯,霍仁红着脸问:“三哥,上哪转游去了?” 吉盛从兜里掏出老巴夺香烟,拽出一颗递给霍仁。霍仁没抽过烟,推托一下还是接了,抽了一口就咳嗽上了。吉盛乐呵呵地说:“小孩伢子,短练了不是,跟大人学吧!” 霍仁不服气地又抽了两口,顺畅地从鼻孔冒出了烟儿。吉盛说:“咋样,心有灵犀一点通!俺给你买一条,抽着玩儿呗!” 霍仁鬼咪哈哧眼地说:“你就不怕我像霍团长一样耍你?守啥人,学啥人呀!” 吉盛说:“你是鬼头精!但骨子不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脾气秉性是天生的,学也学不会。你像俺,天生胆小。不说吃啥补啥吗,俺闯关东那会儿,吞了两个狼胆,胆还那样儿,咋整也白扯?对了,俺顺着铁道线走了一趟,还回了老家,瞅瞅老爹老娘。哎,你咋上这噶子来了?” 霍仁说:“我正想跟你说呢。你们走后不久,就出大事儿了。那军需官,你还记得吧?他把霍团长告到师长那了。师长震怒之下,把他给撸了。军需官一步就蹬天了,当上了团长。霍团长啥人呀?带着轩太太来这噶达一趟,没几天,官复原职了,在这噶达当上了团长,还挎上了个老毛子娘们,你说尿性不尿性?” 吉盛皱着眉头问:“咋弄上的呢?” 霍仁掴下嘴巴子说:“我都跟你说了吧!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霍团长使的是美人计和离间计。他直接带着轩太太就找藤本太郎去了,挺大个狗官,这噶达他说了算。藤本太郎也是个色鬼财迷,权力欲极强。他一眼就把轩太太给叨上了,当晚就给睡了。霍团长带去的十根儿金条也收了,什么古玩儿鼻烟壶也要了。霍团长下舌,说官被师长给撸了。藤本太郎一听就不干了,这还了得。他倒不是充着美人儿和金条古玩儿,才恢复霍团长职务的。是师长撤换人,没经过他,私自做主,他能不火吗?师长在日本人眼里就是个傀儡,谁当啥官,日本人说了算。藤本太郎把师长叫去,当着霍团长和轩太太的面儿好顿训。藤本太郎对师长本来就不太信任,他那犟脾气,能得烟抽吗?这事儿一出后,藤本太郎为了监视师长,就把霍团长安排在他的眼皮底下了。一有风吹草动,霍团长还不告密呀,能跑了他?他如今恨不得管藤本太郎叫干爸爸。有了藤本太郎作靠山,他更不把师长放在眼里了。你说师长心里能淤作吗?本来心里就憋憋屈屈的,这下可好,在你屁股底下的椅子上,明晃晃安个钉子,你能‘坐威坐福’了吗,站着都胆战心惊!师长也不含乎,以牙还牙,照葫芦画瓢,和藤本太郎好顿讨价还价,最后把军长都搬来了,这才把军需官钉在霍团长眼珠子里,当上了团副。不分轩轾,半斤八两。你说说,他们之间勾心斗角到啥份上了?师长的夹板子气,够喘的。”小哥俩又是添酒加菜的,喝得尽情尽性。吉盛仗着酒脸儿,邪拉地问:“轩太太那娘们,又骚又浪,太美了!”霍仁拿舌头舔舔嘴唇,美滋滋地说:“天仙!就是天仙!那,瞅一眼,把饭都省了。三哥,你说,上哪说理去,霍团长那样的,净掉美人堆里了。那个老毛子娘们更俊!更邪性!” 吉盛说:“你说说呗!又美又邪,那不是骚吗?” 霍仁酎口酒说:“嗨,霍团长,正生王八气呢。整天价阴雨天似的,努怒个脸子。他寻思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毛子娘们就那样。那个叫啥娃了……啊啊……稀泥娃。她呀?扯仨带俩的,当着霍团长面,就和别人又亲又抱的,还上炕。她爷们是个酒鬼赌徒,掷骰子输了,正要把稀泥娃押给赌场老板,霍团长赶上了。他被稀泥娃美色迷住了,跟赌场老板丢个眼色,赌债免了。稀泥娃搂着霍团长又啃又亲的,她爷们又一个劲儿献殷勤,还托着双手做出拱手相让的姿势。稀泥娃跟霍团长走之前,还和她爷们俩人拱拱嘴,很是亲热。这下,霍团长可碰上了马路牙子,粘不沾沾上了。她爷们三天两头来找稀泥娃要钱要酒,还打打尖。那天霍团长陪藤本太郎和轩太太喝了点儿酒,本来心里就不顺,正赶上稀泥娃和她爷们瞎扯呢,他忍无可忍,就和她爷们老牛顶上架了。老毛子生性,她爷们不知在哪摸到一把刀,一捺多长吧,“刳刳”照霍团长肚子上就是两刀。攮完喽,你倒是快跑呀?他不,还来洋式儿呢,搂着惊恐万状的稀泥娃,亲了几个大嘴儿,等他刚跑到屋门口,枪可就响了。等我和卫兵冲进去的时候,地下一洼血,妈的,早瘪咕了!霍团长捂着肚子,呲牙咧嘴的。稀泥娃披着睡衣,瞅瞅她爷们,瞅瞅霍团长,正挓挲手,声嘶力竭地嗥叫呢。我们把霍团长送进了医院,稀泥娃爷们咋整啊?我就找团副吧,军需官手刨脚蹬的,啪着手说,‘好,有热闹看啦!’抓起电话,和师长嘀咕半天。他又给中东路的老毛子打电话,稀泥娃她爷们是中东路的雇员。不大会来了两卡车老毛子兵,把霍团长的宅子就给围上了。这功夫,团副也带了一连的兵跑来了,把老毛子给围住了,双方对峙,瞪上眼了。老毛子兵是保护中东铁路的,除中东路外都是小鬼子的天下。啊,你们那噶达不算,小鬼子鞭长莫及呢。都半夜了,不知咋整的,是师长还是小鬼子自个儿人告诉的。反正藤本太郎带着五六卡车日本兵就来了,还牵着大狼狗,在外面又围了一层。闻讯赶来的警察局长还带一拨人,不过警察狗子没伸手,在外面黑压压站了一大溜。三哥,你说这下子热闹不?“吉盛着急地问:“后来咋整了?” 霍仁舌头有点儿大了,把枪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侧脸瞅瞅其他桌子喝酒的人,悄声说:“三哥,都支愣耳朵听呢。” 吉盛说:“别扯没用的,快说吧,俺求求你啦!” 霍仁说:“藤本太郎来了,啥话没说,上去先掴了团副两耳瓜子,随后和老毛子当官的交涉,开始瞅那样谈的很僵,老毛子当官的脑袋拨拉鼓似的,一个劲摇头晃脑。后来藤本太郎叫过警察局长,又跟那老毛子当官的谈了一阵子,老毛子当官的才叫几个毛子兵,把稀泥娃她爷们抬上卡车,一甩屁股走了。藤本太郎气哼哼地一甩髻子,牵着大狼狗撤了。团副带人走后,警察狗子放上了岗。我正想走出宅院到医院去,被警察局长叫进屋里,一顿盘问。这才知道,老毛子要把霍团长带走,由他们处理,以命偿命。藤本太郎坚持不肯,要由日本军方处理。说属于争风吃醋,打仗斗殴,你方雇员私闯我方军人宅第,动手在先,先伤我方军人,我方军人自卫失当。双方各说各的理,各执一词。最后,双方都退一步,交给警察局调查,然后会商解决。几天后,结果出来了。霍团长撤职。师长代表军方向死者家属赔礼道歉,并赔偿二百块大洋。霍团长命大,没咋的,几天就出院了。现在秘密帮小鬼子筹备接管中东铁路警察不啥玩意儿呢,我也懒着问。这盘棋师长嬴了,把霍团长起走了。军需官挨日本人两嘴巴子,那是打给老毛子看的。也值呀,当上了团长。藤本太郎大加赞赏,说长了军人的脸。” 吉盛说:“狗咬狗,一口毛,乌龟王八一路货!” 霍仁问:“你不想看看轩太太?我经常去。” 吉盛说:“俺瞅她?白有其表,烂货!” 霍仁说:“别一碗水看到底,门缝瞧人把人看扁喽!兴许她是第二个西施呢?” 吉盛说:“你小子挺有水呀,没看漏?你有家伙儿,送俺回去!” 霍仁挎上枪,说自个儿逗着吉盛,“我?是兔子胆!吓破了,不成了你了吗?” 吉盛搂过霍仁,在夹肢窝捅了两下,并自嘲地说:“俺是瘪兔子!” 霍仁躲闪着跑出酒馆,吉盛喊:“等等俺!嘴巴带油就想走啊,俺付账呢。” 吉盛晕晕糊糊,跟霍仁去了趟儿轩太太私宅。霍仁交待完事儿正要走,轩太太亲切地拉住吉盛的手,刚要说话,吉盛忙抽回说:“放尊重点!你的手不埋汰呀?” 轩太太很不高兴地说:“埋汰不埋汰我自个儿带着,管你啥事儿?不过,不管你咋想,我有两车布匹和药品,想求你帮忙运到窝子屯,那儿有人接货。我不让你白帮忙,除脚钱外,一车我另给你十块大洋。” 吉盛问:“你为啥找俺,不又是啥圈套吧?日本人和你睡一个斗枕,何必求俺呐?” 轩太太瞅瞅霍仁说:“你这小老弟没少当我面说你,耳头都听出膙子了。虽然好像咱们有过节,后来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这你小老弟最清楚不过了?你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这是大路货,没有违禁的东西,你竟管放心好了,我祸害谁也不会祸害你们头上的。其实,这事儿要是能让日本人办,我何必求你呢?隔心隔肚皮的,还是自家人好。你说呢?” 霍仁丢个眼色给吉盛,一语双关的说;“西施求你,把你当娘家人儿了。篙我,乐不得的。又有赏钱。三哥你就应了吧!” 吉盛心里骂道,就你小子会送空人情,拿俺当******。吉盛朝轩太太笑笑,轩太太也会心地对吉盛甜美的笑笑。霍仁一看有门,逗趣地说:“娘家舅,彩礼算收下了。别癞蒿蒿的不挪窝呀,该走了。还想打狼啊,还是想喂狼呀?啥胆儿最大,色胆儿,能包天!” 轩太太温柔地说:“霍仁,别吓着他。兄弟,赶你走,我让霍仁把货和钱给你送过去。替我问那几个兄弟好,多来家坐坐,西施会对得住你们的。多谢了,兄弟!” 吉盛听了麻酥酥地受用,又笑着睁睁地多瞅两眼轩太太,心里怏怏地走了。那甜美的笑,深深地镶嵌在吉盛的心里。
吉盛与霍仁道了别后,带些礼物,又到十几年前闯关东住过的老金头旅店,看望老金头,正赶上老金头儿子送客。吉盛问:“你是老金头的儿子吧?老爷子可好?” 老金头儿子说:“你是?”吉盛说:“俺叫吉盛,十几年前在这噶达住过店,来看看老爷子。” 老金头儿子说:“啊,老爷子还时常念叨你们呢。老爷子不看店了,身子骨好一天赖一天,那年让斧头帮三爷踢那窝心脚,时好时犯,这不又犯病了。药没少吃,白搭!” 吉盛问:“那个三爷还干兜售野鸡的勾当啊?那年好悬没把俺哥仨儿吓死!” 老金头儿子说:“干,干大嗤喽!除开瓦子外,还替日本鬼子办事儿,包打听,当上了坐探,没少拿昧心钱?” 吉盛和老金头儿子又唠扯一会儿,就租一挂拉脚的马车,回了马迭尔旅馆。
吉盛把轩太太托付的事儿一学,吉增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好顿扒哧。吉德好言好语问明情况,再也没说啥。
几天后,吉盛在吉增一路埋怨声中到了窝子屯。老哥把马车停在高岗长有青草的地方,好让跑了大半天的马儿啃啃青。老哥跳下车,袒护地说:“老二,你别老埋怨老三了。让你窝囊的,尿泼尿能沁死?人家老三又没做错啥嘛,至于你抓住疙瘩鬏不放吗?揉搓个没完没了还?篙你身上你咋整?” 吉盛跳下车说:“老哥,别搭理他,一个橛子。俺踅摸踅摸人来了没有?”
正说着话,吉增站在大车上大老远就喊:“哎!邱大哥!” 喊声还没落地,人先着地了。敞开的黑夹袄翩翩起舞,像一只黑燕儿俯冲下了高岗。随着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面孔,邱厚来一下子就认出了吉老二。邱厚来张开结实的双臂,像燕子展翅一样,紧紧抱住吉增。两个异姓亲兄弟似的,像久别的双燕,含泪交颈,拍翅击背。
吉盛手腕带着剔透精美的绿玉镯,挽着袖头,走进凄凉寂静的小船站里,在有数可数的人群中,寻觅另一个带绿玉镯的接货人。吉盛心绞魔乱的左顾右盼,等啊等啊,大约有半个时辰,吉增和邱厚来搂脖抱腰,有说有笑,来找吉盛了。
邱厚来发现吉盛手腕带着耀眼的绿玉镯,一个人傻站那哈,就知吉盛是他的接头人。邱厚来就对吉增递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来到吉盛背,“哎!娘家舅,会着家里人儿没有啊?” 吉盛被这似熟悉似陌生的语调和语气镇住了,好像是霍仁说过这样的话,难道霍仁是轩太太一伙儿的,来一起蒙俺,那可太可怕了。不会吧,那这是接头暗号还是巧合?吉盛必竟是头一次做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情,未免有些疑惑,他镇静的没勒。
邱厚来这话,是吉增刚才学给他听的。邱厚来想用这熟悉的话提个醒,没承想,被吉盛的小胆儿给误解了,倒成了吉盛小胆儿的镇静药了。
吉增看吉盛等人等苶了,又重复说:“哎!娘家舅,会着家里人儿没有?” 吉盛这回听明白了,是大哥久等看俺没回去,让二哥来找,二哥拿这话把儿,变着法儿地逗嘘俺玩儿,俺说吗这咋能是暗号呢?嗯,俺还来个不勒!
吉增瞅一眼邱厚来,心说这是跟俺叫劲置气呢?你使小性子,俺装点儿大,哄哄你这小老疙瘩,逗嘘逗嘘你。吉增上前捂住吉盛双眼,“娘家人没来,婆家来人了,娘家舅。” 吉盛一甩头,转过身儿来,眼睛被吉增捂得朦朦胧胧,看不太清人,可那个绿玉镯太耀眼了,吉盛一眼就看清了,和自个儿手上带的一模一样。吉盛一把拽住那绿玉镯,就和自个儿手腕上的比对,高兴地说:“对上了!对上了!”邱厚来笑着瞅着吉盛,没吭声。吉增也愣了,原来吉盛要等的人竟是邱大哥,天下哪会有这么巧的巧事儿?“喂!老三,你招黄皮子了,咋迷登了,你瞅瞅这人是谁?” 吉盛这才仔细上下打量,一身的皂衣,短打扮,裹腿扎腰,粗皮黑脸,参差不齐的胡须,嘴爆白皮,大眼有神,含笑不语,“邱大哥!是你吗?” 吉盛一惊一喜,扑在邱厚来的肩上,哽噎地哭了,动情动感。心里受二哥埋怨的委屈、担心上当受骗、被人利用的迷茫、对轩太太那种人的疑惑,一古脑,随着盈盈的泪水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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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十多岁了,听出点儿门道,跑到吉德怀里,甜甜地叫声“爹”,仰着脸说:“鱼鹰老爷爷,可想你了!开江鱼还放在地窨子冰上镇着呢,说等你回来,让大妈二妈三妈,叔叔婶子,还有芽芽姐和一大帮弟弟妹姝都过去,好好热闹热闹。俺妈最会炖鱼了,炖它一大锅,保管香死你们。爹,好吗?” 吉德疼爱地说:“好!你师太好吗?” 小德说:“前两天,俺去看师太,她好像有啥心事是的,老打听你回来没有啊?还打听舅爷了呢。说是好长时间没来上香了。恕恕叨叨的,好象似老了吧!跟鱼鹰老爷爷一样,好磨叽了。” 艳灵瞅小德这么机灵懂事儿,会说会道,夸奖地说:“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蜂子生来会采蜜,你们瞅小德那个嘴那么会说,跟她爹 一样。”心儿也趴在吉德大腿上问:“小德姐,你说去吃鱼,咱们不上课了?” 大龙说:“不上课好啊!” 芽芽说:“老师都霜打似的,提不起精神。俺那老头儿先生,成天撅着小胡子,在黑板上写鬼子胡子,胡子鬼子,都魔怔了!”
大凤和二凤像两只凤凰,一前一后飞进了屋,欢声笑语地说:“三少奶奶,厨子说,饭好了!”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先钻出了屋,一轰声向饭堂跑去。土狗子等外布啷,磨磨蹭蹭地没挪窝儿。小鱼儿说:“咋的,装上大姑娘了,还得嫂子用八抬大轿抬你们呀?还拜把子哥们呢,上这儿分里外拐来了?当初干啥了,华一绝那噶达可没后悔药!”
二掌柜和牛二进来,二掌柜说:“谁要吃后悔药,俺有!” 小鱼儿说:“你们看看,有口福的来了。” 牛二笑咧咧地说:“鱼儿嫂子,口福就给吃后悔药啊,有枪药没有,我冲小日本一个窟窿!” 吉德操着手问:“牛二,吃大蒜了,咋一股溷其味呢?” 二掌柜说:“啊,关板前,稻田和另一个刚来的日本移民来找茬,买点儿海参嫌乎小,回来要退换。还说,咱的海参不如日本的好,跟人似的。伙计一听,就挖苦讽刺地攮丧一句,你们日本好,咋不回去,上这噶达干啥呀?癞眼糊眵的,不癞皮缠吗?你们日本啥不好啊,虱子都是双眼皮,跳蚤都会站着走,狗戴帽子都装人,人放屁都带樱花,就没人味。俺打听稻田,说那个日本人是到沈家岗踩点的,要移民不咋的,叫村野。是稻田的老乡,当过兵,来镇上看望稻田。他对中国话似懂非懂,就问稻田。稻田咕噜咕噜一翻巴,村野不干了,掏出手枪就给那伙计支上了,俺看他也就逞逞能,真敢打呀,那还不自找茄子提溜啊?咱那伙计也是个拧种,梗梗脖子不服软。‘打我的三孙子他驴爷爷还没揍出来呢,你手叉子长齐了吗?’稻田到怕事态闹大,包葫芦头。他左劝右劝村野,他死活不干。他嚷嚷说,皇军就要来了,你们秋后蚂蚱,能蹦达几天了?皇军一到,你们通通地死啦死啦的有。随后还用手,狠狠地做了个‘咔嚓’抹脖的姿势。” 牛二说:“咱铺子上的伙计和闲逛的人一看,哎呀,外甥还没见着舅舅呢就不认爷爷了?就把稻田和村野围在当间儿,捂捂挓挓就把村野的枪下了。这下子,村野老小子也不脑门子挂吹篷,显大包了!傻灯儿了!他肚脐眼儿能装多大能[脓] 水?也乖乖和稻田一样,撅开屁股了,一撅老高。我没量,撅的也有百八十度的。” 土狗子说:“小日本就属那黑驴圣的,短撸!” 吉增说:“看见了吧,还没拔锅呢,小日本就穿火了!这往后买卖可咋做,还不欺负黄啦?寡妇烧(骚)炕,谁愿咋得瑟就咋得瑟了?” 吉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地陷了,天也塌不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不要手捏个死耗子,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走,吃饭去。”
饭堂里,孩子们你争我夺,嬉闹贫嘴,各自抢占了自个儿喜欢的坐位,等待自个儿妈妈。大凤和二凤忙乎得不可开交,烫酒沏茶,摆盘摆碗。灶房里大梅和二梅,帮着火头切墩布菜,添柴倒水,干得热火朝天,汗巴流水。吉德谦让地让二掌柜先进了饭堂门,又让二掌柜坐了主宾位。冒着香喷喷热气的菜肴,大凤扭着杨柳腰,像回旋的轻风一样,一趟又一趟地从灶房端出,陆续摆到桌子上。
小馋猫们,偷眼瞅下大人,急忙拿小手抓一块烫手的肉片,快速放进小嘴里,秃噜小舌头,烫得缩脖瞪眼,抿巴抿巴吞进肚子里,烫得小手直揉小肚子,伸着小舌头,害怕挨说,斜乜眼瞄几下大人。大人瞅见也当没看见,任凭孩子偷食耍顽皮。就是瞅见了,也只是诎然一笑。二凤倒茶斟酒时,会逗嘘地照伸向菜盘子的小手轻轻拍一下。小手不仅没收回,会笑开小脸,更猖獗地捉食。孩子们见了小鱼儿,收敛地把小手规规矩矩地盘在桌沿儿上,一双小眼睛叽里轱辘地围着小鱼儿转。
小鱼儿忙里忙外,招呼大伙儿都坐下了,满满登登挤了两大桌子。她站在吉德身后说:“今儿下晚宴席,除二掌柜以外,都是平辈自家兄弟。冬至没回来,红杏紧赶慢赶来了,吃好吃赖多担当点儿。这不,他们哥仨儿,彪九师兄和苏四大哥出趟远门,平平安安回来了。来,大伙儿举杯,为他们压惊洗尘,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酒红,自然话就多了,七百年糠八百年谷子的倒开粪了。
娘们们,扯肠倒肚子地唠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嗑。谁家漂亮姑娘,嫁给一个芥菜疙瘩似的懒汉;谁家帅小伙儿,娶个又丑又骚的黄瓜妞;张二麻子李三拐,胡七瞎子刘熊色,五花八门,扯得嘴冒白沫儿舌生苔,嘴干嗓子冒蓝烟,就拿六十五度烧酒当凉水解渴。越喝声越高,越喝情更浓。
爷们们,大口喝酒小声说话,绷紧脸皮瞪着圆眼,听吉德一人侃侃而谈,“这一趟没白走,日本人占领奉天长春哈尔滨后,抬出溥仪,弄出个满洲国,当上了执政,那就是聋子耳朵配戴,瞎子点灯摆设,大傀儡一个。真佛背后小鬼儿作祟,签订咋‘日满协议书’,成认了日本在东北的即得利益。小日本挥舞‘治安’大棍,说还要关闭满洲里车站转轨器,俺看中东路早晚要落入小日本魔掌。护江舰队封锁了松花江上江,还要控制沿海港口,在长城设立关卡;要建立满洲国中央银行,合并东三省银号,发行中银券。小日本这是要把东北建成他们的附属国,把咱们当作拉磨的驴了。满洲国政府还允许日本人购买租用土地,好熟地一垧能卖一百二三十块,生熟地也值三四十元钱一垧,到小日本手里就不值钱了,一块一垧,这不强买强卖吗?还对棉纱,棉布,棉线,烧酒,面粉,黄豆等下茬子,进行控制。还要在旅顺,奉天设立大型榨油机,磨粉机,挤压并购咱们的油坊,烧锅,磨坊,粮栈。那些地方,商界同仁很有微词,敢怒不敢言,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家家商铺带死不拉活的,勉强维持。谁要歇业还不让,还要被当反日分子抓到宪兵队,威逼拷打。这些事儿,俺是听到看在眼里想在心上,他们的今日,咱们的明日,会严重影响咱们德增盛生意。吃喝穿用哪样能少?日本人控制了,老百姓就要遭殃。咱们往后的日子,举步维艰,困难重重。那也不能睁眼等死啊?趁日本鬼子还没来咱这噶达,咱要先做准备。俺已掺和了油坊,烧锅,磨坊等生意,参股分红兑现货,保证咱们货源供应。机器设备,虽冬至订好了,可这货迟迟未到,俺急呀!这以前和咱的油坊、烧锅、磨坊是过过话了,还得落下体,再谈谈,别再有啥出路?另外,把咱们粮栈的仓库和物品仓库,从沈家岗、江沿村迁移到马虎力山,那有‘虎头蔓’的自卫队。又守松花江,靠江通子又近,搬运也方便。保住粮食和物品,就保住了命根子。还有俺想筹点儿钱,多储备些棉布,棉花,布料。俺这回还发现一件事儿,有些药品挺紧俏,像盘尼西林油云南白药啥的,咱们也弄些,招紧蹦子用得上。”
二掌柜一猛干了杯酒,长长嘘口气,老谋深算地说:“俺是先忧后喜,忧喜参半。大少爷这趟门,长了见识开了眼,谋划得也头头是道。可俺要说一点,咱这噶达,还能撑多长时间,谁能说得准?就能掐会算的徐半仙,也得装聋作傻,胡诌他也得躲在墙后说。大少爷说的这些,都得银子说话,空手套白狼恐怕是不行?俺想啊,得你大舅出出面,跟他亲家翁钱百万说说,趁早从福恒泰钱庄挪动些钱,那就啥都好办了?”
吉德说:“你是大掌柜的,出面再和老山炮,老面兜,老油捻子谈谈,敲定一下;土狗子和土拨鼠先到马虎力踩踩点儿,有现成房子啥的,先盘下来,找个好日子,就挪过去;进货的事儿,二掌柜你和牛二商量一下,开个单子,俺看完后,交冬至去办;钱的事儿,是大事儿。纸上谈兵不行,俺去找好灵老公公钱大掌柜,先碰碰头。如果卡壳,再让大舅出面。两个亲家先打坞了,就没有斡旋余地了。顶嗓脖,就瞪眼了。咱再好的谋划,也得泡汤,打水漂!”
吉盛说:“好灵老公公那人还行,没少帮咱们。俺顾虑的是,他那钱庄的上头,能架住合并后官银号的挤压吗?本来资本就干不过官银号,再加上咱这噶达,风声鹤立,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前途未卜,人家有钱不愿扯你呢?”
吉增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勒不勒你,那不可能?钱庄放钱生利,他钱放在那生蛆呀?风险,干啥没风险,睡觉还有让树叶砸死的呢?咱们德增盛多暂和福恒泰钱庄做过一锤子买卖了?拖过他,是欠过他?他把钱贷给咱乐不得的,比无利放在那强吧?他想放,放给谁呀?哪家商铺,不是观望,等待,谁还敢大刀阔斧进货呀?都怕小日本瞎折腾,弄不好本利无收,还拉一屁眼子债。咱这叫顶风上,谁有这胆量啊?拉屎还占个风向呢。会占的,顶风不臭;怕风的,顺风哪有不臭自个的。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咱们在小鬼子占领之前,先把自个儿整肥喽,吃壮了!你腰杆子粗,谁想动弹你也眼晕?再说了,马瘦有人骑,人熊有人欺,咱自个儿干巴瘦,除了骨头就是筋,不用小日本伸手,自个儿就倒架子了。咱自个儿不硬实,小鬼子来了咋对着干呀?俺说,大哥这招棋高!黑龙镇数数,有谁能这样有胆有识?不是吹呀,只有吉老大俺大哥!”
吉盛举杯说:“这些年,俺就没见有啥事儿难倒过大哥?‘铁树开花,公鸡下蛋,’谁见过?多难啊!咱眼目前儿的事儿,有那么难吗?没有!只要咱们不山鸡舞镜,铁石心肠的干,没有闯不过去的火焰山?”
二掌柜往烟袋锅子里装着烟,瞅着用桦树皮灌石蜡做成的大蜡烛,“这大蜡烛火亮亮的,太刺眼了!大少爷,你从山东老家带回的烟太好抽!俺是不怕你告诉老转轴子,自家人,抽就抽点儿呗!可大烟枪成士权要知道了,就坏菜了?他不待张扬的,管保偷偷下手。那你给俺再好的烟,也白搭呀?”
吉德听二掌柜话的意思,是隔窗户纸说话,提醒呢?吉德板着脸,拿眼神扫了一圈说:“二掌柜的话,不知大伙儿听明白没有?今儿下晚议的事儿,只局限在咱十二个人知道。圈外就不要扩散了,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那可不是闹着的。小日本耳朵比兔子都尖,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捋须子往上爬,你知哪个是他们的耳目呀?这不可大意,不可掉以轻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大伙儿听好喽,都把嘴封严了,再搁个把门的。就是挪动仓库,也要鸦雀无声,下黑进行。土狗子,就是看点时,也不要说干啥用。搬东西那会儿,俺让吉星大哥在脚行找几个嘴严实的可靠人,散乱杂人一律靠边站。” 二掌柜磕达掉烟灰说:“哈哈,日本船,完[丸]!还不开喝开造,等那帮小崽子过来抢食儿,咱们还不吃折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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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铺好被褥,二凤打来了洗脚水,吉德嘴叼着烟问:“二凤,你家还好吧?” 二凤替吉德脱了挂满泥土的挤脸黑布鞋,把一双臭哄哄的埋汰脚放在水盆里,腼腆地说:“大东家,好啥好呀,我家租老东家那块儿地,不紧靠江叉子那块大洼子,平整整的,引水又方便,很适合种水稻。听老东家说,日本人相中了,想买呢。” 小鱼儿过来蹲下说:“二凤,我来洗,你去糗个板凳来,窝得慌。他爹,你走这一个多月,姜家圩子出了不少事儿。高句丽屯那帮高赖,不也有个自卫团吗,就那么几头烂蒜!头半个来月,那个叫金鸡脖的人,不知死哪去了,突然又在高句丽屯冒头了。” 二凤站在一旁说:“就跑那个,叫金鸡脖。这人最坏,不拉好屎,可能下蛆了?仗着懂几句日本话,成天价领着一拨又一拨日本人在地里转悠,比比划划的,日本人可得意他了。我们那噶达都骂他二鬼子。他领那帮高赖,还和咱圩子里的自卫团干一仗呢。老东家胳膊上还挨了一枪,不过刚擦个皮。” 小鱼儿抬头拿眼睛瞪了一眼二凤,埋怨地说:“这丫头,舌头越来越长?二凤,把水倒喽,完喽就睡觉吧!”
吉德往炕上一仰,舒舒服服伸个大懒腰,小鱼儿打一下吉德脚丫子说:“瞅这脚趾盖多长了,赶猫爪子了,也不知绞绞,看那鞋尖都快捅漏了。” 吉德一个虎扑身,搂住拿剪子坐在炕沿上的小鱼儿,小鱼儿小嘴儿已挨上吉德有力的嘴唇,正要亲嘴儿,二凤撩开门帘儿闯进来,抬着俊俏的双眼皮儿一瞅,臊得脸颊飞红,忙低下头说:“我来拿大东家的鞋去刷刷。” 说完拿了鞋,又柔情似水地偷眼一瞥,臊臊地笑着扭头就走。
二凤这一瞥,吉德心里“格登”一下,那水汪汪的一瞥太动人了,漂亮!小鱼儿点着吉德脑门子,“哎哎,瞅门帘子呢?我拿剪子把你眼神铰折喽!这丫头,越长越不中留,太着眼了!你瞅瞅你,心猿意马了都?吃锅望盆的,瞧你那点儿德行?” 吉德讪笑地说:“徐娘未老,风韵如初,俺哪有心再采嫩枝艳叶呀?只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有那句话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这丫头,出落得越加让人怜惜。”小鱼儿叹口气说:“二凤和她姐,该谈婚论嫁了。他爹,你留点儿心,看有合适的,对撇子的,只要人好,穷富不用管它,嫁个好人家就行。” 吉德说:“不急。二凤要走了,你不舍手哇?”
小鱼儿叫二凤插这一杠子,火烧火燎的冲动,一下子落在了吉德的脚上。她边绞脚趾盖边说:“你呀,一辈子看不见后脑勺?我爹被枪打了,你听了默不关心?” 吉德钳抓的逗嘘小鱼儿,拍拍背,捏捏腮,赔着笑脸说:“俺乍听爹被枪打了,气得我浑身发抖。再一听,只蹭破点儿皮,俺那悬着的心‘噗咚’就落了地。不信,你瞅那地都砸个大坑。” 小鱼儿撇撇嘴,眼球儿一滑,笑说:“瞅瞅,那舔猫屁股的嘴,说谎都不待打锛儿的。叨木关子(啄木鸟)喀前失,全仗嘴支着!”
吉德搬过小鱼儿的头,情焰地盯会儿小鱼儿。小鱼儿也火辣辣地瞅着吉德,两人春心荡漾,情愫**,两张嘴唇不约而同地碰撞出火花,潺潺涓涓的蜜汁濡沫儿溢唇,两条交偶的火龙绞织缠绕,残忍地吞食着对方,发出怪异的唆啦声响,角斗得难解难分。吉德有些失控地要跃马扬鞭,小鱼儿也想托塔擎柱,要砸明火。可小鱼儿她转念又一想,欲擒故纵,还没到火候儿,憋憋他,再拿缀拿缀这个馋猫,好饭不怕晚?小鱼儿抽出火龙,收拢小嘴儿说:“馋猫!你脚趾盖才绞一半,就想吃天鹅肉啊?我话还没说完呢,等会儿让你稀罕个够!不过不要好吃不撂筷,成了虾皮,那还有两个饿煞神等着你呢。我可不想让她俩儿骂我,都是姐妹儿的。” 吉德往后一仰说:“小蹄子!最奸了!多暂都撩嘘得你丢不下,舍不开。春芽儿就不同了,板板地,倒像例行公事儿的。柳月娥虽柔柔绵绵的,但不会撩嘘,也是个咸菜篓子,不怕齁着。”
小鱼儿绞完一只脚后,拉回话茬儿说:“我爹被枪打后,我让虎头赶车,接华一绝去了姜家圩子。我自个儿骑了大白马,就去了江沿村,在地窨子里找到曲老三。我舀瓢凉水喝个半饱,心里的气‘哏哏’窜出嗓葫芦,肚子里的气儿也没消多少,气囔囔地把原由一说,曲老三把枪往炕桌上一拍,怒目圆睁,凶煞神似的露出凶光,毫不客气的说,这伙儿人太捣蛋啦!狐假虎威,骚扰百姓,鱼肉乡里,欺男霸女,一帮害群之马,连咱的渔亮子都敢‘碰窑’,还绑了‘红票’,把老褚家姑娘给祸害了。与虎谋皮,太胆肥了!我早就想‘留客住(收拾)’了,今儿个一就手,‘砸窑’,‘插人’!我就先走,回去看爹去了。刚进家门口,高句丽屯那边枪就响了。后来听姜洋炮说,打死两个,打伤好几个,还把自卫团房子‘点亮子’了。不过,让金鸡脖又跑了。鲁大梁撵到桦树林子,踅摸半天没找到,钻沙了。”
吉德说:“你的黑话说的挺溜,在哪跟谁学的?” 小鱼儿说:“你忘啦,我那年不让‘虎头蔓’绑了‘红票’了,在那马虎力山寨里待几天嘛,是跟那好心干妈学的。‘虎头蔓’也太那个了,跟我爹有仇,拿我出气,多亏了干妈和曲老三,要不你上哪找我这么标致诱人的小老婆呀?找到了,也是胡子糟踏完的破烂货!”
吉德岔开话说:“你说的金鸡脖,俺在二郭镇听个老婆子说,跑到那噶达给日本鬼子当翻译了,咋又颠回来了?这金鸡脖先投靠了山田,又在二郭镇当翻译,这又回来,肯定有猫腻!不会冲日本人买地来的吧?说是买,实际就是强征暴敛!这肯定是日本人派回来打前站的,配合关东军行动。俺听邱厚来说,咱这噶达要来啥日本开拓团,实际就是带枪的民团。金鸡脖这个地痞流氓,又溜了?在桦树林儿哪噶达找不到的?” 小鱼儿想想说:“嗯,听姜洋炮说,在江沿大漫坡,不有个石砬子吗,就那噶达。” 吉德“呼”地坐起来说:“鲁大虎让金鸡脖给糊弄了?那不有两三搂粗的大松树和大歪脖子榆树吗,有好几个大树洞,都让黑瞎子‘矻矻’地拿爪子刳空了。那树洞底下那窟窿老大了,一个洞能装七八个人。不过那洞口跟前儿,净是拨离哄子,瞎眯糊地根本找不着。俺刚来那一二年吧,也是这个时候,俺跟土狗子几个小子出去疯,还进去过呢。” 小鱼儿绞完脚趾盖儿,把吉德脚从大腿上挪开说:“你们也够胆大的了,不怕黑瞎子把你们抹吃了?” 吉德说:“那可不咋的。俺怕,不敢下。土狗子说,小黄县,没打过猎吧?这时候的黑瞎子你让它蹲‘仓’它都不蹲,早觅食去了。那树洞,金鸡脖肯定知道。哎,怪了?鲁大虎土生土长的,竟然不知道?八成黄皮子迷住了。也活该天不灭‘曹’,让这个混世魔王继续造孽!”
小鱼儿脱下外衣,只穿着红布兜兜儿,跪在炕上,正给吉德褪着上衣,就听窗户外有女人柔语轻声地问:“鱼儿嫂子,德哥睡下了吗?我是红杏。” 小鱼儿兜兜撇撇嘴,拿手指狠狠地在吉德热亮盖上戳了一下,边忙穿衣服又换过个口吻说:“红杏啊,有事儿呀?你德哥还没躺下呢。门没关,麻溜进来吧!”
红杏撩开门帘,大大方方地探个头,“啊,没睡呢?”又洒洒脱脱地迈进屋,随身儿坐在墙边炕沿上,开开心心地说:“芽芽和小德这俩儿孩子都睡下了,我才抽空过来和德哥唠唠嗑。鱼儿嫂子,耽误你们两口子亲热了,不好意思!” 小鱼儿委哧下炕,客气的说:“哎呀妈呀,瞧你说的,啥亲热不亲热的,都老夫老妻的了,不像你和冬至,初一十五的,年八辈不见一回面,粘粘乎乎的地倒也有点意思?咱这儿……嘿你德哥下晌还和他几个哥们唠起你和冬至的事儿呢。你倒等不及了,找上门了。哈哈….. 别脸红,谁不那样,嫂子逗你玩儿呢?你唠,我去沏点儿茶。你哥刚带回的铁观音,新茶,尝尝!”小鱼儿出去后,吉德也披着衣服下了炕。红杏说:“我也想早点儿回奉天,要不冬至一个人也够那个的了?” 吉德坐在椅子上,随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儿烟,叼在嘴上,拿白头火柴在裤子上一蹭,嗤啦啦爆出很大火花,吉德点烟燎得直咧嘴,麻溜扔掉了。吉德又胆突突地划了一根儿,点着了烟,猛吸一口,试探地说:“红杏,要不把冬至调回来?” 红杏忙摆手说:“别,别的。他在那噶达干长了,人头熟,再换个人,人生地不熟的,那不耽误事儿吗?德哥,不瞒你说,冬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吉德吐口烟说:“啊,是吗?”
红杏捋下掉在眉梢上的头发,抬着黑亮亮的大眼睛,舌头尖儿舔下红红润润的双唇反问道:“德哥,你去一趟没看出来吗?” 吉德翻下眼皮,沉思会儿说:“没有啊?他跑前跑后的,都在忙乎铺子里生意呀?俺还在那铺子里住一宿呢,没看见他背着俺咕叨啥呀?” 吉德说完,直摇晃开始拔顶的脑袋。
红杏心里徘徊在十字路口,左右为难。实话实说,还是遵守组织秘密?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掐开了架。对德哥说了,他可是我们争取团结的对象。大敌当前,不管啥人,只要支持抗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都要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吉德他为支持抗战,拿钱捐物,身当士卒。这样的人,还不值得信赖吗?他又是冬至的拜把子大哥,虽说是江湖义气那一套,但就他的人品,他也不会出卖朋友的。实话说了吧?不能!这是组织机密,内部还单线联系呢?尤其现在环境错综复杂,鱼目混珠,你保得德哥一人,保得别人吗?德哥,对不住了!说了对你也不好,还是不知道实底的好。将来斗争会越来越复杂,军警宪特,汉奸地痞,胡子黑帮,一有不慎,就会造成一时失足千古恨!冬至那儿更需要他,百灵也多次催促她回奉天,协助冬至做好工商界抗战工作。都是我不放心蔼灵,怕她一个人挑不起这份担子。不走,两地分居?听小德和芽芽这俩儿小姑娘说,德哥已下了决心,要把我和冬至捆在一起了。德哥出于哥们义气,肯定会把冬至从奉天折腾回来的。走,会对抗战更有利。另外,夫妻长期两地分居,也有点想他。其实,红杏已看出来德哥在和她捉迷藏,装糊涂,是逼她上道,个个儿说出嘴,省得有耍大哥派头之嫌,落下干预哥们自由的话把?他一贯大哥有大哥样儿,从来不来强拧瓜那一套,啥事儿都让你心服口服,舒舒坦坦。
吉德心里咋想,冬至和红杏,他们干的事儿肯定与打小鬼子有关。要不红杏大老远的奉天城不呆,跑这噶达干啥?亲亲热热的小俩口儿好日子不过,受这相思之苦?俺多次让冬至回来或红杏回去,冬至都托挡过去了。这回不管咋的,都要逼红杏回去。要不她在这噶达太危险了。一旦再出点啥事儿,咋向冬至交待呀?出那档子事儿,要没有土狗子和土拨鼠搭救,后果不堪设想?再说,红杏已被人盯上了,于公于私都不利,还不如提早撤梯子。志同道和的小俩儿口,合在一起不更好吗?
小鱼儿拎个刚烧好的开水壶,颠着碎步进了屋,红杏站起来,抿嘴笑说:“哎哟鱼儿嫂子,不有二凤吗,咋好烦你亲自烧水去呀?千金小姐的,在家都不干这粗活,当了阔太太到当起使唤丫头了。德哥你也太惯着下人了,二凤呢?” 小鱼儿边往茶壶倒水沏茶边说:“二凤我让她睡了。乍巴一天了,也够累了。” 红杏逗趣地说:“是吗?我看是怕碍眼吧!” 小鱼儿放下水壶,瞅一眼吉德,半真半假地逗笑说:“碍眼?有的人瞅都瞅不够,恨不得摆那儿,供着瞅呢。” 红杏说:“有你鱼儿嫂子,德哥还供谁呀?刚回来,就嗤溜你这屋里了。” 小鱼儿说:“那不是看咱像老母猪似的,能生!哈哈……你们唠的咋样了?我看你还是回奉天吧!这天南地北的,小俩儿口老这么也不是个事儿?红杏你真行,熬得住?搁我可不行,你德哥刚走一个多月,我就有些魂不附舍,没着没落的,闹心!” 吉德说:“你净扯那些没缨子的事儿,你当红杏是你呀?红杏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敢于逃婚,又能自主婚姻,自个儿找婆家。”小鱼儿眯笑着,媚眼斜下吉德,“那你当我你保的媒呀,谁不个个儿提溜鞋跑到你家来的呀?”吉德嗤溜一笑:“你那月亮挂房脊的事儿早过十五了,已出了一帮星星,还提?人家红杏是上了新学堂,受的新教育,接受的新思想,干的是新事物,你咋比?私塾老先生教的你,你受的是旧教育,学的是三从四德,接受的思想是三纲五常,整日想的是儿女情长,孩子,爷们,热炕头!红杏是个知识女性,有美好追求,淡化亲亲我我,控制七情六欲,发爱国热情,投身于社会,把自个儿私情置之度外,这个你咋比?冬至虽拨拉过土拉嘎,做上了生意,又上了新学堂,再加上受百灵红杏的熏陶,他也有些脱胎换骨了。俺们拜把子的十个兄弟,他脑子最活泛了,在奉天干的有声有色,工商界的朋友没少交。做着生意,还有重要事情要做。红杏,俺说的对吧?鹊桥总有期,燕子盼相聚呀?”小鱼儿瞅着红杏说:“茶要由开水沏,你德哥说事儿,拿我当垫脚布,用心良苦啊!来,这茶沏好了。红杏喝两口清清脑,别在糊拉巴涂的了?孤舟单桨,别在原地打磨磨了?冬至等你这个‘桨’上船呢。” 红杏喝口茶,瞅着小鱼儿诚心诚意期盼的眼神,爽爽快快地说:“德哥、鱼儿嫂子,我想好了,回奉天!”
小鱼儿送出红杏,又在沁人肺腑的丁香树下聊了一小会儿,等小鱼儿回屋,吉德已委进被窝儿打上了呼噜。小鱼儿又好气又好笑地瞅着吉德,快速地往下扒衣服,边自语道:“又懒又馋的大狸猫,闻腥不动腥了?活蹦乱跳的小鱼儿,可自个儿要咬钩了!嘻嘻,我一钻进窝儿,你要不醒那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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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儿屋里还亮着灯,柳月娥盘腿坐在炕桌前陪着春芽儿,在洋油罩灯下做着针线活儿。春芽儿拧拧灯芯钮儿说:“这灯油不掺水了咋地,灯捻子老爆花,还老吱吱地响。一拧大点儿,你瞅这烟,黢黑黢黑地直燎玻璃罩,都燎黑了,一点也不好擦。月娥,瞅你眼睛趋趋的,往炕桌前凑凑,那么好看的眼睛弄成眯缝眼儿,可咋整?” 柳月娥没停下手里的活儿,往前委了委屁股说:“春芽儿姐,这就不错了!这洋油可难淘咕了。咱在家当姑娘那会儿,在那深山老林里,哪有啥洋油啊,豆油都吃不上流儿,点灯就用咱自个儿熬的狼油,那味才不好闻呢?天太凉就凝了,用的时侯,得抠出来,在火上重新欢一欢,才能用。再啥油都没有了,就点松树明子。那松树油子味才大呢,呛得都不敢喘气?那油烟子,‘咕咚咕咚’地往上冒,戗得都不敢睁眼睛,那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春芽儿杀着芽芽的衣服裉儿,善意地挖苦说:“俺说的呢?瞅瞅你那眉,你那眼毛,你那眼仁儿,透黑透黑的,敢情是油烟子熏的。可那脸儿,咋没熏成黑包公那个脸呢?越熏倒越白净了,跟扒皮儿煮鸡蛋似的透亮,细发的,像擦了一层粉。要是那样,俺宁可熏熏去?” 柳月娥也逗着说:“你要再熏熏,非熏成白眼狼不可?还不把当家的独占了去呀?” 春芽儿拿浪浪的眼神抿了柳月娥一眼,笑嗤嗤地说:“你个小荡妇,是不是瞅当家的搂小鱼儿睡觉,你也刺挠了?拿老姐当鲜羊肉,开涮!明下晚儿,你好好捞捞,谁让俺是父母包办的呢,一面没见,头一宿两人儿啥说话呀,六神无主的,生油炸生茄子,糊拉半片的也没尝出个咸淡油盐儿的,生米就揍成了熟饭。”柳月娥一稀溜,“还没说啥,板凳腿,豁子嘴的。”春芽儿一笑,“那老疙瘩,扯的可招笑啦?你虽是老爹做主,可也有情有意的相处了几天,不至于像俺似的吧冷手抓冷馒头?小鱼儿是新派人儿,小姐的出身,长得俊儿,情流水似的,胆子又壮,会说会道,又会耍贱儿,能拢住当家的心,龙精一滩儿一滩的成了龙子虎崽儿,俺个丑鸭子,你老姐有点残汤剩饭就行了,饿不死!”
柳月娥哀容动语的说:“春芽儿姐,咱姐妹咋就看好一个人儿了呢?我爹当初就知道当家的已娶你了,可他临终前,还是信咱任儿,非把咱嫁给他爹。当初他要挡一挡,咱也不能别着他不是?嗨,一棵大树,提溜三个莲藕,还有一大帮葫芦籽;一条藤蔓,错根盘节地暗暗缠绕,情意绵绵;紫蔷薇小花,已依蔓儿长成。女人呐,可怜又可恨。咱们姐妹之间还好,没啥埋汰事儿,都能有谦有让的。如果有一个奓毛扎刺儿的,后院可要着火喽!” 春芽儿后悔地说:“俺当初要是跟当家的来这儿,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儿了。俺嫁给他,才那啥两个多月,他就嗤缨子了。几年见不着人影,带着芽芽,侍奉公婆。这也不算啥,苦点儿累点儿都好熬,就是这下晚黑,一人对着煤油灯,空旷旷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俺就拼命干活,打麻绳,纳鞋底,纺线织布,裁衣绣花。嗨,人跟牲口差不多,马打栏猪闹圈,哪个月不有几天闹心的日子?咋整,总得睡觉吧!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折开大饼子了。你越不想想那事儿,唉,它越像招了魔似的,抹都抹不去。和当家在一起那点事儿,跟演驴皮影似的,一幕一幕地拉开了长片儿,细嚼慢咽地品味。不瞒你说,说出来都脸红。俺就那啥,就像小孩儿吃手指那样没皮没脸,那能解嘎渣吗?画饼充饥,自个儿糊弄自个儿,这里边儿,谁遭罪谁知道?” 柳月娥听了春芽儿姐的心里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咸滋滋的,好像嗓子里卡根咸菜条,咽不下,吐不出,怪谁?这是命!前世的缘分,该着咱们姐妹一个槽子抢食儿吃,吃多吃少都得认,得忍!要不争风吃醋起来,谁也没有好?鸡犬不宁的,他爹得窝多大火儿呀?柳月娥想到这儿,也像宽慰自个儿又像宽慰春芽儿,“春芽儿姐,你受的苦,遭的罪,谁不知呀?可就那个事儿,是没法子的事儿,只有顺其自然了。咱们姐妹又不能把当家的分巴喽,分身又不能分心。当家的是个情种,他对咱仨儿,哪个不疼,哪个不爱呀?要说偏心谁,咱倒没看出来。对你春芽儿姐尊重的时候多些;对小鱼儿喜爱的时候多些;对咱呢仁慈宽厚的时侯多些。你知道,咱在这世上没啥亲人了,除了当家的,还有个心儿。他俩就我心里能搁下的全部,也是支撑我快快乐乐活下去的顶梁柱。”
柳月娥说到这儿,心里有点发酸,眼睛有点发潮,忙把绣花鞋帮递给春芽儿看,“春芽儿姐,你看咱绣的梅花咋样?你这个笨徒弟,赶没赶上你这个巧师傅?” 春芽儿接过鞋帮,拿到灯底下,仔仔细细地瞅了老半天,很认真地说:“俺呢也称不上绣娘的活计。粤绣、湘绣、蜀绣、苏绣啊,那讲究可大了去了?以针为笔,以线为墨,那绣的,活灵活现。针法有仿真绣、乱针绣。就劈线都有大讲究。一根线分十六丝。一丝分出好多毛。苏绣那双面绣,就讲究藏针隐线。俺呀,这就说说。你说都说不出来?嗨,你关公面前耍大刀还早点儿,鲁班跟前舞斧子还嫩点儿,师傅俺眼前摆弄绣花针还欠点儿,你瞅这针脚儿,疏密不均,长短不匀,跟乱草似的,横七八卧的。你瞅这色泽搭配,呆板不活,凸凹不显,跟死鱼眼儿似的,不鲜不活。绣这梅花儿,看似简单,其实学问大了。俗话说,好花得有绿叶扶。可梅花独傲霜雪,待绿叶发芽它花早谢了。这就得在梅花本身下功夫,把它绣活喽,绣自然喽!这就得自个儿慢慢啄磨,慢慢领悟。绣多了,绣长了,铁杵磨成针,那就水到渠成!你想一口吃个胖子,一锹挖个井,那是蚂蚁晃大树,痴心妄想!” 柳月娥翘起屁股,隔着炕桌,够够的伸手从春芽儿手里扯过鞋帮说:“哎呀妈呀,瞧你扯拉拉尾儿这一大套,老母猪啃碗碴子,还净瓷[词] 呢!我要早知道尿炕,不如睡塞子了?净打破头楔子,也不知鼓鼓劲儿?咱这不是新媳妇坐花轿,头一回吗,哪能要求那么高,瞅下眼就行了?再说,一个穿在脚上的东西,哪来那么多讲究?**不离十,差不离就阿弥陀佛了。春芽儿姐,你不仅心巧手巧,嘴皮子也乖巧。黄县人儿,薄嘴簧舌的,就是能说会道。不像咱,拙嘴笨腮的,啥好话到咱嘴里就变味了。你没生咱气吧?” 春芽儿说:“俺哪来那么多气生?妹子,你炒黄豆吃多了吧,哪来那么多屁话?”
柳月娥端详着自个儿绣的梅花,有所思地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小德呀,凋零雁儿似的,怪可怜人的。好不容易认了爹,总算是有了归宿。可她妈大丫儿,更让人揪心?出家不算出家,修行不算修行,整天耗在莲花庵里。说是陪伴师太,还不如说,躲避这个大家子。她要不恋着当家的,替小德考虑,还不早断了尘缘?她那心呐,一肚子苦水,青灯皂瓦,只有向佛诉说了。” 春芽儿放下手里的活,瞅着柳月娥说:“妹子呀,今儿个,你挑明了这件事儿,俺可一直搁在心里没说?你说咱都是女人,俺咋就搁不下她呢?总觉得她有勾引当家的之嫌,瞅着碍眼?你说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没婚没嫁,活生生地弄出个孩子来,这算咋回事儿吗?好模好样的,能扯这个吗?当家的也是,勾三搭四的。在这件事儿上,俺看她有点不道德。要搁俺那哈,偷汉子女人得多大脸,磨盘大不?丢死人了,早跳海死了!” 柳月娥说:“春芽儿姐,你这话就不对了。跳海?她凭啥跳海?要嫁?她理应在你之后在咱之前,拉磨淌汤,顺理成章。大丫儿,是个君子坦荡荡的爷们性格,绝非小脚女人叽嘁嘁的娘们体性。” 柳月娥东北娘们性格,信口开河,口无遮拦,顺嘴跑了马车,忘记了春芽儿姐三寸金莲,已有不能登大雅之堂之疚之愧,春芽儿已是自悔难当,我这不是疖子上扎刀子,疼上加疼吗?柳月娥自觉失言,忙收口说出原委,“大丫儿,可是个有情有意的好姑娘。在咱当家的闯关东那会儿,坐冰排漂流,多悬没死喽!要不是牛二小哥几个救了他哥仨儿,早喂松花江王八了。在大丫儿家,大丫儿精心照料,热汤热水的,缝缝补补的,才使他哥仨儿存活下来。就是伺候个小猫小狗的,还有感情呢,别说人了?他们哥仨儿,她偏偏相中了当家的。一个是当家的长的帅,能吸引人儿。另外,大丫儿不知道当家的在老家已娶了亲,这是实情。还有,当家的也是被大丫儿的真诚所打动被美貌所吸引,你又不在身边,大丫儿又知疼知热的,温柔体贴,会来事儿,有哪个男人不动心?他俩都在闹春的年纪,老在一块堆儿,牛渴马骚地,做出点出格的事儿来,也算在情理之中。你心里总有解不开的疙瘩,那可错怪大丫儿了?这也是缘分!” 春丫听后,很受感动。但又一时拧不过弯来,总觉得大丫儿伤风败俗,不守“闺”矩,狐媚诱色,乞丐鞋,破货!春芽儿徕过放在炕上芽芽的单袄,缝了两针,又赌气摔在炕上,狼哇蛮横地说:“柳月娥,不管你说的咋天花烂坠,俺认准一个理儿,没拜过堂,没给老祖宗上过香磕过头,当新媳妇头一天没给公婆倒过尿盆点过烟,就不算明媒正娶?大丫儿的所作所为,不仅败坏她家门风,还有辱没咱吉家名声?俺、俺、俺作为吉家撑门儿媳,有职有责做出公理的裁决。大丫儿,所生之女,血脉所系,容其归宗。大丫儿不能踏进咱吉家门坎半步。至于当家的在外,咋和她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俺眼不见心不烦?这个祸水,怨埋汰谁就埋汰谁去,反正不能往咱吉家祖坟上泼屎?” 柳月娥听得舌头在牙膛儿里直叫挺,牙齿咯嘣脱位,含口难吐,哽噎在喉,窒息得瞳孔放大。
屋子里静得只有洋油灯“咝咝”的响声,还有“咯达咯达” 的挂钟声,“咯达咝咝咯达咝咝” 地交织缠绕。睡在炕桌底下的大黄花猫,忍受不了这太死气沉沉的寂静,“噌”地蹿到地下,“喵喵”地蹲在地上,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瞅着春芽儿发出哀求的叫唤声。春芽儿操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气哼哼地砸向大黄花猫。大黄花猫“嗷”地穿上供奉保家仙的神龛桌子上,一爪子蹬翻了铜香炉。香炉洒着灰白的香灰和黄澄澄的小米粒儿,轱辘的轱辘的滚下桌子,又砸在了景泰蓝的花瓷尿罐上,砸碎了罐盖。大黄花猫警觉地瞪着惊恐的眼神,瞅着震怒的春芽儿。春芽儿出溜下炕,光着小脚丫儿蒯嗤蒯嗤地朝着大黄花猫奔去。大黄花猫“吱溜”一蹦,跳到里屋门外去,消失在黑暗的堂厅里了。春芽儿气着骂,“俺关里关外抱着你跑,费劲巴拉的,你净给俺闯祸,等俺不扒你皮的,骚猫!” 柳月娥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折个儿,大黄花猫这么一闹腾,她心里倒松快了许多,忙下炕帮春芽儿拾缀,“春芽儿姐,你要真叫起真儿来、拔起尖来、生起气来也够吓人的。嘴也够嘎咕的,说的话也真噎脖子?咱还头一次瞅你发这么大火呢,啥大不了的事儿呀,至于嘛发那么大火,多伤肝呐?”
春芽儿在地上捡起香炉,又放在地上,捧起扣在地上的小米粒子,装好后摆在神龛桌子上,又拿过三炷香,柳月娥划着火柴,帮着春芽儿点着香,春芽儿虔诚地把香插在香炉里,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虔心的念叨,“保家仙在上,你就把春芽儿当个棒槌,不通人气儿!春芽儿失礼了,惹怒了神灵,请神灵恕罪!是春芽儿一时糊涂,冤枉了大丫儿。神灵借猫力,摔香炉,给春芽儿提个醒儿,春芽儿对自个儿刚才说的话,肠子都悔青了!亏得神灵显灵,及时制止了春芽儿的小心眼儿。大丫儿过不过门,活是吉家的人,死是吉家的鬼,不管别人咋说,俺春芽儿算是认下了这个妹子了。神灵宽恕俺春芽儿吧!” 大黄花猫,不声不响地不知啥时偷偷溜回来,“喵喵”地仰头瞅着芽儿。春芽儿怜悯地抱过大黄花猫,喜爱地把头贴在猫脸上,喃喃地说:“神灵宽恕俺了!神灵宽恕俺了!月娥妹子,你也别往心里去。俺心里憋屈,话就崩了豆,拿大丫儿没过门的短处泄愤。其实,大丫儿也太不易了。她不知遭了别人多少白眼呢?指指点点,说说呱呱的,够受!俺们再不通情达理点儿,那她真的死的份都有了?” 柳月娥欢喜地扶起春芽儿,又拿抹布替春芽擦了擦小脚丫儿,语重心长地说:“春芽儿姐,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了,我都替大丫儿高兴。你要和她扭头别棒的,咱心里也不淤做不是?” 春芽儿从炕桌底下捞过猫食碗,逗引地给猫吃,盘腿坐好后说:“月娥妹子啊,俺在待些日子就要回去了。麦子快熟喽,公婆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不比从前了,也干不动啥了?再说,俺也挺想俺爹俺娘的了。他们就俺这么一个闺女,人家都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小棉袄不小棉袄的,俺就不说它了?咋的一冬到八夏的,也得回去看看。虽说当家的这回回去,去了俺家。一个姑爷半拉儿,总比不了亲骨亲肉的近边?” 柳月娥怕引起她个个儿的思念死去的爹妈之苦,不太愿听春芽儿念叨父母,有意回避,就装着连打几个哈欠,挂钟打了十二响,柳月娥说困了,就回自个儿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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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几个逗了会儿壳子,牛二叫来了老账房铁算盘老严头,吉德很认真地询问了进出账目,心里大致有了点儿谱。他起身,走到放着老虎标本的高案前,坚定有力地对土狗子说:“你哥俩儿可以到马虎力山踩点了!找那隐密的地方,最好是山洞啥的。实在不行,那哈好像有个破庙,也不知啥庙,看修复得了不?这回出去,你俩儿要踏实点儿,别火燎腚似的,管想春花喽!这次,德增盛商号储备仓库大迁移,至关重要,不能行了乎嗤的,出不得半点闪失?反之,咱将功亏一篑。你俩儿肩上的担子,比千斤重啊,俺的好兄弟!”吉德说完,眼光重重地落在土狗子和土拨鼠的脸上,随后抬手重重地拍在土狗子肩上,眼含殷切期待地补充说:“一路要小心行事儿,切莫饮酒猎色,留心尾巴。不显山,不漏水,利利索索的,把这件事儿干漂亮喽,俺在明月楼给你俩儿摆庆功宴,接风洗尘!” 土狗子和土拨鼠激动得两眼出水,拽着吉德的手,胸有成竹地说:“德哥,放心吧!咱平常是屁点儿,哪件事儿办砸了?哥几个鬼点子多,就属我俩了。德哥,没啥事儿,我俩立马动身,赶早不赶晚儿,小鬼子给咱的时间不多了?”
吉德送走了土狗子和土拨鼠后,走出了德增盛商号,踏着淋了点儿雨的道,顺东西大街往街心塔走过去,迎面正巧碰上福恒泰钱庄钱大掌柜。钱大掌柜有些慌里慌张的。见着吉德就说:“大侄儿,俺正要找你呢。正好,跟俺到柜上去。” 吉德跟钱大掌柜边走边问:“钱叔,啥事儿呀,瞅你急的。” 钱大掌柜瞅老转轴子挺着个大肚子,咧个怀,过来了,“到柜上再说。” 吉德忙和老转轴子打呼,“老转叔,干啥去呀?” 钱大掌柜也说:“老转轴子,哈悠啥呀?胖得浑身流油,别小鬼子来了,当大肥猪把你先宰喽!” 老转轴子扬手往下褪褪便服大甩袖,哼哼地说:“俺是身肥流油,兜儿底朝天呀!你俩可是瞅着不肥,兜儿鼓溜啊!脸瘦尻大,怀的准是胖大小子!你俩急三火四的,干啥去呀?后面也没有‘别梁子’的,怕‘绑票’?” 钱大掌柜错过身去说:“没事儿,碰上啦!” 老转轴子闪过身说:“没事儿就好。大侄儿,不用捧他的臭脚,这年月谁找他呀?让他的大洋锁在金库里,长毛去吧!嘿嘿……”
来到柜上后,钱大掌柜掩上房门,屁股还没落座,忙三火四地说:
“你听说没有,官银号一家一家的都合并完了。啥东清,边业,永衡,黑龙江,一个不拉。听说又瞄上了私家银号了。日本占领那噶达,已囊中探物了。东兴镇兰会长让人给俺捎个信儿来,他是听黑龙县公署唐县长说的。县长听三姓府尹说的。府尹又听谁说的呢,这就有来头啦!吉林那个傀儡省长,鞭长莫及,还管不到三姓呢,能空穴来风?道听途说?铺风捉影?有鼻有眼的,怎么可能啊?任信其有,不信其无。有备无患,早做准备。无远虑,近忧矣!”
吉德睁大眼睛问:“听说是听说了,咋合呀?” 钱大掌柜说:“参股呗!”吉德问:“谁参股?”钱掌柜说:“有钱的日本人呗!” 吉德说:“官银号虽说归满洲国中央银行管,实际号在日本人手里。私家银号再让日本人掺和,那、那还有咱的好了吗?” 钱大掌柜:“谁说不是啊?兰会长还说,新京,就是宽城子(长春),日本人已插上手了,福恒泰总号在东省哈尔滨,还没见啥动静,早晚也是个事儿呀?兰会长还说,凡日本人参股的,银号前都贯上啥‘株’啊‘社’的,税就减少一大截子。你说,这不逗老傻子嘛!” 吉德说:“钱叔,这可是真事儿。奉天、宽城子、哈尔滨的大商号,可不就这么干的咋的,没错!” 钱掌柜说:“那不都成了汉奸了吗?”
吉德嗨一声,默默地低下了头,自语地说:“这么整,俺的计划不全泡汤了吗?” 钱大掌柜愣了一下,“嗯,你啥计划?说说看,临秋末晚的,看叔能帮上你啥忙?” 吉德说:“准备进些货,储存起来。俺这趟出去,看有些货,日本人盯得挺紧,怕往后控制更严了。所以想……可缺钱呐!” 钱大掌柜问:“得多少?”吉德眼前一亮,“钱叔!你?” 钱大掌柜很肯定地点头,“嗯哪!”吉德高兴地说:“那可太好啦!十万。” 钱大掌柜斩钉截铁地说:“十万!”吉德又钉上一句,“一言为定!”钱大掌柜,“一言九鼎!”吉德说:“驷马难追!” 钱大掌柜和吉德相对“哈哈”大笑。吉德问:“押点啥不?” 钱大掌柜说:“押?押它个奶奶球!” 吉德又问:“这好吗?” 钱大掌柜说:“德增盛信字号——甲!押给谁?弄好了好,弄不好就把你坑了你知道不知道?俺能留这罗乱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总号要‘咣嚓’来那么一下子,你咋办?压货是商家大忌,也是银号的大忌。俺认可犯失察之责,也不愿你把把柄留在外人之手?这样一旦,有啥不测,你也好缓缓手,不至于拿商号顶债吧?” 吉德感激地说:“钱叔!……一家人,不言谢了啊!” 钱大掌柜拍拍吉德的肩膀说:“走!看看俺那老亲家去。这不就有饭局了,你还省了饭钱?”
二掌柜蒙蒙的心就跟灰蒙蒙的天一样,心头压的块大石头就像天上烧红铁饼的日头似的,沉甸甸的。一路悠悠忽忽的六神无主,人也像霜打的蔫巴巴的。才晴的天刚下的蒙蒙细雨,天色朦朦的又不太热,他总觉有块东西堵在心口里,闷得喘不上气来。东二道街北是杂货铺小作坊云集的地方,人声鼎沸,拥挤不堪。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卖货郎的吆喝声,推架子车的吵闹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不绝于耳。二掌柜两脚踩在潮湿土道上,彳(chi)亍亍(chu)的从东西大街走进二道街里,睁瞪着两眼,视若无物,成了睁眼瞎。支楞的两只耳朵不装声音,成了配戴。商贩们围前围后兜揽生意,他都浑然不觉,成了呆傻的苶人。老叫花子伸着骨瘦如柴的黑手,可怜兮兮地在他面前晃当,他也不躲不闪,视而不见。孙二娘挎着空个篮子,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好像不认待似的,造得孙二娘一头雾水。长得和她妈巧姑很相像的小外孙女,扯着孙二娘大衣襟问,“姥姥!姥姥!二掌柜爷爷咋不说话,像不认待咱似的,他傻了吗?” 孙二娘回头瞅瞅二掌柜的背影,赌气囊塞地往前推推小外孙女,“撞鬼了!这老东西是中啥邪了?咋几天没见,变成另一个人一样了呢?二娃哪得罪他啦,不像啊!”
二掌柜迷迷糊糊的样子,街里不少认待他的小商小贩们,疑惑不解,身后惹来不少议论。
“二掌柜叫小鬼儿给灌**汤了吧?”
“再不就是喝老婆尿喝多了,不扬棒了吗?”
“二掌柜‘奸’过分了,黄皮子整治他了,让他变成了大傻瓜了!”
“他横草不过,啥事儿想不开,魇了吧?”
“再不就是得罪啥人了,让谁剪小纸人捂在哪阴沟野壕了,憋住了吧?”
护城墙刚下岗的老面蹲在面汤铺子门前,端着一大海碗尜尜汤,正转着碗边“吱溜吱溜”地喝呢。见孙二娘过来了,忙站起来说:“孙二娘,二掌柜这咋啦,是不让你这徐娘半老的狐狸精给迷住了吧?” 孙二娘踟蹰一会儿,凑过来说:“老面,你那臭嘴堵不住啊,是不是尜尜汤太稀溜了?” 老面睁着长眵目糊的疤痢眼儿问:“哎孙二娘,说真格的,你知二掌柜咋的了吗?” 孙二娘撇撇嘴说:“咱哪知道啊?我碰着和他说话,他都没理,鬼知道他咋地啦?” 小外孙女瞅老面秃噜尜尜汤,小眼儿小鼻儿小嘴儿都瘛疭起来,小舌头抿着嘴角的涎沫,嚷嚷着说:“姥姥,姥姥!我要喝尜尜汤。” 孙二娘说:“让老面叔叔给喝一口吧!” 老面把碗举过头顶说:“我这还是赊的呢,好几天没吃饱肚子了,你给孩子再买一碗呗!那么有钱,还抠啥门呀?” 孙二娘骂着说:“你这喂不饱的狗,老娘东西你少吃了?” 孙二娘给小外孙女要了一小碗尜尜汤,就坐在门前的桌子旁和老面扯上了闲话。
二掌柜走出杂铺市,由北三道街向东扎下去。这时的他,脚下步子坚定有力,头也昂的很高,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一贯多智多谋争强好胜的他,被吉德架上笼屉,真有点‘瘦驴拉硬屎’的感觉。自个儿也不知为啥,总觉得像手里捧着个刺猬,又扎手又不能放下。吉德的心思,小葱拌豆腐,他一清二楚。想当大菩萨,普渡众生。把面临倒闭的作坊,拯救过来,保护住咱个个儿家这点产业,防止落入魔掌。另外想,互利互惠,结盟联合,一道发展,一起壮大,抵御不测风云。以工养商,以商保工,这是大好事儿。可是,这几家作坊掌柜的,个个都是大酱脑袋,针鼻儿心。脑袋不开壳不说,就那‘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劲儿,九头老牛也拽不过来,一条道跑到黑。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说,弄不好,摊上一个趁人之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骂名。再一个就是,生意好做,伙计难尕,弄不好,反目为仇,打得鼻青脸肿,那不是犯不上吗?瞅吉德那样,志在必成,俺土埋半截的人了,如果办砸锅喽,可咋面对那一帮后生崽子,这老脸往哪搁呀?吉德不说说呱呱的吧,俺也抹不过这脸来呀?二掌柜想来想去,这大半辈子,没有让尿憋过,大风大浪都过了,这几条臭泥鳅还能翻了俺的船?他脑子转磨磨,人却又傻又苶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苦思苦想,冷不丁蹦出来个‘引、诱、捧’的绝妙计策。
二掌柜拐个胳膞肘子弯儿,先来到福来顺油坊。东北这噶达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普遍认为没有外号不发家,慢慢地很多人只知道外号,倒把真名实姓忘得一干二净。福来顺掌柜的外号很顺行,叫油捻子,抠馊呗!其实他的真叫张来顺,是山东掖县人。他这个人小心眼儿,最怕别人沾他的边,占他的便宜。可他最爱贪别人的小便宜,打油的提溜底儿,多暂都用秫秸棒别上一道两道的。‘快打酒慢打油’,这是生意人怕亏秤的秘诀。酒水性,一提溜下去,快提溜出来,酒溢出的多,就差个一撮半勺的,积少成多;油呢粘性,快打能起踅子,多打勺八的,也是常有的事儿。慢打油呢,油拉拉弦子,筋拉筋拉地得下淌,就不平秤也不至于亏本。可油捻子他呢,打油慢的能睡着喽,还得做个小梦。他打小儿,跟他爹推个架子车卖花生油,一直卖到这噶达。这噶达没有落花生,黄豆有都是,又油性好,就改卖豆油了。爷俩省吃俭用,积攒了些辛苦钱儿,就创办了这个油坊。
二掌柜和看大门的打声招呼,竟直朝一个快要塌架的马架子房走去。
油捻子一个人,正在房子里,拿本账,拨拉大算盘子,全神贯注地算着账。二掌柜蹑手蹑脚地来到桌前,“油捻子,油瓶子叫耗子蹬倒啦!” 油捻子吓得一掬愣,账本砸在了算盘上,算盘珠子砸得一塌糊涂。油捻子愣眉乍眼地抬头瞅瞅,一看是二掌柜,一肚子气顺了肠子,“哎呀呀二掌柜,稀客稀客!今儿个,刮啥风把你这么大个的刮来了?快坐快坐!” 二掌柜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咧歇两下,好悬没跩喽,二掌柜瞅着油捻子说:“武大郎开店,人穷货囊,这老破椅子,劈了烧火都没人要?沏点儿茶喝,俺嗓子都冒烟了!” 油捻子尴尬地搓着手,忸怩地说:“二掌柜,对不住了!说来都寒碜,俺没茶叶了?” 二掌柜说:“凉水总有一口喝吧?” 油捻子忙说:“有!有!俺这就给你舀一瓢去,你等着啊!” 二掌柜从衣领子里拽出烟袋,刚抽着,油捻子端一瓢水进来了,二掌柜瞅瞅笑了,“你饮驴呢,整这一大瓢?” 油捻子说:“你个儿大,俺怕不够喝嘛!”
喝完水后,二掌柜说:“算账呢啊,抠出多少油星星啊?” 油捻子坐回位子上,把账本合上说:“别提了!黄豆这么长,咱这老笨榨,出油本来就少,油价不能提,一提就跑缨子。唉,难呐!让那洋机器顶的‘哏喽哏喽’的。” 二掌柜说:“那你就光棍杆子,硬挺了?” 油捻子说:“上哪找趁钱寡妇去呀?” 二掌柜说:“以前些日子,吉大东家不给你提过,你抽搂的,怕沾上吗?别扯了,你库里还有多少豆油?” 油捻子小鼠眼儿像抹了层油,发着亮光,警觉地问:“你要干啥,二掌柜!” 二掌柜说:“干啥,趁火打劫呀?滞销的豆油,越压价越低,你不早出手,作坊就得压黄喽!你每斤降五分,俺全包了!” 油捻子眨巴眨巴小鼠眼儿,火冒三丈地说:“二掌柜,五分?你癞蛤蟆打喷嚏,好大嘴叉子呀?你蚊子打哈欠,口气不小啊!俺小家小业的,让你刀砍斧凿这一下子,俺得上北城边乱死岗子找那歪脖树吊死,还等作坊黄啊?” 二掌柜火上浇油地说:“那你赊人家的豆子钱咋整?五厘的利,驴打滚,多拖一个月,多付一个月的利钱,不如早脱手,还少祸祸点儿?俺可是替你考虑,你要三思啊!来顺兄弟,月是故乡的明,人是家乡的人,咱们好孬不是老乡也是近邻吧,俺是怕你撑不住,崩了架!哈哈……。”油捻子让二掌柜乐毛了,“俺正愁得焦头烂额,你还来好心取笑俺,你安的啥心呐?蝎子!蝎子!” 二掌柜乐得更欢了,拍着桌子,跺着脚乐。油捻子想,这老黄县,他一来,俺就觉得不对劲?黄三爷给俺这小鸡拜年,能安啥好心?还跟俺套近乎,你一撅屁股拉几个粪蛋儿,俺还不知道啊?亏着俺抻开脸,把他顶得臊得慌,自个儿干笑,找台阶下?俺不勒你,看你二掌柜咋好走出这门坎儿?
二掌柜自个儿乐够了,抹擦一把脸说:“你气哼哼地瞅俺干啥?猪脑袋,俺逗你玩儿呢。走,到院里转转,俺看值不值大少爷这番苦心呐!还没等咋的呢,你都吓堆帮了?” 油捻子嘴硬地说:“看啥看,有啥好看,你不怕烂眼边子呀?” 二掌柜也不废话了,拎起油捻子就往外走,来到仓库门前,从油捻子裤腰拽下钥匙,自个儿打开库门,满满登登的装了一仓库大油桶,二掌柜粗略地数了一下,足足有二十多桶,四、五千升。二掌柜指着这些油桶说:“来顺呀,你还撑啥撑啊?这些油,每升比市面多加二分钱,全由德增盛包销。多赢利五五分成,亏了德增盛弥补。另外,俺再投两万块大洋,更新机器,不用你掏一分钱。油捻子,你看咋样?” 油捻子瞪着一双小鼠眼儿说:“二掌柜,这是真的。你不扒瞎吧?” 二掌柜说:“俺比你大十多岁,俺能逗你吗?你在细想想,合算不合算?伙计尕成了,你还当你的掌柜,俺不插半个手指头。” 油捻子拍着大腿说:“哎呀妈呀,这不天上掉馅饼,做梦娶媳妇,哪有这好事儿呀?俺这嫁不出去的丑闺女,总算摊上个好婆家。俺干!俺干!” 二掌柜说:“那不假。大少爷准备添置一台轮碾子,十台榨油机;安装一台蒸发量一吨的锅炉;一台一百二十马力蒸气机;一台一百千瓦直流发电机。除你这油坊用外,火磨,烧锅都可用,也解决了德增盛的照明用电。俺大少爷这回回来,雄心勃勃。他说,打铁必须自身硬!要想不让别人骑脖梗拉屎,就得踩着别人背过河。腰粗胆就壮,肩宽力就大。天高云才淡,水深鱼才肥。咱们拧起膀子,摽上劲,树大不怕强风,唱好对台戏。编筐编篓,在收口。这只是刚打个底儿,好戏还在后头呢。你油捻子,胸有大志,敲响这开场锣!不过,这事儿先别对外人说,小心隔墙有耳,坏了咱的大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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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拿下福来顺,乘胜追击。他叫油稔子跟他一起到义兴源磨坊来,油稔子怕供晌午饭,没敢陪着他来。二掌拒和老面兜儿一见面,先前都蹚过话,这回就是夯实,两人一拍即合。老面兜儿,乍瞅瘫歪歪的,像个刚发过的面团,谁逮着都揣咕两下,踹两脚。他挺多呲呲牙,笑眯嗤地骂一句,龟儿子,耍啥贱呀?他就这样,老实巴交的,可没豆大人儿敢欺负他。他在做生意上,棉里藏针,有尖儿不漏。瞅准才下笊篱,净叨死钩。二掌柜一提投资入股改造磨坊的事儿,他眼皮都没眨,露出了针尖。他说:“人和心,马和套,上回在咱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时,是谁拉咱一把?是大少爷出了五万块,把咱拉出了泥坑,救咱一命。这回,又为咱好,拉帮一把,咱还有啥说的,大少爷多亮堂一个人呀!啥吃亏占便宜的,他能给咱亏吃吗?咱就冲大少爷这个人,这伙计尕定了”。二掌柜说:“瞅你软拉巴唧的,干起事儿来,齐拉嘎嚓,可有个痛快劲,赶上公鸡采蛋儿了,扑扑膀子完事儿了。不像油捻子,拉瓜扯瓤,扯了一大堆没用的。” 二掌柜掏出怀表刚要瞅,老面兜儿一把摁住了,“你这是要饭呢?鼓不敲不响,人不点不透,咱脑子再慢,也比王八叠饼子快。明月楼,咱请客!” 二掌柜揣起怀表,鬼祟地说:“老面兜儿,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翻砂匠,今晌午,不长不短正有个主儿,咱们抓他个汤瓜儿去。” 老面兜儿纳闷地问:“谁呀?银匠馊,金匠抠,糊纸匠磨叽,上哪找这个汤瓜儿去?你二掌柜难蹬咱一次门,给点面子?喝得醉迷哈的,咱请你上翠花院。那新来几个南蛮子妞儿,姣小细嫩,温柔似水,喏得很!咋样?” 二掌柜点着老面兜的鼻子说:“是狗改不了****!瞅你软搭哈的熊色样儿,裤裆里的玩意儿倒挺顶壳儿!” 老面兜儿说:“咱不抽不赌,就好这一口!” 二掌柜说:“走,找那汤瓜儿去。今儿个,让他全包了!”
俩人儿,有说有笑,拐弯抹角,就上了北四道街,二掌柜指着冒着黑烟的大烟囱说:“老面兜儿,瞅见了吧?” 老面兜惊呼地说:“汤瓜儿?老山炮!” 烧锅大门前,老山炮烧锅横匾高高悬挂在门楼檐下,‘炮’字的‘火’字旁,已掉漆了,看不清,倒成了‘老山包’;大门两旁半腰高的蒿草中,潜伏着两只雕凿粗劣的石狮子,倒有几分河北曲阳工匠的风采,一动不动地显示着忠诚和职守;大门旁坯墙前,几棵拧劲长的老榆树苍老斑驳,枝儿杈儿像老秃鹰般长着稀拉巴登的几片树叶,给人一种古老而又苍凉的感觉;大门楼下的一边儿,老叫花子一只手搂个猪吹篷酒囊,一只手搂着捡来的孙子,正醉卧在墙旮旯里,发出很响的鼾声;看家护院的一只老狗,也死一样卧倒在老叫花子脚下,酣睡不醒;大门前道上的车辙里,长着一撮一撮的糊腚草,盘踞得固若金汤。二掌柜和老面兜儿停在大门前,瞅了会儿说:“哎,老面兜儿,这门前可以摞雀了!往日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已烟消云散了。只有老叫花子来施舍点儿酒,消魂了!” 俩人儿往门里走,那只老狗连动也没动,老面兜儿觉得奇怪,仗着胆儿,踢了狗爪子一脚,那老狗也没醒。老面兜儿说:“这老狗也喝醉了!嘿,邪门啦啊?狗也喝上酒了。” 二掌柜边走边说:“这你可孤漏寡闻了,老山炮养的这条老狗,酒量大得很。打小渴了就喝酒,久而久之,已是一个老酒鬼了,哪天不喝个斤八的。”
进了院子,更倌红着眼睛,咧着怀问:“二位找谁呀?掌柜的在造酒间呢,找吗?” 二掌柜问:“这没人来买酒,咋还开炉呢?” 更倌上下打量了二掌柜一会儿说:“掌柜抽疯呗!酒还是有人买。一天头,咋也卖个二三百斤,都是散户。挑挑的货郎,村屯的小铺。再就是一些穷鬼,图便宜一分二分的,打个斤八的,还不够走路钱呢。原先掌柜的不卖,现在……不卖咋整啊,兵荒马乱的。近两天,掌柜的可来劲了。听说德增盛的吉老大,把断的销酒流给接上了。这不,一天两班倒,抓紧出酒呢。”
二掌柜和老面兜儿边往造酒间走边说:“这个山炮啊,听风就是雨,悬悬乎乎的。大少爷就那么一提,他又铺风捉影了。你到四肢落贴儿了,到老主顾那哈去一趟,叮缸锤,敲准喽,再弄啊?这可倒好,火燎腚毛啦!” 老面兜儿说:“这你还不知道,他老山炮,脾气火爆不说,体性还急,哪炷香冒的烟,都信!哪个和尚念的经,都听!哪个庙供的仙,都拜!哪个巴子下的舌,都香!” 二掌柜迎着出糟的热气说:“这人脾气仗性点儿,可人也仗义,说一不二。对人也豪爽大度,从不斤斤计较,还有菩萨心,谁家有灾有难啦都跑前跑后张罗。就有一样,跟你差不多,好扯犊子!嗬、嗬,酒糟都这么冲,那酒得多辣吧?” 老面兜儿猫腰,遮捂着嘴巴喊:“老山炮!老山炮!你爷爷来啦!” 酒气雾中,有个人喊:“掌柜的,你爷爷来找你了。” 就听铜钟一样的声音说:“妈个腿的,你爷爷吧?我爷爷早蹬腿八百国去了,这要真找来了,还不得阎王爷驾辕玉皇大帝拉帮套,王母娘娘带七仙女服侍,坐御座腾云驾雾来,那得多大谱啊!这个呀,准是哪个王八扯帘屉,找挨蒸来了?哎妈的,哪个王八犊子呀,找爷爷干啥?” 老面兜儿喊:“王八个龟儿子,你妈裆都开了,你那****还不钻出来,等咱拿棍子逗嘘啊?” 老山炮听出音儿,雾里看花地也瞅见了,忙说:“你个老面兜儿啊,刚搁哪窟窿里钻出来,说话还粘咯当地呢啊?啊哈哈,二掌柜也来了。失礼!失礼!” 二掌柜瞅着雾中时隐时现的劳金说:“老山炮,顾这些人,还能开出工钱?” 老山炮边往屋外让二掌柜边说:“这倒酒糟,太呛啦!嗯哪,对付事儿。没钱这帮劳金可不怕,有酒喝就行。二掌柜,一会儿给你灌一大瓶二流酒,那才又够劲又香喷呢!” 二掌柜像个馋鬼似的说:“老山炮,别一会儿了,快让伙计灌一大瓶吧!俺肚子里的酒虫,早爬到嗓子眼了。” 老山炮朝雾里喊:“酒糟鼻儿,拿大瓶灌一下子‘二流’,快点!二掌柜,刚下来的‘二流’没困,麯子味大些,不知你喝得惯不?” 二掌柜向老面兜儿丢个眼色说:“老山炮,好事儿可是人人沾光,个个有份,你给俺灌一瓶,老面兜儿他……。” 老面兜儿念秧,“这老话说,拉一屯,不拉一邻嘛!” 老山炮一抽嘴巴子说:“我咋把这败家玩意儿给忘脑后去了呢?酒糟鼻儿……。” 酒糟鼻儿已拎一瓶酒站在老山炮面前,“掌柜的,俺在……。” 老山炮一挥手说:“把我王八儿子忘了,再灌一瓶去!” 二掌柜忙制止说:“实诚人,俺是逗你玩儿呢。这一大瓶还不够咱仨喝的呀?老面兜儿,你说呢?” 老山炮奇疑地又马上醒悟,“咱仨儿?我、我…… 啊哈哈!‘礼’所当然!‘礼’所当然!明月楼,雅座单间,我的东!” 老面兜儿心里好笑,有意地瞟了二掌柜,“老山炮,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老山炮没好眼地瞅了老面兜儿一眼,客客气气地对二掌柜说:“这王八儿子,借你光了。你记得不,我家老爷子和他家老爷子,为了点儿麦麸皮都动斧头了。要不是刘大麻子他爹拉着,那天准有个人脑袋开瓢?嘿,嘿嘿,老面兜儿快走你,刹啥后啊?你个老面兜儿,心里可嘎咕啦!”
一挂马车,两匹上套马,一匹马驾辕,一匹马还挂在外套上,没上套。马车在二掌柜仨人身边儿颠过,在虚微潮温的地上印出一道车轱辘印,二掌柜搭讪地问:“哎老板子,上哪去,能捎个脚,到明月楼吗?” 老板子说:“上来吧二掌柜。” 二掌柜一摆手,仨人上了车,二掌柜问:“老板子,你认识俺呀?” 老板说:“认识!你不是德增盛大掌柜的吗?二掌柜都成了你的大号了,坐了第一把交椅,也改不了你叫响的二掌柜了。” 二掌柜又问:“外套边上那匹马咋没上套,拉帮套不拉套,瞅着挺别扭的。” 老板子说:“它呀?跟人一样,性子傲,得遛遛性子,才能合群。要不弄夹生了,白瞎这匹好马了。” 二掌柜歪头对老面兜儿说:“摆弄牲口都有学问,摆弄人更得有套手腕了,老山炮你说呢?” 老山炮说:“我不懂那一套,人是万物之灵,有血有肉,懂感情,比不会说话的牲口强多了?牲口你不拿鞭子行吗?人你拿鞭子试试?逆来顺受,那肚子不知憋多大火呢?仇疙瘩老大了,说不准哪天王八翻盖子,那可悬了去了,不掉脑袋也得开膛!” 老板子特意绕点儿路,把二掌柜他们送到明月楼前,跳下车,二掌柜说:“老板子,进屋喝点儿,老山炮,二流的。” 老板子说:“不啦!老山炮二流酒,那可是好酒。咱喝的老山炮啊,黑心的烧锅掌柜和小铺柜头,不知加了多少道水了,比老娘们尿强不哪去?” 老山炮一听急了,把拎的酒瓶子往老板子面前一亮,“老板子,来,尝一口,真正的老山炮。来,喝嘛!” 老板子也是个酒鬼,拎过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缓了半天气儿,才赞不绝口地说:“妈的,这才是真正的老山炮呢。好酒!好酒!能给咱倒点吗?我让咱那噶达的爷们都尝尝,啥叫老山炮!” 老山炮来劲了,接过老板子的酒葫芦,把葫芦里的酒都倒在地上,给老板灌满了,“老板子,往后喝酒,到烧锅找我,我就是老山炮掌柜的,叫李满堂。”
一个穿戴干净整齐的五六岁小子,背上背着个不盈岁的小孩,手上还领个三四岁的小弟弟,正打这儿过,好奇地瞅着大人们喝酒唠嗑,大小子唱开了童谣:“老山炮,老山炮,名字比屁响,酒比尿还骚。老山炮,老山炮,爷们喝了不倒觉,娘们喝了直傻笑。山炮大叔,俺爹编的咋样?” 在场的人,愣愣神,都笑开了。老山炮尴尬地也随帮唱影,哈腰问:“小嘎豆子,你爹是谁,你咋认待我呀?” 大小子说:“俺爹,别人都叫他小抠儿。你,大叔,俺认待你。你喝多酒,就当街脱裤子尿尿。” 还没等老山炮骂咧,小小子奶声奶气地开口说:“山炮大叔,你那**好大呀,嗤的尿比大儿马子都冲。俺站在炕沿上学你,嗤了俺娘一身,屁股都让俺娘打开花啦!” 这回,在场人,是捧腹大笑,招来不少过路人围观。老山炮嗤红着脸,边跑边骂:“这两个鳖小子,跟他爹一个色样儿!”
老板娘圆圆的屁股蛋儿,随着关门声不见了,仨人收回眼神,落在桌子上的六盘菜肴上,老山炮说:“二掌柜,我点的几个菜咋样,都是野味。干煸长脖老等,手撕大雁脯儿,红烧鹿蹄筋,清蒸熊前掌,爆炒飞龙,焖炖野全鸭,够你的台面吧?” 二掌柜嗤着鼻孔,闻个沟满壕平,“哎呀,还用吃啊,闻都闻饱了。老山炮,你这是干啥呀你,你准备把自个儿当在这噶达呀?连裤子都要穿不上了,还扯这个?” 老面兜儿笑眯哧地说:“那不尿尿方便了,省得再脱裤子啦!嘿……” 老山炮甩一眼给老面兜儿,“眯着!哪都有你?还能把你当哑巴卖喽?来二掌柜,面兜儿大哥,咱虽然在一个镇子上住,凑在一起单独喝酒机会也不多。今儿个,我还闷在鼓里,你俩不会单单的就拿我一个汤瓜儿吧?” 二掌柜举着杯说:“先干啦再说。”
二流的烧酒最冲也最好喝,度数最低都在七十度以上。他们仨都是老酒漏,特意让老板娘换上一两一的大杯,二掌柜一杯酒“刷”地落到肚子里,一股火辣辣的热流,瞬间传遍全身,直顶脑门子,两撇黑胡儿都开了奓。他咂巴咂巴嘴,又吐舌头哈了哈气,拿手在嘴唇前煽了煽风,眼边子沁着水花,“俺的娘啊,这哪是酒啊?一到肚儿,就像无数小芒芒刺儿带火一样,遥哪乱蹿。嘿!满膛着开了火,激得毛细孔都开了天窗,搭拉小舌头淌汗。嘿,过瘾!倒上,连干三杯,准把肚子里的馋酒虫灌倒。” 老面兜儿抹着两撇胡儿说:“老山炮,这才叫玩意儿呢。咱平常喝的,真比马尿强不哪去?赶不上恒生泰的高粱烧,也赶不上源济发的老白干。山炮老弟呀,咋整的。” 老山炮一肚子怨气地说:“咋整的。牌子响了,谁不眼热呀?掺水,假冒,啥事儿都有了。” 老面兜儿点头,“这也是。”又说:“你不扬脖儿吹喇叭,名声在外吗?唢呐别老焐在被窝吹呀,往外整啊!” 老山炮举杯劝二掌柜干了两杯,“头些日子,车不开船不通的,憋死牛了,老主顾都断了念想了。吉老大回来一榔头,我这死了的心,又活泛了,要不能开工嘛!” 老面兜儿问:“松木二郎没再缠缚你呀?” 老山炮说:“他缠缚我,我得勒他呀?****的!”
二掌柜嘴里咂唆着长脖老等的碎骨,心里琢磨咋点老山炮这个药捻子。这人性火爆,耳朵根儿软,鸭肠子一根。对付这号人,要缓且还要慢,软磨硬泡,不能操之过急,才能事半功倍。急了,事与愿违。一顶牛犄角,坏了!刚上窄坡的驴,没有回旋。二掌柜他,一眼瞅见老山炮手指上戴的白玉戒,吐出咂唆得津津有味的长脖老等碎骨头,“老山炮,你手上戴的啥玉戒呀,俺没见识过?” 老山炮喜上眉梢,显摆说:“和田羊脂玉。东兴镇老相好送的。她那开棺材铺的糟老头死后,嘎巴我不行,只要灌满肠,啥都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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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年,老山炮给他待死不拉活的老爹预备装老棺材,嫌乎镇上棺材铺打的寿材不好,就骑马蹽到东兴镇寿材市。一到市,嚯,好家伙儿,一条街,挤挤擦擦的,老山炮眼花燎乱了。突然从摞个绘画棺材后探出花一样的笑脸,鲜活鲜亮的,那眼神像钢丝做的钩鱼钩一样,眨了两眨,就把老山炮的阳魂撺掇到棺材里去了。棺材瓤子外,露着四支被裤子捆绑的小腿,不住的蹬歪。水蛇腰面条般的缠着虎背熊腰彪悍的怪兽颠狂,棺材瓤子里发出地狱般野狐的欢快呻吟,……轻,轻……点点……,狐嗤笑虎啸鸣的喘息,掩盖了阴魂刺激性的哀啼。掉了一只鞋的一双女人脚,棺材瓤子里躺着一具过阴的僵尸白骨。老山炮张着如盆的大嘴喘着粗气瞅着,又大咧咧笑嗤嗤地说:“原货不原装,挺解嘎渣儿。”
“糟老头吃着鹿鞭,喝着虎豹酒,瞅着香喷喷的熟香瓜,嗷嗷的怪叫,又滑稽又可怜,又可恨又可恶。一付棺材料子,十五岁的雏,老鹞子啄伤了皮,靠的手头功夫。老山炮,真家伙儿,轰轰轰放大炮,窑也塌,洞也陷,水汪汪,泪汪汪,冤家呀冤家,大冤家!” 翠翠的口头禅,老山炮听得滚瓜烂熟,也不烦!
老山炮扑哧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么辉煌!
后来,老山炮就用他和翠翠扯过那事儿的棺材,发送了老爹。老山炮也迷迷糊糊地不知为啥笑,笑他自个儿孝心?让干巴的龙虫孙子陪伴干巴爷爷,牲口一样活蹦乱跳的儿子能不笑吗?
老面兜儿听了眼馋了,又认真又逗壳子:“倒贴?好事儿呀!咱俩倒倒班咋样?” 老山炮美滋滋地端详着玉戒说:“瞅你那熊****,虾腰鸡皮的。你也不洒泼尿照照,长那爱人肉了吗?人家才二十多岁的小娘们,又浪又嫩,能看上你倭瓜似的面乎没筋头?啃脚丫子,都嫌你牙口不好!”
二掌柜空着嘴,磕搭着牙,闻着他俩儿扯搔扯出的臊味,忙把他俩儿裤兜放屁造两叉的裤腿扎上,岔开话说:“这玉的生意可不好做?就是赌!那么一块石头疙瘩,你又没长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咋能看出来那石头里有没有玉呀?俺听说啊,赌玉,就是指鹿为马,冒蒙!神仙难断石中玉,傻子睡凉炕,全凭体格撞了。谈好价后,开钻验证。旁边一个疯子歇斯底里底地喊,‘钻!钻出玉来捧着姑娘上花轿;钻!钻不出玉来拎着绳子去上吊。’就这一刻,赌玉的疯子,神经绷得紧紧的,有没有玉,心都会崩裂。你想啊,没玉,倾家荡产;有玉,一时爆富。不有那句话嘛,一钻穷,一钻富,一钻穿抹布。买玉和卖玉的都是疯子,一个疯子买,一个疯子卖,一个疯子在等待。黄金还有个价不是,这玉呀,可就无价啦!赌赢了,穿过地狱就是天堂!赌输了,直接下地狱!这跟押宝差不多,输赢就转眼功夫。咱们做生意可不是赌,要老马识途,心里要有个小九九,不能瞎马走夜路,要投石问路,摸石头过河。同时还要因势利导,不能跟约秤似的,认准一个定关星。谁走路不挑好路走啊,那蹩脚犄角旮旮旯旯谁愿往里钻呐?就拿老山炮酒来说,头三脚踢得‘嘎嘎’响。可好景不长,像秋后霜打的茄子,越来越蔫巴。依俺看呐,你要顾些人,走街串巷,下屯进村,把老山炮直接送到百姓的热炕头上,让百姓真正喝到纯正的老山炮。另外和各商家签约让利,保证不掺水,不假冒。再就是改变装酒容器,增加一斤瓶装,贴上门户商标。还有大秋冬初多收粮,粮多价低。老山炮,俺二诸葛不出明月楼,已定三分天下,你信不?”
老山炮听二掌柜高谈阔论后,一心的高兴。可又一想,又是一头的露水。二掌柜为啥对咱老山炮这么感兴趣,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胸有成竹,有备而来。他决不是借酒劲儿,借题发挥。他说的,样样打在蛇的七寸上,件件醢在狼的腰椎上,事事点在我的要害上。嗯,我要单刀直入,来个虎穴捉虎,龙潭逮龙。嗯?二掌柜绕长城走这大一圈,旁敲侧击,就是不说出实事儿?这是先做好铺垫,投石问路吧?他多老奸巨滑呀,这是怕我烧鸡窝脖儿,伤了面子,伤了和气。老山炮心里疑云迷雾重重,总是打不开这死结。老狐狸不翘尾巴,骚气倒没少放,都是阴屁!你说改这个,动那个,钱呢?吹气能吹来钱呀?那我啥也不用干,成天躺在炕上吹气得了?咦,不对呀,他是不是打我烧锅的主意呀?怕我不干,绕圈下套,请君入瓮!嘿嘿!我给他来个装傻冲愣,打呼噜语儿。老山炮打定主意后说:“诸葛亮唱个空城计,二诸葛你唱的是哪出呢?撅嘴吹口哨,手拍肚皮打拍子,别是自吹自擂吧?我这老山炮酒,把你灌迷糊了?你那海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来,老弟再敬你一杯!” 二掌柜看出来老山炮是净任儿装糊涂,就啥话没说,一饮而进。然后,借装烟的功夫,给老面兜儿使个眼色,“老面兜儿,你说俺唱的是哪出啊?鸡不出壳是谎蛋,买卖不成仁义在,听老婆和别人睡觉,自个儿打呼噜,装梦种呗!你扒拉扒拉,这阿斗俺是扶不起来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俺去放松放松吹篷,老山炮把俺憋的,啊!”
老面兜儿目送二掌柜出了门,拽过老山炮,压低音声说:“你咋那么傻呀,二掌柜是送财神来了!咱已和他谈好,投资入股。他投资进机器,包销分红,亏本他垫补。咱这不是坐收渔利吗?这样好事儿,可不是吹糖人,打灯笼都找不着,你干啥不捋须子就上啊,还等人家八抬大轿抬你呀?你个老山炮啊,让咱说你啥好呢?这不,怕你让外**祸喽,才好心拉咱们一把。” 老山炮一拍大腿说:“那你不早说呢?我怕他绕来绕去吃了我,那可是祖业呀?” 老面兜儿说:“啥他妈祖业呀?松木二郎是睁眼张嘴,等着要吃掉你。吉老大这盘棋,就是要保咱们的祖业呀!人家有钱烧的,扯啥不好?听说,油捻子也嘎上伙儿啦!他是啥人,啥事儿不是铁公鸡一毛拔?属狗那东西的,许进不许出!一分钱能攥出水来,不占便宜他干?这啥年头啊,不找个靠头能行吗?这咱不抱幻想,小日本说打来就打来,人多了,啥事儿好馇咕呀!像咱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呐,能扛住狼揣咕呀?咱和吉老大抱团,洋机器一上,再产销一条龙,还怕它小日本不成?人多力量大,火大靠柴火,咱几家传统祖业一联手,再加德增盛这顶天的大窗口,那不龙虎添翼家雀变凤凰,还了得?” 老山炮如梦方醒地说:“我老山炮别看平常三吹六哨的,其实也是秃山石上的竹笋,头尖根虚,腹中空,没啥捣嗤玩意儿?面兜大哥,我干!你说二掌柜这老滑头,又引又诱的,连捧带打,就是不明说,套还得自个儿钻?嗯,黄县人头皮薄,他怕过五过六捞啥埋怨,在吉老大那不好说话?” 老面兜儿自饮着说:“那可不?吉老大那么宠着他,赶爹一样待敬他,他能悬舞悬天的瞎弄啊?搁你笨想,也是这个理儿。这叫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奸乎人,谁强拧瓜呀?多你一个也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花钱摸屁股,不干拉倒!” 老面兜儿又告诫说;“这事儿,不要瞎咧咧,成败在个‘密’字。”
二掌柜进门就说:“老面兜儿,俺腿也跑细了,嘴皮子也磨薄了,老牛驾辕兔子上不上套俺不管,来咱俩干一杯!这汤瓜儿酒,不喝白不喝。” 老面兜儿说:“这龟儿子,耍贱儿呢!汤瓜儿酒,汤瓜儿不喝,那不更汤瓜儿了吗?” 老山炮让他俩儿的双簧给弄的,真像汤瓜儿了。自个儿自知理亏词穷地说:“傻狗才不知人屎香臭呢,仨汤瓜儿喝一杯。喝完了,我再做回汤瓜儿,翠花院吃花酒,再去大戏园子看白牡丹的《游龙戏凤》京剧。这事儿起先吉老大都蹚过话,就是没定死。二掌柜这回又一片苦心,感天动地,情深似海,我再没心没肺,那还叫两条腿支个脑袋的人嘛?干!嘎伙儿喽!” 二掌柜和老面兜儿也喊:“干!嘎伙儿喽!”
一匹枣红马飞奔在一眼无际的绿色大草原上,一匹乌骓马紧随其后,甩得远远的五六匹马也奋力追赶。骑在枣红马上的吉德,自打发往奉天给冬至的订货密码电报,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就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几天来的等待,尤如热锅上的蚂蚁,倍受煎熬!小鱼儿看吉德整天圈在屋子里,愁眉苦脸,一个劲的抽烟。为解吉德心头郁闷,散散心,就萌发了踏青打猎的念想。吉德一开始死活不挪窝,还是春芽儿几句贴心窝的话打动了他。
“当家的,啥事儿没有个坑啊坎的,你咋就犯窄巴了呢?这上上下下的一大家人,你一天阴乎拉的,谁能晴天呐?让外人瞅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呀?看笑话呀?你是走窄的人么?磕磕打打闯过多少鬼门关,哪条河哪条沟拦住了你?人要大福大贵,是命能挣得来的嘛?你要愁个好孬,俺们扑奔谁去?爹娘咋整?听小鱼儿的,大野甸子跑达跑达,心里的结就开了,兴许能想出好主意来呢。”
枣红马像似理解主人心情似的,搂开四蹄,一路狂奔。没裆深不太密实的青草下,覆流着没马蹄深的清水,马过后,留下一溜溅起的泥水花和细细的小波浪。悠闲的小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践踏击起的‘波涛’撞得不知所措,翻着白肚,蹿跳出水面。阵阵的草香,顶着疾风嗖嗖地灌进吉德的鼻孔里,沁得五脏六腹清凉畅坦,使忧愁郁闷而又紧绷的神经松弛了膨胀,浑身上下轻松飘然。
在一片低矮的柳毛林前,吉德勒住马缰绳。枣红马昂头打着响鼻儿,黑溜溜的大眼珠子,瞟下抛在它身后的马帮。乌骓马冲过来时,枣红马骄傲地昂头,冲乌骓马“咴咴”直叫。乌骓马打着响鼻儿,磕头似的围着枣红马转了一圈儿。
吉德瞅着容光焕发的二掌柜,“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呐!” 二掌柜夸耀地拿鞭子指着还在狂奔的几匹马,开怀大笑,“哈……,女的不说,彪九骑马不是俺的个儿,咋咋哄哄的,一到真张傻了吧?”
“傻?一会儿打猎……看你傻不?”
“他,跟黑瞎子摔过跤,一枪打过两条狼,还是正在配种的公母。俺老眼昏花的,哪是他的个儿呀?”
“你不能掐会算吗,看这电报卡在哪哈啦?有啥咕咕妞?”
“俺那两下子,唬弄个小伙计啥还凑合。哪哈,俺真找半仙掐算了,脉不通啊!得派人去,还是个娘们!”
“派人?娘们?扯啥扯呀这半仙,顺嘴跑车,瞎扯!”
“金木水火土,金克木,木克土,水克火,火克金,土克水,相克相生。水木命相的人,相和,这事儿就成了。半仙还说,这事儿,今儿个就能定砣!”
“玄了,这个半仙。”
“信不信由你?这玩意人摸不着看不见的。信,则灵!不信……拉倒!”
二掌柜待搭不稀理地瞅了吉德两眼。
“电报局找的谁呀,不是押下了?”
“牛二跟电报局发报的小电波很熟,咱又给了他五块大洋,他能不尽力吗?”
小鱼儿,柳月娥陪着红杏也骑马跑过来了,彪九的青花骡马兜个好大圈子,才前蹬后刨地停了下来。
小鱼儿像合计好了似的,见着吉德面就生瓜硬拉瓤儿,“当家的,我看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夜长梦多,派人去吧!” 吉德心烦地问:“派谁?”又瞅瞅二掌柜。
红杏提提马缰绳,两腿一夹马肚,绕到吉德马前,“德哥,我国高学堂的事儿也辞了,这一半天就走,你把这事儿交给我行吗?”
吉德瞅红杏一身不太合体的猎装,也英姿飒爽的。他想起了十多年前闯关东那会儿的一个人,在二龙山绺子上遇见的,大善人的三夫人。拙朴服装不掩俊秀,境陋更显文雅风采,红杏也是在胡子窝里待过的缘故,和三夫人很有相像之处,都带点儿女胡匪的绿林豪杰气派。
吉德又想想,笑笑,“嗯,红杏,真有点儿女杰风范啊!这要不杨柳青,你还就当上牤牛岭绺子的压寨夫人了。”
红杏脸儿,一下子通红通红。她想起了冬至。这是她,最不愿向冬至启齿的隐密。
春风拂面的巧遇和温馨;夏日酷热的彷徨和徘徊;秋风的冷静和收获;冬天的残酷和等待。有数的几个不眠之夜,还清晰地印在红杏的脑海里。缠绵滚烫的嘴唇都要冒火了,还不肯停下;炽热的大手揉得她那坚挺的那个有些疼,还不肯撒手;一遍一遍的颠鸶倒凤,没完没了。
“你真是个兽,像个猴子!”
“嗯呐!你是个吸盘,像大海蜇!”
红杏还清楚记得,有一次她下了课,闲得没事儿干,就去了德增盛商号的奉天分号,伙计们在柜上忙里忙外,冬至见她来了,高兴得像小孩子似的,当着伙计们的面,就蹦开了高高,搂着她的腰就进了里间屋子。等她臊红着脸,走出了门,伙计们望着她的背影,窃窃的嬉笑。打那以后,她再也没敢蹬铺子的门。
红杏记得还有一次,在浑河边上,冬至讲着怎样搭救吉德三兄弟的往事,她倒在冬至的怀里,她让冬至遭尽得一塌糊涂,几天不敢照冬至的面。冬至几次想碰她,都被她“咯咯咯”不停的笑,拒之千里。
哈哈……野鸳鸯早戏水了,冬至妈手捧的见喜白绢咋回事儿,那有可能是小樱桃弄的鸡血吧,谁知道啊!
……
红杏脸儿,又苍白又惨白了。她又想起了杨柳青。
春芽喜雨露,纯甜得比翼展翅,翱翔在瓦蓝瓦蓝的自由天空上,傲游在宽阔的海洋里。啊,两个春天的蓓蕾,含苞待放。突然秃鹰的掠影铺天盖地而来,伸出了坚利的魔爪。逃亡!逃亡!又若落入魔窟,惜别的雏燕,展翅对通情达理的绿林王扯开了胸膛。征服!征服!又突然,晴天霹雳,喷了红杏一脸血淋淋的血。她崩溃得四分五裂,只有一颗鲜红的心还在跳动,活在没有人性的世上。冰凉凉的,悬在那半空。一双手托住了它,是谁?杨柳青吗,你不死了吗?不对!这手要比杨柳青的坚实淳厚,陌生!陌生!啊,陌生慢慢熟透了。两只蝴蝶,角逐地飞呀飞!两枝并蒂莲,被风吹得欲和又张开,已折磨得筋疲力尽……
红杏秀目湿润,悲伤地说:
“嗯呐,是杨柳青救了我!他说服了王二麻子,并答应供我到奉天东北大学上学。这才把我劫上山,造成结婚的假象,使我父母死了心。后来他下了山,被警察杀害了。我俩是学友又是恋友。这个仇,我一定要报的。”
吉德很是同情,“唉!俺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儿。” 同时他改变了对红杏只是个娘们的看法。帼国不让须眉,花木兰,穆桂英,烧火丫头杨排风……
“吉德哥,没啥?一个坎没有的人,世上只有庙里供的神仙。”
“二叔,二叔!你去给半仙树碑立传去吧,应验了!” 吉德一个劲地朝二掌柜嚷嚷。
二掌柜倒背过马,朝大草甸子深处走去……
小鱼儿噗哧乐了,“老谋深算,比瞎子都灵!”
熊熊的篝火,把乌漆巴黑的傍晚烧得红彤彤一片,照得人脸通红,浑身火热,映得绿茅草绿毛柳紫黑。
架烤着几只肥嫩的野鸭,一滴一滴的鸭油滴在火炭上,“吱啦咝咝” 的冒着焦糊的白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彪九把刚刚捡来折来的半干半湿的柳条毛添进火堆里,引起一阵阵“噼噼啪啪”的爆响声。月光徐徐躲过黑云爬上天空,洒在“唼唼”作响的草丛上,闪着银光。远处“呱呱”的鸭叫,近处“哇哇”的蛙鸣,跟前儿“吱喳吱喳”的蚂蚱噪声,遥远“呜呜”的狼吼,交织着寂静难奈的草原夜晚。
“当家的,春芽儿姐,嘟囔着要回老家去,你看是不是和红杏结个伴呀?俩人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柳月娥对吉德说。
“月娥姐,春芽儿姐说要回去啦?刚热乎点儿,咋又想回去了呢?当家的,那你可要好好陪陪她。这一走,还不知牛年马月呢?”小鱼儿说。
“小鱼儿,你这倒来好心了?明早,红杏就要走了,哪还容空啊?”吉德说。
“要走也不早说,净整抽冷子的事儿,好像咱老欠着她点儿啥似的。这不知又伤了哪根筋哦?” 小鱼儿嘟着嘴,嘀咕一句。
“德哥,明儿下晌的船。有啥话唠不够啊?嘻嘻……”红杏说。
“师弟,正好吉增两口子也念叨要回三姓,惦记铺子扔的时间太长了,怕他老丈眼子磨豆腐。这样正好,道上还能闹哄闹哄。”彪九说。
“都走,俺是干瞪眼呀?这把老骨头啊,要扔在这哈啦!嗨,彪九鸭子好了吧,都嘣皮了。月娥,拿酒来。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是和非!”二掌柜说。
二掌柜从柳月娥手里接过装酒的吹篷,“咕咚咕咚”对着嘴吹了两口,抹了下嘴巴,赶走了疲乏,浑身一爽,又对小鱼儿挤挤眼儿,“咱俩抓的小白漂子鱼呢?烤上烤上!嗬,就是小了点儿。” 小鱼儿一甩身,轻盈地从草地上爬起,飞快走到没几步道的一棵柳毛树前儿,刚一伸手要拿架在柳条枝上的鱼串,“扑啦扑啦”不知啥玩意儿飞速蹿了,吓得小鱼儿一激凌,“啊啊”就往回跑,一下子扑在吉德的怀里。吉德没防备,两人造得人仰马翻,差点没让篝火的火苗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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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转身蹲在土狗子身旁,翻翻炭火上烤得黄巴巴的饽饽,很认真地问:“吃的也差不离了,说说吧!” 土狗子又酎口酒,瞅着吉德说:“马虎力从江边到山根儿,这一圪那一块的,有**十户人家,有十了户打鱼的,有十多户靠打猎为生的,剩下的都是庄户人了。”土拨鼠说:“我哥俩,没和山上‘虎头蔓’绺子的胡子照面,装成‘赶脚的’,把各家各户摸个透。”土狗子说:“村东头有个跑腿子,我很是怀疑。四十来岁,一个人住在山坳里的破马架子里,离村有个半里来地,以卜卦算命为生。村里都叫他先生,外号叫大疤拉。”吉德说:“这外号,一听就不是啥好鸟?”土拨鼠说:“他很有钱,长的人模狗样的,对娘们情有独钟,村里不少娘们都和他有一腿。他那玩意儿,邪唬!”土狗子说:“这里有咕咕妞,他有一手绝活。娘们不生孩子,不生小子,经他手一整治,关保怀崽儿生小子。村里有个姓贺的财主小老婆,一直没开怀。老财主想休了她。有病乱投医嘛,她就找上门去,一顿嚎叫,两顿嗯叽,三顿吱喳,九个月后生了一个白白胖胖大小子。这下名声大噪,十里八村不生孩子的娘们络绎不绝,嗷嗷过后居然都怀上了孩子。******,王八不仅没翻盖子,孩子过满月,过百天,过周岁,大疤拉倒是头盘菜,敬为上宾。 出手的礼大啊,满月十块大洋,百天二十块大洋,周岁三十五十的稀松平常。自个儿的种,花多少谁心疼啊?”
彪九说:
“土狗子,别胡咧咧?毛驴不穿靰鞡,,跑蹄[题] 了!”
“ 跑题,这里的猫腻能腻歪死你?大疤拉和绺子的大小头目称兄道弟,混的哥们似的。除吃喝,给小钱儿,还拉皮条,村里不三不四的烂女人,给个仨子儿俩子儿的,能把人卖给你?听说绺子上,‘虎头蔓’的那个美人鱼,和大疤拉也打得火热。这话哪说哪了,咱又没看见,是不是谣传,咱没弄清楚?就这,大疤拉他能呼风唤雨。有个姓古的爷们,翻盖子,把大疤拉好顿揍。有天姓古的刚到自家苞米地地头,上来几个蒙面的人,从苞米地钻出来,摁倒了专打下身,一年直不起腰,废啦!”
土拨鼠当啷扔出一句,没把大伙儿吓死喽?
“他是小日本!”
“小鬼子?”大伙儿异口同声惊讶地问。
“嗯呐!”
吉德问:
“你俩儿咋知道的。”
土狗子魍魉魑(ci)魅的眨巴几下小鼠眼,很得意地说:
“叫我俩儿给‘插了’!”
“杀啦?”
“嗯呐,杀啦!扔松花江喂王八了。”
“这害群之马,败类,该杀!” 红杏咬着下唇,恶狠狠地说。
“我俩儿一个是好奇,都说他那玩意咋咋的,能大哪去?咱就想看个子丑卯酉。另一个打抱不平。我俩儿去他那噶达要饭,说白了,就是想探探虚实。一进院,马架子门大敞四开的,就听屋里哼哼唧唧的,不是好动静。”
“我俩儿舔开窗户纸,妈呀,一个女的,白生生的,嘴上咬着搂到脖儿根的大衣襟,叫唤着和大疤拉瞎扯呢。我俩儿又气又眼馋,瞅着吧!”
“呸!你俩个狗玩意儿?”牛二骂街。
“完事儿,大疤拉从炕席底下,摸出五块大洋,扔给那女的。‘便宜事儿都让你找了,吃人家还拿人家的。’‘俺那死鬼就指它鼓烟泡呢,你我好比啥都强,管它那些呢,大风刮来的钱,谁花不是花呢?’”
“女的走后,我俩儿从猫着的西墙山几步就钻到屋里。那小子正酎鹿鞭酒呢,瞅我俩儿冷不丁进屋,脱口骂了句‘巴嘎’,仍掉酒杯就要回身掏家伙。我俩儿一听说鬼话的,气不打一处来,一个饿虎扑食,一个老鹞子抓小鸡,就给摁在炕上了。我哥的拳头,像锤子一样,就照他擂上了。我拿枪把照他脑袋一顿砸巴,眼珠子打冒了,鼻子打飞了,嘴打得牙从腮帮子里呲出来了。不大会儿,杆儿细朝凉了。我俩儿里外屋一搜,搜出六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些子弹,还有一大匣子大洋,有几千块吧!最奇怪的是一个大皮箱子,死沉的,打开一瞅,不认待,枝杈的。拿回铺子,牛二说,是电台。妈妈的,闹了半天是小日本‘插签’的。”
土狗子和土拨鼠吹吹虚虚,一顿白话。
二掌柜咂巴咂巴嘴,说:
“你俩儿嘎麻的,没少弄啊!还掏了狼窝,摘了小鬼子的灯笼挂。小鬼子手伸的够长的呀,遥哪噶达‘插签’!这是对‘虎头蔓’下笊篱呀,瞄上了。这下好了,你俩儿歪打正着,不仅为那噶达大老爷们出口气,还为国除了一害。这个祸害留着,对咱们太不利了?他在暗中,啥事儿能逃过他的眼睛?要不咱的计划还真悬得扔的,你再雀雀眯眯的,还不留下个蛛丝马迹呀?
二掌柜的两句话,叫土狗子喜孜孜的,接着说:
“德哥,那还真有个破庙,像四合院似的,拾叨拾叨不费啥事儿?”
土拨鼠说:
“在山后身的半山腰,云天雾罩的,总有股仙气在上空绕来绕去。我俩儿别着枪,不是枪能避邪嘛,仗着胆儿就钻进去。嗬,好家伙儿,那树长的密密实实,大松树有两搂来粗,遮得山下边啥也看不见。我俩儿进去后,里边空荡荡的,破烂不堪。在一个旮旯,竟然还有个山洞,洞口有半人多宽。我俩儿朝里面放了两枪,蹿出几只山跳儿(兔子),吓了一大跳。不过,我俩儿也没听那个邪,从松树上折下根干树棍,点着了就摸下洞去。那洞好深好大呀,能有二十多丈长。我俩儿高兴坏了,藏几十挂大车货,那是锛锛儿服服。后来我俩儿听说,那庙闹过鬼,显过灵。要不那么好的地方,‘虎头蔓’不占喽?胡子都信‘达摩多罗’神,他是怕冲撞了‘达摩多罗’,才没敢把那噶达做为山寨。”
土狗子说:
“我俩儿下山后,听个把疙瘩鬏梳在头上的旗人老太太说,那庙修可有年头了。原先供着不少木头刻的萨满神像,还有跳大神用的神具。啥神衣,神帽,神鼓,神靴,神刀,神杖了。那年闹毛子,老毛子在村里祸害人,完事儿就进庙里过夜。十多个老毛子,进去就没再出来。过后,有人进去一看,腿都软了,堆缩那都没敢动。你说咋的了?那些老毛子,囫囵个,都放挺了。神桌上蹲着五只白狐狸,长毛搭洒的,眼放红、白、绿、蓝、紫五种光。其中有个狐狸告诫去的那个人,不许人踏进这庙半步,影响它们修炼。多少年后,五只白狐狸变成人形,乘五只仙鹤,腾云驾雾往东南方向飞去了,坐在后边那个还自由自在地摇晃一条白尾巴。你们说,神不神?”
二掌柜懂点儿仙道,忙说:
“大少爷,大凡神仙住过的地方,只要供上牌位,初一十五烧香磕头,念叨念叨,神仙准保佑你平安无事。俺看贮藏库,就安在那风水宝在吧!”
吉德拍拍土狗子,很是赞赏,“你哥俩儿辛苦了。牛二,按店规该赏啊!呵呵,三件大事儿都有眉目了。人算不如天算,老天有眼,叫俺吉德迈过这个坎。天也麻登了,师哥,备马吧!俺和土狗子哥俩儿操近道,去趟马虎力山。”
“哎,当家的,春芽儿姐明下晌儿可要走啦,你咋也不要太冷落喽,抓紧赶回来才是呀?” 柳月娥嘟嘟嘴说。
“俺一定赶回去,临走咋也不能叫春芽饿肚子呀?上车饺子下车面嘛!” 吉德心里亮堂,脸拉得开开的,很俏皮地说。
说完,又朝柳月娥挤眉弄眼的。
“没正形!” 柳月娥妩媚地笑着说。
小鱼儿凑到吉德身边,“你俩儿别逗嘘了。哎我说当家的,春芽儿姐走,是不是得拿点呀,空手像啥事儿呀?再说还有爹娘呢。”
“拿,拿呀!”
“拿多少呀?”
“你看着办吧!”
“净推和拉船,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咋带呀?” 小鱼儿怕落埋怨,净任儿念秧秧给吉德听。
“拿点儿够路上用的,再带张银票不就结了?这点小事儿,也耍心眼?俺不会说啥的,柳月娥你说呢?”
“没听见。咱不当家不管当家的事儿,插言多了,鱼儿妹子咋干呐?”
“哈哈,你俩儿倒共订同盟啊,井水不犯河水,就逗俺这傻‘壳郎’啦!”
“别贫嘴了,快走吧,土狗子等急了。” 小鱼儿催着说。
“早去早回,路上当心!土狗子别犯虎啊?” 柳月娥叮嘱说。
泉水叮咚响,小河‘涎流水’。
锤打雷击过后的莲花,静静地卧在松枝杈里,一场‘暴风骤雨’过去了,俩儿人愉悦的相互依偎着。
春芽儿一身白亮,侧卧躺在吉德臂膀上,一只巧手恋恋地摸着吉德的脸颊,分享着离别前暂短的温馨。春芽儿细眉飞舞,秀眼流波,鼻翼煽情,嘴笑乐腮,一脸的灿烂,娇艳楚楚,柔情绵绵,散发着少妇特有的神韵。吉德轻轻抚摸着春芽的臂膀,平息着冲动时的激情。疯狂过后,春芽心有些酸酸的,像叫醋拿(泡)过一样,不免花笑着露。吉德百般施展爷们的魅力,体贴备至的抚爱,说着些俏皮话,逗得春芽儿嗤嗤地直往吉德怀里钻。
窗户帘儿缝隙射进一缕强烈的光线,亮灿灿的刺眼。
窗外响起急嚓嚓的脚步声,春芽儿脸刷的土熥地红了,推开吉德的手,颤抖地拱起来,“时候不早了,快起来吧!这多那个,孩爪地一大帮,瞅着多臊面子啊?”
“ 笃笃”地敲门,“哎我说,热乎热乎得了,别死糗着了?三鲜馅儿饺子,包好要下锅了。春芽儿姐,这回惬意了吧?嘿嘿……。”
春芽儿穿着衣服,“嘻嘻”地骂了句,“小狐狸精,你馋啦?”
吉德趄趄着身子,瞅春芽儿系抿大襟花袄的夹肢窝襻扣,冲门外的小鱼儿说:“小鱼儿呀,俺和你春芽儿姐毛边饺子包大葱,造得五饱六饱的,你们先吃吧!哈哈……。”
小鱼儿在门外吃吃咯咯地笑个不停,绵柔地说:“你们黏糊吧,别沾帘子赶不上船?” 说完,扭着小柳腰,笑嗤嗤地走了。
春芽儿抿哧嘴儿地说:“你呀,滑磨调嘴的,净那嗑,一会儿那三鲜馅饺子看你咋吃,小鱼儿不笑话才怪呢?”
春芽儿下地,伺候吉德穿戴整齐,拉开窗帘,一股阳光刷地洒满屋子。
春芽儿眯眯着眼,眷恋地瞅着又要日思夜想的丈夫,心里扎拉巴沙地不是滋味。吉德走上前,抱着春芽儿的肩膀,爱抚地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窗外。葱绿的丁香树上,两只喳喳叫的喜鹊,亲昵地逗着嘴。吉德收回眼神,落在春芽儿半侧的脸上,大有琵琶半掩门的羞涩和姣美。他轻轻地深情地搬过春芽的头,在脑门上深深地亲了一口。
吉德缓缓地从衣兜掏出一张银票,揣在春芽儿手里,动情地说:
“这是一万块,拿回去给你爹娘盖个像样的房子,颐养天年吧!”
“当家的!”
春芽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滴落在吉德的手背上,砸在吉德的心里。
吉德大老爷们有泪不轻弹,心里淌着如柱的离别泪,又有谁知道呢?不免眼里擎着泪花,煽煽鼻翅,很愧疚地说:
“春芽儿,你多操心了,爹娘就靠你伺候了。俺,俺不孝啊,你,你受累了。芽芽你就放心吧!你这来来去去的,月娥和小鱼儿你也看到了,不那么独性,会照顾好的。”
“娘!娘!”
芽芽晌午放学才知道春芽要回老家,忙扒下火地跑来,推门进来,“哇哇”地扑在春芽怀里,“娘!娘啊,不走不行吗娘?”
芽芽惊天动地的哭啼,揪得春芽儿的心阵阵疼楚,翻江倒海地折个。她是一根肠子两头扯,手心手背都是肉。为让丈夫不分心,做好买卖,她必须顶门立户,承担侍奉公婆的重任,这也是做大儿媳应尽的孝道。掌门媳,掌门媳,掌的就是一个孝道!
芽芽,心头肉,心头肉啊,不是娘狠心呐,娘何尝不想常厮守在一起呢?爷爷奶奶故土难离,你又要上学读书,别像娘似的睁眼瞎,斗大字不识一箩筐,好好陪着爹爹,别让娘挂念。对二妈三妈要好,不要耍小性子。兄弟姐妹要和睦相处,要有谦有让,别争风怄气。
芽芽,娘就走了这心也放不稳当啊,悬悬地提溜在半空,提心吊胆地牵挂呀!
春芽儿漱漱地掉着泪,轻轻地拍着芽芽的头,哆嗦着有些发白的嘴唇,想说啥又欲言又止,母女俩儿难舍难分的哭成一团。
吉德拽过芽芽哄着,“你娘回去看爷爷奶奶就回来。芽芽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别惹娘心酸?高高兴兴地,把眼泪擦喽,和娘去吃饺子。一会儿上船站,送娘,红杏婶婶,还有二叔二婶。哭肿了眼,瞅着俺芽芽多丑啊,小姐弟还不说你哭巴精啊!”
芽芽破涕而笑,转眼又变得天真活泼地劝慰春芽儿,翘着脚,够够擦擦地替春芽儿抹去挂在脸颊上的泪水,“娘,是芽芽不好,惹你伤心了。你别牵挂俺,放暑假俺回去糗你和爷爷奶奶,还让姥姥和姥爷也来这哈住些日子,俺都想他们了。娘,乖,走吃饺子去。爹,和娘的悄悄话说完了吧?要不俺在门后躲一会儿,你俩儿再好好唠唠?”
吉德轻轻点芽芽脑门儿一下,“这死丫头,搁哪学的滑眉调嘴的啦?”
“哼,撂下棍子打花子,癞蛤蟆不长毛——随根!”
父母女仨,六目相视,会意地开心大笑。
码头上人头簇动,熙熙攘攘。腰轮子冒着熊熊的浓烟,拉着长长的汽笛,催促上船的乘客。
春芽儿拽着小鱼儿的手,吃吃笑着说:
“亏你想得出来,太嘎咕啦!”
晌午吃饺子时,春芽儿和吉德挨坐在一起,小鱼儿拿了棵扒得溜光的眯搭[过冬的大葱] 葱,笑巍巍地走到春芽儿和吉德中间,把大葱往她俩儿桌子上一放,用野狐般的眼神扫了她俩儿一眼,狡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饺子就大葱吃着最香!” 臊得春芽儿憋不住捂脸偷笑。吉德假装冲楞,抬头瞪着惊奇的一双眼,瞅瞅小鱼儿,拿起大葱“咔嚓咔嚓” 造了两口,又捅捅春芽儿,春芽儿扭着羞臊的红脸,推过吉德递过来的大葱白,乐得更加惨烈。她仨的举动,引来全桌大人小孩惊异的目光,啥典故,送别还要吃大葱,千古未闻吗?柳月娥忍不住招招手,叫过小鱼儿。小鱼儿贴柳月娥耳根儿小声唧咕,把吉德说的毛边饺子包大葱的话绘声绘色一学,柳月娥边听边笑,听完后笑得前仰后颏。吉德装模作样,紧绷着脸,“咋回事儿?咋回事儿?”还没等说完,绷不住了,也“扑哧”乐开了,一嘴的嚼裹,“噗”了歪头瞅他的小德一个满脸花。这下子,懵懂的全屋人,无不蒙头转向地捧腹大笑。
柳月娥插话说:
“那叫小孩子淘气,她跟你这个姐姐耍贱儿呢!” 柳月娥又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不过,春芽儿姐,大葱可是壮阳啊!” 柳月说完就笑开了。
“你也是个半疯儿,没脱孩子气?” 春芽儿拉着柳月娥和小鱼儿的手,情真意切地挨个瞅了半天,然后说:“ 咱姐妹扯蛋归扯蛋,玩笑归玩笑,说真格的,俺有几句托付的话要对你俩儿说。俺对你俩儿咋样,这不用说,谁心里都有个数?” 说到这儿,春芽儿眼圈一红,叫过芽芽,又说:“芽芽,替娘给二妈和三妈磕个头。”
芽芽很懂事儿地跪下磕头,刚刚磕了两个头,就让柳月娥和小鱼儿扶起,搂在怀里。
“春芽儿姐你这是干啥呀?你要是对我俩儿不放心就不要走了,都亲姐妹似的,这不折我俩儿寿吗?” 小鱼儿眼圈儿一红,一汪水在眼眶里转游,声音沙哑地说。
“好了好了,都别抹眼泪蒿子?春芽儿姐,芽芽这么乖,我俩儿能给她屈受哇?我俩儿想给她屈受,你看着和老二老三唠嗑那棵‘大葱’没有,他不休了我俩儿才怪呢?” 柳月娥逗乐地说。
“鱼儿妹子,这回好了,那话都成了话把了?”春芽儿脸又一红,“你俩儿搂着大葱造吧啊,吃多了可辣心!”
心儿和小哥几个,蹦蹦达达地从码头另一头的人群中挤过来,吵吵嚷嚷:
“妈,妈妈,舅爷舅奶来啦!好灵、蔼灵和爱灵姑姑也来啦!”
四龙拽拽小鱼儿衣服,招招小手,小鱼儿哈下腰,四龙把小手卷成喇叭桶,对着小鱼儿小声地说:
“‘小钱串子’也来啦!笨笨磕磕的。还、还哭哭叽叽老让好灵姑姑抱。俺可不让妈妈抱,那不是乖孩子?”
小鱼儿拍拍四龙的头,喜爱地说:
“四龙乖,去跟芽芽姐玩去。”
殷明喜戴着窄边黑绒呢礼帽,穿着藏青礼服呢长袍,边走边和挎着他胳膊的太太殷张氏说着话。殷张氏穿着靛蓝色绣粉红小花的缎子旗袍,头戴白色遮阳帽,一双小脚,穿着蓝缎子挤脸儿鞋,颈上的珍珠项链,闪闪放亮。看上去,丰满而又雍容华贵,艳丽而不奢华,显出高贵典雅的气质,给人一种善良慈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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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夫唱妇随,好个恩爱夫妻呀!棒打鸳鸯,拆不散的一对。老弟,真是爷们堆里的楷模呀!弟妹更是光彩照人,不减当年呐!娘们堆里的凤头,贤内助!钦佩,佩服!” 老转轴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擦着脑门儿的汗,恭维带讽喻地说。
“哈哈,俺说谁呢,说话阴阳怪气,酸溜溜的。老哥,改行做醋啦?” 殷明喜笑呵呵地回敬了一句。
“大哥呀,这么闲着?好些日子没到家坐坐了,俺倒怪想你的。等忙过这一阵子,俺炒点儿家乡小菜,你老哥俩儿好好喝点。” 殷张氏很礼貌很亲热地说。
老转轴子挺咧个大肚囊儿,应付殷张氏几句,说是送什么亲戚,忙转到殷明喜身旁,贴贴乎乎的一个劲打溜须,净说拜年的嗑。
“老弟,你那几个外甥真是生龙活虎啊,楞是从狼嘴里把羊皮掏了出来。要不然,你那个马神厂早歇菜了,还有这闲情逸致挎个老婆遥哪遛达啊!俺还耳闻,不知准确不准确,八成是谣传?说大侄子惦记上了老面兜的火磨,隐隐绰绰的说是还有油坊烧锅啥的,说是要投资入股,有这巴掌事儿吗?俺有点不信,大侄子多奸多灵的人呐,这个紧眼儿的时候,哪能干那傻事儿呀?那几个快黄摊儿的买卖,多大窟窿啊?往里投钱,打水漂都不响,白扔!俺还听说,小鬼子把腰驼子金矿都占了。李杜自卫军一个团都没顶住,人死海去了。红枪会,大刀会啥的,举着大刀片,口念‘刀枪不入’咒语,顶着鬼子的歪把机枪,愣是往上冲,那人呐就像割韭菜,一排一排往下倒。那些人好像给黄皮子迷住了似的,连眼都不眨一下,就赶当年义和团了,真有钢条!你说这节骨眼上,大侄子不是犯虎吗?”
老转轴子说完,拿肿眼泡子里的小眼珠儿,唧里轱辘地直勾瞟着殷明喜,揣摸着殷明喜能咋说?
“啊这个,人各有志,孩大不由娘啊!啊,老哥,大外甥媳妇要回老家,船要开了,咱们改日再唠。” 殷明喜歉意地说。
老转轴子对殷明喜的话里话外听出点儿弦外之音,起码可以证实有这么回事儿。心说,吉老大有这么大胆,还不是个你千里嗅在背后撑腰啊!嗯,吉老大哪来那么多钱呐?俺就纳闷了,肯定还有人在背后支杆子,这人又是谁呢?他表面顺着殷明喜话茬儿走,心里盘算非再套套话儿,挤疖子要挤出根儿,非刨根问底,整出他们的实情。
“啊,大侄媳妇要走?这乱麻地年头,你也放心,一个女子家?” 老转轴子故作惊讶,讨好地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俺那老姐和老姐夫,胳膊腿发轴了,汤了水了得有个人照顾,春芽儿这孩子放心不下,说啥要回去,拦又拦不住,只得凭天由命了。” 殷明喜走着说。
“这孩子多孝心,真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你那几个外甥媳妇,个顶个,狗撵鸭子呱呱叫!俺那几个败类玩意儿,就知道抠搜你那两钱儿。一见钱,就乐屁眼子,爹前爹后的围你转游。” 老转轴子只顾讨好殷明喜了,贬捧地说漏了嘴。
“哪有你这样当老公公的,儿媳再不好,也不能说啥眼子那么埋汰的话呀?” 殷张氏瞅老转轴子没话逗话,耍上了赖皮缠,正好听老转轴子说的话不着调,掰扯了两句。
“呵呵弟妹,舌头打滑了。你们忙,俺也得送客去了。” 老转轴子心说,马屁没拍好,拍到驴蹄子上了。这个母老虎可不好惹,待会儿还不知掏出啥卷面子嗑呢?他是个老油条,一想,三十六计还是趁早溜吧!他不失风度地自找台阶,讪讪地说讪讪地走了。
瞅着老转轴子嘎悠嘎悠地消失在人群里,老俩口儿对视而笑。
“他是听着啥风声了,那是掏你底呢。你那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让老转轴子又得半个月睡不着觉,咱那老嫂子又得陪他折腾。你瞅老嫂子都瘦成啥样了,麻秆似的,大风一吹都能倒喽!” 殷张氏说着话,紧跺着小脚儿才能和殷明喜保持同步,多少年来她已习惯了丈夫走路的步伐,并没感觉出什么不适。
殷明喜边走边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并时不时地唠上两句。
牛二眼尖,一眼叨住了殷明喜老两口,扒拉扒拉吉德,“大舅和大舅妈来了,咱迎迎去!”
“他们咋来了呢?不是说好了,不来送嘛!” 吉德边说边和大伙儿迎上去。
大伙儿糊住了殷明喜和殷张氏,闹哄哄地围着大舅和大舅妈唠嗑。
“大外甥媳妇,老姐公母俩就托你尽心啦!待一段日子,再回来啊!”殷张氏拉着春芽的手嘱咐着。
“红杏,你这女先生一走,俺蔼灵这疯丫头可闪了一下子啊!”殷明喜瞅着红杏,瞭了一眼搂着红杏胳膊的蔼灵,“这好嘛,和冬至团聚了,小俩口好好过日子,生个一男半女的,也像个家不是?啊,捎带给俺那宝贝闺女百灵说,叫她带俺那外孙子回姥姥家串串门。”
“大舅,偏心,对不对俺说点儿啥?”吉增瞥下美娃,皮拉嘎唧地对殷明喜说,殷明喜脸掠过一笑,“你小子呀,淘淘气,给你大舅抱回个会叫舅爷的。”
汽笛拉响了两遍,人们陆续地上了船。
吉增拉着美娃,蹦蹦跳跳的上了船。
春芽儿由红杏扶着已上了船跳板,含泪和送行的亲友挥手告别。突然,她发现大丫儿风风火火扒开人群,拎着一个大花布包袱,大步向她跑来。
“春芽儿姐!春芽儿姐!大丫儿来送你了。”
春芽儿看满脸是汗的大丫儿,激动而又羞愧,不由得热泪盈眶,扑向大丫儿,两个不同境遇的女人,在船跳板上,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人泣不成声,默默吐着心中的苦水。春芽儿几年来对大丫儿的误解,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腰轮子拉响了第三遍长笛,大丫儿把一包袱的她和文静师太赶做的果品递给春芽儿,“春芽儿姐,一路保重。” 春芽儿抹着眼泪,后悔地向大丫儿鞠了一躬,“姐对不住你,你别怨恨姐?回来和大伙儿一块儿过吧,好孬是一家人,咋也比跑单崩儿强,听姐一句劝啊,大丫儿妹子。” 春芽儿骨鲠在喉,一吐为快,如释重负,没了遗憾。大丫儿听春芽第一次管她叫妹子,多年的委屈,顺着泪水淘洗得一干二净。
船员大声的催促,春芽儿恋恋不舍地扭头上了船。
船上,岸上,挥着手,洒着泪,叮嘱着。
随着一声长笛鸣响,船缓缓离开江岸,驶向远方。
德增盛资助磨坊,油坊,烧锅已正式签约,房屋开始维修改建;
德增盛迁移贮藏库已得到崔武的首肯,动工修缮,粮食已搬运到储备库院内;
德增盛订购的机器和货物,冬至发的电报转辗七日,吉德已拿在手中,“货已到手,正在发出。”
日军占领李杜自卫军大后方三姓镇后,顺江而下,拿下汤城,一天一夜攻占了东兴镇。李杜自卫军的一个团浴血奋战抵抗,因寡不敌众,东兴镇失守,一度让李杜撤换的黑龙县长唐拉稀从新上台,成立了满洲国的县公署,俯首称臣。
压着房脊盘旋在黑龙镇上空可看见飞行员的日本飞机,撒发着传单。
大人小孩第一次看到,比老鹞子大得多而又发出比绿豆蝇嗡嗡叫要响得多的飞机,头一次开眼,知道了飞机啥样儿。
黑龙镇没有恐慌,只有惊悸。
大人们一手搭着凉蓬遮着太阳,惊奇地往天上瞅着。飞机?这就是飞机呀!直挺挺的膀子,放屁带黑烟儿,就会洒纸片子,没啥尿性。孩子们追逐着日本飞机,争抢着从天上飘下来的五彩雪片,拿回家给大人卷烟,有心眼的孩子还偷偷留下几张揩屁股。
一帮孩子正围着支在山墙梯子上的大龙,在宅子后院一溜拉坷辫子茅草房屋脊檐下掏家雀儿窝里的小家雀儿或是雀儿蛋儿玩儿。大妈莲(蜻蜓)似的小日本飞机擦房脊上“呼”的拖一股烟带一下风飞过,孩子们张大嘴巴张瞪着大眼儿盯着瞅,满眼的疑虑,啥玩意儿呀?
长虫(小蛇,无毒,不盈尺。)都愿吞食家雀儿,尤其是在家雀儿或小燕子下蛋孵化时,长虫就爬进巢里吞食麻麻斑点的雀儿蛋或一身绒毛的红淤淤的小雀儿。所以,时常有藏在雀儿窝里的长虫钻进掏窝小孩儿嘴里的事儿发生。
在孩子们张嘴仰脸儿看飞机这会儿,家雀儿窝里的一条小小长虫可能受到飞机的惊吓,探出头,吐着蛇信儿,探头探脑的窥视着。一不小心,头朝下,从天而降,掉进全神贯注看飞机二龙的嘴里。二龙就觉得不是啥玩意儿出溜一滑,顺小嗓子眼儿溜进了肚子里,一阵搅动,二龙才觉得有啥钻进肚子里,手指着张着的大嘴嗷嗷喊:“长、长虫……”二龙这一惊叫,吓得大龙神一紧,手一松,“啊”从六尺来高的梯子上栽了下来。说也巧,虎头从房东菜园子里拎一筐芹菜打房山墙过,听大龙一声怪叫,仰脸儿一看,“娘哟”就一伸脖儿,大龙不偏不倚就骑了虎头的颈颈。大龙惨白个脸,从虎头肩头出溜下来,顾不得和虎头道谢,就跑过来看还张着大嘴巴的二龙。“这些小少爷,淘出了花了这个?”大龙掰着二龙的嘴巴,就搁手要往二龙嘴里掏,二龙一扒拉,“掏啥掏啊……”搂起小汗衫,拍着肚皮,“这里呢!”虎头哈下大腰,指着二龙肚皮,“小二少爷,这里啥呀,不就屎吗?”大龙激眼的冲虎头喊:“赶啥乱呀?长虫!”虎头直起腰,哈哈的傻乐着拎着一筐芹菜就走,叫大龙喊住,“虎头大爷,这、这咋整啊你走?”虎头回头,笑说:“拉出来就好了。”二龙苦脸说:“这咋拉呀这个?”三龙、四龙和艳灵的两丫头一拥而上,忙扒二龙的裤子,“快拉!拉!”虎头一嘿嘿,“明个儿。”走开磨叽句,“俺小那会儿,掏家雀儿,长虫也掉进俺嘴里过,一拉一根刺骨……”
真的。二龙第二天还真的拉出一根长长的刺骨。大龙当新鲜事儿,搁棍儿夹着拿给小鱼儿看。小鱼儿愣愣的问清后,一巴掌轻轻拍在大龙头上,“你再淘,我叫你爹打你?”大龙一梗脖儿,“俺爹打过谁呀?”
传单到了吉德手里,他没有惊慌失措。虽超乎他预想的要快,山雨欲来风满楼,迟早的事儿。但事已过三秋,只有骑虎打擂,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俺吉德白手来到黑龙镇,开起这德增盛商号,一路劈荆斩棘,靠的是智慧,靠的是敢闯。小日本能呆长吗?兔子尾巴长不了!蹲在人家锅台嗤尿,不找死吗? 对,算运气!错,算倒霉!听张三叫不养活孩子了?俺就不信这份邪了!桥归桥,路归路,还是得想辙,想出个万全之策。送春芽走那天,他顺路就去找了老毛子船长瓦喏夫,包租他的货船去哈尔滨接货。彪九和货船已走了有三天,再有几天就会回来了。这批货成了吉德心头一块大石头,怕落入魔掌。如果小鬼子晚来几天,或者能堵截几天,只要小鬼子不进黑龙镇,他就能妥善处理完这批货。他想来想去,还是去了镇府,找到崔武。两人一合计,又去了抗日自卫队。
‘虎头蔓’愁眉不展地坐卧在老虎皮椅子上,望着天花棚出神。乌鸦嘴和七巧猫垂手戳在那发愣,不错眼珠地瞅着大当家的。‘虎头蔓’像掉进冰窟窿里,四周水一齐向他挤压过来,呛得他窒息喘不过气来。那么多咋咋呼呼打日本的队伍,咋都像糟楞木桶一样不堪一击呢?没咋的,就稀淌花漏了呢?自打小鬼子拿下奉天,吉林省执掌军政大权的熙洽,就投靠了日本人。我王福出于对刘三虎借机扩充地盘的愤恨,拿下了黑龙镇。后来响应了三姓镇守使兼吉林东北军二十四旅旅长李杜将军的坚决抗日的呼声,接受了改编,成为下江战区自卫团独立大队,归顺李杜节制,想为打鬼子出点儿力,讲点儿中国人的良心,洗刷洗刷自个儿以往的罪过,最后别弄成张三哄孩子,里外不够人!日军这回不比上回,听从西南山里逃难过来的人说,小鬼子这回连飞机,大炮,坦克都用上了,是来势汹汹,意在必得。我王福这几百人的‘杂货铺’,能抵挡住小鬼子吗?虽然有绅商捐款,地主捐粮,百姓民团和红枪等帮会参战,但能架住日本人的先进家伙吗?王福陷入峡谷,进退两难。不打就嗤缨子,那我王福还是个立过棍的人了吗,猪狗不如!打,能打过吗?子弹就是大难题,淘换多少日子了,也没弄回来多少。打,一溜十三招,得祸害不少人啊!黑龙镇弄得破头烂齿的,遭罪还是穷百姓。我王福也是苦出身,不是姜板牙要弄死我,我还能拉杆子起绺子吗?嗨,难难难!王福迷茫,想不通,咂磨不透。小日本多点儿**人呐,就能在这噶达耀武扬威,称王称霸,不可一世,中国东北这噶达到底咋啦?像婊子似的,谁想捅咕就捅咕,老挨整呢。这民国和清朝没啥两样,换汤不换药。都说一个和尚一个磬,可念的经还是一个经,我王福不管他妈谁主见,小日本和我已结下了仇,不共戴天!黑龙镇你占了,我还有马虎力山,还有一望看不到边的大草甸子。有种就是爷台,有尿就是爷们!中国地盘这么大,就没有我王福立锥之地,鬼才信呢!只要我王福不叫阎王爷叫去,我就要小鬼子嘎拉哈。小鬼子一天还在这噶达,我就像幽魂一样缠着你,缠得你丢魂落魄,像丢了魂的小鬼,让你起大殃子,殃起死你!
“嗬嗬,听风就是雨了,别麻爪,咱和鬼子不是照量过嘛,不就那熊色样儿?咱老虎见群狼帮狗,气归气,谁赢谁输,还得动武把操不是,嘈活完了再说?”
王福一见崔武和吉德来了,也没站起来迎客,待搭不稀理的,行拉唬嗤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让崔武始料不及,让吉德困惑不解,两人惊愕地对视一下,自个儿找座坐下。
崔武推门见山说:
“咋打,咱们得商量一下吧!”
“商量顶个屁用,我有啥法?”
“大当家的,黑龙镇危在旦夕,说不定今晚就成了日本人天下,你咋还眯眯登登的呢?想丢下黑龙镇,个个儿猱竿子呀?你可是收了编的自卫团独立大队,不是打家劫舍的胡子头?你手拍胸膛想想,你还是胡子头,大伙儿能这么待敬你吗?参加抗战,匹夫有责,你当初信誓旦旦的话你忘了咧?今儿个,你是打还是走人,给个准话。缺了你张屠夫,就吃带毛猪了呢?”
“ 瞅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扒扯谁呀?甭整那呛嗓子噎脖子的事儿,咱‘虎头蔓’不吃这一套?”
“都火上房了,你还视而不见,还在这四仰八杈,装腔作势,这不是你的胡子窝,想咋的就咋的。干啥事儿都要有个章程,你马上召集大伙儿会商,研究如何对敌之策。”
“对敌?我问你,你有啥良策,我‘虎头蔓’咱洗耳恭听!”
“你?你?你是黑龙镇主帅,反来问我?我咋好越俎代庖呀,你说你寒碜不寒碜?”
“洪水猛兽,我也无奈?”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就这么轻轻松松,把黑龙镇拱手让给小鬼子吗?”
“咱说了吗?我‘虎头蔓’是堂堂正正的自卫团独立大队大队长,别老拿胡子头胡子头的砢碜我?既然这样,你就少在咱面前指手划脚,摆你镇长的谱?”
“我说你能不能唠点正题,别狗扯羊皮的好不好?”
“你说谁狗扯羊皮?我‘虎头蔓’‘横扫乾坤,顺走天下’,你算个什么东西,冷嘲热讽地挖苦我,鸡蛋里挑骨头,谁冲锋陷阵打小鬼子了?中国的事儿,都是你们这帮吃里爬外,贪官污吏,当官作老爷的官府整坏了?现在你来屎壳郎戴花,充啥黄花大姑娘?来人,把崔武这个不抵抗的国民政府和卖国求荣傀儡满洲国政府的双带料,给我‘绳上’!”
喽罗们刷地上来,把崔武五花大绑。
崔武破口大骂:
“胡子!土匪!是狗改不了****!”
吉德大吼一声:
“王大队长,你想干啥?想找替罪羊吗?大当家的,你不要犯浑!崔镇长何罪之有?他一心扑在抗日上,出谋划策,身先士卒,募捐款物,支撑着咱头顶上这块属于咱中国的一片蓝天,撑起哗啦响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你不能看黑龙镇保不住了,毁了你抗日名声,把屎盆子扣在一个真正的父母官身上,拿一个好官向黑龙镇百姓谢罪。再说了,抗不抗日,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你大当家的你打了,真的把黑龙镇丢了,就说你不抗日了吗?只要你尽力了,谁都会记得的。你杀了崔镇长,就证明你抗日了吗?官和官不一样,县上的自治和镇上的自卫,是有区别的。不能上台唱戏,一律打家伙?崔镇长是啥样人,有目共睹。唐县长重新上台,就劝崔镇长宣布自治,全叫崔镇长骂跑了。你大当家的,也不是睁眼瞎?大敌当前,不要起内讧,干那些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儿。你要杀了崔镇长,你无形中就是日本人的帮凶。他无非心急,说话冲了些,但也是苦口婆心呀!你也太没肚量你?日本人在传单上劝你投降,你动心了?要不,你能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俺们来找你商量事情,瞅你那副态度,专横跋扈,轻描淡写,你成竹在胸了呗,俺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啦?俺想你也是心中有火无处发,拿崔镇长刹刹气。你大当家的,真的到了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吗?非拿一道打小鬼子的镇长,开刀嘛?大当家的,你要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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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听了吉德的慷慨陈词,垂头丧气地坐回虎皮椅子,向乌鸦嘴扔个眼色,又挥挥手。乌鸦嘴麻溜地给崔武松了绑,又单腿跪地,右手握住左手腕子,大拇指向前三躬,施了个坎子道歉礼,“崔镇长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能行船,不要计较王大当家的莽撞。小的,替大当家的,向崔镇长赔礼啦!”
王福无非逞逞能,发发威,耍耍派,宣泄一下心里的郁闷,宣拳捋袖,故弄玄虚。其实他心里最空虚,最烦恼,最失落,因此崔武很大度地说:
“免了。少整这个虚景?要不为了抗日,我受这窝囊气?咱们今儿个,当面锣,对面鼓,你大当家的到底咋想的。”
“我孤掌难鸣啊,崔镇长!小日本是地毯似的横扫咱这噶达呀,用的是重锤。就剩咱这巴掌大地方,小鬼子几炮就轰个稀巴烂。商铺,民宅,百姓会咋样,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咱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啦?从三一年的九一八,到三二年二月,咱们有多少绺子和溃不成军的东北军组成抗日自卫义勇军,凭着中国人的良心,也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义务,迎敌抗战,浴血沙场,可、可……东北三省才几个月,就让小鬼子给磨叽了。兵败如山倒,大病如抽丝啊!咱不怕打,宁可玉碎,不求瓦全。一城一池的得失,这些是逞一时之勇,拿黑龙镇生灵赌咱一世英名,值吗?鸡蛋碰石头,划算吗?撤呢,会弄个临阵脱逃的骂名,咱得一辈子背这个黑锅。这真是寡妇偷汉子,两难呐!不教训教训小鬼子,就这么蔫了巴唧灰秃噜走了,咱心不甘呐!我琢磨,如今只有这么一个下下策,仗还是要打,试试锋芒,挫挫小鬼子的锐气。然后撤出黑龙镇,回马虎力山。那噶达虽是莽原一孤山,也是易守难攻,盆盆罐罐的少,咱可毫无顾忌地和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一直犹豫不定,举棋未决,打开天窗说亮话,咱是胡子出身,在江湖上就讲究占地盘。黑龙镇是咱地盘中的重镇,你们说我愿意放弃吗?丢了,咱在江湖上也没‘盘子’了。”
“你早这么心平气和地说不就得了,瞅你酸皮拉臭的,没沁好嗑?崔镇长,你看呢?” 吉德连损带冤地说王福,又征询崔武的看法。
崔武一颗心凉成了冰块儿,黑龙镇落入魔掌是大势所趋了,无挽回的余地了。我这国民政府的镇长,看来当到头了。黑龙镇,将是满洲国的日本人天下了。下江镇守使李杜将军都没窝了,追的是遥哪噶达东躲西藏的。我何去何从,全靠命运的安排吧!狼要来了,就别做千古大梦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无冕之王!崔武抖着嘴唇,意味深长地对王福说:
“大当家的,王大队长,人将死其言也善,你要认认真真地打好这一仗。咋打,悄悄从东城门撤出黑龙镇,造成偷偷逃跑回坎子的假象,掩人耳目。然后绕道迂回到西城门外的桦树川一带,在官道上埋伏起来,打伏击。我这只是个门外汉瞎耪耪,你把曲大当家的,郝队长,保安团的人,红枪会的林头总,找来商量一下。要保守机密,善始善终,有条不紊。忠言逆耳利于行,我有一句忠告,约束好你的弟兄,不要扰民,不要‘砸窑’,不要趁机劫财劫色。你只要坚持抗日,镇府还有一笔捐资,你拿去买些弹药,补充军火。另外,省得你手忙脚乱,丢三拉四的,我马上给你派出十辆大马车,今下黑把你该拉走的东两全部装好运走。我崔某眼前只能给你做这些了,今后的路,不管是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好,都好自为之吧!”
王福觉得崔武的话,言简意赅,坦诚直率,有理有节,真大丈夫也。王福离座,双手抱拳,哈腰长揖:
“崔老弟肺腑之言,我肝脑涂地打好这一仗。赠送钱财,千秋功业,我‘虎头蔓’折服了。你的待人至诚,肝胆相照,兄弟自叹不如啊?你能顾全大局,不计前嫌,更是真君子也。我就依你锦囊妙计行事,背个黑锅就背个黑锅,早晚有个洗刷干净的时候。只要对得起自个儿良心,冤死能咋的。还想当千年王八万年龟呀!”
“大当家的,你都把我忽悠晕啦!你别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了,以为我四六不懂,才咋不用嘴添活人呢?这会儿嘴巴子像刚从蜜罐子里拔出似的,还有啥事儿,不用抠牙花子,一块堆穿稀吧!” 崔武摸下后脑勺子说。
“天地良心,我不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的人。我才说的有半句假话,把脑袋砍下来让你当尿罐儿使。不过,我是柳条芽当拄棍,不硬!一会儿,你崔镇长还要拉拉风匣,煽煽火,抬抬轿,我才好稳坐中军帐啊!” 王福拍着胸脯说。
“报!”房门外一声高喊。
“报!”房门外又一声高叫。
屋内空气顿时紧张,每个人的脸,都凝固了。
七巧猫对王福小声嘀咕:
“大当家的,‘插签’的送‘海叶子’来啦!”
“嗯,报!” 王福威严地坐回老虎皮椅子上。
小崽子单膝跪地,双手抱腕:“报!大当家的,从西南面山里下来的日军和吉林治安军四五百人,已到了东兴镇东的太平桥,受到大刀会的阻击,正在厮杀中。”
“报!田路村附近,松花江江面上,发现吉林治安军十余艘护江舰队,奔黑龙镇而来。船上有日军,具体人数不祥。另外还发现,邓猴子和山田也在船上。还有,还有那个在咱这儿逃跑的金鸡脖儿。这些‘海叶子’,是江上绺子船上‘插签’告诉小的。”
“哼,分兵两路,水陆并进,来包抄啊!崔镇长,大少爷,你看,说曹操它就来了?”
“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邓猴子、金鸡脖儿,这俩条狗,可是心腹之患呐!” 吉德对崔镇长说。
“山田也是来者不善呐!地头蛇再加上个外来鬼,这下黑龙镇非得搅得天昏地暗,鸡跳狗上墙喽!嗨,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亡国奴啊!咱不能学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又不能学李自成弃城望风而逃,学学越王勾践吧,卧薪藏胆,以求图之。” 崔武感慨地说。
“小崽子们,再‘踩盘子’!” 王福吩咐说。
“得令啊!” 小喽啰应声去了。
“七巧猫,把曲大当家的,郝队长,林头总请到这儿来,秤得定砣了,‘码横’。乌鸦嘴,准备‘捣边’,物品和‘老串’掌灯时分开‘滑’。另外,为防‘水没腰’,你派小崽子回坎子速告憨达憨,带人在镇西南角外桦树林子里隐蔽,准备‘撕口子’。去吧!”
七巧猫和乌鸦嘴,分头去部署了。
吉德猛然想起一件事儿,觉得有必要和王福透露一下。
“大当家的,你知道不,马虎力村有个外号叫大疤拉的卜卦算命先生。”
“啊,你说他呀,知道有这么个人。会治娘们不开怀的毛病,十拿九稳,很有名气。绺子上有不少弟兄和他混得滚熟,无非贪他点酒啊烟土啥的。那小子出手大方,娘们爷们都得意他。好像那小子那玩意儿特大,不少娘们找他解刺挠,搔痒痒,逗两钱儿。大少爷,咋啦,有啥说道?”
“嗯,他被人杀了。”
“杀了?杀了好呀!王八翻盖子,绿帽子他没少给那噶达爷们戴,揍出的小崽子几十个不止?啥他妈会治病啊,都他妈他给干出来的。那帮没后的爷们,怕绝后,借鸡下蛋,都******磨道驴蒙眼,装糊涂!”
“不仅这些吧?大当家的,你没觉啥警?”
“咋,觉警,还有啥猫腻?”
“你是跟俺打囫囵语儿吧,还是另有隐情不好说?一个人瞒天过海,两个人死无对证,这可有崔镇长,摆着个大活人可得算数吧!”
“不不不,大少爷,弟兄们接近他,难免帮他做些出格的事儿,有的我已‘插了’。我跟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崔镇长在这儿,出家人不打诳语?”
“哦,最近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偷偷调查大疤拉这件事儿,看来大疤拉这个人有点儿来头啊,你要防着点哟!”
吉德没有把话说透,挑明,出于两种顾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一个是,小日本坐探打王福绺子的主意,想拉拢他‘挂注’;另一个是,王福已和大疤拉扯上了帘屉,勾搭成奸。要不,美人鱼咋敢随随便便地出入大疤拉家呢?难道王福就不吃醋吗?还是他精心安排的呢?他要是脚跐两只船,那麻烦可就大啦?
“你说大疤拉有来头,啥来头,难道是穿山甲的‘插签’?他可投靠了日本人,是不是他想借日本人的势力吃掉我?哼,老天露脸了,助我一臂之力,除了他。那几个人,我一定‘绳上’他们,查个水落石出。他妈个巴子的,我实话说了吧,美人鱼,我那屋里的,没少去刺探他。那小子只是发骚,没瞅出啥嘎麻的。妈的,这小子色胆包天,我的女人他都敢摸摸搜搜,贱慝慝的。我早怀疑他了,放长线钓大鱼,没等上钩,就让人给‘插了’。哼哼,老天有眼呐!”
“大当家的,大疤拉是日本人,卧底坐探!” 吉德听王福这么一说,打消了顾虑,画龙点睛,说出实情。
“嚄?日本人!要不知内情,我有八张嘴也说不清啊?大少爷,你城府够深的呀,连我你都留一手,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呀?”
“噢,这不是你俺的过错,鱼目混珠,鱼龙混杂,世事难辨啊?俺要拿你当外人,俺能当着崔镇长的面说吗?事实澄清了,还你个清白,也向你提了醒。你呀树大招风,一个是座上宾,一个是盘中餐,何去何从,你还在十字路口。俺和崔镇长可是推心置腹了,你要嘎麻的,俺俩儿也认了,谁让俺俩儿眼拙了,没看出来?”
“瞎就瞎吧!谁让咱是睁眼看不着灯的盲人啦?”
“哈哈,都不怕走夜道!”
比芝麻还小的官吏,雄心勃勃的大爷们商人,称霸一方的收编胡子,三人苦涩地大笑,怀着角斗士的心态,胸装复仇的火焰,走向冷酷的黑暗,燃烧黎明的太阳。
黑龙镇保卫战,迫在眉睫。
‘插签’傍黑来报,太平桥一战,大刀会和日军的搏杀,简直就是屠手和刽子手的对决,可歌可泣。大刀会的勇士们不畏强暴,不畏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顶着血腥的枪林弹雨,手握大刀,赤臂袒胸,怒目圆睁,口念刀枪不入咒语,迎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排倒下,后排上,后浪推前浪,踏着勇士的脊梁,蹚着勇士的鲜血,昂着头颅,梗着脖颈,前赴后继,一浪高过一浪。人的山,血的河,中华民族的魂,吓得魔鬼胆战心惊,瑟瑟发抖。魔头成了瓢儿,魔腹成了下水,魔爪飞上了天,魔尻劈了半,魔魂变成了找到不家门的野鬼。日军退却了,勇士们累了。一场与日月同辉抗击倭寇的壮举,被魔鬼疯狂的反扑扼杀了。日军马不停蹄上了官道,有可能在田路村歇脚。那离咱黑龙镇就只有六十里路了。起早,也得晌午后。
又报,松花江上的治安军护江舰队,受到曲老三江绺子的拦江网和绊江锁的阻拦,行进缓慢。
太平桥大刀会勇士们的壮举,深深地震撼着自卫独立大队的决策者们。
王福激昂地说:
“我犹豫过,这仗咋打?山狸打黑熊,力量悬殊,寡妇生孩子,孤立无援。水漫金山,孤城一座。看人家大刀会,只凭大刀片,就给日寇打花达了。我们虽然不占天时地利还占个人和吧!上次打鬼子,咱们哪个装过熊?咱们和大刀会比,还有三四百杆枪炮吧!武器不如小鬼子,可也不是烧火棍?能在娘们身上耍扎枪头子,就算是个爷们!咱们黑龙镇的爷们,就是根‘棍’,钢打铁铸的。不阳萎,不是蜡枪头。咱不敢拍胸脯,保证保住黑龙镇。拍屁股还敢吧,咋也能整出个响!整不出响来,那******就不是人,貔貅,没屁眼儿!”
王福的诙谐,使紧张的空气缓和了许多,大伙儿石头般的脑袋泛起了水花,纷纷翻动舌头,献计献策。王福抽着玉烟嘴铜锅水烟袋,“咕喽咕喽”地听着大伙儿的议论,寻思着咋样更好地伏击鬼子。一袋烟过后,他把水烟袋往桌子上一墩,站起身子,凛然地环视一下大伙儿,又狠狠地拍拍光脑门子,瓮声瓮气地说:
“各位,劁猪阉人就在这一刀。咱和小鬼子这一仗咋打,是保黑龙镇,还是祸害黑龙镇,这里可就有说道了?踞守黑龙镇对咱有利,那百姓可要遭殃了。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成了炮耙子!再不就疏散百姓,那可太劳师动众了,百姓认可不,太难!那只有华山一条道,打伏击。队伍悄悄撤出黑龙镇,逃跑嘛,假象作真喽!然后绕道,埋伏在鬼子必经之路的桦树川林子里,官道两侧,打它个措手不及。兵法上说,‘疲惫之师,击之’。鬼子被大刀会打个狗熊样儿,又连滚带爬往这儿赶,说不上累成啥奶奶样了,跟落水狗差不多?”
“大当家的,你们队伍都拉出去,城里只剩民团,唱这个空城计,会不会引起怀疑呀?” 彪九担忧地问,崔武也符合地点头。
“这,这……。怀疑个屁!兵败如山倒吗?惊弓之鸟,怕死呗!”王福吭吭吃吃地找出很不成熟的理由。
“你崔镇长就当回诸葛亮吧!” 郝忠说。
吉德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勉强地说:
“四角炮台有土炮,民团摆弄那玩意儿手掐把拿,鬼子上来就开炮轰它。队伍就那些人,不能再分散了,形不成拳头咋行?”
“郝队长,你的人专门对付鬼子的小钢炮,架一个剋一个,那玩意儿太邪乎。马署长,你那帮警察也别吃闲饭,通通拉上去,谁要临阵脱逃,就地‘走铜’。曲大当家的,江里那些王八蛋你就收拾吧!你懂水性,翻盖子你是强项,我是爱莫难助啊!可有一样,两路鬼子不能碰瓷。照上面,我就得让小鬼子给一勺烩喽!” 王福布置完后,一屁股坐在虎皮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曲老三抖抖咧开的府绸衫前襟,很有甩头地说:
“王大当家的,在你伏击鬼子时,我打保票不让王八爬上岸。至于能否全歼没把握,他们舰上有炮,小舢板子根本靠不上前儿。不过,我准备了几条舢板子,装上炸药,隐藏在苏苏屯北边的江岔子里,那江通子多,江面窄,水下泅渡,把舢板子推向鬼子的船舰,炸他个娘的屎的。如果成功,收拾他个土鳖的,不在话下。另外,我还在大甩腕子的柳毛通里安装了三门土炮,正好迎着舰船头开炮。我利用枯水期,还在水底的浅滩处临时削了一些木桩子,只要它一过,准刮船底,它那水轮准秃撸片。然后,我让鲁大虎带着崽子们在岸上阻击,咋地也折腾他们个半死。王大当家的,你看这样弄行吗?”
“你鱼皮三,最会精打细算,啥屎不拉,啥损招都能想出来?不管啥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你我都派个‘插签’的,互通‘海叶子’。大伙儿注意一点,保密。在座的谁要泄漏出去,别说我翻脸不认人,马署长是不是啊?喂,还有殷会长特意犒劳咱们,为咱们逃跑壮行,准备了猪啊羊啥的嚼裹,大伙儿吃饱喝足了,好好焖上一觉,三更出发。”
王福表现得信心十足,直接感染大伙儿的情绪。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决心与小鬼子决一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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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崔武喃喃地要对吉德说点啥,又犹豫地咽了回去。崔武欲言又止的样子,吉德看在眼里。最后崔武终于鼓足勇气,吞吞吐吐地说:
“我姐夫派人来找过我,说是日本人的意思,想让我担任满洲国黑龙镇镇长,让我回绝了。”
“噢,朝里有人好做官嘛,这有啥?你是你外甥的亲娘舅,三代不离姥娘家根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瞅你吓的那个样?猫是奸臣,狗是忠臣,你属狗的吗,干嘛一棵树吊死啊……”
“叭叭!”两声枪响,崔武应声倒下。
“叭叭!”又两声枪响,吉德晃了晃,没有倒下,右手捂住左臂。
紧接着炮手的枪也响了。郑三炮手急眼快,一个饿狼扑食把吉德摁倒在地。双方对射有半刻钟,道旁黑暗的树丛中,有“唉哟”声传来。南城门口的团丁听到枪声后,举着大刀片,呼嚎的飞速向出事儿地点跑来,附近巡逻站岗的团丁也呼呼围拢过来。吉德忍着疼痛,拐着一支胳膊,匍匐地爬向崔武。他不净意眼神一滑,发现几个黑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炮手迅速爬起,边射击边追赶过去。随着阵阵喊杀声,团丁也围追过去。后面过来的团丁打着火把,围住吉德和崔武。
“快快!快!背崔镇长去华一绝中医堂那哈。” 吉德趴在崔武身边说。
几个团丁,把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崔武背上就跑。
又有几个团丁,扶起左胳膊淌血的吉德,一个团丁扯下裤腰带,快速给吉德缠绑上伤口。
同时,镇内黄家大院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还有火光升起。
吉德从怀里拽出手枪:
“团丁们,老乡们,小日本的铁蹄就要踏进我们的家门口了,可这些民族的败类,帮狗吃食,搞暗杀,杀咱们抗日的崔镇长,咱们能答应吗?”
蔼灵的学生们救护队闻讯赶来,呐喊道:
“不能!不能!”
“杀了这帮****的。”
“跟俺来!”
他心急火燎,脚下生风,率领众团丁奔向黄家大院。
吉德边跑边琢磨,啥人呢?为什么要暗算俺和崔武?咋又围攻黄家大院?从那几个黑影的百步穿杨的枪法,敏捷矫健的身手,不难看出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从动手的地点时间看,是早有预谋,并且组织缜密,说明黑龙镇早就有人暗藏杀机,伺机而动,正好选在自卫队撤出城外,城内兵力空虚之机,分别突然袭击。俺和崔武早就是它们袭击的目标,攻打黄家大院,肯定是冲大舅殷明喜去的。
吉德等人刚刚跑到街心佛塔往东一拐弯儿,迎面飞过来四匹白蹄儿炭黑马,马上四人一色燕黑夜行服,脸蒙皂巾,吉德心里一紧,刚要躲闪,见马上人一勒马缰,前头的人抱拳施礼,“大少爷受惊了!穿山甲手下十二人除金螳螂一人之外,全部‘插了’。对不住了,是我们疏忽。” 说完,一踹马镫,烟飞云散,转眼消逝在黑暗中。
在街心绋塔站岗的团丁跑来,蜀犬吠日地说:“这四人刚飞过去没有一泼尿功夫,咋这么快又飞回来了?神人神马呀!”
吉德心里有数,这是曲老三的隐行者,轻意不露面,这是有误才露脸致歉。
郑三炮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来,两颊绯红地说:“四个,全,全……******脑袋开花!黑人黑马,神枪神手,来去无踪,天神下凡。大少爷,天神下凡,老天助你呀?”
吉德没功夫听他们闲扯,心里还挂记大舅咋样了。
吉德进了黄家大院,拐岔几个胡同,来到殷宅,大门洞开,几个炮手正张张罗罗往外抬‘死倒’呢。
李炮手见吉德就嚷嚷:
“亏那四个飞檐走壁的,松鼠般灵巧。嗯,四个全扭脖,没一点儿外伤。”
“咋回事儿,李炮手?”
“咋回事儿,我咋知道咋回事儿?我们五个炮手,今晚都上岗了,怕出啥事儿,整整打这话来了还?我们也学奸了,怕遭暗子儿,都躲在旮旯里。大掌柜回来跟的人多,要不半路就够呛?这不过了有半时辰,我就看有四个黑影刷刷翻墙而入,可能路径不熟,摸摸擦擦不知把啥碰倒了,咱那几条看家狗就冲过来,我的枪也响了,双方打了一阵子,也不知哪来四个神人,在我们背后说,闪开,我来也。等我们缓过神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死倒’,咱的狗才上去撕巴,那四个人早没影了。”
“大舅没咋的吧?”
“没咋的,进屋歇着去了。你家咋样,枪响的也挺邪唬的。”
“俺家?”
“嗯,你没在家?”
“没在!”
“快回去瞅瞅吧!”
吉德刚跑到半道,迎面碰上吉盛和虎头骑着马过来。
吉盛一见吉德面,就劈头盖脸地问:
“大舅那哈咋样?伤着人没?大哥,你胳膊咋啦?”
“没事儿。大舅安然无恙!娘的,俺胳膊‘沾管’了,没啥大事儿?家里咋样,听李炮手说,打的挺邪唬?”
“噢,一开始和咱炮手交火打的很厉害,大伙都以为鬼子打进来了呢,奶奶的,吓得俺直往艳灵怀里钻。虎头说他娘吓得更有意思,先把三个孙子孙女拽到炕下,用大棉被捂个溜严。然后跑到虎头那屋,拽起光巴出溜的虎头屋里的,整到灶房,捞起大锅,在锅底抹巴下一些祸底灰,给虎头屋里的浑身上下一顿抹巴,整得像个黑妖精。等枪停了,把三个孩子从棉被里拽出来,三个孩子好悬没捂死。”
说着话进了家门儿,吉盛指着院子的几条狗说:
“还打死咱一条大黄狗。张炮手,腿上挨了一枪,几个炮手把他送到华一绝那哈去了。俺听张炮手说,大黄狗一咬,就挨了枪。炮手才开枪还击,打一阵子那几个人顶不住壳了,夺门就逃出去了。刚出门口没几步,就让飞马过来的四个人给撂倒了。虎头给捞到壕沟里去了,还搁在那哈呢。大哥,你说那四个人会不会是曲……”
“嗯,就是他们。俺去看看崔武和张炮手,顺便把胳膊包扎一下。你让巡更的敲六下铜锣,报下平安。再敲九下,告知团丁加强警戒,搜查那个受伤的金螳螂。”
“嗯,俺这就去。”
黑龙镇又恢复了平静。可家家户户的人们再没有了睡意,心里打着小拨浪鼓。
突然,一个黑影窜到翠花楼不见了。
这个人就是穿山甲绺子上的‘插签’外大梁金螳螂。他爬上二楼,大杈杆子扶着他进了蝴蝶花房间。蝴蝶花急三火四的,披个花睡袍都没来得及系上扣,咧咧个怀,妖妖叨叨地扶他坐在炕沿上,嗔嗔怪怪地说:
“哟,这是咋说的呢,出去好好的,回来咋整这熊色样了?这是哪个王八蛋,把咱爷打得血葫芦似的。千刀万剐的,不得好死!”
金螳螂捂着左肩,疼得呲牙咧嘴,死命骂着说:
“去你妈个乌鸦嘴的,快拿红伤药来,你要疼死我呀,你个骚娘们?”
蝴蝶花瞋目叱之,“好好好,咱这就拿去。你放哪噶达了,我咋忘得死咝咝的呢?”
“搁你大腿窝里呢,那褡裢里不是,它都瞅见你了?”
“去去!没用的东西。我来!” 大杈杆子扒拉开蝴蝶花,顺势掐了蝴蝶花一把。
蝴蝶花可不是省油的灯,“唉哟哟你掐死我吔!你要馋喽跟老鸨说一声,这何必呢?当着金爷的面,这不活活气死王八吗?”
“弄你妈的,你她妈的是好饼啊?等我把你瓜子脸踢歪歪喽,我让你挑獠子?一会儿大杈杆子你‘淹’她,妈的花了钱,不能闲着她,咱得过眼瘾?” 金螳螂踢着蝴蝶花嫩屁股说。
大杈杆子拿过红伤药,“嘿嘿”两声,淫邪地瞅瞅蝴蝶花,对金螳螂说:“谢金爷!这不这个没日子过了嘛,这两天爷们都发疯了,拿‘奉票’不当钱,弄完这个,又要那个,不拉桌。把这帮姐儿们都整泞歪了,就你们包这十多个姐儿还行,容点儿空。咱也有十天半拉月没那个啦,有点儿那啥,金爷赏咱,咱多为金爷效力。”
“去你个奶奶孙子,捡便宜捡大发啦!前,前两天,你们几个大杈杆子,还有大茶壶,刚买来落难的十五岁小姑娘不接客,你们一帮给开了,还说没那个呢,扒啥瞎呀?”
“哎哟轻点儿,你咋手那么重呢?妈的,你以为这是那个呢,可劲儿呀?” 金螳螂损达大杈杆子。
“哎哎,嗯哪!金爷,没伤着骨头,肩头肉上出溜一溜沟,血拉拉的。金爷没事儿,上点药不出十天就好利索了。” 大杈杆子赔着小心,讨好地说。
“好,我自个儿来。关公下棋刮骨疗伤,咱来个看配种疗伤。大杈杆子,你过瘾她好受我花钱,干!” 金螳螂边往伤口涂着红伤药边说。
蝴蝶花不情愿,“金爷金爷”地哀求,金螳螂阴阴地笑,没有取乐逗哏的意思。
蝴蝶花心说,金螳螂你真******人面兽心,这么耍戏我,不把我当人待。可又一想,两面谁也得罪不起,咋整不是卖,挣钱就行,说得加钱。
金螳螂叫大杈杆子从褡裢里抓出一把大洋,塞给了蝴蝶花。
随后大杈杆子拽过蝴蝶花,摁在炕上,一顿下家伙,金螳螂哈哈叫好。大杈杆子“哇哇”刚刚从蝴蝶花身上爬起来,凉冰冰枪口就支在大杈杆子后背上。
“哈哈大美人你睡了,这笔账咱咋算吧,兄弟!”
“啊?呵……金……”
“哼?”
金螳螂又使劲用枪口顶了顶大杈杆子。
“我说包有祸心,宴没好宴吗?呸,得瑟吧!可逮着香油啦啊?呸呸呸!” 蝴蝶花爬起来,对着大杈杆子那蔫头连连啐了几口,“金爷是汽吹的吗,喝过谁家的醋啊?你倒挺痛快,刚搭莲蓬,就摘个荷叶给金爷戴上,你也忒拿咱姐儿不当人了?好赖咱也跟金爷好几年了,你说让金爷给你刷锅,金爷你能饶了你吗?这死玩意儿,平时最能欺负咱姐儿了。他欻你有点儿空,就偷偷见缝插针,害得咱姐妹没少挨老鸨子妈妈的揍?嗨,这死玩意儿一点儿不讲交情,你拥护他挨揍,他揍你时下手可狠了,才不是个物呢?金爷,你要饶了他,咱就两清。” 蝴蝶花说完,搂把污物,通通抹在大杈杆子的脸上,气哼哼地扭头走了。
大杈杆子两腿一软就跪下了,“呱呱”搧自个儿大嘴巴子:“金爷,金爷!小的有眼无珠,抓着鼻子就上脸,冒犯金爷,请金爷手下留情,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要不小的作牛作马报答你,只要饶我不死,干啥都行。金爷!金爷!我的老祖。”
大杈杆子仗着自个儿傻大黑粗,打架玩命,在地面上混出点儿小名气,道上人称外号拼命三郎,是这噶达有名地痞无赖,欺男霸女,坏事干尽,翠花楼老鸨也惧他三分,惹不起请得起,就雇用他和他的兄弟看场子,少了不少麻烦和是非。大杈杆子打小就好占小便宜,有利就上。老鸨怕他们骚扰姑娘们,就给他们立了一条现矩,‘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想和姑娘扯事儿,必须征得老鸨同意。老鸨净挑那些接不着客的次等姑娘给他们解渴,像蝴蝶花这样的虽是残花败柳,佣脂俗粉,但也是天生丽质,闭月羞花的头牌二牌,天鹅肉啊谁不馋,更是老鸨的摇钱树,他们根本沾不上边儿。所以大杈杆子特恨挂得上牌的姑娘们,在惩戒她们时下手特狠,有时打得老鸨都心疼。有些姑娘被他们打得实在受不了,背着老鸨暗中也让他们偷点儿嘴吃。大杈杆子早对蝴蝶花馋猫似的了,哈拉子淌多长,可蝴蝶花不买他的账,多次撩骚都被蝴蝶花告发到老鸨那,遭到大茶壶的训斥。这回他看金螳螂包下蝴蝶花,心里很不是滋味。平常,大杈杆子都不愿拿眼皮吊他金螳螂,长得跟一条扁担似的,勾勾虾虾的,还长着两条细细的长长的大劈胯腿。突突的眼球跟尜儿似的,长到脑门上去了,一瞅啥就像变色龙眼睛一样转磨。鼻子长得奇短无比,漏眼儿似的两鼻孔朝着天。那嘴长的比蛤蟆嘴大,一说话像两个蒲扇上下呼嗒。虽说大杈杆子知道金螳螂是道上的人,有两色拉土鳖臭钱,但他对金螳啷也不太尿。今儿个他值卯,就冲着蝴蝶花来的。想乘金螳螂出去的功夫,对蝴蝶花下手。这枪一响,大杈杆子让老鸨叫去看大门了,这一岔就算打过去了。他正想走,看金螳螂一身血回来,就好心扶他进了蝴蝶花的屋,也想借机看看蝴蝶花。没承想蝴蝶花光着身子披个花睡袍,就让他更着迷,偏偏金螳啷又把蝴蝶花赏给他玩儿。大杈杆子想,你蝴蝶花再金贵,也是一个千人爬万人骑的婊子,金螳螂玩腻了,想看看西洋景也属正常,无非见识见识新花样。再说他又遭了枪伤,近女色是大忌。这千载难逢,他能错过梦寐已求天赐的良机吗?就色胆包天地惹下杀身大祸!
“哥们,你也太欺负人啦吧你?这比骑咱脖梗儿拉屎都损!你这不撕我的脸吗?好,你‘挂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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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螳螂这回潜到黑龙镇,是受山田指派。主要是伺机挤跑王福,杀掉崔武,恐吓吉德,威逼殷明喜,联络杉木,大造谣言,制造混乱,配合皇军接管黑龙镇。
山田根据军部由于兵力不足,暂时对下江各县各镇进行收买,瓦解,分化,和平占领的密令,原打算准备对王福采取捣毁老巢调虎离山之计,把王福从黑龙镇挤跑,再慢慢拉拢利用,不行再剿灭。可潜伏在马虎力的大疤拉多日联络不上,后来派人调查,才得知大疤拉不知道被啥人干掉了,没有了内线,山田不敢贸然行动,至此捣毁老巢调虎离山计谋泡汤。后来麻猫来报,黑龙镇民众反日情绪高涨,背后有崔武撑腰,商会和吉德支持,王福为了地盘,反日态度坚决,可又有些畏惧皇军的强大。山田这才奏请军部,武力征服下江各重镇。这时军部已能腾出兵力,顾及未占领的下江了,这才派龟岛二郎的六十三联队向下江推进。
金螳螂十二个胡子潜入黑龙镇蜇伏,除在翠花楼泡姐儿们外,还乔装打扮,四处活动。最后打探出王福自卫队要逃出黑龙镇,他认为时机已到,等自卫队啥的偷偷溜出了东城门,就动了手。眼看大功告成,没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四个好枪法好身手的神秘人,‘睡了’金螳螂十一个兄弟性命,差点没‘翻舵’。金螳螂如今是身负枪伤,孤立无援。临来时,当着大当家的刘三虎的面,对山田夸下海口,不搞定黑龙镇,拿人头来见。这下子,牛吹大了,差点没爆喽!虽没‘清水混煮’,崔武是‘沾管’撂倒了,‘睡’没‘睡了’还不清楚。吉德‘沾管’不重,也吓个半死。殷明喜那也不知咋样,还没有‘海叶子’。眼目前儿缺的是人手,天无绝人之路,大杈杆子这傻玩意儿,不请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你大杈杆子还忒胆大,在马王爷眼皮底下,就敢肆无忌惮地扯我的马子?好,够‘棍儿’!你不闻着腥味就上吗,那我就投你所好,让你当我面放把骚,那你可就是圈里的羊,我愿咋拉巴就咋拉巴啦!
“金爷,我‘挂注’!我那些兄弟都‘挂注’!你就是咱的‘瓢把子’,咱全听你的。你说赶猪,咱不撵鸭;你说****,咱当麻花造。你的马子,咱当妈待。金爷,我拼命三郎说话算数,吐口唾沫就是根钉,绝不食言。”
“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要不信,你尿泼尿我喝喽!”
“你不能说话还没热乎呢,就当屁放了?你也知道道上的规矩,不能言而无信,你要把我‘插签梁’当猴耍,我就‘插了’你!”
“不敢!不敢!” 大杈杆子头捣蒜地说。
“儿子,叫妈呀?” 蝴蝶花穿一身粉色绣花水缎旗袍,款款地走过来说。
“妈!我的亲妈。” 大杈杆子含着眼泪,情真意切,爽爽地叫,一点儿也不涩口。
“哎,乖儿子!瞅着怪可怜的,起来吧!” 蝴蝶花眉飞色舞的笑,痛痛快快地答应,又装腔作势地扶起大杈杆子,嗔斥地扒了金螳啷一眼,“咱孩子小,不懂事儿,教训教训就得了。瞅把孩子吓的,还蹚啷裤子呢。儿子,快提上裤子吧,瞅晾着?爷们那宝贝不能凉着,冻坏了,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不是我说你,你也是的,跟金爷抢一个槽,这回呛住了吧?有时候啊,该吃的吃,不该吃的吃喽要崩牙的。你妈虽人长得漂亮些,那儿你也尝过了,有啥不同啊,还不是‘九十九个菜一个炒法’的一个味?你不要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望这山比那山高,往后好好跟金爷干。金爷有都是老‘钱串子’,还能亏了你?妈这辈子可就指望你了,金爷来无影去无踪的,你要馋了饿了的,妈会好好照顾你的。金爷,是这么个理不?”
“这小甜嘴儿,妙语连珠,死人都能说活喽!大杈杆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你妈的面,咱饶了你。一会儿,把你那些兄弟招集来,咱给你们找点活干。你先到各姑娘屋,把咱弟兄褡裢里的钱物收一收。钱归你,物给我送到这儿来。明早,你们把‘死倒’他们拉到城北乱死岗子里挖坑埋喽,再在坟头上插个三道腰的草把就行了。等咱们干完手里的活,我再领你们上山拜坎子,认老大。”
“嗯哪!听金爷的。我去了,金爷!”
大杈杆子一出门,金螳螂刚要撩嘘蝴蝶花,就听楼下人声吵杂。
“我们奉吉团总之命,搜查逃跑的江北胡子,你们要行个方便。如有捣乱的,军法从事。让开让开!”
“哎呀妈呀,我们翠花楼花院可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呀,哪有啥江北胡子的。我们姑娘们胆小,你们别吓着她们。行行好吧,团爷!” 老鸨阻挡着说。
“搜!”
“搜!”
“饱饱眼福喽!”
“这翠花楼真豪气,咱这辈子也算开了眼了?”
“开眼算啥呀,开荤才解馋呢?”
“这老鸨子都这么亮,那姐儿们说不上多水灵灵地稀罕人呢?”
“都闭上你们的臭嘴,给我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好好搜个遍。我就不信了,他能上天入地了?”
蝴蝶花趴在门缝儿一听,花容灰暗,浑身突突,麻爪地在屋子里打磨磨。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一帮土里土气的土包子,如狼似虎啊!跟他们,是没啥情理好讲的,油盐不进?”
“你别像老母猪打圈子了,磨磨叽叽,快想个法子,我藏在哪呀?妈妈的,老子哪受过这烧鸡窝脖儿的气呀?这膀子啊嘿也找别扭,跟我较劲,咝咝啦啦疼的还挺钻心?嘿,你哎哟……”
蝴蝶花突然急中生智,拽过金螳螂往大衣橱里一塞,金螳螂就像煎锅上煎熟的虾,两头相扣的勾娄那噶达,蝴蝶花又把一些破衣滥袜胡乱扔在金螳螂的头上脸上,“哐”关上门,“哎哟”,金螳螂在大衣柜里叫了声,蝴蝶花根本没听见。她快速解开旗袍上边的襻扣,袒露半拉胸沟,颤颤地守在房门口。
“嘭嘭咚咚”地上楼声,搅得蝴蝶花心里好像揣了两只垂死搏斗的野兔子。
“咣当!”房门被踹开了。
老邪等老哥们几个冲进屋,“啊?”眼神死死地像钉住,惊呆、惊傻。
蝴蝶花冷不丁也惊了一下,拉长的脸,拉长的嘴,随即堆成一朵灿烂绽开的鲜花,娇滴滴,浪丢丢,贱贱儿的边说还贴乎,还净意儿用手扯扯领襟。
“大爷!玩玩啊!来呀!嗯啊,快来哟……”
“哎哟我的妈呀,这,这……快跑啊老邪……”
老实巴交的庄户人,虽然也在市面上混些个残汤剩饭边脚废料啥的,磨些风流韵事的嘴皮沫子,但这么高雅大方不加掩饰的袒露,活龙活现地摆在眼前,鲜鲜亮亮地勾引着眼球,心蹦到嘴里嗵嗵的跳舞,还是开天辟地,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老面先夺门而逃,老蔫等也呼呼拉拉猱没影了。老邪脚下像沾了糨糊,浑身血液凝固,身体僵硬,直挺挺站着,眼珠却灵活得像抹了油,一直没离开蝴蝶花那袒露的胸沟,咂摸那衣里包裹没见着的好东西。这下,倒把蝴蝶花弄懵了,不知所措,直勾勾瞅着老邪。老邪一不作二不休,像招了魔一样,吃了豹子胆,上去搂住蝴蝶花一顿乱啃。“哎?哎?” 蝴蝶花挓挲两手干哎哎,老邪乱啃够了,一尥蹶子甩头就走。蝴蝶花眼里闪着零碎的波光,抿两把脸儿,“呸呸,野猪嘴!我这是咋啦,推磨嗤尿,骚一圈!图稀啥呀,为了个金胡子,哪有个人样啊?” 她转身冲大衣橱没好气地喊:“死出来吧,滚啦!”
通往西街(东兴镇)和黑龙镇的官道,是坑坑洼洼的土道,有着深深的车辙,能错过两辆胶**马车。到夏季连雨天,泥泞得不能通车,人上去也难走,拔不出脚来。天晴晾晒后,路面上的坑洼和大车辙,马车走上去也是蹦蹦达达的难走。上冻下雪后才是这条官道的黄金季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所以,这时的道旁两边的大车店生意红火,人满为患。劫道的蟊贼也随风而动,猖獗起来。今年打春以来,老天爷不眨眼,干打雷不下雨,没正儿八经下两场透雨,地干渴得冒烟儿,官道疙瘩圪丘的,小风一过就刮起不小的暴土。
据老辈人讲,这种年景大多是九龙治水,春旱秋涝。应了那句话,‘龙多靠,龙少涝’。春天里,九条龙大眼儿瞪小眼儿,懒塌塌的晒太阳。夏秋之交,九条龙也懒够了,也靠够了,就会争先恐后的摆尾兴风,阴霾连连,口吐狂澜,霹雳雷霆,大雨瓢泼,一下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倒至江河暴涨,水连天,天连水,大地一片洼泽。
这老话儿有没有准头子,过来人是信的。所以老庄稼把式,在那低洼地上都种上了麦子和黄豆。麦子种在冰上,死在火上,没等到“涝套天”就割了。黄豆怕旱不怕涝,抗水。低洼地的庄稼长的像十八岁的大姑娘,可稀罕人啦!等高岗坡地种的苞米高粱谷子,长的跟侏儒人似的,干干巴巴,矮矮小小,再不下雨就得旱死。
王福这人,很聪明精干也很奸诈狡猾。从他表面来看,行了呼嗤的大咧咧,净扯些鸡毛蒜皮的扔哏扔,可他内心细致如丝,不放一点儿蛛丝马迹。从用兵布阵上就能看出,打伏击是兵家常用的计谋和打法,必须具备一个条件,隐密。王福他深知,这次伏击鬼子,虽然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蒙蔽眼线。但做的再诡秘,没有不透风的墙,鬼子耳目众多,手摇电台各处都有,‘海叶子’满天飞。所以他假戏真唱,真戏假唱,伏中设伏,让鬼子难辨真假。他叫七巧猫到苏苏屯外密林中设伏,伺机而动,大造声势,麻痹鬼子,叫鬼子误认为这就是伏击圈儿。打一阵就撤下来,隐蔽好,待这边枪响后,再杀个回马枪,兜鬼子的后路。另外,他根据地形地貌,把部署作了调整。商会巡察队大多是炮手出身,枪又好枪法又准,能单打独揍,剋鬼子小钢炮最有力。郝忠警备队善于大帮哄,打群架。放在了东侧,打鬼子的头,卡死,防止鬼子撕破包围圈儿。警察烟鬼多,没上过阵,战斗力最差,就裹在胡子的自卫队里随大流。他又从胡子里挑出五十人交给乌鸦嘴,准备骑马冲锋陷阵。大刀会等帮会的百八十人作为预备队,拼杀肉搏时再上。安排停当,他才长长松口气,掏出抹过大烟膏的老炮台纸烟巴哒上。心想,嗯,打不过鬼子,也照量一阵子。撤时,憨达憨接应一‘撕口子’,也不至于‘翻舵’。妈个哨子的,枪一响,背的所谓黑锅不擦自亮,我‘虎头蔓’啥人,随便扯去!
七巧猫在马虎力绺子上,是大当家的左膀右臂,四大梁之一,专搞‘海叶子’。他不仅脑袋瓜子灵活,还会奇谋诈术,骁勇善战。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在绺子上属于见天窗的人。王福派七巧猫独挡一面,七巧猫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暗暗较劲非得露一手,报答大当家的知遇之恩。他率二十多人,骑马一路狂奔,四五里路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苏苏屯外的桦树林。
苏苏屯是个老屯,先有苏苏屯后有黑龙镇。满清倒台子后,赫哲人都搬到混同江津街口去了,屯子里还有三四百户汉族人家,大多是庄户人。七巧猫姥娘家在这个屯子住,对这个屯子环境很是了解。屯子四周是开阔的庄稼地,一揽无余。桦树林从三百多丈远的屯南绕过,官道在屯南边擦过。这样地形非常有利骑马打仗和隐蔽,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迂回空间太大,目标太暴露,容易成为鬼子的靶子。七巧猫皱皱眉头,咋样才能迷惑鬼子,造成大股队伍伏击的假象呢?他绞尽脑汁想出个妙计,把二十多人分成四小队,分别隐蔽在不同位置,轮番穿插出击,速战速决,达到迷惑鬼子目的就撤出战场。七巧猫刚刚分派好,西边官道上尘土飞扬,就见吉林治安军几百人走过来,后面才是鬼子的大部队。
七巧猫认准只打小鬼子不打中国人,先放过吉林治安军,见鬼子进入了伏击圈,高喊一声“冲啊!”一手挥刀一手端枪,首当其冲冲出桦树林。二十多匹战马尤如骤起的狂飙,杀声阵阵,从天而降。行进中的鬼子扭头惊魂,在傻眉愣眼之时,七巧猫马队轮番冲进鬼子队列,舞刀弄枪,如入无人之地。人马双方绞在一起,鬼子的三八大盖成了烧火棍,没有了用武之地。鬼子胸脯开花,脑袋摘瓜,杀得鬼子狼藉一片。鬼子一下炸了锅,鸡飞狗跳,鼠蹿狼嗥,乱成一锅粥。七巧猫的车轮战,弄得鬼子指挥官龟河二郎眼花缭乱,不知对手有多少人马,“牙祭给给” 地乱叫。等前头吉林治安军窝头包抄过来,七巧猫未损一兵一卒,已跳出战场,进入桦树林,穿行在树空与树空之间,向王福靠拢。
七巧猫后身后,响起了连珠炮的爆炸声和鬼子的嗥叫声,桦树林浓烟滚滚,渐渐的火光冲天。
王福听到噼噼叭叭的枪声,知道七巧猫和鬼子交上了火,心里真替七巧猫捏把汗。、刻钟后,枪炮声震动着耳膜,王福知道鬼子反击了。七巧猫他们会咋样呢,会不会高粱米饭全焖喽?嗨,舍不了包子打不了狗,不会的。那小子比猴儿都奸,现在说不定藏在哪偷着乐呢。
王福卧在树下的草棵里,瞅瞅蜷缩身旁的马六子,爬起身子,单腿跪地,手掌卷成喇叭桶,高声喊:
“弟兄们!鬼子来了,隐蔽好,听我枪一响,就狠狠地打,不要给我客气,都手头利落点儿,禁着脑壳儿打。” 王福低头扫下马六子,磕磕搭搭地说:“都精神的,谁要给我装熊耍蛋,咱‘虎头蔓’的枪可不是吃素的,别说我翻眼珠子,宰了他****的。打赢啦,咱回黑龙镇,请弟兄们吃馆子,玩粉子!”
“吃馆子,玩粉子!” 喽罗们响应地叫好。
“兄弟们,小鬼子兵力多于咱们好几倍,今儿个咱们又是孤军奋战,谁也别装孬种,都挺直溜腰杆子,给我狠狠打它****的。民族大英雄罗荣光,在天津卫大沽炮台抗击八国联军时也没等来援军,不也打得洋鬼子屁滚尿流吗?他喊的气吞山河的口号是,‘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咱们喊的口是,打日本,保地盘!”王福又鼓励地喊。
“打日本,保地盘!”
“好,隐蔽!” 王福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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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河二郎骑在高头大洋马上,指挥打巴一阵子,不见还击,气得哇哇乱叫。猪肚子似的脸发青,转而又嘿嘿的自笑。对马下的翻译官说:
“马胡子的不行,情报的准,开路!黑龙镇的干活,米西米西的有,花姑娘的有。”
“马胡子狡滑狡滑的有。太君,马虎大意的不要。”
“嗯,啊哈,友西的不要,日本皇军大大的有,马胡子通通地死了死了地有,马胡子的没了。你担心的不要,放心大胆的开路。”
铄石流金的天气,没有一丝风,日头爷火炭似的烤人,汗刚出毛孔就晒干了,闷得人喘气都燎嗓子。
鬼子满以为马胡子鸭子上锅台就这一下子,所以没了戒心,吊二郎当的。吉林治安军更是懈怠咧塞,咧咧达达,热得解开武装带,敞着怀凉快。有的还蒯哧到林子边上借阴凉,差一点儿碰上埋伏的枪口。
王福一双鹰眼瞪得溜圆,心里像老狼扑兔子似的又紧张又忐忑。他扫视着鬼子队伍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屏住呼吸,等待,等待,等待最好的战机。
树林静得只有不知世事的雀儿嘁嘁喳喳的欢叫,小咬起团地在人头上滚动,瞎蠓趁机贪婪地叮食人血,遥处乱蹦乱跳的各种蚱蜢,在人的脖子上腿腕里蹬歪爬行,痒得人直咬牙,心里都骂八辈祖宗。
王福看见龟河二郎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昂地骑在大洋马上,还洋洋得意地和翻译官扯上几句。王福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中枪,“打!”随喊声枪也响了,龟河二郎帽子穿个洞。枪声爆豆似的响成一片,小钢炮东一头西一哨地“咚……咣”的崩屁豆似的在鬼子人堆或道旁爆炸,崩得鬼子人仰马翻。
龟河二郎万万没想到这噶达还会有如此大的伏击,情报再三说只有一股马胡子,这是咋回事儿?他心里连连叫苦,上当!上当!马胡子的狡猾,设好了圈套让我钻,我的马虎大意,中了埋伏。他推卸责任地发泄咆哮,“巴嘎!情报的撒谎,山田的饭桶,我的上当!”
吉林治安军被郝忠死死地卡在包围圈内,像没头苍蝇似的遥哪乱蹿。傻大个儿和大男孩儿趴在树趟子里,瞅黄乎乎的治安军,不用瞄准就能瞎猫碰死耗子打上一个,弄好了还穿个糖葫芦啥的。把他俩儿乐得合不拢嘴,边打边数数。打了几分钟,治安军全都高粱秆子卧倒了,像曲蛇(蚯蚓)一样蠕蠕蠢动,不断朝林子里边打枪边向林子里靠近。
大男孩儿灵机一动,从武装带上拽下一颗菠萝手雷,在树根上磕了一下,“傻瓜,可脆了,吃吧!” 喊着甩了出去,“咣”炸开了花,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傻大个儿瞅大男孩儿又抢了槽,骂了自个儿一句,“****都赶不上热乎,妈的,瞧我的。” 傻大个拿了个手雷,在枪托上磕了一下,一仰身扔了出去,由于用力过猛,道两侧加在一起也就十来丈宽窄,撇到道那头林子边上,吱吱冒着白烟。郝忠一看,急中生智,身子一跃,飞起一脚,踢出的手雷不偏不歪那个寸,正砸在抬头举枪的一个治安军大兵的头上,“咣”就炸响了。炸出的肉末末骨渣子,像血雨肉星从空中散落,糊在治安军的脸上或脖梗子里,黏糊糊的瘆人。一只炸飞带白骨茬儿的囫囵小腿带脚丫子,“叭”落在一个治安军大兵的眼前,“咤咤”地蹦达,吓得那个大兵瞪突眼珠子“妈呀”地呼站起来,惊魂未定,一颗射来的子弹穿透胸膛,眼珠子吊吊的一命呜呼了,重重地砸在一个治安大兵身上。
双方激烈的枪对枪对射,手雷手榴弹往返交织的穿梭投掷,双方都有伤亡,形成了对峙。
鬼子慌恐地乱作一团,很快趴在地上开始还击,三八大盖和‘碎嘴子’机枪子弹“啾啾”地飞进树林,打在树干上钻得树木直冒烟,压得王福的自卫队抬不起头。
王福朝身旁的喽罗一挥手,“乌鸦嘴,快!” 那个喽罗猫腰向后跑去,转眼功夫迅雷不及掩耳,从林子斜刺里杀出一队马队,马踏猪肉半子似的嘎嘎瞧响,道旁壕沟土岗上架着的几挺‘碎嘴子’立马哑巴了,射手只剩下半个脑瓜瓢,脑浆带血“咕咕”往外冒。马队一扫一过,进了对面的林子里,官道上就是一溜的涎流水一样的血色。还没等鬼子醒过腔,马队又从对面林子不同位置穿出来,又是一蹚一过,‘死倒’横七竖八,践踏踩伤,削掉胳膊腿的,支支巴巴挣扎起来,都成了林子里射出子弹的枪靶子了。鬼子的嚣张气焰,让王福的出奇不意,打得灰秃噜。
龟河二郎气得哇哇暴跳,呜拉嚎疯地吼叫,“小钢炮!小钢炮!开炮!开炮!”
“啾……咣”一排炮弹呼啸着在林子里爆炸,大碗口粗的桦树拦腰炸断。几发炮弹落在伏击圈里,炸死了十几个喽罗。还有几炮打中了自卫队的两门小钢炮,四个炮手当场炸飞了,小钢炮也飞上了天。
商会巡察队,彪九押货船走后,由外号叫楞头青的和草爬子代管。楞头青此人枪有准头子,脑袋也不糠,就是干啥事儿毛手毛脚。王福派他剋鬼子小钢炮,满打满搂应承下来。他就带着巡察队几十多人,赶到包围圈外一里多地的林子里丘岗下隐蔽起来。谁承想一打起来,鬼子的十多门小钢炮,正架在官道上的丘岗后面,和巡察队遥遥相望。巡察队的人能看见鬼子,鬼子看不见巡察队的人,又正好在巡察队的射程之内。楞头青乐了,夸耀地和团丁们打着手势。可又一瞅,裤兜放屁出了岔头。鬼子怕有人偷袭小钢炮阵地,配备了二十多人和两挺歪把子机枪作掩护,机枪口正对着巡察队的位置。楞头青这下傻了,剋小钢炮,鬼子机枪肯定突突。先打掩护的鬼子,小钢炮的鬼子能眼瞅着吗?同时开火,又怕两股鬼子同时对付他。正在他犹犹豫豫,拿不定主见的时候,鬼子开炮了,射出第一排炮弹。楞头青急得冒了汗,“西边十五个人剋小钢炮,剩下的阻击鬼子。” 剋钢炮的枪响了,鬼子的枪也响了,两挺机枪扫得矮臻棵子像剃了光头。鬼子哑了两门炮,指挥放炮的鬼子官栽咧个大跟头,又浑身是血的支巴起来,小旗一挥,第二排炮弹又打出去了。巡察队让鬼子机枪压的抬不起头,只有挨打的份。楞头青仗着枪法准,一贯心高气傲,哪受过这窝囊气。他出溜褪下坡,捅捅草爬子和几个团丁的脚,示意他们绕到鬼子钢炮阵地后面去。草爬子带几个团丁去了。他又拨拉两团丁,跟他绕过丘岗,凑到和鬼子机枪斜对个,扣动了扳机,鬼子机枪手应声倒下,引来一排三八大盖子弹。丘岗上的团丁,抓住战机,开枪压住了鬼子。剋小钢炮的草爬子和几个团丁也得了手,打哑了几门钢炮。
鬼子人多势众,连续向林子里进行反扑,撕开了几个口子,把自卫队像切血肠似的截成几段,在林里林外刺刀对马刀,展开厮杀。这下子,自卫队被动了,首尾不能相顾。王福眼珠子一转溜,命令大刀会等帮会丁勇们上,发挥大刀片的特长。又让喽罗通知乌鸦嘴,把大洼里的马匹调过来,准备以马队冲杀快速的拿手好戏对付小鬼子。
这时,七巧猫抓住时机,出奇制胜。从鬼子小钢炮阵地后杀出,和楞头青合二为一。一会儿功夫,就把鬼子小钢炮阵地荡平,然后杀向伏击圈。
乌鸦嘴接到王福的指令,速派喽罗去大洼调马匹,自个儿率马队冲出树林,杀上官道,吸引鬼子,掩护王福众人撤下战场,乘骑再战。
龟河二郎堆缩在壕沟里,瞅着混乱的战场,再滑腾的脑瓜子也无计可施,他的指挥完全失控。龟河二郎熟读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背的滚瓜烂熟,可今儿个的仗,突如其来,就像走黑路冷不丁掉进窨井一样。他脑子被整得晕晕糊糊,完全搅成了襁子,没有缝儿。**百人像蛇一样盘在一起,绞在三四里地狭长的官道两侧,短兵相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他苦思苦想,千丝万缕得捋出个头,陷入泥潭得想法如何拔脚。他终于想出个妙计,撒!骄兵必败。嘿嘿,友西!他让翻译官叫过犬毛少佐,耳语几句。犬毛少佐扛着挂有太阳旗的三八大盖,骑上龟河二郎的大洋马,“哇拉哇拉”吼叫着往西面跑去,鬼子见了,“哗”的像决堤的洪水向西撤下去。望风而逃的鬼子,个个都恨爹妈少给他们长了两条腿。吉林治安军见鬼子甩下他们猱了,也无心恋战,护着屁股,且战且退。
七巧猫,乌鸦嘴,郝忠和楞头青,兵和一处,将打一家,追杀溃逃之敌,又捡着洋落。
官道旁,一棵炸成半截的楸子树干下,王福一只脚跐在炸落掉在地下的半截树杈,胳膊拐拄在大腿上,手端着下巴颏,眼睛眯成一条缝,咧着嘴叉子,看着狼狈后退的鬼子和治安军,明显露着得意忘形的神色,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七巧猫追杀一阵子,觉得事情蹊跷。鬼子人多,都快要抢了上风头,为何突然逃跑了呢?这里有猫腻!我得劝说王福,不要趁热打铁,防止中计上当。想到这儿,他折回马头,寻找到王福,下马说:
“大当家的,鬼子真的兵败撤退吗,还是另有阴谋?咱是追,还是见好就收?”
“鬼子属王八头的,见硬就回!碰着砬子了,不跑还准备等包肉馅呀?”
“兵不厌诈,龟河二郎是只老狐狸,我看其中有诈,别中了回马枪,还是见好就收,打马回坎子为上上策。”
“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穷打落水狗,你懂不懂?”
“大当家的,鬼子并末被打得落花流水,还瞅不出落水狗的迹象。再说了,穷寇末追,骄兵必败,这是兵家大忌。从整队伍,守株待兔,决一死战。大当家的,咱要往头上泼点凉水啦!”
郝忠率警备队剩下的二十多人,从东边追杀过来,站下脚说:“大当家的,这仗打的过瘾,扬眉吐气!没咋的,鬼子就尿裤子了,丁不住壳了,快追呀?追掉裤子打屁股,大当家的,我上去了啊!”
“好,郝队长。你这楔子削的好,鬼子没向黑龙镇挪动半步,你立了头功!”
马六子狼狈不堪地从臻棵子底下爬出来,对王福说:
“都蹽它娘个腿的啦,还追个屁呀?回黑龙镇吃庆功宴得了,别逞能耍章程了?出头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哎我说大当家的,抠后门沟的事儿,还不抠急眼喽?兔子急了也咬人,给咱再来个兔子蹬鹰,扫裆腿啥的,这编好的篓不坏在口上了吗?撤吧啊!”
“撤得起吗?叫鬼子咬着尾巴打呀?你马六子还他妈警察署长呢,你啥毛变的知道不?****!瞅你才刚那熊样,枪一响就成了缩头乌龟,都不如咱裤裆里那玩意儿?你再睁大眼睛瞅瞅,你那帮狗子干啥呢,翻尸捡上洋落了,丢姥姥家人不?我看你呀,一头撞在大树上,撞死得了?还舌头卷鼻子,装上大象[相] 了呢?去,别充大瓣蒜了,咬草根眯着不算你淘气?七巧猫,咱快刀切豆腐,三下五去二,‘清水混煮’鬼子!”
王福唾沫星子横飞,怒不可遏地训斥马六子,骂得马六子骨头都散架子了。王福求功心切,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下定决心,全歼鬼子。
成群坐骑窜着树空儿过来了,喽罗们纷纷上马。王福一声令下,喽罗们大声呐喊,穿过林子,杀向官道,开始追杀。
龟河二郎撤到丘岗后,向犬毛少佐高举双手,做个合掌,然后往两边一劈的手势。犬毛少佐照葫芦画瓢,鬼子刷地从中间劈缝儿,梳了个大分头,快速隐进树林里。
吉林治安军晕头转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过高丘岗继续往前撤去。龟河二郎躲在官道旁的树林臻棵子里,阴阳怪调地“嘿嘿”,没有阻拦惊恐万状溃逃的治安军。他是使用障眼法,有意让治安军作诱饵,逗嘘马胡子上钩,达到调虎离山,落入圈套的目的。龟河二郎采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逆向思维,给对方一个假象,造成判断失误,产生错觉,消除疑虑。然后,暗怀孕甲,设下埋伏,扭转战机,转危为安,转败为胜。这点不仅是王福,就常人来想,龟河二郎万万不会再使用别人的招术来对付自个儿。使用这招,没有点儿胆量和渊识的人,是不敢使出这下策的。一旦被对方识破,后果不堪设想。关键龟河二郎抓住了胜利者的心态,冲动,求功心切,倒至麻痹大意,放松警惕,才使他有机可乘,大功告成。
乌鸦嘴等一路穷追不舍,撵着治安军的屁股打,就像进了西瓜地,横冲直撞,刀削枪崩,杀红了眼。
王福率众喽罗们一哄声往西追杀过去。他心里的必胜火团越烧越旺,一张嘴就会喷出万丈火焰。他骑在枣红马上,显得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挥舞马刀冲在前头。刚到丘岗下,一声枪响,栽于马下。同时枪声大作,马队顿时乱作一团。林子里的鬼子疯狂地扫射,把战场变成了屠宰场,马匹受伤人中弹,倒下的马匹撞倒四下乱窜的受惊马匹,马与马相互碰撞,相互践踏,血肉飞溅,惨不忍睹。
七巧猫劝不住心骄气傲的王福,晃晃头,叹口气。心里暗暗留个小心眼儿,偷偷留下十个喽罗,除监视马六子这帮‘刺窑 [警察] ’临阵脱逃。另外是防备万一发生不测,好接应大当家脱离险境。同时他让一个喽罗速去找憨达憨前来掩护‘撕口子’。上马后,七巧猫紧随王福马前马后,不离左右。猞猁眼左顾右盼,扑捉官道两侧林子里的风吹草动。高耸的白桦树疏密相间,低矮的臻棵子被茂盛的蒿草封得严严实实。在飞跑的马上,离远望去,白花花绿洼洼一片。晒蔫巴的叶子,搭拉腰的蒿草,无精打采,纹丝不动,更显得密不透风。眼见到了丘岗,突然,七巧猫发现,离他两丈多远,臻棵叶子抖动几下,几支枪口对准王福。七巧猫像敏捷的猞猁般,飞速来个燕子展翅,老鹰扑食,一梭子扫向蒿子里的同时,枪响血溅,他扑空从马上拽下王福跩在地上。七巧猫右臂‘沾管’,鲜血直流。王福未损毫毛。
王福瞅着受伤的七巧猫,悔青的肠子全挂在脸上,捶胸击腿,懊丧地仰天长叹,“不听君言,吃亏眼前呐!”七巧猫伏在地上,“大当家的,敲掉北面那挺‘碎嘴子’!” 王福顺着七巧猫手指的方向一瞅,七窍生烟,六神贯顶。犬毛少佐把一挺‘碎嘴子’,架在一个手足着地的鬼子背上,正呲牙咧嘴,吊一眼闭一眼,疯狂地向自个儿弟兄们扫射,“妈个巴子的,龟孙子,我送你回老窝。” 王福骂着趴在一匹死马肚子上,“叭叭”打出两枪。一枪打在当枪托鬼子的脑袋瓜上,顿时红鲜鲜的开了花,就地窝老了。一枪打在向前一碓搭的犬毛少佐肩上。这小子没有意识到,当枪托的鬼子趴窝和自个儿受伤,还一个劲突突,打得道旁土坎子的土灰飞扬四溅。
“大当家的,‘滑’呀!”
“哎,‘滑!’”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枣红马和白缎马快速寻觅过来。几个喽罗靠拢过来,猛烈扫射,压住鬼子不敢抬头。王福和七巧猫翻身上马,奔丘岗跑去。到了岗上,王福立于马上高喊:
“崽子们!‘滑’!‘滑’!”
喽啰有听见有没听见的,草随风动,冒着枪林弹雨杀出一条血路,越过丘岗钻进白桦林。
乌鸦嘴听他后背枪响,站在马镫上往前边远处一望,叫苦不迭。黄糊糊全是吉林治安军,不见了黄乎乎的日本鬼子。上当,中了鬼子奸计。螳螂扑食,黄雀在后啊!金壳脱壳,背后设伏,大当家休矣!乌鸦嘴挺直脖子喊:
“快‘滑’!救大当家去。”
郝忠和楞头青听到他们的后背枪响一片,不明事理,也随帮唱影,跟着乌鸦嘴往回跑。
乌鸦嘴的大青骡子四蹄生风,放了箭儿。眼见喽罗们,七零八落地‘穿’进桦树林。
黄乎乎的鬼子越过丘岗,追了上来。
乌鸦嘴心说不好,大当家‘游’了。他猛拽马缰绳勒住马,朝迎上来的喽罗连比划带喊叫,
“‘滑’!”
妈呀咋回事儿,哪来的鬼子?江上那伙儿鬼子打上岸来救援了吗?完了,黑龙镇完了!爹死娘嫁人,先保命再说。上哪噶达去呀?嗨,随大流吧!
后面治安军追着屁股放冷枪,前边有鬼子堵截,这腹背受敌,我浑身是铁能碾几颗钉啊!郝忠想到这儿,招呼楞头青和草爬子,一挥手钻进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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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哈,我龟河没看错人,崔武君果然是个有骨气的中国人,我大大的欣赏,大大的敬佩!软骨头的不好,南宋秦桧坏啦坏啦的有,岳飞大英雄的干活。友西,大大的好!镇长你必须的干活,大日本皇军不喜欢奸臣,忠臣大大的好!中国人,黄鼠狼生豆促子,一辈不如一辈。像崔武君这样铮铮铁骨,难得!你的忠心,可佳可贺!家破国亡,有点志气的人都会这样的。我的理解。我的告辞,崔武君你要三思,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意孤行,傻瓜的干活!山田少佐,崔武君伤的不轻,你的送医院的干活。皇军军医医术高明的有,崔武君有啥好歹,我的拿你试问?嗯,开路!哈哈,友西!”
龟河二郎说完,心满意足地走出崔武家门,爬上大洋马,走出胡同,上了东西大街,以征服者的口吻对山田故弄玄虚地说:“烈马是驯出来的。中国有句俗话,淘小子出好汉。崔武心高气盛,撞南墙的主。好铁匠最愿打硬钢,好猎手最愿擒猛兽,我的愿啃硬骨头。大凡硬气霸道的人,吃软不吃硬,软磨硬泡,扎他的软肋,施点小恩小惠,再小小的拉个小口,撒上点盐沫,施点压,没有不就范的。”
“龟河二郎大佐,崔武可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雕刻的石人,软硬不吃。他不赌不嫖,不抽不喝,不贪钱财,像净了六根似的,五毒不沾呐啊?” 山田为难地说。
“龟河太君,那是啊,他再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硬挺!依我看呀,你别看他冷面冷脸的,可懂情重义了,讲究交情,也属绿林那伙儿的。他和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吉德吉老大最好,何不擭这一刀……啊,动动手脚,崔武不乖乖的那啥?要不行,我邓猴子当猴儿爬!” 邓猴子献计说。
山田大受启发,忙补充说:
“吉老大可是黑龙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相扑级大人物,神出鬼没的。他和崔武一样,反日最积极,支持马胡子起屁闹事,出钱出粮,还亲自当了民团团总。拿他试刀,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既征服了崔武,又杀了吉老大威风,断了商会会长殷明喜的臂膀,省得和咱作对,留下后患。”
“哪呢?诸葛亮七擒孟获不杀,为何?蒸粘豆包蒸的是皮,不行!蒸白玉翡翠豆腐肉馅丸子蒸的是心,攻心!攻心!你懂不?只有心悦诚服了,才能乖乖当顺民。为求一官伤一商,得不偿失。官商是我们四梁八柱顶顶重要的。抓住官就能统治这的天下。抓住商就能蚕死丝方尽。我们就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源,大东亚共荣圈才能有望实现。猫玩耗子,是玩死了再吃。咱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天下无敌的皇军,谁不都在咱股掌之中,孙悟空七十二变化,一个斤斗十万八千里,也没能跳出如来佛手心。哈哈……你的鼠目寸光,放长线钓大鱼,咱有多得是的时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熬鹰要慢功夫,咕嘟咕嘟的……啊?崔武的治病,马上送咱刚征用的仁和医院,监视起来。再让两个日本下女陪侍他,拍些照片,报纸再那么一登,哈哈……只要崔武住进咱们的医院,外界会咋看咋说?咱们再这么一火上浇油,他崔武就是长一百八十张嘴,也有口难辩呐!如果还死咬粑粑橛子不放,执迷不悟……哼!那就由不得他了,先拿他那损嘴老婆开刀,杀鸡给猴看,他还能硬到哪去?他那姐夫,唐桑,医院的探视,也是一步妙棋呀!” 龟河二郎夸夸其谈,充斥着阴险、毒辣、残忍,和不择手段。
“龟河太君真是高瞻远睹,高屋建瓴啊!不愧为博识见广的中国通,我这个中国人都自愧不如,提提鞋都撵不上趟?” 邓猴子说着恭维话,不失时机地拍马屁。
“邓桑,大大的会说话,山田君推荐你的,商会副会长的干活,油水大大的。镇长,草民的牌位,会说话的木偶,双簧的干活,鹦鹉学舌,一切皇军说了算,你的明白?” 龟河大佐封官许愿,拉拢邓猴子。
“多谢龟河太君栽培!多谢山田太君美言!你们就是我邓子森再生父母,我一定鞍前马后跟随二位太君,尽心尽力效忠天皇陛下。如有二心,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尿尿憋死,拉屎胀死,骑马摔死,出门车压死,睡娘们得下马风抽死,……”邓猴子发狠的起毒誓,以表对皇军的忠心。
“好了好了,只要你死心踏地为皇军出力,皇军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和马六子连襟?”
龟河打住邓猴子的话,明知故问,揭邓猴子伤疤,挑拨是非,为己所用。邓猴子有苦难言,不知龟河啥意思,是戏弄自个儿,还是真话实说,一时语塞,愣在马上。
山田阴邪歪拉地说:
“比连襟还近,是一眼儿连襟。”
“哦,一眼儿连襟?亲上加亲啦!友西,大大的好!中国裙带关系的厉害,是亲三分向嘛!邓桑,马六子已是皇军的阶下囚,看在你的一眼儿连襟的关系上,我过往不咎,只要效忠皇军,我的不杀他。你的劝说,他的警务署署长的干活。那些警员,通通的官复原职,换上满洲国警服。邓桑,你的面子够大吧,我的给!”
龟河装着不懂,拿不是当理说,这不埋汰人吗?不疼不痒的,给邓猴子来个窝心脚。都说小鬼子阴损,这才搭头,往后还不知会咋揣咕你呢?整吧,咋样不是活着呢?整得邓猴子憋气又窝火,只得点头称是。
“龟河大佐,你也该歇歇了。杉木一郎在美枝子汤浴准备了夜宴,为你庆功洗尘。邓桑,你回家,太太的干活。” 山田说。
“友西!开路!” 龟河高兴地应允。
大街小巷,天不亮叫卖浆子果子、锅勺儿、大豆腐的吆喝声没了。庄户人的起早习惯也打破常规,灶不生火,烟囱不见烟。灶王爷哀叹,要失业啦!
爷们趴在被窝里叼着旱烟袋吧嗒得口干舌噪,嘴里发苦,烙着凉炕头子也不肯起来。娘们搂着吃奶孩子,信任儿让孩子焐着干瘪没有汤水的奶头子,哄着别哭。大点儿的孩子光着屁股,蒙着被,偷偷摸摸,相互扯着******嬉闹。屋外的院子里,鸡刨土狗跳墙,牛顶柱子马啃槽,壳郎拱圈母猪爬墙,一派人静谧畜禽闹的不和谐景象。
隐蔽在云山云海里的日头,吝啬地渗漏出些光亮,灰的暗淡,给人一种郁郁闷闷的低沉感觉。
老叫花子算是今儿个最勤快的人,挑着日头,饿着肚子,起了个“大早”。他牵着睡眼惺惺挂着一眼眵目糊的小孙子,拄着打狗棍,挎着破柳条篮子,走在空旷旷的南北大道东二道街市上。他开始怀疑自个儿,昨个儿没吃饱今早饿的早,咋吵吵闹闹的二道街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呢?他来到李记浆果铺,吃惯了嘴儿跑惯了腿儿,这是他吃早饭的地场。站在门口,瞅瞅鸦雀无声的门,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听动静,又把老花眼凑近破损的窟窿里瞅了瞅,哎今儿咋啦,屋里黑咕窿咚的,老李死了?没见谁出殡呐?昨早还好好的。这人呐可是没场说去,说瘪咕就瘪咕。那老赵寡妇,多好的人,说没不就没了?那咬粑粑橛子死犟死犟的刘倔驴,还愣说我和她有一腿,就她那干巴样儿,不埋汰我呢吗?就想捅尿窝窝,他眼馋还往咱好人身上赖?妈妈的,我苦熬苦修容易吗?成天搂斗枕睡觉,像个出家人,化缘绝欲的,图个啥,还不是为了修行成正果,下辈子脱生个好人家,有吃有穿吗?像这辈子都对不起咱爹妈给的肠肚,哪装过啥像样的玩意儿了?李火匠心肠好,咱还能喝点热乎浆子,吃点酥脆香甜的果子。这下完了,他咋死了呢?嗨嗨,上孙二娘家的小馆子碰碰运气吧!她是寡妇不假,咱可从来没有那邪念,刘倔驴你可不要瞎想,咱就是去要口吃的,给了就走。寡妇门前尽是非,咱可不给她身上抹大鼻涕,那多对不起咱的心呐!德增盛商号吉大少爷说要给我几袋粮食,省得‘赶脚’了。我说可不要,出家人不能贪人家钱财,不‘赶脚’不成了育肥的壳郎(劁过的公猪),尽吃现成的了吗? 不成不成,还是‘赶脚’的好,要啥吃啥,要不着算倒霉,老天爷能饿死瞎家雀?哎呀,不对劲呀,这东西大街咋多了这老些树桩子了,黄的,黄的。以前可没有,换常多些黑桩子,那是黑警狗子,瞎汪汪,尽捏软柿子,我屁股可没少挨那大皮鞋头子踢?有一回,在翠花楼,我多瞅几眼那些姐儿们,黑警狗子拿那烧火棍没把腰给打折了?妈的,那些姐儿们是你妈呀?哼,没好东西,见**就跪下叫爹的首。这黄的是啥呀,我得瞅瞅?“巴嘎!”啊?阿爸、阿爹、阿大、阿玛、阿布,这“巴嘎”是哪噶达人说的鬼话呀?鬼、鬼子!啊,昨晚傍黑儿,是听见了一顿炒枪炮的声响,这人不沁人嗑是“巴嘎”呀?前些日子,都嚷嚷阴曹地府叫醉酒的雷公劈掉一大块房茬儿,跑出一帮东洋小鬼祸害人!哎呀,到这来了。我说咋的人都没敢出来呢?哦,我想起来了,昨儿擦黑放那炮仗才响呢,我去老财主徐老八家要饭,正赶上一家人围坐桌子旁吃晚饭,好家伙,大小老少**口人,我刚拿着给的饽饽走开不远,那炮仗“嗖”地就落在摆满嚼裹的桌子上了,炸了!一家**口人,一个没落,都炸成肉酱了。这小鬼太邪性,还骚性,跟驴马牛牲口一样。我往回走到北六道街时,正赶上五六个小鬼子搜查,亏着小孙子眼睛尖,躲在茅草垛后了,要躲在茅草垛前,也得被扒光衣裳给当娘们日喽!那可是****,黑警狗子要抓的。那前院两个老跑腿子,把邻居八岁小小给捅了,不蹲笆篱子了。不知黑警狗子抓人,抓不抓鬼呀?你瞅,“花姑娘花姑娘的”,扒巴扒巴,摁在草垛上了,多白瞎了呀?妈呀,这不牲口吗,一帮狗捂支一个,算啥呀?不看不看,别破了我的童子身子?“不能这样,我是邓猴子儿媳妇!”哎呀我的妈呀,是邓猴子的儿媳妇呀!“我、我是来接我家爷们瞎眼完的。他是你们的人,你们不能祸害我?王八蛋!疯狗!” 呀呀,她公公作孽,儿子作妖,儿媳妇遭受一群狗起秧子,报应啊!刘大麻子你抠门儿,搁黄豆磕一脸的麻坑,你姑娘麻妞叫鬼子祸害了,你还驱驱狗咬我不了?不行!砸锅归砸锅,打碗归打碗,萝卜土豆不能一样数,鬼子欺负咱这噶达娘们,这不是埋汰咱这噶达没老爷们了吗?我叫你撅达腚盘子,打狗棍就是打屁股的。“狗剩儿快跑!”“叭叭!”。****的,小鞭儿挺响啊!啊,想起来了。昨下晚黑,阎王爷挡住了小鬼,连那锥眼子的枪子儿,都瞎了眼。看来我还没修行到时候,欠火候,人家阎王爷不要我?我咋能死呢,狗剩儿还像没睁眼的小狗崽儿,离不开我?文静师太说我孽缘末了,还得修炼。哦,这不是孙二娘的小馆子吗,咋也关门上锁了呢?是嫁人啦?白守这些年空房了,苦熬甘修的,还不知便宜了哪条癞皮狗了,白瞎这人喽!
老叫花子魔魔怔怔的没了幻觉,惊醒了,倒更糊涂了。
啊?崔镇长!他不挨枪子了吗?嗬,够神气的呀!躺卧在大马车上,够舒服的,比咱那狗窝强多了。乖乖,一边一个漂亮小娘们陪着。啊哦,那不是啥澡堂子的百惠子吗?瞅那脸搽巴的,像个吊死鬼,尽糟烬白面了,烙张薄油饼吃多好啊!瞅那小嘴儿,咋像刚吃过死孩子似的,红哧拉鲜的。哟哟,那个是啥人了,我打哪见过,跟咱一样,后面也背个要饭兜子。啊呀!日本街儿嘛,日本小娘们!穿个木头呱打板子,紧倒哧脚儿不走道,可懂礼貌,见咱大老远就回避,好像妃子见皇帝似的,胆胆怯怯的。扯那干啥,咱还嫌乎你身上那股刺鼻香味呢,一闻就伤风打喷嚏!咦,这不是昨下晚黑儿咱打屁股那几个小鬼子吗?当完山牲口,这又人五人六的啦?“呱呱”走路动静,跟昨晚茅草垛听到的差不多啊!牲口嘛,能变化哪去?骑大洋马这人好面熟啊,原先穿的不是黄鼠狼这张皮,是灰秃噜耗子皮。哼,狼不有披羊皮的吗?对呀!狼是随四季变化毛色的。再变,披上人皮,也是披着人皮的狼!马再换辔头,也是牲口。这犊子还踢过我呢?当过日本铺子的伙计,叫山田啥了的。你瞅那撮儿毛长的,人哪有鼻沟长那玩意儿的,我可没见过?听老邪讲,娘们胯裆就长这种毛。奶奶的,摇身一变,屎壳郎戴花,臭美上了。喂哟,狼群后面还跟着一条瘸狗,这不邓猴子吗?咱最知根知底了。黄豆促子也挎上王八盒子了,他家祖坟算冒邪活气喽!有这么个变种的玩意儿,先人是哭是笑呢?不说别的,就眼目前儿,就够臊死人的了?他马下这几头牲口,昨晚还祸害他儿媳了呢。这帮套拉的,他这当公爹的也不气也不恼,还腆个老脸当上跟屁星了呢?嗨,人要活到这份上,还不如咱一个‘赶脚’的呢,贼不够人揍!待麻妞生出个日本杂种,他邓猴子照样当爷爷哈?呀,可捡个大王八便宜,还不当祖宗供上。乌龟下的蛋,代代是王八。马车咋拐进济世堂(仁和)医院了呢?啊,那牌匾上的字咋换了两个,念啥呀?这是,日本鬼子给崔镇长看伤治病?这人嘴呀就是两扇皮,鬼子没来前,崔镇长多好个人呀,呱呱叫得多响啊?可末了,闹了半天他们是一伙儿的。装的太像了,跟真的是的。人心隔肚皮,上哪瞅去?历来当官的,没好东西。阴一套,阳一套,属墙头草,哪边风硬,随哪边,净拿咱穷光蛋当二傻子!这还没等母狗撬屁股呢狗獠子先抻出来了,狗性玩意儿!呸呸!猪狗不如,驴揍的。
哎?这大街上,咋死沉沉阴森森地呢,屁大人儿没有?馆子都没开,抹不上油嘴了,还是到小门小户要口窝窝头吃吧!该死的鬼子,连‘赶脚’的饭碗儿都抢,不得好死!
“狗剩儿,走吧!天变了,爷爷再不吹牛了,肉都让狗叼去了?” 老花子舔着干裂的嘴皮子,咽下苦涩的唾沫,惋惜而又愁怅地对小孙子说。
又一夕鬯歌:“咿呼哎呀,呀呼嗨, 天灰灰,地茫茫,我家来了吵夜狼,孩子哇哇直叫娘。哪个咿呼哎哟,天昏昏,地暗暗,篱笆栏外是城墙,不见牛来不见羊。哪个还呼哎哟,天浑浑,地糟糟,要饭老翁没了粮,扎脖杆细把福享……”
日头爷蒙羞了脸,把几块仅有的薄云糊在脸上,不情愿地爬高了许多。
商铺不下轧板,买卖家罢市了!
国高校园里,小学操场上,空空荡荡,先生、学生罢课了!
翠花楼美人寨等瓦子挂牌,罢笑了!
江沿儿码头,一片宁静,船员脚行,罢工了!
城墙外田地里,不见一个人影,庄户人不下地,罢田了!
江面上,没有一艘渔船,打鱼的不打鱼,罢打了!
你问,咋这么齐刷?没人知道。谁捅咕的吧,瞎扯!你看见了?没有!人呐天生就有个排它性,你看冷不丁来个生人,大伙儿不搭理那是轻的,拿眼睛剜嗤几眼那还算礼貌的呢。更有甚者,你干嘛的。上俺这圈儿内掺乎啥呀,你哪来的。大拉呼嗤的,去去,一边呆着去!那几个月小孩儿,比大人都邪唬,一见生人准哇哇哭。我不认待你,长的狗样,我烦你,还凑乎啥呀?哎哟,不吓唬你不行了,呜哇呜哇,你滚你滚!这世上发生的事儿也差不离,中国人有个美德,老守田原。我不招你,你也别惹我,咱井水不犯河水,自扫门前雪。要不谁修那么长的城墙啊,这是我的地界,你在你那边,我在我这边,不行过界。上行下效啊,都画地为牢。千百年来,传承下来,不管穷富,你砌砖墙,咱弄几根棍棍儿屋前屋后插上,这圈儿里是我的,圈儿外你谁愿咋祸害就咋祸害,与我无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这商家最小垫了,处事儿也没离开这个谱儿。都抻个脖儿,趴门缝儿往外看,你不开门我也不开,枪打出头鸟,小鬼子啥揍性咱只听说过没见过,你看德增盛和殷家皮货行都没下板儿,咱扯这个,你豁出死咱豁不出埋了?就这么靠上了,靠出来个罢市的名堂。学生更是了,大人都不敢出门,能让小孩子出门送死啊?大人活动也有个范围,爷们在院里框框内,刚往杖子外探探个头,娘们就脚跐门坎子嘿呼上了。喂,抖瑟啥呀,找死呢你?就寻相好的也不差这一会儿啊?东北爷们哪是怕老婆的‘妻管严’呐?嗯哪,咋呼啥呀破老娘们家家的。就你嗓门高,显你会嗤呀?让你败家玩意儿抹锅底儿灰咋还没抹呢,那帮******可不是物了?你昨晚没听前院遭鬼子了,娘仨嗥叫造半宿,老二哥也给抓走了。嗯哪,你怕,咱比你更怕,这心一直突突个不停。
黑龙镇的人们,以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恐惧心态,自发而又消极地进行对抗。又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回避心理,对鬼子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行为忍让和无奈。
沉默,磐石般的沉默。对于无奈,沉默是反抗的最好武器。一位哲人说过,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暴发。
一潭清水,肮脏的魔爪伸了进来,洗涮着人的血。鬼子害怕沉默,见不得沉默,沉默使鬼子胆寒心颤。鬼子动手了。
一计软磨硬泡,离间的埋汰人,把崔武装进了污浊浑水的泡菜罐子里,侵蚀灵魂的换胎。
杀鸡给猴看的苦肉计,震动着买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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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焰焰的晌午,金鸡脖儿咧着个怀,露着一根一根的肋骨,用脚踹着老转轴子的家门。
“开门!开门!奉皇军之命,搜查。”
一个老伙计战战惊惊的打开门,金鸡脖儿一个通天炮,把老伙计鼻子削出了血,“你们干啥,咋上来就打人?” 老伙计捂着拉拉淌血的鼻子质问道。“去你妈姥姥屎的,还敢质问老子,侦缉队的。你再嚷嚷,叫你尝尝二踢脚,老不死的。” 后边如狼似虎的鸡腚尖,骂咧地照着老伙计肚子上就是一脚,立马踹到墙旮旯里。
金鸡脖儿带人就往堂屋闯,一见没人,就进了东厢房。
小转轴子热得蛤蟆大哈嘴地全脱光了,肚囊上盖条大毛巾,正眯愣呢。他老婆小云也热得只穿个花绸肚兜和花绸短裤,仰巍在炕梢儿,听齐拉窟咚脚步声,忙爬起来,对这些不速之客,傻眼地尖叫。小转轴子“噔”地坐起来:“你们谁呀?”
金鸡脖儿穿个大皮鞋头子的脚,蹬着炕沿儿,一手支着王八盒子:“妈的,谁?我是你爷爷,带走!”
上来几个狗腿子就来拽扯小转轴子,小云操起笤帚,跨过炕桌,就劈头盖脸朝狗腿子们头上打去。金鸡脖儿朝天棚放了一枪,吓得小云愣住了神。
“妈妈的,挺大老娘们也不嫌乎砢碜,破马张飞的。” 说着,就动手动脚摸了小云一把,“够肥够嫩的。你要叫我睡了,你爷们我可以不抓,咋样?小娘们,我还就没尝过黄县娘们啥味呢,嘻嘻……”
小转轴子一身肥肉都气得直得瑟了,照着拽着他的狗腿子胯裆就是一脚,踹得那小子嗷地一声滚在地上。
“你妈腿的,你们凭啥抓俺?狗仗人势的王八蛋,老子今儿个和你们拼了!”
金鸡脖儿嘶声力竭地喊:
“都是些贱骨头,给我打!往死里打!”
狗腿子们一哄而上,摁住小转轴子一顿拳打脚踢。小转轴子一会儿就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小云死命护着小转轴子,被金鸡脖儿拽着头发扯下地,拿脚“咣咣”踢着前胸,踢得小云“娘哟娘哟”可地打滚。金鸡脖儿还狠命地踢彩云的下部,花绸短裤汪汪地往外渗血,昏厥过去。
“带走!”
小转轴子光出溜系个大毛巾,被五花大绑带出屋子。
老转轴子穿一身白府绸便服,愁眉不展地坐在南花园里的树荫下喝着茶,老伴哄着孙子和孙女们伺弄着花草。老转轴子听着前院吵吵嚷嚷,越听越觉不对味,嚎叫谩骂声音越来越高。老转轴子预感事情不好,霍地从藤椅上跳起来,拖着一身肥肉,大一步小一步跑向前院。
“爷爷,爷爷!跑啥呀,小心点儿?” 大孙女叮嘱着爷爷,又说:“奶奶,前院好像打起来啦,咱快看看去吧!”
大孙子拽着奶奶袖子说:
“奶奶,快去看看!娘再叫,还有人再骂呢。”
老转轴子老伴捶着骨瘦如柴的前胸,咳嗽地喘着粗气,“这个不省心的两个孽杖,成天到晚吵个没完没了,这又动上手了,死鬼!”
“奶奶,不像?爷爷也哀嚎上啦,我们去看看。”
大孙女一招手,小尕子们撒腿就跑。
老转轴子跪着抱住金鸡脖儿的一条大腿,老泪纵流,苦苦地哀求:
“金爷!放了俺儿子吧!你要啥都行,俺有钱。你是要大洋还是金条,俺都给。求求你金爷,啊?金爷!”
“去你妈的,皇军要的是你儿子的命。谁让你们晒皇军的台,敢罢市,胆肥了?滚!”
金鸡脖儿可不是拿鸡毛当令箭,他确实是想在太君面前显摆显摆。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三脚是独雷炮,最难踢。山田当着龟河二郎大佐面,任命他为黑龙镇侦缉队队长。他又仗着胆腆着脸,推荐他患难哥们鸡腚尖当了他的副手。他心里明白,这是太君的赏识。侦缉队是多拿事的肥缺呀?太君让我干,我非露几手给太君看看。他打从被山田派到黑龙镇刺探情报挨抓,后又被麻猫和麻豆几个麻哥救了,在黑龙镇死里逃生。山田在黑龙镇栽了个大跟头,他不敢再回山田那儿,怕当出气桶替罪羊。他想,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天下大乱,日本人得势,最缺懂几句日本话的鹰犬,管它啥呢?这就是天赐良机,咱会日本话就是本钱,混碗饭是错错有余,再加咱灵牙利齿会来事儿,投靠哪伙儿日本人不行?哈尔滨是鬼子天下,何不到那闯闯运气。想好后,他就和鸡腚尖没黑没夜搂到二郭镇,被正在清剿李杜自卫军的龟河二郎部队逮住,当奸细送到龟河那儿。他呜拉哇拉一白话,龟河就留下当了翻译,后要侵占下江,龟河又派他回到姜家围子的高句丽屯,起屁打伤了姜板牙,小鱼儿找到曲老三,曲老三派鲁大虎端了他的窝,他才又重新投靠了山田。用人之际,山田哪有不收之理。
龟河听报告说,黑龙镇商家全部歇业。气得像头好斗的公牛,把山田叫去痛骂了一顿,限令山田二十四小时之内,商家必须通通开门营业,以显示皇军所到之处一片繁荣景象。
山田和犬毛一商量,用武力强迫商家开业动静太大,有悖日中友善的虚伪面纱,还得采取“以华制华”的手段。山田叫来邓猴子和金鸡脖儿,先给邓猴子吃甜枣,对皇军误****他儿媳妇一事道歉,还答应严惩肇事者。邓猴子敢怒不敢言,咬碎舌头往肚子里咽,见好就收,给台阶就下,哼哈直打囫囵语儿。然后山田一巴掌下去,勒令邓猴子和金鸡脖儿,想法让商家开门营业。
邓猴子坐地炮,拿出地头蛇的恶毒,又给山田出了阴险的鬼主意。杀一儆百,再擒王。具体给金鸡脖儿面授机宜。先拿小转轴子开刀。邓猴子深知老转轴子和殷明喜的关系。虽然他俩相互勾心斗角,但终归有一层老面子罩着,没撕破过脸,抓了小转轴子,老转轴子肯定去找殷明喜出头求情。殷明喜论公论私都不好推托的,就落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就他的体性,面子顶顶重要,决不会低头向皇军求情的。可他又不能眼瞅着不管,僵持下去对商家不利,咋办?他得以静观动。所以,皇军得出面给他个台阶下。皇军又不好低三下四太掉面子,惯着他,得耍耍威风,强行押到镇公署,再以礼相待,宣布委任,看看反映。不行还有下策,他四姑娘蔼灵可是个抗日活跃份子,刹手锏一捅,看他还能硬到哪去?再不行,他不当会长,就叫吉老大当。他能叫吉老大当这汉奸吗?他最护犊子,宁可叫个个儿头顶屎盆子,也不会叫吉老大沾这儿屎盆子边的。黑龙镇各商家都是看殷明喜眼色行事儿的。这次罢市殷明喜不用点头说话,他的铺子没下板开门,谁还能下板开门?
邓猴子心明镜似的。制服了殷明喜,那些都是小菜一碟,迎刃而解了。
再说,在对日这件事儿上,老转轴子他爷俩是墙头草,给点儿蝇头小利就会呼呼地跟你跑。卖日货那会儿,卖的最起劲儿。黄县人头皮薄,胆小,你这么一吓唬,往后还不乖乖听你的话。拍猫吓唬耗子,也是下底钩,谁要不听话,那先例摆着。
邓猴子还对金鸡脖儿说,下手要狠,打死了也是奉命行事,怨不着你,天大事儿有皇军顶着。
山田和犬毛听后,撬大拇指,友西!友西!
金鸡脖儿使吃奶劲儿,扳着老转轴子的头,咋也扳不动。金鸡脖儿叫狗腿子们拉扯开死沉死胖的老转轴子,照老转轴子哪哪就踢。老转轴子站那儿胖和尚似的,金鸡脖儿踢不动,一脚一个趔趄,一脚一个腚墩,一脚一个仰巴叉,这一脚,踢心口窝上了,踢得老转轴子翻了白眼,一头栽了跟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带走!”
金鸡脖儿让狗腿子们敲着大铜锣,游小转轴子的大街。
“各家铺子掌柜听着,都出来看哟!这就是反满抗日分子的下场。谁要不下轧板儿开门,就跟小转轴子一样的下场。各家铺子掌柜听着……”
犬毛少佐洋洋得意地骑着大洋马,率领着十多个日本兵,押着殷明喜朝镇公署走去。
殷明喜心不在焉地拿眼扫视一下街面,各家店铺轧板儿上的望风小窗里,都有一双眼睛在闪动。过了街心佛塔,他瞅见一群被抓来示众掌柜的前面,小转轴子一丝不挂,光不出溜的站在商会门前。虽说没有人围观,那也太不雅,太埋汰人了,给商家稍色,臊中国人的脸!他不忍心瞅下去,气鼓鼓地快步往前窜了几步,又猛回身脱掉布衫,几步走到小转轴子面前,颤抖的手触摸着晒干巴后爆裂的伤口,哆嗦着嘴唇儿兜住流淌下来的苦涩泪水,“孩子,你受苦啦!殷叔对不住你。卑鄙下流,卑鄙下流!呸,猪狗不如,猪狗不如!”
殷明喜慢慢地把布衫披在小转轴子身上,小心翼翼地总算系上上下两个纽扣,遮住**,挽回点儿寒碜!
“殷叔,救救俺,救救俺!”
小转轴子变形的厚厚嘴唇没有张合,粗粗墩墩的脖子爆着筋儿,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浑然不清的呻吟。青肿得胡桃的眼睛都封喉了,从一条小细缝里,射出企盼和哀伤的神光,像一根细细的钢针刺痛着殷明喜抖抖的心。他一扭头,刚毅的抽抽鼻涕,习惯地捋捋黑重的胡须,坚定地迈着稳健的方步,悲壮地朝岗哨如林的镇公署走去。他心盘算着如何搭救小转轴子,如何拯救买卖家。到了镇公署门口,山田,杉木,松木,邓猴子等人迎了上去。
“殷会长受惊了,失礼!赔罪!” 杉木鞠躬赔礼地说。
“殷会长,恭喜恭喜!我的代表满洲国黑龙县公署,正式任命你为县商会会长,秉承黑龙镇商会会长之职。下江辖区指挥官龟田二郎大佐在等你,请进!” 山田拱手后,严肃地宣布说。
殷明喜冷峻地逼视着龌龊的山田,才真正看穿山田的本来面目,披着商人外衣的狗特务,狐狸尾巴终于亮相了。
“哼!山田,小猫没眼睛你个瞎虎,倒出息个豹?你挺能挠嗤,少佐嘛,军衔不小呀?你不是商人吗?挂羊头卖狗肉,买卖人的耻辱,生意人的悲哀,大和民族的败类!”
殷明喜厌恶地丢下这句话,撇下众人拾阶而上。在雕梁画栋的门楼口停了停,很在意地欣赏几眼流光异彩的雕刻艺术,美轮美奂的平阳浮雕盘云柱,栩栩如生的潮州镂雕白鹤啄荷叶,这些都是殷明喜每次来镇衙的必修课,今儿个也不例外。看后,自个儿从容地竟直快步走向熟悉的议事厅。山田等人茫然不知所措,众星捧月似的尾随其后。议事厅门口,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刷地将带着锃亮刺刀的三八大盖交叉成十字,挡住殷明喜的去路。山田上前一步,照着其中一个日本兵,左右开弓,煽了两个大嘴巴子,骂道:
“巴嘎!”
“嗨!”
日本兵红肿着脸,目不斜视,收枪立正,为长官是从,心甘情愿地挨打,诚服地梗下头,答道。
山田推开屋门,躬背举手相让,笑眯眯地说:
“请!”
殷明喜跨步迈进门里,冷静地扫视一下这熟悉的大厅。紫檀木大桌子后面的墙壁上,岳飞的《满江红》苍劲草书诗词字幅不见了,挂上了下江的地图。桌子上摆挂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换上了膏药似的太阳旗。一把日本军刀高高地悬挂在大衣架上,一件碣石色日本男式和服被军刀压得褶褶哄哄。室内除了燥热外,还散发着殷明喜从来没有闻过的怪味,生生的,腥腥的。往日清香扑鼻的香草味,不翼而逝了。
“欢迎!欢迎!明喜君。”
龟河大佐一身戎装,不知啥时从啥地方冒出来,一派自来熟的姿态,用老朋友的口吻说。
殷明喜拿眼皮夹下眼前这位干巴猴儿,很不客气地问:
“不敢当!你们大和民族也是个懂礼数的民族,就这么邀请客人的吗?端着锃亮的刺刀,武装到牙齿,就差没五花大绑,装上囚车了。这是绑架!”
“哪里?哪里?误会,大大的误会!明喜君,这是出于对您的安全着想,不得已而为之呀!请您见凉。请坐,看茶。”
“安全?昨天还是太平盛世,咋你们一来,俺倒不安全了呢?”
“这?啊啊,马胡子的有,马胡子的有。”
“你们抓的商家掌柜的,他也马胡子吗?光身**,游街曝晒,也是你们的文明吗?这是一撇一捺叫人的所为吗?”
“明喜君,你说的我的不懂?”
“你别二了,拿俺二百五,装啥蒜呐?绸缎庄的小掌柜,是不是你下令抓的。”
“小事儿一桩,好商量,请用茶。明喜君,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有误解的不好,抵触情绪的不要。我们大日本帝国皇军是来帮助你们的干活。我们的主张,实现日满亲善,一德一心,民族协和,王道乐土,这是天皇意志。我的请您来,是谈合作的,大大的合作!商会会长的你当,我举双手,大大的欣赏。邓桑他的你的副手,杉木君商务官的干活。你们的精诚团结,黑龙镇商业大大的繁荣昌盛,大东亚共荣圈大大的好!”
“合作?咋样合作?武力下的合作?你们在东北犯下的残暴兽行,令人发指,罄竹难书!说话吧吧,尿炕哗哗的,嘴上唱的好听,实际你们玩的啥鬼把戏,俺又不是聋子耳朵,绣花枕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占我国土,霸我家园,俺咋和你们合作?俺要是不和你们合作呢?”
“东北已正是建国,国号是满洲国。你们过去清朝末代的皇帝溥仪,已是满洲国的执政,跟大日本帝国皇军合作的很好,天皇陛下大大的赞赏。你的是满洲国的臣民,必须的服从,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好,大大的不好!”
“你想叫俺当汉奸?俺是炎黄的子孙,活是中华民族的人,死是中华民族的鬼,给你们小鬼子提鞋的事儿,俺不干!”
“你的,小孩子脾气的不要耍?玩火,必**!皇军征服了整个东北,你个小小的商铺掌柜的干活,还在话下吗?皇军抬举你,你的不要不识抬举?”
“抬举?你高看俺了,谢啦!”
“殷兄,别瘦驴拉硬屎,逞那干巴强啦!龟河太君苦口婆心,是一番好意,你不要只当耳旁风?人不能捏着一根筋,搂着一条道跑到黑,船见风才使舵,你看我,有太君撑腰,整天扬眉吐气,心情快畅,想要啥来啥,想咋干就咋干,乘风破浪,一帆风顺!殷兄,就是你当了会长不还是中国人吗,太君也没强迫你入日本国籍呀? 你该拜祖拜你的祖,太君不会干预的。依我看,你就改邪更张,投靠明主,效忠天皇,报效太君,当了这个会长吧?我想当,太君还没看上眼儿?你殷兄大名鼎鼎,德高望重,才学八斗,会长一职,非你莫属啊!”邓猴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又压低声音,凑到殷明喜背后,套近乎,俯耳说:“老兄,好汉不吃眼前亏,太君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你是知道的,太君啥事儿做不出来?杀人越货,吃鱼不吐骨头,黑着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叫啥真儿呀,混碗饭吃呗!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会没听说马六子的事儿吧?和‘虎头蔓’一起打皇军,叫皇军俘虏了,他还尿性一阵子,我三言两语还不是顺了皇军,还当他的署长?人家皇军对马六子以前干那些有损皇军的事儿,过往不咎。不过,我怕那狗头梢脑的过河拆桥,啊,你干的那些……啊啊……无风还起三尺浪呢。你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你有中国人的骨气,不愿端日本人这碗饭,眼目前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顶个名,应个景,我会鼎力相助,在所不辞!啥事儿我来跑达,我当那挨骂挨打的王八犊子。你看,还行?咱们是多年混的哥们,要不我能说出这肺腑之言吗?我可把话说到家了,背抱能一般沉吗?半斤八两你掂量着办,别说我没把丑话说到头里,过后你吃亏再骂我。殷兄,啊?”
殷明喜笑咧咧地回头瞅瞅邓猴子,腾地站起来,义正严词地说:
“邓猴子,你老母鸡生疮,毛里有病!你这个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民族败类!吃里扒外,阳奉阴违,两面三刀,还厚颜无耻地屎壳郎戴草帽,装上人啦啊?你这辈子干过人事儿吗?坑崩拐骗,挖坟掘墓,你坏事干绝了!俺恨不得抽你的筋,扒你的皮,食你的肉。你丧心病狂,人不耻的****,还有脸跟俺谈祖宗不祖宗,你有祖宗吗?祖宗脸都让你丢尽了,尿泼尿沁死得了,活在世上也是个祸国殃民的千人指万人骂的猪狗!龟河,你不用再鸡屁股拴绳子,扯蛋啦!你把俺抓起来,把抓的掌柜们放喽!冤有头,债有主,打酒冲提溜瓶子的要钱,此事与他们无关,天大事儿俺顶着。不就是下轧板儿嘛,只要俺嚎啷一嗓子,好使!”
“千里嗅,你别二拇指抠腚沟,装大屁眼子啦!皇军听你的。天老大,地老二,你算老几呀?今儿个,这个会长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皇军的天下,还没有兔大人敢支楞毛的呢,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份?比你横的皇军见多了,哪个不最后求爷爷告奶奶,乖乖当三孙子!你要不当,就叫你大外甥吉老大干!” 邓猴子损嗤说。
“哪呢?邓桑,巴嘎!”
龟河白愣邓猴子一眼,骂了一句,又嘻哈哈地对殷明喜说:
“明喜君,你的说话算数的。放人,你的开门营业?”
“俺做人质,你还不放心?放人吧!”
“友西,痛快!殷会长的发话,合作的友西!生鱼片的我请。杉木君,你的坐陪。山田君,你的,让侦缉队的放人。你的,亲自的赔礼道歉,安抚好家属。再告诉殷会长家里,我的请殷会长米西米西(吃饭)。”
“嗨!”
龟河想,殷明喜能提出要求,就阿弥陀佛了。锯响就沫,要价就有生意做,有响就不算哑巴豆,母猪溜地拱着走,胳膊当大腿,走一步是一步,总比拉着强。煮熟的鸭子到嘴边了,飞了多可惜!所以他,大张旗鼓地放人,大张旗鼓地道歉,大张旗鼓地请殷明喜米西,也就是想给商家造成合作成功的假象,耍戏法敲锣,逼猴子上台!对殷明喜这种视死如归,心高气盛的硬骨头,把荣辱看得很重的人,一定要把面子给足,不能硬来。皇军不能成就他成为生也荣死更荣耀的人,要把他泡制成臭豆腐,中国人闻着臭,咱皇军吃着香。
殷明喜咋想,开业是早晚的事儿,熬不过小鬼子。商家不开门,日子久了,吃啥喝啥?再说鬼子能善罢甘休吗?今儿个抓一个,明儿个逮一个,都祸害个半死,牵扯大伙儿都遭这个大罪干啥?啥事儿有俺一个人顶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先放人再说,鬼子是冲俺来的,才下此毒手。殷明喜悟《周易》之道,到啥时候中国人的气节不能丢,明像位,立德业,会长俺死活不干,鬼子你能咋地俺?蹲笆篱子,俺认了。吃顿鸿门宴能咋的,最多一个死,还弄个饱鬼呢。就此囚禁了,俺还是俺,能咋的。不去,怕鬼子拉屎往回坐,不放人,那就前功尽弃,商家还要遭殃。可有一点,叫殷明喜忧心,就是牵扯吉德,这会长……
酒宴上,新交新交的,龟河大献殷勤,好像狗尾巴吃多了,摇头尾巴晃的。大谈日本生鱼片的独到之处,不住嘴地宣扬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等的民族,日本下女多么温顺柔情似水,一句没谈劝说殷明喜当会长这件事儿,就好像老朋友多年不见聚餐一样,只唠家长,叙叙风情。殷明喜只听龟河夸夸其谈,他来个许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杉木也是肚子里打枪,闷声不响,只是在旁一个劲儿倒酒,殷明喜也不谦让,倒酒就喝。龟河酒兴大发,脱掉戎装,叫来歌妓,太鼓咚咚,亲自上阵,鬼魅乱舞,丑态百出。殷明喜酒足饭饱,对杉木说声要走,杉木知会了龟河,龟河以礼相待,客客气气送到门口,叮嘱杉木和山田代送到家。
走出日本街儿,上来一伙儿人,挟持殷明喜就走,杉木上前阻拦,质问山田,这有违龟河之命?山田不理,推过杉木,下令带走。
殷明喜陷入狼窝,锒铛入狱,羁押在宪兵队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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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占领黑龙镇后,山田记恨吉德这个团总,带领民团和马胡子王福队,联手一起抗击日本皇军先遣队,破坏他的先遣计划的一箭之仇,把吉德软禁在家,二掌柜联手明月楼老板娘搭救。商家罢市,邓猴子杵坏,小转轴子被当鸡杀给猴儿看,**游街示众,老转轴子老伴愁死,老转轴子气死。吉德为搭救殷明喜、崔武和商户,和杉木谈判相救。殷明喜出狱,为了商家利益,商家公推殷明喜当了‘汉奸’商会会长。吉德延期迟到的机器设备,日本人借机炫耀共存共荣,往脸上贴金。吉德受委屈瞒天过海,协助抗日武装的邱厚来收编王福绺子,冬至这个另有来头的趁机打入王福绺子。
吉德家门口,一溜打绺的垂垂钓钓如丝丝柳枝,懒洋洋地飗飗眠睡。红尾花点膀儿、青黑尾黄斑膀儿的妈莲们,扣着翅膀沾满在柳叶上,一动不动,偶尔抬抬翘翘尾体,告诉同伴它很安逸悠闲。白的、黑的、红的、黄的、花的,五颜六色相间的蝴蝶们,双翼合拢,蔫蔫醺醺地站立在柳叶上打盹儿。混红带黑点儿的雄性蝴蝶最为淘气,时不时地展开宽大好看的双翅,飞旋在蝶群中,挑衅似的撩骚雌性蝴蝶,讨来雌性蝴蝶的追逐,撕闹打诨。黄乎乎,肉乃乃,绒嘟嘟的毛毛虫,蠕动着长长的身躯,不停地啃咬没有多少水份蔫巴的柳叶,身后留下绿拉巴唧的屎粪。绿莹莹,透着绿光的绿豆蝇,嗡嗡地穿梭在起满绿色小腻虫的柳条间,搔搅得成团起腻的苍蝇们轰鸣翻飞。柳树的前后左右,簇拥着成团成团的小咬儿,灰灰麻麻地滚动着,给酷热的天气又增添了几分烦躁。
四个,戴着猪耳朵帽儿的鬼子兵,晒得驴脸淌汗,端着带有枪刺的三八大盖,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你要不瞅他们的眼睛,还以为是不会喘气的木偶呢。这四个鬼子已是换的第五班岗了,才上岗两刻钟左右。还有四个治安军,晒得没精打彩,蔫巴得像抽干的老黄瓜,躲在看不出来一点儿荫凉影的柳树下。有两个把衣服抹抹到胯腰上,光露个膀子,靠在树根下抽着喇叭桶。另外两个来回晃悠,大敞怀,露着长满黑漆的胸脯。裤腰褪到了胯骨上,袒露着的肚皮,前腔儿搭后腔儿。横挎的大枪,随人的**二啷当瞎晃悠,像吊死鬼晃晃当当。脸淌的汗,抹巴得魂画的,像小鬼儿。两眼焦虑地左顾右盼,等着啥渴望。他们四个从早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更没人换岗替换替换。
老叫花子呼挞件破破褴褴的粗布汗衫,夹肢窝夹着打狗棍,呱打着哈拉巴猪骨,趄趄跄跄地趿拉着脚步,身后地面爆起小小的灰尘。核桃纹似的眼泡里,一双麝鼠般的眼球提溜溜乱转,窥视着吉德家门口的变化。转游几个来回后,拐进对面的小胡洞,蹒跚地顺着七拐八岔的小道来到一所讲究的门楼前,警觉地前后看看,伸出爪子样的老手,扣响了门环。门吱吱嘎嘎撬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好看的女人脸。随着女人为妙为肖的眼神,老花子挤进了门缝,门关上了。
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位珠光宝气的时髦女郎。戴着宽边白缎遮阳帽儿,穿着俄式白缎布拉吉,脚上穿双法国高跟白皮鞋,胳膊上挎着一个考究的藤条编制的食篮儿,上面覆盖着洁白的纱绢。美丽的眼睛凝眸潋滟,抿着红红的嘴唇,回身招招手,走出一位头戴白纱网礼帽,罩一身白府绸便服,脚踏牛筋白凉鞋,拿檀木扇的手指上,带着个金光闪闪的大金镏子,胸兜外一条怀表金链子,闪闪发光。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长方形的脸膛上佩戴一副深度的黑墨镜,一派绅士派头。女郎挎着绅士的胳膊,款款而行,来到吉德家门口,她先和看邪拉眼的治安军搭讪。女郎狐妖狐媚地摆动腰肢,那一笑的媚气劲儿,妈呀那真叫个撕烂人魂,再勾在滴溜灵光转换的媚眼上,杀得人那就是个死。她娇滴滴一串银铃般地说:
“大兄弟,辛苦啦!咱这有一瓶茅台,还有香酥的烧鸡,想犒劳犒劳你们,不知肯不肯赏脸啊?” 四个治安军眼睛死盯着女郎围拢过来,舔着干裂的嘴唇,歪邪白瞪地瞅了会儿,其中一个,呲呲个两颗大黄板牙说:
“拿来吧!爽妹子,戆直,够靓的啊,真稀罕人儿。”
女郎揭开纱绢,拎出贵州茅台酒,在治安军眼前晃了晃,眯眯地笑着说:
“咱这酒不能白喝,得替妹子办件事儿,成不成啊?”
“啥事儿,妹子你说?”
“这院里住着我的亲戚,我想送点吃的。大兄弟,是不是能行个方便?”
“这个……,妹子啊,有点儿难!你瞅那几个木头,不好弄,看的太严!”
女郎脆噌地说:
“大兄弟,我也不难为你们,拿去吃拿去喝!瞅你们都饿啥样了,也没个人儿心疼,是牛是马到时还得给点儿草料呢,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啦?”
大黄牙接过酒和鸡,咬开瓶盖,嘟咚酎一口,从同伴手里撕下个鸡大腿,撕咬一口,嚼着说:
“妹子不仅人长的俊,心眼儿也好。咱自打生下来到被抓来当兵,尽挨脚板子了,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吃过这么好吃的鸡呢。别急,亲不亲故乡人,咱们得互相向着点,胳膊肘往哪拐咱心里有数,我去和那几个兽说说。咱不懂他们的鸟语,整不好对驴弹琴?”
绅士抖抖袖头,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十块大洋,塞给大黄牙。女郎又从篮子里拽出一瓶日本清酒,递给大黄牙,又对大黄牙努努嘴儿,眼睛瞟一下鬼子兵。大黄牙乐呵呵地把大洋揣进兜儿,一步三摇地凑到鬼子兵跟前,举着酒瓶,呲呲个大黄牙,比比划划地说:
“太君,咪西咪西的有!酒的干活。”
“哟西!哟西!”
两个鬼子兵争抢喝上了,另外两个也咽几口唾沫,凑过来哇啦两句要过酒瓶,仰脖咕咚几口。大黄牙拉过一个鬼子兵,大拇指往女郎那边一翘,咧开嘴叉子说:
“太君,花姑娘送饭,啊,咪西咪西的干活。”
大黄牙一只手托着下巴子,一只手比划往嘴扒拉吃饭的动作。
“啊,明白的有?”
“哼?啊,咪西!”
女郎忙颠几步,递上一只烧鸡,笑嘻嘻地说:
“太君,咪西咪西。我的送饭,你看这篮子里装的都是吃的。”
“花姑娘的哟西,开路!”
女郎轻轻地拍拍那鬼子兵肩头一下,浪不丢的笑笑,妖娆卖俏地说:
“谢谢太君,二哥走吧!”
绅士点点头,跟着女郎就要往门厅走。那个鬼子横住枪,挡住绅士去路,“哼?”女郎转身贴糊地粘着鬼子兵,纤手在鬼子兵胸脯上拍了几下,又用身子蹭蹭,柔声柔气地说:
“太君,让他进去嘛!”
那个鬼子兵,贱嗤地用胳膊搂住女郎的细腰,张着大嘴,露颗半拉碴儿大金牙,贴贴糊糊地低头要亲女郎。二掌柜心疼的叫苦,暴殄天物啊!大黄牙瞅着女郎要吃亏,对着正吃鸡膀子的治安兵咣当就是一脚,嚎啷一嗓子:
“****妈的,得瑟**毛啊?还想吃天鹅肉,你牙口长全了吗?”
鬼子兵一愣神儿,女郎趁机开溜,拽过绅士,咯咯地笑着跑进门房虚掩的角门里。
鬼子兵们哈哈大笑,不停地嚷嚷:
“哟西!哟西!花姑娘大大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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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死鬼!抓贼呢,还是自个儿做贼心虚?大热天的,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找老娘干啥,想偷嘴还是杠牙?老娘卖俏不卖身,你宝刀不老,到翠花楼找千锤百炼的姐儿杠去!”主家娘们戒备地逗着闷子。
二掌柜戆头憨脑的拽过娘们,压着嗓子问:
“老板娘,王八头没在家?”
“谁是王八,贼喊捉贼呢,找戴礼帽的去呀?” 老板娘翘眉弄眼地反问道,回骂二掌柜。
二掌柜随手摘下礼帽,瞭眼老板娘隐藏在薄纱裙里的仙人球,回眸又盯住老板娘好看的脸庞,严肃地问:
“别瞎扯!你那老板在家没有,俺有要事和你商量。”
“啥事儿,说吧!那死鬼没见日本人影就早跑了,谁知这会儿钻哪狗洞里去了?”
“这就好。机会来啦!走咱进屋,好好唠唠。”
二掌柜说着,就把老板娘往屋里拽。进屋后,老板娘嗔嗔搭搭地说:
“你看你看,我瞅你没怀好意嘛,还是惦稀那口不是?你不要大石头压泥鳅,太欺负人了?我可是金盆洗手,不再是当年卖笑的花魁月容了。你想重温旧梦,下辈子吧!”
“哎呀,不是啊?大少爷的事儿,他被鬼子软禁了。殷大掌柜也被宪兵队关押了,生死不明。俺这不是急得没辙,才冒死来找你吗,你咋往邪里想俺呢?狗不****了,你咋还往南山沟里绺子上跑呢?添坑拉杆儿的事儿你还少干啦?你帮不帮忙,俺眼没瞎,你对大少爷那份情,早就垂涎三尺了。哼?”
“咱这当姐的想不白想,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干啥?宰相蜕变成针的鼻祖,刘海戏金蟾,我不会再变成美少女了。打碟论碟,打碗论碗,你早说不就得了,还用把这陈肠子烂肺子的事儿抖落一遍?不管你咋埋汰咱,大少爷的事儿,咱管定啦!”
“老板娘,大少爷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他身陷囹圄,有天大本事也无计可施,就像孙悟空被压在大山下一样。你虽不是观音菩萨,俺也不是唐僧,可银针虽小,扎对穴位能治大病啊!大少爷对外头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就跟聋子瞎子,咱们得想法把消息传进去,救出大少爷。俺跟你说,黑龙镇没有大少爷,咱商家就群龙无首,跟盘散沙似的,那哪行啊?你也听说了,小转轴子让金鸡脖整成啥样了,还卧床不起呢。要没有日本人在背后撑腰,他算老几呀?老转轴子气倒了。他那可怜的干巴老伴也气病了,还糊里糊涂不能讲话。他那儿媳妇小云,吓得神魂颠倒,好时像个人儿,犯病就寻死觅活的。一大家子人,可咋整?这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俺三师弟,也叫山田软禁了,啥时是头啊?日本鬼子这是想干啥,不明摆着,上磨驴,先戴蒙眼吗?没上套,先擂你几鞭子,给你个下马威。你猴儿再能蹦达,杀只鸡,看看?这才搭个头,就弄得鸡犬不宁,人心慌慌,可咋整?”
“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儿,夜长梦多?走,咱们闯一闯吧!这么大眼儿瞪小眼儿,板油也靠出油梭子了。”
“咱俩张飞抢媳妇似的,能进得去吗,得想个法子?”
“哼,这么着。咱俩唱个双簧咋样?我也打扮打扮,跟你似的。就凭我这天赋的姿色,还撂不倒那几个棒槌?撩嘘逗逗,就得尿尿。你等着啊,不许偷看,看烂眼边子?” 老板娘说完,丢给二掌柜一个媚眼,就走进隔壁房间,整得二掌柜心猿意马,嘴稍地说:“看,俺哪还有那份闲心呐?你那挤奶的本事儿,黑龙镇娘们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俺这抽筋哈拉皮的老牛头,还敢潮活?不过,你得快点儿,老叫花子来了咱就走。咱得趁鬼子下乡抢粮这个空,你施展你的美人计,俺来个移花接木,用俺这身行头,替换给大少爷,来个金蝉脱壳,混水摸鱼。你带出大少爷,金屋藏龙隐虎,再来个美女蛇大战蟹獴,啊哈哈,俺倒成了月下老了,吃不着葡萄还倒了牙,何苦来哉的呢?”
“你别瞎念秧,当大少爷面你敢这么说?不臊死你的嘴,羞死你的老脸皮,搂老**跳松花江啊?我这臭皮囊,人家大少爷能看上眼儿,别埋汰坏人家洁净的身子?我是有那心,没那个缘,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心里能搁下他,他心里可没有我?人家三妻四妾的,蜜蜂见了花似的,还稀罕不够呢,哪有闲獠子伺活咱呐?咱只有望梅止渴,望洋兴叹的份儿。嗨,怨谁呀,还不是怨咱家穷,怨父母心狠,怨咱命不济,打小就卖到那种地方里,从早到晚,杀牛宰羊,驮驴扛熊的,啥好玩意儿也遭尽了?从良后,烂菜帮子,臭袜子,啥不得往嘴里吃,啥不得往身上穿呀?猫不在家,啥腥味都上来了。就你二掌柜多本份的人呐,不也风言风语,拿埋汰嗑磕打咱呀?哼,啥也不说啦,人到哪旮儿说哪旮儿,天灾**,臭垅沟水能淹死人,喝口水还有噎死地呢?谁能保准一辈子,脚都穿不歪的鞋呀?吃饭还掉饭粒呢,掉牙砸脚面子,命里该然!就拿大少爷来说他吧,挣命似的,没死没活的捣嗤,还不是让日本人盯上了,小命咋样还两说着呢?咱虽是无力缚鸡的女流之辈,也不能看着心上人有难不管不是?你老东西都能临危不惧,舍命取义,我又算个啥呀?这话又说回来了,我是身子不干净,可我良心没让狗叼去,这张人脸还是干净的。嘿嘿,二掌柜,你瞅瞅咋样?”
老板娘絮絮叨叨的从隔壁转了出来,惊得二掌柜眼睛都直勾了,一个劲儿地夸赞:
“俺的娘哟,天仙!天仙!女神下界,仙女下凡,活脱脱一个嫦娥啊!”
“咱有嫦娥那么嘴馋?看得下眼去吧?”
“何止啊?就怕看进眼里拨不出来,给小鬼子看了白瞎不说,有点儿悬啦?”
“有人看,不白瞎!”
“对对!俺咋把那茬儿给忘啦呢?那你可要招来妒风嫉雨,别把你这天鹅撕扒喽,那可太可惜了了。那得有多少梦寐以求的爷们,食不裹胃,夜不能寐,闹炕,成了暗恋的孤魂野鬼呀!俺还得跟你说,别招来一帮烂头苍蝇,那可是下蛆下蚱,抖落不净了?你再让鬼子盯上,那你可开了洋荤,成了汉奸娘们了。”
“扯你老娘的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只要能救出大少爷,老娘舍得一身剐,敢把鬼子回锅回炉,再生出一帮小杂种来,也再所不辞!”
“你是吃了秤砣的王八,铁了心了!好,好样的。大少爷要知道你这么诚心诚意待他,说不准哪天,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嘛,哈哈……”
“老黄县痞子,用时靠前,不用稍后,油嘴滑舌的,尽拿嘴添活人,咱是想图稀点啥吗?我是有恩图报的人吗?别拿你黄县人空头发丝儿挑个小心眼儿,来量咱的心啊?呸,白长个把儿,不如好娘们……”
“咣咣”的扣门声,俩人不约而同跑了出去,老叫花子汗巴流水的来报信,二掌柜听后对老板娘说:
“锣响了,上场吧!这场戏咱俩可不能演砸喽俺说?那样的话,咱俩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你放心吧,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咱牵驴还备了料,没有不上道的。走吧!”
“稍等一会儿,俺得松快松快,到岁数了,搂不住口啦!”
“老驴上套屎尿多,不是吓的吧?”
黑龙镇这噶达,主要是大田作物,有大豆、高粱、苞米、谷子、麦子和糜子,有极少量的水稻田,大都由高句丽人垄断,此地人也播种些。打下的粮食,都是庄户人自储自销。有粮囤或粮仓,既使没有专门的粮囤粮仓,也有厦屋或仓房存放。租地户,租一垧地,好的年景能打两三千斤粮食,要向财主交一石的地租。交完地租后,除年吃年用外,所剩的余粮都早早地换了钱,添置家用或给孩子们买过冬的棉衣棉裤。余粮商户购买一大部分,小部分就集中到土财主手里。土财主家设有粮仓,有专人管理。除投入市场外,还向连活不上断顿的庄户人赊粮。赊一石还一石二或更多,这些都由财主随心所欲,没有明确定数。粮荒年景,那就更没谱了。
姜家圩子大小财主不下几十家,是黑龙镇的粮仓,产粮最多。姜板牙是姜家圩子首富,上千垧土地,管粮仓就有八十多囤,都装满了五谷杂粮。今年春旱,断顿赊粮户将超过历年,财主又要发一笔大财。再加鬼子占领造成的慌恐,有粮户也防备缺粮,所以囤积不卖不赊,造成黑龙镇粮价一路攀升,库存告罄。粮栈不得不现购现卖,往往打出今日无米的牌子。粮市也没有往日那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了,萧条冷落,只有成群的家雀儿啄食掉落在地上的粮食粒儿。鬼子占领黑龙镇后,当务之急也是粮食,这样更加剧了黑龙镇人为的粮荒。
龟河下达搞粮命令后,由于粮栈都防了这一手,把粮食做了转移准备,鬼子在各家粮栈搜刮到星星点点的粮食,也是供不上嘴儿。邓猴子急于表功,献媚讨好鬼子,向龟河献计,姜家圩子粮食大大的。鬼子在圩子里收刮到一批粮食,运送的路上,遭到曲老三绺子鲁大虎的伏击,截获了这批粮食。金鸡脖儿也不甘落后,他深知日本人爱吃大米,所以亲率侦缉队和鬼子到高句丽屯,挨家挨户搜抢大米。他带犬毛少佐来到他家喝酒行乐。他让他老婆金爱善陪着犬毛。爱善打心里不愿意,可也拧不过金鸡脖儿,捏着鼻子,强装笑脸,坐在犬毛身旁,陪着喝她自酿的米酒。高勾丽人酿的大米酒,平日放在地窖里。这地窖冬暖夏凉,米酒凉爽香甜,大热天喝上几碗,清爽宜人,沁腹润心。这米酒喝时有淡淡的酒香,绵长柔和,看似酒劲不大,喝多了头闷脑胀,后反劲儿。犬毛少佐拿掉挎在肩上的绷带,甩开膀子,只图凉快,喝了有五六二大碗,渐渐上了酒劲儿,鼠眼色迷起来,瞅着善爱嘻嘻淫笑,哇哇啦啦,手摸馊馊的在爱善身上乱划拉。爱善扯谎想溜,金鸡脖儿拿眼神压住她,让她顺从犬毛。爱善被金鸡脖儿打怕了,逆来顺受,不敢违抗金鸡脖儿,乖乖坐在那旮儿,任凭犬毛猥亵。金鸡脖儿拿酒盖脸,无耻的怂恿:“太君,我老婆可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比你们日本下女强百套了。”
“你老婆,哼花姑娘大大的干活。黄梅大疮癞的长,我不怕。我的,606(德国产的一种防治性病的针剂)针的打了。”
“太君,那顶好!”
“花姑娘的顶好,我的喜欢,你的滚出去!”
犬毛兽性大发,搂过爱善直拱。
金鸡脖儿忙说:
“我滚我滚,你的玩儿,你的玩儿。”
站起来照爱善屁股踢了一脚,狠狠叨叨地说:
“给我好好伺候太君,惹恼了太君,我撕烂你的嘴!妈妈的,滥货,开开洋荤吧!嘿嘿,爷爷我也快活去喽!”
金鸡脖儿走出了茅草屋,就听见爱善苦苦哀求地哭啼声和犬毛友西友西的狂笑声,还掺杂着相互厮打声。金鸡脖儿梗梗细鸡脖,淫邪地笑笑,带上两个狗腿子,**二啷当的来到屯子东头金罗圈家。
“罗圈!罗圈!在家吗?” 金鸡脖儿扯着嗓门喊。
金罗圈歇晌在家,正听漂亮小媳妇学说鬼子抢粮的事儿。突然听有人喊他,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忙颤颤地问:
“谁呀?”
“我呀,金爷!”
“妈呀,是这个魔头!你快躲躲,来者不善,他不是省油的灯?” 金罗圈紧张地对小媳妇说,说完拐着罗圈腿忙迎出屋,堵住门,蔫嘎地说:“啊是金爷,多暂回来的,好久没见啦,有事儿呀?”
“没事儿就不能来吗,你家是三宝殿啊?老太太上鸡窝,奔[笨] 蛋!皇军征粮,你家交了吗?”
“金爷你是知道的,我种你那点儿地,全靠水坝尾巴,不是上不来水,就是排不出水,打的稻子有数,够我俩吃就不善了,哪有余富的。你还是抬抬手,放过我家吧!”
“放过你家,舌头不小啊?我放过你,皇军能放过我嘛!别哭穷啦,识相点儿,痛痛快快交喽,省得你爷爷我费事儿?二狗,搜!妈的,都属车轴的,不教油不转,滞扭!”
“哎哎别别,金爷我求你了。看在咱俩往日的交情上,放我一马。”
“少费话,搜!”
“金爷!金爷!求求你了。”
“不行!这是皇军的命令,谁敢违抗?谁违抗老子毙了谁?看在咱俩以往的交情上,你家交两石大米吧!够哥们吧,罗圈!” 金鸡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斜愣眼神瞅瞅罗圈,随即眼神直往屋里够。
“金爷,你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吗,我篙啥拿出那么多大米呀?就现生,也没有啊?你做回好人吧,咱都乡里乡亲的,干啥往死里逼呀?你就积点儿德吧!”
“罗圈儿,咋说话呢?我好心向着你,你倒当狗杂狗肺了?我逼你,咋逼你了?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抓挠上啦?我要逼你,让你三更死,活不到五更天。我缺啥德了?我是干你阿妈妮了,还是****阿子麦了?虎哨子,不知好歹?”
“报告队长,搜过了,只有多半笸箩大米,还有一麻袋稻子。”
狗腿子淫淫邪邪的贴到金鸡脖耳朵上馇咕,把唾沫星子都喷进金鸡脖耳眼儿里了,刺挠得金鸡脖直抠耳朵又咧嘴,挠挠腮帮子,狞笑着说:
“罗圈儿,你实话实说,把粮食都捣腾哪去了,免得皮肉受苦?说吧!”
“金爷,你翻也翻了,搜也搜了,我就这些粮食了,信不信由你?我要有半句假话,生孩子不长屁眼,拉不下屎,憋死!天发大灾,嘎嘣嘎嘣,瘟大瘟死!”
“你别发毒誓狡辩,蒙谁呀?就你那尜尜儿心眼儿,骗得了别人,能骗得了我?你白骨精咋变,能逃出我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吗?谁不知你比猴儿都奸,狡兔三窟,对不?是你自个儿说出来,还是我让人翻出来?”
“鸡脖子,你别欺人太甚!你就不怕遭天谴,遭绝后?帮狗吃食,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咋逃过鸭绿江跑到中国来的,你不顾你自个儿的脸面,也想想你阿妈妮是咋样让日本**害死的。如今你认贼作父,投靠日本人,欺压自个儿人,你身上还有一点儿高句丽人的血统吗?当放手时需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会终身念想你的大恩大德的金爷!”
“来人!给我把这不识抬举的龟孙子绑起来,狠狠地打。我让你胡沁****,还扒嗤上我了呢?打!给我往死里打!我看谁还敢奓刺儿?都******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只有尿眼的光头不叫阿爸吉,我金鸡脖儿谁呀?石头喀蹦出来的,有奶便是阿妈妮,管谁谁呢,愿咋咋的。”
金罗圈被捆绑在门前大杨树下,狗腿子们撅来柳条棍儿,搂头盖脸的猛抽,打得金罗圈阿爸吉一声阿妈妮一声的惨叫。他媳妇再也忍不住了从屋里冲出来,扑倒在金鸡脖儿脚下,抱着大腿哭嚎的求饶。
“金爷金爷!放了我男人,我把粮食都交出来。粮食在冷炕洞子里,……”
“好!大大的好!” 金鸡脖儿拽着衣领,把罗圈媳妇从地上提溜起来,贴着脸儿说:
“阿子麦多乖!长得这个水灵,哎哟,这胸脯多肉头,捏一把都出奶水。哟哟,心疼死人喽,早这样何必呢?大米,我不要啦,只要阿子麦好好陪陪我,还用倒贴吗?哈哈……”
“鸡脖子,你放开我媳妇。你敢动她一手指头,我和你没完?到阴曹地府,我也要变成厉鬼整死你?王八蛋,你别动她!王八犊子,你个婊子养的,我****阿妈妮!”
金鸡脖儿拖捞拖巴着罗圈媳妇,走到罗圈面前,撕开前大襟,问:
“你骂呀?你骂?你信不信,我当着你面让兄弟们****了她,还敢横不?”
罗圈咬破嘴唇,吐了金鸡脖一脸血,死命地骂道:
“鸡脖子,你不是人,畜生!……”
罗圈媳妇挣脱开金鸡脖儿,扑到罗圈怀里,嚎啕大哭。金鸡脖儿叫狗腿子拽开罗圈媳妇,命狗腿子狠狠的打。又冲罗圈媳妇说:
“只要你跟了我,我就放了你爷们,要不我活活打死他,何去何从,任你选,任你挑。”
“媳妇,你不能啊?他是个人面兽心的鸡鸣狗盗之徒,我宁可死,也不叫你遭那份罪呀,媳妇啊媳妇!”
“我尻!死都临头了,还狗啃石头嘴硬?我毙了你,看是我子弹硬还是你嘴硬?” 金鸡脖掏出王八盒子,碓着罗圈的脑门儿,狠狠呔呔地吼叫:“你是要命还是要媳妇,我数仨儿数,一,二,……”
“饶了他!金爷,我依了你,依了你,……” 罗圈媳妇扑倒在金鸡脖儿脚下,昏死过去。
“媳妇!媳妇!媳妇呀啊,你不该呀嗳,那是喂不饱的狗啊?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啊,苍天呐!天数二十五,不是二百五,你睁开眼看看呐,这世道还叫人活不啦,……”
“叭!”
罗圈拨离盖上挨了金鸡脖儿一枪,鲜血如注,嚎叫着。
“哈哈,逞能啊?你们都听好喽,谁不乖乖交粮,罗圈就是榜样。这就是对抗皇军的下场,谁跟我作对,我叫他断胳膊少腿,脑袋穿眼,全家不得消停。娘们给皇军当慰安妇,爷们通通抓到兴山煤矿背煤去,孩子喂皇军的狼狗。”
金鸡脖儿咋呼完,背起罗圈媳妇就往屋里走。围观的庄户人,被狗腿子们驱押着回归各家交粮去了。一队鬼子兵听到枪响后,鸟雀的摸拢过来,摸索进了院,听见女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的哀求声。“花姑娘的有!” 鬼子们一拥而上,扑进了屋,拽起金鸡脖,三拳五脚碓到墙旮旯,一群野兽,轮番把罗圈媳妇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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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罗圈媳妇苏醒过来,天已灰蒙蒙的黑下来了,她想去死,猛然想起罗圈,她忍着下身的疼痛,拽过一块布单,裹上身子,一步三晃地挪到大杨树下,瞅着奄奄一息的罗圈,泪如雨下,默默解下罗圈,背着一步一步往屋里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罗圈放在炕上,点上灯,扯一块布,擀了点盐面,包上罗圈腿上的伤口,又给罗圈喂些水,罗圈渐渐睁开眼睛,厌恶地推开媳妇,泪水洇开血渍,无声地淌着。
“罗圈罗圈,你要挺住啊!我不能没有你啊……”罗圈媳妇涕泪滂沱,哽噎地哭说着。
“你、你、你,你去死!” 罗圈咬着牙,一字一喘,浑浑噩噩地说。
“罗圈,我死了你咋整?罗圈!”
“都死!”
……半夜,高勾丽屯东,金罗圈家房子着火了,火光烧着了半边天,乡邻街坊,眼巴巴瞅着房子烧趴架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院门上了锁。
打那往后,夜里路过这里的人,都能听见一对男女凄惨的哭泣声。
吉德和吉盛探望过大舅殷明喜,心情很沉重,后经吉德多方努力交涉,日本人出来乍道,不想弄僵了,放长线,答应先放人,后再商议当会长的事儿。殷明喜不惯日本人,拨浪锤打麻绳,上劲了,非叫日本人赔礼道歉,才肯出狱。这期间,又出一件火上浇油,叫吉德大伤脑筋的头疼事儿。邓猴子杵坏,山田本就不得意殷明喜,也忌恨殷明喜对他的轻视。同时山田想把商界抓在自个儿手里,这得有个听命于他的抓手,他看好了邓猴子。邓猴子这逼宫又让殷明喜凌迟的损招,和山田一拍既合,尿一个裤裆,耍个瞒天过海的鬼把戏,以反满抗日学生领袖名义抓起了蔼灵,以此要挟殷明喜就范。否则,硬做了殷明喜,消除后患。在紧绷的弓弦上又紧扣,加剧了殷明喜的反满抗日情绪,大有宁死不屈,光脚不怕穿鞋的,要把牢底坐穿的劲头。这些是日本人上层不愿看到的,而正中邓猴子下怀。这就像《战国策》中一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寓言故事说,蚌张开贝壳晒日头,鹬觅见了,去啄它的肉,被蚌壳夹住了嘴。双方争执不下,结果被渔翁一起捉住了。邓猴子痴痴梦想重新登上他往日璀璨的商会会长的宝座,恢复往日的辉煌。唐县长多次在龟河面前替邓猴子说好话,龟河不买账,大加训斥。说黑龙镇最最臭的是啥?不是茅坑,不是****,最臭的是邓猴子的口碑。邓猴子和山田像两个葵花鹦鹉挖洞筑巢垒窝,结果一场大雨枉费了心机,羊肉没吃成,还惹一身膻!邓猴子还好悬屁股开天窗,揭出了老底。邓猴子苦思苦想,只有采取异曲同工的迂回战术,将计就计,落井下石。殷明喜你不是不愿当汉奸嘛,那就偏在乌龟背上画王八,叫你背负个千古骂名。他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抓住殷明喜不愿给日本人办事儿的逆反心理,在山田面前,又添油加醋的推波助澜,大肆宣扬殷明喜是镇山虎、擎天柱,舵把子,只要殷明喜肯出山,皇军就可高枕无忧了。黑龙镇商界这些鱼鳖虾蟹,蛤蟆二大爷,拉拉蛄他二姨,王八他三孙子,通通不在话下,一勺拿大,乖乖归顺皇军。如果豆腐放长了,就馊啦!倔驴不上套,小鞭子勤抽打,隔三差五还得狠下心来篙棒子削,只是一味哄捧的阿谀奉承不行,那就是给高帽不戴,非戴破草帽,逞晒嘛!邓猴子又对山田使出预擒故纵挑拨离间的招数。他察言观色,觉得山田和龟河二郎之间面和心不和,大有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缝痕,就下蚱生蛆,吹捧山田,有肩能挑山,有掌能撑天,有腹能装下海的胸怀,诸事都大肚大量,忍让谦虚。不过,久而久之,不就成了胸无点墨,唯上是从的搬搬倒了吗?邓猴子的画龙点睛,深得山田欣赏,王八拉车七扭八挣,又有个别有用心的狐狸老板子赶车,好戏还不开锣?威逼殷明喜,激化殷明喜与日本人的矛盾,邓猴子紧锣密鼓正在抓紧,最后实现借刀杀人,除掉殷明喜,扫除拦路虎,独霸黑龙镇商界的美梦。
杉木看出邓猴子玩的这步阴损棋,殷明喜当了会长邓猴子他功不可没,殷明喜顶牛不干,邓猴子都可两下渔翁得利,够嘎咕的。杉木想,如果让邓猴子阴谋得逞,当上商会会长,黑龙镇商界掌柜不仅不服,还会造成人心浮动,大骂日本人有眼无珠,把****当佛供,对大日本建立共荣圈不利。他三番五次想说服山田,不要急于求成,要喝功夫茶,不要上邓猴子的当。山田听不进盐渍,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对邓猴子宠爱有佳,言听计从。杉木无奈,对龟河吹了耳旁风。龟河老狐狸一个,明知山田的所作所为,耍起两面三刀的手腕了。他当着杉木的面,大骂山田违抗上命,又没有制止山田的蛮干,睁一眼闭一眼,静观其变。他是要拿煞威棒打蛇的七寸,先找好替罪羊,一旦有个闪腰差气的头疼脑热,不能自个儿冲锋陷阵,先递脑袋,咋得有个,先试试刀口的。山田你不抢槽争料吗,咱先喂喂你。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同时又对杉木效忠天皇陛下的忠心大加赞赏,另开炉灶,让杉木掌勺,做吉德工作。除劝说殷明喜外,就是叫吉德干这个会长。
杉木软木楔子硬出头,约吉德在他贮木场的松花江江边儿小木屋里见面。
碧波荡漾,鸢飞鱼跃,江风习习,穿过洞开的南北窗,有些凉意。杉木心急如焚,大汗淋漓,脱掉和服,还在嘎巴嘴,喝口冰镇的法国白兰地,还觉这酒入喉,火烧火燎的。他为能约吉德会面,挖空了心思,动用了全部聪明智慧,又和美枝子馇咕半宿,才硬着头皮,找到面包房老板涅尔金斯基,让他从中拉拉皮条,和吉德会上一面。涅尔金斯基爽快答应下来,并促成此次会面。
吉德如期赴约,杉木担着的心噗咚落了地。他深知吉德不仅铮骨柔肠,高风亮节,深谋远虑,还鬼头滑脑,会收买人缘,和根深蒂固的东北人不一样,难逗!
东北人行事处事体性隔路,吃大碴子凉水泡,爽快!不会斗智只会动粗,发傻!要拧上劲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头,窝窝头,扛蒸!要是偷起尖耍起滑来,蔫嘎古董坏,锅贴大饼子,不漏嘎渣儿!要是嘎巴上谁,抱得登登紧,那能把心扒出来,像一团火给你,好透腔喽!要是记恨上谁,心里系个大疙瘩,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不说,老鹞子打踅,抽冷鹐瞎你!又贼拉拉讲义气,处事大度,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石雕相,不眨眼!孝顺父母,认亲认理,三伏天,嘎嘎的,
杉木揣摸东北人,可以说揣摸到家了。可对小黄县半拉子东北人的吉德,叫他揣摸这么多年都没揣摸透。手捧葫芦不知哪是口,眼瞅螃蟹不知如何下手?对吉德,他确实心抖冒虚汗,有点打怵。你想牵马踹镫,都怕遭吉德白眼儿。杉木老远瞅见吉德骑马来了,畏葸(xi)不前,磨蹭半天,才怯怯生生趿拉着木屐迎了出去。
“吉德君,辛苦辛苦!屈尊了,太赏脸啦!你大驾光临,我万分荣幸!” 杉木一个劲儿躬背哈腰。
“啊,杉木君,大热天,没发烧吧?你是商务官,有啥话不能在镇子上说,非上这憋死牛儿旮旯?现在是你们日本人的天下,还夹啥狐狸尾巴呀?你如今是螳螂上饭桌,大盘菜啦!你用不着还拐弯抹角的演戏,有枪有炮的,嚎啷一嗓子,不就把俺抓来了吗?脱裤放屁,费那二遍事儿!你不会虚心假意,黄鼠狼请鸡赴的是鸿门宴吧?俺是光腚不怕穿裤子的,吃了豹子胆不怕兔子龇咧三半嘴。哈哈……”
吉德把枣红马拴在小木屋门前的一棵小柳树上,摘下礼帽当扇子,面向贮木场,一手掐腰,向前挺挺肚子,嬉笑诙谐地说:
“杉木君,这下你可扬眉吐气随心所愿了。这么若大的贮木场,就是老虎口,不知要有多少青山绿岭将变成秃山光岭了。袈裟下,你的腰却缠满了黄金白银。你的背后,将要背上罪恶的包袱和枷锁!你赞成俺的说吧?”
“啊哈,吉德君,月有圆缺,海水有长有落,松花江有融有冻,天无常性,人无定数,还是遇事而安的好。请,屋里坐。大毒日头吃不消,这一会儿都快成烤土豆了。请请!”
杉木没有正面回答吉德,避开锋芒,狡猾的岔开话头。吉德也没客气,抬脚迈进门坎,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油香味和丝丝的凉风。吉德扫视一下屋子,碗口粗细红松垒砌而成的墙,没有任何装饰,原滋原味的松树皮有些斑落;一盏崭新的嘎斯灯,悬挂在房梁上;低矮的高句丽大炕上,铺上了新新的榻榻米,显得不伦不类,可也入乡随俗的实用;两个日式炕桌面对面的摆放着,中间一个很大瓷盘里放着硕大的冰块,桌上放着几样日式小菜儿和寿司,日本清酒,白兰地,烧酒壶,还有老炮台香烟和玻璃烟灰缸,再无旁人旁物。吉德心说,这滑头,搞的啥明堂,一切都是临时精心布置安排的。吉德脱掉鞋后,上炕盘腿大坐在团蒲草垫子上,解开黑府绸上衣纽扣,咧了咧怀。杉木跪坐下后,没说话先堆堆脸上的肉,咧嘴干笑两声,然后说:
“噢,吉德君,薄酒素菜,咱俩自斟自饮,开诚不公,坦诚相待,不来虚套,实打实,东北风格,咋样?”
“哈哈,好啊!刀光剑影,剑拔弩张,难得这么清静。这噶达,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硝烟外的瑶池仙境啊!如果不是你们日本人那帮小鬼子瞎搅和,咱俩一定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可不行啊,国破家亡,坐在刀刃上,喝这酒,难咽呐!”
“是啊!这是人之常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作为日本人,非常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我本人,对日本军人的蛮横无礼行为,也是深恶痛绝的。但是作为天皇陛下的子民,又无可奈何,这都是天照大神的旨意。”
“藤归藤,蔓归蔓。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良心放正喽,不仗势欺人,为虎作伥,堂堂正正作个商人,中国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青萝卜丝拌大萝卜丝,白是白,青是青,能混了吗?”
“那是,那是。不过,咱们两个伟大民族历史上友好由来已久,唐朝来往过密。后来一些日本政客和军人野心膨胀,以邻为敌,大肆侵略,鸠占鹊巢,隔阂太深了。这只有日本军人放下屠刀,以邻为友,才会使……”
“这是由谁造成的呢?俺们到你们那鸟国,去过一兵一卒吗?是谁到人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对骑脖梗拉屎的强盗,你难道能忍受其辱吗?俺们中华民族是比较谦和的民族,礼仪之邦,对你们日本,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可咋样,蹬鼻子上脸?眼目前,你们是得势了,强占人家炕头,欺男霸女,挖坟掘墓。你们可别忘喽,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有血气的人?瓦片也有飞天日,困龙也有上天时。此仇不报,枉为世人。在人家地盘上,指手划脚,作威作福,那是坐在角锥上,找死!你说吧,今儿个,这么盛情找俺干啥?你也是受人之托,俺洗耳恭听其言。”
“啊啊,吉德君,外裣衽内藏火,直言快语,我佩服,自叹不如!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为了天皇陛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日奸,我都不想当,那只有当个顺民。嗬嗬,吉德君,你是知道的,这商会会长一职,还悬而未位,关键是殷大掌柜心里还有个坎儿没迈过去,膈应给日本人办事儿。其实细想想,我们日本人也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有多少死心踏地,真心为我们日本人办事儿的中国人,谁都心知肚明。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其位另谋其政的,大有人在。殷大掌柜也不用死钻那个牛角尖儿,以卵击石?中国古时有个越王叫勾践的吧,卧薪尝胆,吴国王夫差不成了他的阶下鬼了吗?这话我不该说,可也是历史的必然。殷大掌柜他那么有人性,德高望重,商户掌柜们,像仰慕一棵参天大树一样仰慕他。那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朝里有人好办事儿的期盼嘛!殷大掌柜出任会长一职,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我们大日本也是顺民意,应民心,中日亲善,共存共荣。你试想想,我们为啥苦口婆心劝殷大掌柜当会长呢?他的反日情绪和行为我们不知道吗?谁是铁杆汉奸?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我们为啥不用他呢?他那么膈应人,谁买他的账呀?用他那样人,那也把我们日本人自个儿看低了。两人对弈,还讲个旗鼓相当呐,我说对吧?”
“俺听明白了,你是想让俺说服俺大舅出任商会会长?”
“是的。如果啊不行,你,啊?”
“是威逼吗?”
“是恭请。”
“是吗?”
“千真万确。”
“刀架脖子,不是威逼是啥?抓进笆篱子,蹲大狱,不是威逼是啥?又抓家人,贯以罪名,投进大牢,不是威逼又是啥?”
“布咋样裁剪,是做衣裳,裹体!我承认,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作法欠妥,我们可以公开赔礼道歉!”
“不是作法,是狼心!在你们豺狼眼里,俺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不把俺们当人待?”
“言重了。”
“咱们别隔靴挠痒痒了,虱子跳蚤都是要吃人血的。俺的要求,无条件释放殷明喜和殷蔼灵,并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永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对这次事件的受害人,除赔礼道歉外,还要给予经济赔偿,并惩处肇事者;跟你不客气的讲,这不是妥协,俺退一步,也是抗衡你们小鬼子一手遮天独揽大权,防御你们祸害商家,依你所说卧薪尝胆,尊重商户意愿,选举商会会长;保护商户合法权益,政界军界不得干预商家的正常经营。另外,允许家人朋友探视崔武,待伤愈后,释放崔武。”
“哟西!尊重你们的意愿,一日内答复。咋样?”
“可以。”
“吉德君,咱们在商界是竞争对手,不是敌人。能否成为朋友,我不敢奢想。凭心而论,我做梦都想两国修好,咱们好好叫叫号,比试比试,真正成为商界的比翼鸟。”
“随着日晷的移动,会的。为了俺们把日本小鬼子撵出中国去,为了那一日的到来,干杯!”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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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大院突然来了很多气势汹汹的日本兵,犬毛呼嚎的指挥日本兵列队大门前,院内三五步布一岗,一直排到殷宅门外。大院内外戒备森严,顿时弥漫了阴森森的紧张空气,充满着恐怖,恐惧牵扯着每个人的心。
矮矬干瘦的龟河二郎大佐,傲慢地骑在高头大洋马上,显得很滑稽,缓缓走在一辆马篷车前面。到了黄家大院门前,骨碌下马,威严的扫视一下挺胸收腹的犬毛少佐和日本兵,又看看山田,很礼貌的地对杉木和邓猴子点点头,客客气气地向吉德摆摆手,就迎向马篷车,叩首站在车前,等侯殷明喜和蔼灵下车。蔼灵先下车,回身扶过殷明喜,吉德上前把殷明喜搀下车。龟河二郎神采飞扬地躬身举手相让,殷明喜拿小眼缝儿撩了下龟河二郎,昂首阔步地向家走去。殷张氏和家人焦虑的躬候在家门口,龟河二郎快走两步,马靴一扣,向殷张氏敬了个举手礼:
“殷太太,由于误会,对你家造成伤害,我代表大日本皇军,向你和家人表示深深的道歉!”
然后,龟河二郎又规规矩矩的对殷张氏三鞠躬,并亲手将殷明喜和蔼灵交到殷张氏手里。蔼灵哭着扑到殷张氏怀里,悲喜交加的叫声:
“娘!”
“哎!娘的好姑娘,你受苦啦!”
殷张氏热泪盈眶,搂过蔼灵。另一只手搭在殷明喜的肩膀上,疼爱的捶打两下,仰脸仔细端详着,嗫嚅着嘴唇。
“老伴,哭啥呀?俺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没少胳膊断腿的。”
殷明喜边说边拎拎腿撂撂胳膊,笑着安慰说。
“哈哈,对不起,你们的团聚,我的高兴,告辞了。你们慢慢的叙谈,慢慢的叙谈,哈啊,开路!”
龟河二郎知趣的退走,吉德礼节的拱拱手。
瞅鬼子们都撤走后,居住黄家大院的商家掌柜们,呼呼拉拉从各家门后跑了出来,围住殷明喜,问长问短。众人簇拥着殷明喜,进了客厅,坐的坐,坐不下就干脆站着,若大客厅呼满了一屋子人,屋子蒸笼般的透不气来。殷明喜脱掉外套,拱手说:
“诸位同仁,多谢啦!俺虽蒙难,大命没死。为啥没死呢?阎王爷说俺脊梁骨不会打弯,死时都站着,你命太硬,克小鬼,寿禄没到。俺阴曹地府专收没长脊梁骨的癞皮狗,俺怕你脊梁骨太硬,把地狱捅个窟窿。俺让人面兽心的小鬼好生送你回家,大伙儿还等你喝老山炮酒呢!哈哈……你们先唠着,俺得陪陪老伴去,老来伴嘛!啊啊。” 吉盛陪着殷明喜走出客厅。
“殷大掌柜是死鬼的克星,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老山炮今儿个烧酒管够,给老前辈压惊洗洗晦气,再提提神吊吊胆,拿着阎王爷的圣旨,还怕闹鬼吗?” 老山炮扯着铜钟嗓子说。
“老山炮说得对,殷大掌柜舍己取义,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拒理力争,救了小转轴子和俺们,咱理当谢谢。再说,初试牛刀,斗败了小日本,咱们胜了!我提议,咱们到明月楼庆祝一下咋样?” 老面兜儿咋咋呼呼地撺缀着说。
“好!”
“俺赞成。”
众人呼嚎地举手响应。
“各位,这几天憋屈坏了,就像火燎过的大磨盘压在心口上,又焦又沉。大舅顶天立地,撑住了快塌下来的天,使俺们看到了骨气二字的魂魄。要想活个人样,卑躬屈膝是不行的,只有挺直腰杆,大伙儿一条心,拧成一股绳,有理有节的抗争。不屈服,不等于拿脖子往刀刃上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商人得用咱们商人的方式,和日本人斗。别看日本人大模大样的赔礼道歉,日本人诡计多端,骄横的日本人为啥这么做?一是心虚,二是阴谋!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那是笼络人心,拉拢不明真相的人,达到收买人心的目的,给大伙儿造成个中日亲善的假象,王佐断臂,假戏真作。大伙儿想一想,日本人丢这么大脸,能善罢甘休吗?心里早系俺大舅一个大疙瘩了。别看眼目前妥协了,等到站稳脚跟后,就会换个面孔,盛气凌人,一点儿一点儿的蚕食咱们。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世事如棋,输赢难料?耗子拉木掀,大头在后头呢?因此,咱们大伙儿要从长计议啊!万全之策,得选出咱们自个儿的商会会长,忍辱负重,大伙儿往后才有个照应。省得日本人,狗熊打立正,一手遮天!” 吉德慷慨陈词,提示大伙儿。
“这个会长谁当谁窝囊,赶炸豆油了,上挤下压的,还得担当汉奸的骂名,谁能干呐?大伯子背兄弟媳妇,费力不讨好!要想为商户办点儿事儿,日本人瞅着呢,没点钢条,有那心也没那胆呀?谁愿踩刚倒火(铁水)烫脚的铁铧子呀?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 庄士权说。
“妈的,小日本是看准了。茅坑臭吧,拧着鼻子也得进呐你,还用请吗?” 老油捻子说。
“婊子卖笑,谁愿干谁干?哪有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好事儿,那还不得抢掉孝帽子啊?啥事儿得豁出一头,螳螂配种,公螳螂舍己为了传宗接代,最终叫母螳螂残忍的吃掉啦!” 小抠儿说。
“蝎子粑粑毒(独)一份,殷大掌柜最合适。日本人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殷大掌柜是咱的领头羊,排头雁,顶门杠,魁首,俺信他。当咱自个儿的会长,身正不怕影子斜,谁不怕生孩子成为貔貅,就骂去。咱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就行。” 老山炮说。
“老山炮,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不是人干的活,谁愿意干呀?活人上蒸笼,谁扛了那气呀?” 肉铺掌柜董一刀说。
“一刀,吹猪腿的手,说话都带猪味!你说,殷大掌柜不干,谁干?你干?自个儿跟自个儿拜把子称兄弟,你算老几呀?难道让头顶长疮,脚底冒脓的邓猴子干?那你猪哨子可就值钱了,都得套到邓猴子舌头上。那你还用做买卖了,尿臊味,熏也熏死你?” 老山炮回敬说。
“老山炮,你安的啥犊子心?殷大掌柜一辈子刚正不阿,走的正行的正,你让他当这会长,这不往火坑里推他吗?往他头上扣屎盆子吗?让他担当汉奸的骂名,你于心何忍?” 董一刀辩白地说。
“一刀你,山竽脑袋土豆肠子呀,笨得跟猪一样?啥汉不汉奸,不是嘴上说的。腚眼儿没屎,谁敢说你臭啊?” 老山炮顶上一句。
“你不替日本人办事儿,人家缺爹呀?供着你,美出鼻涕泡吧?你和你老婆回家玩去吧!” 董一刀不忿地说。
“哎哎,别像斗鸡似的,凑到一块就胡掐乱咬。我说呀,抬大木头得有蘑菇头,划船得有艄公。这个会长,必须得咱自个儿人干。让铁杆儿汉奸邓猴子干,还有咱们的好吗?咱们少吃他的亏啦?摊捐派款,哪回不戴踅子,中饱私囊。祸害起人来,尽用软刀子扎人,杀人不见血。这回有他日本干爹撑腰,还不把天扯下一块,当裙子呐?这种人给咱们当会长,谁赞成啊?那不是鸭子跳锅里戏水,自个儿找死啊?咱的人谁当这个会长,都是上的断头台!你替日本人办事儿多了,自然而然得罪大伙儿,挨点儿骂,事儿小,脑袋保得住保不住还两说道呢。你不替日本人办事儿,一味偏袒咱们自个儿人,日本人会咋样,可想而知了?只要你心正,不坐在日本人怀里,祸害咱自个儿人,那你就不是汉奸,咱还当英雄供你呢。那咋办?选呗!选上谁,谁就得干。我想,秃脑门虱子不明摆着嘛,这个会长谁干都难,大伙儿比我清楚?那么,大伙儿就得众星捧月,有难大伙儿扛,一起对付日本人。不能让会长一人顶枪口,大伙儿瞅笑话?这样,一根筷子易折断,一梱筷子……啊?汉不汉奸,你骂谁呀?” 钱百万侃侃而谈,一针见血。
“对,对呀!钱大掌柜心里卧龙藏虎啊,一箭中的。俺一听日本人,头里就凉飕飕冒凉风,怕得老膏药拔脓似的。这回好了,有替咱打头阵的,咱还有啥可怕的啦?跟凑还撵不上趟吗?毛驴倒骑,也不是俺做的事儿呀?选,俺选殷大掌柜。” 老油捻子说。
“别急,明月楼压完惊再说?投石问路,别整成夹生饭,殷明喜可是个刚性子,他不愿干的事儿,你说破天去,他也会卷帘子?砸了锅,锔上了,也漏汤。咱们还得找个明人儿,好好咂磨咂磨,栽柳芽,一杆成。” 钱百万说。
“谁是明人儿呀?” 小抠儿问。
“你看谁没来?” 钱百万问。
“二掌柜!”大伙儿齐声说。
“对!这二诸葛咋没露面,有说道?” 钱百万说。
“啥说道?”老山炮问。
“你姥姥屎,鬼才知道!” 钱百万说。
“哈哈,丈二和尚……” 大伙儿指着钱百万,笑开了花。
殷张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眼泪疙瘩。虽然日本人把当家的和四姑娘放回来,但她揪着的心,总也散落不开,粘糊糊沾着。她担心和顾虑日本人,蝎子不放屁,毒着呢!说抓就抓,说放就放,猴皮筋在人家手里,你不捋刮,它就捋刮捋刮你,你敢支毛乍刺呀?唉,出头鸟,早晚都是枪头肉,躲过初一,还有十五等着呢?俺这命咋这么苦啊?还有这不省心的蔼灵,都是百灵串缀的。犯消停日子不过,不守闺房之道,净扯那没用的扔哏扔?这下可好,成了日本人眼中钉肉中刺了。不年不节的,先拿你爷俩儿试刀,这要整惯喽,隔三差五整这一把,好人不吓出精神病来,也得抽羊角风?俺这贤妻良母咋当的。爷们在外面不跑骚,就是贤妻啦?姑娘不胡扯六拉,就是良母啦?通通是骗人!爷俩儿都抓进笆篱子,还不丢人呐?说三道四的烂舌头,可有嚼头了。俺得好好管管啦!这样下去,家无宁日,提心吊胆的,多大的家,也得败坏喽?
好灵老婆婆一进门,就瞅见一帮孩子陪着殷张氏默默地落泪,抽抽嗒嗒的一个动静。
“哟,亲家母,这是咋啦?平平安安回来了,也没咋地,这就是福。还哭哭啼啼啥呀,老没正形的。”
“啊,是亲家母呀,哪股风把你吹来了?你可是把家虎,从来足不出户,压炕头的货!来来,炕上坐,没烧火,凉炕,别拔着啊,这有垫子。”
殷张氏破涕而笑,边擦脸上的泪水,边上前扶过好灵婆婆,在炕上坐下。好灵凑到婆婆身旁,递把蒲扇,坐下说:
“妈,大热天的,你老咋来了呢?孩子让你走吗?”
“我呀早想来了。出这么档子事儿,我能不来看看。亲家母,亲家公还好吧?”
“他一个没心没肺的,还能不好?小鬼子这回还算客气,没咋的他,倒把俺吓个半死?”
“那可不咋的,我听了都吓得一宿没睡,心里七上八下的。谁能吃准小鬼子安的啥心呀,整地那么邪唬?蔼灵,来,让婶子看看。”
“钱婶!”蔼灵红着脸,走过去,大大方方的说。
好灵婆婆拉着蔼灵手,嗔怪地问:
“疯丫头,就知傻疯!那帮畜生没敢把你咋的吧?”
“钱婶,没咋的俺。那个山田大特务不是物,拍桌瞪眼的,问这问那,好顿咋呼。俺也没勒他,他审了俺两次,还拿不老少刑具吓唬俺。其实是抓小鸡,给老公鸡看呢?”
“项公舞剑,意在沛公,还不是想让俺爹当会长,为他们卖命?” 好灵插嘴,补充说。
“亲家母,头两天,我吓的心里像小塞子似的,一个劲抖颤。他们连邓猴子那麻脸儿媳妇都不放过,牲口不?那谁家,啊老李家小媳妇,一群牲口祸害完了,不是跳井了吗?亲家母,不瞒你说,我来时还胆突突的,捏着小兔胆儿,去了趟老转轴子家,看望看望咱那老姊妹。干巴瘦嫂子怕不行了,孤零零一个人瀹(yue)熬着,就剩嗓葫芦那点儿气了,倒嗤倒嗤的,我看都过不了今儿晚。老转轴子死过一次了,呆呆傻傻的,淌着哈拉子,吭嗤半天也说不上一句囫囵话。儿媳妇小云,疯疯颠颠的,净说不着边际的梦话,没边没沿儿的,听了瘮得捞的。小转轴子一惊一吓,还有那浑身的伤,人整整瘦了一圈,都脱相了?小鬼子上半晌,猫哭耗子,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个二鬼子金鸡脖儿抽了二十鞭子,临走扔下些糕点果子啥的,还有一百块大洋。这不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好好一家子人,让小鬼子祸害得七零八落的,惨呐!亲家公要是再不出面主持大局,还不知要有多少家遭殃呢?唉,可咋整?”
“钱姥姥,你说的是那个地缸似的胖叔叔家吗,鬼子咋欺负他呢,嫌他胖吗?” 心儿好奇的问。
“傻孩子,你不懂,去玩吧!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少插嘴,察八街似的。” 柳月娥拽过心儿,教训地说。
“心儿,不是小姑愿说你,多大了,还说小孩儿话?”爱灵大姑娘似的从倚在蔼灵的身边,走过来拽过心儿,训着说。
“哎亲家母,你是有所不知啊?世道变了,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担惊受怕的,这会长那么好当啊,得背多大黑锅呀?给日本人当会长,那是人干的吗?头顶个汉奸的帽子,昧着良心干自个儿不愿干的事儿,那得遭多大罪呀?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那亲家公的牛脾气,倔起来谁能捂支住啊?小鬼子吃你那一套,翻起驴脸来,还不把肩膀头削平喽,脑袋呀还不得上阎王爷裤裆里找寻啊?”
“看你悬乎的,小日本咋的啦,不也是妈生爹揍的啊?拉拉蛄嗑土垃圪,能生出个拉拉蛄屎?小日本也是看人下菜碟,啥事儿能做得那么绝喽?你呀把事情看得开些,汉奸骂名是要担些,人多嘴杂,啥臭门子没有啊?你就一耳听两耳冒,当个耳旁风,虱子放个屁,跳蚤排一串气,熏不着呛不着的。咱走的正,行得端,还怕王八闹翻天?不行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咱明着搪塞日本人,暗地里帮咱自个儿人,跟小日本玩藏猫猫。啥事儿多和大伙儿商量着办,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顶不过去的,就应付一下。能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就来个狸猫换太子,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如果亲家公这个擎天柱不出山,猴子可要称大王了。你想啊,哪轻哪重?”
“亲家母,还是你这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明事理。几天私塾没白念,净跩文嚼字的。话说出来,跟瓷瓦盆似的,一套一套的。你戏文唱的再好,这事儿没搁你身上,刀架脖子的事儿呀,俺能放心得下吗?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弄不好,红蓝铅笔还不两头挨削呀?”
“是啊,说归说,做归做。嗨,谁愿蹚这浑水呀? 可谁又能挑起这根大梁呢?那可得左右画圆,滴水不漏,能软能硬,……”
说到这儿,好灵婆婆自个儿憋不住先乐开了。小鱼儿,柳月娥和艳灵也心领神会的偷着哑笑上了。好灵偷偷捅咕婆婆一下,“妈”的叫一声,扭过头去抿上嘴。蔼灵等小孩儿不明旧理,直勾勾瞅着。
“啊呀!你个老死鬼,当着孩子的面,啥嗑儿都敢沁?歪门邪道的,俺还没听出来,蒙在鼓里哩。哈哈,那成啥啦?” 殷张氏反映过来,拍手笑着说。
大龙眨巴小眼睛,悟出点儿事儿,忙比划着对心儿说:
“哥,能软能硬俺知是啥?咱爹骑那大儿马子,那尿尿的,就有时像金箍棒有时像蔫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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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脖儿也没当回事儿,闲么见儿,跟邓猴子扯了两句,邓猴子听后,高度警觉。虽是蛛丝马迹,也不是空穴来风。俗话说,无风不起浪。邓猴子招来麻猫,秘授机宜。麻猫先是找到刚和二娃从三江口要账回来的仇九,又是喝酒又是逛瓦子。一提这事儿,仇九一问三不知。这也是吉德知人善任的结果。他深知仇九三杯酒下肚好咧咧,又添上一见漂亮娘们就挪不动步的坏毛病。再加上,上几回让杉木利用的事儿,吉德心有余悸,膈应。所以,在做出机密安排时,把仇九打发要账去。
麻猫脑子活,一棵树吊死多傻呀?他又在道上有意识地遇见了小抠儿,搭诎地和小抠套近乎,又拽小抠儿去明月楼搓上一顿。小抠儿喝完酒后好显掰,三吹六哨的。信口开河,云山雾罩,有的也说,没地也扯。你再纺二俩棉线提溜提溜,那更蹬锅台上炕,锦上添花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抠儿天花乱坠地白话,山跳[兔子] 还没等下套呢,自个儿就蹦达出来了。咋咋回事儿,就把吉德购买机器的事儿,尽其所知,闷罐煮饺子,全倒出来了。又添油加醋,调了调汤,说得活龙活现,吹得神乎其神。伞草帽没边儿,顶尖盖帽啦!麻猫心里不太托底,小棉袄又套了套,小麻绳又勒了勒,小抠儿翻愣白眼,斩钉截铁断言,葫芦做成瓢那能有假吗?麻猫夯实了,如获至宝,把醉么哈的小抠儿,往花柳巷暗门子家一攮委,就马不停蹄,跑到邓猴子那哈表功去了。邓猴子喜上眉梢,乐不可支,重重赏赐了麻猫。邓猴子想,如果把机器劫下来,吉德就得倾家当产,这辈子就甭想翻身?哈哈,好小子,人算不如天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回你吉老大,在劫难逃!邓猴子想好主意,找到山田,就讲《水浒传》里晁盖如何如何劫生辰罔的故事,发了一笔大财。顺理成章地把劫吉德机器的主意一说。山田正因为抓殷明喜被龟河骂个狗血喷头而憋火呢,听邓猴子这么一点拨,正中下怀,出出这口恶气。于是,山田打冒支,指鹿为马,向哈城宪兵队,他的老同学三岛发电,说这批机器来路不明,协助扣押。没承想,不知咋内情,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藤本太郎司令官插上一手,来电把龟河一顿训斥。龟河把山田叫去,一顿‘三宾’的给,大骂愚蠢,没脑子的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买进机器,是大大的好事儿。繁荣经济,是大日本帝国的最高利益。还给山田扣上了破坏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帽子。山田憋了一肚子窝火气,好顿给邓猴子‘三宾’,痛骂邓猴子净给他出馊主意,惹怒了上司。邓猴子捂着打肿的脸,心里不甘,又给山田献上一计。你吉德有本事通天,咱县官不如现管,劫住货物,再找茬儿收拾他。哼,找啥理由不出这口气呀?反正不能让他顺顺当当靠岸卸货。要那样,吉老大更有恃无恐了,往后还把咱们放在眼里吗?山田也觉这主意不错,例行公事,你龟河知道了又能咋样,大不了挨顿臭骂,明里我还是抖抖威风。山田和邓猴子约摸好时间,在江边暗地里放了密探,等待货船的到来。
“哼,死啦死啦的有,太君的叫。哈哈,山田少佐果真神机妙算。船到前,准有人上岸送信儿,果不出所料。你们几个,把那叫老轱辘的两个死老头,通通的扔到江里,喂王八的干活。哼,去护江舰队码头,通知山田少佐,包围货船。这个报信的干活,彪九的有,商会巡察队队长的干活,反满抗日分子。支巴的不要,我知道你的会点儿武把操。今儿不行,改日我好好的会会你。要不我出其不备,一个扫裆腿,你的尥蹶子的干活,我的捂支不住。绑好喽,快快带走!这里,马胡子的有。”
啊?妈呀,小鬼子咋啥都知道啊,这回可咋整?彪九心无旁鹜地想着,就被鬼子从地上薅起来,胳膊被反剪用麻绳捆绑上了,推推搡搡地离开了十颗树小树林。
顺江堤走,到黑龙镇码头,有三四里鸡遛拐弯的狭窄泥土小道,道两旁长满了蒿草和柳毛,遮封着坑洼不平的道面,道面还花花搭搭长有糊腚草。十多个宪兵便衣秘探,不太识路径,冒懵押着彪九,深一脚,浅一脚,摸着黑,慢吞吞地摸索着往前走。
突然,道两旁草丛中,蹿出二十多个黑影,神雕扑食般快速,准确无误地撂倒十几个便衣秘探,饿狼般掐住喉咙,像铁钳似的卡得噔噔的。十几个宪兵秘探,蹬歪几下板凳腿,就成了游荡鬼。这么突然,这么神速,彪九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儿,就被松绑拽跑,一溜烟猱出有十几里路,在一片乱死岗子旁的桦树林里停下,又被推进黑洞洞的地窨子里,“砰!”脑袋瓜子不知创在哪噶达上了,脚下又冷不丁的绊了一下子,彪九一个猛子摔倒在炕沿上,撞得头嗡嗡叫响。
“哈哈,花豹子也有马卧槽的熊色时啊?”
彪九听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儿,可又一时蒙住了,想不起来。
“没听出我是谁呀,贵人多忘事儿?”
“耳熟!”
“香客认识菩萨,哪有菩萨认识香客的。大男孩儿点灯,露露庐山真面目。花豹子装熊,冬眠啦!”
“噌!”
洋火点亮了明子,地窨子“嗵”地亮了。
“啊,郝队长,是你们呀?” 彪九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从炕沿下蹦起来,抱住郝忠转开了圈儿。傻大个儿瞅得眼晕,拦腰抱住他俩儿,像撂秫秸梱似的碓在炕上。
“歇着吧你俩儿,把咱都转迷糊了?咱报销十几个鬼子,缴了十几枝二十响,还没高兴成那样子呢。瞅你俩儿,往常在一起,也没见这么亲热过?这可倒好,一见面,就跟野狗连裆似的,没完了?”
“你们咋在这噶达呢,给鬼子腾地儿啦?” 彪九问。
“你黑灯瞎火上江沿儿干啥去呀?哎,你不是……” 郝忠也问。
“我咋到那噶达的,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啦!今儿个,先说眼目前儿的。我走时,鬼子还没占黑龙镇呢,在哈城我才听说,把我愁成啥似的。以酒消愁,愁更愁,整天度日如年。冬至把货运来了,还出了不少岔头。唉,好赖算从哈城回来了。押运这批货物,费老劲了,货船还在江甩腕子那噶达呢。我先泅水到岸上,到十棵杨树小树林联络点,想先了解一下情况,和吉德取得联系。哪承想,一进林子,就让守株待兔的鬼子给猫上了。他们杀害了老轱辘两个老爷子,又说我是反满抗日分子,抓了就走。他们好像啥事儿都知道,我瞅那架势,他们就是冲那批货下的茬子。郝队长,你们不是特意来接我的吧?” 彪九焦急地说。
“接你?我们都成了没头的绿豆蝇子了。这二三十天,我们二十多人,像没了自个儿窝,又没爹没妈的孩子,东一头,西一脑,躲躲藏藏的。今儿的事儿,完全巧合,或许是天意吧!” 郝忠苦涩地说。
“天不灭曹!彪哥,你是神人呐,曹操转世!” 大男孩儿向前凑一步,吹捧着彪九。傻大个儿不忿的推开大男孩儿,敞着嗓子,揭开了疤,“你别他妈瞎嘞嘞,净瞎嗙嗤,就知道跟人家屁后找屎吃?要不是我报的信儿,他彪九再曹操吧,不也捆得像苞米杆子似的呀,还不让鬼子当柴火烧喽!” 傻大个儿呛了大男孩儿一句,又卖谝地吹嘘自个儿。“你狗鼻子,行了吧?” 大男孩儿碓上一句。“你狗舌头,就知舔屁股!” 傻大个儿也不是省油灯,朝大男孩儿攮丧一句。
郝忠回忆着说:
“你走后,我们跟‘虎头蔓’拉到桦树川后的官道上,和鬼子打一仗。刚开始伏击打得很漂亮,打得鬼子像耗子抱头,遥哪乱蹿。后来,鬼子和治安军潮水般往后撤,我们也不知是计呀,就撒鸭子在前头撵着追杀治安军。谁知鬼子玩了个丢车保帅,在撤退时,鬼子偷偷埋伏在树林里,杀了后追上来胡子的回马枪。‘虎头蔓’的胡子遭了暗算,让鬼子给打了伏击。治安军又反扑回来。太惨了!我们腹背受敌,又瞅见‘虎头蔓’狼狈地撤进树林,我一看,大势已去,就和商会巡察队撤出了战场,钻进了树林。鬼子又是炮又是追杀,我们和商会巡察队打散了。胡子骑的是马,我们提着两条腿,哪能撵得上啊?这不就‘落草为寇’了,当上了‘山大王’。今晚儿,傻大个儿去沿江村搞粮食,回来路过十棵树,正碰上你被鬼子抓住。傻大个儿丢下半袋粮食,就鸟捎地跑回来报信,我们操近道,埋伏起来,一枪没放,就报销了十多个鬼子,还救了花豹子你呀?”
“啊,你们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乞讨要饭了。今黑,多亏了你们。不仅救了我,还保住了货物,哪天我在明月楼请你们喝酒。眼目前儿可咋整,火上房啦!郝队长,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们救人救到底,帮帮忙,想想法,通个风,报个信,让我和吉德师弟联系上。” 彪九先道谢,后肯求。
“你喝点水吧!没有茶,都是逃难的,将就点吧彪哥!” 一位穿着短上衣长裙子的高句丽娘们,从灯影里走过来,给彪九递上一二碗清澈透底的凉水。漂亮而憔悴的脸蛋儿透着纯朴和善良,微笑地拿高勾丽人特有的单眼皮瞟了瞟彪九,微微低下头,两手扣在一起,向下欠欠身子,按清朝满人女人礼数,道了个万福,说着像年三十捞的剩饭,那半生不熟的汉话。
“这位是……”
彪九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高句丽娘们弄懵了,用手一指,瞅着郝忠,疑惑地问。
“嗨,忘了介绍了,这是我们郝队长那啥?啊,我们的阿子麦,就是嫂子。她叫金爱善。哈哈,彪哥,你少见多怪了吧?” 大男孩儿俏皮而又诡哈嗤地抢着替郝忠回答,然后又拽着金爱善的手,又亲切地叫声“嫂子”。金爱善从大男孩儿手里拽出手,嘿嘿地扭头颠两步,躲在傻大个儿虎背熊腰的身后,探下头,火辣辣地拿眼睛瞅下郝忠。郝忠虎着脸,正人君子似的,猛猛地推了大男孩儿一把,又摘下大男孩儿埋汰破烂的东北军军帽,打着大男孩儿粘巴沾似的头。大男孩儿躲闪地猫在金爱善的身后,用手刮着脸,羞臊着郝忠。傻大个儿张开猿猴般的双臂,笑嗤嗤地轰挡着郝忠老鹞子抓小鸡似的猛扑。彪九伸手拽住郝忠,揽在怀里,好言相劝,总算平息了这场逗壳子的嬉闹。
郝忠坐在炕沿上,看看金爱善,道出了原委。
金鸡脖儿丧尽天良的把抢占来的老婆金爱善,拱手让给犬毛玩弄,自个儿躲走祸害人去了。犬毛有恃无恐的不顾金爱善的反抗,肆无忌惮的扒光金爱善的衣服多次施暴。完了,还搂着哭哭啼啼的金爱善,强迫金爱善陪着喝酒,不喝就捏开金爱善嘴巴,往嘴里灌,呛得金爱善死去活来。金爱善趁屋外枪响,犬毛惊慌失措忙着穿衣服之机,拿起炕上洗衣服用的棒槌,照犬毛后脖梗子和脑袋瓜子削了两下子,犬毛就地窝老了。金爱善拽了两件衣服,藏到稻草垛里。金鸡脖儿傍黑,带人气囊囊地回来,一进门发现犬毛倒在血泊中,摸摸还有气,掐人中,犬毛缓过气来,金鸡脖儿叫狗腿子们抱上装粮的大车。金鸡脖儿发疯地又折回来,骂咧咧地可哪翻腾,寻找金爱善。金鸡脖儿拿着犬毛的佩刀,还在稻草垛上捅了几下,在狗腿子们催促下才忿忿地离开。金爱善趁着天黑,逃离了那个魔窟般的家,一个人荒天野甸里东躲西藏。白天又不敢抛头露面,晚上逃避饿狼野狗的追逐,几天下来,饿得昏倒在前面的桦树林里。被我们发现时,就剩一口气了。傻大个儿仗着有把熊劲,抢着背回来。经过几天我们精心照料,将养,才恢复过来,就自个儿留下来,给大伙儿做做饭,洗洗衣服啥的。大伙儿都很喜欢她。她待人也好。大男孩儿像狗崽子似的,围前围后地“阿子麦阿子麦”的叫。这不,就叫开啦,成了代名字,大伙儿都这么叫。萝卜得找坑啊,嫂子得有大哥呀?就浑哪乱挨,最后给我这官哥哥削上了。哪都有冤死鬼,又把一个刚清醒逃离冤狱的冤鬼,推向我这冤鬼身上,俩儿冤鬼凑到一起,那冤向谁诉啊?彪哥,你来正好,可得给我昭雪呀!
“啊,这么回事儿。金鸡脖儿这个不是人的败类,狗!” 彪九听后,气愤地大骂。
“彪哥,猴头蘑成双,并蒂莲成对,苍蝇见臭肉,咱郝队长也三十好几了,光棍一条,我们当属下的,心里总不是滋味。他又不像傻大个儿,瓦子也不逛,干靠着。阿子麦,人这么好,逃出虎口,咋可能再回去扯那狗犊子?末不如,嫁给郝队长当压寨夫人得了,也净了我们兄弟一份心。阿子麦,你说好不好?如果同意,点点头,让彪哥做回大红媒。” 大男孩儿很有主见地对大伙儿说,金爱善实心眼儿,脸上慢慢渗着红晕,真就含蓄的点下头,扭身跑到地窨子外去了。
“有门,成啦!” 大伙儿随帮唱影地喊。
“别扯犊子,也不怕土豆烫手?马槽子伸出来个驴嘴,你大男孩儿咋呼啥?啥好鸟,也让你们这帮饿老鸹吓跑了?大伙儿还是想想法,叫彪哥迈过眼前这个坎,这才是正事儿。” 郝忠嘴硬心喜地吓唬住大伙儿,把话扯回正题。
“找鱼皮三!”
“找老鱼鹰!”
“找姜板牙!”
大伙儿七嘴八牙馇咕开啦!
郝忠听后说:“曲老三劫了鬼子粮车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老鱼鹰也无了踪影。我偷偷找过两次,他藏身的地窨子,也叫鬼子炸飞了,就连聚义堂和老鱼鹰的家,都抄了,还贴上了封条。姜板牙也叫鬼子盯上了,看得死死的。姜板牙被犬毛用买十斤粮的价格买一石粮,敲诈了二百石粮。还威胁说,要是他不当村长,就杀了他。院前宅后,都有侦缉队的人守着,你现在去找他,那不自投罗网吗?我听说,山田正暗暗调查反满抗日分子,你彪九也再调查之列,商会巡察队的队副楞头青和草爬子,潜回镇子后,也被抓到宪兵队,没少吃铁烙铁,浑身上烫得像贴狗皮膏药似的,没有一个好地方。你要自个儿回镇子,那也是自讨苦吃,信没送上,还得进鬼门关?”
“这样看来,这送信儿的人还真不好找啊!就是死,我也得回去。那批货和机器是师弟的命呀!鬼子为啥要千方百计琢磨这批货,就想一下子把吉德整死,把德增盛挤垮吃掉!要是落在鬼子手里,它管你驴啥价钱,往回要比登天还难了?大山不是堆的,葫芦不是勒的,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到家找不着门,撞南墙撞死啦,那我可太窝囊废了?就是穿房越脊,爬墙钻狗洞,我也要把信送回去。要不然,我枉活世上一回!师弟这么信任我,他连磕过头,喝过血的拜把兄弟都没派,交给了我,那是知道秤砣的份量,谁心里没个小九九啊?我再傻,多琢磨会呗!” 彪九倔强而坚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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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个儿拎着裤腰,提提趿拉到地面上的裤子,嗫嚅半天,嘬了嘬舌头说:
“彪哥,咱去,找谁?早晚得见阎王爷,咱先去,占个好位置,说不定能弄个团长营长啥干干呢,总比大头兵强?” 大男孩儿拿眼珠子,怪模怪样的上下横愣,瞅傻大个儿半天:“嘿嘿,就你,大黑瞎子似的。姐儿们还等你蹲仓呢,瞅咱这擓没人了咋的?彪哥,我去!” 傻大个儿推了大男孩儿一把:“显勤儿,属杨忠保老婆的,哪噶达都有你?乳臭未干的小家贼,哪有咂咂上哪吮奶去得了?彪哥,咱去!”
金爱善从地窨子外回来,扒开众人,很中肯地说:
“彪哥,不知你信得过我不?我有个亲戚也在侦缉队干,他叫金庆哲,和金鸡脖是两条道跑的车,两路。他在队部值日勤,晚上准回家,我带你去找找他,准行。”
郝忠忙摆手,头摇成拨楞鼓,“爱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心隔肚皮,今非昔比,干侦缉队的有几个正装货?不行不行!大师傅没人认待,不如让他去。”
“我?脑袋又不是韭菜,拉掉了就长不出来了?我一个火头(做饭),哪有那道行,别拿我当羊肉涮了?不是我妥滑,肋骨肉做不了熘肉片,别误了大事儿?这不是鸭子上锅台,一出一猛的事儿?弄不好搭上老命倒没啥,炸缝的砂锅不经磕达,烫了手,啥灵丹妙药也白扯了就?买棺材到药铺,找错主啦!” 大师傅蹲在旮旯,叼着烟袋,摆手说。
“郝队长,没有弯弯肚子,我敢吃这镰刀头吗?你们都是好人,我恨金鸡脖儿,更恨日本鬼子,能为自个儿人办点事儿,我心里痛快!我那亲戚也恨金鸡脖儿,他去侦缉队,就是想杀金鸡脖儿。他媳妇也叫金鸡脖儿祸害过,你们说,他能不能帮忙?”
“行!这就是救命稻草,我得去试一试。金爱善,不管这事儿成不成,大红媒我当定啦!” 彪九高兴地说。
“阿子麦,阿子麦!你可得小心翼翼,像保护鸡蛋一样保护彪哥。他要那啥喽,可没人保大媒喽?” 大男孩儿真一半假一半地说。
“去你的。黄瓜秧不抻蔓,花搁哪开呀。都是你闹的。大男孩儿你放心,我联系好就回来。回来给你做冷面、打糕吃。彪哥,快走吧,天快麻达啦!”
金爱善和彪九摸黑进了高勾丽屯,叫开金庆哲家门,金爱善也没客套,原原本本地把要进镇子的事儿一说,金庆哲想了一会儿,很痛快答应了。他套上马车,叫彪九装成病人躺在车上,就往镇里赶。到了城门口,金庆哲用暗号叫开了城门,亮了亮蓝本本。彪九捂在大被里,紧握着二十响。治安军大黄牙和两个鬼子往车上看了看,就放行了。大街上虽遇哨兵盘查,都被金庆哲挡过。马车没有去吉宅,直奔牛二家。彪九敲开牛二家门,牛二惊慌地把彪九让进屋。彪九开门见山的说:
“撞阎王爷裤裆啦,快去给师弟送信。货物安全无恙。货船停在江甩腕子柳毛通后,被鬼子瞄上了,想法靠岸卸货。我还得回去,要不冬至那小子等急了,冒冒悬悬的……。哎,如果没事儿,放三个二踢脚,我好让彼尔船长开船靠岸。”
“啊,不急。德哥已叫曲老三的人等在那块儿了,你没见着?” 牛二穿好衣服,又对兜着被单的云凤说:“我去吉宅,你关好门。” 彪九忙三迭四地对惊恐的云凤点点头,又边出门边对牛二说:“没见曲老三的人呐?要见了,我还会冒死上岸送信吗?要不是遇见郝忠搭救,我早叫狼掏了?” 牛二又惑又喜地问:“郝队长还活着。这小子属猫的,有九条命。在哪噶达?”彪九上车,悄声对牛二说:“在大西边乱死岗的树林里,还有二十多人呐!” 然后又抬高嗓子说:“啊,牛掌柜,这位赶车大哥,叫金庆哲,是侦缉队的。这回可帮了咱大忙了,过五过六,咱得好好请请人家。” 牛二瞅瞅,看不太清脸,就说:“啊,那当然。赶哪天我做东,明月楼搓一顿,金大哥咋样?” 金庆哲赶着牲口,大咧咧地说:“扯那干啥?一个镇上混,谁用不着谁呀?两山到不了一块堆儿,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干那窝囊活,也就是混碗饭吃,看好家人不受欺负,谁他妈真心给‘皇军’卖命啊?那他妈是王八屁股拴绳,扯蛋!家雀没长眼睛,瞎家贼!有几个黄鼠狼下的金鸡脖儿呀,连老婆都能献给‘太君’,真******猪狗不如?” 牛二在离吉宅不远的地方先下了车,彪九挥挥手,躺在车上装病人。出了城,金庆哲送彪九到了江甩腕子。老天麻麻的放亮,一条舢板子,等在江下坎,化装成打鱼的鲁大虎,把彪九送回货船。
这天一大早,白白的大日头,红红的晕,霞光金茫茫。
德增盛商号门前,人头簌簌,人声鼎沸,喇叭哇哇,锣声哐哐,鼓声咚咚,大镲嚓嚓,大红灯笼高高挂,彩绸飘飘如彩虹,一派热闹景象。
义兴源磨坊、福来顺油坊和老山炮烧锅三家,也热闹非凡,大门的柱子上,用野花野蒿扎扮得花花绿绿,又插上些彩旗装饰点缀。
“哎哎,快看呐,吉老大这又玩的啥把戏呀?锛儿锛儿,臭臭……”老蔫嗾使着大花狗凑热闹,“这不花子打狗棍挑乌纱帽,穷欢乐呢吗!”
老蔫对刚走过来的老邪说。
老邪摸摸拍拍大花狗的头,不屑一顾地撩了老蔫两眼,掏出脏兮兮的旱烟包,递给老蔫一张用日本飞机撒的传单撕成的烟纸,从烟包里捏出一捏烟末,撒在老蔫捧着的烟纸上。又自个儿拧了个喇叭桶,用黑指甲盖儿在黄牙上刮下些粘粘的牙哙,抹在封口上。又拧了两下,揪掉拧头,叼在嘴上,两人就一根洋火,抽着了。老邪鼻孔冒烟,嘴里喷着烟,神兮兮地说:
“邪门啦?我打家来,路过义兴源,******也像过年似的,不知扯的啥里格扔?老面兜笑逐颜开,就跟捡了一百个大元宝,里里外外脚不沾地的张罗忙活,大门整得花里胡哨的。我看,这猫腻玩的不小?”
“玩啥呀?民团的骚壳郎,老娘再喂喂你呀?”
蝴蝶花和几个姐儿的从身后扭扭歪歪地走过来,后面跟着大杈杆子。蝴蝶花依妓卖娼,无羞耻的撩逗地说着话,大大方方站在老邪跟前儿,两眼匕首般射出两道柔柔的利光,瞅着老邪。老邪张口结舌,呆呆傻傻。老蔫霸王硬上弓,摔掉烟头,又在烟头上碾了一脚,抢上一步,拙嘴膀腮地说:
“玩咋的。做生意,有卖就有买。叫驴调腚,别怨儿马子?老邪光举镐头没刨地,没动真格的,不就白亲你两下吗,有啥了不起的,还挂在嘴边上了?赶哪天老子发了,******!******……”
“咣!”
老蔫屁股上挨了不知谁踢的一脚,他一回头,瞅老邪拽住大杈杆子的脖领子,一个通天炮,削在大杈杆子的鼻子上,一赶血就穿了出来,惹来蝴蝶花一连串的浪笑和姐儿们的吓叫唏嘘。大杈杆子恼羞成怒,虎嗤嗤地和老邪扭打在一起。“嘀嘀”的警哨声,署长马六子,领着警尉李四警尉补张三两个警长跑过来,拉扯开他俩儿,带上手铐,要带回警署。蝴蝶花腆腆地凑到马六子身旁,淫嗤嗤骚哄哄地拽拽马六子的衣袖,又妖里妖气地向大杈杆子那块儿丢个眼神,马六子拍拍蝴蝶花姣美的手,啊哈两声,挥手叫李四放了大杈杆子。张三搡推着把老邪整走了,老蔫追了两步,被李四拽住,给了一拳两脚。
“哼,你看那贱货,挤眉弄眼的唧咕几下子,马六子骨头就酥酥了,明显的胳膊往一边掰,向着那侉子,这下老邪可要吃哑巴亏了?” 刘大麻子的大老婆大倭瓜婆撇撇嘴皮子,有些不忿的说。
“老邪和老蔫,狗吃草,还有驴心思?” 刘大麻子小老婆二妈说。
“屎壳郎滚马粪蛋儿,一对臭货!” 大傻瓜说。
“大奶奶,你瞅马六子那贱样儿,得瑟的,多恶心人?”
“蹲着尿尿的,碰上狗尿台[粗杆小伞头粉色毒蘑],那是巧合啊?”
“吉老大抽的哪赶疯啊?不年不节的,整这事儿显掰啥呀?”
“人家就是趁!趁钱,又趁骨气。哪朝哪代,吉老大伸脖子䞍等过?啥叫财大气粗?这就叫。日本人咋啦,谁吃得开?抓起来的老邪,还是挨踹的老蔫?有钱就是好,谁不高看两眼。你瞅那帮鬼子,规规矩矩地站那噶达,哪个敢奓刺儿?”
“大奶奶,你瞅吉老大出来了,多神气,还那么帅!吉老三可差点劲儿了,长的俊,不筋道,胆胆的。吉老二咋没见?那小子可虎操的,张口就骂,举手就打,一个窝钻出的,体性差远了?”
“龙生九子,九子还个别呢。这大车小辆的,拉啥去呀?二妈你瞅,咱家那两辆马车也被雇来了。吉老大够胆大,就在日本人眼皮子低下,耍大牌,我一寻思都打冷颤,哪来的钱呢?”
“我看你是吃饱撑的。不有那么句话嘛,英雄不问出处,登梧桐枝便是凤凰。”
“呸呸,不就跟你爹学那点儿玩意儿,还老母鸭跩上了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可得拿洋火棍支开眼皮,重新好好看你啦,大文豪!”
“大奶奶说话咋这么冲呢?”
“可能早上吃大葱吃多了。”
“我看你吃炮杖啦,一句话能噎死人!”
“别瞎嘞嘞啦!小破嘴可能捣嗤啦,跟耗子似的,不磨牙不行?老太太缠脚布,越扯越长。二妈你快瞅瞅,邓猴子那绿盖儿,也夹在人群里,和咱那姑爷嘀咕啥呢?”
“看见了。他能扯出啥好肠子?你那亲家公,拄个文明棍,装文明人呢。净放哑巴屁,一撅腿就伤人,啥好玩意儿呀?你瞅你那傻姑爷,扬棒的,挎个匣子,还不那德性,骡子驴性?”
“放你娘个罗圈屁?打肿脸充胖子不是?抱抱你,你还往虎口里嗤尿了你,不要你那个脸?等回去,我不撕烂你那个嘴!”
“好喽,老虎屁股谁敢摸呀,别气炸了肺?你那姑爷,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独一无二的驸马爷!我听说,你亲家公那文明棍可有说道,里面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钢剑,着紧蹦子,不仅防身还能伤人?”
“那王八,啥屎不拉呀?别咋咋啦,走了。作多大妖,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麻子就知守那点儿破地,指地不打粮啊!今儿这个年景,旱得那地七裂八半的,像鳄鱼皮。整不好,你我就得扎脖儿?”
“大奶奶,快躲躲,别让马撞着。”
“撞死喽,你还不乐颠馅儿啦?”
“****不知香臭,四五六的玩意儿!”
“哟哟,踩脚了,瞎窟窿!”
“嘿嘿,活该!”
吉德和吉盛骑在骕骦(良马)上,老山炮、老面兜、老油捻子也上了马,随着二掌柜和牛二身后,在人们猜疑的目光下,从德增盛出发,后面跟着锣鼓镲班子,再后有十多辆大马车,浩浩荡荡由东西大街拐向南北大道的北城门,出了黑龙镇,匆匆奔松花江码头去了。
吉德和吉盛哥俩并马而行,表面有说有笑,心头压块大石头,在油锅里煎。他们心悬在半空,不知山田还会下啥毒手,暗箭伤人。吉德自信地悄声对吉盛说:
“老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诸葛亮这招就是灵,咱们也算尝到其中味道啦!大张旗鼓把机器卸下来,鲁大虎偷偷装上船的货物安全运到马虎力山仓库,哈哈……鬼都难知这天衣无缝的巧夺天工。山田万万也不会想到咱们来这一手,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水克火,土藏金,木植土,咱们应在水和土上了,土又收水。咱这土蛇,不占天时,却占地利人和。”
“山田还蒙在邓猴子肚皮里没省过腔,等那十几个游荡魂给他托美梦呢。大哥,你说不占天时,可老天也在帮咱们哪!如果老天不帮,彪九被抓,咋能那么巧遇见郝忠,不遇郝忠,救不了彪九是次要的,关键是鬼子知道信儿后,把货船一包围,咱那‘陈仓’能暗渡啊?总的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咱预备那些库存,单单为咱自个儿吗,还不是为老天爷的子民吗?老天爷虽在强奴之下,还是睁开一只眼,助好人一臂之力!可怜了老轱辘两个老爷子了。打一辈子鱼,最后又喂了鱼,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唉,这批货和机器,付出了血的代价,咱要珍惜呀!等打捞上两个老爷子尸首,咱们买上好的棺材,披麻戴孝,立碑厚葬!年年清明扫墓添土,阴历七月十五鬼节祭奠,大年三十上坟烧纸。对老轱辘隔壁的遗孀,虽没明媒正娶过门,也心知肚明是那么回事儿,咱们养老送终,和死去的先人并骨。”
“嗯哪!老鱼鹰爷爷还猫在江通子里呢,七八十岁的人啦,啥时是头啊?”
“过五过六,消停消停,带上大丫儿和小德,咱们划船去看看他老人家。吃水不忘挖井人,过山要思开凿者,当初要没有老鱼鹰爷爷豁出老命搭救,咱哥仨儿还不知啥奶奶样呢?”
“二哥那噶达也不知咋样啦?俺这些日子老梦见他,心里闹不登的,挺想的。他可到想得开,一个信儿也不捎,没心没肺!俺托人捎的鹿鞭也不知收到没有?那玩意儿,华一绝说,最滋阴补阳,生津润精,专治阳刚不举,不孕不育,爷们泡酒蒸吃,最补!有个老夹杆子,守着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小老婆,干看花开,蜜蜂不采。有个聪明小老婆,淘登几根鹿鞭,到她陪睡时,就蒸一根鹿鞭,给老夹杆子当下酒菜。老夹杆子睡到半夜,胀醒了,就开奓了,一来二去,这个小老婆竟怀上六甲了。也好景不长,其他小老婆竞相效仿,一个比一个狠,给老夹杆子多吃,这下子,事得其返,金枪不倒,活活胀死了。大哥,你说厉害不厉害?俺二哥要吃喽,说不定还能生个一男半女的,省得他俩儿地下炕上的跳二人转。”
“哦,你倒挺有心计。你二哥说不上多感动呢,你二嫂也会谢你这小叔子的。”
“大哥,咱们这么兴师动众的,山田也应该摸着须子了,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呢,俺看另有图谋?山田能眼瞅着咱们叫板吗?这样他的花毒蘑就暴露在阳光下了,阴谋诡计破产了。咱们利用他们所谓的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将计就计,以其矛,攻其盾,他吃了黄连,还不拉肚穿稀?再有邓猴子帮衬,他能善罢甘休吗?”
“这些儿,咱们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啦!都虑虑到,十全十美,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各有利弊,咱能保住货和机器,就是佛爷保佑,念阿弥陀佛,烧高香吧!”
“大哥,山田能不能也玩个顺水推舟,就坡下驴呀?那可就惨啦,汉奸骂名就背上了。”
“背不背,咱又没帮着鬼子做坏事儿,出卖良心?咱们办实业,多赚钱,支持抗日,有啥错?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还不是为复国大业。咱们草民百姓,为抗日出钱出力,就足矣了,总比闲着没事儿,乱嚼舌头根子强?中国就是小人挡道,坏人得势,忠良抱屈,好人含冤,做点事儿,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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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驴唱二人转,有啥用? 你做十件好事儿,人家动动嘴皮子,吐一个唾沫星,就淹死你?人言可畏,世上有多少人被冤枉死的。日本人天下,还是小心谨慎点儿好,小心能驶万年船,不能锋芒太露,太张扬喽!阴斗阳斗,明斗暗斗,日本人咄咄逼人,咱啥事儿装装糊涂点儿,才能明哲保身,安身立命,求个安稳。”
“瞅你那兔子胆儿?是啊,小心无大错,咱往后抻悠点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啊,到江沿村了,咋这么静,连个人影都没有,狗也不咬,鸡也不叫,不至于都逃难了吧?”
“爷们都拿枪拿鱼叉,吃睡在舢板上,打了鱼,给躲在江通柳毛里的小孩儿娘们送去。曲老三怕十几年前他老婆的悲剧重演,才这么做的。这回咱们多亏了他这一手,没引起护江马嘟噜的注意,才能把货偷偷运到马虎力。”
“曲老三和‘虎头蔓’不一样,他的地盘就是一把大伞,为渔民遮风挡雨,就像个族长似的,护犊子!牛二,牛二!带两人,到江坎子放炮三响,接船靠岸,卸货装车。”
“得令呀,东家大哥!” 牛二应声答道,带两个伙计,策马先行。
二掌柜也从后面提马上来,对吉德说:
“大少爷,咱们是死狍子不怕开膛破肚死孩子不怕狼啃,成败在此一举,降住了,咱就可鱼儿得水,龙乘云雾,大鹏展翅了。山田得气冒眼珠子,邓猴子得气个倒仰,哈哈,他俩那个臭屎橛子还没拉完,夹着也不舒服。待会儿,他俩咋拉,你可要沉住气。一壶拙酒,都在笑谈中,扛过这个坎儿,万事大吉!”
“又是你这个黄半仙掐算的,他俩准来捧场?” 吉德兜兜马头,靠近二掌柜,猜度地说。
“俺打小放过驴,对驴撅屁股很有研究。一翘尾巴,俺就知拉几个粪蛋儿?不仅山田邓猴子来,龟河和杉木也得来,还有很好听的贺词。一分钱不花,就能标榜大皇军的丰功伟绩,何乐而不为呢?这个笼子你不想钻也得钻,这是天意!这批货到的不合时宜,倒帮了日本人的忙,这是不争的事实!日本人又不是傻瓜,能不利用这天赐良机吗?龟河是个老鬼,山田斗不过他。山田想打垮你,和你较劲,你一定不服,必然拧着劲往上干,这正中龟河下怀,他想让你大发,这才能粉饰大日本占领后的繁荣啊!再说官大一级压塌腰,山田满心不乐意,腰粗还是胳膊粗,谁拧过谁呀?所以,咱们是上磨的驴,顺磨道走吧!”
二掌柜画龙点睛之语,惊得吉德心里一毛,咯咯泱泱的。心说,下锅的米,泼出的水,为了实业,只有踩着炮仗走下去。这盘棋,下注的是俺,对弈嘛,谁知千变万化的风云哪?掉进无边的沼泽,那会越陷越深,不如趁早卸磨杀驴,断了日本人的念想。鬼子想牵驴,让俺拔橛子?哼,吉德沮丧不堪,残忍果断地说:
“咱想光宗耀祖,实业救国,这天时正巧赶上天狗吞日,螳螂捕蝉,又遭黄雀算计,这无形中,不给日本人脸上贴了金了吗?君子坦荡荡,小人常唧唧,俺尻,老三,炸了它!”
“砰……叭!”
三声二踢脚响了,这窝心脚,吉德听了太奓耳,心里紧巴巴的难受,千条爪子,万把挠子,叨撕着他火热的心。
“炸喽?你疯啦大哥?恣(zi)意妄为!恣意妄为!” 吉盛土命人心实,眼睛带钩地愤怒责问吉德,泪水汪洋。
“大少爷,你把舌头捋直再说?捕风捉影的事儿,俺就这么一说,你就抽风,名声这么重要啊?**就是骨气吗?那是懦弱!这点儿气都忍不下去,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吗?曲蛇的本事,能屈能伸!你难道连个曲蛇都不如吗?心上一把刀,小不忍,乱大谋!成大事者,都是君子吗?你对外人一相有宰相胸怀,菩萨心肠,对自个儿为啥这么克刻,完美不存在!这些年,不都是从汤汤水水中过来的嘛!大少爷你要冷静,不要冲动!这时再扬汤止沸,不扯呢吗?”二掌柜苦苦规劝。
老山炮、老面兜和老油捻子听后,一石击起千层浪,一语惊破九重天。他仨,先起是望梅止渴,一门心思就等这一天,你吉老大金口玉言,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啦?一时间,饿狼企食的心切,反目成仇,疯狂地骑马围着吉德兜着圈儿,猴急猫闹的蹿来穿去,攥着拳头嘶叫怒吵。各家几条看家狗,也帮着主人跟在马后冲吉德狂吠。他们仨,手握家巴什,发疯地质问。
“不能炸!谁炸我和谁兑命?”
“狗揍的吉老大,你要敢炸机器,咱敢把德增盛烧喽!妈拉巴子的,你想立牌坊,别拿我们垫背?我们卖春了,就当婊子!”
“你不食人间烟火,你当你的圣人去。这事儿,不能听你的,我们有契约,你说了不算?”
“我们的心,都让你一锤子削碎了,你还要扎一刀吗?你要敢炸,我们仨,立马死给你看!老面兜、油捻子,举枪!我老山炮喊一二三,咱们成全老大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梦想。老大,別忘了替我们仨收尸啊!一、……”
吉盛滚于马下,跪下哭喊地央求,“不能啊!三位好大哥好大叔,不看僧看佛面,俺替俺大舅求你们啦!你们死了,不逼俺大哥上吊吗?求你们啦……”
二娃赶马车从后面赶上来,滚下车,拽着老山炮一支小腿,肯切地劝说。
老山炮执意拼个鱼死网破,暴虐地数数,“二、……”
“住手!住手!”
殷明喜大喝一声,马头已到。
“干啥,内讧啊?德儿,你太不像话啦,儿戏呀?谁瞅着乐?机器不能炸!不仅不能炸,往后还得多多引进。他们是畜生,你跟畜牲置啥气呀?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商人。咱们为啥腰杆不硬,软搭哈的。落后!落后就得挨熊,挨欺负。购进先进设备有啥错?心里有祖宗,还怕流言蜚语吗?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日本人骑在咱头上咱就不活啦?中国人都死绝了,谁收复失地?谁报仇雪恨?汉奸,俺当商会会长就是汉奸了吗?俺不当就不是汉奸了吗?俺为啥赶来,就怕德儿你太血性,太感情用事儿,把事儿办砸喽!俺听说,龟河待会儿亲自来道喜祝贺!他这是借鸡下蛋,挂羊头卖狗肉,黄鼠狼安的啥心,还用说嘛?今儿个,俺答对他,骂名俺担着。德儿,你、你见机行事吧!”
“谢谢会长!谢谢会长!大少爷,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能行船。我们仨是夹肢窝的虱子,就看见眼前的几根毛。才刚,我们气糊涂了,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不要脸了。大少爷,还生气吗?” 老山炮无可不可的感激着殷明喜,又歉意地对吉德道歉。
吉德余气未消,气哼哼地调转马头,快马一鞭,一个人朝码头跑去,身后爆起一溜灰土,青黄老根的呼腚草上,弥散了厚厚的尘埃。
货船托着女人长发般浓浓的黑烟,渐渐向码头靠拢,硕大的驱动轮哗哗转动,划荡起汹涌澎湃的浪花,击打在码头岸边的石头上,碰撞出无数粉身碎骨的细花碎雨,曝晒得美仑美奂,同时拉起响亮刺耳的阵阵长笛,划破炽热蒸人的憋闷天气,震得打蔫的江边垂柳,舒展了几下懒洋洋的身姿。
笛声,惊得立在码头上的大枣红马“咴咴”直叫,尥起前蹄,险些把吉德掀于马下。这笛声,在吉德心里即是希望,又是刺猬。他心里憋着这口窝囊气,就像嗓子眼里扎根鱼刺儿,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大舅爹爹那番苦楚的话语,动人心弦,意味深长。俺还是涉世谫(jian)薄,随心所欲,义气用事,城府太浅了。卷刃的刀,短炼!柔而刚,刚必折,鹅卵石是光阴时光磨出来的,俺还需历练呀!
“德哥!”
“吉老弟!”
“师弟!”
冬至,邱厚来和彪九站在甲板上,欣喜地挥手,和吉德打招呼。
“冬至,邱大哥,师兄!” 吉德跳下马,奔跑过去,高兴地喊。
货船靠了岸,牛二燃起了鞭炮,殷明喜率领众人也到了码头。船工和吉星脚行的脚力们,忙着搭跳板。跳板搭好后,吉德燕子般飞上跳板,跨上甲板,搂住冬至的腰膀,挎着邱厚来的肩,呜啦!然后紧紧握住彪九的手,生死久别的晃扽。
“师兄,命大呀,福星福寿!大梅听了,胆吓没了,魂吓飞了,堆在地上跟烂泥似的。哈哈,郝忠还好吧?”
“好!山大王,快娶压寨夫人啦!你猜是谁?金鸡脖儿的‘老婆’。”
“啊?咋回事儿?”
“咋回事儿,你去问郝忠啊?德哥倒出空,再听彪哥慢慢说吧!来,我先给你介绍介绍外国朋友吧!”
冬至喜气洋洋地拽过吉德,来到甲板后尾舱,见到一位脸上长满连毛胡儿的高骆驼。一双蓝灰的抠喽眼儿,高高的大鼻子,像鹰嘴往里钩勾着。薄薄的嘴唇藏在胡须里,说话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就像黄毛丛里的白玉。熊掌般的大手,像捏鸡爪子似的握住吉德的手,舌头直勾勾地说:
“哈喽!大少爷,久闻大名。多谢关照,多谢合作!我叫托马斯,工程师。”
“哈喽,哈喽!欢迎!欢迎!托马斯,往后就管俺叫吉德。”
“不客气,大少爷。啊,吉德。”
“冬至,你陪托马斯先去客栈。二娃都安顿好了,咱那小米粥面饽饽,他也吃不惯。面包牛奶香肠,面包房涅尔金斯基会叫艾丽莎每天给送的。”
“吉德,不用麻烦,入乡随俗。东北饭菜顶呱呱,猪肉炖粉条,芥菜疙瘩大饼子,大葱蘸大酱,还有捞得肉头头的二米饭,稀里咣当又粘糊糊的大豆煮苞米碴子,还有,还有……”
“啊哈哈,托马斯,你不仅是个中国通,还是个美食家嘛!冬至,这就好经管了。晚上俺设野味宴,招待托马斯。俺去看货,你们回镇上去吧!”
“no!no!”
“德哥,听不懂了吧?托马斯说的是英语的母语。这母亲加舌头,就是英语母语的意思。他说,‘不!不!’”
“机器到哪我到哪。安装调试完,你们满意,付清款子,我再住客栈。这是公司交给我的使命,我要信守合同。砸锅的事儿,我不干!”
“thank you very much!(非常感谢)”冬至拿学得囫囵半片的英语忙道谢。
托马斯执拗而又率直地说出原委,吉德被托马斯的牛粪排劲儿和执着的敬业劲头以及遵守合同的诚实而感动,佩服地握住托马斯的手,照冬至的半拉葫芦画瓢,感激地拿英语说:
“三块肉!喂二大妈吃!”
冬至和托马斯听吉德鹦鹉学舌,小鸡跩成鸭子,不由的相视而笑,拉近了距离。
托马斯一只手搭在吉德的肩上,很随便而又诙谐地说:
“大东家,我的主家,应该的。不过,钱,不能托欠。否则,砸了我的饭碗。没有钱买狗食喂我的爱犬,我的太太就不让我上床,那我就惨了?无家可归,流浪汉,叫花子!”
吉德仰颏瞅瞅托马斯狮子般的脸,又拍拍托马斯毛茸茸的大手,友好地开玩笑说:
“托马斯,你太太不让你上床,休了她!俺这噶达好姑娘,踩一脚就有十个八个的,都美若天仙!俺给你做媒,来个中西合璧,驴马配!哈哈,生出一个跟你一样的小骡驹儿,也当工程师。哈哈!”
“驴马配?小骡驹儿?” 托马斯不解地瞅瞅冬至,摊摊双手,端端膀儿。冬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下腰,笑喷喷地说:
“德哥,你呀你呀,真想得出来?托马斯,啊啊,大骒马……”
“大骒马,母的。驴爹,我?” 托马斯又摊摊手,不解地说。
“就……”冬至两手比划着,哭笑不得地说:“哈哈……”
牛二急冲冲跑过来,扒着门框,灰土个脸,虎着嗓子喊:
“德哥!德哥!山田带着鬼子包围了码头,大伙儿都挓挲手了。”
吉德,冬至和托马斯慌里慌张地跑到甲板上,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列队对着码头,把码头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东西两侧,陡陡的江坎儿土包子后面,架着几挺歪把子机关枪,虎视眈眈。马六子的警察大队和金鸡脖儿的侦缉队,狐假虎威,扇形对着人群。山田傲慢地骑在大洋马上,嘴咧得跟狐狸起秧子似的,眼里放着阴险得意的神色,环视一周码头,跳下马,缓步踱到殷明喜跟前,慢慢扯下白手套,在手里把玩儿,阴邪邪地笑了笑,开口说:
“殷会长,大喜呀!皇军来保驾护航,助助威势,日中亲善嘛!龟河二郎大佐也要亲自来为你们助兴,够天大的面子了吧!嗯,咋我瞅你还别别愣愣的呢,还记恨那场误会呀?中国有句俗话,不打不相识嘛!你殷会长是君子,哪能跟女人似的,小心眼儿呢?我这个人一向与人为善,愿意和你这样的君子交朋友。虽然眼目前有点小小的误解,日久见人心嘛!你我会不记前嫌,携手为日中友善而出把力的。”
殷明喜倒背着手,轻轻咳嗽两声,啐出一口痰,转弯抹角而又直截了当地说:
“山田少佐,嘴上今儿个抹猪肠子油了,油滑调嘴的,蒿嘴添活上人了?你们这架势可挺够瘸子屁股的,俺可领受不了,也承受不起?你心里揣的啥鬼胎,俺心里可有一面镜子,鬼画符,蒙你自个儿去吧!有啥事儿直说,兜啥圈子呀?你撅屁股,找错地儿了?”
山田不怀好气儿,愣眉愣眼的问金鸡脖儿说:
“金队长,瘸子屁股啥意思呀?”
“邪门!”金鸡脖没走心,脱口而出。
“那撅屁股,找错地儿了呢?”
“驴拉粪蛋儿!” 金鸡脖很内行的说。
“哼,啊,你撅撅我看看,没见过?”
“我?”金鸡脖儿瞪着斗鸡眼,用手指指着自个儿鼻子问山田。
“哼!”
山田阴忽拉的,仰着脸,瞅着金鸡脖儿,用鼻子哼了一声。金鸡脖儿哭着脸,无奈当众哈下腰,搭拉着两条胳膊,撅着屁股,一撅哒,一撅哒地做驴拉粑粑状,逗得在场人哈哈大笑。山田憋着嘴,抬起穿皮靴的右脚,使出全身力气,气急败坏的照着金鸡脖儿屁股踹过去,吭吃一声,金鸡脖儿噔噔飞出老远,吧唧来个王八钻沙,结结实实地掴在沙滩上,顺势吱吱溜溜出溜出去,身后留下一溜沙沟,嘭撞在机器箱子上,脑门子立马隆起个大紫包。山田这一脚太重了,金鸡脖儿也撞蒙了,好半天才缓过气儿来,有气无力的慢慢抬起头,左右甩甩脑袋,抢一脸的血,沾着的细面沙,顺着血流儿,滚滚滴淌。金鸡脖儿像刚被主人打过的癞皮狗,扭歪扭歪地从地上爬起来,没顾上擦一把脸上的血和扑啦扑啦衣服上沾的湿沙子,就咧咧呛呛地寻着山田,晕头昏脑的走过去,强忍火烧一样辣辣的疼痛,装出嘻皮晒脸的怪模怪样,滑稽得尤如一个跳梁小丑,顽强地站在山田面前。在场的人,瞅金鸡脖儿丑态百出,恨得牙根儿直,又心里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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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咋样合作?你们日本军队一天不撤出东北,就没有合作而言?刺刀压在别人脖子上,大谈合作,世上有这样的合作吗?这公平吗?我告诉你龟河二郎大佐,刚才上演的一幕是偶然发生的吗?远的不说,碾子山后屯的大屠杀,你们不分男女老幼,杀了五百多口,这是偶然的吗?这是你们军国主义侵略本性所决定的。我说的不对吗?我还告诉你,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是吗?我是个生意人,不得不替我的同行说句话,他们只是说出他们想说的话,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面对侵略强敌,都有权力进行抵抗,面对侵略家园的强盗,能沉默吗?拿人心比自心,你的家里进去个强盗,欺儿霸女,巧抢豪夺,你能熟视无睹吗?我不客气地说,你和你的军队以及你们的军国主义政府,早晚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邱厚来的慷慨陈词,问得龟河二郎干眨巴眼,他缓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反问道:
“你是谁?好大的胆子,敢在这儿明目张胆的煽风点火,造谣滋事,中伤皇军,我看你是活腻了,马署长,给我抓起来!”
“慢!”托马斯慢条斯礼地走过来,微笑而又沉稳地对着龟河二郎,“尊敬的大佐阁下,你不能抓他。他是我的商务助理,受聘于英国公司,你无权处置他。再说了,他有啥错,是你们无理在先,哪有一国人不向一国人的。他只是打个抱不平,胳膊肘子哪有往外拐的道理?大佐阁下,打道回府吧!在这里,你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啦!”
“你,大大的坏了!哼,我们的开路!”
龟河二郎没有台阶下,像斗败的公鸡,气囊囊地上了马,带着他的驴马滥,灰溜溜的回了黑龙镇。
吉德兴奋地握住托马斯的手,摇晃着说:“谢谢你,托马斯!”
托马斯摆着两只大熊掌,风趣而又幽默,意味深长的说:“耨!耨!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众人兴高彩烈地附合着喊出心声。
冬至枕着双手,躺在黄了尖的青草甸子上,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蓝天上飘浮的几朵白云,显得有点直勾勾的发呆。邱厚来坐在冬至旁边的草地上,嘴上叼着一棵青草,有意识无意识的嗑嚼着,又从这个嘴角慢慢移动到另个嘴角,还时不时的用舌头把青草杆卷进口腔里,使劲儿嘎哒两个牙,喉咙疙瘩上下游动两下,好像把清新的青草汁咽下肚子里,又从鼻孔里沁出青草味,促动鼻翅呼煽几个。两匹油黑锃亮的大儿马,拖着缰绳背着马鞍,悠闲自得的低头啃着青草,偶尔抬蹄甩尾,驱赶着瞎虻和大绿豆蝇子。冬至妈家的大黑狗,吐着长长的舌头,乖乖地趴在离冬至一尺多远的草丛里,眼神随时滑向冬至,或者摇摇粗粗长长的大尾巴。一只绿蚱蜢,蹦到冬至的脸上,乱啄乱啃,吐着绿色口水,还帮冬至梳理着乳毛似的胡须。冬至脸皮痒痒得直抽搐,他也无心驱赶它,任凭蚱蜢肆无忌惮的蹂躏。
“哎老弟,吉老大上山有两个时辰了吧?” 邱厚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磨啥牙?日头爷不还没睡觉呢吗,你急个啥劲儿吗?” 冬至不耐烦地说。
“嗨,能不急嘛?这个‘虎头蔓’,骑上墙头啦,我恐怕他成了墙头草!至打和龟河干了几仗,就成了缩头乌龟了。蹲在山里整天价抽大烟压马子,浑喝乱作,豪赌暴敛,还砸了几家窑。弄得有些大户富豪,哭爹喊娘,提心吊胆,都纷纷投靠了日本人,当起了伪村长,拉起了家丁武装,给鬼子通风报信儿,对我们抗日队伍十分不利。‘虎头蔓’如今可是唐僧肉,鬼子暗中也在拉拢‘虎头蔓’,脔割王福队,咱要不早下手,我怕‘虎头蔓’有奶便是娘,认错了祖宗?”
“‘虎头蔓’是有些胡子习性,他恨地主老财,但骨头里还不坏。投靠鬼子?不可能!”
“他和曲老三不一样,都是绺子上的人。曲老三拉绺子是为了保护渔民自身,没坑害谁?咱一做工作,打鬼子二话不说,就收了编。这一段,整得鬼子护江舰队,都不敢离开码头了。还劫了十几船鬼子往松花江下边运送的军用物资,那些武器弹药给咱可解决了大问题。”
“你也是个财迷,瞅你那样,这才哪到哪啊?等咱收编了王福队,把东兴镇的军火库端喽,你看那啥成色?美吧啊,我的神秘人。”
“王福队这几百号人,在这噶达是最大绺子,能扛住江北山里的穿山甲。有‘虎头蔓’这个草上飞罩着,‘顺水蔓’穿山甲才不敢公开投靠鬼子,对抗日自卫军减轻了很大压力。不管咋说,对王福队采取暗收明不收的策略,是最恰当不过的了。让鬼子干着急,摸不着头脑。瞅着刺猬,想做囊中物,不想丢弃,可刺猬偏偏扎手,又不听它的。想吃掉,又一时很难下口全部吞到肚子里。收编后,你这个队副,二当家的,担子不轻啊!红杏又顶你这个萝卜坑,你俩又成了牛郎织女,天各一方。这黄瓜花冬去春来,又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结出黄瓜妞喽,你心安不?”
“啥叫心安?我举拳头面对镰刀斧头那天,这心就不属于我了?这个二当家能不能当上,当好当不好,我心里可是没谱,对自个儿没把握?费劲巴力收了编,再从我手里倒灶回炉,我个人倒没啥,可耽误了抗日事大?不是我打退堂鼓,量体裁衣,邱大哥你……”
“老弟呀,我这个裁缝,可会做紧身衣咧,瘦瘦身,就合体啦!人心太宽,傻吃苶睡,哪有不胖的道理?谁从娘肚子爬出来就会当掌柜的,还不是紧锣密鼓敲出来的。对吧,老弟?哈哈……”
“你这大哥,把我当猴啦,看我就耍耍猴儿?”
冬至翻身抱住邱厚来,俩人轱辘到一块儿,你上我下,我下你上,嘻嘻哈哈,把半腰深的青草压倒一大片。这下可忙坏了大黑狗,哈嗤哈嗤,左右乱蹿,腑卧剪扑,不知帮谁好啦!无意中可吓坏了几窝野鸡,扑啦膀子,咯咯扑啦出老远,惹得草丛的黄鼠狼,嗤溜嗤溜蹿到塔头墩上,颠儿起前爪儿,晃动小脑袋,四处张望。黄鼠狼可是黄仙,迷人的本事可大了去了,使个小性子,放个臭屁,就能把人弄成人鬼不分,浑作乱挠,焐眯三道。站在塔头墩上的几只黄鼠狼也纳开了闷,互相递递探觅的眼神,也没谁施用魔魂法术呀,这俩个人咋招了魔杖了呢?大黑狗一看傻了眼,干脆蹲坐下来,瞅着俩个人难解难分,仰头挺胸,一顿狂吠。这下子,俩个人才算解了魔咒,疲惫不堪地躺在草窝里喘粗气。大黑狗懂事儿似的,委到冬至身旁,用红红的长舌头,劈头盖脸的舔嗤冬至汗漉漉的脸颊。冬至心爱的搂住大黑狗的头,轻轻地扶摸着。
冬至眼前浮现红杏那俊俏漂亮的脸蛋儿,温柔的看着他。临行前,一夜的难舍难分,一宿的缠绵絮叨,临分手,红杏千叮咛万嘱咐,早去早回。可眼前,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上,归途遥遥无期。冬至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红杏,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应承了邱厚来。可这是组织的需要,不是买东西,可以挑挑捡捡。红杏也是个在组织之人,会理解的。
冬至觉得最对不住的人是吉德,奉天买卖上那么一大摊子,说给撂下就撂下了。吉德这些年苦心栽培,不就是想为他独挡一面吗?我这半路撤梯,谁经手还不得从头来,又得从新花冤枉的垫脚钱,铺路子。更说不过去的,还要背上不仁不义的黑锅?为了不引起‘虎头蔓’的怀疑,只有诈称兄弟反目,才能打进王福队。还得当‘虎头蔓’的面编瞎话,讨个人情,为兄弟找个出路,铺个进身台阶,尽兄弟情份,做到仁至义尽,显得吉德大仁大义,宽宏海量,由此达到,便于掌控王福队真心实意地打鬼子,不至于两脚踹咕稀泥,东滑一脚,西撇一腿的。‘虎头蔓’不是白给的,脑袋鬼的有点发邪。又要拉着入伙,又要削钉子,这不明摆着拿人不识数吗?再说了,‘虎头蔓’当老大当惯惯的了,能干吗?没事儿找个爹,干啥事儿还得瞅钉子的准影,这何苦来呢?嗨,这是为了抗日,要不德哥那体性,向谁低三下四过?我的好大哥哟,苦了你喽!顶着黑锅拉皮条,委曲死喽!嗨,德哥,等打跑了鬼子,咱们自个儿人坐了天下,我一定好好替你摆摆功,树树传,把你一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还你个清白,让世人都知道你是个抗日大英雄!戴上大红花,在黑龙镇,不!全县,像过去夸官那样夸奖三日。
“哎哎!老弟醒醒,想啥呢?不会和红杏约会呢吧?”
“去去!瞎扯啥?我是替吉德抱屈。”
“吉德有啥屈呀,你说说?”
“你纯粹拿我当汤瓜儿,明知故问?”
“是嘛,我真不知吉德有啥屈吗?我看汤瓜儿,是我。”
“得得,吉德不屈,抗日嘛!是全民族的大事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无钱无力,拉出枪毙!”
“同志哥,你这是啥态度嘛,和抗日讨价还价?”
“你不讨价还价,你咋不去找‘虎头蔓’,净拿别人当枪使?”
“哎,你这是抽哪赶儿疯?抗日,凡有良知的中国人,都有责任出一把力。吉德是个有血性、有骨气、有气节的爱国商人。他的无私无悔行为,我非常钦佩和赞赏。如果中国人都像吉德那样,何愁打不败鬼子?我知道,你觉得你对吉德有些歉疚,觉得对不住吉德,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感情用事,个人和抗日,哪轻哪重,你心里比我清楚,咋就犯上浑了呢?跟我吐吐苦水行,这话绝不能向外讲。这是组织纪律所不允许的,是严重的自由主义。嗯!”
“对你说说还不行啊,严肃上了呢?你不知德哥在我们兄弟面前得背多大黑锅呀?让他往后咋做人嘛?跟我翻脸,得寒十个兄弟的心,伤十个家庭的老人和孩子,你想过吗?”
“嗨,我何尝没想过?吉德也是我的兄弟,手心手背,能大过抗日吗?等打败鬼子,这件事儿,我会说清的。老弟,你放心吧!”
“好吧,但愿咱俩都活到那一天。如果……如果咱俩都那啥啦,那德哥可惨了?死了,坟头上也得扣个无形的大黑锅,到阴曹地府见了面,我……我可那啥了,说清了,给鬼听呀?”
“老弟,做人,扪心自问时,对得起天地良心,不辱没祖宗,对得起先人,有点儿冤屈,也是值得的。啥事儿都弄明白了,就没意思了。心里装着点儿‘鬼’,倒也自沾自喜。你说,睡着一个女人,心里再装个娘们,那是啥滋味?”
“啊,好个你卖切糕的,你也长花花肠子呀?扯一挂仨儿的。要不红杏说,男人都是泡毛蛋,最靠不住。连你这么个堂堂亮亮的君子,都是个大花公鸡,咯咯的在心里采蛋儿?”
邱厚来本来是为了逗冬至开心,反倒落下话把,揪住了小辫子。其实,这倒是邱厚来的真心话,说秃噜了嘴,把埋藏在心里多年的隐情倒进泔水桶啦,成了冬至口中取笑他的鱼杂碎了?
“嗨,人生哪有都随人愿的。就拿我说吧,心里是装个挥不去抹不去的女人,也是我一生最歉疚最对不住的女人。我俩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暗定终身。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对棒打鸳鸯,阴差阳错,各东西。可这心,还老是粘在一起。苦涩又甜美,心酸又满足,愁怅又绵长,亲近又疏远,牵挂又隔阂。人呐,情感是复杂的,谁能说得清呢?这个女人,心里苦啊!为了民族大业,甘背臭女人、坏女人、卖身女人的黑锅,顶着汉奸的骂名,把个人安危、荣辱置之度外,无怨无悔的投身抗日救亡的滚滚洪流之中。这样的人,在中国有千千万万,吉德不也是其中一员吗?你这么想,谁还有屈要说了?”
“邱大哥,你说这个女中豪杰是谁?真是个顶着‘屎盆子’的巾帼英雄!”
“还有谁,你那批货和机器是谁暗中帮的忙?”
“难道是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
“嗯,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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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带着二掌柜和彪九拜了坎子,‘虎头蔓’乐呵呵地没当外人接见了他仨。四大梁也殷勤的搬登擦椅,递烟倒茶,张罗酒菜。王福两个小儿子更是忙中添乱,起腻嘻皮。
“哈哈哈,哈哈!大少爷,黑龙镇东门里夜晌一别,有些日子了。咱可是天天在想,****在念叨你们啊!殷大掌柜可好?听说又当他妈啥****的会长了。奶奶的。这不违心吗?龟河那老瘪犊子,还没干巴死呀?咱小打小闹,零打碎敲,又和他交过几次手,没占啥大便宜,可也没吃啥亏,倒折腾他够呛,成天价的拎个心打鼓?头些日子,邓猴子舔个大狗脸来了一趟,带了二十根金条,说是孝敬咱。嗯,黄鼠狼给老虎捋胡子,胆肥了?还有他好果子吃,咱也没好话答对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没过三五天,他又陪糖拉稀县长来了。这回可下了大礼,十杆三八大盖,十枝王八盒子,一挺歪把子,还有十箱子弹。嗬,好家伙,下血本啦!你们猜猜他们干啥来了?咱可是唐僧肉,香饽饽了。”
王福见面就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啰啰嗦嗦说个没完。吉德插不上嘴,只有支楞个耳朵听的份儿。这下,王福可喘口气,吉德才说:
“大当家的,这两个臭糜子是此地人。俺猜,一定是来拉条子,让你再振雄风,打回黑龙镇,赶走小鬼子,做一方大霸主!”
“臭糜子糗长沤久了,就馊喽,还能有好味,臭了呗!咱啥鼻子,不用闻,就知臭糜汤是啥味?鬼子的说客,拉咱做不要祖宗的事儿,认贼作父,当小鬼子的王八儿子。你说,错翻眼皮不是?狗眼看人低,把咱‘虎头蔓’当啥玩意儿了?吃那狗下食,让乡亲们撅咱八辈祖宗,日咱儿子,奸咱娘们,让咱一顿臭撅,他俩儿还是嬉皮笑脸,臊先人都不知砢碜多少钱一斤,又死皮赖脸的老母猪打磨叽,封官许愿,赏金奖银。咱说,咱就一条,如果日本人同意,咱就干。”
二掌柜心里一紧,连珠般地忙问:
“哪一条?他们答应了?你同意啦?”
“哈哈,还二诸葛呢呐,他们能答应?敢答应吗?” 王福紧接二掌柜话茬,反问地说。
“那你说的是哪一条呀?准噎住喉门,腚眼儿削橛子了?” 二掌柜猜测地说。
“哈哈,笑死咱了。咱说,咱得给小鬼子当爹!”
王福说到这儿, 大家伙听了,哄堂大笑。
“咱又说,行,就干。不行,就拉倒!吹灯拔蜡,给咱滚犊子!爷爷没空搭理你们这些驴马滥,哪凉快上哪旮儿待着去?别像五六岁小孩儿,讨人嫌?嗬,这两个不要脸的臭无赖,还说好商量。只要不叫爹,叫啥都成。他俩还说,他俩要管咱叫爹。咱说别扯了,咱要有他俩这样的儿子,祖宗都得气背过气去,从土疙瘩里伸出拳头揍咱?咱真的动气了,这不癞皮缠吗?对他亲爹也没这么尽心尽孝的呀?鬼迷心窍了,对小鬼子咋这么痴迷呢?还有点儿咱中国人血气没有了?王八揍的,狗娘养的。咱一拍桌子,掏出枪,‘叭叭’,照他俩脚尖就是两枪,吓得这两个王八蛋,抱着头,夹着尾巴,就滚啦!”
“哈哈大当家的,那些家伙呢?” 吉德问。
“照收无误!哈哈。” 王福摸摸脑门子,得意地说。
“哈哈,骂个狗血喷头,又天上掉馅饼,你可捡个大便宜!不过,你忒黑了点儿,咋也得打个收条啊,要不他俩回去咋交差呀?哈哈!” 吉德风趣地说。
“挨顿训是少不了的。要不吃饭家巴什得搬家,给狼当夜宵?” 二掌柜凑趣地说。
“你们在镇上没听说呀?大嘴唇子亲嘴,焐的够严实的。我听‘插签’的说,糖拉稀,就那个****的县长,除挨顿胖揍不说,好悬县长乌纱帽给撸喽!还是****省长递了话,才保住乌纱帽。不过,还得戴罪立功,以观后效。邓猴子反倒没事儿。小鸡秃拉毛,一推二六五,把责任全部推到那个****县长身上了。他反倒得到嘉奖,赏了一百大洋,山田还陪着吃了顿酒席。邓猴子太奸滑了,又跟娘们烂那玩意儿似的,谁沾上谁遭殃,谁粘上他坑谁?他倒鸭子上岸抖落毛,一粒水珠都不挂,不留痕迹。糖拉稀,这些年对他多好,你看,忘恩负义不?恩将仇报,小人养的,啥屎不拉?” 七巧猫拿大水壶趁给吉德添茶水,插嘴说。
“就不拉人屎,剁巴剁巴,喂狗得啦!” 憨达憨不忿地贬嗤说。
“剁巴啦,小鬼子不少了两条狗腿了吗?就你那憨样,邓猴子不玩儿出你狗娘屎来?” 乌鸦嘴囔嗤憨达憨两句,发泄一下气愤。
“老鸹,你少嗤达我?那嘴赶鸭屁股了,遭人烦!” 憨达憨不示弱地顶上一句,拿老牛眼好顿剜嗤乌鸦嘴。
“大少爷,咱这几兄弟到一块堆儿,就闲嗄达牙,磨哨子,蛇吞鸟蛋撑大嘴。要不就喝大酒,抽俩儿大烟泡。花达的,找个巴野娘们,败败火!再就一门心思,吹咱的胡子,拍咱的屁股,合股就跟那大鬃绳似的,一点儿不咯楞?就那几个吊毛鬼子,咱真没往眼里瞅?这茫茫三江大草原,虽孤山一座,不还有像你一样的三老四少吗?咱‘虎头蔓’,在这噶达,土生土长,怕谁个吊熊啊?嗨大少爷,不瞒你说,咱这几百号人马,不是王八乌龟,喝西北风就能活?平时不捣嗤点儿,不成了张口等房扒掉泥巴呀?话搂开了,到不了大秋,锅底就得晒日头爷了?你说,没法子,咱才打发弟兄们,砸了几家地主老财的窑。这些王八羔子,天生的软骨头,******,拿日本人吓唬咱,咱吃******那一套,连窝端,弟兄们添饱肚皮再说?再说这枪枝弹药吧,快空壳他娘腿的啦!嘴上说打小鬼子,像玩儿娘们,蒿手指头行啊?咱鼓捣小鬼子几次,那都是小打小闹,不敢整大扯喽!如果枪精粮足,黑龙镇这点儿**鬼子,早塞回******窟窿里了?” 王福掏心窝儿地说。
“大当家的,俺这回来,你也能猜出七**了吧?” 吉德试探着问。
“啥事儿呀?大少爷,这么些年,你可是头一次踏进咱这山门呐!咱猜你老弟,一定遇着啥过不去的坎了?有人欺负你,还是有啥喜事儿?又娶一房太太?哈哈,嗯,反正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快说说,别把咱急出火愣症来?” 王福装聋作傻,不往正道上赶,净任儿扯旁岔。
“大当家的,咱们这么多年了,虽说不情同手足吧,可也是生死之交。不猜度,不隔心,不推诿,彼此相互照应,往往是心照不宣,好像有感应似的。今儿个,鬼使神差,这两条腿不知不觉的就出出溜溜的上了山,有话非得跟你说,不说窝在心里,好像歉你点啥似的。” 吉德净任儿绕绕弯,憋憋王福这个急性子,猴子自个儿爬杆,省多少唾沫,俺让你拿膛子,亮亮!
“哎呀!咱的大少爷,你磨叽啥啊?别磨叽啦,有话就说,有屁….. 啊啊,咱这嘴,啊小时晚净拿尿褯子抹巴了。说吧,咱俩还有啥磨不开说的。天大的事儿,咱应承。说!” 王福熬不住鹰,终于上杆了。吉德觉得火候儿差不多了,和二掌柜交换一下眼神,会意的笑了笑。
吉德说:
“大当家的,不是俺磨叽?这件事儿,实在太重大。有人考虑到你的处境,想搭你一把。你知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大伙齐心泰山移,一根筷子容易断,一把筷子折不断。就拿咱绺子来说吧,缺饷少粮不说,抠耳勺,能捻多大个钉儿啊?眼目前,小鬼子如日中天,不可一世,咱都有抗日之心,可五指没收拢,形不成拳头。你打一拳,他碓一杵子,我踹一脚,不痛不痒,咱还不解嘎渣,心里老憋口气。咱就像群羊没有头羊似的,瞎撞乱蹿。打赢了,沾沾自喜。打败了,孤立无援。小鬼子呢,就想看到一盘散沙的中国,好各个击破。小鬼子就像一群狼,扑食一只孤羊,不易如反掌吗?还费吹灰之力吗?他们不惜重金,拉拢你干啥呀?就是要你调转枪口,中国人打中国人,自相残杀,实现他们以华治华的目的,那咱们可就亡国灭种了啊?大当家的,东北军的悲局惨剧,不就是群龙无首吗?一夜之间,小鬼子就拿下北大营,整个东北割刮得七零八落。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国人像没娘孩儿似的,叫爹爹不应,叫娘娘不答。大当家的,你是胡子出身,在世人眼里,你就是鼠偷狗盗、打家劫舍、欺良扬恶之徒!然而你,能从国家存亡大局出发,在咱这噶达,第一个扛起打鬼子大旗,成了小鬼子心腹之患,在人们心目中,你成了武松,打鬼英雄!但有一条,你绺子才几百号人马,面对如此强大的小鬼子,未免显得势单力薄,力不从心,那咋办?找靠山,膀大山头。”
“入伙儿?”王福疑惑地问。
“对,入伙儿!” 吉德肯定的说。
“哪个山头?谁是舵把子?啥来头?”
“曲大当家没跟你通过气儿,不够哥们?他可早入了伙儿,还发了笔大财。曲老三如今可是要枪有枪,要钱有钱,可抖起来了!” 二掌柜抖搂包袱皮似的,托出了曲老三的底,以打动王福。
“这个山头可大啦!抗日这座大山头,还小吗?具体来说,就是虎头山抗日独立旅。两三千号人马,舵把子吗,你认得。” 吉德平静的说。
“谁?”王福急切地问。
“大舵把子,不知是谁,可有来头。抗日独立旅旅长叫姜尚文,俺的二舅哥。他的舵把子,可是个神通广大,驾云吞雾,知识渊博的大儒商,俺称他邱大哥。” 吉德详细地说。
“姜板牙的二儿子,老仇家?咱和他合伙儿,听谁的。二把交椅,咱坐不掼,也不想坐?咱这不挺好的吗,扯那王八连屉呢?不行不行!” 王福脑袋拨愣鼓似的,摇晃个不停。
“大当家的,还记恨前嫌呐?那是姜板牙的事儿,与尚文无关。骑驴说驴,骑马说马,不能核桃栗子一块数,反穿皮子,不分里外?” 二掌柜劝导地说。
“大当家的,前提是打鬼子。至于个人恩恩怨怨,咱们先撂在那不说?怨有头,债有主,跑不了蹽不了。俺知道你的脾气秉性,当老大当惯了,不想憋屈自个儿。只要你打鬼子,这些都好商量。曲大当家的绺子,外头不也还是绺子吗?只是换汤不换药,内连外续,自个儿心里明白就行了。抗日不图形式,看实效。” 吉德进一步说。
“咱看这样,大少爷来一趟不容易,二掌柜倒没啥说的,来过多少趟了。一会儿,咱打发二妞好好陪陪,叙叙旧。这么着,咱们先喝酒,烦心巴啦的。酒是好东西,灌上两口,脑袋瓜子活了。再说了,这么大事儿,咱也得和弟兄们咕磨咕磨,哪能像说话那么轻巧,拜坎子还得有见面礼儿呢,何况换山头了?老乌啊,打发弟兄们上酒上菜。再打发喽啰,把那几个狐狸精叫来,喝酒没娘们哪能行呢。二掌柜,你说是吧?” 王福岔开话头,张罗着说。
“大当家的,你就拿俺开涮吧啊?俺是回回,哪开过二妞的荤呐,这不没影的事儿嘛,这不扯呢吗?埋汰人,也不能不分茅楼里茅楼外啊? 大少爷可不吃你这一套,啥好玩意儿呀?土鳖捅王八日的,埋汰不埋汰?” 二掌柜红着脸,扒嗤着王福。
“二掌柜你就别进了斋房,就以为自个儿是和尚了。大老爷们的,你不稀罕娘们稀罕啥?咱绺子上那大花骡子正起客呢,你稀罕不,牵回去做二房?哈哈,二杆子他爹,老杆子!哎哎你二掌柜别睁愣着眼睛乐,奉天有个十间房,你知道不?那清朝时就个大荒地,有那么十间房子,后来划为日本势力范围,修马路,盖房子,拉电线杆子,由日本商社,招募拐骗,买来很多日本娘们,这还不够,又买了很多白俄、高句丽、越南、新加坡娘们,开多个高级妓院,不仅为关东军弄了个来钱道,还培训出不老少女间谍。穿和服,盘头,趿拉嗒嗒板儿,坐洋车,敲洋鼓,吹洋号,自报家门,喊价兜卖,不行咱辛苦去趟奉天,给你买回几个玩玩?哈哈这里还有个好处,十间房可是文质彬彬爱吟诗作画的日本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的老窝,这你不就挂上了日本人了吗,你还愁啥?哈哈……” 王福不弃不饶地逗着说。
“你这‘虎头蔓’哈哈啥呀,扯的,花花肠子全转轴的。弯弯绕你绕的啥呀,还有坐在日本娘们怀里的想法呀?”
“大当家的,酒菜上齐了,请入席吧!” 乌鸦嘴说。
“好!好!边喝边唠。咋的也不能让大少爷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吧,咋的也得给个说法。要不这接风酒咋喝呀?大少爷,请!” 王福托底地说。
酒席就摆在房檐下支成的大茅草棚里,宽敞风凉。沙石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上水压尘,显得清爽透亮。大长条松木桌,白木白茬,看上去,粗犷墩实,朴素无华。八支桌腿,都由带有结子花小径圆木做成,毛糙潦草,憨呆笨实。桌面上摆了一大溜大鱼大肉,山货野味,弥散着扑鼻香味。几只大笨狗,托孩儿带崽儿的围着桌子转悠,托着长长的舌头,贪婪地朝桌子上面抽着鼻子。王福的几个小老婆,二妞和绺子上的姐儿们,在棚檐下,花枝招展的站了一大溜,惹得喽啰们如狼似虎的眼馋和贪得无厌的风骚。王福车轴汉子,壮壮实实地走路像夯地,客气地走在头里。两个小孖(ma)儿子欢嘘乱跳的扑过来,王福老牛舐犊的拍拍他俩的头,又抱起来小的举个高高,在小胖脸蛋儿上狠狠亲了一口。美人鱼妖妖叨叨地迎上来,向吉德道个万福,就贱啦巴馊地搂着王福的粗腰㧐(song)进了棚里,安顿王福坐下,又殷勤地挪了挪大板椅,甜甜的笑着,伸手示意吉德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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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还笑说:
“嫂夫人请,小弟告坐。”
“客气啥?进了山门,都是自家兄弟。我们赫哲人,见世面少,照顾不周,还请大少爷包涵。我们大当家的,也是个粗人,不识啥大数,说白了,就是个二百五。” 美人鱼贫嘴地说。
“来来,二妞你挨着二掌柜坐。你俩也算老相好了,陪二掌柜多喝两盅。这老夹杆子,嘴比石头还硬,心里早痒痒了。二掌柜别躲呀,躲啥呀?有啥磨不开的。驴有磨道,打敞地干,有啥呀?” 王福逗嘘的,把二妞推给了二掌柜。
“大当家的,你今儿个算把俺嘎巴上了,净拿不是当理说?来,二妞,挨紧点儿,气气这老王八头。二妞,来,锛儿一个,气他王八抻长脖儿?哈哈……”
二掌柜努嘴儿,真的和二妞对下嘴。
二妞和二掌柜对嘴后,拿眼撇了下王福,又乜斜眼揪了下二掌柜,扭下细腰说:
“你坏!”
“哈哈这不结啦,拿啥大半蒜呐!美人鱼,咱俩也不能拉空,锛儿个给他们开开眼!” 王福说着,挝扯过美人鱼,捧着香腮,鸡叨米似的,亲个没完,整了美人鱼一脸的涎沫。
“瞅人家拉屎,你那刺挠啦?见样儿学样儿,长个葫芦瓢样儿。” 二掌柜妒恨地说。
“越是正井越出青苔,越是君子越稀罕这玩意儿。来,各位兄弟,一呀,为大少爷接风。今儿一大早,这树上的喜鹊就喳喳叫个不停,这不应验了?大少爷来,这是咱巴不得的。大少爷算是和咱绺子上有缘,啥大事小情的,咱没少扯拉人家大少爷。大少爷也是有眼有珠,仗义之人,啥事儿没打过锛儿!二呢,看咱绺子眼目前儿呢,有点儿坎儿,心是好的,想拉扯一把,咱领这个情。要不,咱算啥玩意儿啦?嗯,来举杯,干喽!” 王福逗过闹过了,正襟正经的说。
“干!干!” 大伙儿呼嚎的连干三杯,脸都下来色了。
“大当家的,各位嫂夫人,兄弟们,俺也是庄稼院出身,混个买卖做。大当家的这样待敬俺,心里真有点儿过意不去。俺也早想拜拜坎子,踏踏山门,和大当家的唠扯唠扯,可事儿到头里,又忙扯的老没成行。今儿个,借大当家的酒,借花献佛,赔个不是!俺自罚三杯,各位随意。” 吉德自愧地说,干了三杯酒,王福和众人也陪了一杯。吉德接着说:“如今豺狼当道,虎蝎横行,小鬼子残杀同胞骨肉,丧尽天良,甚至丧心病狂。内忧外患,国仇家恨,人人激愤。大当家的,忧国忧民,树起抗日大旗,孤军奋战,英雄壮举,可歌可泣!小鬼子如今十分猖獗,俺看,再单枪匹马的干,要吃大亏。俺这次上山,就是一个事儿。联络咱们绺子,和抗日武装加盟。如果大当家的同意,大舵把子出枪出弹药,俺出五十石粮食,二百匹布,五百斤棉花,再加一千块大洋,好好把绺子弟兄们扎巴扎巴,溜光水滑地打鬼子,死也要死的地道,活也要活出个精神神儿来!”
“呱唧呱唧。讲的好啊!” 七巧猫带头喊,大伙儿也随帮唱影的鼓着掌,刺刺不休的叫喊着。
“如果大当家的有难处,俺也不怪罪。人各有志嘛,咋地不打鬼子。这个祸害不除,国将不国,家将不家,永无宁日。俺这买卖难做不说,咱们这个绺子,也怕时日不多了。龟河忙于向松花江下游推进,兵力空虚,还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绺子。一旦腾出手来,咱们绺子就是再蒺藜荆棘,也岌岌可危,化为齑(ji)粉。到未了,骨殖何处,噬脐莫及。俺这不是危言耸听,是事实。大舵把子知道俺和大当家的有交情,打发俺过个话,劝说劝说,搭搭桥,也算拉个‘皮条’。俺‘扒了包’[生意人诱劝买家的行话],愿不愿意加盟,俺可不造雷殛(ji)的孽,一切由大当家的做主。俺吃巴完了,喝巴完了,把二掌柜一留,拍拍屁股,走人喽!”
吉德晓以厉害,又不伤人,自个儿撤梯儿,推王福上架。王福咂巴着嘴,两边儿晃歪着亸(duo)褶的肉脖子,两只肉泡子眼,眨巴来咔巴去,一门心思的琢磨吉德说的话。王福内心充满了矛盾,自个儿大半辈子,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一旦加盟,未免受羁绊,听人调谴,扯那二皮脸,划得来吗?自个儿的个性又太强,还有些不招摇性,为我独尊。虽说和姜老二无冤无仇,可心里老是咯咯楞楞的,弄不好不合炉,再另起炉灶,还不落不了呢?那个姓邱的咋样,也没处过。识文断字的,咱能和他想到一旮子去,未必?不合伙儿吧,眼下也够难的。能瞅着鬼子蹬鼻子上脸不打吗?咱势孤力单,能架住小鬼子捏巴吗?架不住,还不如趁早入伙儿,好赖都是一个种,再咋地也比让鬼子擗巴了好?罢!罢!不就不当老大了吗,这噶达还不是咱说了算?封个团长当当,也不错。反正绺子还是绺子,再多挎个衔儿有啥不好的,弄成气候了,还少了封妻荫子啊,后嗣有望!出罅(xia)有啥,相互拿抹板子,抹唧抹唧就平糊了。别掰不开镊子,大头不算小头算,吃亏占便宜的能咋的?活着是人,死还不都变成了鬼!一不作二不休,凭卦象定夺。王福想到这儿,一仰脖酎了一杯酒,就说方便一下离开坐位,拽了乌鸦嘴,绕到后院佛堂,在铜盆清水里净了净手,上了三炷香,拜跪在达摩多罗小金佛前,叨叨咕咕好一阵子。然后,叫乌鸦嘴打卦起课。乌鸦嘴拿起装有蓍(shi)草的卦筒,抽出一根蓍 (蚰蜒草或锯齿草)草,锯锯齿朝下。乌鸦嘴咧嘴告诉王福,吉兆,主合。王福心宽了许多,天意如此,不必多虑了。回到大棚里后,喜上眉梢,咧开大嘴叉子,当啷一嗓子,吓众人一跳。
“开山门,摆香案,拜山头,迎接大舵把子上山!”
乌鸦嘴抻直脖子,爆着粗粗的青筋,鹦鹉学舌的高声向喽罗们喊道:
“开山门,摆香案,拜山头,迎接大舵把子上山!”
邱厚来单人牵着黑色单骑,由彪九领着到了山门口,拢住马,将马缰递给守侯的喽啰。从洞开的山门进来,喽啰们穆然的持枪列队两侧,王福和四大梁亲自出迎。邱厚来双手抱拳施了个坎子礼,然后,掏出手枪,枪口向内,枪把朝外,顺手放在手掌上,递给乌鸦嘴。随之,王福右腿向前跨半步,左手一拍胸膛,随即右手握住左腕,举过头顶。紧接着,两手掌对合,两拇指上竖,内指相勾,放在左腰前稍做蹲势,诚心诚意施了个内掰筋大礼。然后说:
“大舵把子,咱坎子浅,铩羽之鸟,承蒙您垂卿,屈尊上山。虎头蔓是个江湖中人,虽比不上绿林好汉,可也不是蟊贼。大少爷,苦口婆心,申明大义。国难当头,咱不立棍谁立棍?今有大舵把子你撑腰,咱上刀山下火海,不打拨楞鼓!”
“大当家的,我邱某不才,往后要有个磕磕碰碰的,还请多担待。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俩儿好嘎一好。咱们能走到一块堆儿,是小鬼子给咱们撮合和的媒。咱们既然联姻,就要好好回敬小鬼子这个媒婆,多给它些穿糖葫芦大萝卜头。嚆(hao)矢响处有惊雷,两家联手不怕谁?倭寇末路日可指,收复东北起红尘。” 邱厚来风趣而又调侃,风雅大儒的气度,笑吟吟说。
“大舵把子,你就瞧好吧!小鬼子那几头烂蒜,想在咱们这一亩三地儿上生出蒜毫,想都别想,薅拔薅拔,塞回它老娘窝里去。” 王福夸下海口,以示忠心。
“敬天敬地,拈香盟誓!” 乌鸦嘴高喊。
邱厚来为了收编这股胡子,形成抗日武装力量,不得已入乡随俗,咋摆楞咋是。收编后,再加以改造。
邱厚来和王福点上香,先祭天后祭地,拜过达摩多罗佛,又歃血盟誓,喝了鸡血酒。
“我们盟誓:苍天在上,达摩多罗佛祖作证,我邱厚来[咱王福] 和王福[邱厚来] 结为生死兄弟,情同手足。不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两家合伙儿打鬼子,谁存二心,五雷轰顶,天诛地灭,万死不覆。盟誓人一一邱厚来[王福]。”
盟誓后,邱厚来当众宣布:“马虎力山绺子,正式改编为‘虎头山抗日独立旅马虎力骑兵独立大队’,王福任大队长,乌鸦嘴任参谋长,七巧猫、憨大憨、花斑鸠任副参谋长。下设四个中队,二十个小队。为了便于活动,不引起鬼子注意,对外绺子的虎头王旗照打,大当家的还是大当家的,一切不变。军火,独立旅先支援一部分,往后可得靠我们自个儿从鬼子手里夺了。军饷,咱们得感谢大少爷慷慨解囊了,布匹、粮食、大洋,大少爷全捐献了。这往后,大少爷老垫补也垫补不起呀,还得靠我们自个儿扎巴咱自个儿。曲大当家的松花江水上抗日独立大队,就从鬼子那敲了一批军需物资,补充了部队给养。我们差啥呀?身骑千里马,手中枪一杆,鬼子头开花,给养搬回家。哈哈,大当家的呀,我不是啥舵把子,既然咱俩结拜成兄弟,你就叫我邱老弟吧,啊?”
“哈哈,邱老弟!” 王福抓住邱厚来的手,死劲儿握住,卯劲儿摇晃。
“合伙儿,合伙儿,将打一家,兵合一处,杀猪宰羊,开窖拿酒,大摆宴席喽!” 乌鸦嘴亮开嗓子,高调门地喊。
飕飕小凉风吹出满天星斗,眨巴着锃亮瓦亮的眼睛;弯弯的月芽,勾着几条长丝带似的薄云,悄悄爬上杨树梢;山寨大院里,插在各高处的松木明子,烧得烈烈的吱吱咝咝叫响,浓浓缕缕黑烟吞食着星光月影,照得整个大院通红贼亮;炊烟缭绕,香气呛鼻,几口十八刃的大铁锅,灶里架着熊熊燃烧的桦木半子,锅里沸腾的水煮着成角大块肥猪肉,咕咕突突冒着滚动油花的热气泡,肉香刺激着山寨的每个人的胃口。成坛成罐的高粱烧,一溜一砬的摆在临时搭巴起来的案架子上。王福的小灶里,大师傅正精心炒着几个像样的小菜,时不时地停下手里的活,揭起砂锅盖,舀一点儿汤尝一尝,又咂巴咂巴嘴,品品味。嗯,他满意地笑了。王福陪着邱厚来前后转悠,来到自个儿小灶。王福踅踅摸摸地看了大师傅炒的菜,赞不绝口。邱厚来看着突突冒气的砂锅询问,大师傅夸夸其谈。原来这是王福天天必吃的一道菜肴,叫“三鞭锅”,最补了。砂锅由鹿鞭、虎鞭和豹鞭为主料,配上长白参枸杞子,慢火煨炖小半天,临上桌再喷上点儿上等绍兴黄。邱厚来笑着点着手指头对王福说:
“啊哈,大哥呀,我说你咋能对付得了那好几位嫂夫人的呢,你拿世上最有****的猛兽鞭顶缸啊!要不,你咋能扛得住?哈哈,够嘎咕的。”
“嘿嘿,不瞒你邱老弟说呀,你那几个嫂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啊?扒皮抽筋的,递不上家巴什,哪个不嗷嗷叫,不补补哪行啊?这还说你偏心眼儿呢,涝的涝,旱的旱,肥的越肥,瘦的越瘦,都想灌汤包,吃得饱饱的。那咱得长个猪吹篷那么大的大紫茄子,要不能架住那么抽搭呀?嗨,多占碾盘子,一个驴拉磨,够呛,累呀!不过,这三鞭锅可邪唬,就说那梅花鹿吧,不离那熊包,三天三宿不打弯;那老虎獠子更是拔尖了,带倒勾刺儿不说,一天一宿不下架,能大战一二百回合;花斑豹獠子那叫个猛,上劲能把母豹子撅到树上去,还不蹶杆子?你说这三鞭锅,生荒蛋子吃喽,要扯那事儿,准穿透喽,来个穿堂过。哈哈,邱老弟你笑啥,待会儿造两口,咱打发一枝梅好好给你出出火。在大山沟里瞎转悠,除了飞禽走兽,上哪噶达品鲜呀,是不邱老弟?” 王福白白花花的信口开河,足以颠覆一个****旺盛的彪悍爷们。和尚听了,都会和寡欲告别,踏上崩溃的坦途。
“大哥呀,你真是女人堆儿里的活宝贝,没有你这么不要命的奉献精神,几位嫂夫人该有多寂寞。我也梦想五彩缤纷的灿烂****生话,可我天生的和尚命。牛皮鞭子软搭哈,粘米面的杆子不挑头,见着荤腥就如小媳妇怀孩子,呕吐!你说也怪,一见我那对门的,老牛认槽,牛角破门,一竿子到底儿。哈哈,你说邪性不?” 邱厚来带着****的伤痛,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堵住了王福的嘴,投桃报李,把彼此感情距离拉进了许多。
“嗬,好一对鸳鸯配,佩服,佩服!咱是大扇刀拉稗草,不分高矮粗细。萝卜块子不洗泥,不管好赖。东北大锅菜,咕嘟炖,多多益‘膳’!咱庄稼院出身,跑马占荒惯了,又沾上了胡子习性,办啥事儿,都认这个礼儿。不像你们孔夫子,掰苞米都要数数数,哪棒粒儿多哪棒粒儿少,哪棒稀楞哪棒密实。你们识字的人,脑子就是活泛。豁牙啃西瓜,净道道!就拿合伙儿的这件事儿吧,老弟你是火眼金睛,长的是千里眼;咱是鼠目寸光,井里的大蛤蟆,又胸无点墨,嗨,这回我‘虎头蔓’也做回老秋黄瓜,落落架!跟着日头爷,奔奔亮!一个绺子独打独揍,心都揉搓碎了。啥不得有个依靠,打悠悠的日子不好过?这个绺子咱是当老大哥的,遇上点儿闹心事儿,几百双眼睛,巴麻似的瞅着你。你打个喷嚏他放个屁,你咳嗽一声他打个哆嗦,啥不得你打尜儿定砣?啥对不对的,吐个唾沫星就是钉,说句话就是圣旨,土皇上一个。老弟,往后你别一脸磨不开的肉,勤点拨点拨,顶多多费二两唾沫,能咋的?咱也收收性子,往一噶达处呗!好了赖了,你别往心里去?咱这个人,过了劲儿,就跟那出溜完的那玩意儿似的,咋摆楞咋是。” 王福顿悟,鬼头鬼脑的沁出该说的话,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之中,没有半点儿斧凿锛刨的痕迹,顺理成章。他又边说边钳抓的叨嗤两口炒好的菜,不住的点头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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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仁义之兄呀,够哥们!是个大老爷们说的话,行的事儿。那小子那么对待你,你还替他考虑,替他说话。通过这件事儿,咱更加了解你大少爷是啥样人了?好,你的意思咱懂,咱绝不能锩你的面子。你那么宽宏大量,咱做那小人去?是钉,咱绝不当铁丝用。是棍儿,咱绝不当烧火棍!大少爷,你放心吧你?不过,这小子挺壳恶啊,说蹬鹰就蹬鹰,真能抹下脸来,够格路的。咱倒要好好调教调教他,绝不能像你棉花团似的迁就他,针尖麦芒上历练历练他,宝刀不都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吗?大少爷,咱不是吹呀,啥烈性的女人,啥野性的娘们,咱都拾叨得捋顺条扬,哪个敢奓刺儿,不都乖乖的像个母鸡似的。哈哈,说说就顺道啦!” 王福被吉德的真情所感动,打了保票。吉德初战告捷,冬至如何面对,吉德心里有了数。
大茅草棚外,人声鼎沸,乱马蝇花的。划拳行令的,以压倒山洪海啸高门,沁着比大粪还臭的埋汰嗑。还有人尽兴地扭唱起了二人转,丑态百出,怪相淋漓,随心所欲的胡编乱造,尽情宣泄对欲的渴望,唱着最坷碜的粉词儿,念着糟烬人的对白,也其乐无穷,尽情尽兴。
邱厚来和吉德走出大茅草棚,散散酒气。邱厚来瞅着满院子喝红了眼的喽啰们,对吉德说:
“对于这些心里都埋藏着常人不知沉重私秘的神秘人生的人来说,还有啥比这更能发泄内心痛苦的呢?宋朝的官逼民反,造就了一代可歌可泣的悲剧英雄——梁山好汉!马虎力山的绺子里也不乏卧虎藏龙,豪杰侠士。古人说的好,乱世出英雄,盛世出贪官。中国正处动荡变革时代,刀兵四起,军阀混战,战事连连;强掳外侵,列强瓜分,欺宗灭祖,杀人盈野,犬牙交错,鱼珠难辨,政局不稳。啥叫鱼烂而亡?一些不堪忍受军阀欺凌,地主老财奴役,心怀深仇大恨的斗士,揭竿而起,戳旗拉绺子,当起了山大王。对抗官府,杀富济贫,难免做出一些亲者痛仇者恨,出格的事儿来。大少爷,你好好瞅瞅,这些人里,鱼目混杂,各怀心腹事,说拉出抗日打鬼子,吃粮不管烧的大有人在。要想真正改造成抗日队伍,还真得编篓收好这个口。冬至身上这挑子不轻啊!没点武把操,还真朝乎不住这帮人。牵马拽镫,忙活住王福,就能当大半个家了。能不能取得王福信任,除你罩管之外,就看这大烟土能不能弄到手了?我已吱会曲老三盯住喽,如有变故,先下手。这批大烟土,决定王福对冬至的态度,一棋走错,全盘皆输。”
“俺听彪九说,郝忠手下还有三四十人。那可是东北保安军正规部队的老底,训练有素。如果劝说他们投奔王福,对冬至十分有利。郝忠和王福又是老熟人儿,在黑龙镇一起打过鬼子,投奔过来,顺理成章。俺担心郝忠未必肯干?他看不惯王福那八面威风、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胡匪气。受不了王福那淫邪歪拉、狡诈奸滑、疑神疑鬼的鬼魅劲儿。再加上,多年来,官兵和胡子的对立。兵是正统,匪是异类,兵剿匪,匪挨剿,就像猫鼠关系似的。猫得人宠爱、纵容。原因是它抓老鼠,还给人嬉戏解闷的慰藉。鼠就不同了,是祸害,人人喊打。原因是糟踏粮食,传播疫病,是瘟神。那还有人说,猫是奸臣呢,狗是忠臣。因为猫,嘴馋,好偷腥,谁有好嚼裹,它赖在谁家,没有好嚼裹,你待它再好,它也会舍你而去?狗呢,有根骨头啃,就能糊弄住。就有口屎吃,也不会离你而去。狗识主,忠心不二。只认第一个喂养它的主人,第二个主人对它再好,一有机会,还会回到第一个主人身边。狗可陪伴一个主人一辈子,绝无二心。俺这样比喻不一定恰当。你说‘虎头蔓’,猫、鼠、狗兼而有之。他具有猫的奸滑和贪婪,见腥就上。又有鼠的恶习和秉性,胡子从古到今,统一而论,谁说个好字,就根儿沾上鼠气一样。说有狗性,那倒不一定忠于谁,他对义字还是一丝不苟的。在打鬼子这根线上,你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主人了。第一个主人自顾不暇,撇下了他,逼他又当起了草头王。对你这个主人,他会留一手的,前车之鉴,不得不防?这也是他的狡黠之处。要不咱咋下那么贵重的鱼饵呢?不管他咋个心思,咱盯住他一个定关星,打鬼子!但可有一样,号要吹一个调,鼓要敲一个点,锣要打一个声,梆子要击一个音,你可别呼呼拉拉整了不少人马,蛤蟆大喘气,没等咋地呢,外甥找他亲娘舅,都奔了熟道?那可白费灯熬油的了,不如不了?” 吉德闲唠,唠出了一番大道理。
“老弟,你这个商人可不简单呐,有一套啊!啥事儿你一针见血,一碗水见底呀!郝忠也是个有血性的军人,如今处境也很艰难。我听说,郝忠和金鸡脖儿老婆嘎搭上了,这是好事儿呀!我看我又得忙活一阵子了。眼目前是树倒猢狲散,鱼游鸟飞,谁能和这个泥呢?涣散的人心,只有抗日救国这一条路可走了,才能拢住人心。溥仪这个儿皇帝,被小日本捧得高高的,妄想靠小日本匡复爱新觉罗氏的天下,这是悖历史潮流而动的一枕黄粮,反被小日本利用,成为历史的罪人。这噶达人,虽都很正统,是龙的潜氐,对皇帝崇爱有加,可对溥仪这个傀儡皇帝,谁也不买账!那就任小鬼子胡作非为吗?当亡国奴,认了?丧家犬一样活着?每个炎黄子孙,心里是不忿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民族之气,这就是火山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动员一切爱国的抗日力量,投身到抗日的前线去,触礁搁浅,再所不辞!这样,总比坐以待毙强吧?总比苟且偷生强吧?总比涎颜残喘强吧?鬼子是打一个少一个,它不会像鸡抱小鸡崽儿那么痛快,又出一窝吧?哎,这就是打鬼子的绝窍。人不是一层不变的,啊,胡子就一辈子为匪,没有立地成佛的。你君子就没有堕落的,一辈子是君子?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都是辨证的。绝对的东西,只有死胡同!就拿王福来说吧,他原先是个老实巴交的劳金,扛大活的。他咋变成了胡子头山大王的?这都是你老丈人姜板牙赐给的。诱因是,姜板牙要把他‘沉江’,整死他!要不他,到这会儿,还给姜板牙扛活呢。他能在国难当头,站出来打鬼子,这就说明他还有纯朴的民族心,这就是他的长处。就这一点上,就值得得到世人应有的尊敬。我们要抓住他为非作歹的小辫子,那他还能同心同德和你打鬼子吗?对他耍胡子的伎俩,还是要防他一些的。完全放了缰绳,恐怕为时太早?老弟,你吃过榴莲吗?” 邱厚来自说了一大套,突然问吉德。
“榴莲,啥玩意儿呀?听都没听说过,还吃呢?俺哪像你京城的大商人,啥好东西没吃过?俺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你倒说说,俺先把馋虫摁住,别跳出喉咙眼儿?” 吉德说。
“嗬嗬,我说出来你别呕吐啊!榴莲是一种水果,果皮带刺儿,原产于马来西亚。果肉味美,吃了还想吃,很多人爱此不彼。可那核儿奇臭无比,你要吃喽,比沤的大粪还难闻,能臭出十万八千里,还能转一大圈,把你熏倒喽,呕出你大肠头子。” 邱厚来玄之又玄地说。
“这么臭,还有人吃,这不个个儿找罪遭,个个儿跟个个儿过不去吗?谁闻了,还遭别人的白眼儿?” 吉德说。
“嘿,你说‘虎头蔓’像不像那榴莲,又臭又带刺儿,熏人,谁都烦!可他有人爱吃的诱人肉,这个可取之处,就是有民族气节,打鬼子。我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敢朝乎这个榴莲的。” 邱厚来说出了初衷。
吉德对邱厚来说:
“张大帅把日本人当榴莲了,最后让榴莲的刺儿,啊,命丧黄泉了。草上飞是不是榴莲,还得看吃榴莲人的智慧。一匹好烈马,还得看驾驭人的能力。邱大哥,穿针引线俺算尽力了,能不能运针走线,那得看你这个管家的大舵把子了?”
“哎,德增盛商号和烧锅、磨坊、油坊的生意还好吧!这回你腰杆可粗了,全是一色的国外先进机器设备。蒸汽机一发电,机器轰鸣电灯亮,刹白白的面,黄澄澄的油,清亮亮的酒,产销一条龙啊!我听说杉木也整了台发电机,拉木头用上了火锯了?我还听说,庄士权一些大掌柜遥哪处卖讽你,埋汰你和你大舅。说暗中勾结小鬼子,和道上的胡子还有一腿,又狗扯羊皮和马六子的警察搅得浑不浑清不清,净寒碜人的嗑?也有说你,脚踩两只船,和抗日份子勾勾搭搭。哈哈你成了八面玲珑的镂花瓶了,又是个啥都装的烂菜缸。哈哈,十个坛子,有九个盖,你再倒登,早晚有一个漏的。” 邱厚来不咸不淡的说。
“得得。拔萝卜带出泥,蹲着尿尿刺出拉拉蛄,太正常不过?鬼魅害人,軱骨尚在。瞽者摸象,焉能全貌?榾柮不为栋梁,黼绣黑白分明,赑屃驮碑,无字更好。好了,不说了。院里面乱哄哄的,出来时候不短了,把‘虎头蔓’晾那噶达也不是事儿,回棚里吧?” 吉德不申不辩,引经据典,嘲弄冷箭阴舌。
邱厚来说:
“好吧,这酒我可喝不动了?喝下去一条火线似的,火燎燎的辣,都烧膛子了。我要不耍奸妥滑,早醉死了。”
“你算说对了。这高粱烧,烈性,不柔和。咱烧锅的老山炮度数高,纯正醇厚,没邪拉味。老酒鬼们还编了个顺口溜,老山炮,老山炮,喝下一条线,上来一大片,三天不吃饭,还是铁打汉!”
他俩进了大茅草棚,人都在,却单单不见了王福和憨达憨。
邱厚来对吉德一笑,说:
“等不及了,鱼上钩啦!你我搭过桥了,别等人家过河了。”
吉德会意地说:
“见好就收,别耽误人家的好事儿。明儿个,老高句丽讲话了,拔嚼木(高勾丽话,谐音,拔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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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支持抗日,撮合王福绺子参加邱厚来组织的抗日武装,又掩护冬至打入王福绺子,因此受牵连,啷当入狱。
王福带着憨达憨和秧子房掌柜,举着火把,顶着弯月,摸着掩盖在薅草下的羊肠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猫个腰,向远处山尖儿下的一个山窝子里的“秧子房”走去。
“秧子房”是绺子上关押“肉票”的重要地方,由外四梁的“秧子房掌柜”掌管。一般都建在隐秘的背静处,派靠得住的喽罗看守,戒备森严,道里道外的人,不经大当家的允许,是不能轻易靠前儿的。就是绺子上一般的小老“幺”,都不知“秧子房”在哪噶达,绑来的“肉票”交割给“秧子房掌柜”就算完事儿。要有赶山的误闯进禁区,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插了[打死]”后,尸首喂了狼,连家人都见不着踪影。
“肉票”是胡子的主要来钱道。“绑票”后,由外四梁的“字匠”写票,再由外四梁“花舌子”用各种渠道和方法送给苦主。苦主不“赎票”,叫“伤票”。由外四梁的“秧子房掌柜”预先割下猪舌头冒充“肉票”的舌头,再由“花舌子”派人给苦主送去,并言明三天后送耳朵,五天后送眼珠子,十天后送人头。苦主一般心理都怕“撕票”,被“绑票”的人,大都是有钱的富人,哪有要钱不顾命眼看自个儿亲人被“撕票”的人。苦主“赎票”时,由“花舌头”和苦主砍价。
“秧子房”,从羊肠小道爬上去,过个坎儿,再顺坡下去,左拐右绕十八个弯,每个弯道都有个明显的岔道,隐秘又抢眼,显然是迷糊外路人。“秧子房”是个矮趴趴的丈二宽的起脊草房,墙可够厚实坚固的了,具有浓郁的东北这噶达的原始味道,就地取材,样式粗犷朴实,冬暖夏凉。由圆骨碌滚儿桦木做成嘎凳,再把大铜勺粗细的圆轱辘滚儿桦木一根儿一根儿摞在一起,然后再用大羊角泥巴里外厚厚糊上层,又结实又保暖;前后墙上方留有小小的窗户口,用小碗粗的木棒做成栏杆,又用厚墩墩的木板做成能自由起放的窗户板帘,支在窗外,即通风又照亮;房盖用参差不齐的小叶樟茅草苫得厚厚实实,看上去有些披头散发;房脊东西两个大山头,压着由青板石雕刻成不知啥名恶叨叨的怪兽图腾,意思是镇宅驱邪吧,或者是吓唬“抢票”的;房后撅个孙悟空变化成庙宇没变化了的猴尾巴烟筒,过桥上长着一撮一绺瘦拉巴唧的稗草,干挺挺地支愣着枯瘪殷红的穗子;门是用圆轱辘滚儿木头砍成四方形,两边用横木夹住,墩实厚重;门上一把铁将军锁,足足有四五斤,笨重牢靠。房子让大山显得瞅上去像个土丘巴,足有三间房那么大小;四周由榛棵子树木扎起高高的杖子,杖子外挖有深深宽宽的壕沟,洇满了半沟深的山水;长满蒿草的院子里,竖着两根腰粗一人高的大柱子,半截腰钉着锈渍斑斑的大铁链子。柱子旁边放着掉了碴儿的大泥瓦盆儿,地上扔着大拇指粗的皮鞭子,一条充满野性的大黑狗趴在柱子旁,森严恐怖;院子外,高耸的桦树、柞树、水曲柳、黄花松、秋子树下,草木交错,榛棵丛生,把“秧子房”摭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离远处根本看不见。就是到跟前,不拨拉开葳蕤的榛棵哄子,也很难看得到;院门更邪性,两棵绿郁葱葱挺直的黄花松树当门柱,门柱的树干上钉有两个滑道,门扇由小秋木杆做成的吊门,顶端削成尖,就像颗颗狼牙一样锋利。进人时,解开吊绳,将闸门徐徐放入洇满水有两胯宽的地沟里,旋过一块宽厚的红松板,搭桥过人;冬天上冻前,把沟里的水排空放净;刮大烟泡时,沟里漂满雪,就得篙人往外掘雪,才能保证吊门正常起落。
“汪!汪!”
随着狗咬,大黑狗蹿到门前,前爪蹬后爪刨地冲着大门外狂叫。“秧子房”掌柜刚吆喝住大黑狗,从房后埋藏在蒿草里的地窨子里,冲出两个持大枪的喽啰。掌柜没好气儿的高声叫喊,又碎碎叨叨的骂杂:
“妈妈的,崽子快开门!又******‘躺桥[睡觉]’‘睡[死]’觉,绷个鸡了杆子有啥好‘躺桥’的,能‘躺桥’出个大紫脸盘子啥的咋的?还不是干蹭炕席花子,埋拉巴汰的。嗨嗨,快点儿我的小祖宗,大哥说话就到,看咋惩治你俩儿?不‘走铜[枪毙]’,也得‘穿花[扒光衣服,蚊叮虫咬,直至死]’。妈个****的,还磨蹭个啥,手脚不能麻利点儿?秃尾巴老李揍的,没一个好杂种?好了,快搭桥板,勾住板头。嗯,上去踩踩,看牢不牢?快滚开,大哥到了。”
王福啡哧啡哧的站在壕沟边儿喘口气,憨达憨拿火把照照桥板,又上去用脚跺跺,颟声憨气地对王福说:
“大哥,可以过了。”
“嗯哪!”王福答应着就过了壕沟。
“崽子,快把锁打开。” 掌柜过了壕沟,把食盒递给一个喽啰,吩咐着。又回头对另一个喽啰说:“把跳板搭过来,吊起闸门,留意警戒,有雀鸣草动的,麻溜来报信。”
“是,掌柜的。” 喽啰咪咪地答道。
喽啰哚哩哆嗦地打开大铁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推开笨重的大木门。憨达憨扒拉开喽啰,磨叨,“‘睡[死]’货!‘啃付[吃饭]’咋那能呢?一边呆着去!” 回手递过火把,双手提溜住门横称,身子往门板上一靠,一叫劲,一提一推,大木头门吱嘎吱嘎敞开了。掌柜的从地上拎起食盒,打着火把先进了屋。把火把插进外屋墙上的火把裤里,又把食盒放在桌上,冲亮灯的里屋喊:
“哎!冬至掌柜的,大当家的看你来了!”
萎缩在凉炕上的冬至,迷迷糊糊从炕上爬下炕沿,清清干渴的嗓子,衰微地应声答道:“啊,就来!”
冬至推开里屋门,正好王福迈步踏进外屋门坎儿,两人憎憎地卡住了壳,谁都忘了说啥?秧子房掌柜忙打破头楔子,“别愣着,愣啥呀?大哥坐。冬至掌柜的,大当家的黑咕隆咚的来看你,你算是高门檐,露脸呀!”
王福“啊啊”地眼神没离开冬至的脸,挪了两步,就坐在憨达憨搬过的凳子上。冬至眼神由惊喜转为忧伤,由忧伤转为悲哀,由悲哀一下转为哽噎,由哽噎转为哭嚎,一步跨到王福跟前,双腿跪下,跽身潸潸泪下,泣不成声地哭求,“大哥!……我、我、我没路了!大哥,咿咿嗬嗬啊咿……,大哥啊,你就抬抬手,收下我、我吧!吉老、老大,我算……我算得罪透了!我俩儿结的是死䙌儿。在他眼里,我是一文不值啊!德、德增盛,打、打趴下,打趴下,我也不回去?就是挺脖蹬腿,我、我也要‘挂、挂注[入伙]’!”
王福迅速扒拉心里的小九九,盘算盘算,掂量掂量,觉得冬至的态度不像是装。冲吉老大的为人,又有些怀疑冬至说的话再扒瞎。那他为啥瞎白话呢,另有所图?那这事儿,可就邪唬了?难道冬至和吉老大、京片子邱老弟是一伙儿的。共同上演一出拉郎配,以苦肉计打入咱绺子,吃掉咱?那为了谁,他们被小鬼子收买了?不像!那?没啥理由啊!这噶达还有啥麻达人儿,也就是打鬼子的几伙儿人了呗!嗨,这乱麻地,人难琢磨呀?人心不古啊!咱还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多留一手还是高出一筹啊!嗯,咱来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冬至的话是真,就把大烟土给咱弄来。弄不来,就给咱土豆搬家,滚球子!愿扯哪个老娘们骑马布就扯哪个去,咱包脚布都不给他?去他妈个腿的吧,费那神呢?刀把不还在咱手里吗?咱是拴马桩,咱是大爷,不都转着咱跑吗?孙悟空能不,跑出如来佛手掌心了吗?顶多在手掌心尿泼尿,留点骚气,能******咋的,上当受骗就这一次呗!大烟土到手,黄金万俩,别说打鬼子,打谁腰杆不硬啊,何必求爷爷告奶奶瞅人家眼色呢?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发,事无因果不做,善无恶不立,咱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一口能吃个胖子吗?王福想到这儿,庄重地起身,扶起已哭成泪人的冬至,哄着说:
“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尿唧啥,娘们似的。老弟,明儿个一大早,磕头拜把子,拜坎子,‘挂注’!”
冬至听后,破涕而笑,一抱拳,咧呵地说:
“谢大哥!我不穷唧唧了,一切听大哥的。”
王福向掌柜的递个眼色,掌柜的忙把食盒里的四碟好嚼裹摆在破旧的八仙桌上,又拿出一小坛儿老山炮,在精巧的酒盅里斟满了酒,对王福轻声打个招呼,又对冬至说声凑合着用吧的话,就扯了一下憨达憨的衣角,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吩咐喽啰在门口笼上艾薅熏蚊子。王福拉冬至坐下,装成愧疚疚的样子,泥瓦盆,一件套一件,诱话说:
“老弟呀,对不住了。让你住在这么个憋屈噶达,这也是为你好啊!咱绺子上人多嘴杂,山大啥兽没有啊?咱得扒嗤你两句,这也怪你,你太冒失了你,当着那么多人面,咋好说出大烟土的事儿来,那要引起内讧,是要掉脑袋的。亏咱脑子来的快,要不说不定出啥大事儿呢?你别以为绺子上是块佛地净土,都一心向佛,当面大哥长大哥短的叫,瞅着都捋顺条扬的,背后说不定匹嗤啥呢?当面喊万岁,背后骂皇帝,大有人在!人心隔肚皮,谁钻谁心里看了?编纂的头发里就不藏虱子了?哪个偷汉子娘们那里留嘎渣儿了?兜鼻子说,就拿你吧,你哭天抹泪的,对咱虔诚得赶上菩萨了,咱就能信以为真?那不拿咱忒二百五了吗?掏心窝子说,至打你上山,咱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像箭镞穿心,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难呐!收,得罪了大少爷不说,就绺子上四大梁都有想头,收个小‘幺’还得有店铺或二十个乡邻作保呢,何况你红口白牙的,咱就收了?不收,咱又看不下眼儿?瞅你那一心巴火的样儿,咱又心软了。咋收,咱又犯难了?你要是没啥出身,咱就破破例,当小‘幺’收下你。可你不一样啊,当过德增盛分号掌柜的,听说在奉天还上过啥玩意儿他妈大学,识文断字呀?这还了得,搁过去不是状元也得是进士呀?不瞒你说,你那么作尽人家大少爷你,咱临来前,大少爷还替你求情说好话呢。那意思还是念旧情,让咱好好栽培你。说你们兄弟间都是小小不然的,没有隔夜仇?说你耍耍小孩儿性子,过了劲儿,也就拉倒了。咱还能咋说,大少爷是谁呀?差个脑袋多个姓的兄弟。咱呢,思前想后,决定你‘挂注’!可有一样,你要想在绺子上站住脚,攀梁附柱,让人待敬你,管有咱罩着你还不行,得让大伙儿服你,那就得做出几样叫大伙儿心服口服的事儿来?到那时,咱这当大哥的也好说话。你呢,说话也有人听。要不咱把你当新媳妇抬花轿供起来,你离了咱这拐棍儿,还不是摆饰的绣枕头吗?老弟呀,咱交心交肺的,罗嗦一大堆废话,你咋想的。别当和尚,听咱一个人敲钟?你咋想的就咋说,你文化水比咱强百套了?在私下里,别忌口,有啥说啥?嗯,咱俩儿先走两个再说,酒壮英雄胆嘛!来,干干!”
“干,大哥!”
要说王福单纯为了那批大烟土来看望冬至,也有点儿冤枉了王福。从打冬至上山头一面起,王福打心眼儿里就不膈应冬至。一表人材不说,就那敢作敢为的倔犟劲儿,还有都打成那样了,顾命还顾不过来呢,还不拉过,向憨达憨道谢,这就说明这小子机灵过人,会拉拢人。又听大少爷那么一说,这小子不能小瞧啊,才貌双全呐!王福心里也有那么点儿求贤若渴的意思。送上门的宝贝,也想笼络笼络,说不准,往后利用好喽,还能成为心腹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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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冬至精,就精在脑子反映快,思维敏捷。你王福耍弯弯绕,探私索隐,不就是请君入瓮吗?设好套,让我自投罗网吗?我呢,也就耗子嗑倭瓜,自个儿找籽儿吃。何不将计就计,来个单刀直入,破门逮兔子,不留余地。冬至装作酒灌愁肠,遇知己,一吐为快。又有意让门外的憨达憨和掌柜的听见,大着嗓门,喜滋滋地说:
“大哥,你这么说话,小弟无以为报,只有肝脑涂地,略报一二。这些日子,我和吉老大闹唧咯,心里犯膈应,带点儿盘缠,就到鹤立山豹子沟瞎逛悠了一趟,想弄点嘎麻的。忙忙叨叨的在山里转游好几天,大哥,你说这人也******怪,心越烦得慌,越想踅摸干那事儿,喧泄完了,筋松骨酥,心里淤作多了。妈妈的,在山里的那些日子,山鸡野狍子没少沾腥,左一悠又一悠的,弄得我腰酸囊空腿打摽。嗨,野花总比家花香,便宜巴馊的,干啥去呀,打发日子呗!崩溃燎倒,夔(kuie)兽一条,单足遨游吧!嘿,一天我正自个儿跟自个儿犯倔,没好气儿的躺在炕上呢,就听门踹得山响,吓了我一大跳,乱哄哄地拥进一伙人,我拿眼睛从扎板缝里往外一瞅,妈呀这不是一伙‘老荣[小绺]’吗?我猫悄的没敢挪窝儿,就看几个店伙计忙三迭四的,在我借壁的大通炕上扎了一个大单间儿,‘老荣’们呼隆呼隆地扛进十个木箱子,放在单间的炕上。啊?大烟土!好家伙,足足十箱上好的印度大烟土啊!都用桐油纸包着,二十几喽罗守护,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由个小头头带着。捂支的可严实了。针尖儿难插,滴水难泼,我只有腻歪的份了,哪敢吱声,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帮人又吃又喝,又吵又嚷,折腾到擦黑,又齐拉咕嗤的搬上大烟土走了。啊,我可捡到个大金元宝,老天爷有眼,不饿死瞎家雀。这可是天大的秘密,我要弄到手,妈的,你个吉老大算个屁呀?别说一个德增盛,就十个德增盛我也买得起?”
冬至说到这儿,竟任儿呷了口酒,拿冷眼瞟了王福一眼,就见王福眼里放着奇光,咽了两口贪婪的口水,又拿眼追着冬至快说?冬至瞅见憨达憨,贼眉竖眼的往屋里探头探脑,就捏拿一下,接着说:
“这伙儿人不是‘老荣’,是穿山甲‘顺水蔓[刘] ’的人。要不谁敢这样明灯杖火的呀?我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送到嘴边的大肥鸭,还能让它飞喽?我何不顺藤摸瓜,看他们往哪噶达弄呢。想到这儿,我二话没说,蹬上裤子,搭上衣裳,趿拉着鞋,装成上茅楼的样子,瞄着那伙儿人影就跟上了。我三天两夜,水口没打牙。这伙儿人,在一个废弃的煤井坑道口停了下来,把大烟土全搬到坑道里,就布下了明岗暗哨。我听他们唠扯的话里话外,好像是替日本人捣腾的。叫啥龟河二郎的太君,说是得有十天半拉月的盘庚。这可咋整,荒郊野外的。跟前儿兔大人都没有,我又没有分身术,自个儿又没能耐独吞这批大烟土,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瞎忙活呀?啊,就图个眼热,图个浑合,帮着人家守株待兔,那不竹篮子打水,自个儿空欢喜一场嘛?这时, 我脑袋里就拉开了磨,只冒沫不出浆,木鱼瓜,咋也啃不出个道道来?突然一颗流星划破夜空,点悟了我的聪明穴道。人呐,都是死逼无奈,才走的独木桥?你吉老大不是不尿我嘛,我非指你一棵树吊死啊?人挪活树挪死,我早听说大哥打鬼子的事儿了。鬼子鼓捣大烟,搜刮咱们的民脂民膏,坑害人。我何尝不如投靠大哥,把大烟土弄到手。一来呢,大哥拿大烟土换些枪弹好打鬼子;二呢,我又有了投靠大哥的见面礼。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我这心里一下子亮开了天窗,学着炮手打猎的办法,一路做下记号,就一竿子猱到你这噶达来了。谁成想冤家路窄,和吉老大这个冤家对头碰上了,好悬坏了我的好事儿?还是大哥大人有大量,讲义气,够江湖,把我当人待。大哥,赶早不赶晚,夜长尿水多,可我是袖子长胳膊短啊!如大哥你派给我一杆人马,我去把那批大烟土糗回来。”
“说的轻巧,还糗,癞蛤蟆大喘气喔哟!你能,骡子都下驹了?一个下九流,吹胡子的手,说起大话来脸不红不白的,你要行,还哭天抹泪的当这三孙子?大哥,这事儿还得咱去。他个外布郎,是虎獠子还驴下三滥是啥东西还不清楚,揣的啥狼心狗肺兔子嘎碎还不知道呢,让他带路,要是耍啥花花肠子,我一枪崩了他!” 憨达憨嗤楞一个箭步冲进屋,不放心的狼哇起来。秧子房掌柜也嗤溜闯进来帮腔,“大哥!‘炮头’说的对。外布郎不可轻信?砸完窑,他在二上猱了杠咋整?咱不鸡飞蛋打了吗? 君子小人,不能狗掀帘子,凭的一张嘴呀大哥?”
“红眼儿啦不是?人家冬至兄弟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吗?他投靠咱,也是仁义。你们俩儿急头甩脸的干啥呀?还有点章法没有了?咱这还没咋的呢,你们先炸庙了!你们眼里还有咱这大哥没有了?咱就不信邪,这就拨一竿人马,叫冬至兄弟带着去,看谁敢奓刺儿?炮头,啊,副参谋长,你快去召集队伍,派两个小队跟冬至兄弟抓黑连夜赶路,糗回‘金元宝’。‘金元宝’到手,咱给冬至兄弟加官进爵。来,冬至兄弟,连干三杯,为你壮行!”
王福脑子来的快,顺梯下人,装模作样怒斥憨达憨的同时,又牢牢的给冬至挂了马掌。
冬至心说,好奸滑的“虎头蔓”啊!好心计,好手段,好厉害,连个牙口缝都不留,说好明儿早拜把子,今儿黑就让我下山,这不是鼻尖的嘎渣儿,明摆要我的嘎拉哈使吗?我要是不把大烟土弄回来,这山我还咋上了吧?这“糗”大烟土可是虎口拔牙,鱼死网破啊!我打入不了绺子里,那可小鸡白秃噜毛了,争取改造这支队伍又得多费周折了?啵(pu),阴毒啊!真是逼死人不偿命啊?眼睛里夹睫毛,自认倒霉,任人扒吧!冬至想到这噶达,忙举杯说:
“谢谢大哥如此信任老弟,我愿为大哥牵马拽镫,竭尽全力效劳大哥,这辈子我跟定大哥了。不过,还请大哥派一帮弟兄接应我。天有不测风云,一旦有个那啥的,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不是?”
王福心说,好个猴精啊!他明知咱对他不放心,咱正想派憨达憨尾随其后,见机行事呢,他却击中咱下怀,直点要害穴脉,挑明咱心思,厉害呀!小小年纪,能猜到咱心里去,不简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好个冬至,咱算服了你了。咱绺子上要有这么个诸葛军师,还怕啥******鬼阎王亲自讨命呀?王福折服地说破横走螃蟹的秘密,“老弟呀,大哥对不住你呀!不瞒你说,咱打心眼里对你存有戒心。老弟,你既然捅破了大姑娘那层薄了,咱还有啥说的啦?古话说的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咱犯浑,都让他们瞎呛呛的,好悬没犯司马懿多疑症,那可害了你也害了咱?老弟,咱能掏心窝子说出咱心里话,可见你大哥心里像一碗清水一样透底吧?嗨,人心里话说透喽,就像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里这个亮堂。来,憨达憨,你带上两小队人马策应冬至老弟。冬至老弟还没正式‘挂注’,都是客儿情,你不要耍‘炮头’或副参谋长的派头。这回‘砸窑’,你一切都要听冬至老弟的。要是横踢马槽,不听管束,看咱不用山规处罚你不?你听见没有你?”
“听、听见了大哥。不听咋的,大哥都说了。咱救、救过你命那茬都忘啦,还、还山规呢?为、为了一个二五子,咱哥们撕破脸,值、值得吗?” 憨达憨嗑嗑叽叽的老大不情愿,念开三七疙瘩话。
“你再嗯嗯叽叽的不听摆楞,咱把黑老鸹赏给别的弟兄啦啊?” 王福净任儿逗嘘憨达憨的颟劲,也是做给冬至看,拿山寨姐儿威胁着说。
“别,别大哥,咱听你的就是了。拿啥黑老鸹哈人呐,你仨五个那么整,咱说啥啦?动不动就把黑老鸹挂在嘴边上,吓唬谁呀?大不了不整那玩意儿,咱就不信还能憋死谁呀?” 憨达憨上来那颟劲了,发泄对王福偏爱冬至的不满。
“大哥,别难为憨大哥了……”冬至说。
“谁是你的憨大哥呀?咱有名有姓,叫郝有才!你懂不懂?憨达憨那是咱的外号。当胡子的,没有外号犯忌讳。这个外号,还是大哥给咱起的呢。说咱像麋鹿似的,四不像。说咱头像柳冠斗子,身像老黑熊,脚像大角瓜,手像小簸箕。嘿嘿,大哥可有才啦!咱稀罕这外号,就像稀罕黑老鸹似的。”
“行了,别胡嘞嘞了?冬至老弟,咱们喝上这满杯酒,为你送行。大哥就等你仰脖儿吹喇叭,嘎嘎响啊!”
“嘀嘀达嘀达,等我回来把猪杀,呀呼哟,达达嘀达嘀,大摆宴席酒缸见喽底,咿呼哟……” 冬至一饮而进,随口瞎哼哼两句二人转,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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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咿呀,大少爷,大大的不敬!大大的不敬!”
山田像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嘘嘘哈哈的。又酸唧猴儿似的翻脸,酸皮拉臭的对金鸡脖儿说:
“鸡脖子,你的咋搞的,咋让大少爷一个人跑来了,我不是让你去请吗,太不像话!狗东西,越来越没规矩?龟河大佐都震怒了,我看你皮子紧了,倒空我好好熟熟你皮子的有。”
金鸡脖儿嗨嗨的叩头,吉德瞅着山田说:
“山田先生,别演戏了,黑毛猪能染成白的吗?老鸹能变成八哥吗?狗的习性是围着主人转的。侦缉队的人请人,就好比打铃铛幡贺喜,再说好听的也不对味,丧气!俺这个人呢,面子矮,怕掉架,就一个人遛达来了。俺揣摸龟河大佐请俺,多长脸的事儿啊,别拥护几条癞皮狗搅了一场好戏?山田先生你说,俺屁后要跟这一帮屎壳郎,与大佐面子多不好看呐?人家还以为龟河大佐就喜欢招屎壳郎呢!俺不管咋来,都是被扼住喉咙的人,说请那是对客气的亵渎,埋汰中国几千年文字所带有的深深内涵。俺这个人是山东棒子,喜欢直来直去。你们日本人的虚套,不实在,净是些指鹿为马的瞎事儿?明明是押解嘛,偏偏说请,埋汰人都体现你们日本人诡诈的本性。押解就押解嘛,脱裤放屁,有啥难为情的。你训斥金队长,无非怕俺跑喽!俺能跑哪去,跑了和尚能跑了庙?俺再咋跑,你山田少佐还不提溜嗒嗒板儿追俺呐?还得喊,‘嗳!吉大少爷,你别去俺们日本,俺那可不喜欢你这棺材铺老板,棺材俺都自个儿做好了。’哈哈,山田先生,俺说的对吧?”
“大少爷,玩笑大大的。我们老朋友的有,深一点儿浅一点儿,我的不计较?话,总是要说的。中国有句俗话说的好,砂锅不打不漏,话不说不透,咱俩儿是打出的老婆揉透的面嘛,熬上的荤油,凝不了了?有请,大少爷!” 山田二皮拉嘎唧的说。
“等等,山田先生。”
小鱼儿一脸的严肃,从虎头赶的马下来,急匆匆走两步,挽住吉德的胳膊。
小鱼儿的突然出现,把吉德和山田都弄得措手不及。吉德责怪的眼神足以说明内心的震怒和溺爱,嘴上呶呶的,从鼻孔里发出“你、你?”。山田哑然得呆如木鸡,涅拿得两眼发出怯怯的异样神光。心说:我的妈呀!耳闻吉老大的鱼儿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柔美辣子。哎呀,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言,愠怒的样子,透着割脖子的美。面如满月,恰似带霜的桃花;五官秀气得巧夺天工,透着冷漠的百媚千态;似水如柳的身段,****悬峭,匀称得都顺了眼;浑身上下透着豪杰气,散发着凛凛的烈火般激情。鬼斧神工,天造尤物啊!山田被小鱼儿女丈夫的风范和气质,慑服得脑门子滃滃地泛起红疹子,丑陋的灵魂悲叹得无地自容,有个地缝都能钻进去。但狂妄军国主义的桎梏,深深地羁绊着他人性的本来真实,对漂亮女性的崇爱和喜好,只能是昙花一现的错误,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山田收回心猿意马的瞬间,公鸡抖落毛,狠狠的咬咬牙,恢复了意志力,瞅着心里盛怒表面含愠色的小鱼儿,虚心假意的说:
“啊呀,是鱼儿夫人吧!不知鱼儿夫人驾到,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啊,这位一定是山田少佐先生。上次你光临寒舍,也是不请自到,你没容我接你?上行下效吗,有啥惭愧的呢?你们来咱这噶达,又有谁请你们了呢?自个儿的地儿,我愿来就来,没碍着谁事儿吧?” 小鱼儿喀崩拉当脆地说。
“嗬,嗬……”山田语塞鼻齆(weng),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是灵牙利齿,玲玲盈耳,又泼辣善言,锵锵有力。
“嗯这没啥,太正常不过了?你们也是崇尚孔夫子的,只是没教化好,好书念歪了,成了骡子念经,白费!山田少佐先生,你不知道吧,咱这噶达有个风俗,爷们出去会贵客,娘们必须陪着,侍奉左右。要不就是缺德少教,不守妇道,会让外人笑话掉大牙的。你们日本女人可福份大了,不用遭这个罪,爷们搁外头多狼,回家小猫似的乖乖。嗨,咱东北女人太操心了,襄夫教子,大事儿小情,没有撂过手的。你啥事儿找咱当家的,是在这儿说呢,还是……” 小鱼儿顶颏噎嗓子地说。
“啊鱼儿夫人,是龟河大佐请客,我可没那么大面子?你看……啊,啊,既然鱼儿夫人这么赏脸,一块请吧!” 山田被小鱼儿呛得哏儿喽哏儿喽的,只有讨好的份。心里直骂小狐狸精,美人蛇,小辣椒,小泼妇,嘴上吭吭嗤嗤地逢承着说。
“哦,那我算来对了。这么大人物,我也开开眼,见识见识!孩儿他爹,耗子咬气球嗑[客] 气啥呀,走吧!” 小鱼儿表面大咧咧的,黑瞎子吃大枣,满不在核儿,心里惴惴不安,像灌铅似的,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吉德心如刀绞。这时看小鱼儿能同他一道蹚火,足见小鱼儿出于一片真情厚意。可她知道不,进的是狼窝,凶多吉少?俺咋能让一个女流之辈,俺心爱的老婆,五个孩子的妈妈,跟俺一道受辱遭难呢?吉德想到这噶达,上去就给小鱼儿一个耳雷子,打得小鱼上的粉脸儿当时就苍起来了,嘴里不停的骂:
“小贱货!你个老娘们家家的,不遵妇道,疯疯张张的成何体统?你这个累赘,哪哪都有你显勤儿,这皇军司令部也是你来的地吗?让人家多笑话,净丢俺的脸,还不快滚回去!惯得你无法无天了,大老爷们的事儿你也敢掺和,****不知香臭?自个儿家里你耍耍蛮缠也就罢了,还上这儿逞晒,不要命了?虎头!虎头,你把这个不要脸的败家娘们给俺整回去,别让她在这丢人现眼,听见没有你个狗奴才?善主无恶狗,狗都不如的东西!”
吉德这一耳雷子倒把山田打傻了,不知所措。金鸡脖儿更是一副惨相,惯性的以为这一巴掌打在自个儿脸上,惊慌失措地捂着嘴巴子。虎头大手大脚地往车上拽小鱼儿,小鱼儿不顾火嗤燎的脸蛋儿,哭喊着挣扎,把着车辕子,说啥也不肯上车。
这一吵闹,惹来不少过路的住脚围观,唧咕嚓嚓的议论纷纷。还有后来的,挤挤擦擦地往前拱,嘴里不住的问咋的啦咋的啦。
“咋的啦?日本人熊人呗!吉老大都火了,那么好的太太都下得去手,舍得打?”
“你懂个屁?不是拥护啥事儿,日本人要拿吉大少。小鱼儿这小浪娘们可虎嘘了,急三火四的来护着吉大少。吉大少怕小鱼儿受拐带,才演这出苦肉计给山田看。你瞅山田还傻不拉唧地看呢,傻驴揍的。你日本人再鬼叨,你能玩过吉老大,鬼灵精!小日本就得吉老大这样的智多星,要不还不上房揭瓦呀?”
“小日本恨吉老大齁齁(hou)的,那真是眼中针,肉中刺,可又拿不出啥真凭实据,只听轱辘把响,不知井在哪哈?吉老大这么玩火儿,说不定哪下子碰到刀刃上。”
“你们听说了吧,吉老大和那个叫冬至的拜把子兄弟闹翻儿了。那小子一气之下,跑到草上飞那哈去了,当了胡子。领人劫了穿山甲好多的大烟土,还当上了二当家的,坐上了王福队的二把交椅。这下够吉老大受的,冬至那小子反目成仇,还不收拾他?”
“你还别说,这是不是让日本人盯上的由子啊?那穿山甲可是投靠了日本人,冬至那王八羔子劫了穿山甲的货,日本人还能眼睁睁的不管呐?说不定,日本人就是冲着这一点,要拿吉老大的呢。”
“王八不喘气,都让你说了?这过去这叫株连九族,日本人管你王八翻不翻盖子呢,赊酒找提溜瓶子的,你大少爷是冬至的大哥,能脱了干系?说不准你们串通好的一担挑呢?不拿你吉老大示问,还******拿夹枪褢棒的婊子示问呐?”
“别他妈瞎咋咋,瞅帮狗吃食儿的马六子带警察来了。哎哎,龟河那老鬼也出来了。哎哟妈呀,乌秧乌秧的日本兵哟,这下有好戏看了。”
“你他娘的,良心让狗吃了?看小日本祸害咱自个儿人,你还幸灾乐祸呢,啥他娘的揍性?”
“你嚼性啥?俺看是狗咬狗一口毛,吉老大也不是啥好玩意儿?你瞅把他狂的,冬至再不济,也救过他哥仨儿的小狗命啊?说撵就像撵狗似的撵啦,与情与理都说不过去?听说那几个拜把子的好像散伙儿似的,谁也不勒吉老大了?这可好,晒干了!”
“这叫拉完磨,卸磨杀驴。说书说的好,没有不散的宴席。拜把子那玩意儿,这年头操蛋了,哪像刘关张一头磕下去,生死相依相靠啊,那才叫生死弟兄呢。如今儿个,哥们再好,也是各有所图,相互利用,相互刮油,隔心隔肺呀!终究不是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隔宗隔脉的。”
“闭上你那腚门,快瞅龟河老贼向吉德叩头呢。”
“这有啥稀奇的,虚心假意,我顶看不上小日本这一套了?明明黄鼠狼想吃鸡,可先拜拜你,抹嘘抹嘘你,好让它舒舒服服的吃,多阴损!我看吉老大这回可是脚踩土豆,要秃噜皮?龟河叩头,小鸡遭殃!”
“你别三七疙瘩话,先听那老东西咋说。你那屁沟子,老张着啊?闭一会儿,也没人把它当嘴!”
龟河二郎抖抖神,晃晃膀子,昂昂头,有意让大家伙儿听见似的,净任儿高吊门地说:
“吉德君,你的好样的,割袍断义,很是和大日本武士道的精神。你的,大英雄也!我的本来想请你的喝两盅大日本的清酒,可不巧的很,实在抱歉。我的听说马胡子的闹事儿,正好的请你帮衬。王福队你的熟悉,皇军的不熟?啊,借鸡下蛋,你的也可报报私仇。你的拜把子那个冬至,大大的坏了。他抢了皇军让穿山甲收缴的大烟土,我的不高兴。皇军是提倡禁烟的,查抄烟馆,没收烟土,皇军的义不容辞!你的大日本皇军的铁杆朋友,我的信任。皇军要踏平马虎力山,逮住冬至,我的交给你,你的亲手毙了他,以解你的心头之恨。为虎作伥,我的不信。小人的干活,通通的死啦死啦的有。鸡脖子瞎下蛆的干活,小蛐蛐儿一个,我的拿他开刀,为你的雪耻。山田少佐,把鸡脖子的抓起来,送宪兵队,严加审讯。谁叫他胡乱的污赖皇军的朋友,小人的我的不容?”
山田不知是计,刚要争巴,龟河一梗脖子,给山田使个眼色,山田朝身后的宪兵吼了一嗓子,“把金鸡脖儿抓起来,送宪兵队!”
宪兵上来就把金鸡脖儿摁住了,拽住要带走,金鸡脖儿挣挣巴巴地喊:
“我冤枉啊!太君!太君!太君!我说的都是实情啊,没有半句假话?我一点也没扒瞎,吉老大确实通匪,还给马胡子粮食棉布呢。太君、太君,我胡子里有内线,不信我把他领来和吉老大对证?我冤呐太君,太君!……”
山田怕金鸡脖儿都胡咧咧出来,上去猛的一拳,就把金鸡脖儿的嘴打歪歪了,血哗拉拉的淌,两颗大门牙都打飞了。这回金鸡脖儿成了拧脖挨宰的鸡了,翻着眼皮,让两个宪兵拖走了。
真是不懂高句丽的话蒙音儿,‘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后轱辘转撵不上前轱辘施密达。’
人群中有人喊:
“打得好!打得好!狗咬狗啦!”
“这就是帮狗吃食的下场!”
“狗汉奸,扒他的皮,掏他的瓤儿都不解恨,活该!”
围观的人们心里明镜似的,龟河是自顾自的往自己个儿锅里贴大饼子,王八头抓着奸夫,打报信的,这不是要挟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拿金鸡脖儿当了替罪羊,边套近乎地边往吉德身上扣一个又一个臭屎盆子。惩治金鸡脖儿明里是他下的舌,挑拨离间,你吉德要恨你恨金鸡脖儿,与龟河我无关,我也不信金鸡脖儿那一套,我还拿你吉德当朋友。同时暗藏杀机,挑明我龟河啥都知道,你吉德小辫子就捏在我手心里,你敢支愣毛,我就褪你的皮?龟河和山田又打又罚金鸡脖儿,无非做样子给吉德看,刘备摔孩子,刁卖人心!这更加重了埋汰吉德的砝码,当众公布吉德是我大日本的铁杆朋友,你吉德有八张嘴也扑拉不清。乌鸦落在黑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往死胡洞里逼着吉德。吉德你要不从,我龟河就翻桌子扯腿,就地当反日分子拿下。你吉德当众要顺从了,还有啥话好说,不言自明,你吉德在人们心目中就是大日本的朋友,中国人心目中的汉奸。你就会成为一堆人不耻的****,还用我龟河归楞你?哼,你吉德只有乖乖的抱上我这棵大树,乘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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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多有为吉德叫屈的。不明事眼儿的,还对龟河的话,信已为真了呢。
“龟河大佐,俺有一事不明,啥叫朋友?有强拉硬拽的朋友吗?剃头挑子一头热,拉郎配,叫朋友吗?” 吉德一箭中的。
“这,这,……”龟河瞠目结舌。
“俺告诉你吧,大佐先生。朋友,得志同道合。志不同道不合,能成为朋友吗?朋友,得两厢情愿,俩儿好嘎一好,才能成为朋友。一厢情愿,上嘴唇一搭下嘴唇,咱俩儿是朋友了?又舞枪弄棒的逼迫对方,那叫交朋友吗?朋友,得情同手足,同赴荣辱,交颈生死,这才叫朋友!你骑在俺脖子上拉屎,肆无忌惮的埋汰俺,俺能和你成为朋友吗?你刀架在俺头上,硬说俺是你的朋友,这不强加于人吗?谁都知道咱们是水火不相容的两类人,你是中国人的强盗,俺咋能与强盗为伍呐?你不用拿鸡脖子砸俺的筏子,金鸡脖儿是你圈养的中国人中的败类,俺瞅他一眼,都后悔十年?冬至是俺拜把子兄弟不假,俺们不同宗但同族,不做兄弟可做朋友,不做朋友可做乡邻。总之,还没有达到同室操戈的地步,更不能借强盗的刀,杀自个儿的同胞骨肉,那莫免太残忍了吧?你这连猪狗都想不出来的主意,竟出至一个受到早稻田大学良好教育的大学生之口,你不觉得害臊吗?至于王福队,在俺们老百姓眼里他们是胡子,可在心中他们是打强盗的好手,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猪身上的膘,哪噶达好,哪噶达孬,一目了然。你让俺帮着强盗打打强盗的好手,那你不针鼻眼儿看人,太小瞧俺吉德了吗?”
吉德凛然无畏地侃侃陈词,弄得龟河抽筋扒骨的拙形裸露,瞠乎其后。吉德丢下不屑一顾的龟河,转身面对大伙儿:
“乡亲们!龟河大佐说,他们提倡禁烟。至打他们来了以后,黑龙镇的大烟馆少了吗?俺看是明里的暗里的,越开越多。俺听金鸡脖儿说,王福队劫的大烟土,就是龟河大佐弄的外快。龟河大佐,没错吧?”
“哪里?鸡脖子虎操的,八嘎!”
龟河狼狈的一脸的尴尬难堪,强作镇静,维护要散架子的尊严,气得啡啡的,不住的向山田使眼色。山田眼睛发直,目瞪口呆地只管瞅着吉德,压根儿没看龟河。
“乡亲们!俺今儿个,要不随日本人去,就得蹲日本人的笆篱子。去,就是卖自个儿,帮拉拉蛄嗑自个儿家的庄稼。俺嚼巴嚼巴舌头,疼,还没有丧志当糊涂虫的地步。”
“吔!吉老大,你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龟河大佐这么抬举你,你倒猪八戒倒打一耙,给台阶不下驴,那就怪不得龟河大佐不给你面子了?来人!请吉大少爷上车。”
山田边说边下令,上来两个日本兵,把吉德架上敞篷汽车,小鱼儿狼哇的发疯,挣开虎头两只大手拽着的花斜纹后衣襟,一步两尥蹶子,几个日本兵上来拦都拦不住,扒上敝篷汽车,亲亲糊糊地搂住吉德不放。
吉德无奈地说:
“孩儿他妈,你这是何苦呢,这不卖一个搭一个的自投罗网啊?快下去,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鱼儿拧着性子,执拗地说:
“我不!要死咱俩死在一块儿!”
吉德抹嗤两眼说:
“你哟,俺受韩信胯下之辱不足兮,你一个娘们家家的抛头露面,野兽是不会怜悯你一个弱女人的。还会恬不知耻的炫耀卖讽你,以此挟持俺。”
小鱼儿显得临危不惧,生死置之度外,又挑皮逗嘴地说:
“孩儿他爹,能咋地你?你一个大老爷们怕啥呀?铁打的脊梁金铸的膝盖,大不了一个死!窝窝囊囊的活着,还不如死个腰杆直。我娘们不假,就陪你显摆一把,抖抖母鸡毛。我呀,穆桂英陪郎君上沙场,轰轰烈烈、爽爽快快地当一回杨门女将,咋样?”
吉德心里是麻杆打狼,怕的是两头,晃着头说:
“你呀,俺拿你没办法?又耍上老姑娘小性子了,多暂能改一改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任性劲儿呢?嗯,这也好,省得俺打发小鬼招呼你啦,一块堆见阎王去吧!俺是拿孩子打狼,豁出去了。可、可你不能扔下那窝小崽子不管吧?小鬼子要把咱俩窝老啦,驴驮马拉的那帮小崽子没爹没娘的,可咋整啊?”
小鱼儿动气地说:
“贼钻被窝不说,还撂胳膊蹬上了腿,这不欺负到家了吗?我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不拿二傻子不识数吗?我倒要看看小鬼子敢把你咋的?老娘可不好惹的,我豁出小命不要,也不能让他们动你半根毫毛,碰倒喽我让他们跪着扶起来?他们要敢碰你,我就死给他们看?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别抽抽囊囊的牵肠挂肚,孩子们我都交待给月娥姐了,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他们不放你,我陪着。他们一天不放你,我陪你一天。他们一个月不放你,我陪一个月。他们一辈不放你,我陪你一辈子。我这辈子就是你身上的虱子跳蚤,肚子里的蛔虫,硌应死你!哼,瞅啥瞅,没见过呀?你拔啥豪横?小鱼打横,鱼鹰也白搭!”
吉德亲妮地搂紧小鱼儿,心爱地说:
“俺这一生一世就好一口,多愁善感,怜香惜玉,见不得女人给俺一点儿好?都说两好嘎一好,俺都成了一块心病了。你说你们仨,还有大丫儿,俺哪个放得下,就怕你们受一丁点儿屈。有一点儿疤楞结子的,俺那心呐,比刀割的都疼,都淌血呀!你说你冒舞喧天的,来这一下子,俺,俺那心里能好受吗?你瞅俺好像整天价没正形似的,一出一出悬得楞的,可俺心里装的都是正事儿。俺不是非想和日本人较劲,俺一寻思起杉木唆使日本浪人,放火烧咱大舅扎皮货的马神和咱家的铺子,心里就犯堵,硌应日本人。他娘的,又来了这帮如狼似虎的鬼子,更是雪上加霜。挥戈弄棒的,俺一瞅就眉头紧锁,心里聚个大疙瘩!哎,他们不往好草赶,越整越猖狂,有恃无恐,俺心里就萌生了一个念头,不管好人赖人,只要你打鬼子,俺就出钱出力,搭上一条命又能咋的?本来俺就是个穷光蛋,一无所有。还不是这噶达人好,水好,才使俺暴富,显山露水了。要不俺干啥头拱地,又买机器又合伙的,不就是想和他娘的日本人较量较量嘛!财大才能气粗,没有本钱,你咋打鬼子?马瘦毛长,人穷志短,小鬼子凭啥咋咋呼呼的,不就是腰比咱粗吗?俺要千方百计多弄钱,捐给像邱大哥、姜尚文、草上飞、鱼皮三等这样的打鬼钟馗,等把鬼子赶跑了,俺就本本分分、安安静静的过咱们的小日子,把爹娘和春芽接过来,咱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享清福。俺到那时,啥也不干啦,好好地稀罕稀罕你……”
小鱼儿掏心窝儿地说:
“我最担心的正是这儿事儿。拿脑袋当枪使,悬得扔的。你往后多长几个心眼儿,表面和日本人整个虎皮色,别硬碰硬?小鬼子这是刚落草,翅膀还没硬呢,睁一眼闭一眼的任你胡闹,等羽翼丰满了,还不下刀子呀?你往后别啥事儿都打头阵,委以如蛇,眯在草棵里,背后多给日本人捅几刀子。瞅你整那苦肉计,把自个儿都搁进去了?哥们哥们整得硌啦巴生的,朋友朋友整得不清不混的,家里外头没有不说你的。就连大舅都蒙在鼓里,大舅妈哀声叹气地说你变了。只有蔼灵和我心里明白,我又不能挑灯说亮话,只有心里替你抱委屈?”
吉德端着小鱼儿的下巴子,端详着说:
“你咋猜出来的是苦肉计?鬼人精!”
小鱼儿一笑一抹搭地说:
“买的没有卖的精。你说的话你忘啦!”
龟河愣愣的瞅了好一会儿如花似玉的小鱼儿,对山田在他耳边搬弄舌头,也没进盐尽。他摆手制止了日本宪兵的阻拦,心里佩服小鱼儿为夫情切切凛然舍身的勇气。嘴上又大放厥词:
“哈哈,搬来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大伙儿都瞅见了吧,吉大少爷,夫妻双双主动为皇军效力,这真是天皇陛下的洪福啊!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所向披靡,不可阻挡!几个小螳螂,妄想阻挡大日本皇军的战车,谈何容易?东北娘们大大的有种,爷们大大的,我的欣佩。大日本皇军洪水猛兽的干活,几个马猴子通通的不在话下,一勺拿大。真是天助我也,大大的开路!”
马六子轰开众人,闪出一条道,日本兵摩托车开路,龟河和山田坐着敞篷小汽车居中,十几辆大卡车拽着大炮的鬼子随后,吉林治安军拿脚当汽车轱轳尾随,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黑龙镇。
殷明喜、钱百万和二掌柜等呼拉一大帮人听信跑来,望着渐渐弥散的灰尘发愣发呆。马六子和邓猴子凑过来,各怀鬼胎。
马六子掞掞(shan)地说:
“大少爷真是的,老牛顶架,较的啥劲呢吗?拿鸡蛋硬往石头上撞,合算吗?还有那小鱼儿,更是添乱,自个儿硬往火坑里跳?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旗鼓相当,天生的一对犟种,鸳鸯配,花泥鳅。嗨,这两玩意儿,像斗鸡似的,非得啄瞎对方的眼睛不可?”
殷明喜没睬也没有搭茬儿,两双老眼望着向东方向,一直没把眼神收回来。邓猴子的表情,就像耍弄黑驴圣的猴子一样,幸灾乐祸。又像夹尾巴狗,阴阴地瞟着殷明喜,装作恭顺而又讨好,慢悠悠地说:
“我的殷会长呀,不是老朽我多嘴,好扯闲话?你如今可不比从前了,是满洲国的商会会长了,替日本人办事。大少爷再这么无法无天的瞎乱扯,说不定真闹出点儿啥事来?咱们虽是不同宗,但同族,都不外?咱把丑话说在头里,日本人可是属狗的,又是驴性子,那要翻起脸来,恐怕连你都咬喽!咱得慢慢抹嘘,日本人才会捋顺条杨。着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爷们老这么二五木匠,戗茬整,早早晚晚还得吃比这还邪唬的眼下亏?我这是好心,你别当驴肝肺?就打今儿个的事儿说吧,不有那句话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未为?说是拥护大烟土被王福队劫了,就动用那么多兵去围剿?那是借油子,扯蛋!其实是王福不当胡子当上反日的骑兵大队长了。都是那个邱巴佬捅咕的。吉大少爷好像也插了一腿,还说不太准,没定砣?可冬至那小子,确确实实坐上王福队的第二把交骑了?他和大少爷拜过把子,能没有牵扯?多亏龟河太君网开一面,那还不是看在你会长面子上,要篙山田少佐早小鸡窝脖儿秃噜毛了?龟河太君讲究的是怀柔之策,宽宏待人,煨汤文火,多暂把你熬得骨酥肉烂,筋融化皮,才称得上日中亲善,共存共荣。你们爷们就是短火,看你们爷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一出又一出的,龟河太君对你们爷们咋样? 不还是迁就有余,爱护有加呀!啥意思,还不是等着你们回心转意,感化呢吗?”
殷明喜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正在气头上,公鸡采母鸭子的蛋儿,火嗤楞的气没处放呢,邓猴子打铁也不看火候,鬼话连篇,一心替日本人说话,这下更冲着了殷明喜的肺管子了,那还不狗咬猪吹篷,拿邓猴子出气呀?殷明喜不管不顾的破口大骂:
“去你奶奶个孙子的,澡堂洗澡,咋把你露出来了呢?邓猴子,你别搁这噶达放你奶奶个嗤溜屁了,俺殷明喜宁可站着死,绝不求跪着生?你个日本人的哈巴狗,还舔个脸说人话呢?你猪狗不如的东西,儿媳妇让小鬼子轮番祸害了,一个扁屁都没敢放,你还是人吗?东北爷们脸都让你给丢尽了,尿泼尿沁死得了?你他娘的还在这胡沁臭屎,别说俺劈巴了你?滚!日本婊子回过炉的玩意儿,滚滚!”
邓猴子可从来没见过殷明喜有这个架势,虎个的,能吃了人?邓猴子心里咚咚直敲鼓,吓得脸像抹了灰似的,两眼直愣愣地瞅着殷明喜,慢慢挪两步,然后扒开人群,别楞扔个瘸腿,撒鹰就跑,跑出几丈远后,站住扯嗓子喊:
“千里嗅,王八蛋,你别太得意喽!你猫盖屎,糊弄谁呢?谁不知道吉老大是你和那个烂尼姑弄出来的私生子啊?臭不要脸,在你爷爷我面前装啥正人君子呀?你妈个腿的,吉老大勾结胡子,打皇军,路人皆知。还串通洋人,私买军火,送给抗日的独立旅。这些事儿,给皇军总上去,哪件事儿不够你们喝一壶的。千里臭,不用你和吉老大瞎得瑟,你害我蹲了那么多年笆篱子,我也不会让你消停活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我非叫你们一个个像狗似的死在我的眼皮底下,活生生地看着日本皇军扒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奶奶的,千里嗅,我今儿个不稀理你,你那相好的尼姑,改天我非让皇军拿她的汤瓜不可,替吉老大揍个杂种的弟弟,看你有种管吗?妈的,就知张嘴匹嗤别人,等那老尼姑让皇军忙活了,我看你还匹嗤不匹嗤啦?啊呀呀打人啦!马六子,马六子……”
邓猴子正翘个屁股提拎条腿骂得痛快呢,一只埋汰巴唧的鞋底子,就劈头盖脸的“叭嚓”的煽开了。
“老娘我让你满嘴胡沁大粪?猴巴样儿,我叫你净拿****糊墙埋汰好人?不是人的玩意儿,脸贴日本人的屁股,就装上大脸盘了你?你说你祸害了多少人?谭寡妇家的二蛋,是不是你戳咕小鬼子抓进宪兵队的?冯家小铺的小哑巴儿子,是不是也是你捅咕侦缉队鸡腚尖整起来的?还有李二婶的老三,不也是你告的密,硬强加个反日分子给抓了?你、你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老娘非打烂你的臭嘴!我让你坏,坏透腔了,连个人味都没有了?你妈的,有种你别跑,你个坏种!妈的,你瞅你那两个鳖犊子,一个狗德行!”
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是全镇子最泼辣的孙二娘。她路过这噶达,听个囫囵半片。她一见邓猴子指名道姓地骂殷明喜,那是她心里最最钟爱的偶相和恩人,能任凭邓猴子这么埋汰人吗?她气不打一处来,脱下臭鞋,婆娑起舞,边数落边左右开弓,没头没脸的搧上喽!旁边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加缸解嘎渣儿地喊:“打!打这兔崽子!”“哎,找你日本爹去呀?” 墙倒众人推,还有那手欠的,混水摸鱼,捎上两脚一巴掌的。打得邓猴子鼻青脸肿眼睛穿稀,不停的喊马六子救他。他算奸乎的,不跑死都不知咋死的。还有使坏的,落井下石,一伸腿,把邓猴子绊个猪拱泥,抢得半拉脸一道子一道子的,血嗤拉的。邓猴子没了往常的嚣张劲了,像丧家犬似的爬起来就一拐一瘸的猱开了。大家伙儿都向孙二娘翘起大拇指,刮开了酱碟。孙二娘显摆摆的洋洋得意,穿上鞋,抹了把脸上的汗,从老邪大襟兜里掏了点儿漠河烟,又要了一张老草纸,拧了个喇叭桶,巴达巴达狠命抽了两口,从秀气的鼻孔射出两道浓浓的白烟。这时,岗楼上留守的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呼拉跑过来十多个。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哇拉哇拉的噍喊。马六子从人后走出来,跟那个小队长哇啦几句,那队日本兵就煽不搭的回炮楼了。马六子边挥手驱赶着人群,边笑骂地对孙二娘说:
“你这个泼辣货,可咋整,滚刀肉似的,谁谁都得气冒眼睛!不气冒眼睛那才怪了呢?牙子,多牙子,母老虎!白天不来下黑来,母夜叉!我这辈子没为啥事儿头疼过,就你这个姑奶奶让我头疼死了我?你不逮哪,就哪哪的行不?花奇的来那么一下两下也就那么地了,可你老一个劲的招灾惹祸的,耍那苞米面糊嘟的泼,也不叫个事儿呀?哪噶达要是有你在场,准母马起客,一帮驴马滥起哄?嗨嗨,可咋整你,你啊?”
老邪接茬儿说:
“整啥整,没整喽!”
老面蔫嘎地说:
“孙二娘,你个死老娘们,真够胆大的。邓猴子这回看不记你一个大狗疙瘩不,这往后可有你好瞧的啦?嗨,阴盛阳就衰,咱个大老爷们,白搭!哪有吉大少爷那玩意儿,黑龙镇数达数达,有几个?你瞅把那老鬼子整的,老驴似的眼睛都直勾了?我瞅那老鬼子阴阳怪气的,鬼头不小啊?吉老大和那美人小鱼儿,这回可褶皱喽!恐怕是吃了砒霜再上吊,必死无疑!要按邓猴子胡嘞嘞瞎吧吧的,对上了牙,那哪个事儿不够剐的。就小鬼子那驴性劲儿,牲口霸道的,张飞审案,都是三悬的事儿?”
老邪添上一句说:
“小鬼子都属王八的,翻了盖子就支撑脖子蹬腿,东北娘们都这么嘎咕难斗,爷们要是轮起金箍棒,啥他妈天皇啊,都得乖乖跪下嗦啦棒儿?”
孙二娘哈哈的拍打了老邪后背一巴掌说:
“你这个死鬼,啥好话到你嘴边儿都变味了,你倒舒服了?”
小抠儿不知搁哪噶达猫着须子蹦达出来,一阵风似的,也显搭搭的来凑热闹,掘开话匣子,插上一句说:
“马署长,你和邓猴子是连襟,咋眼睁睁的装瞪眼瞎呢?瞅着邓猴子挨一个寡妇揣咕,你不心疼?咋说也是亲戚里道的,不看驴面看骡面,也得管管吧?过五过六,邓猴子在日本人面前狗匹你两句,吃不了你得兜着走?依我看,你还是把孙寡妇抓起来,蹲上个十天半拉月的,你也好和邓猴子称兄道弟的呀?”
“小子哟,哪块云彩有雨点还说不准呐,谁家没有黑毛猪啊?孙二娘在咱这噶达,树大根深,谁敢惹这腰蛾子,那不捅马蜂窝吗?你闲着没事儿,愿扛这猪槽子,你就朝活吧!我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嘿!好个你马六子?你倒是个属漏勺的,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儿,谁也不得罪,大油条一个?过后日本人问你咋说,两个三宾的给,你还敢嘴硬?”
“硬不硬,你媳妇知道。我茅楼蹲屎去啦,你管得着吗你?你溜溜的抠馊你那点儿钱儿去得了你,别搁这儿蹭你的猪嘴了?今儿个,我瞅孙二娘顺溜,捋瓜!我就不抓她,气冒你眼珠子我当泡踩?哎,你咋着吧你?”
“够人揍!你还真是你妈养的。”
“你不是你妈养的,我才信呢!”
“别一句顶一句,酸皮拉臭的,越说越没谱了啊?小抠儿,你说谁见耗子不打呀?马署长和邓猴子是睁眼疯,我揍他,他才解恨呢!” 孙二娘扔掉烟头,装老好人儿,劝解地说。
“哎哎,马署长,你才刚跟小鬼子呜拉啥啦,咋王八搬蛋,滚球了呢?” 小抠儿还麻花拧上了劲,穷追不舍的问个六门到底。
“小抠儿,你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儿!粘牙倒齿的,给点儿脸儿,还没完没了?我没闲空搭理你,你回家咂嗖你老婆去,看能咂巴出啥味吧?”
老邪最能接下巴,笑嗤咧地说:
“啥味?还能有啥味,两层哈拉皮,汗泥味呗!能咂出汤来,我当猪皮生嚼巴喽!”
小抠儿弄个黄鼠狼没脸,睃个眼睛看老邪,骂咧咧地说:
“邪愣眼你个的,你老婆那个撑得像老母猪似的,咂巴出汤来了吗?斜眼木匠吊不上线,你个歪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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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身穿半新不旧的蓝斜纹大卦,脚上穿着啃了边的破皮鞋,手里拿着飞了边的黑礼帽,满面憔悴,一头的雾水,眼里带着重重忧虑,心急火燎的朝日军司令部趖(suo)行。侦缉队的两个跟屁虫,紧随其后。
崔武自打被龟河大佐软禁在医院里洗脑,后经吉德多次出面和杉木交涉,才允许以镇长身份回家‘养病’,由一名日本女护士监护,侦缉队两名保镖日夜守护在大门外。这几个月,崔武一直隐居在家,没有露面。今儿个,听外出买菜回来的崔太太说,日军围剿马虎力山王福队,带走了吉德和小鱼儿两口子。他如坐针毡地再也在炕上坐不住了,吩咐崔太太快弄点儿饭,胡乱扒拉两口,就要出门,日本女护士以各种借口,百般阻拦。崔武最后以我去上任为托,才得以成行。
崔武看北大道三街口日军司令部附近,花搭地站着三五成群的镇民,嘁咕嚓地像虫子嗑苞米叶子似的,鬼头鬼脑地交头接耳。挎着大枪的警察,嗤皮懒肉的仨俩聚在一起,哈刺打掌地抽着低劣的卷烟,有痰没痰地咳着嗓子,消磨无聊的时光。炮楼上站岗的日本兵荷枪实弹,两挺歪把子机枪枪口,黑黑地对着人群。崔武触景生情,已是物是人非了。
马六子心里有事儿,眼睛就比别人的奸,一眼就叨上了崔武。心说:呀,出活神了!这倔巴头,今儿个是咋的啦,貉子改变‘昼伏夜出’的习性了?在家待腻歪了,还是被日本娘们软化寻思过味了呢?嗯,崔武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是没雨披蓑衣,这是防雨又求雨儿呀!嗯,这个,哞吗,肯定是冲着吉德这事儿来的。王八要硬上树喽,可有好戏看了,不是成精就是翻盖子?我这大盖帽沿下,还是马王爷多长一只眼吧!日本人都拿他煲汤,不是长白山人参日本勒他?看来这人参,要逗小红兜兜孩儿玩了。茅庐披雾难见真面目,崔武这人城府深着呢。从常理讲,崔武为人还真是个正人君子。为官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经渭分明,于民做主。可就是太迂腐了,拧劲得****橛子,给麻花都不换?嗨,太不识时务?与世风是苞米楂子煮小米,不和如!我与他是阳关道独木桥,走的是两条路。同舟共济,殊途同归,还是分道扬镳,那是老天爷的事儿喽!马六子的想法,随着崔武刷刷地来到眼前,倏(shu)尔而逝。
马六子陪着笑脸儿,忙躬身颠嗬两步上前和崔武打招呼,不尴不尬地随着崔武的身后,就像小孩儿见了娘,啰嗦开了。
“哈,崔镇长呀!你‘老’好多日子不见了,哈,鬓发如初啊!你这急匆匆地这是上哪旮子呀,用不用小的陪陪你‘老’?我这些日子净瞎忙活了,也没抽空看看你‘老’去。嗨,你‘老’也知道,日本人的饭碗不好端呐,整天整夜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整得你像烂头苍蝇似的团团转。我没去看望你‘老’,你没生气怪我吧?这世道变了,哪赶上民国呀!这满洲国,换汤又换药,都变味啦!明里吧是执政说了算,其实吧日本人早在暗地揣咕好了。溥仪也就是鹦鹉学舌,八哥学话,汤瓜儿一个。哈哈,我多嘴,我多嘴!崔镇长是啥人呀,哈,有眼识珠,就给它泡蘑菇,遭那洋罪呢?哈,你不像我,我哪有那钢条啊,吓唬两句,就浑身塞糠。我妈说我,打小没营养上,腿就软,好攥筋。这不,啥作损的事儿不得干呀?吃人眼下食,还不为了半斗米,东北爷们的这腰啊就叫日本人说了算了,你不点头哈腰的也得点啊?整天价围着日本人的屁股后转,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呀?你就不同啦,啊,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老’大好人一个。日本人敢小瞧你吗,你姐夫唐县长那么一罩,谁敢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不是?老百姓更是高看你‘老’一眼了,有骨气,尿性!只戴满洲国的乌纱帽,不替日本人办事儿,这多好事儿,可谁敢跟你‘老’比呀?殷会长那个脾气仗不,还不得拧着鼻子给日本人当狗似的使啊?吉老大咋样,愣不愣?你胳膊没有日本人大腿粗啊,还不是铁匠大锤砸砧子,硬碰硬!震裂了虎口不说,现如今身陷龙潭虎穴的边儿上,两手扒不紧,松松手,就掉进去了。蜜蜂蜇人的结果,伤之小痛,自个儿却付出五脏而亡。小日本阴着呢,像扒苞米似的,扒完皮再扒瓤儿,这报纸上喧噪表彰吉老大繁华市场的功绩墨迹未干呢,就明请暗绑的给两口子整到沙场上去了。这黄鼠狼拜的啥佛念的啥经,还用蟑螂臭虫说话呀?你‘老’再两耳不闻窗外事儿,蹀躞(xie)走道,吉老大凶多吉少。我这箴(zhen)言中不中听,你搁心里好好掂量掂量。杜鹃能借巢下蛋,咱就不能海螺壳里藏身,当回寄居蟹,那螯是白长的吗?蜻蜓点水为的是产卵繁衍后代,蛤蟆鼓泡为的也是招偶生子,咱人活着争霸斗狠,为了啥?人生一世如同草木一秋,无非臭名远扬,遗臭万年,或者留芳千古,万人传颂。像我吧,不伦不类,非人非鬼,人鬼之间,阴阳人,二乙子。哈,嗯,我多此一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老’心中早有个小九九啦!”
崔武目不斜视,听完马六子胡诌巴扯后,挑挑眉毛,一板一眼,文绉绉地说:
“啊,待我寻绎(头绪)。好矣,毋多言!”
马六子多会察言观色呀,眼珠子转了十八个个,从崔武有板有眼的腔调中听出了玄妙之音。他的露面确实是为了吉德之事儿,并且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非救吉德于水深火热不可啊?嗯,好家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俩儿尤物,又要携手并肩喽!小日本哟,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往自个头扣紧箍咒呢。一个榆木脑袋,一个花岗岩头,都四楞八箍,哪个经过眼儿钻了?难整!马六子脑子飞转,忙说:
“嗯哪!那是。贵人金口玉牙,一字值千金呐!小的明白,定封住我这张烂嘴。哎,崔镇长,你瞅殷会长那帮人,还扒眼抹眼地碓在那噶达呢。咦,川岛队长也在啊!我就画了魂了,他咋没随龟河大佐走呢?啊,留后手呢。”
崔武不再听马六子啰嗦了,独自两步并作一步走。殷明喜也看见了崔武,忙迎上前去。两人同住一个镇上,好像远离千山万水。几个月没见面,尤如隔了三秋。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四只眼热泪盈眶,相互端详了好一阵子。殷明喜颤巍巍地说:
“崔镇长你好啊?啊,枪伤都好利索了?你始终是俺心里那个好镇长,俺老想你啦!见着就好!见着就好!”
崔武噙着泪花说:
“好了!好了!你咋样啊?身子骨儿还过得去?”
殷明喜悲喜交佳地说:
“能咋样,还凑付。心不静啊?老是咯咯秧秧的,成天价像吃了大蛆似的,倒酸水。你这家伙,小日本一来,你就让人家当缩头乌龟‘养’起来了,连个照面也不打,咋的,怕啦?爷们,俺死去的老娘有句话,说的好啊,‘人死了也要迎风站!’天变了,塌不了,俺还盼过舒心日子呢。这些烂蒜泥鳅,能掀多大浪啊?这美丽的家园,早晚还是咱们的。咱占碾子,不推它的磨,得和他们穷搅和,你不叫俺舒心俺让你不得消停,成天价和你搅混?管它啥啥呢,汉奸也好,日奸也好,啊,还有满奸,反正俺小时晚没少吃大煎饼,那俺就是大煎饼了?拍拍胸脯,挺挺脊梁,问心无愧就行。大家伙心里都装着一块镜子,你哪顿焖的啥饭做的啥菜,是焖的高粱米饭炖冻豆腐,还是苞米面窝儿头蘸大酱,还是捞的二米饭猪肉炖粉条子,谁咂巴咂巴嘴不留点味道和渣渣儿?日子长了抠抠牙花子,还能想起点儿啥呢不是?咱们都眯在家,当顺民呐?那小日本可乐了,大大的良民!俺说爷们呀,你这是撒尿呢还是拉屎去?哈哈!”
崔武看殷明喜这么豁达,心里也开朗了许多,压在心头里几个月的一块铅坨落了帖。他舒展舒展眉头说:
“大掌柜,我想在浑水里再嗤泼尿,拉摊屎,臭死这帮没安好心的黄皮子?让小日本声名狼藉,成为不耻人类的狗屎堆。当鬼的面是秦桧,当人的面是岳飞。举手时喊吾天皇万岁,背下里喊还我河山!当面是鬼,背后是人,是人是鬼自个儿明白。卖个脸能咋的,无非拿唾沫口水黄粘痰洗脸罢了,这屁股还不坐在自家炕上吗?”
钱百万和二掌柜等商家掌柜的,也凑过来和崔武寒喧一番。
钱百万拱手说:
“崔镇长,你算是拨开迷雾见晴天了,明白就好?殷大哥一辈子少言寡语,今儿个说的话够他一年说的啦!咱是啥人,谁都清楚。占着茅楼不拉屎,放空屁谁还不会呀?连尿炕的小崽子都知道,断了腿的癞蛤蟆能蹦达几天?你占人家热炕头,又欺男霸女的,谁不硌应啊?哑巴都要说话啦!冯家铺子那小哑巴,当邓猴子面比比划划骂了几句日本人,邓猴子让人抓到侦缉队去了,至今还关着。听说要整到矿上去挖煤。崔镇长你说,要让邓猴子这号畜生当权,还有咱好吗?遇到噎脖子的事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吧,当过张大帅大绺子的镇长,还当过小六子的镇长,又当过民国的镇长,最嘎咕的是还给小绺子胡子当过几天镇长,这满洲国的镇长你是当还是不当,牛匹也耍了,日本人的热脸也贴了你那冷屁股了,小日本算是领教你那宁折不弯的体性了,还绷着乌纱帽一条道跑到黑呀?那你晒的不是日本人的台,你晒的是大伙儿的心了。不管咋说,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爹死娘嫁人你就不活啦?大山咱搬不动,小来小去的,横上一杠子,小日本也得寻思寻思?都惹翻了,有他好瞧的。不有那么句话吗,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心静水自清,智者见混浊能澄清,仁者见邪恶能摆平。人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反正你要真戴上了那个人人痛骂的乌纱帽,心态得平和,人家把你当乌鸦,你就是乌鸦,不吃腐肉就得了?你这不倒翁,四朝元老,凤毛麟角啊!当朝的把你当菜板上的一块肉,咱把你当成能挡箭的挡箭牌。话又说回来了,不能瘦驴硬出恭,啥啥都打拨楞鼓,量力而行,摘星揽月不现实?怕,就怕你能做到的事情你不做,当和尚不敲钟啊?咱做了,没办到,那是又一回事儿?”
崔武听了各位前辈语重心常期盼的话,心里波澜起伏,痛快淋淋,可又感到与鬼为伍的艰辛和愁苦。明里看上去是给日本人赶网,暗地里当个钟馗。咱这心里的一根小竹竿儿,能挑起这千斤秤砣吗?两挂马车一个道上跑,我能驾驭得了吗?栽了跟头咋办?小日本我倒不怕,大不了以死相搏,死都不怕了还怕个啥?怕就怕,好心办错事儿;怕就怕,办了好事儿让人当不是说;怕就怕,违心办了一些自个儿不愿办的事儿;怕就怕,别人不理解;怕就怕,算账没有了账本。嗨,为了百姓,为了救吉德,我不当这个镇长没有说话砝码呀?打人家巴什,只有当镇长。小日本软磨硬泡,就是想让我归顺满洲国,当它日本人的******。拿我当镇长,去换回吉德的命和‘清白’,是值还是不值?值的是吉德和大家伙儿,不值的是我自个儿背上一个黑锅。这又太委屈自个儿,太违心了。不这样,又咋和日本人讨价还价,就救不了吉德。救不了吉德,打鬼子的队伍就少财力的资助,哪多哪少,擀面杖和筷子,哪粗哪细,傻子都能分辨得清。这擀毡的事儿,咋整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庙糊涂神吧!冤就冤了,‘冤’字本来就是兔子被困在洞穴里,我和兔子同病相怜喽!骑狼看唱本,走哪算哪!跟老虎藏猫猫,只能躐(lie)等。
崔武想的很多,并不想说出要以当镇长为妥协条件和日本人交换的话,救出吉德。他不想让殷明喜和吉德承受感恩戴德的情义,怕引起好脸的殷明喜的反感和推托。以我之辱,换取吉德含耻之冤,他们爷们是万万不能做的。我是出于义气,是义举,但大大戳伤了殷明喜和吉德的自尊心。为此他回避了这个话题,也是他到死也不能说的心里秘密。我何不将计就计,就当听其劝,顺水推舟,堂而皇之的当众说出我当镇长。一来是大伙儿的规劝,不是我崔武想当这‘汉奸镇长’,高风亮节;二来日本人也不能沾沾自喜自个儿攻心战术的成攻;三呢,也把我委曲求全的妥协救吉德的初衷掩埋得天衣无缝。所以崔武不惜吝啬之词,说出激昂奋进的心里话:
“各位前辈,我崔武虽是几朝江湖了,但那是做的中国人的官。这被倭人所掳的官,我是打心眼儿里压根不想做,也不愿做。可众望所归,实强人所难。为众生遮风挡雨计,我崔某不才不德,愿承受冤孽,忍辱负重,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御窳(yu)劣,还我河山。希众前辈,众乡亲,昂起头颅,挺直脊梁,携手并肩,鼎力相助。望马鬣(lie)张扬,粼粼碧波,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殷明喜等众掌柜和孙二娘等众乡邻听后,无不鼓掌叫好。马六子这个阴阳人也为之动容,为之感动,良知灵魂天平的秤砣瞬间偏向了正义。那帮混吃等死,醉生梦死的警察,也听得肠溜屁顺,有的净也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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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一大早起来,左眼皮就跳个忙道。黑头夜里,老杨树上夜猫子没好声地叫了大半宿。天刚擦亮,一群死老鸹哇哇的不停怪叫,搅得大丫儿那心,烟熏火燎的糊拉巴黢。
东北这大荒噶达,都迷信,认为夜猫子和老鸹都是不吉祥的丧家鸟。俗话说,夜猫子进宅,不死也丧;老鸹上房,病秧子魂爬墙。
大丫儿对夜猫子和老鸹不明不白的啼叫,心里硌硌应应的,在伺候文静师太洗漱时,念叨了几句,文静师太说,你上吉家看看小德去吧,儿女是娘身上掉的肉,日子长了哪有不牵挂的。有点儿那啥,更是魂缠梦绕的。大丫儿帮徒弟们服侍文静师太吃了些斋饭,又服侍文静师太到大殿诵经念佛。大丫儿听了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文静大师的话里有话,心着火都燎着眉毛了。她拎点儿庵里自制的点心果品,稳稳当当出了莲花庵殿门,就一溜小跑,曲溜拐弯的净抄小道,心急无短路,情急恨路长,大丫儿来到吉宅门前,浑身上下渗透了汗,扣响门环,门房开了门,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净直朝后院跑去。大凤和二凤站在丁香树下,诎诎咕咕正在馇咕啥话,一瞅大丫儿就打住话匣子迎过来。大丫儿问,小鱼儿在吗?大凤疑虑的犹豫会儿,说月娥少奶奶在,就领大丫儿进了柳月娥的小院套,打开门,柳月娥正哄着四龙和五龙玩儿呢,瞅见大丫进来,先是一愣,马上换个笑脸,起身说:
“小德娘呀,好多日子没来了,快请坐!大凤把四龙五龙领出玩去,别让他俩蹬高爬树的,看摔着喽!四龙五龙跟大丫儿姨说再见。”
四龙和五龙乖巧地拉了拉大丫儿的手,说了声再见。大丫儿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小甜饼,分给了四龙和五龙,又叮嘱声好好玩儿,就捞过柳月娥说:
“月娥姐,鱼儿妹子呢?小德她好吗?我都急死了,这眼皮一大早就跳个不停,老惦念了,担心出啥事儿,你快说,啊?”
柳月娥审慎地笑着说:
“妹子啊,就为这事儿?想小德啦?至于吗?”
大丫儿一扭晃身子说:
“可不,就这事儿。”
柳月娥看大丫儿是真想孩子了,不像还有啥事儿搁在心里,就直说:
“小德好着呢。蔼灵当她们的老师,老夸小德聪明好学,乖巧懂事儿,还当上班长了呢。这回你高兴了吧!还惦记谁?德哥!”
大丫儿不诿秘地说:
“想啦!要说不想是假?我老长时间没见他了。他还好吗?鱼儿妹子呢?我也怪想她的。”
柳月娥挑礼儿的说:
“就不想我,没良心的。”
大丫儿忙分辩地说:
“哎呀呀你可冤死我啦,咱姐俩儿可不呃逆?对天说话,对地起誓,我打心眼儿里最念想你。我也可怜春芽姐,抛夫舍子地尽孝,年八辈见不了一回芽芽,多揪心呐!我说那两个老人也是的,有那么多亲戚在身边,换常瞅瞅,花茬儿看看,也就将就了,非拴个年轻媳妇在家,也太那啥,光顾自个儿炕头一头热,也不替春芽姐想想?”
柳月娥说:
“其实这也不能全赖公婆?老人都是故土难离,这旮儿一到冬天,又死拉拉的冷。再说,春芽姐有春芽姐的想法。她也是舍不得她爹娘。一肩担两头,都照应不是?”
大丫儿伤心落泪地说:
“可也是,远离千山万水的。一旦老人那啥了,不见上最后一面,做儿女的,也够难心的。养儿养儿,图稀个啥,不就是养老送终嘛!过年过节到坟头上烧点儿纸,念叨念叨。哎,你说师太,蔼然可亲的,年纪也不算大,瞅着吃斋念佛的,省心落意儿的。可六根不静,俗缘未了,老心事重重的。老牛舐犊,含辛茹苦,更使她那黑黔黔的头发,一天天见白。那白净俊秀的脸,也渐渐爬满了细碎的皱纹。人呐,年轻一朵花,谁逮谁都掐;年老豆腐渣儿,谁见谁眼傻。嗳,我和师太俩儿的境况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都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啊!这是何苦呢,钻进牛角尖儿,咋就自个儿爬不出来呢?烂泥塘,越咕涌越深。这心呐面对青灯空壁就能死了念想吗?嗨,不说这些了。师太也是牵挂德哥。她好像觉啥警,话里话外那意思,说德哥好像要出啥事儿,这不我就忙三迭四的……哎你还没告诉我鱼儿妹子上哪旮儿去了?咋向你问点事儿比拉屎都费劲,吭嗤瘪肚的。该一是一,该咋回事儿就咋回事儿,快说!”
柳月娥把小板凳儿往大个儿身旁挪了挪,瞅着大丫说:
“不天寒不知冷,不恋情不痴情,不怜人不知已,不伤心不落泪。嗳,嗯我原本是不想和你念叨的,怕你担心牵挂。是这么回事儿……”
大丫儿急了:
“我说有事儿吗?师太是啥人呐,会神掐妙算,你就别吭吭吐吐的了?”
柳月娥脸冷落下来了,愁肠地说:
“这话说起来话长了,糗近的说。心儿他爹,被龟河老鬼子叫去了,说是请心儿他爹喝酒。小鱼儿不放心,把孩子碓给我,就哭天抹泪儿地风风火火上北边的大兵营了。小鱼儿临走前儿,说的话怪瘆人的。要是她回不来,就让她的几个孩子认我做亲妈。你说这是哪跟哪呀?心儿他爹,大磨大难多了去了,日本人再坏,也不至于把你德哥咋的了吧?不就吃个饭喝个酒嘛!小鱼儿好针扎火燎的,针鼻儿屁大事儿,就像火上房了,房倒屋塌似的。不过,再有天大事儿,小鱼儿从来没说过这样的丧气话,看来龟河老鬼不单管请喝酒那么简单?他三叔和他三婶,跑回娘家,找大舅去了,这暂还没回来信呢? 我也不太知道内情,也懒着问,啥事儿心儿他爹也懒着跟我说。不像小鱼儿察八街似的,啥事儿管的可宽了。反正她当家,大事小情都是她里里外外张罗着,我闹个省心。”
大丫儿说:
“远了香,近了臭,这话不假?你瞅你,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你还懒屁股坐得住?可也是,家人都走了,家里没个看家望门拿总的也不是个事儿?我说能出啥事儿呢,邪唬不邪唬?”
柳月娥说:
“我听他三叔说,影影绰绰好像和冬至有关。冬至和心儿他爹不知拥护啥事儿闹翻儿了,心儿他爹还煽了冬至一撇子,这下扎约了,一杠子蹽马虎力山当胡子去了。”
大丫儿惊讶地问:
“啥?冬至当胡子去啦?这是多暂的事儿呀?”
柳月娥说:
“近些日子的事儿。这也怪心儿他爹?当大哥的,咋那么没彟(yue)尺呢?啥事儿得掌握点儿矱(yue)度!我看你德哥吃啥吃不淤作了,有点反肠[常]?就打那个叫邱大哥的来了以后,像丢了魂似的,感情摩杖了,成天价不着家,东跑西颠的。听小鱼儿说,你德哥,为她二哥姜尚文的自卫旅招兵买马呢,想拉王福队入伙。反正是破车好揽载,拉钩扯纤儿的事儿,可能是让日本人瞟上了,要不然能这么邪唬?”
大丫儿说:
“妈呀,我哥看我去也没说呀?这天大的事儿,冬至不是作吗?土狗子他们咋不拦着点儿,信任儿叫冬至胡来?都是吃两天饱饭撑的。德哥要不这么待敬他,他哪辈子才有今儿个呀?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天高地厚了。庄稼院的人,就是眼窝浅,见不得半丁点儿蝇头小利。德哥供他全家老小吃喝不说,还供他上了大学。掌柜当着,媳妇说着,哪样对不住他呀?就是德哥有千错万错,也不置当他当胡子去呀?冬至他爹妈,肯定得作闹德哥?那咱一个圩子住那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呀?那爹妈,才护犊子呢。你对他有千个好,有一个不好,就翻脸甩髻子,扬二翻天的。冬至不像他爹妈,打小就仁义上进,和和气气的。嗳,这人上哪看去,隔层皮呢?真应了那句话,癞蛤蟆没毛,随根儿!”
柳月娥说:
“算你说对了。冬至爹妈来家好顿作闹。心儿他爹也没在家,小鱼儿拿了一百块大洋,才算打发走了。小德他妈,你也别一个劲护着你德哥了?连他三叔,都整天价气囊囊的埋怨你德哥呢,别说你哥他们那些哥们了?你瞅见了吧,出这么大事儿,哪哪靠前儿啦?我个娘们家,裤裆卷杆儿,窝着吧!这回我看,你德哥是要破鞋扎了脚喽!”
大丫儿责怪地说:
“月娥姐,你咋能这么说德哥呢?他当纤手,拉纤为了他自个儿呀?小鱼儿他二哥那伙儿人打鬼子,方圆几百里地界都有他们的人。王福队打鬼子更没的说,我亲眼见,缸缸的。那回我回牛家圩子娘家,在半道桦树林子那旮旯,前面来了十多个鬼子,冷不丁从林子里蹿出一溜溜的马队,我就幌瞅着那当头的,人高马大,傻咧的难看,挥一把大铡刀似的大刀片,滉滉地闪着刺眼的寒光,呼嚎地哐嚓一下,那血呀溅啦那人一身一脸的,小鬼子的头飞出老远,吓得我尿哗哗的都成流,整了一裤子。我呀,一点儿筋骨囊都没有,就瘫在了地上。等我再睁开眼时,马队不见了,一地半截儿拉馊的死倒,遍地的血。妈呀,有的还抽搭呢。在我眯糊那大会儿,影绰地听有人喊,把逗的嘎麻都拿上,回马虎力绺子。你说,吓死人不?”
柳月娥行得呼嗤地说:
“那有啥呀?人和山里大牲口差不多,我见多啦!我爹活着那会儿,打围打死的黑孩子,也就是黑瞎子。家里除了我爹再没有一个爷们了,你开膛破肚啥的你啥不得干呐?那要吓,不早吓死啦你?打鬼子打牲口也好,总得那啥吧,抻悠点儿。小鬼子啥玩意儿,咧瓜的两眼眯黑,没亲没故的。杀巴砍巴完了,没事儿人。你德哥不行啊,拖拉拉的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一大摊买卖,人家豁出死你能豁出埋呀?把自个儿小命搭进去,咱们娘们孩儿爪儿的咋整,指靠谁呀?邱大哥一个外地人,扑拉扑拉,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行啊?跑了和尚,还有庙顶着呢。咱们不是怕死,真的。你德哥需要我替他死,当回虎贲(ben),我柳月娥不待打锛儿的。那也值个呀?要是当个顶缸的,那也不值呀?死了都冤挺慌。打鬼子是拿枪拿炮人的事儿,你消停地好好做好生意,人强马壮的,谁打鬼子缺个嘎麻的,你伸伸手,谁能吃昧心食呀?犯稳当的事儿不做,净扯那显山露水没用的事儿?我不是没事儿搁拉酱缸玩的人,咱啥长啥短,得像打铁的、干木匠活的、裁缝啥的学,得量材做活,量体裁衣?在旁人眼里,你吉大东家也够树大招风的啦,还抖瑟毛,这不惹火烧身吗?我不是咒他,他再不收缰勒马,咬草根做人,总有那一天张脚,人仰马翻!猪吹篷装水,不是尿也是尿!”
大丫儿说:
“瞅你说的,有那么邪唬?咱德哥可是有分寸的人。跟他二叔不一样,闹糊喧天的,没个准性子,那个劲儿跟彪哥差不多?鱼鹰爷爷说德哥,是松花江里的泥溜够子,深着呢!谁要想作尽他,那人得没长肾子儿,乌糜货!”
柳月娥说:
“那是啥人呐,根本没有嘛!”
大丫儿说:
“你听明白啦?全棵人儿。”
柳月娥说:
“你真是蒙眼的香獐子,长着獠牙,没有犄角。有香囊腺,不分泌麝香。那干啥非搁在心里呢?交偶不做并蒂莲,交欢不做连理枝,真不知你咋想的。一个女人还图个啥,喂饱‘两个眼子’就是福。你这明眼儿偷人,也没那神神秘秘滋味呀?倒不如,四方大炕一张桌,一个被窝叠摞摞,炕头热了上炕梢,轱辘一炕小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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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说:
“月娥姐,我掏心窝地说,你变得我都不敢认识了?咋那么不争气了呢,净说泄气话?你头两年那个干练利楞,精灵百怪的月娥姐咋无踪无影了呢?是不是像磨盘眼似的,饭来张口水来张嘴的阔太太生活把你惯的呢?我看你是女人扎堆儿一个男人身上的无奈和无聊?别看你们表面的排列有序,老大老二老三,一团和气,可那心里得老有个‘序’吧!你又不是那好争风吃醋的人,大肚坛子,脖细肚量大。久而久之呢,粗脖根儿没长成,憋倒憋成了心管不通,淡盐淡水的啦!看啥都是凉的冷的,想热都热乎不起来了?想热时又总有个有影无形的啥玩意儿横在那里,千方百计地想甩掉又不知甩啥东西,这就是你这种重义不钟情女人的悲哀?春芽姐和你的境遇不同,正牌正路货。尽情尽意斗不过,躲到老人背后捶背捏脊的尽孝,谁敢小瞧了她呀?小鱼儿和你的境遇相同又不同。虽然把你放在前头,不屙不撒的。可她愿啥事儿抢个前槽,就不抢名份的前槽,你还有啥说的。她专在情上用劲儿,敢在德哥有啥灾有啥难的时侯,抛头歃血,显得那么重情重意。人在寒雪中,谁不盼有块炭火呀?你心里的炭火再旺,默默地包在了怀里,虽持久,终不能像雪中送炭那么解恰?相比之下,同样的醋,就有酸和不酸了,还用头破血流的争吗?德哥对春芽姐是感恩待德,重的是她妇道的操手和孝道,情和意只是尽爷们的义务。对小鱼儿呢,德哥是一见钟情,又情投意合,愿常厮守在一块堆儿。小鱼儿又识文断字,又见多识广,又门栏门坎子高,托亲带故的多,又鬼点子高你一筹,能帮衬德哥一把,德哥当然要高看一眼了?对你呢,义在先,情在后,情义并存,以义为重。咱呢,从长相到头脑,和你们相比甘拜下风,再争巴挣不过命啊!咱撑死弄个四房,末末咂吃香,谁敢保往后人老株黄,不会有五房六房啊?我不愿蹚这个浑水,就是不愿打破和德哥的那份兄妹缘份。我是有些旁门左道,不和事理,让世人瞧不起,骂我破鞋乱袜子,伤风败俗。可我少了你们心里的多少烦恼,只要你们多一个也不嫌多,少一个也不嫌少,我就心安理得了。偷嘴吃,还用人认可吗?认了,你说的就不算偷了。形式上的花架子,是给旁人看的,不实惠。我这辈子是不会踏进吉家门坎的。活是吉家人,死是吉家鬼。说我偷鸡摸狗也好,说我偷汉养汉也好,说我小娼妇小妖精也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我不扯仨挂俩儿的,从一而终,就是不做小。德哥对我那个情,带有浓烈的兄妹之情,照顾的多,用情少;体贴的多,热乎少;关心的多,责怪少;尊重的多,夫爱妻恩少。所以,我俩天生就是天河两边的牛郎织女,天各一方。聚时亲,离时想,牵肠挂肚,情厮守。这也是一种活法,也倒有滋有味的。”
柳月娥说:
“妹子呀,说你没筋骨囊,你最有钢骨!念想谁不含乎,想咋做不尿套,认准门不回头,多大磕绊挺得住,娘们中能像你这样的,我见的是蝎子粑粑独一份!我是水泡过的豆子,囊巴啦!我整天价窝在深宅大院里,不负缚鸡之力就啥都齐活了。肩不用担担,手不用提篮,锹镐不动,吃穿不愁,舒心落意的。又生性容人容事儿,能让我看重的只有心儿了。我的心让他拴得噔噔地。大舅妈给孩子起名时,好像猜透了我的心似的,孩子的小名可对我心思了。我要让心儿知道,是他姥爷用命换来他爹的命,才有咱们这大一家子。我如今,对你德哥也不像从前了,一宿不搂搂就闹心巴拉的,热乎劲儿好像过了似的。所以,至今没再怀上个二胎。我瞅小鱼儿呼呼地生养,心里急成啥似的,和你德哥睡觉时,就没时没晌的折腾,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嗨,在山里那会儿,我妈死的早,是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我现在最大心愿是想领心儿再到我爹坟上,添点土烧点纸,也了他盼外孙子那一份心,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我爹这辈子,苦没少遭,罪没少受,救了心儿他爹一条命,他搭上一条命,招了钟他意和我心的女婿,他才含笑闭上了眼。”
大丫儿说:
“月娥姐,可不唠啦?咱姐俩到一块就话匣子关不上,唠个没完没了。天不太平,上扎板上的早,我得到柜上我哥那打听打听,心老不托底了,毛毛躁躁的。月娥姐,天也不早了,咋没一个回来报信的呢?彪九哥咋也不见个影呢?”
月娥说:
“彪九哥和心儿他爹,死出去就没见影?大梅嫂子惦记得都不行了,都跑来好几趟都?听门房大叔说,见他回来过,可没进家门,就和邱大哥不知跑哪噶达去了?你就再等一等,小德也快放学了。想孩子,不见个面哪行?小德也想你,我咋说?我说你妈看你是假,找你爹是真,那不等于白来一趟吗?”
大丫儿说:
“嘴长在你嘴上,你愿咋说就咋说?我怕师太等急喽,再多两根白头发?”
月娥说:
“师太有你这么个姑娘在身旁,是她修来的福,你这也是替你德哥赎罪呢。你说浑不浑,清不清的,你德哥到底与师太有没有瓜葛呀,师太连个牙口缝都没欠?”
大丫儿说:
“胡诌巴咧,没那巴掌事儿,咋欠牙口缝呀?可谁又能说得清呢,浑不浑,自有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澄清的时候。纸儿包火,能包多久啊?我看师太那架门,一提大舅或德哥啥的,总褶!有点儿那个啥嗳嗳昧昧的。”
月娥说:
“母子连心,我看总有那么点儿意思?那年闹腾那么大响动,婆婆不是上庵去上香吗,回来时那眼泡肿肿的,眼珠红红的,那是哭过了。她一个外来后到的,上庵上哭个啥劲呀,这里不是有事儿咋的?”
大梅领着自个儿两孩子,又拽回四龙和五龙。虎头娘也恩搭个虎头的小毛头,杵达个两小脚儿也来问信儿。虎头娘进门把小毛头往炕一碓,操着一口的黄县味对柳月娥说:
“二丫头,这是出啥大事儿啦,一个个霜打茄子似的。俺那虎头套上车和三丫头出去快大半天了,晌午饭也没回来吃,这是上哪去了?俺耳朵老烧巴巴的,这心就沉甸甸的沉呐!耳背,俺也赖得打听?”
柳月娥边拿香草饼干边高声说:
“大娘,没咋的。三丫头回娘去了,刹黑就回来啦,你老放心吧!”
虎头娘给小毛头抿了把清鼻涕说:
“啊,这三丫头,想一出是一出,不年不节的,有空没空,丢下孩子,老往娘家跑啥呀?俺说过她有几回了,她也不当耳旁风?老啦,话没人愿意听了?俺那媳妇说俺,磨道。俺驴呀,磨道?说这话,没长牙!气得俺那晚黑,多吃了两二碗儿小米干饭,撑得俺半宿没好好睡觉,一个劲老放屁,嘣得俺那大孙儿大虎老吧哒那小嘴。俺心里话啦,小小人儿,能品出啥滋味咋的?”
虎头娘的话,逗得阴沉沉的大家伙儿,毛子苞米,崩开了花!心中的苦闷,随着盈盈的泪花释放出来。孩子们也蹦高高的捡乐儿,一浪未息,一浪又起。
芽芽、心儿、小德、大龙、二龙、三龙和艳灵的茵茵、媛媛,放学拉帮恋群的回来了。这下柳月娥这小院可炸开了锅,萋萋的一院小孩崽子,都冲大丫儿发开了威,个个伸着小手,齐茬茬地姑姑叫个不停,倒把正当厢主小德挤到一边旮旯去啦!大丫儿乐得拿过包袱,一人手里篙一块小甜饼,孩崽子有吃的堵住了嘴,这才平息这股雀噪鸟潮。
柳月娥撵咝鸭子似的都轰到外院里,让大凤二凤照看着,大丫儿这才顾得上扑过的小德,娘俩相互打量了好一会儿,大丫儿才说:
“小德想娘没?”
小德嚼着小甜饼说:
“想死俺啦!做梦都梦见好几回了?有一回梦见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跑,跑啊跑。俺在后面撵,咋撵也撵不上。俺拼命地哭喊娘,娘!你还是不回头理俺,最后、最后……”
大丫儿噙着泪花问:
“最后咋啦?”
小德拿小手擦擦大丫儿眼上的泪说:
“最后俺哭喊醒啦!那一宿俺再也睡不着了,一直默默的哭到天亮。笫二天放学,俺就到莲花庵找你去了。在殿门口俺瞅了你几眼,俺没进去,怕惹你生气,俺、俺就哭着回家了。”
大丫儿把持没有哭出来,咽两口唾沫,强把泪水咽进肚子里,紧紧搂住小德,嘶哑嗓子说:
“好孩子,娘的乖姑娘。娘答应你,半拉月看你一次。往后别再自个儿瞎跑达了,外头净是小鬼子和汉奸特务那帮狗杂种,净祸害人,有事儿拽上芽芽姐和心儿哥一块去。啊,记住没小德?”
小德懂事儿地点点头。
“记住了,娘!”
柳月娥抹抹眼睛对大丫说:
“小德在这帮孩子中,性格太像你了,刚强自立,可有主心骨了。啥事儿自个儿能做的,从来不求人?啥事儿还有谦有让的,从不和姐姐弟弟抢这要那,可有大姑娘样了,我就稀罕这孩子这一点。”
虎头娘抹了两把泪蒿子,瘪瘪嘴说:
“这孩子怪可怜见的。大丫崽子你就不会软软心,嫁过来得了?不看老大面看这丫头,你就忍忍,等把孩子拉扯大,你愿咋咋的,再说呗!孩子是娘身上的一块肉,谁做女人的能割舍得下呀?大梅二梅在火车站弄丢了那会儿,俺没哭死喽!哭了一场又一场的,眼睛都没哭瞎啦?可怜天下父母心,那是肉长的。菩萨善不善,慈诚不慈诚,可那心是后装进去的,能比上娘的肉心呀?嗯,俺就不信佛,信人!俺就不信命,命是挣出来的。俺那俩闺女要不挣命找俺,能遇见他殷大舅和老大,能摊上这好事儿?姑爷在门里等上了,上炕就生儿育女的。俺那老死鬼,蔫巴半辈子,这也信那也信,咋的啦,蔫巴死了!”
大梅忙说话制止虎头娘:
“娘,吧吧净听你的啦!人家大丫姐来趟不容易,你就让人家娘俩好好说点话?要不俺嫂子老说你呢,怪人说?咱回吧,娘。”
虎头娘说:
“回!俺欠俺闺女的,啥话都得当喜歌听呀!大丫崽子,大娘走喽,不走到俺屋坐坐,啊?”
大梅和虎头娘走后,柳月娥又陪大丫儿和小德娘俩儿唠扯了一会儿,这天就有点儿见黑了。
柳月娥说:
“妹子,不干啥你就住下,也好等等信儿?”
大丫儿忙说:
“不啦!师太那噶达惦记着呢。我顺路到柜上我哥那旮儿瞅瞅,说不准,我哥兴许能知道点儿雀风乌雨啥的呢?小德好好听二妈的话,娘过两天来看你啊!”
小德恋恋不舍地瞅着大丫儿,却一头扎进二妈的怀里,慢慢地和大丫儿摆摆手,就又一头扎进柳月娥怀里抽抽哒哒哭上了。大丫儿狠狠酸楚楚的心,含着心痛的泪水出了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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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儿走在黑参参的路上,成串的,成串的,泪水像珠子似的往下掉,摔在地上悄无声息,渗入了干涩的土里,留下斑斑点点一溜的痕迹,又很快被干渴的泥土吸食得干干净净。大丫儿脚下的小风,旋卷起微尘颗粒,在地面上快速升腾凝聚,又慢慢弥散,灰雾飘浮得像漫不经心的长长薄纱一样,懒散地随意消逝。
大丫儿不辨方向地来到德增盛商号的铺子,轧板儿早上好了,只留个小偏跨角门还没上轧板儿,这是给还盘梗滞留在铺子里的最后顾客留的门。
大红门灯下,一个身着学徒服的年纪轻轻的学徒,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迎送顾客。大丫儿跨腿就要往里进,小学徒礼貌地伸手挡了一下,指指红灯笼说:
“小姐,打烊了。买啥货,明儿个再来。谢谢合作!”
大丫儿停住脚儿问:
“你们牛二掌柜呢,我要找他?”
小学徒不亢不卑地赔笑说:
“啊小姐,我们柜上有规矩,掌柜下轧板儿后不会客,请回吧小姐!”
大丫儿心烦地说:
“啥屁规矩狗规矩的,我今儿个非要见他?”
小学徒坚持地说:
“小姐请回吧,啊!”
大丫儿有些急了,嚷嚷:
“咦,我说你这个小学徒的,属没开奓萝卜啊,咋这么艮呢?”
小学徒还是一个劲儿的解释,死缠百赖地就是不让大丫儿进门。仇九正帮柜上拢账,听见吵吵声,就拎个大算盘走过来,瞅见是大丫儿,就赶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说:
“啊呀呀,大丫妹子呀,快请进!大水,你呀刚来,有眼不识金镶玉,这是牛掌柜的亲胞妹,你胆忒肥啦!往后注意点啊?”
叫大水的小学徒吐吐舌头,忙红着小脸说:
“对不住了牛小姐,我是照本宣科,也怪不了我?账房掌柜的,你说是不是啊?下回牛小姐来,我一定端茶倒水服侍你,保证让您满意。啊对不住啦!”
大丫儿也消了气儿,对仇九说:
“你都升做大账房啦?恭喜你呀!我就是找我哥,他在不?要是不在我就不进去了?”
仇九跨出门,把大丫叫到一旁,低声说:
“你哥一天都没在,下轧板儿前回来一趟,又让小樱桃找走了。好像有啥急事儿似的,跟账房借了十块大洋,就忙三火四的和小樱桃一块堆走了。”
大丫儿一头雾水,猴急眼儿地问:
“往哪噶达走的?”
仇九说:
“我看真真的,往小樱桃家那噶达走啦!妹子,你还不知道呢吧?吉大东家和鱼儿少奶奶,让小鬼子抓去了。押着上了汽车,跟小鬼子围剿王福队去了。二掌柜和大舅,还有几个铺子的大掌柜,足足在北边大兵营的日军司令部猴猴大半天。崔镇长冒出来后,他们就走啦,不知上哪噶达了?三少爷、二娃和程小二蹿达两影也没了,八成是忙活啥事儿呢?我也打听了,杉木说,吉大东家这回事儿惹大啦,通匪的罪,对抗皇军。不过还没有夯实,就差和那个送信儿的胡子对证了。这不鬼子急着剿匪,还没倒出空呢。我想和牛掌柜说,也没容空啊?”
大丫儿听着心里就折了个,晕船似的翻江倒海,干约两声,拍拍仇九,就咧咧呛呛地扶着墙,朝小樱桃家走去。到了小樱桃家,小樱桃正搂着二牛儿坐在炕上,那死鬼头正躺在炕上吞云吐雾呢,满屋的大烟涩味。小樱桃见大丫儿来了,撇下二牛儿忙下炕,笑吟吟地说:
“你哥刚走。快炕里坐。这死鬼,这是瞎子闹眼睛,没活了?风匣里的王八,越活越抽抽!这屋让这死鬼抽的没好味,呛得人透不过气来?二牛快叫姑,叫啊?眼生啦你?”
二牛儿往炕里挪了挪,叫了声大姑姑。大丫儿嗯了声,就坐在炕沿上问:
“樱桃姐,我哥说上哪去了?”
小樱桃寻思一下说:
“没说?和那死鬼唠了一会儿,放下十块大洋就走了,啥也没说?瞅那样倒像挺急似的,我也没再留?我正跟这死鬼生闷气呢,整两吊钱儿,不是抽喽赌喽,就往瓦子里的窟窿里塞。民谣说的他正对号,‘抽死爹娘喝光汤,赌输老婆押上房,嫖空身子不下床,喝坏肠肚头撞墙。’这不,刚搁美人寨那里抽身回来,不知听那匹眼子匹扯啥啦,抽羊赶疯似的,非逼我去把牛二哥找来。他俩儿红眼疯似的,见面没好气儿?死鬼你都跟牛二哥说啥了,再跟大丫儿唠唠,省得她惦记?”
死鬼吐出最后一口烟,拿二大碗水漱漱嘴,坐起来说:
“唠啥啦?换银子呗!吉老大不抓了吗,谁告发的。王福队里的胡子。头半拉年,在马虎力圩子,不知被谁整死那个,长着长长大疤拉那个,连‘虎头蔓’炕头的美人鱼都刮拉上那个,闹了半天是日本特务,特高课派去的,专门监视拉拢王福队的人。你说日本人邪唬不邪唬,早就下茬子啦!你猜收买的胡子是谁?是外四梁的‘秧子房掌柜’。吉老大鼓捣那点儿事儿,日本人全******知道。你瞅他褦襶的样儿,我觉得他没好的得瑟吗,闪了腰了吧?那死玩意儿昨晚摸黑跑出来的,替‘花舌子’到赵家圩子跑趟腿,就******二上蹽到这儿。正好在瓦子里碰上了鸡脖子,鸡脖子就像捡个大金元宝,领到山田那特高课一说。说等鬼子拿下马虎力山的绺子,和吉老大四眼对齐喽,再领赏!‘虎头蔓’还蒙在鼓里呢,外大梁‘反水’都不知道,处的啥哥们呀?那老小子,还******搂个姐儿,等着拿赏钱呢。我一听,咱不能丧良心,吉老大从赌场老板孙世富手里救过咱老婆,要不咱现在这个熊样儿,还上哪旮儿说这么漂亮的老婆呀?我老婆要是落在孙世富手里,用不了几天就得给祸害死。那大色鬼,色魔!有多少欠他债的赌鬼,押上老婆赎不回来的呀?咱是亲眼见,抵债的娘们,整到赌场后屋,没等扒光呢,就给那个了。完了以后,谁赢了,谁白颠呵一把。到那份的娘们,那简直杆儿就不是人?咱得知恩图报啊,我一想,找谁呢?这信儿得告诉吉老大,那是一条命啊?咱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好歹咱也是中国人,人不亲,水还亲呢。我不能让那条喂不熟的咬人狗得逞,就悄悄溜出来回了家。我一瞅小樱桃有主意了,咱和牛二掌柜也靠不上,房梁太高。牛二虽然我心里硌应他,可没有二人儿能把信儿传到,就硬着头皮要了十块大洋,把信儿告诉了牛二。他咋整我就不管啦,反正信儿送到了。你吉老大救我老婆一条活命,我二侉子救你吉老大一条死命,还搭上胡子的一条狗命,这事儿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啦!大丫儿,你回去好好跟你哥说说,二牛都这么大了,给我老脸留点儿面子,别老跟小樱桃勾搭连环的,新鲜儿新鲜就得了,老没皮没脸的,篙谁谁也受不了啊?我那玩意儿不行,小樱桃守不住,隔个三五个月,找高梁地儿啥的背静地方,我也不在乎,可不能老往家里来,在我的炕头上那个呀?我也是个爷们呀大丫儿,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家祖坟是不是藏着贼呀?你家咋的不管男的女的都偷呢?男的偷人家娘们,女的偷人家爷们,这碗饭好吃咋的。”
大丫儿先是感恩二侉子,后来听着听着,说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了,大丫儿的肺子呼呼地在膨胀,都要气炸了。小樱桃也气得啡啡的,樱桃小嘴都气成歪歪的大鸭梨了。死鬼嘿嘿地乐得发疯发狂,一个劲儿地擂墙捶炕,随继又发癔症地哭嚎起来,震得窗户棱子上挂的破窗户纸唼唼作响,房扒窝里熟睡的小燕子,惊得扑拉翅膀探出头。二牛吓的从炕里蹦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大丫儿,也哭上了。
屋里大小正闹成一锅粥,外面也爆开了豆,劈啦啪啦地响起了枪炮声,和哭闹声搅和交织在一起,二侉子间歇的低嚎,才显出枪炮声的猛烈。大丫儿把二牛交给小樱桃,冲出门外,站在当院,愣愣的听了一会儿,辨别出枪声来自北边大兵营方向。二侉子提溜个裤腰,发颠地也跑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喊: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王八和乌龟掐起来啦!掐吧掐吧,打呀打呀!打死老子吧,老子不活啦!”
大丫儿蒙头转向,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更不知是谁和鬼子打起来了。她瞅了二侉子一眼,突生一个念头。德哥命悬一线,危在旦夕,我得舍身相救,杀了那个告密的胡子,死无对证,鬼子拿德哥就没辙了?我得趁乱,混水摸鱼,以命相抵,了断此事。大丫儿对二侉子心存一息感激的同时,可怜而又厌恶二侉子,朝地上恶狠狠地吐了一口,随后进屋和小樱桃打声招呼,又从被垛拽下破铺陈似的枕巾,到灶房踅摸把卷了刃儿的破菜刀,掖在嘎肢窝的大襟里,又转身回屋亲了亲二牛,含着复仇的盈泪和小樱桃拥抱在一起。小樱桃脸贴着大丫儿的脸,喃喃自语地说,你要杀了他?你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两个被情感蹂躏的苦命女人,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感受,心里承受的情感压力却是相通的。她俩心里已冲破偷野汉子不光彩的羞涩尴尬,遮羞挡丑的世俗偏见也已是画蛇添足了,削足适履的残酷现实,更使心中的情潮涌动得添油加醋。人生的五味杂陈,七情六欲,侠肝义胆的女人更疯狂,尤如发情的母狮,为心中那个日头,啥事儿都敢冒死去做的。大丫儿和小樱桃,生离死别的抱头痛哭。大丫儿推开小樱挑,嘴含黄连地对小樱桃笑了笑,用破铺陈包住脸,操着破菜刀,头也不回地跑进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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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师吐得一塌糊涂,弄得满地一片狼藉。
大丫儿偷偷地拽拽吉盛,又用眼神示意他跟她出来。吉盛自打跟着牛二等杀了“秧子房掌柜”后,心里一直胆胆突突的揣个活兔子,有些杯弓蛇影的后怕,大丫儿的轻轻一拽,都觉得是“秧子房掌柜”的魂在拽他。他白下脸,不好意思的对大丫儿笑了笑,就跟大丫儿出了堂屋。他俩拐进走廊,看一个房门虚掩着,就钻了进去。屋里没人,只有炕上隆起厚厚的红棉被窝。大丫儿先坐下,吉盛屁股刚挨上炕沿,红棉被快速颠翻了几个红浪,被窝里发出闷声闷气的嘶叫,“哎哟蠢肥猪,五脏六腑都颠碎啦!”呼地红棉被掀起,“瓜瓢都颠两半儿屁的啦?”一对摞摞男女,瞅着大丫儿和吉盛,惊愕的尖叫。大丫儿倒冷静,吉盛吓得哇地猫下身,直往大丫儿怀儿里拱。这种场面,大丫儿也是罕见。她从容地拽起吉盛走向门口,无意的回头瞅瞅,瞅见了****男女的狼狈相。一张肉夯的变型脸,唬得大丫儿脸像被火烤过一样,瞀瞀(maao)乱地甩下吉盛夺框而出。吉盛撵出门,倒镇静地问:
“咋的了大丫姐,见活鬼啦?”
大丫儿靠着墙,手捺着剧烈跳动的胸口,两个乳峰抖抖的发癫,张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用手指着那个屋,断断续续地说:
“见、见鬼了,小转轴子!才、才刚还在堂屋呢,咋转眼干上那事儿呢?”
吉盛虎着眼,深感意外地说:
“不会吧,是不是你看走了眼?才还和大舅喝酒呢,俺不信,俺去看看?”
大丫儿捞了吉盛一把说:
“三弟,这都整成虎皮色儿了,还扯那个干啥,就当没那么回事儿?”
吉盛咂巴嘴说:
“唉,一个大老爷们,守个魔魔张张的老婆,也够难的啦,憋也憋死了,也就放松放松?娘们嘛,就像一只猫,谁摸搜就跟谁亲热,有啥呀,一个臭娘们?”
大丫儿说:
“别扯那没用的。你听那枪炮声紧一阵松一阵的,是谁和鬼子打起来了?”
吉盛好像啥都知道似的,够够个头,压低声音说:
“还有谁?邱大哥带的抗日队伍呗!曲老三也来了,有二三百人呢。这回够小鬼子喝一壶的,顾头顾不了腚,腹背受敌。马虎力山打得可邪唬了,草上飞好样的,把鬼子挡在二道河沟那旮儿了。邱大哥怕草山飞扛不住,急忙从汤河山里调来两个大队。一个大队去马虎力山增援草上飞,准备在鬼子屁股后敲它一下子。一个大队和曲老三水上独立大队来攻咱们镇,来个‘围魏救赵’。这不,刹黑后,曲老三在镇子卧底的,先悄无声息地拿下城门口的岗哨和炮楼里的治安军,队伍一下子就推到北边大兵营,打得小鬼子措手不及。打吧,打他个****的。”
大丫儿忙问:
“德哥和小鱼儿咋样,有危险吗?”
吉盛说:
“不知道。咱回堂屋吧?”
大丫不满地说:
“褶啥褶?不就拥护冬至那点儿事儿嘛,你们哥们几个都恨德哥?嗯,小肚鸡肠!我再问你,就你们仨把那个胡子收拾啦,还没事儿人似的。我有点犯嘀咕,那胡子对于日本人那么重要,能放心他一个人在美人寨胡闹,说上大天儿去,咱就是不信?哼!”
吉盛打个锛儿,沉吟一会儿说:
“不瞒你啦,一个个都跟鬼灵精似的。人,是俺哥仨打死的没错?侦缉队负责看守的是瞪眼完和瞪眼瞎,还有麻点。是王福队的七巧猫带人,在美人寨把人灌醉了,绑起来的,扔到了菜窖里。那个‘秧子房掌柜’,早让草上飞盯上了。他和叫土狗子和土拨鼠整死那个,叫大疤拉的日本特务打得火热。草上飞怕别人不可靠,大疤拉不是骚吗,就让他二老婆美人鱼逗嘘大疤拉,撩骚上没撩骚上不知道,反正是套出话来了。这回上赵家圩子糗啥钱,本应七巧猫来,他撤个梯,草上飞就派‘秧子房掌柜’的来了,随后七巧猫就跟上了。那老小子在赵家圩子拿了钱,没停脚儿,连夜往这儿赶,比俺大哥回来早到一步,脚前脚后。果不其然,这老小子让日本人收买了。没发现这老小子告密之前,七巧猫也不好动手呀?拿奸拿双,拿贼拿赃,就像小转轴子,抓他个成双成对,缄口无言。嗨,坏就坏在这句话上了,等那老小子告了密,一切都晚了?七巧猫这才反过沫,倒过嚼,事已至此,肠子悔青了能咋着,杀人灭口吧!白天又不好动手,只得等下黑动手了。这事儿就巧了,一错再错,你七巧猫倒告诉咱们一声啊?他咋想的,他没想俺大哥回来这么快,也没想到龟河这么快动手。俺大哥到现在还不知有人告密呢,自个儿还当没事儿人似的往枪口上撞?这不,二侉子相好野草莓陪那老小子睡觉,喝点酒,三吹六哨的,说漏了嘴。那个相好的啥饭都吃,啥屎都拉,就把这事儿跟二侉子说了。其实他俩就想勒大哥的大脖子,逗嘘两钱儿花花?牛二哥听信后,马不停蹄,找到俺和二娃。俺们拿不准主见,又找到这儿,先和二掌柜说了。二掌柜多那啥呀足智多谋啊,事出意外,事关重大,不能含糊,跟大舅说了。拿总的还是大舅,运筹帷幄,未雨绸缪,为防万一,两手准备。就让牛二哥到美人寨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插签’啥的,让他们干,或者联手除掉那老小子。那意思,还不是信不过俺们?如果不行,就让俺哥几个想办法干掉他,铤而走险,无论如何不能留到天亮。啥意思?大哥生死一线,小命全在这老小子手里捏着呢?碰巧了,牛二哥逛没逛过瓦子不知道,他没嫖姐儿,好悬没叫老鸨子给嫖喽!老鸨是个老西瓜,见牛二哥这么水滑光亮,早跑魂了,拿着钱就拉拽牛二哥找房间,撕撕巴巴这裆口儿,七巧猫碰见了,牛二哥可找到救星了,拽住七巧猫不撒手。七巧猫和牛二哥早就照过面,认识不熟。七巧猫就笑骂那老鸨子,老瓜瓢,想搂生荒蛋子下种啊?牛二哥顾不了坎子里的规矩,进了七巧猫的房间,撵走姐儿,牛二哥开门见山,简单扼要一说,两人一拍即合。其实不用俺们也行,七巧猫就能摆平。牛二哥气不过,哥们这时不两肋插刀,还等撅屁股让人插呀,非要亲自宰了那老小子不可?所以啦……这叫死无对证!你龟河再心黑手辣,阴险歹毒,也奈何不了俺大哥。俺大哥这回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再有崔镇长旁敲侧击,鼎力相助,龟河只有吃鸡屎,牙碜去吧!”
大丫儿听后,一直紧绷绷的心,才算过了血脉,随口丢下佛家的一句话:
“随缘而安吧!好人自有好报,恶人终要遭报应!”
一宿的枪炮声,在天放亮时又紧了一阵,随后一遍死的寂静,尔后大街小巷布满了鬼子和治安军,一片白色恐怖。鬼子开始挨家挨户大搜捕,山田发现‘秧子房掌柜’死在了美人寨里,又从菜窖里搜出酒醉未醒的瞪眼完、瞪眼瞎和麻点,气得左胳膊挂彩的山田,哇哇乱叫,又叫人从茅楼淘了两瓢大粪,掰开瞪眼完等人的嘴,灌了进去。瞪眼完恶心地吐个翻背,酒醒了大半,但还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问不出所以然来,就抓起老鸨一顿胖揍,也没问出个子午卯酉。又把美人寨翻个底儿朝天,挨个姐儿过塞子,鞭打靴踹,扒光衣裳,羞辱谩骂,还拿大枪头捅那埋汰处,鲜血淋淋,惨不忍睹,人伦丧尽。
鸡腚尖从屋里捞出野草莓,把一张画有虎头的纸帖儿和虎头飞镖递给山田,说:
“太君,马胡子王福队清理门户的干活。这个花姑娘,陪着睡觉的干活,与老鸨的无干。她亲眼见,三个蒙面的马胡子杀的。”
山田咬牙切齿地说:
“八嘎!挖地三尺,一定要抓住马胡子,通通的死啦死啦的有。”
胡子站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豪气,好人做事好人当,不冤他乡邻居人的江湖,暗里‘砸窑’明算账的习性,救了美人寨众人,避免了一场死劫,也摘清了其它人,免于牵扯无辜。
山田又来到翠花楼,老鸨迎上前,刚一呲牙,还没等咧开嘴,就被山田一巴掌抽歪歪了,那血拉拉的,淌了一大襟。田山一挥手,鸡腚尖等带鬼子刚进屋,又反身回来说:
“太君,你的。崔镇长,殷会长,通通的喝醉啦!我的……”
山田骂了句“饭桶”,自个儿进了堂屋,一瞅傻了眼。心里别扭,转身就走。出了院门,山田问鸡腚尖:
“你的咋回事儿?崔的干活,谁的允许?”
鸡腚尖也纳闷,脑袋晃成拨郎鼓。山田“嗯”的一声,鸡腚尖“啊啊”打了个囫囵语儿,嘴巴上早挨了一巴掌。鸡腚尖捂着嘴巴喊:
“张天,李顺,快滚出来!”
这两小子惜命,怕枪子打着,躲到半子垛后面去了,眯愣着了。听有人叫,迷迷糊糊就过来了。鸡腚尖憋一肚气,瞅他俩那熊样儿,不由分说,一顿拳脚,打个瘪茄子色儿,大声问:
“太君问,崔武咋跑这来了?你俩干啥吃的。”
张天醒腔地说:
“报、报告太君,不愿小的。他自个儿跑出来的,惠子小姐咋拦都拦不住?他在皇军司令部门前碰见的殷会长,就到这儿来了。皇军打了一宿,他们没敢回家,胆战心惊地在这儿糗了一夜。崔镇长咋回事儿,小的不知。川岛队长和马署长清楚咋回事儿,一问便知。队副,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冤也冤了,咱一天一夜水没打牙,饿稀汤了,哪还有筋骨囊了,快派两人替换替换吧!”
张天说这儿噶达,真的堆缩一团了。李顺也磕头作揖的附合,一个劲叫屈。马六子和邓猴子,像张天、李顺两个丧家犬的救星,早不来晚不来,一脚踢出个屁,赶当当。
“山田太君,我和邓副会长遥哪找你呢。各家铺子无一被抢被盗,只有几家小门小户的,遭了皇军的炮弹,大火已扑灭。火是灭了,人和家当全报销了。这不怪皇军,是马胡子太厉害,太可恨,太可恶,太……”
“哪里?皇军弹无虚发,打的是马胡子。小店小铺,马胡子的干活。马桑,你的很好,商家的保护,大大的。邓桑,你大大的八嘎!儿子的八嘎,放跑了马胡子,告密的被杀,他俩通通的死啦死啦的有。你的进屋看看,哈哈友西!”
邓猴子个个儿刀削不了个个儿把,凑近马六子,托马六子在山田面前为他好吃懒做的不争气俩儿子说情。马六子嘴上应承好好的,心里琢磨开鬼主意。天赐良机,借题发挥,整不倒他,也要搅个浑水,摸不摸鱼,那就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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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猴子拎着条瘸腿儿,冲马六子笑笑,拐进屋去。马六子扫了邓猴子一瘸一拐背后两眼,轻蔑的哼下鼻子。心说:瘸子斜楞屁股,还没整了呢我?马六子朝山田嘿嘿地挤咕几下眼儿,凑近山田耳边,用比蚊子还低的声音说:
“山田太君,我知道你和猴子关系不一般。头冬,闹胡子那回,他也算救过你的命,有救命之恩。你想网开一面,放过他俩儿子一马。这没错,理所当然,实属必要,应该这么做,大和民族是天底下最讲究亲善的,报恩吗?狗都知道谁好谁好,何况您呢?我是说呀,啥事儿要有个度,掌握好分寸。就拿木匠来说吧,下料盖房子,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多一寸房子盖歪歪了,少一寸够不上。你没听说吧,猴子昨儿个和千里嗅干了一架,我要不拉着,非打起来不可?拥护啥呢,崔镇长在太君的感化下,想通了。上司令部找龟河太君,要上任。猴子听信儿后,横扒竖挡不说,还骂崔镇长是帮狗吃食的汉奸。这,千里嗅不干了。这不是指桑骂槐,一锅会了吗?千里嗅气的呜拉嚎疯的。有个开小吃铺的孙二娘,寡妇失业的,对千里嗅心里老有那么点儿意思,就帮上腔了,伸上手了。一个娘们家家的,再有能耐也不是一个瘸子爷们的个呀?你看驮个百八斤爷们可行,再咋颠喝,那不有棍顶着呢嘛?你看猴子的脸还紫一块青一块的,那是让孙二娘拿鞋底子拍的。猴子下手也太狠了,好男不跟女斗,他专挑娘们的下身踹,女人的肚子男人的裆,几脚下来,就见血了。猴子这还觉得抱屈呢,让我抓孙二娘。我咋抓呀,那么多人瞅着,那些人拳头是吃素的。眉眼高低我看不出来?谁占理,我一个堂堂满洲国警察署长能看不出来,皇军能用一个傻子吗?我偏袒他,那不是官官相护,欺压百姓吗?皇军提倡亲善,救苦救难,咱也得差不离呀?他还说,准备利用你给他报私仇呢。这还没算完,你和龟河太君不是剿匪去了吗,把吉老大俩口子也带上了,千里嗅到司令部想问问咋回事儿,正好碰上崔镇长,就领崔镇长上这噶达庆贺来了。顶头上司吗,合情合理,皇军功劳大大的。又多了一个替皇军办事儿的虎将,可喜可贺呀!邓猴子这功夫,就跑到美人寨找那个报信儿的胡子了。说了些啥,不知道。咱有一说一,不能当着太君面儿扒瞎,你还不知道我吗?山田太君,你说邪性不?邓猴子找那个报信儿的胡子干啥?据我所知,邓猴子和这个‘秧子房掌柜’早就认识。你不知道,邓猴子的两个儿子早些年让草上飞绑过‘肉票’,一点儿屈儿都没受,吃得白白胖胖。那时他是商会会长,后来他拿商铺顶了缸 ,每个商铺多给胡子拿一层保护费。你说怪不怪,太君头脚走,后脚那个胡子就被杀?而且他俩个儿子反倒没事儿,整个苦肉计唬弄太君?我是知道那帮胡子,杀人不眨眼,还能留活口,能不能是……”
马六子说到裉劲儿不说啦,拿眼瞟着山田。山田津津有味的听得来劲呢,忙说:
“嗯,说的有?没关系,我的感兴趣。”
马六子怯怯地说:
“那我可说了?猴子蹲过笆篱子你是知道的,还是你给捞出来的呢。他老记千里嗅一个疙瘩,老以为是千里嗅坏的他?他老想在千里嗅肋巴扇上捅一刀,自个儿又没那本事,就想借皇军的手,除掉吉老大,杀鸡给猴看,要千里嗅好瞧,让他记恨皇军?一反潮,皇军就得拿下千里嗅,会长稳稳当当是他的了。所以,他买通那个胡子,给皇军扒瞎下舌,栽赃吉老大。要不那个胡子哪来那些钱呀?说是讨欠账,瞎扯!胡子规矩可多了,‘秧子房掌柜’的是不可随便下山的,山外的事儿都由‘花舌子’干,这不明摆糊弄鬼呢吗?拿皇军不识数吗?当汤瓜儿使嘛!后来,他看皇军上槽了,把吉老大请到了司令部,又和皇军讨伐马胡子去了。这场仗,皇军是赢是输,他都是赢家。输了赢了都拿吉老大顶缸。赢了他和那胡子都有功。他没承想,那胡子私自下山,给皇军惹来了麻烦,后院起火,马胡子来兜皇军的后屁股。他怕事情败露,先下手为强,让他的两个儿子扮成胡子,杀了那个胡子,然后自个儿灌醉自个儿,钻进菜窖,互相绑喽,造成假相。反正葫芦药也卖给皇军,对吉老大下的药,皇军还能拥护那个胡子被杀就不信了,醋酸不酸,反正皇军已倒了牙,还不拿吉老大出气?你没看他今儿个美滋滋的,对两个儿子皇军大不了以渎职论处,还有你这面子罩着能咋的?”
山田听后,频频点头,而后抓住马六子脖领子,一顿‘三宾’的给,大骂:
“你的良心狗的吃了?挑拨离间,替吉老大说话,他的反日分子!”
马六子挨几嘴巴子倒没咋的,一听说吉德是反日分子,老虎打呼噜,他身子一激灵,这可是死罪呀?紧接着山田松开马六子脖领子,仰天哈哈大笑地说:
“你的,大大的友西!狗咬狗,我的喜欢。你们的掐架,皇军的高兴。你们相互抵防,皇军的安全。你看,殷会长的麻木不仁,喝花酒,逛瓦子,大大的友西!崔镇长这头倔驴,上套的好。磨豆腐,老百姓的听。皇军的话,老百姓的不听。商家掌柜的,殷会长的摆楞,听!猴子的不行,不行!吉老大是皇军的稻草,捏在手里,千里嗅鼻子大大的牵着,拉磨!不拉,吉老大死拉死拉的干活。宪兵队的窝头,拉嗓子,吉老大的吃。苦头的吃,皇军下的苦药,忠言逆耳,他的得听。要不,酸菜汤的干活,窝头的没有?你的下舌,我的听。猴子不坏,精的很,脑子大大的灵活,对我对皇军大大的忠诚。你才说的话,哪说哪了。你知我知,天地也不要知道,你的明白?”
马六子哈哈地说:
“明白!明白!我再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把嘴巴封个密不透风,只孝忠你山田太君一个人。”
邓猴子瞅完从屋里出来后,见山田脸色阴转晴,满面春风,心里有了底,以为马六子替他说了好话,感激地瞅瞅马六子,对山田说:
“瞎子抓癞蛤蟆当青蛙,穷欢乐!哎太君,崔镇长咋个个儿跑出来啦?还逛瓦子泡姐儿喝花酒?你瞅那损色,醉得死人似的。那殷会长是从来不上这种地场的。嘿,奇了?他也醉得死狗似的不省人事儿,还搂着我那甩了的大白梨睡呢。山田太君,这两个伪君子,从不涉足这种地方,吃错药了?昨晚黑,马胡子折腾一宿,他们在这儿寻花问柳,不闻世事,成何体统?这不无视皇军,有伤官场风化吗?往皇军脸上抹黑吗?皇军浴血奋战,为的谁呀?他们可倒好,稀里马哈,上坟烧绣花鞋,找上女野鬼了?”
山田不加理会地说:
“开瓦子干啥,不就是让爷们玩乐的吗?你的,不是常客嘛!消磨支那人的斗志,征服支那人的心,还得用支那人先祖的招法,吃、喝、嫖、赌、抽。你看崔这个倔驴,殷个老筋头,不也在石榴裙下找乐子吗?友西!邓桑,好好的干。皇军不会亏待你的,商会会长、镇长的不行,将来维持会长的干活。各家商铺的看看,皇军急需筹措军饷。通通的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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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救吉德,崔武‘出山’。吉德另辟溪径,与道上的三夫人联手,冲破日本人专卖垄断,保证买卖运行,即济民又支持了抗日。
龙王懒了一春一夏,到上秋伸腰发威了。
悄悄铺展遮天蔽日的身躯,张开气吞山河的大嘴,捂得天空像黑锅底儿似的漆黑,阴渗渗的像翻腾的泥浆压在暴土扬场的黑龙镇上空。
一场旷日持久骄奢淫逸的倾盆大雨将要降临,天灾将要发生,**也在阴谋中酝酿。
崔武确确实实坐在挂有一角是北洋政府五色旗黄色铺满地的满洲国国旗和日本太阳国旗的镇府里,‘忠肝义胆’的咨诹(zau)政务。
衙役水蛇腰,屋里外头忙活沏茶倒水。那个女护士惠子,摇身一变成了崔武女秘书兼翻译,刹有介事的侍奉在崔武身旁。山田作为副镇长,一身戎装,吊着只受伤胳膊,礼貌地站在崔武办公桌前。商会和税务等衙门口的官员,木然地分列两厢。崔武扫了两眼女秘书摊在他桌子上的日本人办的满洲报的报纸,对众人说:
“这民国一十八年(三零年)佳木斯屯与东兴镇合并成立了佳木斯镇,归黑龙县管辖。这啊国耻日后,县府就一点儿一点儿的从黑龙镇折腾到了佳木斯镇,撇下这个老虎死了架子不倒的老县城。这说话满洲国年号从大同已到康德,这满洲报和设在佳木斯镇的三江省的三江报上说,日本皇军已把盘踞在马虎力的马胡子王福队基本消灭。这个消息可不可靠,只有山田君心里最清楚,我不加妄论。山田君私下里跟我说,满洲国实行新的税制,还要修建图们到佳木斯镇铁路,每家商户没派徭役,要增加纳税捐款,按新税制补齐满洲国执政开国到皇帝登基以来的税款。种地交粮,开户纳税,天经地义。可自打关东军占领东三省后,黑龙镇,战事不断,民不聊生,百业凋零,这是有目共睹的不争事实。山田君,你也知道,开春以来,天气大旱,秧苗无雨,十里九旱,绝产已成定局。香火鼎盛的龙王庙、土地庙,如今已是冷清得无人问津了。百姓对祭天求雨已厌倦了,对上天的不满,已在潜移默化之中。你们往窗外看,龙王爷没收到香火供品震怒了。无风、无雷、又无闪电,闷头雨刚来,就瓢泼一般,冰雹似的砸下来,来势不小啊!农谚上说,春大旱,秋大涝,松花江洪水涟涟。到秋啊,发洪水,已成定局。这将更加重了民众的疾苦,赈灾是历朝历代维持其统治必不可缺的手段,满洲国能除外吗?皇军也不能眼瞅民众饿死冻死吧?这日满亲善,要共存共荣的呀?这个节骨眼上,增加赋税,合乎时宜吗?这印有清代统治者头像的国币啊,就满洲国中央银行在日本印发的银本位纸钞票,咱这儿的老百姓眼生,不认啊!这货币,流通就成了大问题?再加日元这一掺和,两种货币等价并行,标价、换兑,这咱使惯官帖、奉票、大洋的脑袋,别扭不啊?这商家手头掐的都是官帖(吊)、各种大洋(元),这一块大洋就按这市场价换绵羊票零点八三元,大洋不贬值了吗?你再叫商家店铺交的是绵羊票,这币值商家不又多拿了一大块吗?这关东军进了黑龙镇以来,时局动荡,市面不稳,物价飞涨,各家商铺,进货渠道又不畅通,钱庄又要并又要撒的,债务缠身,逼债又紧,哪还周转得了呀?货物短缺,十个铺九个空,税赋又不减反增,商家举步维艰啊!这吃冻梨还得缓呢,急了能吃了热豆腐吗?就连姜家圩子那大户姜板牙,都减免了部分地租,怕庄稼人不堪重负,引起民变。再说这物价,这猪肉原先一毛钱一斤,现在涨到了一毛二;这一袋五十斤的面,原先一元四一袋,现在涨到了一块六,三分二一斤了。山田副镇长,如果我们不审时度势,火上浇油,你满洲国也不能吃带毛的猪吧?”崔武说到这儿,有意停了停,切入心中挂念的大事儿,“咱镇上纳税大户,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吉德两口子,不知啥原因,还关在宪兵队的囚牢里。关东军再这样乱抓无辜,让商家胆寒,还有谁有心思做生意呀?殷会长,你说呢?”
殷明喜横愣横愣小眼睛,赌气地说:
“抓呗!把掌柜都抓起来,俺倒省心了?纳税,喝西北风吧!日本人要修铁路,俺们扎脖儿呗!横不能拿命顶税吧?如那样,俺愿意奉陪!”
山田锁锁眉头,拿仁丹胡向惠子拱了拱,惠子似笑非笑,诱人的眼神飘忽几下,很拿情地朝山田点点头,会意地走出崔武办公室。
马六子愁眉苦脸的说:
“崔镇长,你可上任了。我警署,上百号人,自打闹胡子那会儿开始,弟兄们一个豆儿都没进兜呢啊?这么下去,不是我撂挑子,弟兄们也不干了。当和尚还能化点缘呢,千夫指的警察狗子,现在还得加上汉奸狗子,要饭都得让人拿狗臭出来。太君呢,用时朝前,不用朝后,净来横的。使唤驴马啥的,还得喂点草料呢?你瞅财务、税务所长肚子鼓的,赶年都够杀了?我们这些排骨,讨债催款找上了,要补先给我们补齐喽!”
财务所长气哼哼地说:
“马署长,你那是舌头呀,咋有点儿狗獠子味呢?有事儿说事儿,别吹气包子,干啥非得踩一个压一个的呀?有屁找日本人放去,你跟我说不得着吗?我还一肚子冤气呢,我跟谁说去?就龟河太君一个人我都答兑不了,成天价得多少花销,我瞪眼不给呀?借个胆儿,我也不敢呐!还有唐县长,也老来嘎巴。我又不是会生孩子的娘们,税务所不交钱,我篙啥拿给你们,这不是管寡妇要孩子呢吗?真是的。”
税务所长也不满地说:
“我不交钱?我倒想交,搁啥交呀?警察把着人家商户的门,要吃要喝不说,搅得老百姓都不敢上门买东西,还交税呢,交个屁都没有?德增盛商号和磨坊、烧锅、油坊联营,整的挺好,那面比洋面便宜,对老百姓口味。顶了松木二郎的东洋面,就从中插一腿,顾一些日本浪人瞎搅和,看谁买了火磨的面,跟人家去,把面倒进猪圈,垫圈了。销量不好,咋交税呀?再加上吉大少让皇军这么一抓,更是闹得人心惶惶,谁还敢再买火磨的面了?松木二郎等日本商户,仗着皇军的势力,压根就不想交税。我们的人,去一趟打一趟,谁还敢去了?这事儿,你们要不信,杉木一郎商务官在这儿,他交了没有?”
杉木一郎尴尬地说:
“没交。我认为,我们日本商人应该享受优惠待遇。不能和本地商人一样,交同等的税。我经营的木材生意,是为了圣战,为了拯救这块贫困的人群。我们大和民族是优等民族,我作为日本侨民,是来投资,是来帮助这里繁荣经济,共存共荣,谁要想沾我们日本人的光,可以呀,我举双手欢迎。商号挂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牌子,也可享受优惠待遇。我作为商务官的职责,就是要改造这噶达商界的陋习,陈腐守旧,不求进取。我要把大日本帝国竞争机制引进来,启动僵化的脑袋,让大日本帝国的商界,占领这块未开化的处女地。这噶达商业前途无量,对这噶达的商号,我要扶植一些商号,改造一些商号,使它成为大日本帝国竞争的盟友、朋友。到那时,大东亚共荣圈的实现,大大的黑龙镇,小小的哈尔滨。我杉木一郎,也算为黑龙镇三老四少尽到了微薄之力,也为天皇陛下脸上争了光。如果我和黑龙镇商界同仁有个约定,我愿和你们交同等的税款。由东兴镇的朝鲜银行一家给你们贷款,并替你们还清中国钱庄的欠款,各家商铺不就可以补清税款了吗?再由松木二郎的株式会社组织货源,统一进货,这不就有货可卖了吗?有大日本这棵大树,何愁黑龙镇商业不崛起呢?殷会长,你看这有多好?”
马六子羼()入地说:
“那黑龙镇各家商号,不成了你杉木君怀里的娃娃了吗?想给吃就给吃,不给吃就断奶。吃多少屙多少,两头掐,这孩子还能活吗?”
山田训斥地说:
“马署长,经商的不懂,不要乱掺和,屁股的夹紧,别崩了自个儿?你的薪俸的不要,我的批准。”
马六子略感侘傺(cha chi),哈哈地掩饰说:
“可别的山田副镇长?我一家老小还等米下锅呢,你可开大恩吧!我不懂。我放屁行了吧?”
邓猴子向前拐拉一步说:
“我倒赞成杉木商务官的建议。人家日本的满铁,一九二零一个满人火车司机,一个月挣日元七十五元,合大洋九十元。满洲国后,一个月多挣多了。日元和绵羊票币值没变,都是合零点八三三大洋。一个月能开九十五块绵羊票,合大洋一百一十四块。就满铁一个正式满人工人,最少也挣四十元绵羊票,能买三百三十三斤猪肉。那满铁地界吃个包子馄饨早饭五分钱,吃油饼三分钱。挣的多,花的少,几年咱满人不都成了富翁了?这福哪来的,不都人家日本人给的吗?这咱这商家都株式会社了,从日本银行和满洲国央行贷款,再叫松木二郎组织货源,商家不都盘活了吗?这点儿捐税,算个啥呀?这一来日本商家由杉木商务官带头,谁还能不交税呢?二来呢,又解决了咱们坐地户的燃眉之急,没钱没货,搁啥玩意儿卖钱?商人嘛,就靠转手余利。倒腾个个,税钱不就出来了吗。这延宕(dang)顶着,是商家所为吗?这不是看皇军的笑话吗?晒台吗?皇军和日本人来咱这噶达干啥?除了帮助咱们,还不得逗点儿嘎麻的吗?要不谁撇家舍业,大老远上咱这憋死牛噶达来呀?咱不能老顾咱自个儿家那一亩三分地,也得替皇军虑量虑量。人家修铁路为它自个儿呀?那玩意儿又搬不走,还不是为了咱们呀?铁路南北一通,除了水路,运个货啥的多方便?省得弄点儿货啥的,死冷号天的,封江上冻才能拉。弄不好,还遭绺子的胡子和蟊贼的劫窑?这火车有皇军的保护,谁敢把火车捞回家里去卸货呀?再说了,杉木商务官往外边儿运木材,也不用春天放木排,夏天船运,入秋道路干松了,人拉马驮的,那个费劲?这火车一响,黄金万两,多好的事儿?我说殷会长,掏点儿腰包别像割你心头肉似的,马蹄踩的那点儿钱,少到翠花楼喝两顿花酒不就有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大把年纪,孩爪子一大帮,掏坏身子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你身为商会会长,你的一举一动,直接影响皇军的雄心伟业。你那么趁钱,这回一定要向杉木商务官学哟?”
杉木和邓猴子狐埋狐搰,鸡鸣狗盗,一唱一合,把殷明喜推向身膏虎吻的境地,气得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俺对杉木一郎的真智灼见很不赞赏,难以苟同?俺对邓副会长阿谀奉承的侈(chi)谈和恶意中伤的歪曲之词,表示厌恶。你拿满铁作例子,说得通吗?满铁发的家靠啥呢,那是靠掠夺中国的财富?关东军没来咱这噶达之前,是啥样?商业繁华,物价稳定,老百姓安居乐业,吃穿不愁,寝食无忧。如今这种局面由谁来负,还用俺说吗?关东军烧杀掠掳,横征暴敛,怨声载道,衣食父母,叫苦不迭。生存这噶达的人,最知道狼的本性。狼外婆的花言巧语,哄骗得了小孩子吗?修铁路是修在咱这噶达不假,为啥呀?日本弹丸之地,缺的是资源。为了更快捷的掠夺俺们的煤炭,木材,粮食,黄金等物产,让咱们拿钱疏通他们的血脉,谁得到了实惠,这不是强盗逻辑吗?杉木商务官的话差矣,钱货由你们提供,好嘛,吃现成的,当洋娃娃,这是垄断。这是要扼杀俺们的民族商业,倒至民族工业的瘫痪。一切都依赖你们,一切都听命于你们的摆布,让你们任意宰割,那俺们还有啥民族的自尊而言?那不成你们股肱之中的玩偶了吗?别以自个儿多么聪明,别人都是阿斗?你设的圈套,俺们不会钻?邓副会长愿意钻,你让他钻好啦?钻出****,他倒省饭了?”
在场的人,碍于山田手中的权柄,掩面窃笑。只有马六子哑然失笑,更增添了几分讽刺气味。杉木咧嘴瞅瞅邓猴子,邓猴子也是一脸的尴尬像,哭笑不得,向杉木摊摊手。这时,房门哐当哐当被刚刚起的大风拽开,惠子恰好湿漉漉钻进来,身后跟着也淋得半身肢体的人。崔武抬头一瞅,大惊望外。吉德一身便装,刮得七零八落,蓬头垢面,脏兮兮的。那对魅力的小眼睛,还是那么刚毅闪烁,炯炯有神。殷明喜见了,快走两步,伸手绷住吉德的双肩,噙着泪花,动情地说:
“孩子,德儿,你受苦啦!嗨,小鱼儿呢,啊?”
吉德双目的泪水,徐徐淌满脸颊,流进嘴角,渗入嘴里,苦涩中带有咸味。他抖着双唇,拿手擦去殷明喜挂在脸上的泪珠,哽噎着说:
“大舅,叫您老惦记啦!小鱼儿她没事儿,大丫儿把她送回家了。”
崔武对山田狠狠地瞅了两眼,走过来,拉过吉德的手说:
“吉大兄弟,他们没把你咋样吧?”
吉德也拉着崔武的手,惊异地说:
“崔镇长!你的枪伤好了?俺瞅瞅,啊?”
崔武拍拍胸脯,一语双关地说:
“好啦!有日本人那么关照,能不好吗?给一枪没咋的,又给一个甜枣吃,照顾的无微不至。每天有漂亮的日本护士小姐陪伴,还有侦缉队看家狗把门护院,你说是不是比你强多了?我听说,又有人背后捅咕你,你咋老太太尿盆,挨嗤没够呢?任可得罪人,也别惹狗,狗翻脸就不吃人屎了?说说,当回炮灰啥滋味?瞅你那点儿出息,够讲究的,当炮灰还带上美貌娘子?那炮火连天的,还有那闲情逸致?你够牛的,那撸杆炮,没揍上一对金童玉女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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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大雨来的邪唬,前前后后下了二十多天。日头爷惧怕龙王爷的淫威,偷偷的眯在厚厚的黑云婆子怀中没敢露面。日头爷眯得疡了食,胀得火冒三丈,左拳右脚,终于撕开云婆子鬼魅坚固的大衣襟,露出鱼鳞肚腹的云海雾涛,朵朵大棉花似的肥腴云朵,牵手连肩,勾胸搭背,弥漫在整个空宇。偶尔,从斑斓的云彩裂缝中,衬托瓦蓝天空射出五光十色的璀璨耀眼光芒。火焰般炽热的射线,有极强的威胁力量,逼得支离破碎的云婆子不敢逞强,放了几赶儿嗤溜屁,躲到天涯海角的雷云洞穴里和雷公撕扯鬼混,生儿育女,积蓄力量,等待它外公龙王爷的差使。
狂风暴雨的肆意泛滥,摧毁了农田庄稼,摧毁了房舍,摧毁了村屯,摧毁了堤坝,也摧毁了人生存的希望和寄托,接踵而来的猛烈冷风寒气,把人冷却的心房凝固,收紧,挤成豆饼。寒风吹着柳絮的雪花,撒落在刚刚绷上冻皮儿的泥土上。
漫堤过坝儿的松花江水,随着星嘣的雪花小姐的起舞,带着破东滥西,慢慢消肿,泼妇般的狂噪肆虐不见了踪影,恢复到二八佳人的婀娜窈窕,乖巧得让人心疼。
过水的沙滩弥漫着黑土的颗粒,窝着的汪汪水洼,在寒风中稍出闪闪的冰刀利刃,茬茬囫囵。不知生死的小鱼苗儿,在水洼的冰茬儿里自由自在的游荡。碰巧有个小鱼苗儿,鲁莽地撞在冰尖尖上,扯掉几片小鱼鳞,疼得摇头摆尾,留下点点疤痕。
成群的叼鱼狼,舒展着雪白的翅膀,翱翔在寒风瑟瑟微波鳞鳞的江面上。江面不时泛起小水花,叼鱼狼不失时机的像织布梭子一样,扎进滔滔的江水中,很快又穿出水面,凌空吞食着活蹦乱跳挣扎的小鱼儿。
江面上,十几条舢舨子游游荡荡,渔夫们撒着封江前的几场鱼网,留下一溜溜的鱼漂,在夕阳彩云的映照下,忽悠忽悠的闪烁着银光。渔夫把舢舨子划回江岸边,操起旋网,像大雨伞一样撒向江里,不紧不慢的收网,捞起沉甸甸的一网小鱼崽子。网放在船舱里,随着渔夫抖落网的节奏,一滩生龙活虎的鱼崽子,在舱板里东蹦西跳。几条只有一豁豁长的鳇姑子,一下蹿出船舱,掉入江中,眨眼不见了。
天寒已快进岁暮,冰凌一仓人腹空,老天有冤可哭诉,洒向人间冤难吐。
岸边陡崖上的地窨子,半拉已塌架,几根棚檩子桁桁地栽楞地悬悬在砬子崖上。
曲老三瞅着被江水冲塌的江堤,又看看松花江,惋惜地对吉德说:
“安乐窝没了。天意呀!”
吉德看着从舢舨里往鱼篓捡小鱼崽儿的大丫儿,勾起往事儿,噗嗤一声,乐了。
曲老三问:
“你乐啥?还有心乐呢,我都愁死了?”
吉德捡起一小块土拉嘎,甩向大丫儿。没撩逗上大丫儿,反倒正好打在抖落旋网的老鱼鹰水旁,“窟咚”溅了老鱼鹰一脸的水。老鱼鹰拿眼扫了下岸上的吉德,抬头瞅瞅大丫儿,笑着骂:
“这死小子,犯臊!撩嘘我个糟老头子干啥?大丫儿你还犯浑呐,过门得了?我和你奶奶瞅着你俩就闹心,多好的一对,愣是非得东一个西一个的,揪心!”
大丫儿边听老鱼鹰唠叨,边拿柔媚的眼光瞟下吉德,吉德的眼睛没离开大丫儿,问曲老三:
“曲大队长,邱大哥这一走,你闪一下子啊!这地窨子又冲个底朝天,香香没处喊救命了,你心里又不是滋味了吧?国难情愁,两不随愿呐?俺那小丈母娘,就那么牵你的心?等吧!俺那老丈人可禁活。把你靠成了油脂燎,他也不会上西天?别一棵树吊死,这些年,就没有一个中意的。”
曲老三瞅着滚滚的松花江,苦涩地说:
“有能咋的。这年头,谁能保谁一辈子呀?香香我挺中意的,可我那时拿不出赎金呐,眼瞅着梨花压海棠。当时,我真想杀了那个老色鬼。可又一想起我那死鬼,还说跟我白头到老呢,不也半路撒手而去了?‘包婆’爱俏的,姐儿们爱有权有钱的,香香对我可是百依百顺,那才是春花吻得爷儿笑,犁杖趟过花儿娇呢,浪的都没边了?可香香从没有向我提过要这要那,我给她点儿零花钱儿,都替我攒了起来,啥也不图稀。你说你老丈人那老啃槽帮子的,几房姨太太都祸祸死了,那不糟蹋天物吗?黄半仙说我,这辈子就是水中沙,居无定所,漂泊一生。这不,人到中年,闹鬼闹灾的,连个破地窨子都保不住,整个看家老婆,还不得像那死鬼似的?嗨,你那几船货也该到了。从大莱岗绕过江卡子,就是东兴镇的卡子,最厌恶!都是小鬼子。搁那柳树岛江岔子绕过去,等小鬼子马嘟噜发现了,也晚三春了。******,你搜的是枪支弹药、大烟土、黄金,商家的货也雁过拔毛?你这回要不这么整,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呐?从哈尔滨到大莱岗,你那认识的老哥还挺管用的,没撂‘盘子’。田路村那个卡子没啥大事儿,都是治安军,好说话,须微给点儿喝酒钱,就行了。苏苏屯那噶达,你说日本人不设卡子了吧,自个**害自个人,金鸡脖儿这个二鬼子,歪门斜道的,比日本人还黑?自打他设了卡子,除日本人,不管你谁谁,三叔二大爷,通通放进油锅里炸一遍,连打鱼的下完网,放流回家,都得留下买路钱儿,比胡子都胡子?哼,待哪天的,我非砸了他的‘窑’?”
吉德反背着手,心焦魔乱地问:
“鲁大虎不会出啥事儿吧,唬个焯的。”
曲老三说:
“不会。不是还有彪九跟着呢吗?偷鸡摸狗啥的,可是老手。那年镇上夜里闹鬼,蒙面人杀了几个日本黑龙会假装的浪人,就是他干的。我那四个隐身人,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吉德飕飕地蹿到高土岗上,手搭凉篷朝西眺望,不相信地说:
“你别瞎诌了?彪九在黑瞎子沟是有名的山猫子不假,有九条命。彪是小老虎,和山猫子差不多,要不咋叫彪九呢?他跟山里大牲口斗智斗勇还行,跟日本人啥的那不扯呢吗,他可没那两下子?”
曲老三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知一个娘们发情都侠肝义胆的人,竟是个情种。仨俩的往自个儿怀里划拉,这还不够口,又扯上偷情啦!东北娘们就是野,啥情都敢拿,啥种都敢偷,还木头桩子,认准一个兽了?”
吉德走下土岗说:
“你呢?认准人家的破葫芦瓢,还当未下架的鲜葫芦呢。咱俩谁也别说谁,一丘之貉!”
曲老三眉头抒展,眼睛放亮,嘴上两撇小黑胡儿也跟着撅达,一板一眼儿的说:
“鱼找鱼,虾找虾,屎壳郎找苍蝇促子,臭味相投。不过,我是臭名昭著的胡子头,日本人眼里的马胡子。你是赫赫有名的年轻商人,日本人眼里的嘎咕货。咱俩,志不同,道不谋呀?可又勾搭连环的,这不唬弄鬼呢吗?小鬼在阎王那儿,还不知咋诎诎呢呀?啊,我干爹的干孙子,我的‘大侄子’!”
吉德说:
“从哪论,咱俩辈份不同,俺干吃哑巴亏?俺说叔哥,这么叫,总算行了吧?”
曲老三嘿嘿地指点着吉德,有点儿拿汤瓜儿的意思:
“亏你想得出来,真是个江湖混混?你入道得了,准是个响当当的大舵把子!”
大丫儿吭吭嗤嗤地攀登着江陡隘,脚陷进深深的湿泥土里,吃力地爬到崖边儿,刚露出个头,一只手够够的够向吉德。吉德搭了把手,没等用力,大丫儿脚下一跐溜,连叫都没叫一声,顺势两个人滚下陡隘,一身一脸泥巴的摔在松软潮湿的沙滩上。吉德仰脸朝上,大丫儿脸朝下,两只手死死地扣在一起,互相瞅了一眼,花脸猴似的,两人哈哈大笑。大丫儿爬到吉德身上,小棉桃锤儿一顿捶戏。吉德也不示弱,两只泥手格唧大丫儿夹肢窝,一顿格唧,整得大丫儿笑瘫在吉德身上,两人嘻嘻打打,厮混在一起。
曲老三乐得眼泪都出来了,说是见景生情,一点儿假都没掺?那泪是从心里挤出的血,滴滴都是血,血泪的情思,情思的血泪,是为了别人而发,倒不如说为同感而发。情思家恨,孤独的心,变得对自个儿冷酷而残忍,视物而无柔,视人而无情,一切的发泄在他身上都是那么的渺茫和无助。情结太深,情窦的闸门自我封闭,苦的心,比黄连泡过还苦千百万倍,整个心腔儿就是苦海的天堂。曲老三追求的没有远大,对他来说,只有共患难的乡亲,保一方净土的安宁,是他最大的追求。他连想正儿八经地娶个老婆,让老婆受点儿委曲的勇气都没有的爷们,还能谈得上为民族大业而舍身的人吗?人,是复杂的动物,超出常人的想象力,而达到一个超俗的境地,这有可能就叫人生。碌碌无为一生,叫洒脱;忙忙碌碌一生,叫傻灯。人,不是躯壳,是有精神的。精神是啥?是由灵魂而提炼出的魂灵,超自然而升腾在内心的精灵,隐密而悄然,诱发并左右人的一生。人,表面的东西太浮浅,太任象性的人格化了。火山埋的有多深,奥妙无穷!人,要比火山,要比深渊,要比宇宙深奥得多?一本甲骨文不好一般读懂,那终究是有形的而前人揣摸过的东西,一时不懂,两时不懂,终有懂的那一刻。人呢?你读懂晨曦温和灿烂的它,你读懂晌午暴烈狂躁的它,你读懂夕阳璀璨浪漫的它,你读懂皓月当天的它,你读懂了洞堕沟壑的它了吗?我曲老三,读懂别人只有九牛一毛的千分之一,别人又读懂我多少呢?读懂好理解,读不懂那就误会多多?让人都读懂了,那这个人只能是白痴的傻子,二百六。人,都是在读不懂谁的状态下,相互依赖,相互生存的。古语说的好,谁扒谁心里看了?扒心,心扒了,人死了,要那心干啥?当下酒菜,只有魔鬼,才心安理得的享用。人,谁又能残忍的把别人的心扒开,一睹为快呢?我曲老三,对吉德,这个自个儿的影子,可以说倾注了全部寄托的心血,我难道要扒开吉德的心来验证自个儿的存在吗?理想的东西,在没成现实之前,就是个个儿唬弄个个儿的精神寄托,麻痹自个儿的神经。追求的幻影,使人明知而又盲目,而又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傻透腔的弃而不舍,这就是活生生的人。奸也好,懒也好,馋也好,滑也好,坏也好,这人,就是老天爷捉弄人而赐给人的傻劲儿。曲老三听见看见大丫儿开心的嬉笑,一个纯情的女人,又如此钟情地眷恋一个能把一颗心同时分给几个女人的超然爷们,他的心撺儿了。眼前这滔滔的松花江水,他被荡漾得心猿意马……
一条新椽的而又散发着桐油和白石灰味道的舢舨船,自由自在地漂荡在人迹罕见的江通里。两岸郁郁葱葱的柳丛,懒懒地而又散漫的尽情抒展着腰枝,把谧静的江通挤得狭狭窄窄的。红肚囊的哈什蚂,成群成对地拥在柳丛下青青的杂草中,悠闲地蹦来跳去,不时的哇叫窃语。当空的日头显得那么温顺柔和,晒得人暖洋洋的舒服。微风轻轻地抚弄着船舱里的一对新婚燕尔的新人,男才女貌,那么甜美,那么惬意。男的脸上挂着梦境的笑,趄着光光的身子。女的脸上嵌满了甜蜜,深深的酒窝,时隐时现地散发着青春****的火花,不时的拿嘻嘻的羞色,漂过一两个眼波,撩嘘地投向男的眼神里,撞击得男的蠢蠢欲动。男的冲动有些鲁莽,****袒露的女人,还没有做好招架的准备,一闪身,船儿失去了平衡,翻个底朝天,把两条咬洵的放荡鱼儿扣在船里。男的堪称浪里白条阮小二,水性是狗撵鸭子呱呱叫。男的在水里,拿出浑身解术,寻觅爱妻。一口气,足足在水里憋了有十多分钟,也没有找到爱妻。换口气这当儿,耳边响起铃铛般的戏笑。男的抹把脸上的水渍,先看见女的两个欲飞的白鸽,颤颤的发笑,一身炙体已仰卧在窄窄的船底上,闪闪地发着银光。男的这回倒稳当多了,潜到船底尾,嬲地挑着灯笼卦,爬上到女的叉开大腿间,两眼直勾勾地欣赏着美妙的安乐窝。女的喃喃挑逗的嗯唧着,肉麻得男的筋骨酥酥的叫响。男的缓缓地爬上柔软的炙体,卧在高悬的胸上,犁尖儿缓缓的,柔柔的,轻车熟路地犁开了他已开发过的熟地。女的拿甜甜的舌尖,轻轻地犁着男的脸颊,一下,一下……船帮扣在水面上,起伏地发着闷响,溅出节节激浪,**涟涟地荡激着松软的堤岸。连续不断的叭叭击打水的声音,在空旷的阔野上空回荡,久久的才消逝在哗哗的水浪声中。
曲老三深深地陷入美妙的回忆之中,回味那无穷的情丝意切,缠绵于宠幸的奔放冲动中。新婚伊始的小媳妇,随波助流的引诱,使初试男女房事的曲老三,额头挂钥匙,大开眼界!突如其的劫难,曲老三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心儿。早知尿炕,就不睡觉了。曲老三拿苦涩的汪汪泪水,细细地洗着那“青青”的肠子,一节一节的肠子,勾起件件的甜蜜往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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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吵杂声,把曲老三的思绪拽到现实中,十余艘舢舨子,抛锚靠岸。
吉星领着脚行的力巴们,正卸船装车。
鲁大虎背着两杆三八大盖,扒扒跐跐的爬上岸,曲老三劈头就问:
“咋整到这暂呢?多远的路,还是顺流?”
鲁大虎喘着大气说:
“你还说呢你?要不也不能耽误,都是那点儿破玩意儿闹的。我们顶水划了三天,到那噶达,又等吉老三一天,货才装上船,热儿个晌午,就上路了。绕卡子倒没咋耽误事儿,就是苏苏屯这卡子才厌恶呢,躲又躲不过去,没有江岔子可过,明晃晃的。那几个二鬼子才他奶奶的壳恶呢,大老远就摆旗,叫你停船。你不停,又怕招来小鬼子的舰艇。咋整,硬头皮,撞大运吧,还真撞个大包?吉老三又是递烟,又是给钱的,不好使?不知咋的,走时还没鬼子呢,回来就有两个小鬼子站在那旮了。吓人唬道的,还贼眉竖眼的,我一瞅,气就不打一处来?狗仗人势,那几损玩意儿还逞晒,咋说就是不开面,非得要上船查查?查他妈个腿呀,货不是好路来的,全是从关里鼓倒过来的。这还不说,还有给‘虎头蔓’淘换的电台,那玩意儿一旦翻腾出来,还有好啊,比邱大哥给咱弄那两箱水压机枪子弹可邪唬?我一看,妈妈的,也别跟他磨嘴皮,浪费唾沫星子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脑袋又没长在别人脖子上,也不缺心眼儿,踅摸踅摸,就让几个船老大把船靠了岸,揍他狗哨子的。秃子狠,瞎子愣,一只眼儿拔豪横,我鲁大虎天王老子都不怕,别说这几个鱼鳖虾蟹了,还在我眼里装个球儿?哈哈,吉老三那尿唧胆儿吧,能把你气个倒仰,说啥也不让你动手?我和彪九交换一下眼神,还没等那几个熊货跨步上船呢,我俩跳上岸,先把两个小鬼子抿了脖,死都不知咋死的,奶奶个孙子的。几个船老大来的更麻利,一桨一个,脑浆都削出来了,恶心巴拉的。这不行啊,我们又把这帮玩意儿身上的零碎拾掇拾掇,就******扔到乱草棵子里了。彪九更******古董,更能整,两一对,两一对,脸对脸的摞上了。嘿嘿,妈的,公对公,都死他妈八百国去了,还解刺挠呢?我们一共缴了六杆三八大盖,一百二十发子弹,二十四枚手雷。还有,还有点儿大洋和满币。我军无一伤亡,货物安全抵达。大当家的,啊大队长,抗日自卫旅水上独立大队参谋长,报告完毕,请指示!”
曲老三叫鲁大虎逗乐了,从鲁大虎肩上拿下一杆枪,拉了拉枪栓,从枪膛里蹦出一颗子弹,鲁大虎从地上捡起来说:
“这又多了一颗,算是白捡,归我啦!等拿下黑龙镇,给龟河那老小子尝尝‘走铜’的滋味?”
“好啊,上回敲了他一下子,不解嘎渣儿?等有机会,我一定让你收拾那老瘪犊子?你先回家一趟吧,看看你老娘,也不知淹没淹着?那破马架也不知泡塌没泡塌喽!快上冻了,那些洋捞,你带回家,添补填补吧,不够再说?那个大芹还老往你家跑达吗?我看对你还行,人高马大的,你还找啥样的呀,你俩挺般配的。太小的玩意儿,也禁不住你那大家伙呀,几下还不折腾散架子喽?嘿嘿,回去吧,啊!” 曲老三关心的说。
曲老三打发走鲁大虎,下了陡隘,见吉德和吉盛哥俩有说有笑,大丫儿忙前忙后,也不失时机的插上两句,谈的热乎而融洽。吉盛和曲老三打声招呼,又和大丫儿唠上了。吉德对曲老三说:
“叔哥,这电台,你先收着,俺那不安全?过五过六的,你派几个人给草上飞送去。这可是托人弄戗才搞到的,邱大哥嘱咐巴麻似的,可别弄出啥岔头来?这比咱俩的命,都值钱?”
曲老三摆弄摆弄装电台的箱子说:
“这么金贵的玩意儿,你就不怕我觅下?”
吉德说:
“觅下好啊,那你可够胆大的。你就不怕邱大哥撸了你的乌纱帽?违抗军令是啥罪?二十军棍,还是‘挂甲’?这电台一嘀嗒,邱大哥就可对‘虎头蔓’发号施令了。‘虎头蔓’有啥事儿也可以告诉邱大哥。”
曲老三说这玩意儿这么神奇,就招呼过一个贴身随从,把电台搬上另一条船上,又目送小船划向对岸的江通里,才翻弄起老粗布包裹的布匹,惊疑地问:
“你这布来路挺野呀?都是粗纺布,漂洋过海来的吧?八仙里是哪个大仙呀?是瘸拐李,还是八仙姑?咋神仙也鼓倒起棉布来啦?”
吉德皱皱眉头,意味深长地说:
“闹鬼了嘛!各路神仙都是大慈大悲菩萨转世,哪有不救苦救难的呢?俺这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这都是逼的。你日本人‘明修栈道’,俺就‘暗度陈仓’,这样才能扯个平杵,要不干吃哑巴亏?税比日本人拿的多,进货渠道却比日本人关卡多,你说,这世道是公平的吗?杉木说要和俺们竞争,这是叫号,这是熊人,这是哈着玩儿,这是骑脖梗拉屎枪尖下你能咋竞争?一碗水,都是偏向日本人那一边。为了求生存,为了求得一席之地,为了民族商业,俺只有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啦!嗨,钉缸锤!反正是和日本人对着干,舍得一身剐,才敢把皇帝拉下马吗?俺这一步,迈出也不易?是做短线还是做长线,是抽冷子来一下,还是花茬子捅咕一把,小日本多暂滚蛋,咱们谁能说个准头,问鬼去吧?俺又听说,日本人准备对棉布和棉花等物资进行封锁,俺左掂量右琢磨,思量再三,犯老大难了?俺这也是逃出日本人的虎口,又陷进布满荆刺的狼窝呀!这回初试牛刀,摸石头过河,大功告成,你帮了俺大忙了。俺原来打算用老毛子火轮了,后来发现日本特高课监视的很紧,来往乘客和货物查的很严,翻箱倒柜的,这才麻烦你叔哥的大驾。这是临时抱佛脚,权宜之计。从哈尔滨到咱黑龙镇这段路,好几百里地,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开化走水路,上冻封江走旱路,都是围着松花江转游。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水路只有仰仗你了,酬劳你叔哥说了算。你说个数,俺不打锛儿,也算为抗日尽点微薄之力吧!旱路还在踅摸小鸡尿尿的道呢,江北山里草甸子有邱大哥和姜尚文的自卫旅活动,可穿山甲绺子的人,神出鬼没,和小鬼子串通一气,一个裤裆搅和屁玩儿,咱们让他搅和一次,也够呛啊?南路官道更复杂,绺子林立,蟊贼遍地,鬼子和治安军比耗子都多,有个风吹草动,躲没处躲,藏没处藏,还不成了狼口的肉?俺正琢磨,能不能在咱这噶达接货,任可多掏两个子?这样,咱就不怕风大雨大天寒地冻了。”
曲老三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不解地问:
“狗崽子生不出兔崽子来,你嘎巴上谁了,挺牙子呀!”
吉德鬼眯哈嗤眼地瞅了瞅曲老三,没有马上回答。看车已装差不多了,就打发吉盛和彪九尽快进城,天黑前一定要把货物入库。同时并叮嘱,注意保密,谁要问起货在哪进的,就说奉天分号搞的。打发走吉盛,岸边陡然静了下来,船老大们也划船陆续回家了,吉星和吉德唠扯两句家常,也和脚行的力巴们走了。吉星走到半路,吉德叫了回来。吉德说:
“大哥,赶明儿个到柜上糗钱。你跟老神算说一声,就说俺说的,这次工钱给双份的。都不易,又遭了灾。你再多领十块大洋,算在俺的账上。快过冬了,把那破草房前后窗户门啥的拾叨拾叨,别冻着。再买些煤,把屋子弄得暖乎乎的,省得大人小孩冻得咝咝哈哈的,像抽筋似的。你再找牛二扯些布,瞅你破衣搂馊的,大人孩子都换身新的。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俺这个做弟弟的多抠门呢?俺知道你有刚骨,万事不求人,你就别再猪八戒啃大襟,自个儿寒酸自个儿了?咱们一爷公孙,你这么外道,倒显得咱哥们有啥膈合似的,外人瞅着也不好看不是?”
吉星搓着一手老茧说:
“瞅你说的。俺眼目前儿,就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这种饥荒日子,俺都快过不下去了?这场大洪涝,咱们镇上地势虽赶上马虎力山高了,倒没挨淹。可这一个来月没上工,杉木没发工钱不说,还说俺们违了契约,把这几天工钱全扣了。这些工友全都是拖家带口的,本来日子就过得紧紧巴巴的,吃上顿没下顿的。穷帮穷,没干的吃稀的,咋也糊拉个半饱。这一遭灾,家家过年敲锅盖,穷的叮当响!谁没有亲戚里道啥的,都呼上来了,谁能不帮一把呀?俺家你嫂子娘家,连小舅子啥的,造七八口子。家里房倒屋塌,嘎麻没整出来,拖拖捞捞一大家子,都跑到俺这来了,炕上地下,屋里屋外,连小破厦屋都睡的是人。俺篙啥做给他们吃呀?米价赶长飞毛腿了,一天涨好几次。上半晌儿两毛二,下晌儿就三毛六了,这还有时打烊了呢。你今儿个不说,你嫂子也要上你家淘咕点儿钱啥的,要不全家都得扎脖儿?人穷气短,马瘦毛长,不愿张这粘嘎裆的嘴,也得张啊?真是屋漏又逢连阴雨,房塌又遭大水冲啊!穷人,到多暂都是受穷的命,喘个气儿都噎嗓子,放个屁都不顺溜。嗨,往常还好过些,官府还能赈灾,放点儿粥啥的。这可倒好,黄皮子生豆碓子,一代不如一代,日本人比铁公鸡还铁公鸡,一毛不拔不说,属犁泛碗子(犁铧)的,还一面泛土,净抠馊咱们?俺挣那点儿工钱,还得上啥个屁税?娘的,逼人没这个逼法?俺大舅子那圩子,遭灾后,又遭了瘟疫。那人死的,海海的啦!有不少人,都逼去当胡子,打那****的小鬼子啦!”
曲老三说:
“人随王法草随风,这天不国,哪有了王法可遁,不就随了风?大侄儿说的是实情。热个前儿,还有十来个大老爷们来投靠咱呢,都说遭灾活不下去了。崔武这个镇长当的,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自古以来,为官不仁,行云流水;为官不富,山穷水尽;为官不淫,月食天狗;为官不贪,无垠三百;为官不奸,娼妇无颜。官者,五毒俱全;官者,厚颜无耻;官者,无不吞生;官者,狗相鼠命;官者,六亲不认;官者,阴也非阳也;官者,人鬼非也。崔武镇长不入流者,非要当这个中流砥柱干啥,留个郑成功抗倭寇英名,清朝满人异族收复台湾,郑成功的后人遭骂是反贼,也灭了,啥英名全崩屁豆儿嗤拉尿了?咱所干的,不是西边出日头,北边出玉兔,南边出星星,裤裆出咂咂头吧?那咱所干的是干的啥呢?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吗?前人栽的是臭楸树,没有鼻子的后人欢欣鼓舞,也遗臭万年了;前人栽的是刺梅,没有屁股的后人欣喜若狂,也感谢天苍了。前人所作所为,不一定以苍天为苍天;前人所言所行,不一定以地灵为神灵;人的一切所为,是以苍天为借口,以神灵为庇护,以口为屏障,以嘴为****,是是非非,皆舌头下的尿液!我死后,做好做赖,嚼的舌头,肯定不是我的光杆儿?那后人嚼的是啥呢,我明确告诉你小大侄儿,嚼的是人一代一代无是无非,百咀不厌,传宗接代。咱能把靰鞡草当草,脚暖心暖,踏实无华;咱把靰鞡草当草,天塌地陷,火烧火燎,心安神得!”
世态的炎凉,崔武的直肚子硬吃镰刀头,叫曲老三抱上骆驮脊背,不平!一顿的泻愤,一顿的抱怨,一顿的看古书落泪,替当世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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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说:
“曲大队长的一番阔论,怨天恨地,还不是中国官府不争气吗?国家蒙难谁之过?天灾受难谁有过?咱们还是人帮人,渡过山涧一条路吧!俺大舅,费劲巴拉的,正豁浪商会的商家募捐呢。那也是杯水车薪,僧多粥少。大哥,你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呀?你再跟牛二说一声,送两麻包高粱米过去,先接骨上再说?”
吉星心里如卸掉一块石头,感激地说:“你嫂子愁的,牙疼的腮帮子肿的老高?这回可好啦,张口等有嚼咕了。” 吉星回头瞅瞅大眼儿扒小眼儿等他的工友们喊:“哎!俺弟弟说啦,今儿个工钱给双待料,乐了吧?” 工友们听后,欢呼雀跃,乐滋滋地搂过吉星,边走边向吉德回头回脑地投过感激的眼神。曲老三抿个嘴说:“你小子,净在裉劲上下针脚儿?你这是雪中送炭,下雨送蓑衣,新媳妇上炕给骑马布呀!我说你小子人缘咋这么好呢,有眉眼高低,打铁会看火号?你这时候给他们一把米,比平常给座金山银山都强?佛家有句禅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经常去莲花庵拜佛,还真拜佛了?我信你光知道扯大丫儿头发去了呢,那可要亵渎神灵的,文静大师会怪罪你的。哎,才话说半截,接着说。”
吉德接前茬儿说:
“你叔哥不号称千里眼,顺风耳吗?俺走哪都有你那四个影子,形影不离呀?云里雾里的,云山雾罩的,来无影,去无踪,至今俺都没见庐山真面目啊?咋俺洗脚丫子功夫,你就尿套了呢?叔哥,俺知道你打鱼出身,你不能下底钩太深吧,连侄弟都钓吧?那你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鲤鱼打盹,鱼皮三会打盹吗?叔哥,你就别拿侄弟开涮了,俺啥事儿能逃过你那火眼金睛啊?哈哈你的眼睛已出卖了你的心!”
曲老三说: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我就没有犯困的时候?人嘛,千虑必有一失。诸葛亮咋样?马稷失街亭,他错在了哪?你别瞧不起掌鞋的,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人多除了力量大,智慧也多呀?你,我佩服你智勇双全,敢做敢为。鱼,水性咋样?不也有淹死的吗?事情往往劈叉在艺高人胆大身上。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些格言,前边都有事儿跟着,前事之师也叫前车之鉴嘛!就说这啥叫胆大啥叫胆小吧,这得看每个人心理承受能力。就像扛大个,有人能扛二百斤,有人能扛一百斤,与人劲儿大小有一定关系。但主要是看你敢不敢朝火啦!啥叫胆大?逞能!啥叫胆小?自怯!说这个人,虎胆,豹子胆;说这个人,鼠胆儿,兔子胆儿;说这个人,熊胆,熊胆儿。你看看,这熊胆,就自相矛盾。有时大,有时小。你属哪种,我看哪种你都不属于,你属智慧胆。胆大胆小,得靠智慧。凭借智慧,胆才有很大的收缩性和膨胀性。胆小的人,一般智慧都很高,先虑虑到了危险,才会有畏怯。行为鬼祟的人,貌似胆小,实际它仗着别人的胆,干的比胆大的人还敢干,只是自个儿不身临其境罢了。貌似胆大的人,一般脑袋简单,凭借一身的莽气,以吃豹子的勇猛,压倒对方。这种人也有胆小的表现,这时它才显出智慧一面,像三国里的张飞,当阳桥上用疑兵,吓跑了曹操,救了刘备。这就是粗中有细的典型。胆小的张飞,救了胆大的张飞;为兄关羽报仇心切的张飞,喝酒成豹子胆,反倒害了自家性命。曹操胆大胆小,为图大业,可谓胆大。为保自家性命,可谓胆小。梦中杀人,其实就是智慧掩盖小胆儿,杀了服侍的卫士,更证明胆虚的程度。”
大丫儿很吃力地背个鱼篓,和肩上搭个湿漉漉的旋网,左胳膊挎个装有小半拉鱼的篮子,嘴上还叼个烟袋锅的老鱼鹰,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大丫儿对正要说话的吉德说:“德哥,你要说啥和三叔家里唠去。这江风嗷嗷的,别闪着,看着了凉?再说,离家这么远,你也帮鱼鹰爷爷搭把手,没看鱼鹰爷爷不像从前了,拿点儿东西有点儿吃力了吗?” 老鱼鹰耳尖,边把篮子递给吉德,和吉德并排走,含着个烟袋锅儿说:
“我手脚是老了,可还有把力气,没事儿?你别弄脏喽你那身衣服,怪可惜了的。你奶奶那老蒯准等急了,馋猫啥似的了?吃了两顿糠饽饽,就嗷嗷地叫苦,要吃腥。我这些天没下网,咋下网,涨水涨得又那么邝?再说,就是下网,水邝也没鱼呀?你奶奶哪都好,可知疼知热了。我一盘腿上炕,小烟袋锅就装上了,那洋火划的才利索呢。一天三顿饭,可不往前那稀拉光汤的了,热汤热水的,应时应晌。小酒烫的滚热,咂巴一口直呛嗓子眼儿,那才逮呢?日头爷一落山,小热被窝焐的咕热,一钻进去,热乎乎的。那老蒯也煮贱,说害怕,自个儿有现成的热被窝搁那闲着,净往我被窝里钻。哈哈,可着乐子了。大狸猫不买账了,瞅你奶奶钻了我被窝,呜喵呜喵的对着你奶奶脸叫,气得你奶奶扯着老母鸡嗓子,跟大狸猫一样喵喵,最后你奶奶退缩了。你说怪不怪,这大狸猫好像通人气,专门在你奶奶和我中间睡。插这一杠子,你奶奶可吃上大狸猫的醋了,酸酸的打那大狸猫。你奶奶越打那大狸猫,大狸猫越往你奶奶那啥里钻,痒痒得你奶奶直往我怀里钻。嘿嘿,天天下晚黑,我们仨个得折腾好一阵子,才能消停睡下。发大水这阵子,那大草垛全泡汤了,想弄点干柴火,得爬垛尖儿上够。我还是老了,快奔古来稀岁数他大哥的人了,还能像小孩儿那么灵奋,说死谁信呐?有两回,搁那垛尖上轱辘下来了,跩是跩不着,都是柴火,软咕囊的。你奶奶还说风凉话,你不说你是男子大豆腐吗,上个一人来高算个屁呀,如履平地,扁放着吧?上咱身上都吭嗤瘪肚的,瞅瞅你抽瘪瓤子样儿,逞啥能?抱膀拉屎,端你啥臭架子,有章程你到使啊,摸黑就瞎杵了,净往炕脚底梢儿钻的囊裆货!你说,这娘们,二十是羊,三十是狼,四十赛老虎,五十一堵墙,六十老绵羊,七十举手就投降,这老烂菜帮子,早该掉渣了,咋还越活越邪性了呢?守寡守的呢,还是吃鱼吃的。吃鱼最补身子骨啦,要不天天咋呼要鱼吃呢,吃完了就冲我使劲。”
老鱼鹰一路唠叨,听得吉德心里好发笑,回头瞅瞅抿嘴乐的大丫儿,逗趣地对曲老三说:“叔哥,你说鱼鹰奶奶这是不是病啊?”
曲老三笑嗤咧地说:
“啥病?太正常啦,老来少嘛!我干妈是想给我干爹留下个亲骨肉。枝巴叉巴的倒不少,哪个有我干爹的骨血呀?我干妈是听人家老程人说,当了一辈和尚的老光棍,攒了一辈子精髓,精气足。说不准老梨树开花,老黄瓜秧结个黄瓜妞啥的。”
老鱼鹰当回事儿地说:
“攒啥了?都甩墙喂蝇子啦!”
大丫儿听了脸一红,怪罪地叫了声“爷爷”,蹿达两步,先进了院子。三代老爷们,拿出爷们至高无尚的雄气,相视哈哈大笑。
鱼鹰奶奶红光满面的出门迎接,大着嘴说:
“你们爷们仨捡着大金元宝了,乐得人家大姑娘家脸通红。老夹杆子,你说啥砢碜嗑啦你?那老驴嘴可能掏嗤埋汰嗑了,棉花套子似的,一堆一砬的,老不正经。以后注点儿意,别在晚辈面前,大姑娘小媳妇的,啥都掏丧?大德呀,来把篮子给我。老三快进屋吧,也不知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啥天了也不多穿点儿,看着了凉?屋里暖和,我早早就架上了火。这老东西,越来越能磨了。嘴吗可添了功夫,不用驴就能磨出小豆腐来,可能磨嘁啦!我可烦他现在光说不练了,扒麻似的叫他打点儿鱼,你瞅他甩的,那老胡子撅老高,能挂一个水筲?”
老鱼鹰往晾网绳上搭着网说:
“老帮蒯,别篙话顶着门?来个人儿,瞅把你抖瑟的,鼻涕泡都糊嗓子,还说个没完,那饭菜能说熟了呀?还不快拾叨鱼去,等我酸急脸呀?”
鱼鹰奶奶说:
“吧吧的,可能逞赛了?有个人儿,你就装大瓣蒜!没人儿,你咋成了缓过的冻葱,鼻涕了呢?”
吉德看老两口斗嘴,觉得有趣,就火上浇油,逗哏子地说:
“鱼鹰奶奶,鱼鹰爷爷说你想给俺鱼鹰爷爷生个老来子,有这八成事儿吗?”
鱼鹰奶奶说:
“有!他想上房扒掏家雀儿,有那心,没那脓水啦,我美的他?没瞅瞅那一把老刷刷头子,还想酱碟里扎猛子,那碟儿扛劲,别崴了他那老牛脖子?”
大丫儿端大半盆子鱼,蹲在墙根儿里的日头阳下剋鱼膛,听吉德逗壳子,抬头直冲吉德挤咕眼,吉德装作没看见,一个劲儿地添油加醋,“鱼鹰奶奶,俺鱼鹰爷爷他可说了,他英武不减当年,宝刀不老,爬高上房啥的可能了。俺有点儿不信,他是不是吹大牛啊?”鱼鹰奶奶搬个木墩,坐下来帮大丫儿剋鱼,仰头说:“你鱼鹰爷爷要是个放牛倌,那牛都得吹爆喽!还宝刀不老呢,他是冰冻的茄子,霜打的黄瓜,趴架的老豆角,蔫秧的娄香瓜,窝囊废一个。他呀,说大话不上粪,吹牛皮不上税,扒大瞎不上眼皮,我才不信他呢?”
曲老三归拢完院子里的破东烂西,搓搓手上的泥土,对老鱼鹰说:
“干爹,过冬煤啥的,我看不太足幸,等封江后,我给你弄一车来,可劲儿烧。你老年龄都大了,冻个头疼脑热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缺个米呀面啦啥的,找吉德要。缺谁也不能缺你老的,还吃啥糠饽饽的呀?往后自个儿不要磕喽自个儿。刚过上几年儿老夫老妻生活,日子长着呢,把身板可要保养好,要不我干妈又要心疼的埋怨你了?老要张狂少要稳,勤耙嗤点儿,宝刀还能老啊?你说是不,干妈?”
鱼鹰奶奶笑笑说:
“还是老三会说话,入耳,我愿意听。不像大德子这孩子,就知跟我贫嘴,逗嘘我开心?孝心倒孝心,就是偏心眼儿。围前围后的,老向着他那个宝贝爷爷,那马尿左一坛子右一坛子的往这旮子捣哧。我呐,就愿吃那口高粱饴糖,可大德顺口就应承了,又顺腿给忘到脑后去了,没走心啊!老三,你说大德他偏不偏心眼儿?大德你剜嗤我,我也要说?”
吉德抱屈的争辩:
“鱼鹰奶奶,你这可冤枉死俺了?不是俺得拉巴馊没走心,傻拉巴唧地笑,膘得喝地说,你老要的那种高粱饴糖,作坊不做了,倒闭了,被日本糖挤黄了。奶奶你说,能怨俺吗?你要吃饴糖,俺给你买点儿日本货来。”
鱼鹰奶奶举着沾满鱼鳞的老手,摆划着说:
“你抖擞膀子饶了我吧?大德子,叫我多活几年吧!小日本没安啥好下水,它那玩意儿里头说不准搁啥埋汰东西呢,吃了别药死我?就那前院推侉子车的老张太太,大热个前儿,显拉巴嚓地拿了一块日本市布,得馊的给我看,我没拿好话攮丧她?小日本那啥好玩意儿,我都打心眼里硌应,一瞅心里就翻个?”
大丫儿说:
“奶奶,看不出来,你倒蛮那啥的,挺有中国人骨气的。你要倒退十几年,准是个老佘太君,还能披挂上阵杀敌寇呢?”
老鱼鹰坐在杏树下的一根朽木上说:
“她要是佘太君,我还是杨继业呢?你瞅她,揣两个大倭瓜,没上阵,先自个儿拿哈哈啦!”
鱼鹰奶奶话赶话地说:
“大倭瓜咋的啦,没喂饱你?现在你嫌我那两个玩意儿大了,被窝里像个看瓜窝棚的,满被窝里找大倭瓜,你咋不说了呢?”
老鱼鹰气得一对老鹰眼,翻飞的眨巴,使劲儿往朽木上嗑哒烟袋锅子,妄图制止鱼鹰奶奶的信口开河,揭巴他那点儿风情韵事儿。鱼鹰奶奶来个穷鬼讨纸钱儿,死皮赖脸。更使老鱼鹰在晚辈面前掉面子,愠怒的脸,抽巴成大枣皮似的。曲老三、吉德和大丫儿满脸挂着欢欣的笑,倒觉得这对老两口挺好玩的,真实的可爱。老伴老伴,老来伴呀!不嘎达牙,还有啥好方式表达爱恋的呢?朴素朴实的夕阳红,在相互‘打情骂俏’中,透着原始的****,那么童真,那么露骨,渗透着****的升华一一亲情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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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愔愔(yin)地撇了二乙子一眼,白皙的圆脸上,浮现出点点得意的冷笑,伸出殷红小巧的舌头舔舔殷红小巧的嘴唇,又嚚(yin)诈恂(xun)惧又古怪地扒了吉德几眼,心花怒放,狺狺(yin)地露出两排玉齿说:
“是他们啊?老成多啦!你不酸啦,到倒上牙啦?我眼睛又不瞎,用你臭下巴,多嘴多舌,你无庸置喙?当初你要不发灯儿唔的,捅咕大舵把子,我要不太怜爱他们,这三个大小伙子,早就是我被窝里的彪仔了,同打天下,还能让这老毛子臭肢窝的窨井喽?这回狭路相逢,天作之美,真应了那几句话,风水轮流转,不是冤家不聚头,山不转水转,我要巧施妙计,拿下这仨糖瓜,为我所用。大头,我看得出来,他们仨能住得起这噶达,说明他们混的不错。不腰缠万贯,也是铺金载银,最低也是做个买卖唔的。咱关里关外捣腾,货终要找个好下家吧?大舵把子劫了鬼子车队那么多货,弄到关里,能换回多少紧俏的棉布唔的。再说咱还有那么多存货,不早点儿出手,夜长梦多,鬼子鼻子比狗都灵,咱得多物色些有血气的买家,敢接货,敢出手,又不惹是非。这哥仨,当初我就认为不是等闲之辈,你鼠目寸光,坏了我的大事?天无绝人之路,柳岸花明又一村,红孩儿(人参)又回来了,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文的武的,文明卑鄙的,花多少钱,都要做定这单生意。”
“三夫人,就凭你那雄才大略,又秀色可餐又人人可夫,啥难剃的头你没剃过?你别看他们穿得洋里洋气的,人模狗样的,你没看那小的,才刚出那洋相,土瘪一个。你微微花点儿心思,耍耍小心眼儿,再略微施一点点美人计,你尿的尿,他们都能舔喽!” 大头嗅着三夫人的鼻息,卑躬屈膝地说。
“大头,你听好喽,这回你要是捣一点儿的蛋,老娘我就让你‘走铜’,‘点天灯’?” 三夫人下狠地威胁说。
“三夫人,小的遵命就是了。我知道三夫人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是舍不得我这稀罕人儿的舌头,他们仨加一块堆儿也顶不上我一个。对吗?” 大头拿看家本事,要挟三夫人。
“老娘剁下你舌头搁着,换换口味有啥不好?离你鸡子,还不做槽子糕啦?你想拿老娘一把是不是?吃豹子胆子了,还是吃错了药?这回你要再敢耍花招,老娘非扒你皮捣碎你肾子不可?他们上楼了,快去跟上,看看他们都住哪个房间,那老大和谁住?这玉女似的老毛子,这个碍眼星,母夜叉,老娘非得和她好好较量较量?”
三夫人目送大头这二乙子跟上了楼,在大堂靠窗户旁,找个坐位,叫来侍女要了杯咖啡加奶,独自一人津津的品味。奶香和咖啡的苦香,刺激着三夫人的味觉,也刺激着某种莫名的失而复得的冲动。是如饥似渴的情愫,还是似物如金的贪婪,就像这杯未加糖块的咖啡,苦中有乐,其味回肠荡气。三夫人对今儿个的巧遇,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而沾沾自喜。那老大健壮又树条的体魄,发达的肤肌,充满着烈火燃烧的成熟男人气息,时时飘荡在悠悠的咖啡不散的热气中。风华正茂的往昔,稚嫩朴实,历历浮现在三夫人眼前。从一见钟意到一见钟情,瞬息万变,折腾得三夫人魂牵梦绕,颠三倒四,七情升天,六欲入壳儿。是简单的一种爱慕吗,还是另有所钟呢?不!绞心魔乱,从没有过的一种感觉,是那样飘渺,是那样可渴望而又不可及。三夫人过早的被迫**大舵把子,牲口般的交配过后,心里空落落的形同于躯壳。男欢女娱,无非是矛与盾的搏杀,大汗淋漓的代价,是**得到了解脱。一次次萌发的冲动,心灵却蒙上一层层的冲动阴影,无穷无尽的****,身体的疲惫,换来的是心灵的憔悴,倒至扭曲的欲渴,寻觅新的刺激,得到一种压抑的满足。三夫人一见那老大,这些都化为乌有,一种盲盲目目的眷恋油然而生。这是什么蛔虫,钻得心里痒痒?三夫人或者今生今世永远弄不懂这种感觉的源头,她却懂得比****更神圣,远远超过欲的享受。
十几年的牵挂,十几年的挣扎,十几年的折磨,她信服了缘分。千百日夜的婵娟,石沉大海;独灶坑的大炕,一头热,音容已杳然。今儿个终不约而至,老天爷开眼。多年的思念,火山的孕育,等待着喷发。三夫人心中爱慕的滚滚洪流,任何坚如磐石的闸门都无法阻挡。她绝不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天赐机缘,将孤注一掷,不遗余力的倾诉衷肠,表露慕恋情怀。不管那老大啥样咋想,我三夫人这残花败柳,定要摧枯拉朽让他梅花再度,了却我三夫人一生中的情窦芳心。
早年所受的良好教育,使三夫人迎仞有余的周旋在魔窟中,学会了内敛,遇到啥惊天动地大事儿,并行不悖,隐藏于胸,蛇无影形,蝎无刺痕,巧妙的避开锐利芒刺求其软肋,稳中求胜,刀刀锋利,一箭中的。小鬼子侵占东北后,三夫人独具慧眼,有机可乘,跳出魔圈,独辟溪径,另开鬼道,销赃走私,渔利私囊,敛财吮血,倭寇寒怯,民生分利,形中救恤,也算堪称一方女中豪杰。大舵把子视她为尤物,放纵的宠爱,不失受体它人,从不啐言,一味宠爱不懈。三夫人深知大舵把子的嗜好,纵欲成性,不吝啬刮油吸髓,只要己足,不忌娘们享受快感之外之行。吃锅里望盆里之醋,篱笆墙拴牛头,他认为忧人自扰。风该跑还是要跑,有谁把风抱在怀里亲嘴的,吃一顿饱一顿,还管谁偷嘴?三夫人投其所好,每次房事,使尽浑身解数,直到大舵把子求饶为止,再吹耳朵抠鼻眼,生蛆下蚱,百次百灵,屡屡得手。大舵把子秉性使然,对女人尽我所欢,尽我所用,移花别恋,不触我须,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三夫人摸准了藤蔓,号好脉搏,照锅下笊篱,深得大舵把子赏识。加之她的聪明才智和渊博的学识,使她成了影子下的响当当的武则天似的寨主。山海关鬼子设卡,强征暴敛,垄断货源,鱼肉百姓,坑害商家,三夫人和大舵把子共谋生财之路,走私贩私,同时砸日本人物资的窑,建立关内销赃渠道。因此,三夫人成了东北顶天立地的走私大王。她以哈城为联络据点,常住俄国人开的豪华旅馆,公开以关内某巨商三夫人身份,结交达官显贵,笼络日本富商,建立了东亚永昌恒贸易商行,以营销日货为掩护,暗地里走私贩私。
一口难闻的大烟气味,薰跑了三夫人的遐思忆想。
二乙子不知啥时已把一张嘴贴在了三夫人耳边,摇头尾巴晃的,悄悄地说:
“三夫人,我已探明,住在三楼。那两个随从住带有客厅的房间。那老大一个人住的是大套房,那二的和三儿住一个房间,紧挨老大的房间。那个狐臭娘们的房间在四楼,像是她自个儿的单间。我怀疑那狐臭娘们好像是有点儿来头,会不会是老毛子的契卡(俄语,密探),刺探啥情报的。”
“不管啥来头,给我盯紧点儿。死人都能看住四块板,你个大活人,四条腿的蛤蟆你看不住,有两条腿的人你总能看得住吧!他们叫啥?干啥的?住在哪?都搞清了吗?” 三夫人抬头撇了二乙子一眼说。
“我才听那狐臭娘们和那侍女说,那个小的是个少爷,叫吉盛。是啥,是黑龙镇啥皮货行少掌柜的。妈的,我去问那老招待,他只知道摊手耸肩膀,狗屁不通。” 二乙子说。
“你看谁伺候他们,多花点羌帖票子,收买喽!另外,他们要出门,再多派几个崽子跟着,看都和啥人接触,都干些啥?抓点儿紧,最后别弄个鸡飞了蛋没了。我上楼了,你别又死哪噶达抽死去了?” 三夫人吩咐说。
“要叫人家杀猪,还怕人家偷吃猪肠子,太那……”二乙子瞅着三夫人后身,自个儿嘟囔。三夫人听二乙子瞎嘟囔猛回头,从秀眸中射出两支冷箭,冷酷而犀利,吓得二乙子马上成了缩头乌龟,喏喏的显出一派可怜相,三夫人回首发出两声恐怖的冷笑。
第二天早上,艾丽莎亲昵地挽着吉德的胳膊,俨然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缓缓步下楼。
吉盛由那个叫娜达莎的侍女陪伴,连说带比划的,跟随在吉德身后。
吉增和彪九、苏四闲聊着,煞在后面。
下到一楼楼梯口,吉德迎面撞见了正要上楼的三夫人和二乙子。
吉德只顾和艾丽莎说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坦胸露背的三夫人。他这一扫,眼神刚收到半道,又被那双魔力的靓眸拽了回来。三夫人火辣辣的眼波荡漾着无尽的诱惑。吉德惊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三夫人的眼里。三夫人眼神的大胆,能穿透一座大山,扒开坚固的铜墙铁壁。两人眼光对击那一刹间,迸出不同的火花。吉德的心,迅速的折了个个儿,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那么有魅力,就像吸盘鱼的大吸盘一样有吸引力。俊俏的脸虽拂去了冷酷的美,更浸透蕴藏了阳光温和的美,难道是她?陷入魔窟里被玷污的蒙娜丽莎,魔掌中姣容可人的玩偶。吉德眼前浮现出一个干练精巧,叱咤风云的女胡子头。眼前这娇贵的阔太太,虽与当年那女胡子头判若两人,但还不失女胡子头的风骚。那豪气的神韵,吉德永世不能忘怀。那风致的神圣,吉德时时会想起。那洒脱的风韵,吉德闲暇时常常揣摸。是她,二砬子山绺子的三夫人。
吉德驻足不能自持,艾丽莎刹住嬉笑,随着吉德的眼神,也被三夫人的照人光彩迷住了,还不如说被三夫人的美丽震慑了。哇,东方美女,很是摩登,好风骚啊!艾丽莎内心的惊叹,尤如屡屡蝣蚓爬进了心,又痒痒又硌应,又羡慕又嫉妒。
三夫人妩媚的瞅着吉德笑了笑,娟秀美丽的脸庞,微微泛起淡淡的红晕。然后,礼貌地侧身让到一旁,垂目雁立。
吉德好像让三夫人使了魔法一般,摄去了魂儿,两腿像灌了铅,两眼发直。
艾丽莎看吉德瞅傻了眼,撅撅通红的嘴唇,慝慝的嘀咕,挽着吉德的胳膊,用力拽了拽吉德,吉德这才醒过腔,接住艾丽莎投过来的叫魂的嗔怪眼光,又锲而不舍的扫了三夫人两眼,才歉意的和艾丽莎嗯嗯哈哈下得楼,朝餐厅走去。
吉盛眼尖,也早认出了三夫人,看吉德痴痴地瞅着三夫人,心里也翻浆捣蒜,大惑地惊讶。当年那次胆战心惊的虎口脱险,还心有余悸,记忆犹新,耿耿于怀。大哥能否会出手揍三夫人或大骂一场,那可太掉架了?这种场合,最好是克制,逮住机会,再报当年蒙难之仇。吉盛回头瞅瞅吉增,他也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看着二乙子。吉德并没有啥举动。吉盛一颗提溜到嗓子眼的心算落回一点儿,还悬悬的担心二哥别犯粗鲁病,那还是要扭茄子?吉盛退后三个台阶,捅捅咕咕,悄声对吉增耳语几句。吉增横横地拨楞几下混球脑袋瓜子,不屑一顾的拿眼睛扒嗤吉盛几眼,又换个面孔,对吉盛又耳语几句,吉盛点点头,朝吉增有形无声地哈哈两声,就赶走两步,挽起娜达莎胳膊,跟着下了楼。
吉增扬登二挣的在三夫人面前走过,和二乙子刚错过身儿,出其不意地一阵风,来了一个扫裆腿,二乙子叭嘁摔倒了秫秆儿梱子,散了秆子,趴在地毯上,前门牙磕在楼梯凳的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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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造了一愣,回头回脑地也没发现啥,她很是蹊跷。对于这雕虫小计,她表面没动声色,心里可是画一个好大的魂,说明吉家兄弟不仅已认出她来,而且很有城府,对十多年前那段仇恨,结怨很深,成了疙瘩。她灰头土脸的用眼皮撩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大头,心里像堵了一堵墙,又一块大石头卡在嗓子眼儿。
等二乙子从地毯上爬起来,路过的人,瞅见二乙子满嘴的血,都还以为自个儿走路不小心,磕的呢,抱以嘲笑。三夫人假仁假义的拿手绢替二乙子擦着嘴上的血,很关心的样子说:“走路要看着点儿,磕着了吧?” 二乙子赌气地说:“我就那么没用,站着自个儿就咔跟头,还不是老吉家那短头使的坏?当初不听你的话,追上斩草除根就好了,留下这条祸根,让我吃锅落?” 三夫人劝着说:“好了。他们记仇,咱们大人有大量,是咱们得罪了人家,吃点亏未必是坏事儿?” 二乙子说:“你心里那小九九,你咋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一石二鸟,即得人,又骑人。” 三夫人戗了一句,“大头,别把鼻子当大蒜头数落,你数哪半呀?”
吉增这时正人不知鬼不觉的猫在大理石柱子后,一个人偷着笑呢。
这顿早餐,吉德吃的不知啥滋味,干噎了几口大咧巴,艾丽莎哄着勉强喝了杯牛奶。然后托词上卫生间,就先独自一人上楼了,闷在房间里。吉德从遇见三夫人后那一刻,除唤起忆想她当年的容颜和眼前光彩夺目的风韵所倾倒外,还在反复辗转思考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削去心头当年那块阴影和揣度三夫人认出自个儿来,她会怎么想又咋做,如何应对,是走是留?瞅三夫人那眼神里倒没有敌意,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惊讶和被认出来的惶恐,似乎好像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巧遇。大凡有点儿韬略的女人,大都有处事不惊的镇定自若的本事,尤其游刃在血雨腥风中磨练出的她,那种骄横阴险的胡匪气,更足以使她目空一切。然而,在女人堆中历练出的他,从她那火辣辣的眼神中又可读出另外种感受,那就是女人暗恋一个人的‘思怨情仇’。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尤如憋足劲的斗牛,闸门洞开,直勾勾的红眼,发疯而又执着的追逐一个目标一一思恋。这种纯情的眼神,从三夫人眼中射出他有些迷茫,准确的说是陌生。他吉德冷静思考,别喜鹊窝里掏凤凰,到头如梦空一场。当年那色迷迷的眼神,充满着一个****娼妇淫邪的强烈占有欲,旺盛燃烧的青春****渴望释放和宣泄。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是扭曲的女妖色魔,荡来荡去的眼波,是一浪浪的雾云阴霾,大有气吞山河的气势和凶残,足让一个正常的铁骨铮铮汉子感到惧怵悸动,胆寒心惊。冷美人那不可一世的专横跋扈,能唤起欲如虎豹的雄风吗?人非动物,有情有感。他吉德当年对三夫人的美丽容貌是稀罕得无地自容,对欲是深恶痛绝的。如果当年淫威十足的三夫人如今日那么有女人味,他吉德会倾倒在石榴裙下,再多加几分尊敬和敬佩,逃跑与不逃都有两种可能选择。在这种场合的邂逅,对吉德来说完全是一种意想不到和喜出望外。可以看出双方都在克制。克制啥东西呢?他吉德的脑子里,尤如一盆浆糊,糊涂不清。三夫人又再克制啥呢?怕暴露自个儿胡子身份,还是摄于场所环境?这两种因素都存在。那她三夫人会对他三兄弟采取啥态度和对策呢?是杀人灭口,还是视而不见熟视无睹,或者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吉德是深知胡子体性的,对构成威胁个个儿安危的知情人,是不惜刀兵血刃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吉德吃不准,犯难就犯在这里。两个弟弟对这事又咋看呢?
“当当”的急促敲门声,伴随急躁的“大哥大哥”叫喊声,吉增和吉盛找来了。吉德打开门后,吉增开门见山的说:
“大哥,俺都看见了,你别犯难?今非昔比了,咱哥们也不比当年闯关东那会儿了,让人家当茄子耍?如今俺们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钱有钱,还怕她奶奶个头?俺先斩了那个烂货,再秃噜了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二乙子。”
吉盛胆怯的说:
“俺们先撤,然后再找霍仁帮忙,收拾三夫人他们。俺们在这噶达,势单力薄。还不知三夫人他们带多少人,俺们贸然行事,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吉增扒拉一把吉盛说:
“老三,你别灭俺们的威风,长胡子的志气?她三夫人能咋的,三头六臂呀?这可不是当年的二砬子山,老鹞子逮兔子似的。老三你要还破着胆,你别掺和,俺一个人去砍了那女妖的狗头?娘个腿的,此仇不报,枉活一世。俺一瞅她那色魔的损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冤家路窄,十多年了,也该是雪耻的时候啦!大哥你定个砣,俺不牵连你俩,俺去了了这段冤仇。”
吉盛强辩,极力反对吉增的作法说:
“大哥,别听二哥的。他瞎头苍蝇一个,胡打蛮造。依俺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年那点儿事儿,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还提那陈糠烂谷子干啥?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大哥,你就别犹豫了,听俺的,准没错?”
彪九插句说:
“师弟,咱也不知你们和那娘们以前咋回事儿,我看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那娘们挺文静的,弱不禁风的样子,胡子堆里窝气娘们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打油找提溜瓶子的要钱,也别拿一个漂亮娘们刹气呀?我看这事儿算啦!”
吉增说:
“彪哥,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不知当年那娘们多邪乎,好悬没把俺们哥仨,当配种的种驴种马骟喽?她今儿个的样子,人心叵测,是人面兽心,心藏祸水。又不知和那二乙子打啥馊主意呢?俺可提个醒,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个美女蛇,吃人不吐骨头,吃亏占便宜,俺还是那句话,除了她,免留后患?”
苏四说:
“我一个当伙计的,本不该多言多语。我看那娘们人不仅长的好,到挺有教养。咱吉大东家择及枯骨心肠,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冤家易解不易结,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备不住那娘们已经洗心革面,不当胡子的女人了呢?我瞅那小娘们,瞅吉大东家那眼神到另有一层意思,好像有点儿相见恨晚那个?”
“那东方维纳斯,我看也那意思。我是女人,更是一个最懂女人心思的白俄女人。她是啥女人也好,我不管。我只知道有一个道理是相通的,那就是一个女人对一个钟爱的男人的感觉。她太那啥啦,太露骨,太锋芒毕露了,咄咄逼人。我受不了啦,大口的吃醋!我恨不得叫她立马消失,无影无踪,离我远远的,甩到北冰洋去喂白熊。德哥,那是个可怕的女人,最毒的蝎子,最可怕的蚺蛇,最不要脸的泼妇,淫邪得很。你是我的心中的偶像,你是圣洁的白马王子,就像那高加索厄尔布鲁士山峰皑皑的白雪,那么尊贵,彼得大帝比你都要逊色。我的白马王子,复仇的火焰是不会被美丽的魔力所迷惑,丘比特的爱情之箭,是不会射向恶毒女妖的。我是东政教的教徒,信奉主。阿门,赐福你的信徒吧!”艾丽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妒火中烧,真心的劝慰而又虔诚的祈祷。
“谁也别多言,俺有一定之规。三夫人的存在是现实,她如今具体啥样,咱们谁也不清楚?俺赞成苏四说的话,冤家易解不易结,三夫人没咋的呢,咱们先毛了手脚?咱们是买卖人,不是入道的江湖,啥事儿都要有个了断。凭天而论,当年三夫人要置咱们哥仨于死地易如反掌,可咱们逃出来啦,是天意吗?路在嘴上,俺看是人为。苍桑大道如今渴望不可及,在哪里?为了生计,为了国泰民安那一天,有多少人明知歧途而无怨无悔的走下去。条条江河归大海,朵朵葵花向太阳,三夫人她就心甘情愿地堕落成人渣儿呀,俺不那么看?人再坏,没有坏透腔的,都有善的一面,都有良心发现那一刹。今儿个蹭个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了,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人还是能屈能伸的好。当年咱们和她前世无冤今世无仇的,胡子的习性促成咱们哥仨有这一难。理在咱们这一边,咱们又不系前仇招惹她,她还会记恨咱啥?这不是软弱,不是懦夫,是不愿招惹是非。咱们要想报此仇,也不能像泼妇似的傻拉巴唧见面就打吧?如果她不仁,咱还义个屁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俺吉德走南闯北,死过几回了,还能咽下这口气?”
吉德话音刚落,随着房门推开,三夫人威风凛凛出现在门口,雀嗓鸹舌地说:
“这口气是不能咽,新仇旧账一起算!”
全屋的人,没想到三夫人会这么快就来下马威这一手,惊得全屋人狼狈不堪。吉盛脑子灵光,虑高一筹,‘三夫人这一找门的举动,决非找老道会气,是另有所谋啊!’吉德刚要说话,吉增和彪九已掏出手枪,穿上去,实实撑撑顶住三夫人暄腾腾鼓起的胸膛。二乙子“妈呀”一声,淌着哈喇子,调头要跑招呼人去。三夫人没费吹灰之力,一手把二乙子拎了回来。三夫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的灿烂。慢慢的伸手推开双枪,举手抱腕,翘起红唇,微动皓齿,大言不惭,莺言道:
“各位道外兄长,多有冒犯,侠女这厢有礼啦!侠女热儿个无意中碰见三位兄弟,心有余悸,怕三位兄弟还记恨当年蒙辱之冤。今儿个我是来道歉求和的。吉家兄弟,当年侠女眼拙,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今日有缘重相逢,侠女三生有幸。侠女终于有机会当面谢罪,赔不是了。三位兄弟,英俊潇洒不减当年,我侠女佩服之致。如果三位兄弟觉得侠女登门谢罪还不够有诚意,愿打愿罚,愿听凭三位兄弟处置。”
三夫人说完,单腿点地,行了一个谢罪大礼。吉德始料不及,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搀起娇媚的三夫人。两位宿怨冤家聚首迎面,能听到闻到相互的喘息声和诱人的气味,彼此此时此刻睁目神窃,才真真切切看清和感受虚幻中的面孔。三夫人眉清目秀,面嫩白皙,窈窕肉包藏,娇柔百态,一身风骚。吉德是面善龙颜,小眼炯炯,口方须稚,像貌堂堂,男儿味十足。两人拉着的手,像有无形的神力一般拈连了在一起,脉冲快速传导,红润的脸膛表情中,凝结出相见恨晚的情感。久久的凝视,双方被对方的美貌和庄重所吸纳。吉德对三夫人的置死地而后生的背水一搏勇气,深感敬意。三夫人对吉德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深感敬仰。吉德自叹自个儿男儿不如女的懦怯,在三夫人敢做敢当的凛然气质面前,显得笨嘴拙腮,不知说啥好。
艾丽莎娇容愠怒,欧眼儿凸出,一步两步,顿到吉德和三夫人中间,扬手“呱”的断开他俩紧握着的双手,回手一拽一掖,把吉德挡在了她的身后,怒视三夫人,赍(ji)恨地说:
“你,耗子给猫拜年,是啥意思?往爷们嘴里送你那不要脸的臊肉,恬不知耻。我艾丽莎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你想几句道歉的话,就把陈年老账一笔勾销,那得问问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艾丽莎话落探身出拳,照着三夫人花样的脸就是一个通天炮,想削三夫人个满脸开花。三夫人来个轻盈的燕子侧身反翅,艾丽莎悬悬的胸脯不轻不重遭了一掌,噔噔退了两步,撞在吉德宽阔的胸膛。吉德来个鲤鱼滚翻,闪过艾丽莎,挺胸挡住三夫人又一掌的打来。三夫人这一掌刚劲有力,吉德感觉到胸痛心热,腥味涌出喉咙,口里顿时穿出鲜亮亮的血来。三夫人傻眼地收掌,来个燕子反哺,双翅抱刍,兜住摇摇晃晃的吉德。艾丽莎晕头昏脑,捂着阵阵作疼的胸脯,欲想再努力出拳,眼看三夫人抱住吉德,众人反过神争相拥上,三夫人拼命嚎叫:
“吉大兄弟!大兄弟!哎呀妈呀,你?你啊,我?嗨,这是咋扯的呢?大头大头,快叫救护车!”
吉德五脏俱焚,昏死过去。
亚细亚医院病榻上,经过大夫紧急抢救的吉德,已经完全苏醒了。
一幅《哺乳圣母》油画的病榻前,三夫人熟练的拿着调羹,精心地给吉德喂着黄桃罐头里的汁水。艾丽莎悔恨地哭着脸,偷偷地噗煽着长睫毛扫着脸色苍白的吉德,沮丧地喃喃自语道:
“都是我的不好。我以为三夫人顶烟上,夜猫子叫鬼门关送死。三夫人她心目中,忒无人了?拱人家怀里来耍贱,脸叫狗熊舔了?我渍酸菜的缸,醋坛子。恋情的牝马,咬群!偷情的公牛,顶人!三夫人的美,嫉妒死我了?三夫人的武功,更是炉火纯青,我不是个?你哪都好,就是当胡子有点儿膈应人?好好的女人,干啥非落草为贼寇呢?我和你一样又不一样,家里闹红祸,爸爸丢下妈妈,还有家里的牧场和别墅,领着我混大溜,逃难逃到了这噶达。爸爸在中东路找到工作,和我开始还过的很好,后来爸爸结识了一个白俄军官的女人,就开始酗酒,不回家,把家里仅有点儿钱,都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我那时才十六岁,已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有一天,爸爸没回来,我已身无分文了,就到那个女人家里去找他。开门的是那个喝得醉熏熏的白俄军官,手里捏个皮带,那个可怜的女人,**趴在床上,浑身被打得起了一道道鲜红的檩子,已有些奄奄一息了。我掉头就跑,被那个壮得如牛的军官追了回来,拽进屋里,就扒我的衣服,我拼命呼喊挣扎,也没有逃脱那个军官的魔爪。正当我要被强暴之时,那个女人拎起窝得嘎酒瓶子削晕了那个军官,我逃了出来,哭天抹泪地跑回了家。爸爸醉卧在床上,我摇醒了他,哭诉了我的遭遇。爸爸瞪着红红的眼睛,打了我一嘴巴,就忿忿的找那个军官算账去了。等我从痛苦中挣扎过来已是第三天的中午,咚咚的敲门声,爸爸回来了。他打了那个军官,也失业了。我边读书边到船员俱乐部当了侍女。酗酒,玩女人是休假船员消遣的营生。喝醉了就找女人,睡腻歪,又喝酒,男女为争夺心中的男人女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你死我活,互不相让。我刚去在后厨,也没躲过这一劫,是当中东路局律师我爸爸的好朋友涅尔金斯基大叔救了我。他打伤了那个无赖。涅尔金斯基大叔因替罢工工人说话,得罪了路局,辞职到了黑龙镇,以开面包房为生计。老天爷赐福给我,就在那年我结识了德哥,瞅第一眼我就相中了他,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我惦念这个情人的德哥,从公司辞职,扑奔涅尔金斯基来到了黑龙镇,来到我白马王子身边,拿一个少女的心陪伴着他。今生我两人不能同床共枕,我的心已经和德哥睡在了一起。我乐意为德哥做出一切的牺牲,决不允许任何人侵犯他。德哥,你好点了吗?你为我挺身而出,受了这么大伤害,我心里高兴又难过。三夫人你安的啥心,下手这么狠?打得我那个肿成了柳冠斗子了,要是这下子再醢在我身上,那还不得上下穿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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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莎默默流泪,数落自个儿不幸的身世,又埋怨三夫人。三夫人拿俊俏的眼睛瞟了艾丽莎一下,她心酸的身世并没有打动三夫人已经破碎的铁石心肠。三夫人又瞅瞅渐渐脸上有些血色的吉德,缓口气,拿软钉子扎人,对艾丽莎说:
“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拿大块猪胰子洗洗你那膻哄哄的臭嘴,一个臭夹肢窝能熏死一头驴,就够人烦的啦,还唠叨你那破泔水缸的糗事儿,你想换一二大碗同情怜悯的眼泪当牛奶喝喽呀?要咱也吐肚子里的黄连水,比松花江的江水还要滚滚汹涌,你那点儿的臭事儿,能养几只大绿豆苍蝇啊?你喜欢吉大兄弟,那咱懒着管,也管不了?不过,你好你的,咱好咱的,你动的啥情,咱动的啥感,咱们盆和碗儿不相干?别动不动就耍酸,抡拳头动胳膊的耍泼妇?这样对谁都不好,两败俱伤。你要不伸胳膊撂腿的,吉大兄弟能遭这个罪吗?你要对吉大兄弟好,就别添乱,别把心思都用在争风吃醋上,要全力帮衬吉大兄弟才是?咱十多年前歪打正着,就瞅上了吉大兄弟了。咱害单相思,在心里埋藏了多少日月,你说咱见着吉大兄弟那心里是啥滋味?咱看你贱慝慝的和吉大兄弟在一起,比活煎鲫鱼还难受?咱不咬牙忍下了,没咋的你吧?你不知天高地厚,倒先动手,咱第一掌只是试探,这第二掌才是要命的。要不是吉大兄弟替你挡那一掌,你那贼溜溜的大胸脯早就成了大肉馅饼了。就从这一点,吉大兄弟就可交。不仅人长的相貌堂堂,招人喜欢。而且能舍身救美,可敬可佩,让咱心里折服,够个堂堂正正的大爷们!你在他腋下,安全。”
吉德轻轻咳嗽两声,疼的皱起眉头。三夫人停止诉说,问:“大兄弟,还疼吗?” 吉德微睁双眼,动动发白的嘴唇,扣扣下颌。三夫人又问:“还喝点儿不啦?” 吉德又扣扣下颌,喘嘘嘘地说:“三夫人,不喝了。不好意思,让你服侍俺。十几年了,是缘分吗?当年俺是你囊中物,小鸡崽儿,可以任意宰割。今儿个,偶然碰见,俺又成了你的小鸡崽儿,你倍加呵护。人呐,真是怪物。当年你跟红眼疯似的****,那眼神,喷出来的都是一个一个强烈**的火球,撞得俺哪还有那种邪性的**了,只想逃出你那****。心说,白瞎这漂亮美人了?长得如此标本溜直儿的美人坯,咋这么没德性呢?上辈子一定是聊斋里说的那个狐狸精脱生的,来到人世专找爷们的邪茬儿,秃噜爷们的毛的。可今儿个你像换个人儿似的,不仅美貌如昔,更风韵更温柔体贴,而且非常懂事理。你早知道是俺,今儿早,是白娘子断桥有意会许仙吧?绝非巧遇。你知道俺哥仨肯定会记恨你当年之仇,你就来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挺身走了一步险棋。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大男子豪情侠胆,想以真情真意打动俺们,化干戈为玉帛,消解俺们心头之恨,以出人意料的气势,从心理压倒俺们,确实超出常人想象,高人一筹啊!帼国豪杰也。俺万万没想到你会来这一手,诚心诚意的道歉,以退为进,甘愿受辱,能屈能伸,俺是自叹不如,甘拜下风啊!你这人,海底捞月,城府够深的呀?”
三夫人回身把罐头瓶放在床头柜上,惬(qie)意的抿抿嘴,从袷袢(qia pan)袖里掏出雪白的绢帕,给吉德拭去额头渗出的虚汗,说:“大兄弟,可别像刮酱碟儿似的夸咱?咱也是让你那宝贝二兄弟,一个后扫裆腿踢醒了。虽说咱趟过爷们的浑水河,有几个有血性的。可你们不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的爷们。明里看,知道咱要让你们享受艳福,你们却想方设法冒死逃了。这不是狗盗鼠窃的等闲之辈,见淫就邪,见便宜就上的奸夫。咱知道,在你们眼里咱就是人人可夫的****,啥残羹馊饭都可往里倒的泔水桶?其实啊,你们看淡了咱,尤其你这长着龙骨的,更不是物!土豆堆里土豆有大小,萝卜堆里萝卜有青有红,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你们是眼里不揉沙子,是有仇必报的真君子。所以,咱还是矮半截吧!一呢,咱理亏,得罪你们在先,理应道歉赔罪。二嘛,嗯,咱不好张口,臊得慌!” 三夫人白净脸刷的一下子泛红如桃花,又褶开说:“啊,咱当年当时想的,不仅仅是钟爱你这个人的外表,更相中的是你的个人魅力。我不想总寄人篱下的被人摆布,干做男人怀里的羔羊。我要网罗人材,打拼出自己个儿的一份天地,复仇于男人世界的龌龊。”
吉德心里明白三夫人说的‘臊得慌’啥意思,故意追问:“你咋想就咋说,有啥臊的。你看艾丽莎,这方面,胆子就是大,咋想就咋说,把心掏出来,都快晾成干了,还不甘心,追着日头晒。三夫人你别管咯咯笑,俺愿听。”
三夫人火烧火燎的脸,越发的红了。纵欲的她,第一次在活鲜鲜的梦中情人面前感觉羞涩,感觉异样的难于启齿,难堪得无地自容,显得自个儿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卑鄙的心灵就像被一层厚厚的寒霜所包裹,自愧荒唐的人生,在真人君子面前不得不经受蒙羞的耻辱。三夫人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艾丽莎,腼腆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脸的尴尬。吉德瞅着三夫人脸色的变化,桃花转变成梨花,梨花转而成了紫玫瑰,就收敛了逗她的心思,这‘臊得慌’里面肯定有难言之隐的隐情。吉德箴言地抬起一只手,怜香惜玉的样子,轻轻地抚摸着三夫人滚烫的脸颊,又慰藉的拽过三夫人纤细的小手,慢慢地搓摸着。艾丽莎承受不了他俩的亲亲我我,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放肆地说:
“你俩目中还有我这么个人吗你俩?你俩在一个发情的母狼面前**,安的啥心,要活活扼杀我的感情吗?我们俄罗斯姑娘是属大灰狼的,容得下窝里的,绝容不下入侵者?德哥,在中国,你三妻四妾就算了。在我们俄罗斯,女人绝不允许有第二个女人在她的床上。绝不!”
艾丽莎震怒得好看的脸庞有些扭曲变形。长长的睫毛,抖得直打眼眉。蓝宝石的眼仁,射出狂燥的怒火。高高的鼻梁,喷着一赶赶的热流。微显得单薄的红唇,纠纠的成喇叭,随时投出石头般的重磅的炸弹。白净细发而又挺拔的脖颈,爆着条条青筋。悬悬的胸脯,抖颤得如浪涌一般。修长的身材,随着漂亮胳膊的舞动而抖擞。固执倔犟地重复同一句话:
“绝不!绝不!”
三夫人瞅艾丽莎母老虎的样子,也妒火心中生,霍的立起,柳眉倒竖,秀目圆睁,鼻孔煽翅,唇齿交错,指着艾丽莎,慊慊(qian)地说:
“马达姆,你大棒槌直楞楞的想干啥?咱是看在大兄弟的面子上,才一再忍让,你别老母猪坐花轿不识抬举?咱是啥人儿你也知道,何必非独占鳌头呢?笊篱篦的是水,也捞的是物,都兼而有之。你我在咱都钟爱的爷们跟前儿,都是****筚户的女人家,应互相有个照应。猪八戒吃粘豆包不够口,净想独吞!大兄弟心里咋想的,容不容得下你我,还没咋着,两说着呢?咱俩针尖对麦芒,先争个面红耳赤的了,让旁人瞅着多不知趣呀?何苦呢?谁有能耐,有劲往大兄弟身上使。谁抱在怀里,就算谁的孩子。咱劝你别管跟咱较劲,针锋相对。大兄弟伤还没好,咱这就够给大兄弟添堵的啦,哪还有那份闲心扯那些儿女情长,熬做还熬做不过来呢?咱俩齐心协力把大兄弟侍候好,比啥都强?”
吉德瞅两个不同个性的女人,为了自个儿争风吃醋,心里很是欣慰和不安。这种情行,吉德已不少见多怪了?女人嘛,这是天性。看上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会倾尽全部感情,不惜以生命为代价,都再所不辞!爱的心一旦被伤害,决定舍弃之时,就会对那个男人恨之入骨,一意孤行,置于死地而后快!不有那么一句话吗,陷进泥里多深就得拔出多深,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女人具有天生的母性,母性的善良,也有阴毒。常理是虎毒不食子,在面临生死存亡悠关的紧要关头,出于保护的心理,也会做出杀子保全的抉择。最毒不过妇人心,是说女人一旦发起狠来,要比男人还狠毒,还邪恶!
吉德面对艾丽莎和三夫人这俩个看来钟爱自个儿的女人,不能采取对待一般娘们的办法。对有心机的三夫人,还没有吃透。她是利用美丽的面纱蒙惑俺,还是真有些喜欢俺人格的魅力,要观察,要玩儿点儿手腕,否则很难驾驭。对西洋人性格的艾丽莎,除美艳动人外,这么多年的坚守,好像只有****的偏好。这点上,吉德知道,艾丽莎是真挚的,对俺爱的不折不扣。俺一直把艾丽莎当妹妹的爱着,没有敢往艾丽莎那种爱上想,也不会的。
吉德吃力支着身子想坐起来,三夫人和艾丽莎两人见了,一边一个忙搀架着,勉强坐起来,他喘平了两口气,微笑着说:
“你俩作为女人,都是好女人,俺看得出来,对俺十个头的,俺谢谢你俩了。你俩争来争去,俺瞅着心里不舒服。如果你俩能和俺同舟共济,生死相依,做个异性朋友,俺三生有幸!三夫人你还不知道,俺叫吉德,是黄县人,有家有室,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和两个女儿六个儿子。这眼瞅着,快七个儿了。那个长得矮塔塔,胖粗粗的是俺二弟,叫吉增,在三姓经营一家铺子。那个长得秀溜溜,白净净的是俺三弟,叫吉盛,在黑龙镇俺大舅的殷氏皮货行当少掌柜。俺在黑龙镇开一家德增盛商行,在奉天和东兴镇都有分号,在棒槌山和黑瞎子沟、七砬子还有收购山货的铺子,买卖很兴隆。不过,那个地肥水秀的地方,也快被日本人占了,叫人直不起腰来,不知咋的,俺心里总窝着一口气出不来。三夫人,你还做你那压寨夫人呀?大舵把子还让你在爷们身上胡作非为呀?他真有忍性,王八不翻盖子?”
三夫人坐在床沿儿吉德身旁,瞅着吉德说:
“老弟,咱叫徐雅文。咱比你大,往后你就叫咱雅文姐吧!”
“你属啥的,俺看不出来你比俺大呀?”
“德哥属鼠的。我属龙的,比德哥小四岁。看不出谁大谁小吧,般配!”艾丽莎抢话说。
“咱也属鼠的,二月生的。你几月生的。不许打埋伏,实话实说?”
“瞎蒙!二月鼠猫冬,钻洞蹲仓,肥吃肥喝,是个洞大王。俺是八月鼠,正赶上老秋,有吃有喝,可得忙活奔波。就当你是俺姐吧!多一个姐,多一个疼俺的。雅文姐,叫的甜不甜,亲不亲?”
“哎!叫的甜,叫的亲。咱不瞒你说,咱就缺个顶门立户的弟弟,这回咱可有撑腰眼子的了?”
“我可是只西伯利亚的斑斓猛虎,要吃人的,不稀罕耗子。你俩姐弟的,够亲,不能热。我是啥呀,也和德哥是情哥哥情妹妹,多的是亲情,没有爱情。七彩祥云,你俩也姐弟了,这下我可放心了,你俩再亲热,不能那个?哈哈,我碍事儿,得走啦,让你们姐弟俩,好好叙叙离散的旧情旧义。”艾丽莎扭颠着圆圆的美屁股,哼着俄罗斯风情小调,满脸的笑。“达斯达尼!”冲着吉德来个飞吻。
三夫人向吉德飞个眼儿,妮妮的一笑说:
“傻毛子,够难缠的。咱们这种姐弟关系,就不越雷池一步了?咱先做做看,逗嘘逗嘘傻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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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满脸横肉长着连鬓胡子的老毛子,撇下二乙子,撸胳膊挽袖子,解开衣扣,露出牛犍子的胸肌和黄焦焦的胸毛,顿脚抡拳,想老鹞子捉小鸡,挺着大肚皮就扑向三夫人。三夫人轻盈盈地往旁边一闪,随身带脚,一个金勾倒挂,重重踢向老毛子后裆,“哇呀呀”一声怪叫,那个老毛子飞出一丈多远,重重地摔个大前趴子。另一个老毛子也不示弱,扬手把二乙子甩到一边,嬉皮笑脸,上来就要抱住三夫人。三夫人一转身,就地拔葱,飞起一脚,金勾揿盘,重重踢在那个老毛子下巴子上。那个老毛子舌头垫牙,当即硌得满嘴舌烂喷血,摔倒在地。两个老毛子,一个哎呀呀捂着裆,一个抱着嘴可地打滚。三夫人拽起二乙子,牵手领进屋里,问个由来。二乙子两只娘们眼瞟着娜达莎,喔喔啦啦没说出所以然来。三夫人问:
“大头,那个老毛子撵你干啥?”
“我进来,他们拦着我不让进。噜啰半天,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话。我一看,隔言如隔山。去******吧,我就闯了进来,这不……就这样子啦!” 二乙子娘们腔娘们调地说。
“大头,你的脸又是咋弄的,鼻青脸肿的。” 三夫人问。
“对呀,光天化日,你是咋弄的这熊色样儿?” 吉增帮腔地追问。
“你,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二乙子狗仗人势地对着吉增吼。
“俺?俺咋地你啦,你说呀?” 吉增理直气壮地追问。
“你,你们合伙算计我?” 二乙子强辩。
“合伙算计?为啥?” 吉增紧逼不舍。
“为啥,我哪知道为啥?欺负人呗!” 二乙子猫了三夫人一眼说。
“二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有再一再二的,没有再三再四的。咱歉也道了,理也赔了,还揪着小辫子不放,没完没了,又打又踢的,想干啥呀?打狗还看主人呢,大头你不用怕,咱给你做主。说说,又是咋回事儿?” 三夫人生气地说。
“嗯呐!刚才在旅馆,娜达莎到我屋里燎嘘我,让我给骂了。他吉老二和那个叫**啥九了,进屋不由我分说,就劈头盖脸,一顿拳脚。我囊巴的,只有挨打的份,三夫人你瞅瞅,这胯胯轴子都打血印了,快熬付啦!” 二乙子说着说着,就褪裤子,吉增拨拉一下二乙子,“扒瞎都不脸红,叫娜达莎说说咋回事儿?” 二乙子直脖子喊:“咋回事儿,你说咋回事儿,就这回事儿,你别血口喷人?一个臭马达姆,至于吗?” 吉增横愣二乙子一眼说:“娜达莎别怕,咋欺负你的,快说!三夫人你听了,可别护犊子?” 娜达莎好像没听懂吉增的话,白愣眼地直瞅吉盛,吉盛比划让她说。娜达莎翻下眼,点点头,叽哩哇啦说一通,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啥。二乙子抱个鸡膀儿,轻蔑地瞅瞅吉增,哼哼的自得。吉增急得直搓脚,“这不老毛子唱戏,白搭功夫吗?这可咋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伙正在为难之际,艾丽莎毛毛燥燥推门进来,进屋就嚷嚷:“谁惹的事儿,把医院看守给打了?这事儿闹的,院方打电话找我,非要捉人,我好说孬说,赔了一百块羌帖,才算了事儿。谁这么胆大,连俄罗斯看守都敢打?” 三夫人站过来说:“艾丽莎,对不起,是我打的。有啥事儿让他们冲我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把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艾丽莎挑了下眼皮,对三夫人说:“算了。我约摸就是你,要不谁有那功夫呀?两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两脚就给面了。好在我认识那个院方的人,看在你是德哥的姐姐面子上,拉倒吧!往后啊,可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吉盛说:“艾丽莎,你来的正好。这正骡子给驴马断官司,知道出处不知来处,虎不懂猫语,话语不通。娜达莎干喔啦,俺们也听不懂。娜达莎,你跟艾丽莎说说,让她翻巴翻巴。” 娜达莎羞达达地跟艾丽莎喔啦一阵子,艾丽莎越听越气愤,拿眼珠子不断扫瞪二乙子。听完后,艾丽莎啡啡地说:“三夫人,是这么回事儿。你的跟包,趁娜达莎查看房间,对她动手动脚。摁在床上,企图非理娜达莎。娜达莎反抗叫唤,二少爷和彪九就冲进去,把你的跟包一顿胖揍。就这些,你还有啥说?纵容下人,主子也有失察之嫌吧,能逃了干系吗?我们白俄的马达姆,虽然逃难于此,异国它乡,可起码的人格尊重还是有的吧?也不能像牲口似的,谁逮谁爬吧?就牲口还得看母的**不**,愿不愿意呢,何况人了?”
吉增凑到三夫人跟前,咧嘴说:“俺尊贵的三夫人,咋样,还有话说吗?这叫近红者赤,近墨者黑,上梁不正下梁歪。月亮黑影下,哪有不藏鬼的。你三夫人虽有胆气、有豪气,可淫气也不小啊?施小恩,使小惠,又想拉谁下水呀?俺重义气,不钟情意,对女人只是玩玩算了,过眼烟云。就像春天来了,脱去皮袄换衣衫。夏天来了,脱去衣衫换短褂。秋天来了,脱去短褂换夹祆。冬天来了,脱去夹袄换棉衣。可龙王有九子,性体各不同。俺担心你这么能粘糊的人,别像贴树皮似的,逮着槐荫树不下来?小心总比大意强,俺可是有仇必报的火爆脾气,宁可让黑瞎子舔喽,也不肯让猴子耍啦,听懂了吗,俺的三夫人?”
三夫人叫艾丽莎损嗒一通,又被吉增冷言冷语扒嗤一顿,心里头恨不争气的二乙子牙根儿直,两眼刺刺的冒火星,脸上一哧一白的。三夫人必竟是三夫人,啥沟坎没过过,啥窝囊事儿没摊过,这点儿尴尬又算九牛一毛啊?她马上镇静自若,很有分寸的抿抿嘴,不愠不恼,柔和地说:
“娜达莎,艾丽莎你也听着。咱对咱大头的无礼取闹,表示深深地歉意和诚心的赔礼!但,这事儿,咱也觉得蹊跷。你作为大堂的女招待,咋好随便到一个陌生客人的房间呢?是啥事儿非得你去大头的房间呢?二兄弟又不和大头住在一个楼层,他们咋就那么巧在你去大头房间时就碰巧赶上了呢?而不是楼道里的看守呢?哼,吉大兄弟,咱是不是该这么想?”
吉德一直卧在床上只看没吭声,三夫人这么一问,又不好装聋作哑。心说,这个野娘们真厉害,太牙子。不争不吵,先退后进,抓住疑点破绽,往回争面子。然后把球踢给俺,又不失风度,又让你心服口服。吉增啊,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卿卿性命。这不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嘛!这不伸嘴巴子,让人家打吗?你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莽撞,你那点儿小心眼儿,俺还不知道吗?自个儿设的扣,借由子,报复人家,反中了人家圈套,三夫人这叫后法治人。嗨,打个瘪虾米,还沾一手腥。俺夹在夹缝里,这话咋说,能抖落清吗?这事儿,抖落个青红皂白,大家都没面子,糊涂庙糊涂神吧!三夫人只是挑明事因,找个台阶下,并不想争个里表的,掰扯明白了,终究娜达莎吃了亏,与己不利。推个和拉船,俺不说,装个闷葫芦,她三夫人也无话可说?吉增那,更不想把事儿揭疤见血。那不雕虫小计让人刺穿了吗?他最担心就是这一点,扫兴丢面子。你看三夫人那眼里的笑,多么诡诈机敏,透着讥讽和嘲笑。你再看吉增那眼里的愠怒和惶恐,两手都捏出了汗。吉盛更是慌慌的直冲自己个儿挤咕眼儿,两手作着小动作。娜达莎蓝洼洼的眼里怀着愧愧的鬼胎,不时向吉盛释放内疚的雾团。吉德心亮,眉头一皱,“哎哟哟”捂住胸口,往后一仰。众人忙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大哥大哥”叫个不停。吉德装作痛苦地样子说:“没事儿没事儿。”
吉盛苦着脸说:
“大哥,这噶达有洋大夫,好是好,只静养不治病。俺看还是到回春堂看看中医吧,喝点汤药,好好调理调理,能好的快些。这么苦熬甘休的,也不是个事儿呀?”
吉增没好气儿,腹诽心谤,有所指地说:
“这不有人净任儿气大哥吗?这不是晾胯子的狐狸竟放臭吗?虚心假意的,扯这干啥,想软刀子杀人呐?大哥不是俺说你,明知花大姐也蜇人,偏偏当引火虫?你心太善,心慈面软是祸害。你呀,再善再面乎,那也不能饺子一层皮,不看啥馅呀?”
彪九横一膀子,靠过来说:
“二少爷,你别阴阳怪气馅不馅的,扯那不疼不痒的干啥?救人要紧,三少爷你说的对,讲调理啥的,还逮咱那苦汤苦水的。那玩意儿可邪唬了,师弟这点儿内伤,人参啥的一弄巴,三天两头就好了。这洋玩意,都是花架子,扎一针还怪疼的,别遭这洋罪了?来,师弟我背着你,苏四你去叫个洋包车,咱去回春堂。”
艾丽莎眼巴巴地拦着说:
“不可以。这里是哈城顶尖儿的医院,有大名鼎鼎的内科医生,德哥的病会治好的。你们是我邀请来的客人,德哥又是为我负的伤,我要尽地主之谊,我要尽情意,请小同乡们相信我,我一定要他们精心治疗的。相信我,德哥!”
吉盛拉住艾丽莎的手,劝着说:
“你的心情俺们懂。俺哥的病,不是打针吃药能好的,需要调理。中医厉害,咱镇上的华一绝,你是知道的。你那咧巴大叔,叫日本浪人给揍了,鼻口穿血儿,还不是华一绝给治好的吗,你忘了吗?嗯!”
艾丽莎一闪眼睫毛,神龙活现地说:
“啊对呀,快点吧,别耽误喽!我去结账,办出院。”
吉德说:
“苏四,你跟艾丽莎去,把账结喽!你再替俺去看望看望那两个被打的看守,俺们在旅馆里等你。”
晨曦撑破了薄薄的彩云,红红的日头,冉冉的升起,散射出勃勃的光芒,映红了俄罗斯风格高耸的旅馆,披金戴银的夺目。
花园里的蜿蜒小甬道,由各类颜色的鹅卵石摆成各种图案,争奇斗艳,美不胜收。习习的晨风,吹抚着如冬宫楼顶尖似的塔松针叶,发出微妙的音符。树上的小鸟,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如茵如醉的绿草地,簇拥着各类鲜花的园圃,蝴蝶在花团锦绣的鲜花上面追逐玩耍,那么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三夫人小鸟依人似的挽着吉德的胳膊,甜美得美仑美奂,尤如沉浸在蜜罐里一般。灿烂的笑容好像心在笑,妩媚得如同含羞的花儿,娇滴动人。吉德经过多日的调养,满面容光,一身爽透,回头瞅瞅窃窃戏语的吉盛和娜达莎,说:
“雅文姐,昨晚的酒会你还满意吧?”
“老弟,你说呢?这是咱一生中最最开心的。当你向在场的商界名流介绍咱时,哗哗的掌声如同拍打咱的心,激动得咱泪水盈盈,真想扑到你怀里大哭一场。”
“那你咋没扑过来呀?像外国电影那样,俺会当众狠狠地亲你。不过,有一双醋眼,酸酸的老盯着俺,妒火烈烈的。那不会就像电影里说的,俺的情敌吧?”
“那是喽!咱这么招风的大美人,哪没有野蝶狂蜂的,呼呼的,你就䞍等挨蜇吧!咯咯……”
“蜇呗!蜇肿喽你给俺消肿,俺怕啥?蜂毒俺往你那蜜罐里一排,你那还不肿成蜜缸呀?哈哈,俺看你两腿夹个大蜜缸你咋整?”
“嗯啊,你坏!”
“哎雅文姐,那个人是谁呀,咋没敢给俺介绍呢?”
“咱最烦了,你也稀罕不哪去?还有谁,小日本呗!”
“小日本?啥人?”
“日本司令官的小舅子,叫藤本。开家洋行,垄断了洋面洋米,还有洋油洋火。嗨,凡是带洋字的,无所不能?他想插咱那商行一脚,大舵把子派人和他谈了一次,这老小子就跟咱嬉皮笑脸了,再也不提那事儿了?咱瞅他那样,说不上还对咱动啥歪脑筋呢?咱不怕。不行就做了他!大舵把子的人,哈城到处都是。要不他怕谁呀,早晚的事儿,眼目前儿,咱还得利用他。”
“啊,俺说呢。你这商界的花魁,这下可要走红喽!今儿个的报纸你看吧,不知咋编排你呢?”
“还少了你?卖油郎独占花魁!”
“绯闻!绯闻!你不俺姐吗?伦理纲常,还不遮挡一面墙,瞒天过海?凭心而论,俺想那样。可俺没吃到野葡萄,别人先说酸啦,这不无中生有吗?你说你愧得慌不?俺冤不冤?”
“咱瞎猜瞎说,你还包上屈啦你?咱也没了那层那玩意儿了,啥金贵玩意儿,你啥时想要,咱啥不都是你的,还用那么费事儿吗?如果报纸上说了,你浑身都是嘴,你能说得清呀你?咱要是真能承受你的雨露,咱得滋润成啥样啊!你那么高傲,拿雨露视同金子,能轻意往污泥里撒吗?你看到美丽的荷花,而不知出于污泥吗?美的东西没有粉饰的必要,原本是啥就是啥?反之,就是画蛇添足。这是我的画龙点睛,点不好就瞎了?艾丽莎都对你钟情成啥样子了,疯了,瞅你一眼都能过瘾冒水?你咱也看出来了,你是混沌天地间的混世魔王,荷花一样出于淤泥,而洁身不染?你不仅心善,还正。你喜欢娘们,**扯淡,从不主动出手,既便出手时也很谨慎小心,瞻前顾后,怕留啥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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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给我光身,白昼给我衣裳,没有了黑夜和白昼,那心的跳动又有谁知呢?蓝的天,黑的地,碧瀛瀛的海洋,碧澄澄的江河,翠绿绿的森林,莽苍苍的草原,白皑皑的雪野,气吞山河哪还有了鼻息?女人多好啊,艾丽莎叫她父亲给俺和几家外国买办谈妥了两笔大豆和小麦生意,到时候有啥难处,俺还得请你出山哪!好女人重情不奢求,重意能挺身,如果都撒上种,灌上水,就没有那恋恋的滋味了?就像一盘美味的菜肴,闻着比吃了香。男女之事,朦胧些,比那啥更有牵挂,抓心挠肝的。你不觉得这更有意思吗?猪肉炖粉条,可劲造,吃几回就腻了,你还想吃吗?”
“净捡好听的添活咱。山梨你一次都没尝过,咋知道是酸是甜,是水大是干涩?药有百味,菜有千种,女人有万种风情,体味各不相同。你以为你是情海的情种,咱啥体味你体会到了吗?”
“那俺倒想尝一尝。千年陈酿,万年狐狸精,放出的臭气,一定会熏迷昏俺?”
“你真是坏的可以?小黄县,不仅头发梢儿是空的,汗毛也空的会喘气儿!哎,咱跟你说的事儿,你咋想?”
“好事儿呀?俺财色如数全收。”
“这事儿,咱还真不好强求你?砸了碗,咱怕扎着你,我的小心肝儿!咱这事儿有准头子,进出货,对你咱都走明道,不让你背黑锅。咱知道你们黄县人胆小,你们那旮儿有个叫庄士权的,早就偷偷地在跟藤本做生意,小打小闹。你知有个叫轩太太这个人吧?就昨晚咱给你介绍那个娘们,挺乍眼的,漂亮归漂亮,就是浑身透着浪气,一搭眼就让人觉得狐里狐气的。她可是个通天的人,和日本司令官有一腿,还和吉林治安军的头头脑脑打得火热。铁路警察大队那个头头姓霍,是她名义上的爷们,其实早当上了日本王八。咱拉她在咱商行里,也入了一股,咱又给了她点儿干股。这不都是咱的靠山,咱做的啥买卖,得罪不起呀?面上咱做的是日本人的生意,其实咱主要暗地里捣腾些关里货,也就是你们需要的‘针头线脑’。”
“喔,你个小妖精,跨上大狐狸精的脊梁上了,还不作大妖呀?说的轻巧,啥针头线脑?嗯,都是紧俏货。小本生意你们做,漂洋过海,跨山跃岭的,得多少人跑这一条线呐?漏费偷税,啥针头线脑拼上身家性命啊?”
“反正是兔子驾辕,拉的都是驴鳖虾蟹,小日本天下,不作闹它们作闹谁呀?让它们稳稳当当坐在金銮殿上头,发号施令,作威作福啊?咱是胡子,胡子咋啦?也是中国种。咱就学学妲己,咱不能宫里闹,咱在它的尾巴根上闹,让它们拉粑粑都不得消停?让它们吃,撑不死,也得让它们拉稀?大舵把子,日本人收买好几次,他都没干。可看好这一行了,专劫日本人的车队,码头,还有火车,嘎麻的没少弄。弄到关里,换回老百姓用的东西老鼻子了。日本人,只听轱辘把响,不知井在哪旮儿,怀疑是怀疑,摸不着编筐四致,拢不上口?”
“你这是真正的挂羊头卖狗肉,大白天拿鬼开涮,还不折腾得鬼哭狼嚎,阎王撞门呐!小日本能善折腾了吗?俺看这事儿有捞头,风险也不小,整不好会掉脑袋的。俺如今也是穷途末路,水泊梁山,不豁出点儿嘎麻的,生意确实难支撑下去。俺想好了,不到山穷水尽,俺先不走这一步。油尽灯干,无路可走,俺不能眼瞅着自个儿辛辛苦苦创立的德增盛,毁在日本人手里,俺就和你嘎伙计,做私货。反正偷税也是偷日本人的,有啥不光明磊落的,大大方方就是了。”
“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言为定!咯咯!哈哈!” 三夫人和吉德同时斩钉截铁说出四个字,两人相视开怀大笑。
这四个铿锵有力的中国文字,虽然在浩瀚的中国文字的海洋中,显得那么普通,那么苍白,那么渺小。但就这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却奠定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抗争的丰碑,挫败一次又一次日本人的封锁阴谋,解决了多次缺货断顿的燃眉之急,搭救了苦难中抗争的生灵。三夫人和吉德,这对木化玉似的畸形的情人姐弟,在‘离胫叛道’的路上,演绎了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走过合作长达十几个春秋的‘走私’生涯,直至到日本战败。
吉德的一番描叙,曲老三听得如醉如痴,赞叹不已。对吉德“水没来先叠坝”的高瞻远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曲老三拿出一盒哈德门纸烟,递给吉德一支,自个儿叼上了一颗,吉德替他点上,吸了两口说:
“侄儿弟呀,我看这事儿办得漂亮,地道。小鬼子这么不是人,让牲口拉车,还挤奶卡脖子,叫啥揍性啊?人,不能熊着来。所以,咱们逮住空就祸害它,看它有啥辙?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做买卖也好,带兵打仗也好,都得耍儿点儿‘歪门邪道’,兵不厌诈吗?兵者,诡道也!往后我要缺点啥,你可得给我弄啊?小鬼子损招还没使呢,等脚跟站稳了,穿鞋就上炕,它管你七叔二大爷呢,兽性!你那叫啥私货呀?没有小鬼子,关里关外一统天下,哪有这个说道呀?张大帅那前儿,也没这说道呀?小鬼子,活拉的整出个满洲国来,这不把好大个中国剁下一个膀子吗?宣统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拿祖宗的脸贴日本人的屁股,自个儿弄个娘们的骑马布遮羞,啥他妈玩意儿呢?啊,你设卡子抽油头,就名正言顺?咱不买你的账,就掉脑袋,啥磨道吗?在咱自个儿家口,捣腾点儿东西,外布啷捏棒子要钱,这啥逻辑吗?跟蟊贼有啥两样?侄儿弟呀,你别听那一套,有啥个三长两短的,咱爷们给你顶着。下回你也不用跟人,开个办货单子,弄好接头地点和暗号啥的,咱一准按时交货。出点儿啥事儿,也摸不着你的影?这也省得你又顾外头,又顾家里的。你把这弄来的货得掩盖好,在铺子里别出啥岔头?那小鬼子可鬼道了,别觉个警啥的,弄出点儿响动来,那你可不好收摊子了?守在家门,你不用露面,䞍干的。那就得找个顶缸的替罪羊,最好是日本人,或者是鬼子圈内的铁杆汉奸,祸害就祸害了,反正早晚得挨咱们正义的枪子,死就死了呗,没啥可惜的。”
吉德掰着手指头数,“鬼子里,龟河老鬼,又阴又滑。他还想打你的旗号鼓倒点儿啥呢,出啥事儿往你身上栽赃,一推六二五。不行,靠不住;山田,疑神疑鬼,仗势欺人,摊上点事儿,也是个泥鳅,先溜边了;川岛,唯命是从,没个主心骨,更是个二百五;犬毛,好色贪杯,残暴凶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就是一条会呲牙的看家狗。日本人里,杉木邪正参半,唯皇军主子为天命。虽唯利试图,但财大气粗,做的都是大宗买卖。他又奸的要命,为蝇头小利而折腰,不能干;松木,大市侩,雄心勃勃,哪有利往哪钻,瓦解分化,挑拨离间,从中渔利。他做生意从不假手于人,每事必得亲躬。他又和咱们有过结,能上钩吗?剩下的自个儿还挺不成个呢,能给你挑事儿?要说甘当汉奸的,除了金鸡脖儿、鸡腚尖这些虾米皮,就属邓猴子了。马六子整这玩意儿不行,白给。他又是个爬墙头的,好事坏事都干,比狐狸都奸。商家里,顶数庄士权和日本人来往密切。再就是小转轴子,那也不成气候,担不了这么大事儿?再说了,俺也不忍心转嫁到他们身上啊?叔哥你说,还有谁能顶下这个硬?”
曲老三在后窗台上拧灭烟头,犯寻思地说:
“嗯。这事儿,还真得找个在咱们看来最坏的,日本人眼里最死心塌地的,那只有邓猴子。”
吉德赞成地说:
“他最适合。一呢,他是日本人最得意的人;二吗,他和唐县长关系最好,一个裤裆拉屎的哥们;三吧,唐县长正委派他筹建半官方的贸易商行,专门经营盐酒啥的专卖货,零巴碎的啥都干。咱们正好可以利用,出单开据,货一走一过,雀无声息;四嘛,他人性太臭,手头又紧。他大手大脚花钱惯了,又抽又嫖又好赌,拉了一屁眼子饥荒,谁还愿赊账给他,那点儿薪水又不够他开销,遥哪耗洞抠搜钱,焦头烂额似的。咱们这事儿,十成利给他半成,转手渔利,不天上掉馅饼?对他这种贪得无厌的人,有阎王撑腰,啥小鬼的纸钱不敢花?这五啊,你胡子当家的一出头,你和他做点儿生意,他哪有不干之理,有几个脑袋,他甘当日本人的狗,你不敲掉他狗头就算便宜他了,他还敢奓刺儿?俺呢,稳拿糖瓜。出啥事儿,他明知他被咱们利用了,可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手短,有苦难诉,和尚的钵,还得自个儿䞍着。俺有凭有据,一口咬定邓猴子。他敢反咬一口,无凭无据,就是两个罪,一枪两眼,贩私,通匪。不等你动手,日本人就收拾他了。啥苦果他不得咽下去,自个儿找辙去吧!你说这个鲶鱼肯不肯上钩?只要他肯上钩,咱们就趋这个骛(鸭子wu)了。”
曲老三沉思一会儿,老鱼鹰生气地把烟袋往烟笸箩里一扔,骂吱吱地说:
“那兽就不是人,好吃那一口?再有日本人撑眼子,鲶鱼能活吞王八,你们信不信?”
大丫儿正往炕梢灶坑里攮着纥囊,抬头说:
“三叔,邓猴子可不是好抓的泥鳅,要不咋叫猴子呢,猴奸猴奸的。你和他做生意他能信你吗?磨道驴还能闻出豆腥味呢?货一上柜台,纸还能包住火吗,啥不都漏馅啦?”
鱼鹰奶奶说:
“丫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还有往自个儿身上划拉火的,那我瞅是奸惑过头了,不傻吗?就邓猴子发现这货是你三叔假手倒腾给你德哥的,他挣的是钱财,除非他钱多,怕钱咬手?再说了,你三叔倒腾买卖也不能焐在手里,卖谁不是卖?就邓猴子知道了这一层,他也得那、那啥打呼噜装梦种,他挣的不是钱吗?除非他吃错了药,端起屎盆子往自个儿身上扣。他不是人,为了钱,不就合起伙来蒙骗日本一个人儿嘛,他还敢掘你三叔,我就不信?你三叔有你爷爷这层关系,谁不知道和大德子好啊?蒙人能蒙住猴子?我可知道,那抽烟鬼,见钱没有不上道的。不行,把分成折合成大烟膏子,那猴子还不乖乖的听喝呀?这招要不灵,趁早别睡觉,省得尿炕!”
曲老三眼睛一亮,捅捅吉德说:
“干妈这老太太不糊涂啊?在理儿,在理儿呀!他个妈的,抽死他!” 鱼鹰奶奶美滋滋的瞟了瞟老鱼鹰,老鱼鹰拿裂开乍的老脚蹬了鱼鹰奶奶一脚:“美啥美?臭老太婆!” 大丫儿瞅见噗嗤一乐,吉德抿个嘴儿,瞅瞅大丫儿,大丫儿低头攮灶子了。曲老三权当没捋会儿,“我看呐,先整两把试试。” 吉德:“嗯哪!”
曲老三老世故地说:
“管嗯哪不行啊,我也豁出去了。这回我得让我那四个隐形人真正出山了,左溜他们也没入大流,我就留这一手呢,专门给你跑这营生。”
吉德高兴地说:
“俺的娘哟,俺的好叔哥呀,不到真张,搬不动庐山,这回你是豁出血本来了,看出你是真疼俺呐!”
大丫儿站起身,倚偎在吉德大腿旁,扒嗤地说:
“德哥,才知三叔的好呀?三叔可是常把你挂在嘴边上,老惦记你了,我都有点儿不落忍了?”
曲老三动情地对吉德说:
“我这辈子就想当个正正当当的买卖人,可天不作美,好像老是跟我作对,调理我?当初,你大舅横扒竖挡不让我这个当胡子的人做买卖,硬生生地把我挤出了黑龙镇,后来一事儿接一事儿就耽搁了。如今鬼子又来这么一手,我能眼瞅着它们祸害人吗?没法,又泡汤了。当初我一眼就叨上了你,把我平生的宿愿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希望你有出息,争口气,鳌头尖上占有一席之地。所以,我派四个隐形人处处暗中保护你,怕你出半点儿闪失。还好,十多年过去了,你也从一个一文不名的闯关东愣头青,混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的大东家了,我瞅着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啊!时季不济,硬着头皮往前整吧,要不咋整?你要没点儿钢条,拿祖宗的脸和小日本屁股滚去呗,还犯这个愁,不早发的齐里矻嗤的了?你不丧良心,就不挂那株式会社的招牌,想着法的和小日本抗衡,争得一个中国商人的尊严,自强不息,这点,一般人很难做到。小鬼子这个后娘养的,早晚都想把咱们的买卖整断奶了,好捧着它们的屁股跑,这是******大白天做美梦,痴心妄想!哦,我听戏文唱,古时候有个越国国王叫钩啥了,啊叫勾贱[践] 儿的。那可是个人物,卧薪尝胆那么些年,愣把那吴国给灭了,那才叫玩意儿呢。我就不信,人的一支胳膊上爬满了臭虫,身上那些零碎件儿就不管了,咱们人麻木不到那个粪堆上?只要咱们齐心拉网,总有一天,会打净那些乌龟王八蛋的。这事儿呀,我就是你的使唤丫头,拿钥匙只当家不主事儿,你说咋办就咋办?”
大丫儿略有所悟,真心实意地说:
“三叔,你不说我倒忘了,咱家还有淹好的王八蛋,没想起来吃,我煮些你们再喝点?”
曲老三笑笑,挪着窝儿说:
“这丫头,你这不是撵叔滚蛋呢吗?偷鸡摸鸭子的,小两口早火烧火燎地等不及了吧?热炕头热被窝的,多暖人心呐!我那地窨子也冲没了,回南院睡吧!时候不早了,改天再唠扯唠扯,啊侄儿弟!”
曲老三挪到炕沿儿,大丫儿递上鞋,鱼鹰奶奶说:
“老三哪,就在这炕上将就一宿得了?江北那边旯老山里,打小鬼子的闹的邪唬,小鬼子和那治安军抽走了不老少,咱们才不躲那柳毛通了,这南院,多少日子没人住了,崽子们不知烧没烧灶呢,怪凉的。”
曲老三穿完鞋,下了地说:
“干妈呀,我可不像侄儿弟呀,到哪噶达都有个焐被窝的。咱呐,木桩子睡棺材板,硬揢硬!哈哈……”
大丫儿脸一红:“三叔……”鱼鹰奶奶咧咧嘴,“这个没正形,喝点儿酒,净胡沁!快走吧,家伙带着没?黑门道子似的,不能轻心大意喽!”
吉德和大丫儿冷哈哈送走曲老三回屋,大丫儿帮鱼鹰奶奶铺着被褥,鱼鹰奶奶说:“不用了,快里屋歇着去。这老东西一手也不帮,死人似的,可知道享福了。”
大丫儿回里屋一瞅,吉德早钻进被窝里。她悄悄地走到炕边儿,就猫巴悄地把两只冰凉的手伸进被窝里,咯唧吉德。吉德嘻嘻哈哈凉得直抱团,顺势把大丫儿拽上了炕,手顺着衣襟伸进大丫儿怀里,痒痒得大丫儿咯咯直乐。胡乱闹了一阵子,大丫儿脱了衣服,滑溜溜地钻进被窝里,就趴倚在吉德胸身上,“这嗓子眼干的冒烟了,我可要好好解解渴了?” 吉德搂着柔媚的大丫儿,阴邪邪地说:“那俺就叫你喝个够!” 大丫儿贴着吉德的脸说:“哼!”
老鱼鹰家是盘的连脊通炕,后在炕上间壁成里外屋的。鱼鹰奶奶眯愣着,感觉炕洞子就像砸夯嗵嗵的直震动,就掀开棉被一角,捅捅老鱼鹰,压着嗓子说:“这土坯炕哪禁得起这个,明儿早炕洞里找人吧啊你?” 老鱼鹰撅了撅花白胡子说:“我看你是犯贱,也找擂呀?消停会儿吧啊,震不碎你骨头架子?你把那搂紧点儿,别整出水来冲着我,我还得搂狗刨,怪费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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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胎歪歪在大丫儿松软软的身子边儿,大丫儿喘着香气,颤着嗓音儿说:“你这头大犍牛,又呱嗒上啥三夫人啥马达姆了,也这么卖命啊?” 吉德说:“俺可没那么狼,啥腐肉都吃啊?穿别人穿过的鞋,俺嫌乎脚臭?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罢了。三夫人那样浑身透着吸引男人的魔力,要是出襁褓没沾男人的尿褯子,俺做梦都想作个粘布沾沾在她迷人的身上。可拙劣男人使漂亮女人变成狐狸精,那多臊啊?俺还想留点儿精神头,好好答兑你呢,再生个二小德。” 大丫儿撇撇嘴,歪歪头,“我倒想啊!月娥姐还抱怨呢,你都可小鱼儿一人了,五个六个那么生养,这姐几个都成了瞎苞米。” 吉德叹口气说:“那可是铺风捉影,没有的事儿?春花咋的啦,土狗子和土拨鼠那两小子能消停,生仨俩崽子不也扎口了嘛!小樱桃,除那死鬼外,牛二你哥也没少那个,不就还是个独苗苗?这个盐碱地呀太火幸,就头一茬,再种啥都得烧死?” 大丫儿手拄个头,侧身说:“盐碱地,那小鱼儿就是涝洼塘啦?旱什蚂子大跐腿,可劲儿甩籽子呗!” 吉德听后,嘻嘻地说:“偷情嘛,是神仙,该旱旱,该涝涝,风调雨顺!”
鱼鹰奶奶睁着大老花眼扑着黑儿,磨叨说:“年轻啊,也不絮烦,龙马精神!唉,咱是好时候过去喽!” 老鱼鹰碓上一句,“你好时候,还挠炕席花子瞎腻歪呢。” 鱼鹰奶奶“嘿嘿……”鱼鹰爷爷也“嘿嘿……”
老鱼鹰嘿嘿地打起呼噜,第二早上爬起来还是瞅着鱼鹰奶奶嘿嘿,鱼鹰奶奶瞅着老鱼鹰也嘿嘿。大丫儿和吉德捧着饭碗,瞅着老鱼鹰和鱼鹰奶奶也是嘿嘿
天灾**,粮食短缺,饥民骤增,姜板牙适机开仓向灾民串换粮食,又实施谋划了抗日武装砸窑,使抗日武装及时得到粮食补给。吉德从中配合,引发大规模财主开仓串换,粉碎了日本人的垄断粮食封索,挽救了生灵。
气势磅礴的冰排,拌着漫天鹅毛大雪,轰隆隆,呼呜呜,咔嚓嚓,足足跑了七八天,松花江才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悄的封上茬,蒙在厚厚的雪被里,进入长达四五个月的冬眠。
下江这噶达的四季夜长短是,春走十里不到头,夏走十里天早明,秋走十里困两头,冬走十里天不亮,漫长的冬夜,是懒汉的天堂,勤快人的磨难。今年又赶上“老自山”的灾荒年。一场春旱秋涝,李福除租赁姜板牙一垧多的熟地外,还自个人拿镐头新开两垧多大荒片儿,几乎绝收。苞米贪青,大豆粒瘪;高粱一尺多长就窜红缨,谷子一拃多高就绣穗。白忙活一年,连籽粒都没收到家。他饥肠辘辘,翻来覆去再也背不起硬帮帮的大炕了,起个大早,推开外屋房门,混混茫茫的天空无休止地飘着一大片儿一大片儿的雪花,糊在脸上顿时化成了水,没膝深的雪一脚下去,软绵绵的尤如踩在棉花堆里,粘当当的成了一个脚形雪饼。李福就这么一脚一个雪饼的走出家门,上了圩子里的大道,又回头瞅瞅镶了银白边儿的自家烟囱,抖抖搭在肩上补了很多补丁的口袋,唉声叹气地朝高墙大院的姜家走去。
李福家里断顿好几天了。今年自打开春一场大旱,他家低洼地占了很大便宜,苞米长的虽说不如往年那么齉(nang)实,可也都抽穗长燎。啃青那会儿,他全家人日夜守候在地里,可也搪不住白天下黑儿里伸出的饥饿的黑手。白哈黑瞎子频繁光顾,一竿子捅到底儿,掰一穗夹在嘎肢窝,再掰一穗还夹在嘎肢窝,掰一穗丢一穗,掰到地头坐下就啃夹在嘎肢窝的最后一穗。那刚抽燎的青苞米啃一口,冒一股甜浆,对大食量的大黑瞎子能够干啥的,也就甜巴甜巴嘴,肚子还是空的。它再码一垅苞米掰一穗丢一穗的,还是吃夹在嘎肢窝那最后一穗。这一磨唧得多少苞米够祸害的,临走嘎肢窝还不忘夹一穗苞米才慢慢悠悠恋恋不舍离去。记性好的话,会再故伎重演。人呢,怕羞,欻黑儿,狗似的,开偷!今儿黑儿丢了几穗儿,明儿黑里没几穗儿,一垧多地,到发大水,已所剩寥寥无几了。李福全家人还是顶着雷鸣闪电,蹚着没腰深的水,把一垧多地溜了一遍,弄回些灌满浆的青苞米,用菜刀嘎嘘下皮虾的米粒儿,熬成粒米粥,熬过洪水过去。接骨不上了,拿了大凤和二凤挣来的月钱,到镇上花了三子儿买一个子儿的粮。没油水的肚子,稀拉晃汤的米汤越灌越空空捞捞的,裤腰带还没等扎上,尿又来了。
姜家大院紧闭的漆黑大门楼下,在徐徐下落的雪片里,影影绰绰地站了很多人,像打补丁的老鸹一样,端缩个膀,跺跺个脚儿,默默地蹿来窜去。姜三贵眼尖地嚷开说:
“哎李福,你个外乡人也断顿啦?姜板牙多照顾你呀,把涝洼塘地租给你,今年你捡了多大便宜,啃了一秋的青苞米,还没撑饱肚子?哎你家大凤二凤那两丫头,出落得越发稀罕人了,还没寻个婆家出门子呀?可也是,整天价在吉府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没少往家里捣哧些嘎麻的吧,你是来给你老东家道谢的吧!”
李福听出姜三贵的三七噶拉话来了,肚里还窝着当年他家不愿租给他地的火呢,也不善碴儿地回敬两句说:
“三贵老弟,抓抓啥呀?你咋也公鸡抱膀儿等母鸡下蛋呢?你家那几十垧地可都是不上粪都打粮的好地块呀?高岗高坡的,水也淹不着泡不着的啊,烧包烧的吧!着火了,也到这冰天雪地里蹲坑败火来啦?”
老姜头蹲在门楼墙墩下,吱吱地抽着砸碎烟梗和杨树叶两掺的烟袋锅子说:
“三懒头,你又不缺粮凑啥热闹呀?好嚼裹打着牙了,你是有力气到这噶达闲嘎达牙来你?咱可是自打开春就没见着米星儿了,连窝窝头啥味都忘到脑后了。这柳蒿芽啥的,从春吃到夏,又从夏吃到秋,顿顿没重样过?这不,连晒的干柳蒿芽叶都没得吃了,全家六七口子人,瞅着大雪扎上了脖儿。这老少三辈,老的好说,那小的呢,吃奶的孩子,从生下来吃的奶,就是柳蒿芽味。她妈饿得前后透腔,皮包骨似的,哪还有一滴奶水喂孩子,孩子可怜巴巴地瞪着溜大的眼珠子,嗷嗷地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老天爷它不长眼呐,旱个臭六够,又唬巴的淹了这么一下子,紧接着又大雪封山,想跑山里漂浮甸子啥的弄点嘎麻的,这也没门了。嗨,这大黑门还不知啥时开,开喽串换不串换咱米还两说呢?咱去年欠老东家的陈账还没还清,这又要张着老脸皮,伸嘴啦!”
蹲在老姜头对个的老榆木疙瘩说:
“依我说呀,东家串换咱呢是咱的造化,东家积德行善,会掂缀的。不串换咱呢,也说得过去。咱这些交地亩的,谁交了一粒地亩了啊?老东家上千垧的地呀,全瞎了。开春又让小鬼子敲了竹杠子,弄去十拉大车粮食。这半年,还没少接骨逃荒的。再趁呗,也经不住大伙这么刮哧?你瞅三懒头,硌眼玩意儿,也不是像咱们完全断了顿,昨儿个,我还瞅他家三小子拿两掺窝窝头吃呢,他这会儿也来串换粮食,我就纳闷啦?”
老姜头又往烟袋锅里装些两掺烟,点着火,仰起顑(kan)颔(han)的脸,撅达地说:
“我说老榆木疙瘩,咋的东家伸出个小拇指头也比你我绑在一起的腰粗啊!你这么通情达理,死冷寒天的还到这噶达扯这二皮脸干啥?这儿也不是放赈,不拿白不拿。我的命是泡在黄连里,跟着泪水漂泊。你不养活孩子,你是不知那疼啊?你还是没饿着,要不咋净在背后说些添活人的嗑呢?我是眼睛饿绿啦,不要这张不值钱的脸皮了,今儿个撺掇不着粮,打死我也不回去,总比三代人瞅房扒饿死强?啊,啊,我的天呀!”
二皮子听见哭声,蔫嘎儿地走过来,有气无力地推着老姜头说:
“姜大爷,爷们有泪不轻弹,你哭啥呀,都那大把岁数了?俺娘说了,东家是个大善人,会接济咱穷人的。不哭了啊?二狗子咋没来,俺都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老姜头拿手抹把老泪,拧了一下淌到嘴边的清鼻涕,老手又在裤腿角上蹭了蹭,抬起泪花花的老眼皮,搂住骨瘦如柴的二皮子说:
“二狗子饿得没筋骨囊了,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在炕上已躺了三天了。”
二皮子像个大人儿,说:
“还说呢,姜大爷。俺也是瘦驴拉硬屎,硬挺干巴强啊!不挺不行啊,俺爹他,圩子上派劳工给日本人修官道,挨了一顿打,腿打折了,都趴在炕上六冬到八夏了,刚拐哧拐哧能下炕。俺娘那老齁篓板子,还是闯关东时落的病根呢,一年比一年重。俺大哥咧咧歪歪的成天价就知道傻吃,头些天,把房盖上长的青苔都抠了吃了,肚子疼的嗷喽嗷喽噍嚎,门框都让他撞坏了。俺家就数俺是硬劳力了,俺那两个妹子,饿了就知道哇哇哭。姜大爷俺跟你说,俺还偷过李福家的青苞米棒呢,从抽穗一直到长大水。姜大爷俺瞅二狗子的面子,就跟你一个人儿说了,不许告诉李福,还有他家的老疙瘩。你要说了,俺饶不了你家二狗子?” 二皮子边说边举起鸡爪子捏成的小拳头,在老姜头眼前晃了晃,又梗梗猴头似的小脑袋瓜补充一句,“不许说!”二皮子回头又横楞一下老姜头,才放心地拎个破口袋瞎转悠去了。
雪,还是像棉花套子似的粘糊糊地下个不停,黑门楼下穿黑衣裤的人,黑压压扑拉了一大片。
“吱嘎嘎!”
大黑门开个小小的缝儿,探出来个貂皮帽儿,帽子一闪,连人脸都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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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跨院,其实就是储存晾晒粮食的仓库。林立的大粮囤子,都是用小叶樟秋板子草和大黄泥的拉坷辫儿垒起的,又结实又防雨防晒。四周用高高的围墙围起,四角有四个炮楼,三春八夏的都有炮手看守。每个粮囤前,是用黄沙土夯实的晾粮场,眼目前没有人打扫,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姜板牙走过大门四开的空空的粮囤子,眼前浮现出往年粮囤子占满晾场,堆成小山似的粮垛,心里一阵寒酸,有一种凄凉败落的感觉。姜三贵跟在姜板牙后面磨叨,“大爷,你这家底也快捣腾空了,这囤子干闲晒日头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大家大业的经得起磕打,过了今年这个年景,壳郎都不会吃糠了?我看你家东跨院猪圈里的壳郎都瘦塌腰了,骡马啥的也没料,长的锈拉巴嘁的。我家那大仓房,耗子都饿死一地,猫可吃肥了,挑挑捡捡的,挑着吃。” 姜板牙没稀搭理姜三贵,竟直朝后面靠墙边的几个粮囤子走去。
老姜头和老榆木疙瘩,还有二皮子,跟在装得满登登粮袋子马爬犁的后面,灰淘淘的脸上,胀开着大烟花似的笑容。二皮子两眼直盯着手里捧着的两块大洋,哗啦啦地绷着来回颠着个,仰颏笑着问老姜头:
“哎大爷,你那两块大洋呢,别弄丢喽,这可是大太太的荫德呀!俺拿这钱到镇上给俺娘抓两付汤药,再置办点儿棉花棉布啥的,让俺娘给光腚拉嚓的两个妹子做条棉裤,也出屋跑达跑达,要不得在炕上窝儿一冬的炕席花子?大爷,你的钱可篙好喽,给你那嗷嗷叫的孙子买两袋代乳粉,俺在姜老财家闻过,可香甜啦!” 老姜头拍拍兜儿,哗啦响了两下,咧开胡子,“能不放好,这是救命钱呐!搁往年,四十斤洋面才一块大洋两个子儿。如今哪,够买啥的,可也丁点儿壳。咱东家真是个大善人,心眼多好啊!” 老榆木疙瘩眼馋地说:“咱又没老又没小,又没病人,才赊了五斗粮,嗨,也凑合。” 老姜头说:“不稀说?咱上你家借半碗儿苞米面,想馇点儿糊糊粥喂喂咱那没奶的孙子,你瞅你老婆摚三褶四的,愣是把咱像狗似的撵出了屋。人心不古啊,到真张谁能豁出来呀?还得东家,又是粮又是钱的。知道咱饿的扛不动东西,还让劳金套马爬犁把粮送到家。嗨嗨,多好的人呐!我说呢,大水过后,胡六领着账房先生地里地外挨家挨户地跑达,原来是摸底,心里早有了谱了?东家多有心计,我原以为是要逼租呢,哎,咱错怪他了?” 老榆木疙瘩说:“三贵,那个三懒头!哼,还是本家呢,胡六一斗粮都没赊他,他气哼哼地找他大爷去了,还不知他大爷咋答对他呢?” 二皮子蹦到老榆木疙瘩跟前儿说:“活该!他家也不缺粮,鼻孔放屁嘴巴拉屎,凑啥热闹啊?还找东家,蝎拉虎子吃烟袋油子,得瑟不出好的。指不定是背着他爹,往东头李二寡妇那娘们裆里添奉。你看东家粮囤子里还剩个啥啦,门都大敞四开的,也不替人家虑想虑想,净抠人家屁沟子自个儿好嗍啦手指头,哼,不得好死!” 老榆木疙瘩扑拉下眼毛上挂的雪花,眨巴两下眼皮,隐绰瞅清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忙推推二皮子,小声说:“别胡嘞嘞了,东家和三懒头过来啦,小心三懒头听见揍你?” 劳金吁吁地停下马爬犁,和姜板牙打着招呼。
老姜头紧走两步,噗咚给姜板牙跪下,磕头作揖地说:“东家我呀的好东家呀,你可救了咱全家的命啦!我替我的小孙子给你磕头了,活菩萨啊!我还要到大太太坟头上拈香烧纸磕头,求她保佑庇护咱们呐!东家我的好东家,我明年一定把地侍弄好,加倍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啊!咿咿……”老姜头泣不成声,哭倒在地。二皮子也含着泪,跪下小身板儿,给姜板牙磕了三个响头。老榆木疙瘩作揖不迭,咕囔地说:“东家善心善举,我是没齿不忘,受用终身。”姜板牙晕菜了,忙扶起老姜头,撅撅花白胡子,抻崴抻崴老斑脸皮,鼻子一酸,兜拢舌头说:“老哥们,这是干啥呀?谁没点儿灾儿没点儿难的呢,你这么一整,我往后还咋见我那老妹子了?嗨,僧多粥少,大伙将就将就,救急救不了贫,糊啦啥样是啥样,大伙儿可别怪罪我呀?老子说呀,祸之所伏,福之所祸,我此举是祸是福,还很难预料啊?你们对我感恩戴德,就有人要骂我,恨我,杀我,甚至要掘我祖坟,我不怕!儿子反了,老子早晚得上肉案子,菜墩子,当嚼裹!死,啥滋味,谁知道啊?知道的,死了!所以呀,我想啊,死是最痛苦的。可又有谁知道这痛苦呢?痛苦嫁给死,死和痛苦结伴,就圆满了,一了百了了!人不死,就是积攒痛苦,逼出死,把痛苦寄托给死吧!咱们亲不亲,都是乡里人。咱们自个儿人不帮衬自个儿人,那还叫人揍的吗,白披了一张人皮!” 姜三贵帮腔说:“这也就我大爷吧,换个人儿你试试?灾荒年,你们不仅没交一粒租子,还连赊带拿的,上哪噶达找这美事儿呀,回去自个儿偷偷乐吧噢!” 二皮子瞪了姜三贵一眼,转过身儿,对姜板牙说:“东家,你别赊给三懒头他粮?赊了,指不定都添活他哪个窟隆去了,多少也没有个够?搭秋,我去他家地里偷青苞米,他和李二寡妇在地窝棚里,光巴出溜像狗连裆似的哼哼,整得啥似的。咋,你瞪俺,俺就说!” 姜板牙瞅了眼嘴里压低声骂:“小瘦猴儿”,拿拳头威胁二皮子的姜三贵,狠叨叨地喝道:“三贵!去把你爹叫来!” 又和颜悦色对老姜头说:“老兄弟,回吧!打头的,到家帮着整屋里去,都饿脓歪啦,个个的。”
串换粮的人,陆陆续续,人来人往,都感激地和姜板牙点头打招呼,说些拜年嗑。姜板牙来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赊粮大粮囤前,姜三贵还跟在姜板牙尾巴根后面吭唧说:
“大爷,你别听小瘦猴儿瞎掰掰,他跟我有底火,瞎勾芡?他偷我家青苞米我揍过他,记仇啦!那小鳖儿,兜比脸都干净,穷掉底了,摔死的虱子就一层皮了,连血筋儿都没有。小伢子,也饿疯了,属疯狗的,谁都咬?大爷,你大人有大量,就赊我几斗呗,明年一上秋,我就加倍还你。大爷,大爷!……”
姜板牙火冒三丈,急呶(nao)地嘴里骂道:“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我非打断你的腿!”随手操起个大木锨,抡圆了,叭一声打在一个人身上,哎哟一声那人声倒地。姜三贵在一旁蹦高高地喊: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大板牙打死人啦!大板牙……啊!?爹呀啊?爹!爹 !”
姜三贵扑向他爹姜富有,叭嚓一声,一个大耳雷子搧在姜三贵脸上,“妈呀呀,你咋打我呀你?” 姜富有一个驴打挺,旱地拔葱,轱辘起来,尥蹶子就给跪在地上捂着嘴巴子的姜三贵一脚,重重地踢在后腰上,姜三贵一个前趴子,趴在雪地上,姜富有一个饿狼扑食,骑在姜三贵背上,拳打如雨点,掌搧如旋风,没头没脸,“虎玩意儿,不争气的玩意儿,啥脸你都敢丢?我今儿个非打死你这个牲口不可,鳖犊子王八羔子,我让你遥哪丢人现眼?上寡妇炕,钻小媳妇被窝,不走正路的玩意儿,咋不让你替好人死喽!丢人都丢到自个儿家人头上了,牲口!驴豁的你,大板牙也该你叫的……”姜富有这一出现这一忙乎,赊粮把秤胡六儿、扛袋子倒口袋的劳金,还有赊粮的人,呼拉拉围成一个铁桶。
李福看人手不太夸堆儿,就主动在囤子里帮助往仓外倒粮,听见吵声后,放下大铁皮搓子,噔噔几步,扒开人群,上前扯巴姜富有,“大叔,这是咋地啦?不是亲儿子呀这么打,打坏了你不心疼啊?三懒头多大啦,你还下这死手?” 姜富有见有人拉架,更逞赛了,耍起死砣子,嚎叫,“我打死你这个逆种!”,李福和大伙拖拖捞捞,才把姜富有像拖死狗似的从姜三贵身上捞下来。
这倒把姜板牙弄得迷糊了,他知道姜三贵那些臭毛病,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所以,姜三贵一来找他,他就知道这是来拿冤大头。不管姜三贵咋样磨唧打混,他都不理不睬地搪塞,推托,旁敲侧击地让姜三贵自悟。可姜三贵耍起磨磨丢,变本加厉地玩起黑瞎子死磨硬泡的赖皮缠来。姜板牙看这么多面黄肌瘦破衣滥衫的饥民,对姜三贵的这一出熊色气不打一处来,非好好教训他一下不可。可谁曾想,打儿子把他爹从地缝儿里打出来了,这是演绎哪出狸猫换太子呀?姜板牙瞅姜富有还啡啡地坐在雪地上,指着鼻口穿血的姜三贵痛骂,就扔下大木锨,跑过去蹲下问:“你咋来了老八?” 姜富有生气地说:“大哥,这不要脸的玩意儿,能活活把人气死?我也喝出我的老脸不要了,不瞒你说,这死玩意儿泡在那尿骚罐里一宿没回家,他媳妇一大早就在家里作开了,说啥要回娘家,又寻死觅活的摔盆砸碗的。你弟妹还在家里劝呢,我跑出来躲清静也是找这鳖玩意儿,碰上二皮子,说是他在你这噶达给你添赌呢,我这就赶上你那一木锨,嗨,该揍!不管教管教,指不定作出啥祸呢,不争气的玩意儿?” 姜板牙示意李福把姜富有拽起来,又让胡六派两个劳金把姜三贵送回家,留下姜富有待会儿嗞溜小酒。
这边刚消停会儿,又来了一帮不速之客,兴师问罪。姜万财和姜守财哥俩,急匆匆地拥着老辈人姜老财等一大群乡绅财主,怒气冲冲的直奔姜板牙走过来了。
姜板牙惊讶地迎了上去,连向说:
“五叔,老辈人啊,风天雪地的你老咋出来了呢?看冻着,有啥事儿打发个劳金啥人儿说一声不就完了?这拎风扫地,急头掰脸,吓人唬道的有啥急事儿呀?”
姜老财是圩子里仅存的一位长者,快九十岁了,白须皓发,耳聪目明,身板硬朗,是晚清远近闻名的秀才,一肚子墨水,满腹经纶,写一手好字,书法更是叫绝,独成一家。此人孤芳自赏,孤漏寡闻,从不掺和族里圩子里的任何事儿。儿孙一大堆,都离乡进城读了洋学堂,后多为官执教,年八辈也不回来一趟,眼下只有一个孙子打理田亩地产。三位太太相继撒手而去,后续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老婆。人都说人老采嫩枝,大补源髓,姜老财也正应了这句话,越活越返老还童。姜老财一生最大嗜好,敛财,吝啬,抠门儿!所以,人缘极差,族里人对他敬而远之,垮垮淡淡。若大个庭院,终年累月冷冷清清,静寂的如冢(zong)似坟,鸦雀无声。
姜板牙想,今儿个老爷子打破冬天‘蹲仓’的习惯,顶风冒雪找上门来,这里除了有人撺掇外,这也是他心中所想所愿,来者不善呐?着实为了啥事儿,姜板牙已猜出**。
姜老财还没等站稳就发问:
“姜村长,你别扯这个?我问你,你干啥杵咕佃户到我家串换粮栽钱呀?你当善人我不反对,你这一充愣充傻,不把我们置于不仁不义,不善不德之地了吗?你知道不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渔池的道理,你这不祸害人嘛?”
姜万财倚仗姜老财之势装大,一腔的盛气凌人,不客气地说:
“罕摸见的,让我说你啥好呢你一个大活人?一出一猛,整啥都是七拧八挣,里出外进的。这么个大事儿,你蒙头盖脑地自个儿就整上啦?你心目里还有没有五叔,还有没有咱们这些哥们?咋的也得商量商量,通个气儿吧?就你腿脚金贵,也不至于六亲不认吧?咱们不王字上长两疙瘩,把女字压趴下吗?你的轿,我们哪次没抬?你的喇叭,我们哪回没吹?到刹裉啦,你一脚把我们踢了,你啥意思你?啊,你捞够干的啦,让我们喝你的洗脚水?你这不是拿泔水桶往我们身上浇脏水吗?五叔这么大年纪了,让泥腿子们围着,呱呱地数落,拿你说事儿?你到成了救世主,我们成了王八蛋,你说你这事儿办的欠不欠火?”
李福气不忿地说:
“姜家圩子都像你们铁公鸡一毛不拔,得饿死多少人呐?东家接骨我们点儿粮食碍着你们啥事儿啦?裤兜里自个儿有虱子,还怪得着别人了嘛,还让别人给你挠痒痒啊?五老爷子都这么长阳寿了,都摸着阎王鼻子了,还不积点儿阴德?等饿死鬼上阎王爷那告你就晚三春啦?你还不赶紧落点儿人缘,等你仙逝那天谁给你抬棺材呀?躺冷炕洞那滋味也不好受,白瞎了你一世的英名啦!”
姜守财气得唔啦嚎疯地说:
“你虎熥巴脑,姜家的外狗你?李福你算个啥东西,这噶达有你瞎嗙哧的份儿,滚边拉去!五叔你瞅瞅,泥腿子让他惯的都蹬鼻子上脸了,连你都赶抓挠?五叔啊,这事儿呀,谁拉的屎谁揩屁股,咱们叫死倒们都到姜家大院来串换粮栽钱,看谁祸害谁,他不能撑大屁眼子吗?”
姜富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和稀泥地说:
“五叔,两位大兄弟,话可以这么说,事儿不能这么办?家里家外,不能让旁人瞅笑话?姜大哥这也是不得已才冒唔暄天的,谁都知道饥荒年粮金贵,谁都不易,大伙都扫扫门前雪,混个十个来月也就熬过去了?如果有粮户都舍不得,那姜家圩子用不了到明年开春 就得十户九空,都得饿死?我看你们几家粮仓登登的呢串换出点去,也好窜窜陈粮。虫咬鼠盗的,一年下来也不少遭尽粮食,户枢不蠹。再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存储那些粮干啥?不有那么句话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稀,指不定啥时候那东洋人一抽疯,这个税那个捐的,你不鸡飞蛋打,一场空嘛?还不如先搁在人肚子里,等东洋人想起把势,早变成大粪妈个姥姥屎的啦!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姜大哥不比你们傻,他能倒嚼,反刍回来的都是好嚼裹,划算。这么一想,多余的粮食,是搁在乡亲们肚子里保险,还是放在粮仓里安全?这样不仅埋下了好,也获了利,名利双收的事儿,何乐而不为呢?也至于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呀?这话也就我说,他一个当村长的咋说?只有做笔成样,你们不画瓢,反倒找种葫芦的来了,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
姜板牙心里这个骂,姜富有啊姜富有,我肚子里这点儿蝎子黄都让你给叨咕出来了,天机在明眼人儿里也是****啦?我算枉费心机了,遇到这个丧门星的再世诸葛孔明?我姜板牙得轻描淡写,溢盖弥彰,忙说:
“嗯,富有嘴茬子不错呀?置喙得行啊!五叔,别听富有瞎扯?我这个人,做事儿一向欠妥帖,一意孤行。您老剋的对,我认罚。这么着,您老十回八招地也难得到我家一趟,今儿个,人这么全磕,喂牲口的刚刚打死一头送上门的傻狍子,我再让厨子预备两菜,吃了再走,咋样五叔,您老赏个脸吧?”
姜老财刚来时的一肚子气,让姜富有一席话给泄怠开啦,琢磨琢磨是这么个理儿,也就顺着姜板牙的话茬儿下坡,一副息事宁人的架势,呵呵地说:
“不能光听咱说,我看富有说的有道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好吧,咱退一步海阔天空。万财、守财,你们没瞅见乡亲们都饿得红眼疯似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就积点儿德,行行善,修修好,多多少少的,帮助穷乡亲迈过这个坎儿,普渡众生嘛!那咱们就蹭你大哥一顿。姜村长能出血,可不易呀?他家的饭碗,可都是金边银边的,净招待顶梁前檐啥的大人物,咱土鳖灰脸的,能整上一顿,也算借泥腿子臭屁股的光了,别狗尿苔不识抬举啊?这个脸,打肿喽咱也得撑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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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板牙呵呵的搀着姜老财,又谦和地让着姜万财和姜守财等,随帮唱影不相干的人都作鸟兽散了。姜老财边走边指点若大个仓库说:
“姜村长啊,不是光我说你,你瞅瞅啊你,十囤九空了,得悠着点儿,都拼巴折腾光了,可咋整?大媳妇才走几年光景啊,你就把这家业造祸成这样子,家有贤妻呀,这话一点儿不假?我那小的,也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一个劲儿地往钱上使劲,就像花冤家似的。我瞅,你那老疙瘩也够呛,一天花哩胡梢的,也不是举家过日子的良善。过家过家,过的是人气儿。你也大不如以前了,家丁不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虑虑点儿后事儿了。你那老二能指上啊?整天挂在枪口上和东洋人对命,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没稍带上你,你就糊拉得不善啦!历朝历代,子忤逆,哪有不灭九族的。东洋人也算开明,父为仆,子为寇,分道扬镳,各为其主。虽失礼数,不孝悖矩,不失家风。尔,我看未免也是脚跐两只船,倚墙头的吧?”
姜万财说:
“五叔,你老两耳不闻窗外事,朽木疙瘩,哪懂得大哥的心思?他那脑袋、脖梗子,拉的都是小鬼子的屎尿,埋汰的是自个儿。这村长那么好干呢?像块豆饼,上挤下压的。受小鬼子的气不算,还得受二鬼子的欺负,塞嘴垫牙的没少添补,指不定啥时候勒大脖子,敲你一把竹杠子,没有十块二十块的,你别想过这个坎儿?”
姜富有说:
“可也是,天也不作美?自打小鬼子逞晒,这老天爷也瞎了眼,一点儿也不可怜咱种地的庄户人。开始一滴眼泪疙瘩也不掉,后来又哭起来没完没了,这又捂上一场大雪,啥生物扛得起呀?我说是不是咱们哪噶达得罪天老爷了,才这么惩罚咱们?”
姜板牙说:
“天老爷惩罚咱们?咱们又没偷贼养汉的,干啥惩罚咱们?都是小鬼作的祸!要不引水坝顺水壕,再有个月七程的早就修好了,咋能遭这么大灾?把围子里青壮年都抽去修那没影的啥破铁路,咱能借啥光呀,还不是为了那几个大煤矿?五叔这边请,去上房,那边宽绰,大洋铁炉子可热呼啦!”
姜板牙走到当院,高声喊李妈招呼客。李妈应声推开门,一股热气扑出屋。李妈笑咧咧的圆鼓脸,堆着浓浓的热情,透着几分大脚娘们的爽气,喝朗朗地说:“哎哟哟,这可是稀客,老老爷子,屋里请!啊,几位叔老爷也请!啊哈哈,怪冷的,这雪扯上拉拉尾儿了,下起没完了?” 进了屋里,李妈帮着姜老财摘下水獭帽,脱下貂皮大衣,忙让到炕沿儿上坐,回手又哈腰脱下千层底的棉鞋,又往炕里让了让,才从炉子上拎过来滚开的茶壶,沏上铁观音茶,盖好盖,放在炕桌上。在给姜守财沏茶时,姜守财问:“李妈,你这老妈子可真成了老妈子了,都多少年了都,打姑娘时我就认待你,扎两小抓髻,活蹦乱跳地也不守铺,没少挨大太太训?嗨,不扛混哪,一晃都混成大老娘们了。我那会儿还没说老婆呢,真有心想说了你,可大太太死活不干?末了末了,嫁给短命的那个打头的,到头来,连个后也没留下,撇下你这些年?要我说呀,守那青坟头干啥,趁还滚瓜溜圆的,有相当的再走一家,换换井水,指不定还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到老好有个指向。” 李妈抿抿圆润的嘴唇,丢个漂亮的眼神,绵滑地说:“叔老爷,话是这么说呀!如今我已人老珠黄喽,走一家进一家不易呀,冷言冷语的。人呐得信命,我找算卦先生朱瞎子算了一卦,说我这辈子是谎花的命,命该无子,咋来咋去,无牵无挂,多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姜富有嘘了一口热茶,拿轻飘飘的眼神瞟着李妈说:“这嘴茬子,没风也能送出你二里地去?守财,没戏了吧?守寡的妇道人家,能守身如玉,凭的啥?不骚不躁,避重就轻,旁敲侧击,含沙射影,搪塞防身。你守财心怀不轨,想拉李妈下水,李妈全凭一张嘴,软糜条子打色鬼。你想吃天鹅肉,天鹅搁喙出溜你一溜胡同。哈,傻了吧?”姜万财坐在炕沿上,拧了一把青鼻涕,往鞋底儿上蹭了蹭,瞅着姜富有说:“你八哥说话,一溜子一溜子的,歪歪嘴吹喇叭,不着调!我老弟多本份的人哪,哪有你那邪心八道的。如果李妈真有心猿意马,我给拉纤儿,给我老弟当个二房太太,多美的事儿呀!” 李妈羞臊个脸说:“别瞎扯了,几位叔老爷净拿我寡妇耻业的开涮!老老爷子,就知道瞅着笑,你咋不管管他们呢?” 姜老财眯起眼睛,捋了捋银白长须说:“他们哥几个,眼皮子多浅哪?井底之蛙,能看见几个月亮?洞中之龙,能识水有多深吗?哈哈,他们哥几个绑在一块堆儿,也就是六条腿的蛤蟆,六个爪子的螃蟹,六只眼的大家贼,女人的心哪,深着呢!” 姜老财的话一出口,李妈的脸熥的通红,红得赶上了火烧云。李妈嘴里冒火,忙说:“这老爷子,老奸巨滑,满嘴跑毛驴儿车,越说越离谱儿,麻应儿人?你们喝茶,我去看看老爷去,客来了他咋没朝面呢?” 李妈放下茶壶,转身出屋,身后涌来一浪一浪的哈哈大笑。李妈抿着嘴,手按噔噔跳的胸脯,静静地靠墙站着,心里骂:这老色鬼,多毒辣的眼神,啥嗑儿都敢往外掏丧?谁守身如玉?傻瓜!去他妈个蛋的吧!
“哎,李妈。你不招呼客,在这站着干啥,看着了凉?一会儿去把奶妈和那两个丫头叫来,帮着你忙活忙活。这几个顶门星,来找老道会气的,好好答对答对。啊,别傻乐了,麻溜的。” 姜板牙从东厢房灶房出来,走过来说。
“你死哪去了,让老色狼拔我的罐子?” 李妈一口刁气地说。
“我?灶房啊!冷手抓热馒头,整啥给他们吃呀?这不,我叫灶上支个火锅,热乎乎的,也拿得出手。老财叔咋的你啦,脸也红,眼也搔的。” 姜板牙说。
“能咋的。要给我找婆家呗!” 李妈轻松地说。
“这老头子吃饱撑的,扯啥不好扯这干啥?” 姜板牙急头掰脸地说。
“关心我呗!” 李妈说。
“谁家?”姜板牙问。
“嗯……哼……啊……”李妈打开了唔啦语儿。
“麻溜的,吭哧鳖肚的干啥玩意儿?” 姜板牙王八咬秫杆不撒口,紧追不舍。
“瞅你那嘴脸儿,好像王八叫烟呛了似的,青铜紫色儿的。这地垅沟能跑出谁家,姜家呗!” 李妈说。
“我别好心赚个驴肝肺,挑我的眼皮,谁?”姜板牙问。
“你!”李妈笑哧拉咧地说。
“妈呀虱子大喘气,吓我一跳?” 姜板牙拍大腿地说。
“老东西看出来了,拿话磕打我?” 李妈说。
“被窝里,滚圆的糖瓜,是谁呀,你嘛!” 姜板牙呲呲牙,抖馊的问。
“滚,美地你?” 李妈自己个儿,骂笑了个个儿,“咱大姑娘梳歪桃,随辫(便)!你老东西,谁愿勒你呀?”那半真半假的甜馊样儿,在姜板牙眼里很好看,这是李妈独有的风采。
热气爆裂地袭扰着炕桌上每个人的胃口,狍子肉的香气一涌一涌地扑进每个人的鼻孔,姜板牙举杯说:
“五叔,仨位兄弟,还有吴妈,你们算有口福。这新鲜的狍子肉,是傻狍子自个儿送上门的。前儿个一大早,喂牲口的劳金刚打开牲口门,它就蹿进院儿里来,妈妈的,劳金抡一铁锹,它就窝姥姥个屎的了,你们说这不该着咱们有肉吃?怪不怪呢,这野牲口也知谁家有吃的没吃的啊?”
“大哥,你这可是一语双关哪?一呢,说我们是自个儿送上门的傻狍子,该宰喽吃肉。二吗,说你自个儿有吃有喝,连野牲口都添活你,对不?” 姜富有钻空子,显摆自个儿的小聪明。
“你说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呢富有?五叔你说富有是不是该罚一杯?话这么说,不把我一片真心实意给埋汰了吗?” 姜板牙挑火儿似的给自个儿打圆场。
“自个儿往大粪坑里跳,该罚!” 姜老财直言地说。
“这、这,……”姜富有自知自个儿吃个哑巴亏,不服地想佞口狡辩。
“罚!”
“喝!”
姜富有在众人嚎嚎的噱头声中,拧着脖子喝下一杯罚酒。
姜板牙摆摆地重新来个开场白,他说:
“罚归罚,喝归喝,姜子牙封神以来,姜姓千百年是一家,那咱就不说两家话。在姜家圩子,咱们要抱成一个团,共同对付家贼外鬼。我是担个汉奸的骂名,只不过是大家伙的挡箭牌,可谁又把我当汉奸了呢?没有!我要真是汉奸,你们也不能到家吃这顿饭,说明大伙还看得起我,没把我当外人。啥名不重要,关键在于行。小日本能待多久?猴年马月?谁也说不清。宣统啥也不知道,白白丢了大清的皇上宝座,又稀里糊涂地坐上日本人大腿,做起了‘大清’的皇帝梦。这些都是拿平头百姓开涮,哪朝哪代平头百姓得好啦?五叔通古博今,啥都明白。咱呐,不管咋个活法,别愧了良心就行。来,为了五叔的长寿,为咱兄弟能拧成一颗心,别打仗升天的,有的吃有的喝,都好好活着,干喽!”
“干喽!”
姜老财本不胜酒,一杯酒下肚,就红头胀脸了,借着姜板牙话茬儿说:
“姜村长说的对呀!一女驮起王上两个疙瘩来,都是老姜家人。兄弟阋墙,外人见笑不说,终究不是好事儿?一条鸿沟,割断了刘邦和项羽的兄弟情义。嗨,家不和,外人欺呀!往大了说,孙中山辛亥那年不闹啥革命,大清不好好的。这民国,孙中山的经是好经,都叫他徒子徒孙念歪了。这个仗打的呀,好好的一个大家子中国,最后四分五裂,列强瓜分,把宣统皇上整的没地儿躲没地儿藏,没着没落的,归齐了,投在异邦的怀里,成了襁褓的褯子,皇上他不难吗?权人觊觎(ji yu),必起祸端!你说袁世凯要不心怀鬼胎,大清灭不了这么快,那东洋人就无足可插,咱们就不能身在曹营心在汉喽!这整的啥事儿呀?小孩不生搁手拽,活拉拉给你整出来个满洲国。我到没种过瓜,那也知道强拧的瓜能甜吗?那鸭子都知道上不了架,你非让它上架,那不扯呢吗?我说,物以类聚,世上不管动物还是人,只有猎狗才兄弟自相残杀呢。姜村长,你觉得你这个村长是给谁当的?我察言观色,你委心呀!”
姜富有吓了声,眼丁丁地说:
“五叔,这还用问嘛!咱燕雀安知大哥鸿鹄之志啊?蹚浑水都能蹚得锛儿清!”
姜守财觳觫(hu su)地说:
“大哥你这是与虎谋皮呀,那是死䙌(kui)?”
姜万财瞅着姜守财说:
“大弟你抖个屁,至于吗?大哥这叫狐假虎威,贼喊捉贼,不图醋酸,图个浑合。假日本人之手,谋日本人之皮。嘴喊满日亲善,眼瞅日本船(丸),心说日本人早点儿完蛋!换个人当这个村长,咱都得成了醋糟。就单说派捐纳工这一项,咱们圩子瞒报了多少?少出多少‘义工’啊?不浑水摸鱼,能占那么大便宜?日本人还夸大哥,大大的好。远的不说,就牛家圩子吧,摊了多少捐去了多少人?那村长牛四斤才不是个物儿呢,实打实的,连不满十岁的大半小子都算上了,大老爷们不得不出两份工?”
姜板牙让着酒,老眼皮翻着水,欲言又止。临时从黑龙镇回来小住的吴妈有了几分酒,难心地又酎了一盅,瞅瞅姜板牙说:
“老爷可是愁坏了。欺上瞒下,整天价琢磨事儿。那小鬼子那么好搪啊,鸡爪子哪都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说他不说,还有嘴快的呢?就拿串换粮这事儿吧,老爷虑虑了多长时间了。赊吧,又顾及日本人趁火打劫,以赈灾为名,都收刮去。不串换吧,那大粮囤子搁那旮儿,乡亲们不都盯得死死的,能见死不救吗?心里的话,又不好明说,插根草,先卖自个儿吧!你们找上门来,一切都成了秃脑蛋虱子,全明白了。这场大雪帮了老爷的大忙,封道没野的,等小日本码上了踪,早晚他奶奶屎的啦!”
李妈站在吴妈坐的炕沿前,给吴妈斟上酒说:
“吴妈可是姜家的有功之臣,一对大奶瓶,喂大了千金小姐不说,还能帮老爷拿襻掐裉的。大太太走了,香香太太又不拿事儿,老爷可苦喽,亏得吴妈时常回来走动走动,提醒唔的,这才使老爷活的硬朗,招招有的放矢。”
吴妈转身篙胳膊肘蹭了李妈一下,嗔道:
“就你多嘴多舌,谁能把你当哑巴卖哇?”
李妈咯咯一笑,眼神早飞到姜板牙显著的板牙上了。
姜板牙呲呲搭在嘴唇上的两颗白哧咧的大门牙,又用门牙荡荡发紫的嘴唇,狠狠地往桌子上顿了一下酒盅,伸出积淀厚厚白舌苔的舌头,舔舔溅在手上的酒渍,抬头张目,眼里透出忧心忡忡,蜘蹰不前,徘徊良久,即而敕令般地说:
“你们都是人中尖儿,鬼中精,我就不打诳语,不多赘言了。咱圩子是产粮的大粮仓,日本人早就猫上了。咱手头的余粮要早做准备,串换的串换,该卖的卖,该藏的藏,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粮囤子捣腾空了,谁瞅着不干瞪眼?管寡妇要孩子,也得有啊?”
姜老财两手拍着拨楞盖(膝盖)说:
“姜村长,高屋建瓴,你这真是四两拨千斤呐!咱们还好意思虎绰的兴师问罪呢,这不吃狗肺子,没长心嘛?”
众人叮缸一碰杯,表示赞成。
姜万财觉得缺点儿啥,也是有意挑事儿,拿挑理儿的口吻问姜板牙:
“大哥,咋香香嫂子没朝面呢?骨碌累了,还是眼眶子高,没瞧上眼儿咱哥们呀?”
姜板牙语塞地干瞪眼哼哈,李妈抢鲜儿地说:
“啊,香香太太进城看郎中了。近些日子肚子老不淤作,闹些小病啥的,没啥大碍,说不准一半天就回来了。”
姜万财风言风语地说:
“不淤作,闹小病,有喜啦?陈年老黄瓜种,揣上啦!五叔啊还能接妞吗?啊,哈哈!”
“是啊?啊,哈哈!” 大伙七嘴八舌的嘲闹起哄。
门,“叭嚓”打开。“嗖嗖”一股香风,一个溜光水滑的娘们闯了进来,“扑哒”跪在地上,“咣咣”磕上了头。看门炮手踩着香风,带一砣子的凉气,拎着枪,进门就嚷:
“这败家娘们,啥玩意儿呢,成子不是物了?咋拦拦不住,非要见姜富有大叔,咋整你说你?”
“你是谁呀找我?” 姜富有蹦起来问。
“大叔,我、我是你儿子三贵相好的,你……”
李二寡妇话还没说完,姜富有嘴里早不三不四骂着,就蹦到炕下,抻巴掌就要打,李二寡妇霍地从地上蹿起,挺直腰板,嘟嘟地挺着高高的胸脯,两眼顶向姜富有,莺茑变老鸹地一声比一声高,嚷道:
“你打!你打!我早活厌烦了,你打死我还有人收尸戴孝了,总比我和孩子当街饿死强?打呀?打呀?你还来劲儿了?我算活明白了,你心眼儿小的,一根马尾巴丝儿都穿不过去?我今儿挑个灯说亮话,你也是个大骚壳郎!你能往大桃子那添活,为啥三贵拿点儿啥你就白猫黑眼的。你还反嚼了你,瞅把三贵打的。你还是他爹吗,下那死手?今儿个,我既然敢抛头露面,就不要这张脸了?当着姜家老辈人的面,还有村长,我挑明地说,三贵掉进我的锅里,骨头渣子都是我的。我就是狗皮膏药了,贴在你姜家身上扒都扒不下来了。三贵我俩好定了,你认不认你那小孙子,我不管?但可有一样,必须按你的家人供养我们娘仨。不求吃香喝辣的,那也得吃饱穿暖,冻不着饿不着。你如果不答应,不是我叫号,我就撞死在你面前。咋样,碰见砬子不啊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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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富有打着自个儿嘴巴子,悔臊口地说:
“哎呀我的妈呀,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呀,摊上这死不要脸的贱货?我也豁出去了,你大粪嘴就胡沁吧,说死我也不会认可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裤裆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我不要脸也是你们逼的。九月她爹咋死的。你们不叫他替日本人修铁路,能让大石头砸死吗?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就那一堆儿狼啃过的骨头碴子,这叫人还咋活呀?啊……,我一个孤儿寡母,苦熬甘休,死脑瓜骨不早饿死了?罕摸见的,糊糊口,你们以为我愿意卖那大炕呀,不卖咋整?活活逼死人啦,啊啊……”李二寡妇伤心地哭诉。
李妈和吴妈搀住李二寡妇,舞舞扎扎弄到隔壁靠墙的椅子上,一顿的捋瓜抹嘘。李妈心痛地说:“九月妈,这虎巴的多臊脸呐,雀蒙眼儿似的,往后就不抬头见面啦?” 吴妈也同情地说:“大妹子,想开些,谁没点儿难处,左溜也这样了,不会慢慢说,这唔拉嚎疯的,多伤身子啊?是啊,这大冬天的,连爪子带崽子的,没吃没喝也真够人呛!”
李二寡妇泫然流涕,心酸地数落:
“三贵他爹死犟的,一点儿不通人气儿,愣是睁眼说瞎话,灰堆儿里挑墨炭,谁白得了啊?我一个寡妇,为了这张嘴,哪有来钱道儿,妈的就这一个现成道,谁点种踩格子不得留下脚印儿,不这样儿,咋填饱肚子?三贵人懒,心眼儿不坏,对我那是十个头的,没说的。可就这老鳖犊子,拿点儿啥嘎麻的扒眼儿似的,三贵没少挨老东西他的鞋底板儿。再加上那醋罐子,蠢的乎的,一脸的横肉,颟得要命,耍起磨磨丢来也够人喝一壶的。热个下晚黑,三贵懒塌塌的就睡在我那旮儿了,他瞅我快断顿了,合计来合计去,说到他大爷这旮儿赊点儿粮,赶有余富粮啥的再还上。可不咋的,今儿一大早,就鸟雀的爬起来,拿了一条破口袋,空着凉肚子,顶个大雪就出门了。我在家里扒眼儿扒眼儿的,左等又盼,孩子饿的哇哇哭,我抖落抖落口袋底,给孩子稀拉光汤的馇点儿糊嘟粥,灌了一肚子。嗨,天快擦黑了,还不见三贵回来,我心里这个咒他啊,老爷们没个好玩意儿,甩袖汤的货,爬哧个臭六够,撒个屁谎,蹬杆子没影了?我真是成了傻老婆等苶汉了,心里这个气,像揣块冰,瓦儿凉!妈的,我正鼓鼓闷屁呢,三贵血葫芦似的闯进屋,也不知搁哪旮儿弄两个大饼子,从怀里掏出来就碓给九月一个,又稀罕巴嚓地递给我一个,我都没接,这眼泪就刷的下来了,多感人呐!人都打的那样了,乌眼青似的,还想着咱们娘们,这是啥呀?这是火炭儿似的心哪呀!啥铁石心肠不都得化成水喽呀?咿啊……。我搂着三贵这顿哭啊我?三贵哭着一学,你说我能不生气吗我?啊啊……还有我们娘仨的活路了吗,我的老天爷呀!”
李妈和吴妈陪着掉泪,就听那隔屋里低一声高一声的争吵不休。
“我******拿粮给这臭婊子,这不老牛不喝水,强摁头嘛!家里不得孙猴子耍金箍棒,闹翻了天?再说啦,我拿算咋回事儿,不等于我成认了这码事儿了吗?我裤兜里拉金条,图稀屎金贵呀?这事儿你们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丢不起这个人,脸皮都扯下来让人家当屁股垫了?好玩意儿还有情可原,这连狗都爬哧的玩意儿,我施舍,那不埋汰人吗?你们谁瞅她可怜愿意添活就添活那窟隆,我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愿咋咋的。” 姜富有叉腰,喜怒皆于声色地吼道。
“富有,你这说的啥话,满屁眼喷沙子!不看她面,也得看你小孙子面呀?好歹也是你家骨血,眼瞅挨饿,你能瞅下去眼儿?谁拿,顾了眼目前儿,也顾不了往后啊?你别稀拉马哈的,弄出个好歹来,那就不是一条人命啦?你那根独苗儿,这事儿上再一根筋,黑头灰脸,一个黑胡同攮下去,你想想你后悔果子咋吃?眼目前儿,你觉你是魇点儿,脸儿过不去,怕人家说三道四,背后吐你唾沫,戳你脊梁骨,可你再转过腿来想,是名声重要啊,还是你儿子重要?这么一嚷嚷,房前屋后谁不知道啊?就是不嚷嚷以前,全圩子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就只有一个人装不知道,谁呀?你!装灯,你就装吧啊?这回你不整出个大头小尾,那你就不姓姜!是,那玩意儿干就干了,谁又没抓住当场,你可以不认账。可那孩子,那孩子长的和三贵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不能也赖账吧?再说了,那可是个小子啊!你家缺啥,不就缺这个带把的吗?”姜守财劝说。
“是啊,咱们退一步说。不冲李二屋里的,就冲那孩子,你也得紧紧裤腰带,少吃两口,可怜可怜那孩子吧!孩子有啥错,谁揍就谁的,谁生就谁的,还能挑挑捡捡啊?那大蛆,就生在大粪里了,它嫌乎人嫌乎它了吗?就是嫌乎了也没法呀?你那孙子是李二屋里生的,娘埋汰,孩子就跟着埋汰了?有这么说的,可没这么做的,好孬也得受着。指不定小猫没眼儿,出息个豹呢?那乾隆还传说是丑宫女生的呢,可不也当上了皇上了?这小孩子可没场说去,出息啥样谁也说不准?有人说三岁看到大,七岁看到老,那纯属说自个儿看到了玉皇大帝挨阉、阎王爷上吊!富有,我劝你还是接济接济她们娘们吧!” 姜万财也劝说。
“那玩意儿像大酱缸似的,啥酱耙不捣啊?那孩子指不定谁揍的呢,我认那杂种,我岂不成了老土鳖啦?你们再说,我就不认你们是哥们!” 姜富有执拗地说。
“富有啊,不是五叔说你。子不教,父之过,都愿你平常管束不严,没调教好,任凭三贵和他那些狐朋狗党,狗扯连环。不教而诛,你也太宠惯太溺爱三贵了,成天价游手好闲,好逸恶劳,他才有今天的离径叛道,行为不轨。你现在想抽丝剥茧,晚啦!我看事已至此,别拿香饽饽当臭****,就认了罢!另外,狼吃肉,狗吃屎,遗传习性使然。不是我说你,你呀不扯那个污泥浊水,他三贵罕摸见地也不至于缺德少教,寻花问柳,沾花惹草,伤风败俗,辱没门风?前有车,后有辙,上行下效啊!我说你也该委实有所收敛点了,落拓不羁,旁门左道的。你都啥年纪了,孙子都满大街跑了,啥风灌不进小孩子兔儿耳朵里呀,我说对不?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姜老财规劝说。
“叔老爷,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烧红的炉钩子你拿它干啥,不犯傻吗?” 李妈跨进屋里,一脸的悲伤,巧言厉色地抢摆着姜富有,“九月她妈那嘴徕的赶上大瓢瓜,哭成老婆尿了。她也是被逼无奈,你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一个寡妇人家,不臭也是泔水桶,啥脏水不往里泼呀?长舌头,短嘴巴的,啥不入目不挂耳的埋汰嗑儿不浸呐!别说大粪长蛆,就是不长蛆,还有人下蚱呢?九月她妈长的还有点姿粉味,又能说会道,本来很讨爷们喜欢,又寡居伶仃,不知有八百双眼睛盯着呢?吃着桃子的说桃子甜,没吃着呢,凭空当然说桃子酸啦!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啥事儿不是人整出来的,咱圩子里有多少娘们放大炕?有骚老娘们,就没有骚老爷们了?娘们裤腰带能拴住爷们也是本事,你家三贵屋的拴不住三贵的心,愿不着李二家的。孩子都给你家生了,不粘糊你家粘糊谁去呀?你还这样对待一个寡妇家,于情于理,忒说不过去了吧?五老爷子你评评是不是这个理儿?” 姜老财点头称是,又摇头显得尴尬。“我说叔老爷,啥事儿别太叫真儿喽,大家脸都木个胀的,你换个法,替九月她妈那旮儿想一想,一切不就结啦?九月她妈这回是豁出大脸去了,不弄到填饱肚子的玩意儿,她就赖这旮儿不走了?要向村长讨个说法,还她当家的命!” 姜富有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没好气儿地冲着李妈喊:“你狗带嚼子,不胡勒勒吗?你一个老妈子,满嘴高粱花子,有啥资格这么对我说话?不安分守己,多嘴多舌,搬弄事非,啥玩意儿呢?臭老娘们,你还拿村长说事儿,哈谁呀?别说我踹你,你滚一边待着去!” 李妈红脸一笑,“叔老爷,路不平有人踩,我不瞅你叔老爷揪心吗,才好心好意地好言好语劝你两句。拿人心比自心,不进盐烬,那就算了,至于你发那么大火吗?我一个老妈子,心直口快,不净任儿说露了嘴,捅到了你的疼处,你别走心,疙疙瘩瘩的,往后还咋让我抬头呀?” 姜守财摔下筷子,打起抱不平,“富有,你疯狗啊,逮谁咬谁?打狗还看主人呢,李妈是你说得的。发起疯来不懂里外了,真是的。你那破事儿,还没人稀管了呢,你就作去吧?哼!”
姜老财晃着头磨叨一句:
“海底针,女人心,深啊,难琢磨呀!”
姜板牙看胡六前来回事儿,为顾及姜富有眼目前儿的面子,商量着说:
“我看富有也不再乎那五斗米八斗粮的。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也难咽这口气儿,这算哪码事儿吗?富有要拿了这米,就算认了这档子事儿,好说不好听,不清不浑的。我看这事儿这么办,我呢先拿出五斗小米给李二屋里的,先替富有转个脸,应个急,终究这事儿和咱三贵有点瓜葛。另外,咱祖辈人都是讨饭过来的,留下个规矩,咱这噶达从不把赶脚的拒之门外。不分稀干,不管好饽饽馊粥的,总得让赶脚的占上嘴,要不那让人笑话?咱们把李二屋里的权当赶脚的,不能眼睁睁瞅着饿死?要说李二屋里的,也够戗,寡妇耻业的。不有那么一句话吗,家贫无计难守寡,世事艰难活人作贼呀!富有,我这可不是大包大揽硬煽你的脸哟?除咱兄弟这层关系,我不还是村长嘛,理应这样。富有,你看这样行吗?”
姜富有说了句,“累赘呀啊!拉帮套,多寒碜的事儿呀?传出去,这不把我老脸皮往裤裆里塞吗?” 说完,就像霜打的大辣椒,瘪气了,颔(han)之而已。
姜老财拍手说:
“在理儿,在理呀!天若无雨,地上无伞。化干戈为玉帛,即解了赵国之急,又不失魏国体面,一手托两家,两全其美。不过,你大村长可就破费了。等富有睡醒了,再还你。话又说回来了,村长这只是权宜之计,富有啊你要想个万全之策!热炕老这么熥着也不是个事儿呀,没吃没么的还逮找你?要想省心落意儿的,两边做‘大’。要不这么着,说给三贵当二房算了吧,你也不是养活不起?这样下去,多暂是个头啊?” 姜板牙说:“五叔虑虑的也是。疖子终要出头的,捂着多闹心哪!胡六,派个劳金,给李二屋里的送五斗小米子去,账记在我头上。哎,把李二屋里的一块堆儿捎上,省得黑蒙抢道的,怪吓人的。再整出点啥来,吃不了,兜着走喽!” 李妈随胡六去伺弄李二寡妇,姜板牙说:“这事儿闹的,咱们喝点儿酒都喝不消停?咱们好好喝喝,去去晦气。富有,上炕!你也别再犯堵啦,烧酒一端,自然成仙。我是得喝,喝一顿少一顿了,干啥不喝呀!都满上,来,五叔,您老喝一大口就行,咱哥几个干一个。”
这酒喝的头胀眼花,挎脖搂膀,人仰马翻,丑态百出。姜老财老舌头也喝长了,手搭着姜板牙的肩头,哼哼地恭维:“大侄子,你这人不错啊!尊长孝悌,协理乡邻,从不装大。可当年那个劳金王福你咋就容不下,非要沉江呢?整的你背后老似背个追命鬼似的,成天价提心吊胆的。” 姜板牙醉醺醺地说:“五叔啊,年轻呗!后悔呀,晚个屁屎的了?要搁现在,狐狸见我都吓的跑老远了,还能出那事儿?五叔啊,不想了,脚上的泡,自个儿走的,怨老天去吧!命中注定,我这辈子得有个仇人。人哪,一辈子哪有不结怨的。老好人一个,那除非傻子呆子。你这辈子就没个仇人嘛,大圣人一个?小老婶,人家不有相好的吗,你拿钱堵了人家的嘴,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恨你呀?老叔啊,土埋脖儿了,篙眼珠子当棍儿呀?哎五叔,还能那啥呀,小老婶不埋怨你呀?” 姜老财吹胡子瞪眼地说:“嗯,她还扛不住我呢?哈哈,你五叔厉害不?” 姜板牙翘大拇哥,连连说甘拜下风,自叹不如。
姜守财搂着姜富有的脖子,非缠着姜富有说说他和大桃子的烂事儿。姜富有仗着酒劲儿,邪性八道地说:“那有啥呀?大草甸子里,我去打野鸭子,野鸭子没搂着,搂上大桃子啦!正赶上她去捡野鸭蛋,我一逗嘘,她就咧开怀,两只大天鹅,雪白雪白的,谁不馋呐,篙你也逮扑过去?我上去,也顾不上选个地方了,就着没脚面的水草地,就捂扎上啦!哈哈蛤蟆骨朵(蝌蚪)一串串的,招来一帮帮水臭虫,争相抢着吃。” 姜守财听的直抽搂哈拉子,醉醺醺地问:“那能生出个啥来呢?人,水臭虫,那得生出来个人臭虫。就像你那么大个,鸽子眼,家雀鼻子,臭虫嘴,八条腿,走道一爬一爬的。吃啥呢,喝人血,也会喝酒,醉成你这样,胡嘞嘞,净瞎扯!” 姜万财瞪着红豆眼,喝斥姜守财,“别打岔,后来呢?” 姜富有说:“后来,打那以后,冬天在地窨子嗍啦冰溜子,春天在青草棵里抓泥溜够子,夏天在高粱地打乌蘼,秋天在苞米垛里掰苞米穗。能有好几年,甲鱼真王八,才察警,被王八堵在她家下屋了。” 姜富有吱啦口小酒,醉哈地说:“打那以后,王八成了我爹了,要啥给啥。可有一样,不用藏不用掖了,王八炕里摸脚丫,咋数咋都多俩脚丫。” 姜守财问:“认啦?”姜富有美不丢地说:“认了呗!这么着,也比大桃子蹬啦他强?冻葱头,一到真张就甩鼻涕!” 姜守财啊的一声,“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让你这犊子捡个奶妈子,啥时饿了啥时吃。大桃子那么水灵,鸡胗儿似的,白瞎那人儿了?谮(zen)言天物,给糟蹋了……”
“叭、叭!”
“叭叭叭!”
“汪汪!”
“汪汪汪!”
李妈白挣个脸,慌了神的跑进来,血糊糊地喊:
“别喝啦!老爷,遭胡子啦!”
随脚胡六也跑进屋,喊叫:
“‘砸窑’!胡子‘砸窑’啦!”
全屋人出了一身冷汗,吓跑了酒鬼,附上了胆小鬼,担心索命鬼,怕当屈死鬼。
“啊?这么大雪,不可能?来了多少人?是哪个绺子的?我要对话。” 姜板牙虎着醉眼惺惺的老眼皮,眼仁里射出一道五彩的光,煞有介事地吼着问。
“不知道。我让炮手和村丁顶着呢。听炮手说,足足一大溜,马车爬篱的,有一百多号人。老爷,我看来者不善,要吃大户,准是冲着咱粮食来的。咋整啊老爷?”
“你的死对头,草上飞?” 姜老财趴在炕里,哆嗦着白胡子说。
“不像!不是马队。没披黑白斗篷。” 胡六儿拧着眼眉说。
“嗯呀,穿山甲?那就坏了!杀人魔王,吸血成性。大哥,咋的是好啊?” 姜万财搂着姜守财瞎蒙地猜测。
“也不像。这股胡子很有秩序,净往天上放空枪,瞎咋呼。穿山甲的胡子如狼似虎,早爬墙上房啦?” 胡六儿有把握地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就是小鬼子了?嗬,够斯文的,那就不是鬼子。浪里钻,水上跳?曲、曲老三!” 姜富有比划着说。
“那就奇了怪了?鱼皮三我听说入了咱家二少爷的伙儿了,他还敢以下犯上,砸老子的窑?除非饿差了魂儿,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胡六纳闷儿地说。
“那还有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换汤不换药,胡子就是胡子,给你点儿面子,才打空枪。看来小爷命能保,得破财免灾了大哥?” 姜守财分析地说。
“妈巴个腿的,还反了教啦呢?我出去看看,要真是鱼皮三的人马,我篙脑瓜骨撞,脖梗子扛,也******轰跑他们。要不就砍下我这颗老驴头,给不德不孝的逆子悖儿祭天祀地,我成全他老二小子当天下大义灭亲,抗击倭寇的大英雄!由我这个卖国求荣的老子顶罪,与街坊四邻无关。” 姜板牙亮着大板牙,气愤地提提裤腰下炕,趿拉不知是谁的千层底黑棉鞋,说着就要冲出去。
“老爷,老爷!你千万不能出这个门,枪子可不长眼,它管你谁是谁呢?老爷,我天底下最好的老爷!” 胡六儿獐头鹿脸地阻拦。
“大哥,大哥!你不能贸然行事啊?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姜家圩子可就要外鬼当家啦大哥?” 哥几个都光脚下地苦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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飕飕的西北风,嗖嗖地吹打着老窗户纸。
骤然冷却下来的寒冷空气,把逞疯儿而又狂虐多日的大雪,冻缩缩回去了。洒落在地面上的一片片鹅毛般潇洒的雪片,佝偻成比小黄米粒儿还小的米糁子,被狂暴执拗的寒风吹得满地挣命地打滚。随着风势风速,时散时聚,时拢时遁,时而旋转成有大有小的窝旋儿,时而在地面形成浩瀚的白云似的滚动薄纱,飞速漂起一个一个汹滔巨浪般的沙丘似的大雪壳子。一棵小草,一棵大树,一块土坷垃,一幢房屋,疲惫的雪粒儿都会膀住,随波助流地阻碍后面无拘无束的雪粒儿,渐渐的,渐渐的,小草和土坷垃被雪粒儿覆盖得无影无踪,大树被雪粒儿包裹成秃桠残枝,房屋背后被雪粒儿垒起叠叠屏障,爬上了屋脊。
平推平铺的软绵绵的大雪被,被肆虐的越来越猛烈的凛凛飓风撕得五马分尸,四零八落。高岗先招风稍,被漂得暴露出黑黑的脊梁,凹地彰显出和凸地平起平坐,逐渐地骑在凸岗身上,昂昂地翘首俯望吞没的凸岗。
茫茫的大雪地,一切踪影全无。貌似僵死沉睡的生灵,面临残酷而严峻的封杀。
刺儿辣辣的日头一露头,就像爷们吃了鹿鞭一样冲,刺得白皑皑的雪地一片银光闪闪,耀眼夺目。刮起的大烟泡,试图要和日头爷较量,企图吞食日头爷释放的强光射线,仗着嗷嗷叫的老西北风,卷着千军万马,推波助澜,如同海啸般奔腾的雪暴,铺天盖地,咆哮着扑向悬在雪海天涯的日头爷。一场风雪吞日头的搏杀较量,在震撼着千里冰封的大地。
炉子灭了,屋里死一样的冷,风婆儿抽空了炕洞里的热气,炕面拔拔的凉。睡梦中的姜板牙,怀里搂着棉火炭似的李妈,脊背像利刀刮似的拉拉凉,过阴般醢刑似的酣睡,忘却了烦恼而又幽情甜蜜的昨夜,下意识地听到咚咚地敲窗棂声,影绰绰地还听到有人在呼叫。姜板牙觉得鼻子酸痒,一个脆撑响亮的喷嚏,打醒了自个儿,也打醒了瘫喝海睡的李妈。李妈扒哧着眵糊眼,“老夹杆子,发啥羊赶疯啊,把我好梦都吓跑了?” 姜板牙从李妈脖颈下抽出压麻了的胳膊说:“小鼒匹,快爬起来,等着抓奸呐?好像有人敲窗户。” 李妈吱溜爬起披上棉袄,心虚嘴硬地说:“别疑神疑鬼的。做贼心虚呀?有啥呀,不就一层窗户纸儿吗,谁要给捅破喽,我还磕头谢谢他呢?” 随着“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听到一个哆嗦熟悉的声音,“谢啥呀,李妈?我是胡六,快开门吧,我下巴子都快冻掉啦!冷屋凉炕的,都啥时候了都,还睡啥呀老?” 李妈穿戴好衣服,半真半假骂道:“你这死鬼,一大早挣啥命啊一大早的。昨晚黑折腾一宿,你也不死个好觉,还搅了人家的好梦?多冷的天,风嚎嚎的,我炉子还没生着,老爷还溻被窝子呐!你啥事儿这么毛三火四的,你嘴也没冻上,就隔着窗户说呗!老爷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李妈嘴上磨叨吱唔,给手里找活,帮姜板牙披上小羊羔儿皮袄儿,又找到棉布衬裤,往腿上套这功夫,忙中偷贱儿,还稀罕巴嚓地拿细脸皮嘴丫子左蹭蹭右蹭蹭姜板牙的老脸皮,痒痒得姜板牙直硌应,呲牙咧嘴地说:“别麻应人了?看胡六瞅着。” 李妈一脸的笑,“他长透视眼了,那不还有窗户呢吗?”李妈帮姜板牙穿戴齐整,一眼扫荡着用过的褶巴巴粘糊糊的白漂布,一爪子叨在手,在姜板牙面前一扬,又凑到姜板牙鼻子上,“你闻闻,啥味?我拿给胡六作个证见去。” 姜板牙一怔,“拿去,没病找罐子拔呀?我白瞎了两窝猪崽儿!” 胡六在外面冻得不耐烦了,“李妈,你个祖宗啊我的好奶奶,你快点儿行不你,都急死人了你?” 李妈打开门插关,强巴地推开个门缝,嗤嗤地说:“急鼻子急眼的,火上房啦还是你老婆生孩子了,急个六饼啊急?老爷不穿戴好,抖落着喽算你的还是算我的。猴子扒眼儿就想撺儿高,你还急眼了你?” 胡六冻得满脸小米粒儿,侧身挤进屋门里,抹把搭拉到挂满霜碴儿的胡子上的清鼻涕,“我急个啥劲儿呀我?风口浪尖了,是牛家圩子牛四斤急?” 姜板牙推开里屋门,“管家,啥事儿呀?你也不多眯愣会儿,天大早的。” 胡六操个袖说:“老爷,牛四斤跑来了。说的血糊拉的,吓人唬道的。” 姜板牙奇怪地问:“他来干啥,贼骨溜滑的。有啥说道,死猫烂狗的。我与他口青牙白的,素不往来。这烟泡天儿,他不是吃错了药,就是迷昏了魂灵?不见!他整不出来好屁来?” 胡六吭吭吃吃地说:“老爷,你就别架着啦?我瞅他冻成紫茄子的熊样,肯定有啥天大的事儿。要不下刀子天,他扯这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我听他那口气,好像他那圩子几个大户也遭了劫,弄走了些粮食。我说老爷,你还是会会他吧,看咋整这事儿?” 姜板牙捻着胡须,沉吟地嗯了声,‘这香香这回算办了件漂亮的事儿,瞒天过海这回齐活了?不仅尚文弄到了过冬的粮食,自个儿也傻子摘豆角,大小摘得溜干净。驴马烂,粉墨登场,又省得我自圆其说了。暴风雪有来又有去,就看如何应对了。核心在日本人身上,如果众人口出一词,猫须子,码上耗子踪,也无奸可抓无赃可起呀?天衣无缝。来的好!狼没来,狗打前站,正好联手对付日本人啦!’想到这儿,姜板牙说:“快请牛四斤牛村长,我到要听听他咋嚼舌根子,看他粪缸里能捞出啥好屎来?” 胡六趁机又说:“老爷,你赊给佃户粮食,十里八村的,多招风啊?这大荒年景,你这么一撑大肚囊,会引起骨牌效应的,牛四斤八成也冲这个?我就纳了闷了,胡子饿红了眼,砸谁家也不该砸咱家的窑啊?曲老三他更不该呀?他明里是胡子,暗里又有一条线,不是和咱家二少爷摽上了腿吗?这啥玩意儿,兔崽子急了咬上了兔爷了?天不道,人无情;父不德,子无孝。老爷,我悟明白了,大彻大悟,没有家鬼引不来外鬼,曲老三就冲你这汉奸不德,抓住二少爷忠孝不能两全的把柄,从中作梗,两边都是末路人,无话可说。裆无缝,岂出屁?人无诈,岂活路?狼吃人也护犊子,狗咬人也护主人,人是真人不露相,人鬼两重天。汉奸也好,奸夫也好,一丘之貉,都是个‘奸’字,得日人。老爷,周瑜就是太聪明了,让刘备得了个大便宜?” 姜板牙一愣:“我尻,你啥意思胡六?” 胡六猫眉鼠眼,一甩清鼻涕,笑咧咧丢下一句话,“好自为之。”
“叩见姜老爷!我搅了你的好梦,还望见谅!” 牛四斤火狐狸皮帽子靰鞡鞋,貂皮大衣狼皮裤,獭兔围脖儿羔羊手闷子,赤红脸膛,嘴里喷着酒糟麯子气,先礼后躬,谦卑奴己,一副软鞭子硬缨穗样儿。
“啊,牛老爷,不知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待慢待慢,太落礼了。请坐!李妈,沏茶。啊,胡管家,让灶上预备嚼裹。牛老爷可是稀罕客,前后圩子住着,打照面没端过咱家饭碗儿,说来没脸,惭愧呀!” 姜板牙吩咐着,又热情地接过牛四斤脱下的貂皮大衣,拿嘴吹了吹黄黑毛针,“哎呀,好货色,油光铮亮,老秋初冬的皮子,好玩意儿。”
牛四斤口若悬河,吹吹嘘嘘,“啊那是,殷氏皮货铺子的货。你那拐弯亲家千里嗅可是皮货行的一把好手,我一嗯哪,他就从柜底下拽出这件,打眼!我都没还价,千里嗅啥人哪?打灯笼找一找,没有二人呀?守信诚实,买卖人中属这个。” 牛四斤说着,举起大拇哥,又说:“我这一身皮货,全是千里嗅一家的货。人家会伺弄,一开春往铺子一送,哪旮子不淤作,坏了啥地,人家清洗完了,全给你整淤作了,还一分钱不花。你说这件不要了,添两钱儿,又弄件新的。你说,多精?咱庄户人,要有人家一半,也不至于遭这么大孽呀?我听胡管家说,你家也遭胡子啦?咱俩犯一个毛病,太实诚。嗨,我家去那伙胡子,可要嘎拉哈了,明打明抢,忒猖狂了。年不说咋过,总是抽筋扒皮,这过日子也紧巴巴呀?我铆足劲儿收那点儿地租,这下可好,全孝敬胡子啦!我昨晚黑胡子走后,一宿没睡。天还没麻达脸儿,我弄了半斤大流老山炮,叫劳金套上爬犁,蹚着大雪窝子,就奔你这旮儿来了。咋的咱得想个辙呀?胡子成子不是物了,这个哑巴亏,吃的谳哪,我咽不下去?咱们联手找日本人去,清剿这帮胡子。奶奶的,我就不信日本人会袖手旁观不管?那样,奶奶的,我们还干这鬼差使干啥?家里外头的,磕头碰脑,挨骂受辱,费力不讨好?日本人也不地道,白眉赤眼的,净给仰鼻子气,拿豆包不当干粮?我寻思着啊,咱一门心思靠上日本人,不图稀弄多少金银财宝,总有背靠大树好纳凉的意思吧!残羹剩赀(zi)啥的,可啥熊毛没弄着,还弄一胯裆阴虱子,乱蓬蓬地痒痒人?”
牛四斤从怀里摸出个铜锅玉嘴的烟袋锅,就着绣有金丝银线的烟荷包,戳了一锅蛤蟆头旱烟末,李妈拿松木明子在炉门眼儿蘸上火,给牛四斤点儿着了烟,一股辣辣的烟团弥散了满屋,姜板牙呛得剋剋地咳嗽,拍着肋条空空的响,李妈谀(yu)辞的颠颠喝喝两只大脚,上前侧身拿两个小肉槌儿轻轻捶打后背。姜板牙咳嗽着问:“你这啥烟哪,猴辣的。” 牛四斤用大拇指往烟袋锅里摁了摁奓开的烟炭末,又吧嗒两口,“这是最好蛤蟆头旱烟儿。这一旱一涝,还不好淘活呢。” 姜板牙说:“威哟,还金贵上了?李妈,等牛老爷走前儿,给咱的蛤蟆头旱烟儿拿拃。陈烟儿,辣的邪唬!都是大老婆抽剩的,搁着也搁着,你不嫌乎,拿去抽。” 牛四斤忙作揖,“那敢情了,我就好这一口,越辣越好。骆驼啥外国好烟,我都懒得抽,还是咱这旮儿土生土长的旱烟好,没邪拉味。哎姜老爷,别扯这没弦子的事儿,言归正传,咱这事儿咋整,给个痛快话?不行,赶早不赶晚,我得抓紧找太君去。******,鱼皮三我饶不了他?脚跐两只船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这时,胡六又领进个雪人似的人,叩头抱拳说:
“姜大哥呀,你拿拿舵吧!这日子还有过了?一溜十三遭,胡子成精啦!小日本嘎巴,胡子打劫,高粱花子豁命,粮,一宿弄个**蛋精光。大哥,你可救救老弟呀,全家老少几十口人都扎脖儿啦!该死的胡子,天杀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哎呀大灶坑,兄弟呀你是咋啦你,这熊样,鼻涕拉瞎的。你家也遭劫啦?”姜板牙和大灶坑是老交情了,一见面总是说说笑笑,屁嘎溜星,没有正经嗑。大灶坑,是赵家圩子的村长,也是个有上百垧地的土财主。他家的锅灶坑口比一般人家的锅灶坑口大出很多,一捆茅草不用打梱就能正梱塞进灶里去。主要是他这人性格粗糙毛躁,急性子。啥事儿粗枝大叶,办起事儿来比崩苞米花还干脆,从来不拖泥带水,婆婆妈妈。姜板牙叫李妈帮着大灶坑脱下挂满霜雪的羊皮大氅,摘下猱头皮帽子,让在椅子上坐下。
“大灶坑,倾家荡产啦?劫去多少粮食财物?” 牛四斤迫不急待地追问。
“劫,太俗!自个儿跳墙,自个儿开仓,拽了十拉个爬犁粮食就走,一屁股就没影啦!这大雪天,狗咬也没当回事儿,等看院子的两个炮手发现,啥屁都凉了?”
“我听吗,这藤这蔓的,你是家神闹家鬼,里外勾连?” 牛四斤自作聪明,给了大炕坑一句。
“啥呀?这有小鱼叉飞镖,留下个字条了。胡子干事儿就是这么光明磊落,坐不更名,站不改姓,不白吃昧心食。那能咋的,人家在暗处,咱在明处,你是能打还是能杀呀?我是憋气,找大哥唠扯唠扯,看往后的事儿啦?”大灶坑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褶褶巴巴的黄莹纸,胡六接过一看,也从兜里掏出一张,一核对,同出一辙,“我这也有一张,一模一样。” 牛四斤也递上一张,胡六念着内容,“大财主,绺子缺粮,借些维炊。我劝你改恶从善,不要为虎作伥。鱼皮三。威哟,这鱼皮三胃口好大呀?多少号人,吃了这些粮食?我家整整十五挂马车的粮食,多少石哪?各位老爷,拿你们开刀,你们都是村长哇!哎哟,剜肉医疮,又闹了实惠,又得了好名声。这个馊主意,亏得鱼皮三损犊子想得出来?”
“哎,姜老爷,我影绰地听说,鱼皮三入伙抗日独立旅了。你家二小子不是旅长吗,他鱼皮三也敢劫你的粮食,这不偷吃豹子胆啦?我总觉得这里头,裤裆放屁跑不出裤子外去,你不会里勾外连,恶鬼装菩萨,拽上我们陪榜吧?” 牛四斤不怀好意,投石问路,终于掀开窗户说了亮话。姜板牙早猜出牛四斤来的真正目的,这才憋出真屁来,“牛老爷你这咋说话呢?这是通匪的大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老爷早和二少爷一刀两断,没有了父子情义?你一肚子黄豆粒子,撑的吧,胡言乱语?我家老爷可是忠心耿耿为皇军办差,没有半点儿闪失?冬天的大粪盆子,能扣到我家老爷脑袋上去吗?” 胡六先不买账,虚虚掩掩数落了牛四斤。李妈实打实的也帮腔说:“牛老爷,这玩笑话可说不得,跑到日本人耳朵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家老爷虽然慈眉善目的,可眼里不揉沙子。二少爷是皇军的死对头,我家老爷再糊涂也糊涂不到那份去呀?不是我一个下人说你,这说出的话得对灯,不能不过心,捡起来就说?”
“你看看你,狗吃屎的习性,你这不往火坑里推大哥呢吗?人家遭劫的粮食比咱的多,你就别再添熬作啦?儿子大了不由爹,人各有志。爷俩志向不同,闹翻的有都是,也不大哥一家,有啥猜疑的。你那嘴,真该篙清水好好洗一洗了?这大雪雹天的,你是找老道会气来了?要是那样,你赶紧走,去皇军那旮儿总一笔,指不定太君赏你仨瓜俩枣的。都啥时候了,还有心窝里斗?看大哥拿拿主见,这胡子一天不除,咱这些大户就是他们菜板子上的肉,想啥时拉一块儿就拉一块儿?这日本人是指不上了,摊捐派工找上咱了,可出事儿了,他们在哪?这事儿要传出去,恨咱的人不知多解恨呢?胡子前脚走,高粱花子就像梃猪了上来了,拿着破口袋,一顿疯抢。人多势众,拦也拦不住,朝天放几枪,顶个屁用啊?该咋抢还咋抢,就像自个儿家似的。” 大炕坑损儿子似的损落牛四斤几句,同时也道出了心里话。姜板牙镇静自若,对牛四斤说的话,搁心里过了过,亏得自个儿老谋深算,要不还真抖落不清?有这俩个冤死鬼垫背,不说自明,“管家和李妈,去灶上看看,两顿饭也该吃了,都啥时候了?我不饿,两个客折腾一大清早了,也该吃啦?” 胡六拽下李妈“走吧啊,还跟呛咕啥呀?老爷有话要说。” 姜板牙瞅胡六和李妈出去,又停了会儿,起身推开门,“咣当”一声,创胡六一个满脸花。胡六捂着脸,吱吱唔唔地说:“啊啊,老爷我忘了一件事儿,啥时开饭呀?” 姜板牙说:“我想的也是这件事儿,正好你没走,再多弄两个硬嚼裹,我要陪两位老爷喝两盅,去吧!” 姜板牙瞅着胡六走远了,掩上了门,回身瞅瞅牛四斤和大灶坑笑笑,坐在椅子上够够手,大灶坑和牛四斤,牙狗嗅母狗尿液大探身,抻长老王八脖子,静候姜板牙说出高招。姜板牙最恨牛四斤手太黑,人太肥,死心塌地为日本人效命。又恨他吃鸡不吐骨头,谁家有点儿灾有点儿难,求到他眼皮低下,那是比登天还难?今儿个,你自个儿送上门讨主意,我让你不仅吐骨头,还得拉血,救一救缺吃少穿的乡邻,“我说呀,这亏白吃。大炕坑说得对,胡子历来如此,吃大户,绑肉票,胡作非为。怨谁?人家都是穷出身,还能抢穿不上裤子揭不开锅的呀?大户大户,胡子台柱,不吃你吃谁?找日本人去,狼嘴送肉,有你好?抖落老底,劫去多少多少粮食?谁家实报了地亩?就这一条,再给你削上一棒子,你吃不了,兜着走吧?胡子不也是人嘛,吃就吃了,也没进狗肚子?关键是咱要统一口径,皇军要查下来,千万不能多说,浮皮燎草,应付应付就得啦!你多说,日本人能帮你追回来呀?既使追回来了,还能还给你,你别作大天儿白日梦啦?这是一。二呢,黄雀和螳螂的典故,想必你俩都清楚。这年头,都快吃人了,狗急还跳墙呢,谁不惦稀咱那点儿余下的粮呢?大炕坑就是前车之鉴。粮装进人肚子里,比存在仓里强?粪也能生利,又弄个好德行,又安全保险,看谁还惦稀?”
“对,对呀!我这榆木疙瘩,咋没大哥脑子那么开窍呢?可惜了了,我是没余粮可串换了,白送给高粱花子了,情不领道不谢的,像拿冤家似的。” 大灶坑惋惜地直拍大腿。
“我说呢,你姜老爷平常抠馊的,一块豆腐切八瓣,崩出个屁豆,拿水刷巴刷巴,锛儿,放嘴里,都不舍得嚼巴,慢慢咂馊半天,还甜拉巴馊的舍不得往下咽,就这,你能?啊哈哈,你姜老爷不慌不忙的,劫了十五挂大马车,不闪腰不岔气的。要不你亲口说出来,我还不信呢,原来你串换粮是真的。鬼,老鬼呀!来秋庄稼一上场,黄澄澄的粮食啊,还都是新粮,一囤子粮变两囤,这不变戏法吗?奸,太奸头了!真是人老奸,马老滑,蛤蟆老了都长牙?我实说了吧,我还有两囤老陈粮放在孩子姥姥家,省我提心吊胆的,我也鼓倒出去,省得鸡刨狗盗的,还得晾晒?” 牛四斤像熟透的绿豆荚开了炸,省悟地上了姜板牙谋算的贼船。
“牛老爷鼻子不短啊,我是串换了些粮,那是在被劫之前,现在如同赵老爷一样,精光蛋!但我还不至于无米下炊的地步,牛老爷开恩了,赵老爷你串换粮有门了?咋个串换法,都是财东,赵老爷也别太抠唆,牛老爷也别狮子大张口,一石十升,意思意思?” 姜板牙借神送佛,自个儿当和事佬。
“好!我串换五十石,再大方点,上打利,先扣五石,作为利钱,咋样牛老爷?这回你可赚大发了?” 大灶坑乐不可支地说。
“啊,你赵老爷真到了这种田地了?我不信,你别耍猴了?” 牛四斤拿眼珠子瞪着姜板牙,心说:老苶(lie)葱,断不了辣气?
“牛老爷,老弟真是家无隔夜粮了呀?你不信,到家一看便知。” 大灶坑直巴拉嗵地信誓旦旦。
“我倒成了说书说的秦国的嫪毐(o ai)了,被王八驱使当个假太监,还得奉诚伺候婊子王后,我算个啥人哪?姜老爷,你是放屉布淋青酱,早滤滤好了?” 牛四斤含沙射影,觉得上当。
“好受你咋不说呢?那我就是吕不韦了,揣咕婊子怀了鬼胎,还得有个心甘情愿当王八的心,容得下另个王八当好甲鱼,最后死在儿子手里。吕不韦图稀个啥呢?大秦国的江山社稷,争个屈辱后的尊严?秦王异人图稀的啥呢?赵姬的美貌俏丽,享受人间快乐。赵姬情愿当个婊子图稀的是啥呢?王后的荣华富贵,母仪天下的虚荣奢华。嫪毐就是个奴才的命,最后图稀的是鬼死刀下也风流,妄想挣回一个爷们的自尊。牛老爷,你图稀的啥?我听说书的说,秦国李斯有厕中鼠、仓中鼠之论,你是个啥鼠呢?” 姜板牙放言埋汰牛四斤。
“厕中鼠埋汰,仓中鼠肥,牛老爷,替日本人办事卖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日本鼠,又埋汰又肥!” 大灶坑夯地,铆足劲往死里砸。
“骂我!骂我!这粮我喂狗也不串换给你大灶坑啦!拿着人家的还谝嗤人家,这不哈着玩呢吗?我就没见着你这号人我?王八、甲鱼,也跑不了乌龟,哪个不下蛋?” 牛四斤威胁地嚷嚷。
“哼哼,不串换拉倒!没你这棵歪脖儿树,我还不上吊了呢?你守着你那点儿粮哭吧!日本人一犯驴,你不鸡飞蛋打?尻,你就浑身二两肉抖瑟吧?” 大炕坑不忿地回敬牛四斤。
“大炕坑,你咋话比屎还臭?这也是尿赶尿,说笑了,说笑了。牛老爷,你打灯笼上哪找这好主儿去呀,还上打利?这上打利的五石,你还可以串换出去呀,最低又有五斗利的进项啊?这不驴打滚嘛!我要有粮我乐不得地串换给他,不用发愁收不回来本利,比串换给佃户划算,还保险?有房有地,拿啥不能顶缸啊?再说了,大灶坑要不是真没粮了,他能扯你?别犯浑了,都是自家人。都怨我,出这馊主意。串换不串换,一会儿立个字据,我做个中人。” 姜板牙拿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皇上的新衣样子和起泥,又抹了一泥板子。
“各位老爷请,饭菜做得了。” 随后,胡六又凑到姜板牙面前,压低嗓门说:“圩子里风传,日本商人要高价大量收购粮食,谁有余粮不卖,就是通匪!” 姜板牙笑笑,“两位村长,看来又有好戏了。乌生七八子,乌鸦麻雀大比拼,又一个大圈套。” 牛四斤拽拽姜板牙袖子,神秘地凑近姜板牙耳朵,“老哥呀,我来时,一‘嗖’而过,看见个人。嗯,好像是金鸡脖儿,爬犁上还坐个日本娘们,是美枝子澡堂子的花子。看那样儿,是打高勾丽屯出来,我猫着他是去了镇上。” 姜板牙问:“他没看见你?” 牛四斤晃晃头:“嗯,不知道?”
村舍内外,街头巷尾传说,日本商人高价收购粮食的风声,不胫而走,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财主们慌了手脚,也醒过了腔似的,纷纷效仿姜板牙,拿出余粮,串换给缺粮的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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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狗子和土拨鼠像两匹大儿马撒开了欢儿,一会儿一前一后,活蹦乱尥蹶子;一会儿并辔缀銮,骎骎赛飞,精疲力竭。哥俩垮塌个两条腿儿,咧咧个瓠瓜大嘴儿,拉拉个滴嗒水的长舌头,笑飞眼的,荡过门楼屋檐,咣地摔在吉德的脸上。
“成啦?”
吉德猴子一样从桌后跃过,窜到瘫软在地上的土狗子和土拨鼠哥俩眼前,直钩的眼神叨得土狗子和土拨鼠很是畅快,仨人不约而同,一高蹦上了天,同时坠地,相拥而啼。
“成啦!成啦!”
自打姜板牙被以私通胡匪之罪,抓进笆篱子审查,又以查无实据没出“大差(枪毙)”放出来之后,吉德和二掌柜筹划了一出借鸡下蛋,借蛆生蚱的好戏。
大雪过后,饿殍卧野,大量饥民勇进黑龙镇。
殷明喜组织商会商家搭建了几个熬粥的草蓬棚,终是僧多粥少,冻死饿死不少人。德增盛商号的两家粮栈,敞开售粮,排长队买粮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存粮已快告磬。日本商人大量高价购进外地粮食,还趁机囤积收购当地粮食,搅乱市场,哄抬物价。一些唯利试图的小人,从德增盛粮栈买了粮食,又高价卖给了日本商铺,逼迫得德增盛等粮栈掌柜是焦头烂额,山穷水尽,不得不按人限量卖粮。
二掌柜叼着旱烟袋,一口一口地咂磨着烟辣的滋味,越咂巴越苦涩。吉德一颗接一根地抽着纸烟,吐着不算太圆的烟圈,又随口用力吹散成了烟雾。土狗子憨个头,叼根儿烟,任凭纸烟熏着眼熏着眉,一脸的烟云。土拨鼠像个鱼鲺子吸食鱼血似的翘翘个屁股,揿个头。牛二、二娃和程小二,拢在八仙桌上抱头托腮,愁云笼罩。二掌拒试着说:
“不行咱们也出高价买进些粮食,缓缓快绷折的弓弦儿?又想做人,又想做生意,鲤鱼熊掌能兼得就好了?日本商人这一招,在生意场里也不算啥新鲜玩意儿了,是不法奸商贯用的伎俩。囤积居奇,垄断市场,卖个好价钱。由此引发商家相互鱼死网破的拼死较量,演绎一场残酷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只有倒闭关门的惨剧。咱们如果再不涨价,赔本硬撑着,最后死鱼刺儿一条,整个市场拱手让给了日本人。”
“粮是要进的,可远水不解近渴。咱要和日本人对着干,在当地收购,那又会引发新一轮的粮价上涨,那不仅扼制不住粮价上涨,还会拔苗助长,加重咱们的压力。这钱嘛,也倒不出个空儿啊?” 吉德晃着头,不拿眼儿看人,一个劲儿地叹气。
“东兴镇兰会长,他那可是存粮不少。要不让你大舅去说说,掂缀点儿,串换串换,等咱们倒换过手,再打上利钱还他。这个节骨眼儿,人家指不定肯串换?谁不想多抓缀点儿,粮食这么金贵。你丈人那儿,要不瞎折腾,哪能遭胡子?多少石粮食哇,愣整个空空如野?他要没粮了,别人那哈更难淘换啦?” 二掌柜提溜个大裤裆似的,寻枝儿攀杈的琢磨路子。
“我呀是脚板儿厚,嘴皮薄,脑瓜笨,肚子大,没主见。搞粮食咱这一行,如今个个都是蹲在弹弓上的猴子,手搭凉篷,等着蹿高,大的武把势还在后头呢。日本人掖着两个大翅膀,卷个舌头,就等把咱们靠干巴喽呢,动刀割肉。刀把子就攥在日本人手里了,咱就是蛤蟆穿大布衫子,也躲不过一劫?” 土狗子沮丧地说。
“我说哥,那些谁都瞪眼清,你二呀?扎不上嘴儿的大草包。我说呀,弄把火,把日本人的粮仓点着喽,妈的谁也别卖?” 土拨鼠愣凿地说。
“说我大草包,你更是个虎哨子,不识数的玩意儿?一把火烧了痛快,饿的是谁呀,还不都是咱中国人?依我说,咱们和草上飞马队联络一下,那么多赶脚的,抢了日本人的粮仓。” 土狗子虎巴熥地说。
“不行不行!草上飞那点儿人连城都打不进来,还抢啥狗屁粮仓啊?我听说,虎林、密山那噶达粮价低些。可有一样,大雪封山不好运。另外,胡子蟊贼太多,粮还没等买,半道或在客栈,盘缠就得被劫喽,说不准还逮搭上小命儿呢?咱镇上霍老四,看倒腾粮食有利可图,串达几个人,茬伙儿,人刚码上生意,在小酒馆,就让胡子给面了。霍老四,命大。一泼尿,捡了条小命儿?” 牛二说。
“去吧!霍老四也不是好饼?我还听说,是霍老四伙同胡子搞的鬼,害死了那几个人,钱他和胡子分了。” 二娃说。
“那才不是呢。霍老四在大车店和一个野鸡勾搭上了,趴在野鸡窝里,霍老四说漏了嘴。那个野鸡和胡子有一腿,趁尿尿功夫,跑到借壁儿胡子住的房里,边拔火罐边告了密。胡子把那几个人收拾了,霍老四还是那个野鸡求的情,保住了一条小命儿的。” 程小二说。
“嘎嗒牙嘛,一个比一个邪乎?俺这都魔怔了,你们还有闲心蹭嘴皮子……”吉德话刚说到这儿,小鱼儿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打断了。小鱼儿把吉德叫到一旁,低低地说:“我爹来了,还带来了香香和李妈。” 吉德问:“有啥事儿呀?还是咋的。” 小鱼儿说:“说是猫冬,我看不像?我爹他这些年,来咱家几趟都是有数的,屁股没坐热乎就走了,更没带上香香和李妈呀?反常!我问他有啥事咋的,他说‘住两天姑娘家不欢迎啊,没事儿就不能来呀?’我这一问,还老大个不乐意,我就没再好问。麻溜的吧,我怕我爹在家等着急喽,你快回去看看吧,八成有啥事儿,我的心一点儿底都没有?” 吉德点下头,“嗯呐,老爷子还带啥啦?” 小鱼儿说:“带你个头!给你带个金山银山,家产地亩全装兜里了,还这那的呢?爬犁都让矮矬子赶回去了,大包小瘤的,像是长住的样子。” 吉德说:“那好啊!老爷子年把载的也难得住一回,才算想开了,多大岁数了,还挣巴啥呀?你俺好好尽尽孝道,保管老爷子乐不思蜀?” 吉德向大伙招招手:“哎,走啊,看俺老泰山岳父大人去。他可是老花斑鸠了,浑身都是道道。” 二掌柜凑乐子对小鱼儿说:“走,凑凑热闹,好长光景没见这老翁灯了。大侄媳妇呀,俺那胳膊肘亲家,满脑袋的高粱花子,一脸的苞来面,肚子里呀全是黄澄澄小米粒儿拧的花花肠子,就屙的屎都四楞八箍的杠牙?哈哈。” 小鱼儿上了马车,“二叔,你说的是实情。我爹就像打唤头[剃头匠] 的,伺弄了一辈子的地,那可是在刀尖上滚哪!这老天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哪有个准谱啊?年景好了,我爹乐的抬头纹都开了,要赶上像今年这个年景,我爹就像万箭穿心似的,那两道扫帚眉呀就像是让两个铁将军锁的澄澄的。我妈活的时候没少说他,衄的个啥呀,像流鼻血儿似的。今儿个朒啦,串换串换,明儿就发了。人要死盘在一杆秤上,那还不吊死?你朒了,旁人不也朒了,你噗噗大身的,怕啥呀?咱拿小锤敲大动静,豁出半斤八两,裂江底捧活鱼,值银子喽!凡是这样年景,我家准得扎紧裤腰带,粮都串换出去了不是?换个年景,这粮成倍的回来了,谁也没吃亏。我家得了粮食,人家捡了一条命,哪个值钱?我妈说,要想发财,不要趁人之危,那是不德之财,瞅着也赌挺?咱勒着肚子串换粮食,谁也不睁眼瞎,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串换出去的粮,自个儿长腿往家跑,还落个好名声。二叔,我妈过去都好几年了,年年逢年过节,都有老鼻子人去给我妈坟上烧香磕头的,我妈就是会做人。” 二掌柜说:“你妈是垂帘听政啊!”小鱼儿搂开话匣子,“守啥人儿学啥人儿,我爹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今年又串换出不少的粮食。嗨,人上哪看去,好心不一定得好报?我那曲三叔,胡子大翻脸,把我家给劫了。这不大水冲了龙主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吗?好赖我二哥也在一个队伍上打鬼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咋的也不……嗨,我爹老天拔地的,儿子好的光没借上,好悬没弄个通匪罪?要不我爹虑虑到,事先做好扣,那么多人出来作证,我爹早找我妈去啦!这不咋的啦,回光返照?好嘛秧的,有家有业的,要住姑娘家,我是叫我那花花肠子的爹弄糊涂了?嘿,还把三妈弄来了。二叔,不是我独性,不知咋的,我一见她就像乌眼鸡似的,打心眼儿里咯应?” 二掌柜哈哈地说:“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妈的好姑娘呢。你不是容不下她,你是容不下你爹移情别恋,身边还躺个女人。大侄媳妇,你有恋父症啊!大凡姑娘家,都把父亲当偶像,也就是心中接触的第一个男人,是好是孬,别无选择?择偶时,往往也拿老爹做个比较,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丑是俊,你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影像,肯是你老爹。” 小鱼儿点头称是,又说:“我拿我爹可仗义啦,就像有主心骨似的。啥大事儿非磨叽我爹,我爹一说,‘宝贝疙瘩,拿你没办法’,我这才找我妈学。” 二掌柜很有兴致地说:“男的就不一样了,对爹相远,生来就怕父亲,啥事儿先跟娘诎诎,这关一过,啥爹不爹的,胆子就壮了。儿恋母,母牵挂儿,千古传承。娘惦稀姑娘那可是两股劲,只是心疼。姑娘惦稀娘也是十个头的,实心儿实意儿的,可不像父亲那么仰仗。” 土狗子、土拨鼠、二娃和程小二很赞成二掌柜的说法,七嘴八舌,抢话议论开了。虎头憋不住,也冒了一句,“世上啥亲哪?娘最亲!别的,全是扯犊子?” 大伙说,老憨头,净说实心儿话。
姜板牙坐在后院堂厅里由大凤和二凤伺候着,唠着一些没盐淡的闲嗑。小鱼儿进屋扫一眼就问:“大凤,小妈和李妈呢?” 姜板牙抢鲜儿说:“飞不了?月娥陪着她俩看住处去了。啥屋不能住,暖暖和和的就行,爹不挑肥捡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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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随小鱼儿后身进来,抱拳向姜板牙问讯:“老兄从笆篱子出来,鹤发白须,倒精神了许多,有种欲仙的潇洒飘逸。哈哈,越活越筋道啦!” 姜板牙也拱手相谦,“你老弟倒也没抽巴,额堂红润,黑须白牙,一脸的春风,恣(zie)儿啊!” 吉德躬身叫了声“岳父”,姜板牙不干了,“啥岳父丈人的,干得噜的叫声爹得了?文绉绉的,生分,不亲!” 姜板牙拽过二掌柜的手,拉着坐下,“哈哈,老弟我给你讲个笑话,老招乐了。” 土狗子几个都叫了声“老爷子”,围坐下来,笑嘻嘻地追着快讲。
姜板牙捋下胡子,瞅瞅大伙儿,笑着问:“你们都是爷们了吧?” 大伙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是爷们啊!” 土狗子说:“都当马骑过,蹚过女人河沟,算爷们了吧?” 土拨鼠说:“我还骑过大骒(ke)马,大貐(yu)牛,小母驴儿,老母猪。” 姜板牙笑指土拨鼠:“那你老丈眼子就多啦,哈哈……” 小鱼儿在一旁拿嘴撇了姜板牙一下,“爹!当着小辈儿的啥都徕,没正经的。”
姜板牙乐呵呵地说:“不说不笑不热闹。往程啊有个财主,家有个傻姑爷。这天啊财主要请客,捞过傻姑爷,就嘴扒麻似的告诉他,今儿个来的人呢都是念过私塾,中过举子的人,你要显得有教养,彬彬有礼,别说粗话,看人家笑话?你呀不好当人家面叫我老丈眼子,平常在家里叫叫就算了,我也听惯了。今儿个,不行一口一个老丈眼子的那么叫了,那显得咱多没学问哪,你呀得叫我岳父。啊,叫岳父,不叫老丈眼子了?傻姑爷就问了,岳父,岳父是啥东西呀?财主就说,岳父不是东西,就是我。傻姑爷恍然大悟,啊,岳父不是东西,那是啥呢?财主急了,反正我跟你这傻玩意儿也说不清?唉,你记住喽,岳父不是东西,岳父就是岳父,就是你老丈眼子。傻姑爷说,还不是吗,岳父就是老丈眼子,老丈眼子就是岳父。好!我记住了,老丈眼子。客,前前后后就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财主就向客人介绍这个傻姑爷,说你们别看我这姑爷其貌不扬,傻拉巴唧的。可肚子里老有学问,才气八斗,学识一石,让他给各位举人老爷敬酒。傻姑爷大模大样,癞蛤蟆戴草帽似的站了起来,举杯敬酒,各位举人老爷,小人不才,也不会说个人话。不说不行啊,老丈眼子不让。这下惹得举人老爷们哄堂唏嘘耻笑。财主赶紧拽拽傻姑爷,压着嗓子说,叫岳父。傻姑爷问,啥玩儿经?岳父?尻!小老样儿,还、还、还两名呢。”
“哈哈……”
“哈哈,老爷子,太风趣,太逗乐子了。”
“老爷子,真招笑!”
“我爹这是咋啦,越老越还阳了?往程可不这样,整天价怵怵个脸子,没个笑模样。自打千金撒尽,胡子大搬家,空壳的财主,还倒一身轻了?人要不敛财,反到豁达开朗了。” 小鱼儿捏掐着,按摩姜板牙的两肩,柔情地说。
“你爹呀,才活个明白。钱财这个东西,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我是淡泊了些。老程不有那么句话吗,有啥别有病,缺啥别缺钱。我看呐,钱这玩意儿你缺了真不行?我兜里要没两子儿,谁认我大贵姓啊?我长这熊德行,呲呲两个大板牙,大洗衣板儿的傻个头,脸又千皱纹百褶子的,谁稀窂勒你呀?我要像大街上那老叫花子,别说你们了,就我姑娘都瞧不起我,唏,你们还真别笑?咱那圩子老姜头,头些日子,全家饿的实在没辙了,上他姑娘家,求他姑娘姑爷帮扶帮扶。他姑娘家挺殷实的,小日子过的成的抖嘘了?哎你还别说,愣是叫他姑娘拿烧火棍儿给打出来了。你说这样的姑娘养她干啥,还不如当初剁巴剁巴垫猪圈了,省得过后惹你生气?那老姜头,我串换他点儿粮食,他那个感恩戴德呀,磕头作揖的,就差管我叫祖宗啦!嗨,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缺钱还真的不行?再说了,钱多了也是祸害,眼大招风。二掌柜你知道,那曲老三,家里外头,这么多少年了,也算有交情。可他兔子大翻脸,把我秃噜个精光,还害我进了牢狱。嗯我要不耍个小心眼儿,这项上人头,就得搬家,两个呲呲的大板牙,就得啃棺材板了。我为啥串换粮啊?一呢,咱不缺德。高价卖出去不行啊?二呀,咱得积点儿德。谁也都有个心,那叫救人一命啊?三吧,咱不能倾家荡产救活别人,急功近利的事儿咱又不做,不亏本就行了。咱这一作,连牛家圩子的牛四斤都上钩了,把多年的老底都拿出来串换了。那牛四斤勾嘎不舍的,抠的邪唬!土狗子,是有这么回事儿吧?” 土狗子说:“是。我家还串换他家五石呢。一色的谷子,磨出的小米就是有点儿捂巴味,还行,多投两遍,一点儿味也没有了。再逮些野鸡熏几窝兔子,打几只狍子啥大牲口,靠到开春就好了。” 姜板牙又问:“咱附近那几个圩子没有上街买粮的吧?” 土拨鼠说:“没看着。你们那噶达,财主都像老爷子你似的,吃不上饭的,都串换到粮食了。” 姜板牙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眯着眼,呵呵两声,“还没悟出点儿啥,二掌柜……,大眼儿瞅小眼儿,小眼儿干瞪眼儿。德儿,老丈眼子不用像教傻姑爷那么教你吧,我也弄个两名啊?哈哈,我只管打鸡蛋,搅和的事儿,二掌柜手拿把掐。甩鸡蛋,你们这帮小子,个个赛过猪八戒甩袖子,孙猴子搧扇子?这样的话,用不了到春儿,热乎乎的甩袖汤就到嘴了。” 二掌柜也被姜板牙的话摇晃迷糊了,蝎拉虎子撞墙,没找到门,“老兄,你这喷火冒烟的……,拿、拿母猪当貂婵啦,你倒说个大概齐呀?俺这猪头狗脑的,猜不出你土里埋的啥金豆?” 姜板牙站起身,瞅了眼吉德,“悟!疖子总要出头,胎儿总要降生,我是只开药方,不抓药的。挤不出脓,生不下孩子,再找我这郎中。我是岳父,不能掺和太多,要不也成了那个老丈眼子了吗?守着骆驼还说驴?拔鹅毛,还逮叫大雁不出声,憋气憋得天鹅心甘情愿。” 小鱼儿撅撅个小嘴儿,嘟嘟囔囔埋怨姜板牙,“爹,你也真是的。嗍啦冰棒似的,吞吞吐吐。你不会像吃糖葫芦,吃一个酸渣儿是一个酸渣儿,瞅把孩子他爹脸憋得猪肚子似的。爹,你不说我可说了,不就串换粮嘛,有啥卖关子的。” 姜板牙笑指小鱼儿,“知我者,我姑娘也!”
“老爷子,见了自个儿姑娘,就把我这个干女儿给忘了,才刚没人儿你我咋说来着?疼我比疼你姑娘还疼,反过沫你老爷子就变桄子了?走吧,屋子干女儿都给你收拾好了,颠泊大半天了,老天拔地的,也该歇歇脚儿了。像年轻人儿呢,磕打不起了?” 月娥过来招呼姜板牙,又对小鱼儿说:“妹子,老爷子和小妈住里屋,李妈和二凤住外屋,下晚黑有个啥事儿啥的,二凤熟车熟路的,也好帮衬李妈一手,扎咕点儿啥唔的。嗯,就这样吧。老爷子也学会恋群儿了,话也说个没完,别管他们,让他们琢磨去吧!” 柳月娥和小鱼儿搀着姜板牙走到门口,回头对吉德说:“他爹,别忘了留二掌柜和兄弟们陪老爷子吃饭,怪齐伙的,都凑凑热闹吧!”
“大侄的二媳妇就会办事儿。三媳妇老爹来了,她里里外外张罗这个欢,显得姐妹多浑合。俺那几个儿媳妇像个橛子似的,妯娌有啥事儿,你一吱使一哽哽,从不愿抢槽靠前儿,那才败家呢。俺那老蒯软搭哈,属磨道驴的,听喝!俺这老公公不好当啊,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不是,打不得,骂不得,近不了,远不了。难啊!” 二掌柜瞅着吉德一家人和和气气,很有感触,褒一个贬一个地感叹一番,“二掌柜,咱圩子的牛邪唬,那儿媳妇叫他管的溜直儿。叫她们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撵鸭她不敢撵鸡。那三个儿媳妇可孝顺了,一到下晚黑,三个儿媳妇轮流给他焐被窝,圩子人背后管他叫掏灰耙!” 二娃歪蒯斜拉地逗嘘二掌柜的,吉德啈呐二娃没大没小,二掌柜说:“二娃你说的是你们此地人,风俗习惯不一样。俺那哈过去是鲁国,孔圣人的老家,说道多,老公公从来不做那些刷锅掏灰的下烂活儿。” 土狗子剜嗤地说:“二娃你个大绿头蝇子,敢和老鸹斗,你还太嫩了点儿,挨骂都不知咋挨的骂,还把我们稍带上了?”
吉德说:
“二叔,俺岳父是有备而来呀?你说这串换粮咋个串换法呀?咱们去和财主们去串换,串换完了拿市上卖,那还不是等于收购吗?这市上价格还不是水涨船高吗?我岳父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像他那样,让财主都把粮食串换给当地那些缺粮户,这样像扇子一样扇散开,圩子里缺粮户有了粮,就不会到市上来挤兑了,市上的粮食得到缓解,价格就降下来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那些财主哪有俺岳父那么拿得起放得下呀?都指粮荒发财呢,哪肯轻意把粮食串换出来呀?”
二掌柜说:
“你岳父说的是这个意思。借鸡下蛋,借蛆下蚱儿,得采取欲擒故纵之法,逼财主们就范,那小日本可吃大亏了?那些摊青的粮水大,晒没处晒,晾没处晾,开春粮食一反烧,那粮食都得发霉捂喽!这招术,损是损点儿,兵不厌诈吗?”
吉德听后,眉开眼笑:
“好!二掌柜你详细叨咕叨咕。”
二掌柜说:
“俺虑虑的也不成熟,三个臭皮囊赛过诸葛亮吗。财主们搂着粮不赊不卖,想的是到裉节儿拿出来卖个高价,多搂一点儿。小日本不雷声大雨点小,高喊高价收购粮食吗,想的是把市上的粮食价格再抬高,咱将计就计。你财主不是不愿赊不愿卖吗,咱要做的就是放风。你别小瞧了这放风,成也好,败也罢,都在这放风上了。咱们就等着䞍干的,坐收渔利,把钱备足喽,准备低价收购小日本的粮食吧!据俺所知,小日本那些粮食都是用朝鲜银行三个月短期贷款买进的。本想打痛快拳,买回来就高价出售,大大的掏一把。俺还听说,杉木插一杠子不说,龟河还蹚上一腿,其目的,一个是借粮荒要大赚一把。二呢是卡住掐死抗日义勇军的粮饷渠道。咱就拿你岳父说事儿,就说日本人要收购粮户的余粮,不卖就以通匪论处。姜板牙有余粮不卖给日本人,叫胡子给抢了,皇军拿他个通匪罪,抓到笆篱子了。姜板牙串换出的粮,到秋都翻倍回来了,发大发了,这是一。二呢,咱再叫各家粮栈不敢收粮,散布说谁收粮日本人就收拾谁。再说出去,谁要把余粮卖给日本人,王福队、江上绺子就以汉奸做了谁。这么两头一堵,财主们也不敢卖粮也不敢存粮,就得乖乖把余粮赊给那些佃农和缺粮户。这样咱们不仅帮助了缺粮户,也解救了咱们无米下锅的尴尬,小日本想趁粮荒挤垮咱们,大捞一把的美梦也就成了一枕黄粮。”
吉德说:
“好个兵不厌诈,咱们再做得诡秘一些。二娃你去找你丈母娘孙二娘,让她找她那些狐朋狗友,把二掌柜说的散布出去,动静要大。”
二娃说:
“行。我老丈母娘那帮人,干别的不行,干这个最有一套。张家长,李家短的,能给你扯到天上去?”
吉德又说:
“土狗子和土拨鼠,你俩不好下馆子摸姐儿们吗,那些地方腌臜,天南地北的啥驴马滥都有,人多嘴杂,散布点儿啥可快了?你俩也把二掌柜的话偷偷地泄漏出去,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跟谁说啥样的话,要编圆全喽,不能露出一点儿咱们的马脚。再一个,炕头上也有大文章可作,叫春花、巧姑、云凤,再扯扯老婆舌。牛二在柜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也和那些上门的掌柜和财主们扯一扯。俺再叫蔼灵编个童谣,让孩爪子大街小巷,旮旯胡洞唱去。这么一来,风就刮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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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爹?这事儿你办不成,你就别管我叫爹,我也没你这个姑爷?吹牛腿暄天舞噪的可有章程,一到真张你就推三推四的,老牛坐坡,拉屎往回坐?小子你别忘了,当年你吃不上喝不上是谁养活的你的一家老小?你那几个舅子为你的今儿个,没少出力,没少挨人骂。他们被日本人打成那样,你还有心在这噶达高谈阔论扯犊子,一点儿怜悯之心都没有,你的心让狗吃啦?忘恩负义的东西,喂不熟的狗!” 刘大麻子撺儿了。
“爹,你有种,你多有种啊?你去!小婿就是个****的货,你能咋的我?你再骂,不也就坐在炕头上骂骂我那点儿章程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不囊膪,你那几个熊儿子能让日本人揣咕那德行?你拿我撒啥邪乎气,不看当年你们贴补过我的份上,今儿个我还懒的来,受你这熊气呢?” 瞪眼完顶撞挖苦地说。
“你他妈混小子,越说越没大没小了,跟你那爹一个熊味,舔狗腚的货!我熊,我没捡日本人的狗下食吃?” 刘大麻子训斥地数落。
“牙口长的挺齐呀,敢骂上我爹了?你没捡狗下食吃,你儿子呢?长嘴说话也不兜上点儿,遥处喷粪!” 瞪眼完丧德地骂。
“我尻!冲你这句话,我儿子从今儿个起不干那丧良心的**活了?我跟你亲断恩绝,各奔东西。滚!给我滚!” 刘大麻子暴跳如雷。
“爹!你这是干啥呀?丈人没丈人样儿,姑爷没姑爷样儿的,想咋的呀?” 麻妞劝阻地说。
“老头子啊,少说两句吧?儿子是死是活,还阴阳人呢,你倒作上了?” 大倭瓜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
“都是你这老帮子,杵咕杵咕的。这回可倒好,日本人没交下,钱也没多闹,还搭上不死不活的四条小命,又惹上了胡子,得罪了扛劳金的。我、我他妈糊涂啊我?本想弄两个大烟钱,他日本人不是人?嗨,我也想开了,就冲这些劳金把我四个儿子弄回来的情份上,我也******做一回人。小猪倌,通知大伙,连夜串换粮食。他二妈,叫管事儿的开仓!” 刘大麻子良心发现,一辈子就作了这一次明白事儿。
“爹……爹……呀,留点儿粮,好、换、换老婆!” 从炕上传来了麻点断断续续的乞求声音。大倭瓜嗷一声:“醒啦!他爹,你做好事儿,菩萨显灵了,儿子醒啦!”
“谁叫你们这么干的。嗯,是谁?” 杉木咆哮地问松木二郎。
沉默。
“啊?”杉木气的哏喽哏喽的。
“说呀?”杉木忿然地追问。
“我想……是麻子们太无礼了?是挑衅、叫号!是向大日本叫板!打收粮以来,还没有哪个中国人谁敢讨价还价的呢?麻子们仗是侦缉队的人,嘎牙地很,就不把咱日本人放在眼里,不教训教训,让他们长长记性,我们还咋混呀?日本人的尊严何在?” 松木狡辩地说。
“尊严,尊严,尊严能当钱花呀?我们是经商,是在做生意,不能拿军人那一套,动不动就动粗使横?这下可倒好,你无形中帮了吉老大的忙,是大忙,是吉老大巴望想办,办不了的大忙。我们的计划你忘了,先抬价靠干吉老大,后抛售,垄断市场,挤垮吉老大,占领粮食市场,掌握大粮仓的命脉,为大日本帝国实现霸业。吓,吓,叫你这一锤子砸下去,龟河司令官的计划,看要泡汤了?搁粮食困死反满抗日武装,看来也得吹灰啦!” 杉木说。
“都是那些谣言闹的。风声四起,存粮的财主们本来是观望,等价格再抬一抬再出手。这谣言一出,财主们胆小怕事儿,纷纷把粮都赊出去了,咱们干挓挲手,有价无市。” 松木说。
“你这一屁擂子,压等压价,臭名远扬,谁还有粮卖给你呀?这个,想啥法挽回呢?” 杉木说。
“啥法?让龟河司令官出面,摊下军粮,谁敢不纳粮?” 松木说。
“馊主意?龟河司令官调防东兴镇前就早下手了。抓姜板牙就是龟河司令官杀鸡给猴看的一计;捉放曹,又是龟河司令官玩的另一计,施恩仁政;逼宫就范,又是计中计。不过,龟河司令官如意算盘打错了,低估了中国人的人心,排外,敌视咱们日本人,这就是谣言能起作用的原因。皇军不好公开露面干预市场,还不到时候,根基太浅,不能操之过急,那样更丧失了民心?龟河司令官能把新京调来的赈灾粮倒手给咱们,那也是掉脑袋的事儿。金鸡脖儿干啥去了?就是摸底去了,看财主们还有多少存粮,瞒不住时,杀鸡取卵。我们也得有我们的心眼儿,为了大日本咱们也不能断臂折腰,毁了自儿个?粮食真押到手里,贷款又到期,你咋办?咱们得找个羊顶着,出事儿由他兜着,让他出面和急需粮食的吉老大联络,低价把粮抛出,够本就行。” 杉木透底地说。
“你说这个人是谁呀?能兜住吗?” 松木问。
“崔武,镇长啊!咱就说把赈灾粮交给他了,两人的事儿,咱咬住了,他能抖落清吗?粮呢?崔武卖了。钱呢?进咱兜了。冤大头呢,崔武啊!调查呗,有龟河司令官,我们还怕啥呀?” 杉木说。
“高啊,天衣无缝!我还听说一个可靠消息,吉老大的马帮要走驮了,彪九掌舵。” 松木说。
“走驮?一般拉货不是马车爬犁吗,吉老大又出啥新彩呀?” 杉木不解的问。
“进密山,买粮!” 松木说。
“啊哈哈,终于挺不住了,快空壳了!好,咱们端住神,稳住架,一定把吉老大的锅靠干,争一雌雄!你养的那些食客该出出手了,一粒粮食不让吉老大运回黑龙镇。” 杉木狠呔呔的,一拳醢在黄杨木的写字台上,由于用力过猛,疼得哟哟的直咧嘴。
吉德如上磨毛驴卸了磨,软达哈拉地一身轻松,说:
“嗨,咱们总算没白跋蹬。这几月,俺心提溜到嗓子眼儿,像有钱串子[蛇] 在咬一样。哎,这些土财主也够痴呆的,像挤羊奶似的,不碓几下,就不出奶?”
土狗子色拉色样的说:
“大哥,那些财主都是油瓶篓子,背上就放不下?这么些年了,哪家不是得存上个三五年的粮食啊!你这么一整,比撸王八脖子那不差远了,先难受后好受,这就赶上挤他们的肾子儿,担心后茬接骨不上,断了炊烟。咱走驮整回那些种子,可小牛它妈,老牛叉啦!串换给那些缺种子的庄户人家,哪个不乐得脑门朝天,咱们颠颠的就等粮食上场收粮吧!”
吉德叹了口气说:
“这些种子可来的不易呀,是彪九师兄拿命换来的。大梅子说,师兄的枪伤还没好,俺让你们月娥嫂子看望几次了,又拿去了上好的云南白药,上了强了许多。肩胛骨那噶达老动弹,不好愈合。日本人太下道,净下黑手,蟊贼的事儿他们也作得出来?松木二郎跟他哥松木一郎一个熊味,忒古董!他养的浪人,俺看有些来历,太窳劣?”
土拨鼠翘起个二郎腿,洋洋得意地喷着唾沫星子说:
“大哥,松木那狗小子,这两天也不扬棒了,走在大街上揿个脑袋,像谁该他八百吊似的。打咱柜上过,好像作啥亏心事儿狗似的,都绕到对过的墙根儿,码边儿走。这日本人的粮价一降再降,日本人可亏大了,平头百姓可乐坏了,街坊四邻的三老四少,没少夸你啊!连我爹都说你有道行,愣是把小日本干趴下了,还解救了庄户人家。财主那咂儿头,那么好挤呀?这回可怪了,谁也没太吭声,乖乖都把粮食串换了。咱圩子牛四斤,想趁串换粮捞一把,一斗粮要多还三升,大伙可不干了,拿姜老爷子打比方,牛四斤老实了。”
土狗子又说:
“刘大麻子也算歪打正着,帮了咱们个大忙。他想撅屁股找香油儿,让日本人照后腚就是一脚,四个麻团蘸了血葫芦,好悬没打死?趴墙头的财主们一看,割肉换骨吧,再听日本人鬼划符,死了都不知上哪找自家坟头。我还听说,刘大麻子不让那四个麻脸儿在侦缉队干了,金鸡脖儿为舔杉木的屁股,也是为了排挤瞪眼完,又落井下石,狠狠地在山田面前奏了一本,这四个混蛋玩意儿又满大街溜泔水桶了。”
吉德说:
“老辈人说的好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咱们是顺了民心,得了民意,才斗过日本人,咱们也付出了血的代价,亏了一大笔,得想个法子补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二掌柜、老山炮、老面兜和油捻子,乐呵呵地进了屋。
“这两个浑球小子也在呀?哈哈,‘晃门子[不正路]’,翠花院的老鸨还找你俩个活牲口呢。大少爷你说说,你不是叫他俩借姐儿的嘴放放风嘛,他俩是功不可没,风放的好。可福也没少享,谱也没少摆啊?还占人家的便宜。俩人逛瓦子,叫人家一个姑娘伺候,花一份儿钱,老鸨一收账,总觉得亏得慌,逮谁跟谁磨叨,才跟俺老哥几个磨叨完。这话要传到春花的耳朵里,有你俩好受的。” 二掌柜说到这儿,又补充说:“俺老哥几个可没扯人家姑娘大腿,不像你俩个死活兽,那个呀,哈哈翠花楼没有不知道的。”
“那几位老前辈到那种地方干啥去了,也是几个老不正经?那嫩草嫩叶的,老粘弦子不知嗤溜嗤溜淌多长呢?” 土狗子臊白地说。
“不行啦!眼看莲花开,不见出泥藕,心想藕欲成,无力狗抬腿。哈哈,自叹老朽不如鼠男儿喽?” 二掌柜乳臭酸酸的嗫嚅的开着玩笑,随即正脸儿说:“你俩小子也听听,这事儿关系重大。”
“看来二掌柜有好消息了,三位掌柜阴呼拉的脸,也像外边小阳天似的放了晴。快说说,我正愁着呢。” 吉德说。
“我仰颌望房扒,宵夜旰(gan)食,愁一大冬天了。烧锅烟囱一冬没冒烟儿,大罐里的酒也卖光了,再没粮开工,我这烧锅就得关门。” 老山炮诉苦地说。
“咱那油坊也停榨油了,豆饼都没剩,做胰子的油脚都进了锅,再不进豆子,也得歇业。” 油捻子也扒开了黄连。
“我那也好不哪去?头年春进的麦子,早没了。苞米也剩的只够磨个三五天的了,再这么挺下去,结果和他俩一样。” 老面兜如实地说。
“嗬,游药贩子想卖啥药啊?二叔,俺猜不是海市蜃楼吧,可望不可及,别兜圈子了,有啥快倒出来吧?” 吉德说。
“大少爷,是这么回事儿。杉木是入扣的狗獠子,挺不住了?他去找崔武说情,帮他找几个商家,把积压的粮食脱手。崔武怕杉木耍啥滑头,让他直接找你。杉木说,担心和你结了疙瘩,怕碰钉子。崔武就答应了,先找俺合计。麦子、黄豆、苞米、高粱和谷子,均价**分左右,一次性脱手,价格还可以再商量。崔武说了,这是好事儿,日本人憋叫壶了,屈服了。咱这噶达缺粮是实情,谁又不愿上日本人那噶达去买,粮食在那么露天搁着,不说下几场雨,含水量那么大,阳光一上来,几天就得发烧。捂了那也是粮食,总比挺个硬腰杆儿,捏个瘪肚子强?谁要说成全了日本人,这个骂名他担着。就这个价,俺一合计,打灯笼上哪找去呀?咱做的是生意,这粮食本来就是咱这噶达土生土长的,也没卡他日本人的戳,有粮总比无粮卖好哇!你说杉木也不知咋想的,隔行如隔山,滚你的大木头得了,虎巴的又捣咕上粮了?” 二掌柜说到这儿,土狗子接茬说:“准不是好道来的。大卡车滉滉的,一色的小鬼子押运,天知道咋回事儿?” 二掌柜接着说:“管他呢,咱缺的是粮。俺一琢磨,这碍着日本人的事儿,你呢正一肚子气,不一定肯迈进这个门坎。俺想啊这事儿得隐蔽点儿,别没打着黄鼠狼,惹一腚的骚?咱也不是地瓜去了皮儿,白薯!俺约齐三位掌柜的,耍了个障眼法,逛瓦子。那噶达虽乱糟点儿,反倒更安全。俺老哥四个吱溜着小酒,听着吕剧小段,合计个主意。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年景不好,粮食值银子,大宗粮食都集中在像东兴镇兰会长这样人的手里,买谁的都是买。咱要有了粮,市场就好控制了。你没有粮,说啥也不好听?杉木给的价又低,又省了很多运费,投入到粮市,粮价还会降下来一些。崔武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答应杉木的。咱们这么做,对乡亲也没啥损害,倒解决了乡亲们挨饿。俺们这才找你定个砣,看咋办?”
吉德果断地说:
“咱得甩开崔武,不能让他蹚这个浑水?要做,咱们就得光明磊落,不藏不掖,和杉木直接签订购粮契约。粮食均价一斤八分,全部包圆。交货地点,烧锅、油坊、火磨三家仓库。验货后,先付款百分之五十,一个月内如果没有其他变故,再付清全部货款。多一分钱,咱们一斤粮也不要,让他另寻主顾。杉木他把粮市搅个山崩地裂,人心惶惶,多少人被他蒙骗上当,敢怒不敢言,忍辱受气的。咱们要替这些人,出口恶气。他想蝎子断尾巴保其全,保本收摊,没那便宜事儿让他找?咱们必须让他长长记性。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狗要打落水狗,打人要打人脸,咱们要敲锣打鼓,燃放鞭炮,赶赶晦气,扬扬威风,好好臊臊日本人的脸。先笑不算笑,后笑压塌炕,到了最后,才是真笑。”
“那俺去和杉木谈?” 二掌柜问。
“谈,谈啥,上赶着不是买卖。二叔,你……啊……哈哈,咱,啊?䞍等!” 吉德成竹在胸地说。
“那钱?”二掌柜问。
“钱嘛,钱大掌柜手里掐着呢,就等咱们掏利息了。” 吉德风趣地说。
“崔镇长那……”二掌柜问。
“不管他。他是明白人。”吉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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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木三番五次地找崔武,崔武每次回答只重复一句话,你说的话,我捎给了吉老大,事情你得自个儿办。杉木耍上了一根筋,钻上了牛角尖儿,非要扒崔武的皮,粘上了?崔武最后被癞皮蛇缠得没办法,只得让翻译兼秘书惠子小姐挡驾了。杉木焦虑了,不得不问惠子小姐,“镇长为啥这么做?” 惠子小姐呼煽长长的睫毛,直言相告,“镇长一个脑袋,长有十根神经,不会紊乱。他成了明鲐鱼,被吉德晒干了。支那人要的是气节,脸面比啥都重要。你有求于人,必须先矮三分,装孙子,屈尊吧啊你?满洲国的镇长,能给主子的奴才跑腿学舌,哈哈镜里也够洋奴像了,你还非得逼他把尾巴露出来,那太不识时务了?镇长对你能作到这一点,足见你的面子有多大了?富士山的巍峨,人人都是看得见的。做买卖,更是成者王侯败者寇,落佩的凤凰不如鸡,你只有硬着头皮见真佛了?真佛调腚,你就得烧高香,拜吧!这有损大日本帝国臣民的颜面,皇军又不好拿枪逼支那人强卖吧?这你要不想咽下这口气,那只有把粮食添松花江了,彻底亏本。否则,只有认栽,低头!你是商人,也应该有人格,大日本帝国的国格。这人格不是管站着,能屈能伸也是人格,达到大日本帝国日满亲善共存共荣目的,就是最高的国格!杉木君,认了吧!”
杉木想了想,秧秧不乐,如意算盘没有支那人打的精彩,孙子兵法的子民,个个难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我是刹到底的价,难道吉老大也不动心吗?还要二尺布的面子,遮羞挡丑,拿我大和民族的脸当猴屁股耍?经商之道,最忌讳上赶着,那吉老大要端起来,不仅挣足了面子,还要割我的肉,喝我的血,让我在黑龙镇威风扫地。不拜这个真佛吧,吉老大不要,谁又要得起呀?就那搁着,朝鲜银行的催命鬼,就得把我的株式会社抵当喽,我半生的心血就白搭了?龟河呀龟河,我是叫你这老鬼给耍了?新京的赈灾粮不赈灾饥民,说是怕落入反满抗日人手里,又叫我高价收购要垄断粮食,说是要阻断反满抗日武装的粮饷,饿死困死反抗的支那人,啥******帝国利益高于一切,通通鬼话连篇?我是受你蒙骗了,驱小利而又求大义,整了一身的虱子,咋抖落啊?我是商人,不能血本无归呀?就有颗稻草,我也得拜呀?哈,我太贪了,唯利试图,不走路数。我是理亏在前,吉老大是后发制人,马后炮比一杆枪的車厉害。我之所以失败,败就败在人心上了。天时我占了,地利起码我占一半,人和吗,我一点儿不占。啥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呀,就是人和呗!估计不足啊?我以为太阳旗插到哪,哪就征服了。其实不然,顺民心,得天下,太阳旗下没有民心呐!一双双复仇的烈焰,把我盛气凌人躯壳里的心,已烤成灰烬。我不服输,也不吃眼前亏,委屈一下,也丈夫!
哥仨欢嘻一阵,吉德擦擦眼角上的泪水说:
“学学二掌柜咋和杉木谈判的。”
土拨鼠惟妙惟肖的学着二掌柜的样子,端了端架,“条件就这么个条件,俺不听你任何附代要求,同意请在契约上签字,不同意上茶送客。” 土狗子装成杉木,躬身站起来,接过契约,凑到眼前,一行一行的看了一遍,晃晃脑袋,又递给身旁的松木,躬下身儿,坐下,撅撅上唇仁丹胡,巴哒巴哒嘴儿,呆呆地瞅着前方。松木把契约往桌子上一拍,怒目圆睁,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二掌柜,声嘶力竭,高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活扒皮!杀人不见血,杀人不见血你?” 二掌柜抿个嘴,巴哒个烟袋,嘿嘿两声,又慢条斯理地按按手,微笑着说:“不同意。牛掌柜,上茶!” 杉木拽松木坐下,厉目睃眼地扼制松木,转脸儿皮笑肉不笑的挤笑,堆起仁丹胡,恭顺地说:“鄙人认为,啊,嗯吗,月后付清货款,哼,能不能稍作修改,啊?” 二掌柜笑而不答,用手指指,那意思你说。“哼,这样二掌柜,看、看,好不好?十天,十天付清全部货款。啊,当然了,这只是商量,啊,商量。” 二掌柜以讹诈言:“商量?杉木君,你那点儿腰蛾子的猫腻,怕的是夜长梦多吧?” 松木横楞一下眼珠子,甩了一句,“梦!啥梦?美梦!做梦娶媳妇,都让你们给搅和了?败家不玩虚的,十天付清全部货款,我们急着要还银行贷款呢……”杉木陡然脸色惨白,怕松木说露馅喽,忙厉声骂了句“巴嘎”,又慌慌惶惶地摆手,口吃地说:“不!不!没的事儿,没的事儿。只是商量。” 二掌柜有板有眼儿地说:“杉木君,不要耍滑头了?俺们大东家不记前嫌,没有小肚鸡肠,落井下石?以宽容为怀,仁慈相待,救你们于水火,你们如还没诚意,那就免谈吧。上茶!” 杉木忙作揖说:“息怒!二掌柜,息怒!松木二郎不懂事儿,请不要误会。二掌柜,就依了你,我签字。” 杉木签完字,泪水盈盈地吹吹墨迹,抖抖瑟瑟地双手捧给二掌柜“多谢了”。二掌柜接过来后,稳稳当当折叠好,从容地揣进上衣兜,双手抱拳,“送客!”
“哈哈!”吉德仰天大笑,长叹一声:“老鳖头,壳厚须长,窥测至深,一口咬住蛇的七寸,几句话,言简意赅,一箭中的。一**角好戏,唱的好,演的好。老将掌马勺,一碗干炸酱,素的来,素的去。不仅别了马腿儿,还堵住了象眼,一张契约,白纸黑字就是把柄,杉木不屈死,也得憋死!哈哈,杉木啊,这回你也得投鼠忌器了,俺刺猬不是好惹的。哈哈,二掌柜撺了薹(tai),杉木胎歪!”
“哎大哥,杉木何止胎歪,简直杆儿就是木偶搬家,寸步难行。松木气得像揣羔儿的老母猪似的,哼哼的还是哼哼。他俩和那几个日本商人,走出咱德增盛大门,还掉了几滴猫尿。” 土狗子抢白地说。
院内,响起二掌柜爽朗的笑声,吉德一挥手,土狗子和土拨鼠踩着吉德的脚后根儿,下楼走到院子。
丁香树吐绿发芽,散发出淡淡的清新春味。
姜板牙灰淘淘的脸色,一冬养得有些了红润,褶子发着亮光。香香和吴妈、李妈说说笑笑,跟在姜板牙后身儿。
二凤搀扶着已显怀的小鱼儿,赘脚的小六儿,拽着小鱼儿的衣襟。
这群人,听见吉德和二掌柜高声谈笑,不约而同的从后院月亮门走进前院。
姜板牙老眼刚刚叨着二掌柜的影,大老远就哈哈的招手打招呼,紧赶几步,开着二掌柜的玩笑说:“二掌柜呀,你老龟的山羊胡拴铃铛,响当当啊!这一炮轰的好啊,可出了咱们心里的一口恶气,长了咱们扬棒气,好啊好啊!” 二掌柜颋颋脖儿,向姜板牙拱拱手,“老兄,多谢你足智多谋,八卦阵开头摆的好啊!一场串换粮的风潮,就把杉木的鸡嗉子挤爆了!”姜板牙嘻嘻地呲齐整了大板牙,眼睛挤的成了哈拉皮,“哈哈咱们是合起伙儿来整治杉木这个混小子,这回他算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了?哈哈,太好了。德儿呀,这出围魏救赵,不仅解了你的火烧眉毛,也解了庶民的火燎腚,又使我们这些贪心的财主舍大义贪了小利,积了大德!”吉德也是心花怒放,“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姜板牙诎诎地说:“德儿,你是因祸得福啊!这回收进多少粮啊?” 吉德跟二掌柜挤咕挤咕眼儿,“俺不告诉你?” 姜板牙又是一瞪眼儿,小鱼儿乐不可支地说:“贫嘴!油嘴滑舌,越活越回楦,小孩儿啦?”
门房老耿头脸上也沾了喜气儿,乐呵呵地领来了崔武,崔武拱手高举,“各位,恭喜恭喜!今儿个,小阳春儿。” 吉德拱着手说:“刘海戏金蟾,你刘海大仙一撺儿没影儿了?骟驴骟马又骟猪,可人挨骟的滋味好受不哪去吧?” 崔武渣拉巴沙地开玩笑说:“好不好受也骟了,皇帝耍戏太监那不一愣一愣的。我是太监捧着娘娘七寸金莲,香臭不知啊?” 二掌柜正色道:“太监不可干政,早有古训。你为何明知故犯,该当何罪?” 崔武正言道:“我怕皇帝踯(zhi)躅(zhu)不前,错过牲口拴橥(zhu),又恐兽麈(zu)夹着拂尘而逃,所以才冒死说上一言,通个风报个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当了回太监,自知皇帝怕微臣被人当汤瓜儿,才‘骟’其身,静其志,加以庇护。我有罪,可罪不当诛,我倒是来讨杯喜酒喝的。”
“哈哈,吴用磕头磕到诸葛亮头上了,晁盖要是不取生辰纲,那可是个大窝囊废啦!” 吉德打趣地凑哈哈,“酒,有你崔镇长喝的。俺倒担心怕你喝多喽,惠子小姐会不高兴?咋的,狗尾巴花没跟来?” 崔武神秘地说:“跟来了。” 吉德东张西望,“哪呢?”崔武指指吉德自个儿屁股:“这儿呢。”吉德哈哈地说:“好个你铁板烧,也知逗人了?”
二掌柜猛然醒悟,回头再找土狗子和土拨鼠不见了人影,忙问:“牛二,那两个死活兽呢?快让他俩掌秤过秤去呀?”牛二说:“等你想起来晚三春了。他俩鬼灵精,早猱杆子了?” 二掌柜笑了,“我说呢,咋没有耗子的吱吱动静了呢?”
崔武正下脸儿说:“耗子不吱吱了,狼又嚎丧了?大伙都听说了吧,溥仪从做上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儿皇帝,康德康德,脑袋糠,心缺德,这不又颁布了皇帝训令,啥警察治安法、保甲法的。县里的日本参事官,来咱镇上也成立了治安团,说是补充日本守备队的兵力不足。马六子的团长,邓猴子又抖上了,弄个团副。这是日本人以华制华阴谋,鹬(yu)蚌(bang)相争,渔翁得利!” 二掌柜说:“嗨哟,一眼儿的一担挑,又一锅搅马勺了,尸位素餐,两个二乌眼,咱们又有好戏看哟?只要他俩窝里斗,咱们就有隙可钻?” 崔武又说:“你有隙可钻?日本人正好也看中他俩这一点,利用他俩的隔阂,相互掣肘,互相牵扯,便于控制。再加上这保甲法,牌、甲、保,一户摊事儿,十户连坐,更是歹毒之极?我的担心正成为现实,日本人是想长治久安,赖这儿不走啊?长期当咱们的主子,这、这如何是好啊?”
姜板牙俏皮而又严肃地说:
“管它呢?整呗!亡国奴嘛,生杀大权捏在人家手里,咱就这儿一堆儿一块儿,你能把咱整哪旮儿去呀?反正死孩子不怕狼啃咬,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有千条妙计,咱有一定之规,你施你的法,我行我的素。做大酱得有酱味,做人得有人味,你我这汉奸不没做亏心事儿吗?扪心自问,拍拍心还良善,脊梁骨不发凉,鼻尖不冒汗,脸皮不发烧,两腿儿不得瑟,还有啥呀?妈妈的,神仙难断世间事,穿过地狱就是天堂。这雨已经下了,谁捅破的天啊?女娲哭,玉皇跳,小鬼作的妖。束手无策的人呐,各想各的辙,穿蓑衣的人最担心淋的是腿,打雨伞的人呢最顾虑淋的是脚,光出溜的人呐,倒是无牵无挂,淋******吧!咱们只要真正把心摆正,把脚走正道喽,身后一溜溜的泥窝窝,雪窝窝,对的还是心窝窝。镇长,我的顶头上司啊,啥叫忧国忧民哪?那都是文人骚客的舞文弄墨,自讨苦吃?咱们是不想亡国,国也亡了。咱们是不想为奴,奴也当了。咋办?怨天怨地,不想活了?马不二鞍,臣不二主,女不二夫,都想杀身成仁?那不更中了日本人的意了吗?啊,正好日本移民像扯拉拉尾似的,源源不断。你自个儿腾地界儿,我一元钱一垧地的钱都不用花,就焚尸上肥了,多好的事儿?咱们得跟老越王学学,卧薪尝胆,励精图报。再有点儿韩信的肚量,忍一时胯下之辱,胸装百万雄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咋样?挺直腰杆做人,阿谀奉承为的是掣肘使绊,卑躬屈膝为的是西南大道送鬼魂儿。只有扛着磨盘活下去,才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咱俩啥汉奸不汉奸的,咱们知道露裆之辱,欺压之苦,那还叫汉奸呀?****不知香臭,那才叫铁杆儿汉奸呢?”
崔武说:
“我正是要找你姜村长这样的人,一同抵制日本人的阴谋。”
吉德说:
“爹虽老矣,鸿鹄之志尤存。我辈亡国不亡心,以商为本,壮腰鼓气,自强不息,赶走倭寇,还我河山!崔镇长,只要咱们同心同德,小鬼子在一天,咱们就斗一天,俺就不信那个邪了,区区个弹丸之地的小日本,能老骑在咱泱泱大国之上?”
二掌柜哈哈说:
“南豆腐,北豆腐,南豆腐紧,北豆腐松,南豆腐冻了蜂窝小,北豆腐冻了蜂窝大,南豆腐糟巴,北豆腐筋道,南豆腐养分不如北豆腐,北豆腐强身又健骨。豆腐囊,豆腐软,不扛刀,扛咕嘟,千滚豆腐万滚鱼,滚滚出个朗朗乾坤白净天!”
小鱼儿绷着大肚子,茫然地望着天上飘浮的几朵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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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与日满势力抗争,身陷囹圄,险遭杀害。美娃救夫心切,忙于奔命,唯一儿子小胖,丧生黄泉。
十几只芦花鸡,咯咯哒哒地在院子里觅食。一个三五岁小男孩儿,手里攥了几粒儿高粱,虎头憨脑地逗嘘着小鸡儿,嘴里念叨妈妈教给他的童歌:“咯咯哒,我的蛋儿最大;咯咯勾,我要娶你做老婆;咯咯哒,采蛋儿,采蛋儿,采我的蛋儿,我要当妈妈;勾勾勾,采你的蛋儿,生娃娃,当爸爸。”
“小胖儿,小心点儿,跟芦花鸡妈妈好好玩儿,别让大芦花爹爹叨着你啊!” 敞开的房门里传出妈妈美娃的叮嘱声。
“嗳!妈妈。” 小胖专注地逗嘘着小鸡,高声回答。
“抽!抽!抽!一天啷当个脸子就知道抽!懒塌褴褛的啥样子了,铺子就那么撂着,也不腾个空儿瞅瞅去,伙计有个三差二错的也不知道说说,一个劲儿宠着。爹也岁数大了,没闲心管你,你倒玩儿上清静了,糗在家里不挪窝了。你呀要巴唧上啥呀不落筷,就抽吧?” 美娃大排二座的坐在炕梢儿,手里忙活缝着小孩儿穿的小红噗衫,边叨叨,边拿眼捎抹着顺炕洞躺在脚底下的吉增。
“老娘们就是老娘们,叨咕啥呀?穷磨叨啥,烦死人了!俺这两天心烦,都是日本人搞的啥献金报国,强行摊派储蓄公债券闹的,抽两口松快松快。哎,你说至打老郎中看好了俺的病,有了小胖,俺抽了吗?老婆,你就别喳喳了?老婆,可你说啊,这又好几年了,那俺家老三和俺弄的鹿鞭虎獠子啥啥泡的酒,也没少喝,俺走道裤子一蹭就那个,俺也没出去跑达,你咋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呢,都当米汤喝了?” 吉增抽完一口烟,放下大烟枪,起身漱了漱口,哈哈的抻抻胳膊,委到炕沿边,趿拉上鞋磕,砘子似的猛蹾两下腿,大猩猩吊树干的抻抻懒腰,伸脖儿朝外喊:“小胖儿!小胖!”窗外头小胖没答声,“也不吱俺一声?这傻儿子,跟他那老末末咂老舅一样傻咧咧的,就知道傻玩儿?” 美娃仔细端详着噗衫上绣的石榴,捎上一句,“你大舅那么奸活,你咋一点儿不像呢?傻乎乎的,跟公爹一样。你瞅你大哥,人长的那眼睛多像你大舅不说,那奸活劲儿,你十个也只抵你大哥一个脚趾头?哎,你死人呐,不会出去瞅瞅小胖儿?” 吉增甩下胳膊,坐在炕沿上,“小孩子家家的,玩儿去呗!”美娃不耐烦地摔下脸子,“你别跟我装彪卖傻,以为我锅台转,就知道烧火做饭呐?铺子上的事儿我就不贴铺陈,那你太小鸡尿尿找不着道道了?我问你,铺子上赚的钱呢?日本人摊的那叫啥公债,能让你难为那样,至于吗?” 吉增看看左手戴的镶嵌羊脂玉宝石的大金镏子,用嘴吹了吹灰,又抹抹两撇黑嚓嚓的八字胡,瞅了几眼透着古典俊美渐显丰腴圆润的美娃,“啊,进货啦!” 美娃抿抿嘴,嗯了下,下炕拍拍身上的布屑,“骗鬼呀,瓦子你敢说你没去,对灯说?” 吉增挺挺腰,嘴硬地嚼白,“去、去啦!只是谈生意。对灯说,俺一次没尿裆。谁、谁尿,谁是你儿子?” 美娃拿笤帚扫着炕,“没尿裆儿,半截搂馊的,衬裤的嘎渣儿倒沾的挺厚,嗯嗯我信你。推牌九,看纸牌,掷色子呢?” 吉增不好隐瞒,“玩啦!也没输几个钱儿,一次也就三头五百的。” 美娃咬咬牙根儿,拿笤帚疙瘩朝吉增头上比量比量,吉增假装抱抱头,“呸!呸!你河马呀,嘴够大的。你一天挣几个三头五百的,跳蚤屁股插绞椎能撑多大屁眼子啊?你在爹的铺子栽了多少大洋,欠到啥时候啊?过日子也不知戒恣点儿,挣一花仨,大手大脚的。” 吉增蔫头巴脑地揿下头,“俺、俺正想辙呢。弄了一批货,少说也赚个千头八百的。弄好喽,赚个几千块现大洋啥满钱儿也没准?俺这不等朱大嘞嘞呢吗,今儿个一准有信儿。” 美娃拿笤帚敲打炕沿儿,“想辙,想啥辙?还蒙你大哥要钱呀?这几年咱们为啥没回家你知道为啥不?没脸儿。你瞅瞅你大哥,啥年月都能活的像个人样儿。国号都从大同换成康德了,小胖儿才几岁,都经历三朝了。可你还昏头胀脑的瞎混,日本人明着禁烟儿,登记挂牌,实则不让抽私烟儿,你再到无牌无名的烟馆那鬼门关抽去,抓了你自个儿不打紧,左邻右舍十家子可都要连坐?牌、甲、保的,要连累多少人做刀俎哪?那朱大嘞嘞啥人你整明白了吗?不知道咋的啊,狗肚子搁不了二两香油,有嘴没屁眼儿的,搁哪吃搁哪拉,听他的话得把耳朵塞上,嘴尖舌薄腹中空,没屎干倒肠子,你搭咕他干啥你?我说,你这个人呐,赶早拉倒吧,你就是不让人省心落意儿的完蛋货!”
“妈妈!爹!这是个好蛋儿,还热乎的好蛋儿呀!” 小胖两手谨小慎微地捧个红皮鸡蛋,小心翼翼地走进屋,美娃一见,乐得哈哈大笑,扔下笤帚,跑两步蹲下身子,摘着小胖头发上挂的鸡毛草末,“傻儿子,你这是钻鸡窝咋啦,造一小脑瓜儿的鸡毛,啊?小脸蛋儿还沾上了鸡屎。哈哈,来,乖儿子,把蛋给妈,妈一会儿煮了给你吃。”
“嗯啊嗯,不嘛,煮了给爹好下酒,省的爹老吃妈的猪拱嘴,怪疼的。” 小胖说完,美娃哧哧拉地剜了吉增一眼,臊红了脸。吉增这下可像捡个大金元宝,趴在炕沿上这个乐呀!美娃笑嗤嗤地说:“小胖儿,小孩子不好这么说?”
“咋了?妈妈!爹不吃你的猪拱嘴儿,他老拽俺的******,就着酒吃,整得俺太刺挠了?有蛋儿吃,爹就不烦俺娘俩了?” 小胖儿童言无忌地嚼舌头,整得两口子彼此愧怍,嘬唇吮舌,争着和小胖儿说话。美娃抱过小胖儿,“小心尖儿,这小黄县嘴儿,说话嘎嘎儿,尿炕哗哗儿。你爹就是讨人嫌,没正溜儿?心肝宝贝的******还要打种呢,是不是啊小胖儿?” 小胖儿胖乎乎的小手摸着美娃漂亮的脸蛋儿,嘟嘟个小嘴儿亲了两口,“妈妈的脸好细发呀!爹爹的胡子可扎人了,像个刷刷头子,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吉增拍拍手“抱一抱啊抱一抱抱你上花骄”的要抱小胖儿,美娃闪过身子,“不让爹抱啊小胖儿,爹坏!” 小胖儿扭头,探过美娃的肩头,“爹不坏!爹有个大**,会打种啊?俺要跟爹学,打个大大的种,像爹爹一样壮实,趴在被窝里像个大肥猪,呼呼喘气。” 美娃臊的红了脸,责怪地说:“这小出儿。他爹,听听,你整啥事儿也相应地戒备点儿孩子?孩子人小鬼大,懂事儿了。” 吉增嘴里叫着小乖乖,抽冷子的从美娃怀里抢过小胖儿,“爹爹举高高喽!”小胖儿被吉增两手掐在手里,被一撺儿一撺儿的抛向天棚。小胖咯咯地欢笑,“钻天猴!咯嘎嘎咯嘎,钻天猴喽!嘎嘎咯。” 美娃悬悬个心,急急地告诫,“他爹他爹!别吓着孩子?一出一猛的,猴亲!嗨哟!太高了,别撞上棚顶?哟,没法?还咯咯笑呢,淘小子,摔了就哭鼻子了?好了好了,疯够了吧?” 吉增淌着黄豆粒儿大的汗珠,接住小胖,喷气地埋头在小胖儿夹肢窝里,摇头晃腚地咯唧。小胖搔痒地仰颌张大嘴,岔气地哈哈大笑。
“房盖都要鼓塌啦,谁这么逗嘘小胖儿笑呀?”
随着破铜钟般的嗓门儿,朱大嘞嘞手里拎了个马鞭子踏进了屋。
“咯咯,朱大大快救救俺,啊呀朱大大!”小胖儿撒娇地喊。
“朱大哥!”美娃叫了声,对吉增说:“别疯啦,朱大哥来了。”美娃接过小胖儿,放在地下。小胖儿可像找到大救星似的,挓挲小手扑向朱大嘞嘞,“朱大大!朱大大!” 朱大嘞嘞抱起小胖儿,左一口,右一口,拱哧啃着小胖儿的小脸儿。小胖儿拿双小手拼命往外推着朱大嘞嘞的脸,“妈妈!妈妈!朱大大坏,拿胡子扎俺?妈妈!”美娃嘻嘻哈哈地伸手抢夺小胖儿,“朱大哥,你把小胖儿当下酒莱了?那小嫩脸儿经得起你那钢刷刷头拱哧呀,轻点….. .哎哎给我吧!”美娃抢夺过小胖儿,心疼地揉捧小胖儿红红的两腮,妥滑而又不失礼貌地说:“朱大哥你们唠,这孩子太缠巴人了,我领他到院子里玩儿,晌午在家吃吧!我这可不是让让礼,是石头心儿的。” 美娃说完后,拿眼挑拨吉增一眼,那意思别拿顶哏[戴在手上的顶针]的话当[针]真儿。朱大嘞嘞排在炕沿上说:“弟妹,你不用客气,咱谁跟谁呀?整个孩爪子吱哇噍叫的,我待会儿和老弟外头吃巴一口,还有急事儿等着办呢。”吉增酸皮拉臭的说:“老婆,别磨牙了?你妈这两天不淤作,你领小胖儿回去看看,省得妈又叨叨你了?”
美娃麻利地应承一声,小胖儿听后欢天喜地的跑在前,一不小心,摔个大前趴子,也没哭,爬起来乐呵呵地拿小眼睛瞟了下美娃,边噗拉手边说:“小胖儿真乖儿,卡个大前趴儿,也不哭,猪拱地喽!咯咯……” 又一溜烟儿小跑儿,出了大门。美娃在后面紧追,“小胖儿,小心点儿,等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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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掌柜眼睛花了,一辆花青马车压碾过他的眼球,破裂成一声惨叫,“美娃!美娃!我的好姑娘啊……”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埋埋汰汰的疯娘们,疯疯癫癫地喊:“撞人啦!官衙马车撞人啦!嘿嘿,好玩儿。”
泪水塑成蒙眼布,罩不住周大掌柜疯了的两条老腿,脚下飞沙走石,光头闪闪生风,口出诳语,骚动的人群,尤如草芥秫秸杆儿,钐刀刷帘子,一扫拿大。惊恐万状的周大掌柜见美娃的秀发滗(bi)着一流儿鲜红的血,拈住地上的沙土,洇湿了一片。小胖儿惊恐的张大小眼睛,豆大的泪珠,一串串掉在美娃耸动的胸脯上,哇哇地嚎哭。周大掌柜老牛舐犊地抱起昏厥苍白的美娃,潸(san)然泪下,“美娃!丫头啊,……这是谁干的。造孽呀!”
在一片吵杂声中,马车走下个人,睥(bi)睨(ni)一切的对车老板儿说:“没死吧?” 车老板儿说:“有气儿。” 刷刷美娃蓝花绸衫上落下两块大洋,那人头也没回眼也没眨地爬上车辕,对车老板儿说:“走吧,丧气!” 车老板儿说:“那书记长,瞅瞅再说。” 那蜰(fei)乜斜个眼说:“瞅啥?别耽误了皇差,快走!” 车老板儿手掐个鞭子没动秤,低头怯怯地说:“咱撞了周大掌柜的千金小姐,能走得了吗?道儿,都让铺子的伙计碴住了。”那蜰一听,惊诧的尤如九雷贯顶,七窍生烟,六神出壳,哀声疑惑地说:“啥,美娃?嗳呀呀,我的妹子呀!” 那蜰出溜下车,面条腿颤颤得站不住棍儿,刚堆猝就让周象提溜起来,脑袋上重重地挨了一拳。晕晕乎乎中,拥来一帮如狼似虎的人,又被扯过去保护起来。周象等伙计也遭到这帮挎盒子炮的围攻,双方打成一团。那蜰挣巴扑到美娃身旁,“妹子,妹子!周大叔,快送妹子上医院。” 周大掌柜抬起泪眼,“你、你个王八蛋!” 说着,搧了那蜰一巴掌,把那蜰打硬棒了,站起身儿,掏出美国产的四十五式手枪,朝撕打在一块堆的人群上空放了一枪,“都别打了?快送美娃妹子上医院!” 美娃被这一枪震醒了,微微睁开眼睛,抹了眼俯身瞅着自个儿的那蜰,呻吟着说:“那大哥,你、你撞的我吗?” 那蜰有些哭声地点头说:“妹子,是我呀啊!我对不住你了,咱们上医院,啊!” 美娃点点头,被一群良莠不齐的腿子们抬上那蜰的马车,送往医院,经诊断,脑袋除一寸多长的外伤和脑震荡外,还有髀(bi)骨骨折,需住院治疗。那蜰愧疚和喜悦,可逮着机会了,跑前跑后,大献殷勤,忙活的不已乐乎。
吉增和朱大嘞嘞干的事儿,果不出周大掌柜所料。
朱大嘞嘞跟吉增在三姓的商界,名声狼藉谈不上,可也算不上啥好溜子的主,吃喝嫖赌抽,在三姓是了出了大名,顶了雷的响,冻死不下驴。你说他俩走不走正道吧,旁门左道,九天老君下凡尘,沾上毛,比狐狸都奸。隔山吃老牛,隔江逮猴子,谁谁都不是白给?俗话说的好,屎壳郎找马粪蛋儿,臭味相投。久而久之,俩人处的是称兄道弟,哥们长哥们短的老铁。吉增本质上是璞(pu)玉浑金的好品质,可对世上的五毒沾边儿就嗜好成癖,尤如剞(ji)劂(jie)刻就的深痕,抹之不去。再加上朱大嘞嘞的推波助澜,生拉硬套瞎串联,使吉增溜冰出溜一样,惯性难禁。朱大嘞嘞天生长个胡诌瞎扯的臭嘴巴,遥处下蛆生蚱,吉增天生吃软不吃硬,越粘糊的人,他越没筋道劲了,有些言听计从。这回朱大嘞嘞串联吉增捣腾大烟土,赚大钱。吉增开始有些打怵,后来架不住周大嘞嘞的架拢,就把铺子里值钱的皮货都典当给典当行,满钱儿比大洋贵,又折腾成现大洋,凑足了一万块大洋。吉增这么干,出于两个考虑,一是铺面这两年不景气,手头紧紧巴巴的,入不复出;二是日本人的捐税苛刻,又是献金报国啥的老摊派储蓄公债,整的挺邪唬。吉增就想个损招,死了的兔子,硬挺!咋挺?典当空了贵重货物,铺子成了架子,你日本人一瞅,也无褦襶了。俺倒腾一把,撞撞大运,马粪蛋反过烧来,再重振铺子往日的辉煌。
吉增和朱大嘞嘞带上个自的一万块大洋,骑马来到牡丹江木头桥。换了满洲国靖安军二乙子皮的吉林治安军,还有治安团的团丁,在鬼子的监督下,对过往行人盘查的很严。吉增重新掖好勃朗宁手枪,和朱大嘞嘞下马,递上居民证、通行许可证和购买携带许可证,国兵核对后,没有搜身,顺利放行。走在桥上,朱大嘞嘞得意地嗯嗯〈满洲姑娘〉:“侬是二八满洲姑娘,三月春日雪正融……”吉增心里犯了嘀咕:“哎,你别嗯嗯唧唧的了?大嘞嘞,接了货可咋整?俺瞅过这桥挺悬乎的。咱们不如顾个扳浆子小划子啥的,趁月黑头,偷偷过江,烟馆掌柜在聚春堂大牡丹的房里接货不变。你看行不?” 朱大嘞嘞扽了下马缰绳,“嗯哪!我才刚还胆突突的呢。哎,老二,你不是和守桥的一个排长混的挺熟嘛,不能通融通融?” 吉增夹夹马镫,酸唧溜地说:“屁吧!蒸笼里的包子,撤火就瘪气,你得拿钱盯着,谁他娘的有闲钱,老揩那个腚眼子啊?有钱不如塞那窟窿,还弄个舒坦!” 朱大嘞嘞也火得愣的,吱溜哧拉放开了屁,“可也是,勒那些熊玩意干啥,一到真磕的时候就尿裤子?我那回,挨地赖子膀哧,去找局子里的哥们,挨了一顿狗屁嗤不说,狠呔呔的挨了顿好宰,鱼翅燕窝鲍鱼都进了狗肚子,啥屎没拉?”
过了桥,走了骨碌疙瘩垃丘的石头山路,就拐进茂林莽草的小道,七扭八歪,步步攀高。吉增走在前头,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觉得阴森森的瘆人。一条长长的绿色草蛇,哧溜溜蹿出,绊下着吉增坐骑的马蹄子,惊得大青马“咴咴”地直尥蹶子,一尥蹶子踢在朱大嘞嘞的枣红马的马嘴上,疼得枣红马撺儿了,败下了道,蹽进道旁的树杈木墩里,绊个马失前蹄,把朱大嘞嘞摔出老远,噗嗵撞在一棵一搂多粗的椴树上,叭唧掉在石岩上。枣红马扒扒哧哧蹬巴起来,奔小道落荒可逃。吉增兜转马头,一阵追赶,总算圈住枣红马,兜拢了辔头,牵回原处。吉增下马,找到嗯嗯叽叽的朱大嘞嘞,摔得不轻。吉增验了验伤,还好,只是肚皮叫树笮儿扎个小洞,咕咕的冒血。吉增扶了几次,朱大嘞嘞才敢坐起。
吉增从朱大嘞嘞刮开的大衣襟上扯下一块布条,包扎好伤口,吐了口气,“这不扯呢吗,好好的,马咋就惊了呢?啥阴魂儿拦路吓的。” 朱大嘞嘞刺个眼儿,疼痛的说:“长虫。美女蛇,相中你啦!” 吉增恍然大悟,“啊呵,是长虫捣的鬼。吉不吉利,是凶兆吧?” 朱大嘞嘞嗨哟一声,“打草惊蛇,是啥兆头?蛇仙提醒啦!” 吉增问:“给俺提醒?……咋惩罚了你?你不会和魁三儿王八犊子有啥猫腻吧?” 朱大嘞嘞指天碓地,“我发毒誓行不?我大嘞嘞要与魁三儿有啥猫腻,招天雷劈死,招天火烧死,招蝎子蜇死,招毒蛇咬死,让狻(suan)猊(ni)活吃喽,你还信不过你朱大哥吗?” 吉增看朱大嘞嘞信誓旦旦,面子上信以为真,敷衍附会,“大嘞嘞,别跟俺扯这个,你以为俺墩儿喝的呀?人嘴两扇皮,咋说咋有理,劈叭的有啥用啊?如果你没啥猫腻,就答应俺一件事儿。” 朱大嘞嘞不假思索很仗义地说:“老二,你说你说?别说一件,八件十件,就是百件我也答应你?我大嘞嘞在外人眼里好像闹唔喧天的胡嘞嘞,扯淡不扯咸,有天不说地,有虎不说猫,有大象不说骆驼,有磨盘不说药捻儿,那是瞎咋呼?你我是啥呀,哥们!比一眼爬出来的亲兄弟没啥两样,就多一个脑袋差个姓?再说了,你我凑这些钱也已倾家荡产了,就是火焰山也得闯,就是刀山竹签池也得上,咱俩拉弓没有回头箭,就这一锤子买卖了?” 吉增盘算地说:“大嘞嘞呀,也没啥,俺黄县人胆小你是知道的。俺就不和魁三儿见面了,本来也是你和他联络的,你自个儿去接货吧!左溜糗货地界离地窝子不远,俺在地窝子等你。钱,你先带一半去,另一份,让他派人到地窝子俺这糗。他要不干,你就拿一份货回来,咱们往后再也不和他魁三儿扯了?”
朱大嘞嘞哧哧地咧咧着嘴,攀爬着椴树干,爬爬哧哧站了起来,诡诈地扫了吉增一眼,试探挪动了两步,“老二,你别王八脖子往回缩呀?递挡我一个人儿,你奸过头了吧?我要出啥事儿,你不闪腰不差气的,躲个清静是不啊呀?老二,这个事儿,我不答应!” 吉增用马鞭子敲打着裤子,“大嘞嘞,你是爷们不,不能出尔反尔吧?说出的话就是钉,还能拉屎往回坐啊?你要不干就拉倒,咱俩散伙。走喽!” 吉增甩下话,一只脚蹬上马镫,两手扳着马鞍就要走。朱大嘞嘞忍着伤痛,紧走几步,拽着吉增求饶,“老弟,别、别介呀,是我大嘞嘞不够揍?这事儿是我挑的头,你存点儿戒心是情里之中的。豁出去了,我也是响当当的五尺爷们,好汉做事儿好汉当,本来我对魁三儿也不太托底,这样倒好,省得卖一个搭一个?魁三儿要真玩儿啥歪邪心眼儿,不走溜子,咱一个人顶着。我要有个啥三长两短的,你可得上咱家告诉一声?” 吉增甩腿回身儿,拿马鞭拍打手掌说:“大嘞嘞这就对了,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俺对你大嘞嘞是一百个放心,只不过那个魁三儿嘛,俺生生的不摸底儿,见和不见一码事儿。他要按道上的规矩办,你也没啥虑虑的,咱们就和他嘎事儿搭伙,头回生两回熟嘛!” 朱大嘞嘞看吉增说出心里话,也就不和吉增计较了,“就按你说的办。走吧,日头快落山了,赶早不赶晚儿,咱们到地窝子垫巴垫巴,打打尖,我就去和魁三儿见面。”
吉增看朱大嘞嘞费力巴拉地上了马,也踹镫催马,走向地窝子。
这个山坳里的地窝子,是顺山倒,走驮、猎户、赶山的进山歇脚打尖的栖身场所,搭建在一个幽静隐密的老林子山崖下。在凹陷进去的大窝子外,拿黄花松像老牛顶架卡成个人字形的门,人要进去得屈尊哈腰,里面宽绰得能容下十来个人睡觉。吉增和朱大嘞嘞下了马,把马拴在树干上,兜上马料包,点上一根松木明子,进了地窝子。地窝子里,皮儿片儿的狼藉一片,一帮吱吱叫的大黄耗子,东躲西藏的窜缨子了。吉增勉强下得去脚,回身对朱大嘞嘞说:“啥味呀?潮拉巴唧的捂巴味。瞅摸这样子,老长功夫没人来住过了?” 朱大嘞嘞转动眼珠子踅摸了一圈儿,一脚踢开个破烂不堪的瓷缸子,瓷缸子当啷啷滚到旮旯,“这个时节老林子最消停。树嗑杈泛青,花草争奇斗艳的疯长,喘气的受孕怀胎,蘑菌吸根不撑伞,万物繁衍生息呀,上山的人自然就少了。你等蕨菜抱拳黄花菜张嘴蘑菇撑伞,这噶达,一直到来春冰化雪融,你想找旮儿搁屁股的地儿,都比登天还难?”
吉增刚要贬哧朱大嘞嘞,犄角呼的蹿出一个长毛耋(die)歇扎扎煞煞的裸野人。隐秘处拈挂着几片干草叶,胸前暄暄的两个黑团团上卡着两个小黑扣子,嗲声嗲气地嚷嚷:“来爷们啦!来爷们喽!有嚼裹啦!” 然后,疯狂的托起两个黑团团炫耀,叉开双腿,向前腆腆的,散发出一赶赶儿的臭味,“拿嚼裹!拿嚼裹!我洗澡,我打扮,拿出来呀?款爷!” 吉增一阵乍惊乍寒,又一阵恶心。朱大嘞嘞丢魂的脱口,“女痴癖!回春堂的大牌,这些年猫这噶达了,梦蝶嘛!” 吉增如梦方醒,“是她吗?”
“嗯嘻嘻,拿嚼裹!嘻嘻……” 梦蝶伸出双手,嬉皮笑脸的说。
吉增怜惜的晃晃头,从褡裢里抖抖的掏出一包蜡纸包的牛肉递给梦蝶。梦蝶受宠若惊地瞪圆黑眸,刷地把纸包扯抱在怀里,嘻嘻地哽哽噎噎的噎哧,擎着剔透晶莹的泪珠儿,回身从犄角拽出一个花包袱,飞速地跑出地窝子。
“白瞎了,多俊个人儿。秦妈妈下手够黑的,心比蜈蚣都毒,可能舔日本人的屁股了?拥护梦蝶不愿接板田的客,还闹着要从良嫁人,就招呼一帮赶脚的,供吃供喝,把梦蝶忙活了三天三宿,人就疯了,满大街乱跑,谁给吃的,就和谁上炕。你咋的,怜香惜玉了?行了,祖坟哭不过来呢还哭那坟圹子啊?你怏怏个啥呀她已经……咱俩快嚼巴两口,我还得赶黑路瞎道呢。过了月撑杆的时辰,魁三儿就跑船不等客了?” 吉增哎哎地用松木明子点上岩石墙上灯坑里的几个松油灯,坐在梦蝶的草窝窝上,拿出牛肉、饽饽,还有两小坛老山炮酒,自个儿自顾自的,拿牙咬拽开酒坛的木头塞,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抹下嘴巴,“娘个腿的,啥好人也别想得好这世道?啥事儿都得学着点儿,无毒不丈夫,俺算想开了,啥这儿个这个的,都他娘的瞎扯?活一天,就逍遥一天,乐呵呵的。嗨,梦蝶虽然是个卖笑的,也还知道顾个人格,真儿真的女丈夫,可咋样呢?嗨嗨,你造巴完了,快去,弄钱才是真格的。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啊!” 俩人说着话,朱大嘞嘞也没敢喝酒,攮巴完两个大饽饽,天就黑透了。朱大嘞嘞捞过沉甸甸的钱袋子,又重新扎扎口,搭上肩,刚要迈步,一个美女飘然而至,吓了朱大嘞嘞和吉增一大跳,以为狐狸仙姑扮作人形,缠缚人呢。
“嘻嘻,吓着了?两位掌柜不认待俺了,梦蝶呀!”
梦蝶寒燠(yu)失时,前后判若两人。梦蝶是经过一番精心梳洗打扮了,又恢复了往昔风采夺目的风姿,昭人天下的靓丽可人。粉饰的脸盘,掩饰不住岁月的摧残和蹉跎的磨难,强颜下的笑容透着沧桑的心酸和怨恨,全身笼罩着怅怅的悲泣,上下求索于迎刃刀尖的苦挣苦撑的命运。
“你、你没疯啊?” 朱大嘞嘞和吉增异口同声地问。
“疯?哈哈,疯啥疯?我仇还没报,耻还没雪,冤还没申,不装疯行吗?” 梦蝶抓起酒坛,酎了两口说。
朱大嘞嘞嘿嘿的瞅着吉增,“梦蝶你可吓我俩一大跳你瞅你,啊,你俩老相好的,好好叙叙旧吧,我得赶路了。老二你小子艳福不浅呐,野鸭变凤凰,就酒好好享受吧!” 梦蝶冁()然一笑,敖言敖言地说:“呀呀,你虎熥的,破镜重圆,旧梦重温,久别赛新婚,咋的。好了吧,别涟涟了,快走吧,还等我奶你呀?”朱大嘞嘞眼气地说:“老二,你小子照量着办?熊掌和咸鱼能兼得吗?叫你糗钱咱们个人家的事儿,你都推三躲四的不愿出头,见了漂亮娘们那你更是重色轻友了是不你?好!我丑话说在头里,你不是坚决不去嘛,我自个儿去,出啥娄子你得䞍着。别炒豆大家吃,炸锅我一个人儿的。你小公母俩好好玩儿,**,风助火势,火借风头,玩儿吧!玩儿个大头小尾儿,我回来给你刷锅,起锅嘎渣儿?”吉增不耐烦地说:“你别粘牙倒齿的了你,你要不愿去就拉倒,别起腰蛾子,啥䞍不䞍的,出啥娄子咱哥俩分摊,成了吧?净整这没用的事儿,啥大不了的事儿呀?” 梦蝶急火弄戗的推朱大嘞嘞快走,“朱掌柜,快去快回,回来我跟你摆大炕,叫你玩儿个舒筋活骨下不了炕?啊,来我给你卡个印儿,别走丢喽不好找,哞啊!行了,我的大爷,不差这一会儿,啊?” 朱大嘞嘞对拿人的梦蝶,晕头晕脑地摸着腮帮子火辣辣的红印儿,嘻嘻地磨叨,“老二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梦蝶会来事儿……嘿,自个儿配药自己个儿吃啊这是!”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哥,可想死为妹的啦!”梦蝶笑融融乐陶陶地情真真意浓浓,急不可奈地扑到吉增怀里,忭(bian)模忭样的褢住吉增嘴唇就咂巴出响儿。一股久违的馥郁沁入吉增的肺腑,贼拉拉的舒坦,冲洗得刚见面的郁闷荡然无存,你死我活的长吻过后,又一场你死我活的恋家酣战在喘息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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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冷不丁的身子一掬连,脸骤然冷落下来,铁青得瘆人,“二哥,你为啥不问问我这些年咋活下来的呢?我为啥在这噶达这个样子呢?” 吉增正色地说:“是啊,俺哪倒出空儿问了?对呀,你一会儿一出的,差劈的像变戏法似的。摇身一变,由光巴出溜的野人娘们变成了金凤凰,这未免像神话似的太离奇了吧?俺心里是画个魂儿,可还没等俺画完呢俺的魂就让你牵萦绕到花灯红烛的极乐天堂了,俺还咋问你吧?” 梦蝶掖巴套上衣裳,两腿蹬进裤筒,系好丝带,陡然起身,双手掐腰,凝眸飞射威严寒光,俨然尤如穆桂英转世,花木兰再现,一身豪气凛然,“二哥,我实话告诉你吧!朱大嘞嘞心怀祸心,要加害于你?他见利忘义,图财害命,串通魁三,要想在你接货之时‘插了’你,然后掩尸灭迹,分赃肥己。” 吉增赫然得出了一身白毛汗,浑身起满的鸡皮疙瘩都掉渣儿,嗔嗔地拿眼仁盯着梦蝶,阙疑发狠,“耸人听闻,不可能?俺俩多年的哥们交情,他咋能做出这种草菅人命的事儿来呢?梦蝶咱俩‘露水夫妻’一场,你别编派瞎话蒙骗俺?俺可不是小米粥堆的,苞米面捏的,狗熊揍的。你还记得小四儿吧,他睡了你还当俺面卖谝,俺废了他,让他终身断子绝孙,还得养活别人揍的孩子,受王八气。你听明白了吧?” 这梦蝶也叫粉莲,大牌花名,就是吉增钟爱的小杏。梦蝶急了,“二哥!你听我说个来龙去脉,我就不信你不信?咱长话短说,兔子找尾巴掐。我装疯卖傻逃出回春堂,笼络些对我这个大牌痒痒,而又处心积虑靠不上前儿的穷光棍儿,叫他们尝到甜头,死心塌地顶礼膜拜我,虔诚的孝敬我,纠集三十几号人树绺子,我做了山大王,当上了大寨主,道上号称雪上飘,外号画眉鸟,道外人赠送的雅号叫女魔头。多条钢枪一盘磨,众星捧月似的,好不快活。我养精蓄锐,敛财买枪,立志报仇雪恨,洗刷我的耻辱。我就盯上了来钱最快,赚头最大的黑货,‘别梁’后,捣腾到上江一带,再咕倒回枪支弹药啥的。我利用美色,屡屡得手,也有马失前蹄。我屡踣(bo)屡起,拼打出一番天地。魁三儿贩大烟土可是个行家老手,道行深遂,我有时也羼入其中。魁三儿倒也买我的账,逗些嘎麻的。这回我正和魁三儿鬼混,偶听大嘞嘞和魁三儿的谈话,才知二哥你搀和其中。我就一番乔装打扮,试探你对我的心境,如你一见如故,不嫌弃我,我就救你。如你不搭稀我,厌恶我,我就兴风作浪,顺水推舟,送你回山东黄县老家。这也是我复仇的一个步骤。凡是睡过我的,忘恩负义,我就废了他?当你把一包牛肉递给我那一刹,我的泪水就止不住了,决心救你。我回绺子上做了一番安排,返回阻止你和大嘞嘞一道上三星观。你倒奸个透顶,压根儿就没想去,这正中我的下怀,一恕衷肠,又能保全你的性命。我这回是要黑吃黑,一勺烩,连锅端,‘插了’不仁不义的大嘞嘞。” 吉增忙阻止,“大嘞嘞他不仁咱不能不义,拖孩带崽儿的一大家人家,他鳖咕了,可咋整?” 梦蝶怒不可恶,不憷地说:“他这叫咎由自取,罪该应得!二哥你叫啥人呐,没做成野鬼冤魂呐?人有你这样的吗,你给我快走!大嘞嘞这个害群之马,祸害星一个,不除对不起你对我的一片真情厚意,不除不知还有多少人成了冤死鬼?你走,不走就来不及了?你也不要再找我,做完这个活,我也要挪窝打那万恶的小鬼子去了。为了摘清你的身儿,不让魁三儿和官府往后找你的麻烦,纠缠不清,我已安排手下的崽子,在大嘞嘞身上留下标记。这儿,用不了五更天儿,魁三儿就会找上门来。好!我先走,咱们后会有期。” 梦蝶说完,忍痛割爱,头也不回地跑出地窝子。
吉增紧追两步,梦蝶早已消逝在黑幕中了。
吉增一下悬了空,又悲又憷,感叹人生没定数。返回地窝子,抓起酒坛子,咕咕地喝个底朝天,然后嗷嗷的狂嚎几声,一屁股排在地上。昏昏沉沉中,嗅到一股强烈的烟火味,熏得他立马清醒过来,搂起钱袋,冲出熊熊烈焰的地窝子。吉增上马,看见几个黑影在树林子里一蹿就不见了。吉增慌不择路,可老马识途,照原路返回。
到了桥头,一彪人马打着火把,早等候于此了。周大掌柜先开了腔,“我说姑爷你咋整的,送点儿皮货起五更爬半夜的,多让家人惦记呀?这还多亏了徐排长,要还不知你打哪旮儿走的呢?瞅你喝的,都成一摊泥了。” 吉增惊愕地睁大眼睛,迷惑不解地刚要发问。周大掌柜向徐排长拱拱手,“徐排长多谢了。改日我做东,八仙居见。姑爷快走吧,小胖儿吵吵的遥哪找爹爹呢。” 周大掌柜一路沉默无语,吉增也没敢多言,只感觉有些蹊跷。
到了家门,吉增一见铁将军把门,心里有些凉快,回头问周大掌柜,“爹,美娃咋没回来,住你那哈了?” 周大掌柜下了马,等吉增打开锁,吩咐伙计回去,留下三个侄儿,跟吉增进了屋。吉增放下钱袋子,嬉皮笑脸地说:“收点儿陈账。嘿嘿。” 周大掌柜拎拎钱袋子,阴阳怪气儿的说:“嗬,挺有货呀?一回就收回万巴块的大洋,你挺趁的呀你?我正缺钱用,先串换给我,我付你一分利钱,出手够大方吧?我瞅你那铺子也用不着啥钱了,狗皮帽子山羊皮啥的,都挺精巧的,精品呐!再加上你会弄外捞,富可敌国了呀!你小子唉,出息大发了,敢在我面前撒谎撂屁了?我问你,你今儿个到底干啥去了?说真话,别扒瞎?” 吉增听出周大掌柜的冷嘲热讽的不善之言,搓搓手,摸摸后脑勺,装糊涂地说:“要账吗嘛!爹你要缺钱,拿去!咱翁婿俩有啥说的,啥利不利的呀,咱谁跟谁呢,俺不再乎?爹,你也太小瞧你姑爷了,你姑爷多暂那样小气过?再说了,俺还欠你的钱呢。” 周大掌柜嗬嗬了声说:“小子唉,还冠冕堂皇的骗我啊?你还跟我装蒜呐?你还真把自个儿当棵葱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真佛不磕头啊?还得我点拨点拨你吗?” 吉增很委屈的样子,“爹,你说的意思俺还真的听不懂?不过,俺想倒出空咱们再好好唠唠。俺得把美娃和小胖儿接回来,不知咋的心里老闹巴蹬的,好像有啥事儿似的,呢呐!” 周大掌柜伸巴掌就要打,“我看你小子就是欠削,还执迷不悟……”
“大掌柜!大掌柜。” 周大炮慌三惶四的进了屋,气喘吁吁的说:“没用咱们动手,大嘞嘞,还有十了个魁三儿的人,不到一袋烟功夫,就叫一伙蟊贼给咔喳了。黑货,也劫走了。” 周大掌柜高兴的叫了声“好”,冲着低头的吉增说:“小子,你听见了吧?算你奸,也亏了梦蝶这个****,救了你一条小命。你还死硬不了?哎,周大炮,你估摸这是哪伙人干的呢?是不是黑吃黑呀?” 周大炮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吉增,不含乎地说:“可不咋的。听他们馇咕话,好像雪上飘的人。舵把子叫画眉鸟,女魔头嘛!” 周大掌柜冷眼扫了下吉增,“啊,这就对上了茬口了,杀人越货。你说梦蝶这个瓦子娘们,当姐儿那会儿多柔顺个人儿呀,不知勾去多少爷们的魂儿?别说,当了胡子还真的镇唬一阵子,这都是世道逼的。不过,她入道不深,凡心不改呀?对老相好还是有情有意的。都那时候了,还不忘了老本行,放骚!妈的,早晚逮死那上头?”
吉增此时此刻那心呐,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就跟架到大火炉上烤似的难受。那脸臊得像紫茄子似的呼呼冒火,有个地缝就想钻进去。完了,啥事儿都没瞒过千里眼顺风耳的老泰山呐,吓,火眼金睛!老丈人你呀神掐妙算,嘎咕的很呐!让老丈眼子抓个现行,那还会有好?还有啥说的,等着挨……扑嗵,腿一软,“爹!爹!” 磕头如捣蒜,哭嚎的认错,“俺、俺错啦俺?俺错啦!您老别拿你的女婿俺当人,也别憋着,该骂就骂,愿打就打,出出气,解解恨!” 周大掌柜攥得手指头嘎嘎的响,踱了踱,狠狠地下决心,“揍他个熊玩意儿!”周大掌柜斩钉截铁的话音刚落地,他的几个侄子就冲上去拽起吉增,按到炕沿边上,扒下裤子,拿起笤帚疙瘩,照吉增肥肥胖胖的屁股劈劈叭叭打开了。眨眼儿功夫,屁股蛋子就被打得红肿菖了起来,足足有发面饼那么高。吉增咬着牙没有吭一声。周大掌柜一挥手,“行了!你小子还有没有记性了?走,背上钱袋子。”
吉增挨老丈人一顿揍,那种负罪感减轻了不老少,心里轻松了许多。一大早爬起来,屁股肿肿的还疼得钻心。心里琢磨,这事儿会是美娃下的舌吗?美娃咋会知道的呢?美娃不会的。俺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在美娃面前露过,一定是老丈人听谁说啥了,背着美娃搞的鬼。不管咋说,得把美娃接回来。吉增没敢骑马,也没叫人力车,一拐一拧的朝老周家挨。
半道上,碰见了那婶。那婶见了吉增想躲闪已躲不开了,拧搭地硬着头皮,强挤颜笑,“是姑爷啊,上哪旮儿去呀?美娃好些没有啊?” 吉增没捋会儿,“哦,那婶呀。这不美娃回娘住了一宿,俺去接她娘俩回来。那婶,你这是干啥去呀一大早的。”
“啊?你、你还不知道美娃出事儿了?”
“美娃,美娃出啥事儿?不在娘家待的好好的吗,能出啥事儿?”
“姑爷呀,要说这事儿可寸了,也不怪你那大哥?美娃被你那大哥马车撞了一下,不碍事儿,住两天医院就好了。你那大哥心里可愧疚了,昨晚黑里陪了一宿都没回家,我还念叨要去看看呢,敢情你不知道啊?”
“俺病了,没听说呀?那婶,美娃住哪个医院?小胖儿咋样?”
“瞅你吓的,不打紧。要是打紧,不早告诉你了?昨晌午的事儿,你老丈人和你那大哥送的,在协和医院,就老程的中医堂。哎哎,姑爷别着急上火的,有你那大哥呐!……” 那婶瞅吉增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蹽了,纳闷的自语道:“这孩子,一瘸一拐,你瞅他猴急的样儿。嗳,这老二咋会不知道呢?啊,病了,周大掌柜没敢告诉这个活牲口。瞅我这破嘴,多嘴多舌的,这不说漏了吗。嗨,这虎小子,指不定做出啥唬事儿呢。哎呀不好,我得瞅瞅去。唉!姑爷,等等我,咱一块去。”
吉增听那婶说的,如同掉进冰窖,浑身凉个透,木木的直奔协和医院。吉增心想,美娃撞了,这么大事儿,老爷子为啥牙口缝没欠,铁桶似的瞒着他?这是生他的气呀,要不能下手那么狠揍他,俺这是造的啥孽呀?
医院门口,一辆漂亮的花青马车停靠在雨搭下,吉增抹了一眼,“呸!汉奸!” 一扭头,瞅见那蜰从屋门走出来,吉增虎目圆睁,眼中窜火,拐了几步,拽过那蜰的脖领子,那蜰“你……”字没等说出口,吉增的拳头已削在那蜰的脸上,嘴角就淌出了血。吉增又是一顿拳脚,把那蜰打趴在地。这功夫上来两个挎盒子炮的,照吉增屁股就是一脚,来的突然,又加上屁股的伤,这真是雪上加霜,吉增一下就被踹趴下了。两个狗腿子饿狼扑食似的扑了上去,吉增就地十八滚,一个黑鱼打挺棒子了,回身飞起两脚,踹倒一个,踢飞一个,吉增叉个腰骂道:“那臭虫,你不要欺人太甚!屁眼儿里插大葱,你装啥大尾巴狼你?你等着,你二爷俺这事儿跟你没算完?” 两个狗腿子呛呛地爬起来,掏出了枪,胆怯怯的向吉增凑过来。
车老板儿扶起那蜰,那蜰痛苦难堪地向两个狗腿子挥挥手,捂着青肿的脸,挪着步,费劲巴拉地趴上车又下了车,朝另个房屋走去。吉增嗯了声,掸掸身上的浮土,吊儿啷当地进屋看望美娃。
美娃一个人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平和。一条腿用白绷带打着夹板,悬起打着牵引。吉增鸟雀地推门,鸟雀地走到病床,鸟雀地立在床前。
“你咋还没走啊?” 美娃闭眼地说。
“……”
“走吧,那大哥,都待一宿了?”
“……”
“你咋……他爹?……”美娃说着睁开眼,又合上眼,两颗泪珠从眼角流出。
“好些了吗,美娃?”
美娃点点头,又有几颗眼泪成串地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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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过去了。
柳树娇绿的嫩枝长上了老皮,娇绿的嫩叶也变得深深的翠绿。美娃拄个拐杖,已能自个儿在屋里院内走动了,小胖儿跑前跑后地成了美娃的好帮手。美娃坐在柳树下纳凉,小胖儿蹲在一旁逗嘘芦花鸡们玩儿,大门吱吱嘎嘎地推开,那蜰长袍礼帽地走了进来,笑容可掬地说:“妹子瞅上去气色好多了,一脸的红晕,像要过门儿的新媳妇,红红的。” 美娃见了笑着说:“别逗了。半老徐娘喽,哪还有那俊俏模样了?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能扎咕这样子,还不多亏了大哥你呀!那接骨药真好使,吃上就见效。小胖儿,搬个凳子给那大爷坐。这大热天的跑个啥呀你,我都好多了,再有月八的这拐就可以扔了,当柴烧了。” 那蜰把一包药递给美娃,神秘地指指屋里,“楞头青没在呀?” 美娃笑着抿了那蜰一眼,“在!”那蜰一副紧张的样子,“我、我……”美娃咯咯地笑,“削怕了?瞅你胆小如鼠的样儿。一大早就上铺子了,说是储蓄公债逼的很紧,说是要收铺子,怕伙计答对不了,就自个儿去了。”小胖儿搬过凳子,那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递给小胖儿,小胖儿不接,“爹爹说你坏,是大汉奸!嗯,做人要有骨气,小胖儿不吃汉奸的糖。” 说完,就跑屋里去了。美娃不好意思地说:“这孩子。大哥你别往心里去啊,跟他爹一个揍性,越大越像!他爹对你,这个疙瘩算落下了。” 那蜰瘦溜窄瓜的脸儿,显得很尴尬,“这老二,一根筋,净顶着日本人干。” 美娃咧咧地说:“他爹就那德性,别管他?” 那蜰瞅美娃兴致很好,“妹子,自打你出了门子,越长的丰满了许多,有了孩子后更显得富态了。当姑娘那会儿略显得单薄些,苗条条的。哎妹子,你说那会儿咱俩多傻,你记得不了,哈哈我一想起来就想笑?” 美娃也嘿嘿地跟着笑,忙问:“那大哥,你说的是咱俩哪一出啊?” 那蜰抿了把笑出的眼泪,“还哪一出呢,挨我额娘骂那出呗!” 美娃追索的想:“挨你额娘骂……”那蜰嘻嘻地说:“咱俩在你家房后果园,摘杏?你忘了我倒记得真真儿的。我说我上树摘,你死活不干,非要自个儿上树摘,杏倒摘了不老少,可人下不来了。我逗你说我要走,让大毛毛虫陪你在树上睡吧!瞅把你吓的哭咧咧尿唧唧的,我过去接你下来,两手掐住你嘎肢窝前边儿,暄暄软软的,吓得我哎呀一声松了手,你呼地就砸了下来,我倒成了你的垫被,你倒没摔着。我在你身下疼的直咧嘴,你还在我身上嘻嘻地乐个没完。我回家后,额娘瞅我背后一身的圪囊杂碎的,就问我咋整的,我就跟我额娘一学,我额娘也乐了,免了一次打。我还问我额娘,美娃饿怕了咋的,还把两个饽饽塞在前胸的怀里,吓得我松了手,害得我砸得浑身疼。我额娘正色地问,你吃啥长大的。咂!” 美娃早就憋不住了,嘎嘎的大笑,“你、你呀蔫嘎地真坏!” 那蜰笑眼盈盈地说:“两小无猜,多好啊!嗨,要不差你爹瞧不起我们在旗的人,横扒竖挡,青梅竹马,多好的事儿呀?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多美呀!” 美娃说:“再好也是过眼烟云,没那缘分,还提它干啥?”
两人说说笑笑够了,那蜰话题一转,“你得劝劝他。我听说,老二串搭一帮掌柜的,拒绝缴纳公债。我派人跟他说,你家铺子可以免交公债,就别和那些人掺和了。这拧小子不听,还骂骂咧咧地说些不好听的,把日本人都捎带上了。妹子,我欠你的,我是瞅你的面子才这么做的,可他老二不买账。这不狗咬吕洞宾吗,好心当了驴肝肺,我真替你担心呐!那日本人好惹的,收拾你就像碾死个蚂蚁,你个小白丁做买卖的,胳膊能拧过大腿,弄进笆篱子,一顿胖揍,你还不交?那可有好果子吃了,轻的送你到兴山煤矿背煤,有几个囫囵身儿回来的。死了往大坑里一扔,狼掏狗咬的,那还叫人了?重的绑在柱子,狼狗一会儿就给你撕的成了骨头架子,那心脏还嘭嘭地跳呢,比千刀万剐还厉害,你说吓死人不你吧?前儿个,浆果铺子的陈二,拥护两块钱的税钱,不就活拉拉地让狼狗给掏死了。爹一声,妈一声的,可瘆死人了,我都看不下去眼儿?妹子,我可不是吓唬你,老二还有别的事儿。有人说,大嘞嘞和他出趟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蒸发了。他老二倒没事儿没灾地回来了,你说这事儿不让人犯嘀咕吗?”
美娃越听脸子越冷,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惨白的吓人。这些咸淡滥事儿没人跟美娃详细叨咕过,更不知道这么严重。美娃瞅着那蜰瘦溜的脸,没看出有啥不对劲,更没看出那蜰脸上细微的变化。美娃涕泗滂沱地问:“那大哥,咱俩可以说从小玩儿到大,和泥玩儿到过家家藏猫猫,你多暂都没唬弄过我,总是让着我,咱们够知底的啦吧?他爹的事儿,你可不能胡乱瞎耪耪,得跟我说实嗑,得交个实底儿?你别记恨他爹打了你,让你没面子,终究你撞了我,他爹山东人的脾气仗性,能无动于衷吗?那他就不是吉老二了?所以说嘛,你就心里受点儿委屈,我会心里存着对你的感激的。” 那蜰拿出手绢想替美娃揩泪,又改变主意递给了美娃,“妹子,别大鼻涕冽泄,尿汤汤的,我瞅了受不了?我都是看在咱们老程的情份上,才手下留情,法外施恩。你说他老二算老几呀他?我认他大贵姓啊?那天要不是冲着你,我搭咯他,还能留着他,早捏鳖咕他啦!你瞅瞅,啥玩意儿呀,好像我嘎巴他似的。妹子,我不骗你,也不蒙你,我嘎嗒这些话,是想帮你,爱屋及乌嘛!我是不想让你伤心,特意来递个话,让你心里有个精神准备,别出啥事儿你还蒙在鼓里呢。有些事儿,我是鞭长未及,爱莫能助呀?日本人不讲交情,狗眼看人低,不把咱这种人当人待,一天像狗似的提心吊胆,猫个眼儿听人家的鼻息。我有时想,这人做的,道貌岸然的装三孙子,气宇轩昂的当大王八,你说我委心不委心呐!好好一个大活人,硬直不起腰板儿,点头哈腰,阿臾奉承,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受那裤裆里的窝囊气?这个差使,我算干得够够的啦!嗨,在人屋檐下,苟颜残喘,滥眼糗食呗!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我额娘可不这么想,阿玛一步高升,把她美的,几宿几夜没睡好觉那真是,逢人就显摆。她以为大清朝又复活了,旗人又可作威作福了。可,她哪知道这里的猫腻呀,水深了去了?” 美娃冷静下来,认真地说:“那大哥,你能跟我念叨这些嗑,说出心里话,我觉得很好受。不过,他爹的事儿,一旦有啥事儿,那啥你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落井下石,使劲地揣咕他爹呀?得帮就帮,帮不上啥我也不怪你,你也别多想啥的。” 那蜰掏出金壳怀表,打开盖,看了一眼,“妹子,我逮走了,那边还有事儿啥的。等老二回来你好好劝劝他,别老和日本人过不去那啥,不当顺民也当个良民吧!妹子多保重,我倒空再来看你啊!别动,别动,我还用你送啊你?”
吉增凝视着铺子门上张贴的通令,久久的站着。五百块,限三天内交清。反之,交宪兵队论处。“娘个跩的,下最后通碟了啊!老子倒要看看你小日本耗子尾巴的疖子一一有多大能[脓] 水!俺就不信你娘匹这个邪了,跟俺来硬的,茅坑的石头,俺这个硬皮儿鸡蛋,倒要碰碰你这块臭石头,你能把老子咋的。管寡妇要孩子一一没有!” 吉增骂着,咳口浓痰,使劲吐在通令上。柜头劝着:“掌柜的,扯这个犯不上?小不忍,闯大祸!咱们先少掂兑点儿,应付个眼目前儿。要说这么个大数目搁谁谁也是够呛,别说咱们现在这个光景了?掌柜的,贴布告的人还扔下话,那话里有话。让你规矩点儿,别再耍啥花样儿,你在日本人那是挂了号的。所以你还是小心为妙,抵防有人捣你的鬼?” 吉增不忿地说:“俺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能咋的俺?净拿死猫吓唬耗子,俺三岁两岁小孩儿呀?就这么个小门小户的破铺子,都抵当了他娘的也不值五百块啊?他们还讲不讲个理法了,熊人也没这个熊法啊?” 柜头说:“话是这么说,掌柜的。牛不饮水强摁头,你有啥法?上哪旮儿说理去,哪有说理的地呀?旗号打着满洲国皇帝的旗号,还不是日本人在那发号施令不是,赶上唱双簧的了,谁说了算,大伙儿谁不明镜似的。就拿街长收的人头税来说吧,还不知装进哪个狗窟窿了呢?我是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胯下之辱算个啥屁事儿呀,好汉不吃眼前亏,掌柜你就别置这个闲气了?先上哪旮儿栽兑点儿钱,躲过了眼目前儿这个坎。你要有个啥三长两短啥的,我们这帮伙计上哪淘登活计呀?再说了,那个十家连坐法太缺德了,你不还要牵扯无辜的人吗,咱心里能说得过去吗?也不落忍呐不是?” 吉增烦躁地一甩髻子,“别匹哧啦你?你低一次头就有下次,你咋武大郎卖棉花,人穷货也囊呢?做人要有骨气,人家眼瞅熊你,你也认呐?这不和理法的事儿就得有人扛,都像你熊了熊了的,那多暂能熬出头啊?老这么熊着玩儿,还做人干啥?兔子逼急了,还知咬人呢。柜头,天塌不下来,多大事儿呀?你别事儿妈似的,有俺呢。”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吉增把美娃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惹来了一场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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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那一刹,美娃偷偷告诉车老板儿该去的地方。浑黑的大儿马像知道顾主的意图,气宇轩昂地昂着头,气势汹汹地向日本宪兵队飞奔。周大掌柜等众人仓促地上了车,没车坐的干脆捯蹬两条腿紧随车后飞跑。几辆马车的飞奔引来无数人的驻足观看,美娃抱着小胖儿坦然地坐在车辕上,两眼发直,像雕塑的冷美人一样让人肃然起敬。
随车跑的那些人渐渐地拉了后,二柜头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捯哧,路边有个穿长袍的书生模样的人,拽住二柜头安邦,安邦上气不接下气地搭哧一眼,那人问吉掌柜太太抱着孩子风风火火干啥去?二柜头待搭不稀理地告诉那人,干啥啥呀,找日本人呐!霜打独苗草,摔死啦!掌柜的抓进笆篱子,铺子也被鬼子封了,这好好的一家子就算完了。毛头从后面赶上来,拽拽二柜头,两人结伴到了日本宪兵队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毛头拉着二柜头穿缝窜空儿才挤到前头。
美娃抱着已经僵硬的小胖儿席地盘腿大坐,冷冰冰地瞅着如临大敌的日本鬼子紧闭的大门。周大掌柜到此才如梦方醒,这是要救老二啊!当爹的打心眼里佩服丫头的胆识和心计,可心里又为丫头捏了一大把汗,有些怪罪丫头太任性,太莽撞,太重夫妻情意了。人就怕早年丧子了,孩子突然没了,这事儿出的太厌了,天外飞来的横祸,得受多大的打击呀?丫头你还能想到夫妻这一层,真是鬼迷心窍了,那熊玩意儿值得你这么做吗?丫头啊丫头,苦了你啦,爹爹对不住你啊,让你遭这份天下最大的罪,儿亡夫入狱。这好端端的一个家不家破人亡吗?丫头你要挺住啊,可别做傻事儿呀?爹已花上钱找商会会长出头,帮忙救老二和受牵连的掌柜们了,你这拿个个儿人的亲骨肉曝尸街头搭救你男人,未免太残忍了吧?丫头啊丫头,你爹知道你那心已经碎了,可你不能以死相抵呀?你豁出去了,爹豁不出去老命呀?你不能叫你爹,白发苍苍送两代黑发人吧?
“兵燹(xian)亡国奴,亡国催人命。亲母曝儿尸,救夫出牢笼。”
悲烈苍凉的诗句透着慷慨激昂的愤怒,显示出吟诵者的虎贲精神,惹来周围人一片的嘈杂的唏嘘声,二柜头不净意地扫了一眼,竟是那个书生模样的人。二柜头又仔细瞅瞅,似曾在哪见过,又熟又生,恍恍惚惚。啊,想起来了,这书生来铺子里找过掌柜的,俺还倒过水端过茶,叫、叫邱掌柜的。待等二柜头再回头,那个书生不见了。
一队队森林警察治安团团丁,吹着警笛围住了现场,特务队便衣特务们蹿达地拢在宪兵队大门下,一辆辆军车呼啸而至,日本鬼子纷纷下车,列队大门左右。在小汽车里走出一名威风凛凛挎军刀的日本军官,手里牵着一条张着血盆大口搭拉长长殷红大舌头的大狼狗。随后那蜰像只绵羊似的也下了车,跟随那个日本军官直奔人群走过来,人们刷地闪开一条道,日本军官一脸的怒气,趾高气扬地走到美娃身边,环视瞅了瞅黑压压半圆形的人群,飞扬跋扈地问:“你的吉增夫人的干活?” 参事官说完一阵奸笑。美娃没有抬头没有回答。那蜰清癯(qu)的角瓜脸撑得眉开眼笑,“参事官问你话呢美娃,这样大大的不好?” 那蜰又堆堆笑脸, 瞅了眼参事官寻其示下,参事官首肯地对那蜰点点头。那蜰根据事先授意,照猫画虎地唱上红脸,“啊,美娃呀,参事官阁下对你孩子意外夭折的不幸,深表同情。不过,对你丈夫的反满抗日行为深感不满和愤怒,要严加管束。另外,夫人你的行为更为荒唐,具有明显的煽动性。你孩子的意外夭折与吉增被抓无关,风牛马不相及,两码事儿。你这是干扰视听,蓄意寻衅滋事,挑起事端,误导百姓仇视大日本皇军,蔑视满洲国治安第一的法令,聚众闹事,以死孩子向大日本皇军和满洲国政府施压,是示威,是叫号。根据〈警察治安法〉和〈暂行保甲法〉,你已经触犯了法律,参事官念你管窥蠡测又有丧子之痛,丈夫入囚牢之牵挂,特赦你无罪,回家葬子,反省过失,左右邻居免其牵连。对于你丈夫吉增的滔天大罪,皇军自有公断。美娃你要节哀顺便,请回吧!哈,参事官,是这个意思吧?” 参事官抿抿嘴儿,翘翘脚跟儿,满意的点点头。
美娃没有屈服,坐在原地没挪窝,像九牛拉不动的碾盘一样岿然不动。周大掌柜气得干鞲(gou)喽,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这时人群一阵挤嚓咕拥,那个书生叱咤风去的挤到人前,大义凛然地说:“多好的一派胡言乱语,精彩!小岛参事官、那秘书长,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满嘴雌黄,颠倒黑白,不觉得臊得慌吗?这位夫人是无理取闹吗?啥事儿都有个前因后果,你们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就公债而言,明文不是商号自愿认购吗?吉增等商号不愿认购,你们就以武力相威胁,打死大柜头,打伤多名伙计,又抓起三十多位商号掌柜的,没有这个前因,这位夫人能撇下熟睡的孩子吗?她那不谙世事的儿子,能摔死个个儿家的大门下吗?多么叫人心疼呀!她可怜巴巴的为救含冤入狱的丈夫,扶恤死难和受伤的伙计,拖着被那秘书长你马车撞伤的残腿,奔走呼嚎,这是多么招人可怜而又敬佩的女人和伟大的母亲啊!谁家没有儿女?谁没有骨肉亲情?谁又能忍着刚刚丧子的心痛,曝晾自个儿亲骨肉的尸首于街头,这得有天大的委屈和被逼得百般的无奈,在这个浑浊浊没有公理的世道里讨个说叨,这要没有以死相抵的决心,谁能做得到?这位夫人做到了。那秘书长你喙舌喙腮的,丧不丧天良?同胞们!不打倒日本军国主义行吗?……”一席扣人心弦暖心窝儿子的话语,能不一石击起千层浪吗?人群像滚烫的油锅里掉进一滴水珠,噼噼叭叭地炸开了。于是,心像开了两扇门,窃窃私语的馇咕和文齐武不齐的瞎喊声,轰轰地像数把利剑,直冲喝多了杀盖[清酒] 酒的参事官的肺管子,参事官脸上尤如驴粪蛋抹了霜,又白又臭。参事官气急败坏地拔出军刀扯脖儿叫喊:“红党的干活,牙祭给给”!那个书生一猫头,混在乔装打扮成叫花子梦蝶的一帮乞丐人群当中不见了。特务队的二三十人转眼功夫钻进人群假公济私,趁机搜刮民脂民膏,谁兜儿有两子儿啥的顺手牵羊,大姑娘小媳妇的前胸后腚都是搜索的目标。这伙人就像大蛆钻进人的裤裆里遭人硌应,几十条大蛆把人群搁愣得沸沸扬扬,人们纷纷躲闪。恰在这时,哀嚎声从对过胡同里传了出来,一队白幡重孝的送葬人群,抬着柜头的尸首过街,到了宪兵队门前,那个书生趁乱扎上孝布混在送葬的人群里,扛门板的四个爷们放下柜头尸首,送葬的人噗噗啦啦跪了一地,哀嚎声更加悲悲惨惨,感人心弦。参事官穷凶极恶地拔出手枪朝天打了一梭子,骚动的人群静了下来,参事官满嘴骂道:“巴嘎牙路!要造反的干活,嗯?巴嘎牙路!机枪的干活,通通地死啦死啦地有。”
“慢!”穿长衫短褂的商会会长不早不晚出现了,点头哈腰地献媚,“小岛太君,息怒啊!一个穷党而矣,别大扯了,气大伤身。才刚那个穷党乱炝汤,蓄意不轨是没敞说去?俺不加妄言,任凭小岛太君处置。吉掌柜对抗皇军和满洲国政府实属没教化,俺作为商会会长难免其究,理应受罚。吉太太当初的过激行为俺没赶上趟,俺来迟一步,惊动了参事官阁下,实属鄙人的过错。不过眼目前儿这事儿木已成舟,酿成大错,咋样挽回呢才是当务之急,众怒不可违,这是中国的一句老话,还需参事官阁下斟酌,万万不可火上浇油在众怒之下耍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俺这有各家商户连名上的保释吉增等众掌柜的‘折子’,上面提出如果不释放吉增等众掌柜商家将全部关门歇业,并要求体恤赔偿。这这、这让俺很为难?俺是端着太君的饭碗,吃的是满洲国的饭,俺、俺咋能替他们说话呢?这、这不是让俺坐蜡吗?跟太君您咋交待呀?交待不过去嘛!腌肉还得个功夫吧?这急火白脸的俺实在山穷水尽了,请阁下的训示。” 参事官气哼哼地扯过‘折子’撕得粉碎,摔在商会会长的脸上,回身气汹汹地闪进宪兵队大门,急步走进宪兵队屋里。那蜰深深地瞅了美娃两眼,“唉”了一声也走了。商会会长晃晃当当地走进宪兵队前,鬼个浪唧的刮了周大掌柜两眼,丢个神秘的眼色,两人会意地笑了,都松了一口气。
参事官面目狰狞的叉个腰,阴森的拉长个脸,操着协和话,“满系人,良心大大的坏了,统统的靠不住!那秘书长你的说,老黄蝎子的葫芦里卖的啥药,我的不懂?” 阴暗灰蒙的屋子里死一样寂静,那蜰诺诺地说:“太君,吉太太是无辜的。刚刚死了孩子,作为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这事儿都是拥护吉老二引起的,应该及早处理。我的意思,要吃核桃里的瓤儿,总得开个口,咱们就拿吉增等人开刀,弄到达连河煤矿挖煤去,看谁往后不拿皇军豆包不当干粮……”
“哪呢?” 参事官听那蜰的比喻不顺耳,加以喝斥。那蜰躬躬腰:“啊,信口开河说走了嘴。我的意思是说杀鸡给猴看,断了老黄蝎子的念想。老黄蝎子吊死鬼擦胭粉,也是个阴脸儿。你如果听信老黄蝎子的话,商家就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那太君你就被动了?这事儿往后再出咋整,老是迁就退让?那可是来月信的娘们,没个整了?” 参事官听后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不耐烦地问:“按你说的事态扩大了咋办?瓢的摁下,葫芦的起来,那、那不更被动了?皇军更没面子不是?” 那蜰正要开口,宪兵队长跑了进来:“报告参事官阁下,国立中学的部分学生不听校方劝阻上街游行了,声援释放商家掌柜的。啊,老黄蝎子还候在门外,听您的示下。” 参事官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宪兵队长的脸上,回手又抽了那蜰一巴掌,“巴嘎!学生的闹事儿,你们宪兵队的干啥吃的。协和会咋训导的干活?反啦的有。警察的抓人,镇压,决不留情!特务队的务必抓到那个红党马胡子,我的眼皮底下煽风点火的不行?守备队、满洲靖安军的出动,通通的格杀勿论!” 宪兵队长挨了参事官三宾的一嘴巴,心里这个窝火,嘴上“哈依”的答着,不服地梗梗个脖儿没挪窝:‘你个小小的参事官不过就是个中佐,代管县里军警特而矣,凭啥向我发威,就仗你是司令官阁下的红人儿呀?这事儿不都是你无能闹的。’参事官看出宪兵队长忿忿不平,更是生气,“你的敢违抗我的命令你?巴嘎!司令官的说话?” 宪兵队长立时瘪了茄子,“嗨嗨”的走到门口,老黄蝎子一脸惊恐地推门而入,挡住宪兵队长,连连作揖,“太君息怒!太君息怒!不可大动干戈啊,要怀柔,慢慢地来,刀把子握在咱们手里,要用软刀子杀人,那才杀人不见血?事情虽因吉增等人不听教化而起,是应整肃,该规楞。但事态发展越来越有些不妙,咱们成了强弩之末,众矢之的了。太君,俺不外道地说,古人说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吃亏也是福啊!咱们不如先咽下这口气,这笔账咱们先记在那哈,俗话说有账不怕重算,树倒猢狲散再……啊?省得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再说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俺看不如先放了吉增等众人,事态可能会有个峰回路转,烟消云散。” 那蜰横愣一下商会会长,大声说道:“久病成疾,那就难治了呀?太君呐,放虎归山,养虎为患,不可呀?” 宪兵队长也高声说道:“堂堂的大日本皇军的还怕区区的草芥,碾臭虫,踩蚂蚁,我的枪的说话,通通的死啦死啦的有。” 老黄蝎子两手拍着大腿说:“哎俺的娘哟,你们还没看出来呀?放不放吉增事儿小,是有人揩油,想借题发挥,趁机挑事儿,破坏日满亲善。亲邦和满洲国咱们是两只蚂冷一根绳,俺的话你们要不听,那事情大的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三姓城可就热闹喽!这噶达的土鳖子肚子里都憋股气儿正好没处刹呢,打气的气球没扎口一撒手,那还不借高撺了?俺可把丑话说在头里了,太君要不信就试试?” 三姓陆军特务机关长大雄少佐突然想起点儿啥,报告说:“参事官阁下,反满抗日马胡子姜尚文独立旅,有向三姓靠拢的迹象,咱们不得不防啊?” 参事官紧锁眉头,沉吟半晌儿,有些日暮穷途,濒临绝境,神情沮丧地自嘲般地说:“一发牵千钧呐!小泥鳅的翻了大浪,大日本皇军的也有走麦城,会长的话大大有道理,顿开茅塞,强龙不压地头蛇,依了会长的干活,宪兵队长的放人。大雄少佐你的顺藤摸瓜,问根寻源,抓……”然后抬手收拢五指,攥紧拳头在大雄少佐眼前狠狠地晃了又晃。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露齿,那蜰就是这么个人。他在北平朝阳大学念书期间,积极参与恢复清朝帝制活动,毕业之后又赖在北平瞎混,徘徊在紫金城外的大街小巷。后来他接到阿玛的一封家书,催他回藉东北三姓为皇上回潜氐效命。他心里高兴之余老大的不愿意,三十里路南北炕,六十里地为邻居的北大荒让他望而怯步,可父命难违,不得不回。回来后在县上万国道德会的育德学堂谋个教书匠的差使,从此成了一名讲道德说仁义的教育家。事变后,各学校被强制开日语课,育德学堂的老师展开一次抵制日语运动,致使日本宪兵队插手调查,那蜰没等刑讯逼供,就把几名教师供了出来,就在几名同事走上断头台,那蜰被日本人收买,成了彻头彻尾的日本人的走狗爪牙,爬上了道德会的理事宝座。继而育德学堂又成了推行日语课的模范学堂,同时那蜰又参加了协和会,在阿玛的活动下又爬到秘书长的位置。家里老婆是个老道刚烈的人,极力反对他替日本人做事儿,骂那蜰家老小是一对“满奸”,气得那蜰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她一怒之下居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跑到姑子庵削发为尼。那蜰偶然的撞到美娃,勾起他往事涟涟,一心想借此机会和美娃好好勾搭成全好事儿,千方百计想搬掉吉增这个绊脚石。这次吉增撞到了枪口上,那蜰借此一手策划了这场悲剧。天赐良机,那蜰抓住吉增把柄,要手里捏软柿子,非收拾吉增个卑服的。就顺嘴胡咧咧,一再向参事官谗言,吉增才遭了八辈子罪。那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本想吆喝猪赶驴,借助皇军之手除掉吉增,好和美娃妹子重续旧梦,又可在日本人面前展示一下自个儿才华,露露头角,说不定还能提个一官半职。对老黄蝎子这个狗头的给一搅和,错失飞黄腾达和独占花魁这个大好的机会,非常惋惜,非常的无奈,心里系老黄蝎子一个老大疙瘩。又恨参事官软弱无能,前怕狼后怕虎,不听规劝。好事多磨,只要纸包住火,老脸厚脸皮,恍住美娃,吉增还不小菜一碟,早晚都是盘中餐,囊中物?那蜰想到这儿,个个儿人磨叨,“嘿呀,宠坏的孩子惯坏的娘们,吉增这下这王八小子还不把屁股翘到天上去呀,还不知还要作多大妖呢?美娃呀,天鹅肉,瞅着多馋人!天意如此呀,太便宜这王八小子了。王八翻盖子,是死是活,能蹬歪哪去?”
吉增让那蜰关照得遍体鳞伤,伤痕累累,鲜血淋淋,奄奄一息了。抬出时跟死人一样,就差剩下胸口呼嗒那一口气儿了。其他人也是皮开肉绽,没有一个囫囵的。十户头更惨,两条腿被老虎凳鼓捣得丢当的,没一点儿筋骨囊。
抓起来的三十多户店铺大小掌柜,真正叫真儿死扛的确有几户,大多数是玉石匠砸石头充玉石,实在拿不出。对于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经商会与宪兵队交涉,由百户长和十户头作保获释。日本宪兵队交警署督办此案,限期三日内交齐钱款,并罚一个月劳工日。对吉增的罚惩,那蜰当着老黄蝎子的面儿跟宪兵队长说了不少好话。老黄蝎子看在和吉增小同乡又和殷明喜世交的份上,关键是周大掌柜送的玉石玛瑙大烟枪和十盒福寿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同意由商会出面对被吉增打伤的日军进行慰问和抚恤,并要求从轻处罚吉增。处罚吉增三个月不得出户,反省矫正,吊销营业执照六个月。
吉增被抬回家后人事不省,牙口不欠。周大掌柜踉踉跄跄地忙里忙外,求医问药,三天了还是无力回天。美娃这几天水米没打牙,憎憎的手里拿块**的槽子糕,傻守在穿戴整齐的小胖儿灵床旁不哭不嚎,一眼不眨,人憔悴得脱了像,木讷得让人心碎。周大掌柜瞅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闹了巴登,总不是个滋味,憋憋屈屈的。这个小家虽不十全十美吧,可也温馨充满生活情趣。这一下弄不好这个家可要烟消云散,可就真的家破人亡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蜰这个道貌岸然的邻里老大哥,这几天鞋底都快跑漏了,就差脚跟没朝前了。那蜰“真心实情”地帖熨美娃的遭遇,时常陪美娃坐一坐,恬不知耻的宽慰几句。又假惺惺地跑到躺在炕上吉增的身旁向家人问长问短,还专门托人弄戗的请来协和医院著名东洋大夫给吉增瞧病。从东洋大夫无奈的眼神里那蜰看出了企盼的火花。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那蜰这个邻居老大哥心藏偷天换日的歹心,面上皈(guie)谦诚实,跑前跑后,暗地里窃窃的鬼笑,对美娃更加绘形绘声的体贴,百般的惠言诲语的关照。
按风俗习惯的老礼儿,小孩儿死了都属于夭亡,是灾星,是祸根!又因为没有后人供奉香火,不留尸首要火化,骨灰不埋葬,曝晾百日灭魂魄。怕鬼魂不散祸害兄弟姐妹,或魂魄附母体再不生养了。横死的小孩更是犯忌讳,都当要账鬼对待,犯不犯剋啥的要请阴阳先生看阴阳,犯烀啥说道还要扎咕扎咕,破破灾星。火化时辰一般都选在夜深人静时分。这个时候天上星星都出齐喽,天狗吠月,阴曹地府打开殿门,索命鬼睡醒,阎老五升堂,见证烧死祸害人的要账鬼。火化前要用茅草裹身,再捆扎两道草靿捆住魂魄,然后洒上小灰,取灰秃噜之意,焚没魂魄。火化后的骨灰要扬洒到大野甸子里喂狼喂狗,让它永世不得脱生祸害人。
小胖儿尸首已破例停尸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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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热的天,尸首发的都有些囊咕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周大掌柜看美娃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忍心火化小胖儿尸首,再加之吉增一直没醒过来,想等吉增醒过来后让他再看他这个儿子最后一眼。还有一点儿是怕捞埋怨。吉增这是第三次丧子,在三姓又没啥家人,出事儿那天,周大掌柜打电话因线路损坏打不通,就打发小四儿给黑龙镇的吉德拍了电报,按正常坐汽车或坐轮船吉德哥俩也早该到了。周大掌柜心里嘀嘀咕咕犯寻思,兄弟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吉德作为老大不能不来吧?吉德是个对兄弟有情有义的人,听说亲兄弟家里出事儿了,还不得脑袋削个尖儿往这噶达猱啊?不对呀,是不是伙计发电报出啥差辟啦?周大掌柜叫来小四儿又讯问一遍,让小四儿到电报局再问问。小四儿回来说,电报局已拍了三次电报,不会出啥差头。周大掌柜又让小四儿重复一下电文,小四儿念道:吉德大侄子,二姑爷吉增生命垂危,危在旦夕。小胖儿外孙子已亡故,速来三姓料理后事。 大爷,周康斋。周大掌柜听后,也没听出啥差辟事儿来,又一看天色已晚,不能再等,再等尸首非烂到家里不可,忙吩咐啥捞忙的人等,准备火化。
周大掌柜最头疼也是心里最不落忍的是如何劝走美娃。美娃不走,火化程序就难以进行。周大掌柜叫过老儿媳妇,吭哧瘪肚地没了往常的干脆利落劲了,抹着鼻子说:“老疙瘩媳妇,你瞅你大姑姐可咋整啊你?都啥时候了还守着老这么也不行啊,就你说话利索点儿她还听,你那几个嫂子都老面瓜似的说不上话呀,你去劝劝你大姑姐。不能再等了,小胖儿尸首都发了。她不走,这火化……” 老儿媳妇抹把鼻涕,瞅瞅老公公,“揪心呐!夫伤子亡的,我试试吧!” 老儿媳妇凑到美娃身边低声好语地说了好一会儿,美娃霍地爬到周大掌柜面前,嚎啕大哭,“爹呀爹爹,你就抬抬手留下小胖儿尸首吧!给你姑娘留个念想,要不我可咋活呀爹爹呀?爹……哪怕有个小坟包包也好啊,我得给他爹有个交待呀!活蹦乱跳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多厌呐,搁谁谁信呐?爹!我求你老啦爹!” 这悲切的哭嚎,喊出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钟爱和眷恋,也喊出了一个母亲为儿子争取了做人的地位和权力,是与世俗的挑战,是与命运的抗争,是与邪恶的习俗叫号,是与正义的呐喊,是与强暴的决斗。在场的亲朋好友无不落泪,悲痛之中露出了惊喜,美娃终于哭出声来了。要不毒火攻心,非得憋疯了不可?这一哭,消除了人们埋藏在心里的担忧和疑虑。老黄蝎子世故圆滑,趁机劝周大掌柜啥陈规陋习的,就依了闺女的吧,怪可怜的!老二昏昏沉沉的,醒来儿子没了,闺女有八张嘴咋说得清啊?那蜰也在一旁帮腔,顾活的顾不了死的,美娃就这么一个心愿随了算了。吉大兄弟体格那么壮实,小胖儿能剋谁呀?周大掌柜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啥他妈这个那个的先顾姑娘再说。姑娘再经不起啥磕打了,我老糊涂了再也不能往姑娘裂口的心上撒盐了,“丫头,爹这就叫人到寿材铺子用上好的黄花松椽个小棺材,再叫阴阳先生选个好坟圹子,打坑入敛,明儿个一大早安葬小外孙儿。阳寿短阴寿长,不管老礼儿咋说,也不冤小胖儿没白脱生咱家一回,一口一个姥爷姥爷的白叫了啊?咱们黑发白发两代人正儿八经的送小胖儿上路。丫头,这世道没常理儿啊,爹就随了你的心愿。大伙麻溜地贪个黑儿,明儿早个天麻麻亮就啥都要四眼齐,周正的发送我小外孙儿,让长眼睛的瞅瞅,咱们熊气不?”
美娃听后又奇迹般地站立起来,抹把泪水,快步走进屋里,打开紫檀木制作的地橱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套金贵的烟具和一个精巧的小匣子,放在吉增的头置前儿,划根火柴点着镀金罩的大烟灯,从小匣里拿出三份福寿膏放在一起烧,再用两根银钎子对着大烟灯边烧边搅,把烟泡烧成了金黄色,再停在灯火上加得热热的,使福寿膏散发出那股香喷喷的味道,浓烈扑鼻。烟泡香味一熏,屋内有大烟瘾的人连连打喷嚏,贪婪地抽动着两扇鼻翅,煽煽地吸食。
美娃专注地盯着吉增灰淘淘发肿的脸,两撇黑嚓嚓的八字胡蔫巴地贴在嘴皮上,没有一点儿光泽。大眼泡鼓鼓的赶上了蛤蟆眼,两眼的眼皮死死的粘在一起,眼睫毛也东倒西歪地趴在眼皮上,没有一点筋骨囊。犟种的鼻子倒还大葱似的挺挺,只是没有了往常的动力,雀无声息地成了摆设。美娃泣不成声地叨咕,“胖儿他爹呀,你这是咋的啦这是呀?阴不阴,阳不阳,死不死,活不活的,过阴哪!你遇到咱胖儿了咋的,你爷俩玩儿上了这就,小胖儿揪小牛牛给你下酒呢呀?你个死鬼咋就心那狠呀,撇下我一人儿我咋活呀他爹呀?他爹呀我的好二哥你可等我啊,到阴间咱俩还作夫妻,我还和你没处够呢。他爹呀你有骨气,铁铮铮的汉子,走的正,站的直,是山东棒子的种,我美娃打心里敬佩你,你死也值。我料理完你爷俩的后事儿,窦娥我要替你爷俩申冤报仇,不能让你就这么冤了巴屈的咽下这口窝囊气。啊喝完酒了,抽两口吧,这是上好的福寿膏,往常我不愿让你抽,老嘟囔你。我知道,他爹呀你就好这一口,抽吧!这也是你老婆我最后给你烧烟泡了,别糟蹋喽,抽吧啊我的好二哥……二哥……”美娃叨叨咕咕的把烟泡擎到吉增的鼻子旁边,朦胧的泪花里渐渐地映出了吉增鼻翅儿在动,一下,两下……
“哈嚏!”
霹雳!吓人!太吓人了!
在场的人在全神贯注听美娃个儿哭叨,突如其来咔嚓的一个响亮的大喷嚏,是谁意想得到的。尤其是眼见吉增死尸一撅达发出来的,谁谁哪经过这个阵势,个个吓得半死,呆呆的,傻傻的,炸尸?听说过,谁见过呀?你、你,我、我?别跑?跳蚤打喷嚏稀奇的惊人啊!天下有这事儿?美娃苍白的脸上更是雪上加霜,吓得刹白刹白的,惊奇地张个大嘴,瞪双大眼睛,挑着的大烟泡也掉在了吉增的八字胡上。魂未定的人们又惊奇的发现,吉增慢慢地抬起左手,扒拉掉胡子上的大烟泡,又放在鼻子上揉了揉,又一个惊雷震开了人们心里关得死死的两扇门,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们唤来惊喜,喜滋滋的惊喜个半死,情不自禁,针扎火燎地喊:
“老二醒啦!”
“二姑父醒啦!”
“吉掌柜醒啦!”
“……”
人们的眼睛湿了,周大掌柜的眼睛也潮了,美娃的眼睛汪汪的成了流儿。
“小胖儿,小胖儿别闹,拿过来,让爹再抽两口,就两口!啊儿子,好儿子,乖!”
吉增挓开两手,向空中够着。美娃破涕一笑,憾动得眼泪哗哗的,忙捡起烟泡,就手在大烟灯上烤了烤,赶忙放在吉增的鼻子边。吉增简直杆儿的像得到了救命符,贪贪的吱吱的吸达上了。
“这才像俺的儿子,就是乖!不你妈绵里藏针,邪唬!啊,真香啊真香!”
“他爹!别迷糊了,睁睁眼呗,瞅你这点儿出息?不抽这还不醒了呢,瞅把人吓的。咱待会儿再抽,喝口水吧!都好几天了都,铁打的人也呛不住啊?”
“俺不吃!小日本婊子,贱儿啥呀,美人计呀?俺不吃这一套……”美娃接过家人递过来的水碗,拿羹匙洇洇吉增干裂暴皮的嘴唇,又倒到嘴里一口水,吉增咽了下去,拨拉一把,“啥清酒啊没马尿好、好喝呢,恶苦恶苦的……叭、叭……咋还甜了巴唆的呢?啊、啊、哼咋还灌上辣椒水……啊呀俺****娘小鬼子……啊……俺的肾子儿呀……别打!别想收买俺……是俺领的头……打死俺也不说……小鬼子俺****……哎哟!” 吉增一翻白眼儿,又昏迷过去了。
“他爹!他爹!……能是回光反照?”
吉增总算醒了,糊里糊涂的好一阵赖一阵,就是清醒不过来,反反复复地说着胡话。美娃又喜又悲,以泪拭面,强打精神,拿羹匙死活弄戗地给吉增喂了半碗小米汤,剩下的自个儿划拉了几口,也算肚子里有了几颗粮食粒儿。
“棺材抬来啦!”寿材铺子掌柜在院外大喊,周大掌柜支会着,“哎抬进来,放在院子当间儿。哎哎,底下横搪两根木头,这,行了。”
“阿弥佗佛,善哉!善哉!”姑子庵主持率众尼姑出现在院子大门口,单掌合心,“除暴安良,去恶行善,普渡众生,超渡亡灵,佛家弟子不请自到了。”周大掌柜忙让人张罗檀香蜡烛,蒲团垫坐,茶水斋点。大伙忙活一阵子,木鱼阵阵,铜钟奏起,诵经朗朗,慰藉亡灵。
到了后半夜,寿槥(hui 小棺材)、坟坑、纸活、供品等都预备齐活了。手鼓响,大神二神跳起大神。幡杖,抬杠的人等都陆续到齐了。有新派人说南方送葬都放鞭炮,所以也独出新彩准备了些鞭炮,说是驱鬼崩邪。更奇的是,一帮孩子王成了葬礼的主角。美娃娘家大哥十五六的大小子当执仪,娘家老兄弟三岁儿子小胖儿的弟弟摔盆,打铃铛幡。小胖儿舅家兄弟姐妹全白布扎腰带孝,扔洒买路钱儿,小胖儿的长辈们皂服随行送葬。
美娃可成了三姓家喻户晓的奇女子了,街头巷尾一片赞美声,曝子尸斗倭寇救夫君的举动太感人了。尤其是对于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窝囊老娘们们,更是稀罕巴叉的赞叹称奇。又听说发送要账鬼的小孩儿,更是闻所为闻,千古头一桩,哪能错过。都扒眼儿瞪眼儿地熬过一宿,听到鼓乐齐鸣鞭炮齐响,提溜上裤子披上衣,搂过胎歪熟睡的孩子搂在怀里用大襟一抿巴,踏着星光,迎着小清风,疯癫癫地朝响声方向一溜小跑,一睹发送小“要账鬼”的葬礼,看看美娃到底何许人也,哪方女中神圣,敢和鬼子掰个理儿平,救出老爷们。
人流乌泱乌泱、叽叽喳喳、呼啦一下子塞满了一条大街儿。
五更寅时,二神三通鼓响,戴着狰狞恐怖的衹(qi)头假面具的大神出场,抽筋缩骨,异蹈怪舞,吆喝吟唱,焚纸求神,打鬼驱邪。
“入殓喽!”刚变音的嫩嗓子喊道。
“等一等啊!”从对过胡同飞来一匹雪白的快马,骑马人三十多岁,穿一身儿皂服,在水泄不通的人堆儿前飞身下马,扒开人群,扑身飞跃,哭咧咧嘶声地喊:“小胖儿侄儿呀,大爷来迟啦!” 来人扑倒在小胖儿尸首前捶胸扽背,痛哭流涕,“小胖啊你呀小小年纪咋死的这么惨啊,叫大爷俺好伤心呐!打生下来大爷只见一面,俺还想听你叫俺一声大爷你就匆匆的这么冤屈的走了,小胖儿啊你要剜了你大爷俺的心呐啊……”紧接着声音后面,呼呼拉拉跑来十多个哭嚎的男男女女,扑倒在地,哭诉哀情。女眷们抱着美娃哭作一团,哭得是死去活来,天昏地暗。仰慕美娃英烈壮举,祭奠一缕对孩子哀思的乡邻们,没有不失声落泪的,真是个哀嚎一片,鬼魂掉泪,阎王不忍。
吉德一伙人为何姗姗来迟,事出有因。
三更天急促的敲门声,尤如鬼叫门,人人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大伙根本没往好处想,一种不祥之兆瞬间在吉宅大院里炸开了锅,迅速蔓延,掀起轩然大波。电报局投递员急匆匆的到来,更是引起吉德的狐疑和猜测,难到老家出啥事儿了,老人他……小鱼儿挪开偎依在怀里嘎巴奶的七龙,手忙脚乱的点上灯,吉德下地开门接过加急电报一看,怔怔的呆痴半天,随即耳里轰鸣如雷乍耳,天旋地转塌架了一样,心揪成个火团火烧火燎的折了个个儿。吉德强忍住流到了眼边儿的眼泪,鞋也没穿,光着个脚儿,急急地跑到吉盛房子门口叫起吉盛,把电报碓给吉盛看,吉盛借着灯光一看,心凉的说:“大哥!这、这能是真的吗大哥?俺不信!啊啊……俺不信呐!”彪九提溜个长瞄匣子跑过来,追问咋回事儿,吉盛哭嚎嚎地说:“小胖儿死了,二哥也快摸阎老五鼻子啦!” 吉德嚎嚎地喊:“虎头!虎头快备马,速到汽车站和船码头去买票。” 虎头应声到马厩备好马,吉德和彪九分头去了车站和码头,吉盛到殷明喜家报信。
大梅抱着孩子,虎头娘拄了个拐棍儿,在大孙子搀扶下也来问询,到小鱼儿屋里大梅说:“这好好的可咋说呢,说没就没了,得的啥急症呀你说?这可真是的。” 小鱼儿拍着七龙说:“电报上没说。这该死的电话,线说断就断,这都一个月了都,急死人了。” 虎头娘猜测说:“这五方六月按理说也没啥灾瘟的呀,咋就能没了呢孩子?那老二梆梆实实的也不能说撂倒就撂倒啊?这里头,俺估摸着八成有啥事?他老丈人儿都出头了,那事儿八成不能小喽!不是老二虎绰绰的惹啥祸了,就是得罪啥人了,可能是横祸!老二小孩儿咱虽只见过一面,胖乎乎的多像老二呀!” 柳月娥指指挂在墙上的相框,含着泪说:“大娘,这就是小胖儿,周岁照的,胖墩墩的,可虎实了。” 虎头娘凑到相框好个端详,“这孩子挺俊的,爹娘合相,就是眉间有个短命线,要账鬼投胎,没长寿?” 大梅阻止地说:“娘!你咋这么说话呢,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不拿锥子扎人心吗?” 虎头娘不让份地说:“你瞅这丫头,俺说的是实情。当初要找个明白人儿看看,扎咕扎咕,扎个替身儿啥的兴许就没事儿了?美娃这丫头那面相生来就命硬,方夫剋子。老二这回是有追命鬼追他,又犯了桃花小人,加上体格壮,又有贵人相帮,死不了也逮扒层皮?俺看呐老二造活的,也就五十啷当岁的寿。到时不死,阎王爷都逮找他?美娃这丫头,上辈子欠老吉家的泪水债,这辈子逮还,她逮守活寡到八十多,得济逮得侄儿济。俗话说,侄儿门前站,不算轱辘汉。这话呀,逮应在五龙身上,养老送终。”
虎头娘神叨叨的胡诌八扯,说得小媳妇们心里瘆捞捞的悲悸,艳灵忙说:“大娘你老也快成了胡半仙儿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不着铺陈,要是那样你老为啥不早说,孩子死了你老来奶了,咱们就当听瞎话听着玩儿啦!哎我说鱼儿嫂子,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也得去吧?” 小鱼儿立马说:“得去。那还用说吗?妯娌不说,亲姐妹似的一场,咋的也得去。谁不去我得去。月娥姐你说是不月娥姐?” 柳月娥不情愿地说:“就你有情有意,十天半拉月的,带个吃奶孩子又得扔给我,我又没汤咋整?属穆桂英的,你去一哭啥的,把奶吊上去咋整,还是我利手利脚的我去吧!” 小鱼儿执拗地说:“不!月娥姐。咋说还得我去。你去心那么软,只知道陪着哭咧的那哪成啊?不仅得硬下心来劝,还得豁出一头,你就心儿那么一个宝贝,稀罕巴嚓的,你舍得呀你?” 柳月娥咕囔,“老母猪似的,这你可有吹的啦!你去你去,我都快成了侍养你猪羔儿的猪倌了?” 艳灵刚要说啥,柳月娥忙用话挡住,“艳灵妹子你别说了,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你月娥嫂子我全包了。不过,你俩去可要替我好好劝劝美娃妹子,哭也没用,谁让咱贪上了呢,就当要账鬼白生了?可话又说回来了,拿人心比自心,搁谁身上也够呛,劝是劝不了的。美娃妹子这辈子生巴仨了,哭都得把坟哭塌了?想想,美娃妹子也够糟心的了,多可怜呐活蹦乱跳的孩子,小胖儿啊大娘连个照面才照一次,后悔死大娘了,连最后一个面也见不着了小胖……”说完,就呜呜哭上了,全屋人也揪个酸菜心儿滴滴嗒嗒地抹上了眼泪,替美娃的遭遇伤心。
吉德去的车站,先回来了,一进门,看满屋子人甩的都是眼泪,心情更是悲伤,劝着说:“都别哭了,这汽车八成指不上了?听和生泰汽车公司打更的说,美国的美孚汽油不知咋断了,汽车没有汽油,烧的是木炭,那瓦斯也没劲,汽车赶上老牛车慢了,跑到三姓最低也逮四天五天的,再赶上乱套雨烂上道,那更没场说了?等等彪九的信儿,他去码头了,啥快坐啥吧!要是明儿个有去三姓的船,顶水三天贪个黑儿啥的也就到了。小鱼儿、艳灵你俩快安排安排跟俺一块去。心儿他妈照顾好家,孩子啥的照顾好,可别再出啥事儿了,这都要血命了?家里要有啥处理不了的事儿找大舅,二掌柜也行。七龙没奶喂代乳粉,接骨不上隔三差五让大梅喂两口奶,要不咋整将就几天呗!也就十天八天的,那边差不离整利索了就让小鱼儿和艳灵先回来。” 虎头娘插一句,“大少爷,临走烧点儿香,跟你家保家仙好好念叨念叨,让它费费劲儿,保你们家平平安安的。再跟它说,可别让它再摔小脸子了,调歪使小性子,调离这个家了?” 大梅岔过话说:“大东家你放心走,七龙饿不着,我的奶水足,两孩子吃不了的吃,你放心吧!”
“师弟,快收拾收拾,五点的船,上等舱,我都订为好了。五个人的,票都到手了。看够不够,不够再订为,让虎头再跑一趟,反正赶趟?” 彪九急三火四的赶回来说。
吉德说:
“好!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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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和大舅妈殷张氏赶来是捶胸顿足,老泪横流,千叮咛万嘱咐吉德要冷静处理好这件事儿,不管出的是啥事儿,不要感情用事。最后吉德临上马车,殷明喜掏出五千块绵羊票的银票,让吉德无论如何要治好吉增的病。吉德心里本不想收这笔钱,又深知大舅的脾气,咋好驳大舅的一片心呐,只好揣在怀里。马车出了大门口,殷明喜突然想起啥事儿让人叫住马车,赶到马车前儿,“德儿,顺路请上华一绝一块去,兴许那老家伙有点啥绝招,增儿还有救!” 吉德答应并请动了华一绝。大伙刚上船,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还是谁特意告诉的,牛二和云凤,二娃和巧姑,程小二和二梅子,土狗子和土拨鼠两个孪胞兄弟带着春花,也不顾港警的阻拦,风风火火跑上船,三声长笛,火轮慢条斯理的驶向三姓。
一路上大伙少了往日聚在一起的欢乐,都沉默不语,谁和谁好像不认待似的不搭一句话。警尉补贼眉鼠眼的带着两个警士,穿梭似的来回在下等舱人群中挑肥捡瘦的找碴儿,不时盘查一下居民证,翻翻乘客随身带的行李,还在有几分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跟前儿打转转,动邪念使歪脑筋。春花和巧姑一大早吃不进啥就多喝了两碗米汤,自然尿泼就短,如厕次数就多,两人刚出厕所门口,警尉补就一脸的狐臊味堵住门口,找碴儿的说:“你俩个小娘们长得挺俊的啊!你俩一会儿一趟的,是放骚呢还是在茅房里藏匿啥违禁物了?爷爷我是不是得检查检查啊?不过你俩要乖点儿啊,如果要不听话瞎挑刺儿,别说爷爷我不客气,送你俩进笆篱子交给日本人,皇军正需要像你俩这样的小娘们慰劳慰劳呢。” 警尉补嘴上说着话,挺个身子两手就想往春花身上摸,一步一步地把春花和巧姑逼靠在厕所墙上,门也让警尉补后脚踢上了。
“你想干啥?我男人就在外头,你不怕他俩劈了你?” 春花两手交叉护住隆起的前胸,仗个怯生生的胆儿威胁着说。
“你男人算个狗屁呀?爷爷我今儿个就做回你俩男人咋样?嘿嘿小娘们来吧,别磨不开呀?” 警尉补眼睛毛都乐开花了,揎拳捋袖地向前觍个脸,饿狼似的躬个腰,虎背熊腰的大块头就挤压上来,胡子拉嚓的腮帮子贴在春花的腮帮子上磨蹭,撅哧个嘴巴就往巧姑脸上够哧,口苔的混气味直噗噗巧姑的脸颊儿,两手像鹰爪顺着春花刬()穿的上衣襟下摆就往上摸掐,春花两手被警尉补胸脯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疼的咬紧个牙,没吭声。春花不想嚎叫有两个想法:一怕大庭广众张扬开去砢碜;二怕土狗子和土拨鼠那虎巴脾气再跟东洋腿子凿巴起来给吉德惹麻烦。心说,眼目前儿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吧,我和巧姑俩个人还对付不了你一个瞎葱烂蒜?巧姑的想法也是和春花不谋而合,心照不宣,你一只没头苍蝇在这艘船上你能咋地我俩儿,我们还有那么多人,谁占谁便宜,那还没场说去呢?
船上厕所狭窄,挤下三个人就没有余富了。巧姑被挤在春花身后,够够两只手打挠警尉补的头和脸。警尉补的盖帽打飞了,头发抓烂了,脸皮一道道的往外渗血。警尉补左闪右躲个脑袋,还是不想罢手,心说两个臭娘们我还对付不了,有哪个敢咋呼到底的,最后还不规规矩矩鸟悄儿的提裤子走人?警尉补逞强开了赛,胡拉开春花裤子就往下褪,春花急中生智,趁警尉补那啥的功劲儿,就那啥一把抓住那顶人的家巴什一撅,又往深一掏,攥住两狗肾子使劲儿一捏,疼得警尉补嗓音含在嗓子眼儿里嗷嗷叫不敢动弹,脸一紫一白的拧个眼歪个嘴。春花手一紧一松的,歪个脑袋,笑嗤嗤地问:
“舒服了不?”
“哟哟舒服啊,啊不舒服!”
巧姑照准警尉补脑瓜盖儿猛拍一巴掌,问:
“舒服不?”
警尉补哎哎的说:
“哟哟舒服!舒服!”
春花又一紧手,悄巴地冲警尉补耳根子喊:
“叫老娘。叫啊?”
警尉补痛的淌下眼泪,哧哧地叫:
“老娘! 哟哟我的亲娘娘、娘。”
春花又下死手问:
“啥玩儿净?”
警尉补“妈呀”地说:
“我的亲娘,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的亲娘!”
春花解嘎渣儿地又捏一下问:
“还欺负女人不了?”
警尉补驴脸崩着黄豆粒儿大的汗珠儿,呲个牙说:
“亲娘,再也不敢了。谁要再敢欺负娘们,我就是你养的。”
春花又咬牙捏一下,斥骂:
“滚!狗才养出你这狗杂种呢。”
两个警士背着个烧火棍趴在门缝正听得痒痒,相互挤眉弄眼儿的等着溜茬,还净想着美事儿呢。警尉补抽抽个血花京剧脸捂着胯裆哭咧咧的跑出厕所,靠后的警士冲警尉补后身喊:“够味!挺野性的哈?” 警尉补头也没敢回的攮了句话,“比你小妈野多了,孙子你溜茬吧,别跩了杆子?” 靠前那个警士探个身子,瞅见春花正在提溜裤子,刚要迈腿,春花飞起一脚,踹在那个警士的胸口上,妈呀的一声,身后那个警士随着前边那个警士噔噔的摔倒在甲板上。
春花和巧姑抿嘟个嘴巴憋不住笑,相互理理头发,周正周正衣服,巧姑无意中手碰在春花胸上,春花咧咧嘴说:“死玩意儿下死手,捏咕的这个疼?” 巧姑刮了下春花一棵水葱似的好看鼻子说:“开斋啦呀,还怪娇贵的呢?这没给你削上,要削上了就不是这个鼠那个鼠的了,可是一窝狗崽儿啦!” 春花和巧姑没事儿人似的,嘻嘻哈哈从厕所并板儿走上甲板吹风去了。两个警士一人一只手拄着个烧火棍,另一只手捂个屁股猫在船板后,惊恐慌慌地看着她俩,相互拿眼神问道:“牙子!这两个娘们啥人呐,真牙子!揩油不成,鸡毛没捞着,嘿,还挨了个窝心脚?”
傍黑儿,老黑云驾驭住太阳的余辉烧红了半条江,火轮吐出的熊熊黑烟变得黑紫黑紫,渐渐升腾成火烧云,溶入黑夜中。沉重的灰暗的船灯,铺洒在滚滚的黑浪里,银光罩着霓雾晃晃的散发着浑浊的光亮,不期而遇刺眼的鬼魅般的光束搅和得人魔乱难奈,甲板上的吉德和小鱼儿像两只悲伤的丹顶鹤交颈而眠,久久的沉绵于对亲人的牵挂,默默的把思念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对方的脊背上。男人悲伤时的心境比一块薄冰还脆弱,脆得不能触摸,只能远远的用心去抚慰,用无言的溢发体温去感召,微小的细腻的鼻息都会使对方感到一丝一丝的熨帖和温馨。……一缕缕晨曦洗涤着黑夜的愁云,激荡得江水枇鳞交错,辉映出泪眼卺合的晶莹,叼鱼郎“欧欧”的盘旋在被沆(hang)瀣(xie)打湿的两绢黑发上方,呼唤沉浸在忧伤中的两颗善良的心……朗朗的晴空飘浮着马尾掸子似的云,毁天灭地的翘首藐望,烈烈的悬日**裸地曝着薄薄单单的浮云,毫不吝啬地施展炎威驱赶仅存的一丝丝微风,江水炽热地蒸发可能蒸发的水分子,减轻被大水轮击打得伤痕累累的躯体和被烈日灼伤肿胀的浪花。
吉德和吉盛架在刀尖上煎熬着破碎的火烫的心,无时不刻的浮现鬼魂缠绕着的骷髅。俺的哥呀俺的弟!哥俩心的呼唤,万劫不复的掉进痛苦的万丈深渊,眼中泫然流涕,你要挺住干涸的魂魄,等待亲骨肉的团聚。……夜永远是黑的,月亮只有刷白个个儿那点儿能力向黑暗中的人显示着它的辉煌,向妩媚闪闪的星星宣烁自个儿的壮观,却囊括不了人心中的太阳。小鱼儿和艳灵两个传统的东北女人,没有嗲声嗲气的喏相,却多了几分女丈夫气,美丽和智慧支撑属于自个儿的那块天地,愿化作一把伞,替可以依靠的心上男人遮风挡雨,分忧解难。甲板两行熟睡的脚印不断的重合、覆盖,直至踏出一条露水的甬道,延伸到阳光出没的东方。……凌空的残阳西斜在山尖上,压得大山五颜六色的爆裂,绿油油的森林痛苦的燃烧成火红火红的火海,三块石也叫三星石,也涨红了褶褶皱皱的脸庞,随着江水涨落而伸缩自个儿的个头,在江面永远保持千年不变的容颜,徜徉……两茫茫……
一根猴翘尾巴的杆子上吊块膏药旗摇摇欲坠的竖在三块石中间儿,大副眼奸,忙向左旋转舵把,关气门刹闸,船缓缓的在离岸十多丈远的地方搁浅了。吉盛从甲板跑到驾驶室,一头露水的问:“咋啦大副,咋停船了呢?过了三块石就快到三姓了这是咋说的呢?” 大副摊摊双手,一脸的无奈,“小伙子啊,你长眼睛没有啊你?炮艇,日本人的炮艇,沉了,堵在咱们船的必经之路的主航道,咱的船咋过呀,又没长翅膀,还能飞过去呀?真是的。” 吉德也跑过来问:“这船得停多长时间啊?俺们这还有急事儿呢,大副先生,帮帮忙,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俺这有点儿意思,你收下,啊!” 大副掂掂两块大洋,面有难色的说:“这三星石啊,相传在远古时这松花江里有个成了精的大鱼妖,搅得鱼族无法生存,玉皇大帝震怒,随手拿起镇纸石砸向大鱼妖。大鱼妖看见天上刷的飞下来一颗流星直奔它砸来,大鱼妖拼命潜逃,逃到这噶达,流星折断三截,分别砸在大鱼妖的头、腰、尾三处。大鱼妖这条怪兽被治服了,三块镇江石就永远留在这噶达了。你看这江面露出的是三块石,水底下那石头千奇百怪,峭崎嶙峋,幽峡峻峪,峥嵴巅峰。你看那炮艇准是遭江上抗日独立大队的人炸了个大窟窿,才触的礁。可那炮艇才多大吃水量啊这都,咱这是客船,大腰轮子吃水量又大就别说了,绕都没处绕,只得等炮艇打捞上来了再说啦!不过,我看你这小爷们挺会来事儿又有急事儿,那我就帮你一把。咱船帮上挂有逃生船,我让水手放下去,你们坐上它上岸,翻过眼前这坐山,前边有个屯子,顾个拉脚的马车,有后半夜也到了三姓。” 吉德和吉盛交换一下眼色,吉德说:“好吧!老三招呼大伙上船,走旱路!”
大副跟船长说一声叫来了水手,小船放到半腰,警尉补出面刁难干涉,不让放船,说是这块地界是抗日的姜旅活动的地方,这皇军的炮艇就是水上独立大队用水西瓜炸沉的,谁走谁就是反满抗日分子,想投敌。彪九气哼哼的出面与警尉补争辩理论,警尉补掏出十四式王八盒子相威胁,彪九气得就要使横动粗。吉盛躲在吉德身后怯生生的唧咕,“大哥……”吉德说:“瞅你小虮子胆儿?”恰在这僵持之时,春花和巧姑陪伴着小鱼儿、艳灵、云凤、二梅子从船舱里走过来。春花和巧姑一看是彪九和警尉补在犟咕,就往警尉补前面一站,一个警士拽拽警尉补的衣角,“头儿,母老虎啊,你敢动獠子吗?” 另一个挨窝心脚的警士往后退的说:“头儿,这小娘们可惹不起,会尥蹶子!”春花一只手掐儿个腰,指着警尉补说:“你嘿呼啥呀?咋的啦?找茬呀?还想揩油啊?瞅你啥狗记性,记吃不记打的狗玩意儿?” 巧姑跨前一步,撸胳膊挽袖子,泼拉拉的亮开嗓子喊:“你这衣冠禽兽,是不是还欠削啊?” 土狗子和土拨鼠哥俩抻个鼠脸儿吊儿个鼠眼儿,“呵,咱们还没找你,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哥们上啊,削他!” 警尉补吓得是灰头土脸,趔趔够够的掐儿个枪,一步一步往后挪蹭,“你们,你……是一伙的。” 春花指着土狗子和土拨鼠,豁朗的说:“这两个人是我的男人,咋样?吓死你!熊蛋包!” 警尉补在一片蹊落笑声中,灰溜溜的吓跑了。
吉德一伙人上了岸,后面又有人也陆续弃船上路。
眼前这座山不陡坡长,只有赶山人走的小山道儿,长满了糊腚草,脚踩上去一跐一滑的。小山道儿两旁是高耸入云的老红松,遮云蔽日,灰狗子[松鼠] 窜上跳下,傻乎乎的见人愣头愣脑的瞎瞅,也不知道躲闪。下面长的是杂七杂八的柞树和榛棵子啥的小树,杀半斤儿[飞龙鸟]、树鸡子[比飞龙鸟小] 啥的小雀儿嘁嘁喳喳叫个不停。山坡上碎石沙粒长满萋萋的杂草,风动草涌,山狸子发出小孩般瘆人的怪叫。夕阳炫耀的拿出浑身解数渲染着最后的光辉,像给层林泼了一层金水一样的绚烂多彩。这诱人美丽的山景,蠕动的人群没有心思去欣赏,默默的后人瞅着前人的脚跟儿,艰难的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刚开始爬山时还行,小鱼儿这帮女的还跟得上,爬着爬着女的就有些体力不支了,脚也打了泡,就像踩了钉子一样难受,渐渐的煞了后。
日头爷逞能都逞一天了,可能是又渴又饿的缘故,转眼就滚下了山,丢下一片晚霞昭示着月光的降临。
一大群人爬到山顶天就杀了黑儿,影影绰绰的有些看不清人脸了,小山道儿黑乎乎更难看清。吉盛神兮兮的拿出临下船管大副要的两块油抹布,随手和二娃撅了两根榛棵子卷上油抹布就成了火把。吉德眼见后很佩服吉盛的心计,大伙也赞叹吉盛的鬼心眼儿,艳灵谝儿谝的弄了句“胆小人就这小老样儿”的话,使大伙对吉盛的感叹前功尽弃,吉盛沾沾自喜的心情一下子凉了半截。土狗子从兜里摸出根白头火柴,在袖头上蹭了一下,点上火把。彪九从吉盛手里接过火把,拿出穿山打猎的本事,耍开了光棍儿,打着火把一个人走在头里。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群平脚鸭子,爷们身后跟着自个儿老婆开始下山。先是云凤一脚踩在一小块石头上秃噜摔倒,引起一阵骚动,紧接着小鱼儿脚下一滑出溜到草棵子里,被一棵大松树挡住。随后土拨鼠被树枝儿绊了一跤,滚出一丈多远,拍在一块竖起三四尺高的石岩上,下面是齐嚓嚓的松树梢儿,吓得土拨鼠一身的冷汗,嫘(lei)祖养蚕织就的丝绸衫也刮得窟窿八眼不成样子。一波未平,又起惊涛骇浪。突然一个庞然大物黑乎乎蹿到道上挡住去路,大伙一瞅傻了眼,吓呆得脸上的汗毛直跳,心提溜到嗓子眼儿直蹿达,就差没从嘴里跳出来。彪九临危不惧,冷静地用火把一晃才看清,一个大黑瞎子竖着巴掌,威风凛凛,俨然一派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钱的绿林好汉气概,堵住下山道儿。彪九不愧为个好猎手出身,出没于黑瞎子沟老林子,对付黑瞎子是个行家里手,只见他沉稳地握住火把,两眼盯住黑瞎子,一动不动。黑瞎子眨巴小黑眼睛也一动不动盯住火把僵持好一会儿,才跩喝跩喝几步,呼的钻进树棵子里不见了,大伙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了。过后彪九讲,原来这个黑瞎子是过路客,又是饱饱的大肚囊,你不招惹它,它不会主动攻击你的。加之黑瞎子最有灵性,一身的长毛,最怕火种,它僵持瞅你,害怕你用火烧它,它看你不动没有恶意,它也就拉倒了。山牲口都怕人,更怕火。它要不饿,你再装死,一般是不会伤害人的。小鱼儿这下可来嗑儿了,抓住彪九的话把,夸奖彪九做的对。黑瞎子是有的人的媒婆,人家是来相看姑爷的,看够了就走了呗!吉盛的小胆刚突突完,也来凑热闹,净任儿拿话气小鱼儿。说吉德黑瞎子沟临阵招妻是学杨家将里的杨忠保大德大义之举,感天动地。只不过是活活在雪中美人一见钟情步入婚姻殿堂之前插上一杠子,有点儿不仁道,愣是把个二太太挤兑做了个小末末咂儿,一窝一窝的下嵬儿。艳灵听吉盛说的话有些过,怕小鱼儿冷丁接受不了,就替小鱼儿打抱不平,好顿扒哧吉盛。土狗子话赶话也憋不住了,当啷一句,说吉德在冬至这件事儿上就不讲究,不仁义,做的太过分,把个好好兄弟给害了,逼成胡子。整天价钻大山沟,蹚老林子,住地窝棚,卧大雪壳子,有家不能归,有老婆不能睡,不赶上大黑瞎子了?
月亮在树梢儿上探头探脑,欻树空儿洒下一束束白光,切割着黑暗。星星站在树梢儿上,闪闪的咔巴着眼睛,点缀着黑夜的存在。吉德闷个头,紧跟在彪九身后,心事重重的你谁说啥他一声不知。密林远处传来了狗咬声,吉德才松口气,“师兄,听狗叫离屯子还有多远了?” 彪九侧耳朵听听,“这林子密实,估摸还有二里来地,到那块得子时。” 吉德犯愁的说:“都快四天头了,又大热的天,小胖儿是出了。这要搁冬天还能多等两天。嗨,俺这侄儿和俺无缘呐,只打一个照面就没了。这是咋没的呢电报上也没说,紧赶慢赶还是个黄瓜菜。这要是让俺娘知道了,还不知咋心疼呢?又该骂俺这当老大的没照顾好,骂该骂,可孩子能骂活呀?要能骂活,俺跪地上三天三夜,让俺娘骂个够。不说这些了,这三更半夜的可咋整,能淘活到车马吗?” 彪九说:“师弟你别犯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能让尿憋死?咱们看谁家有车马,敲门说拜年嗑儿呗,在多给些人家脚儿钱,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啥呀?”
说着话就到了山根儿屯子,稀稀拉拉的有个二十多户人家,窄溜溜的一条山道像根长虫顺着山根儿趴着,没头没尾。靠屯子里边有个大院落,用小松杆儿扎的一丈多高的院墙,有十几条狗叫的也最邪唬,彪九瞅瞅地上的马粪,“就这家,大户。有骡有马,又养那么多狗,这样人家在山里不仅打猎还贩山货,跑个小买卖啥的,准没错!” 吉德将信将疑,上前扣响门环儿,里边儿的狗疯了似的拥了上来,狂咬狂叫,扒得门扇呼煽呼煽的。这时院内有了灯光,吱嘎一声开了房门,一个高亮嗓门爷们喊:“是麻达山[迷路] 的还是哪个绺子的。黑瞎瞎的有事儿呀?想打个尖[吃东西] 呀还是‘靠窑[投靠人家]’咋的。” 随后嘿呼的喝住狗群咬叫。吉德亮堂堂的说:“老哥,俺不是绺子上的人,是过路的。有了难事儿,求老哥帮忙。俺是黑龙镇德增盛商号上的东家,叫吉德。有个兄弟在三姓家里出了丧事儿,火轮船卡在三块石抛了锚,俺急着赶路就下船走了半夜的山路,想和老哥借个脚力去三姓。老哥俺实在不好张口麻烦你,可奔丧如救火,晚了就怕看不上最后一眼了。帮帮忙吧老哥,脚钱俺听老哥的。” 吉盛含着哭声乞求,“老哥,你行行好,发发善心,人就死这么一回,要不送送,俺们这一辈子心也不安呐!老哥,套车送俺一程吧老哥!” 院内有人叽咕嚓的说话,过一会儿那爷们问:“你们是不是十多年前闯的关东啊,兄弟仨呀?” 吉德浑身一悸,纳了闷,这么巧,碰上知根知底熟人儿了。吉德瞅瞅吉盛,说:“是啊!俺这噶达两眼儿一抹黑儿,老哥你咋知道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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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抵制挂株式会社招牌,冒险以“海漂货”弥补亏空,坚挺民族商业,济民济世,支持抗日。老山炮被大汉奸邓猴子美人计所惑,背着吉德偷偷将烧锅易手“它人”,吉德宁可玉碎,联络了抗日的‘放火团’,炸了烧锅。
一头油光水滑的小毛驴驮着个沉甸甸的大草料袋儿,嗒嗒地走在江坎儿的小毛道上,还有一头雪花白的大肥猪,“哽哽”地跟在小毛驴后面,不时偷啃两口道旁能够吃的好嚼裹车轱辘野菜啥的,佝偻龌龊的老猪倌蹒跚的拐哧,不时拿带着叶子的柳条抽打两下猪的后屁股,大肥猪甩当小尾巴,“哽哽”向前蹿达小跑两步,追赶上小毛驴的脚步。
松花江上白帆点点,浪声阵阵,一派咬汛过后的打鱼繁忙景象。有双桨舢板船忙着下夜网的、抡旋网的、打蹚网的、架张网的、拉三星网的、下丝挂子的、扳搬凳子的,还有拿漂杆儿垂钓的、下蹶搭钩的、抛底钩的。老猪倌对眼前的景象扫瞪几眼,叹息的捋捋胡子。
江面偶尔冒出贼一样的炮划子践踏了这美好和谐的诗情画意,膏药旗在烈烈的余晖下就像癞头疮遮掩着这天然美景,嘟嘟不和谐的音符诉说着乌云里阳光的挣扎。有两叶小舟在炮划子溅起高高的尾浪冲击下,逛逛悠悠的险些没被大浪打翻。老猪倌皱皱眉头,骂了句,“横行霸道的畜生!”
一片绿色,扯开眼神望不到边儿,百灵鸟啼鸣的打破绿的寂然。
江边十棵大杨树绿绿葱葱的屹然耸立在松花江畔,迎着习习的江风抖着鱼鳞般茂盛的叶子,在金黄色的夕阳辉映下一闪一闪的发着耀眼的金光,与松花江滚滚翻腾的金浪遥相呼应,束束缕缕光芒针黹(zi)那被几块奇形怪状黑云扯碎的蓝天,杠杠彩虹异曲同工的歌唱着北大荒土地的肥沃,物产的丰富,人情的豁达,毅力的坚强。
老猪倌来到十棵大杨树下,吆喝住小毛驴兜住大肥猪,摘下破草帽煽煽风,先往江面挲摸几眼,回头又踅摸一下小树林,半腰深的蒿草好像给大杨树穿上了裙子,沙沙地随风摆动。老猪倌看周围一片寂静肃然,拴好小毛驴,卸下草料袋儿,藏在蒿草里,回手将记吃不记打的大肥猪,系上脖套拴在大杨树下,又四处观望观望,掏出老炮台香烟……
这工劲儿从蒿草里探出个头,笑笑的脸,窜个高,喜逢的悄声嚷道:
“猪倌!老大。”
扮成猪倌的吉德扭头一望,惊喜的喊:
“冬至!兄弟。”
两人张开双臂,一溜小跑儿,亲热地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互猛劲儿捶打着对方的后背,眼里涌着滚滚的热泪。
树叶唰唰的奏响喜悦美妙的音乐,蒿草婀娜多姿的沉醉得婆娑起舞;江面哗啦哗啦畅响着悠扬的合奏曲,浪花千姿百态的沉浸得泪流涟涟笑脸泛活的潋滟。
良久,时空静止,只有两颗久久牵挂思念的炽热的心嗵嗵的对擂,只有两对喷涌的沸泉叮咚撞击。
冬至抿了两把泪水洗过的脸,破涕强笑的说:“大哥,谁给你瞎捂扯扎咕成这个样子,十足的老猪倌,埋汰巴胎的。还有这山羊胡黧(li)浑巴唧的沾巴的倒挺像的,我在草棵里瞅得真真亮的,心里犯腻歪,一合计准是你。那身板儿,那举手抬足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吉德忍俊咽啼的轻轻碓了冬至一杵子,“你个胡子头,还有谁呀,鱼鹰爷爷呗!哦,矮子龙够奸活的,信儿真捎到了,洵属可敬!” 吉德装腔作势的一摆架子,“二当家的,你打哪噶达来的呀,来了几个人呐?” 冬至拍拍胸脯,“嗨,腿肚子贴灶王爷,走哪哪是家!筷子夹骨头——光棍一条!还来几个人呢,我敢那么咋呼啊?我这还是偷偷摸摸的寡妇偷野汉子似的,瞒着‘虎头蔓’呢。这事儿不整卑服的露了馅,咱们那些哥们还咋骂你呀?” 吉德开怀的说:“你呀就往王八盖子里装俺吧!你等整透气了,看‘虎头蔓’咋翻盖子吧?咱们那些小哥们还不骂咱俩个半死呀?哎,冬至你这几年就这么熬着啊,你没和红杏那个呀会会?” 冬至笑笑,“你别邪心八道的了,会啥会呀,天崖海角的,红杏的模样我都快忘了,再过几年见面都认不得谁谁的了?”
吉德追问道:“你俩够苦的啦!俺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俩是穷党呢还是富党啊,这么卖命?” 冬至笑笑反问:“哈哈,你说呢我聪明的大哥,明知故问?” 吉德所问非所答的说:“大舅妈说,蔼灵接了百灵一个电话她就没影了,你见过她吗?” 冬至毫不忌讳的说:“啊,我和蔼灵在三姓大山里见过一面,穿上军装可精神了。” 吉德惊愕地说:“你、你见过她?俺说呢……浪从风上起,敢情蔼灵她真当抗联了她?这个野丫头,走也不说一声,瞅把俺大舅和大舅妈愁的啥似的。茶不思饭不想的多少日子,没等消停几天,老二家又出了大事儿,小胖儿活拉的没了,老二让鬼子整治的死不死活不活的,好悬没死喽!这接二连三的事儿,把大舅妈撂倒了,大病一场。嗨,你们这些人呐,都是铁石心肠,一点儿不替家人想想?你爹妈到现在背后还骂俺不仁不义呢,你说俺多冤吧!你们堂堂正正的抗日,俺还得背个黑锅,走进牛家圩子俺都胆突突的。土狗子二娃爹妈啥的嘴里亲热归亲热,心上咋想的谁知道啊?”
冬至瞅瞅洒在江面上的晚霞,像铺在松花江上的彩缎被面一样挟目曜(yao)眼,扭头说:“德哥,谁这一辈子不有个七灾八难的。吉人自有天相。发送小胖儿那场面那叫个感人呐!乌泱乌泱的人,那仇恨小鬼子的人气儿,比多打死几个鬼子都鼓舞人心,我是服了美娃嫂子的胆识。申明大义,以死相拼,不仅救了二哥,还扬了咱中国人不屈不挠的名声。嗨,算白瞎小胖儿这好孩子了,小嘎豆子,多招人儿稀罕呐!” 吉德费解地问:“你咋知道这些的。你听谁跟你说的。猜不准你还神了你?” 冬至指指趴在草窝里呼呼大睡的大肥猪说:“你瞅这头大肥猪睡的多香,那臭虫可没有它这么惬意喽,披着羊皮去见阎老五了。酸文假醋的,阎老五还不一定勒他呢?” 吉德“啊呀”的拍拍冬至肩膀,“除害雪恨的原来是你干的呀?老二还遥哪打听这个人呢,整了半天还是咱磕头兄弟报的仇!”冬至点头说:“邱大哥在三姓卧底有段日子了,掌握了那蜰这个日本人嬖(bi)爱的大汉奸阴损使坏的种种犯罪证据,尤其是出卖爱国商人,残害爱国教师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才调王福队去了三姓,敲了鬼子的龟壳一下子。啊,这些都是邱大哥亲手安排的,我只是跑跑龙套,曲老三和‘虎头蔓’出了大力。哦,美娃还蒙在鼓里吗?”
吉德打个锛儿说:“美娃呀还好,恍恍惚惚的,老拿小胖儿的照片哭个没完,要不看的紧,早寻短见了也说不准?老二呢整天价的唉声叹气,总是打不起精神来,大烟抽的更邪唬了。回来一个多月了,眯在屋里没挪窝儿。嗯,咱们关东山这噶达自打那年闹老毛子开始,刺刀下写的都是屈辱和磨难。眼目前最重要的是生存,是要活下去。忍辱也好,受屈也好,都是要活下去。乌云能老遮住阳光吗,总有透亮的时候不是?卧榻之旁,岂容它人酣睡?生意人就是积聚财富,惟利试图吗?这没错。俺这个生意人呐,一手拿算盘,精打细算。一手捧个良心,怜苦憎恶,在夹缝中挣巴,又想做人,又想挣钱,难啊!义和利,捏巴在一起,历来是俺们山东买卖人循规蹈矩的传家宝,这些你是心知肚明的啊兄弟?俺这个人是聪明,老子对其学生孔子说过,告诫聪明过人的孔子,人太聪明,不会有好下场的。三国杨修,一根鸡骨头,害了卿卿性命。好人,特别是有才华的好人,往往都是遭人排斥的。孔子不是被排挤才周游列国的吗?我这人还好说,嘴巴见不对味的,就嘚巴,祸从口出啊!这就犯了老子告诫孔子说的话了,可国难当头,俺不挑个头,都蔫巴头叫那膏药旗肆意妄为啊?” 冬至唉了声说:“德哥,你的所作所为,一件件我是一目了然,那还有啥说的。等抗战胜利了,你这大功臣,我给你披红戴花!”
吉德摆摆手,“用不着?老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俺这个人啥事儿是好抢个先的,不干秋风掩春风,春风吹绿不思秋后衰,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把日本鬼子撵出东北那一天,你还回德增盛当奉天分号掌柜的,俺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好了,别扯了。俺今儿个约你来是把十支嘎嘎新的驳壳枪交给你。留着鬼子搜了去,不如交给打鬼子的人。鬼子又打锣又贴布告的,说是要收缴民间枪支,谁要私藏枪支就以通匪论处。你是知道的,咱这哈地面乱糟,管好赖的,有门有户的都有几条枪,这要都交上去,可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俺这一想,先下手为强,这批枪压根没露过面,放在鱼鹰爷爷那哈谁也不知道,还是趁早交给你吧!俺原打算是想用这批枪整个武装马帮队,搞点儿贩运,看来是不行了?俺是马莲拴的刺灯果,裸刺等摘了。另外,商会民团的枪咋整,大舅还没拿出主意呢。俺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弥盖益彰,瞒天过海,破烂洋炮啥的还是要交几枝的。遮人耳目,不能因小失大,硬顶怕是不行,波及面太大了?俺是想隐藏下几枝枪,防备万一,可情行不知咋样呢?” 冬至嗯哼的说:“你对小鬼子别眉宇间老透着狮虎之气,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别太石锤擂石鼓,硬碰硬?邱大哥说,你这钱串子[蛇] 咬草根,能眯多久就眯多久,穷党离不开你这绅士啊!你有啥摆楞不了的情况,不要抛头露面,哈哈捅尿窝窝你是行家里手,那么多嫂子多大一台戏呀,你侍弄得卑服的。啊,实在扛不起弄不响的你找矮子龙,我来想辙。哦,这回小鬼子收缴民间枪枝整的动静挺大,民怨也挺大。咱这噶达地广人稀,住的像羊粑粑蛋儿似的哩哩啦啦的,居家过日子,防胡子御蟊贼打野兽,差不离都弄个破铜烂铁的玩意儿。小鬼子收缴咱民间枪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吉德和冬至俩人坐下来,吉德说:“俺看满洲国的报纸上说,拥护小鬼子收缴地照枪支,在三姓土龙山激起了民变,谢文东拉竿子扯大旗整的山响,咱这噶达的守备队和靖安军紧张了好一阵子,这才敢动真格的,下手开始收缴枪支了。”冬至说:“是啊,要不也早动手了,还等你反沫?今年过完年,地处勃利县县城附近的连珠岗村民不堪日伪暴政统治,进行了顽强壮烈的反抗。小鬼子为了修筑图东路,日伪在那里收地缴照,强迫村民修桥筑路,日军又糟蹋妇女,引起村民的不满。加之日伪又严令收缴枪支,更引起村民的普遍义愤。村民利用过年串联,举行了民变,捣毁多辆日伪汽车,成立民变指挥部,组织起二百多人的武装队伍,准备进攻勃利县城。日伪当局极为震惊,立即玩弄软硬兼施手法,一面收买民变上层不坚定分子,许以退还枪支地照,缓和民众情绪;一面调集县上伪警察大队和国兵漏子的壮丁团进行镇压,结果枪杀六十多人,镇压下去了这次民变。民变失败了,激起了更大的反日斗争。对日伪掠夺土地、收缴地照、枪支和强选民女供日军淫乐,早己怒不可遏的三姓三区土龙山一带民众,迅速进行了武装反抗。当过李杜自卫军土龙山骑兵旅第二团团长的五保保董兼自卫团长谢文东和五保甲长景振卿,正月里号响两千多民众和地主及地主子弟在土龙山五保地方举行了暴动,组建了‘东北民众救**’。我奉命带两个骑兵中队配合,先后攻入太平镇、马安腰子金矿、湖南营子,又在大八浪和横岱山一带活动,打死打伤老鼻子日伪军了。嗯,我看咱这旮儿的沈家岗日本武装移民团闹腾的鸡犬不宁,我准备敲敲它的脑壳,打打它们的嚣张气焰。” 吉德说:“对!你记得那年沈家岗遭灾,俺不给买了十几枝老毛子洋炮让他们狩猎度过难关吗,便衣侦缉队金鸡脖儿不知搁哪听说的,就伙同日本移民团的村野队长去沈家岗挨家挨户收缴好几次了,沈庆礼老爷子一问三不知,矢口否认。” 冬至问:“你说那村野是不那年在德增盛买海参要退货,又无理挑衅那个村野?” 吉德说:“可不是他咋的,还有谁,稻田的朋友。俺那老泰山雇用稻田种水稻,收成还不错。该咋的是咋的,人家稻田搞水稻研究的,可不像村野那些日本人仗势欺人,和小鬼子没来前儿没啥两样。?俺想,保住沈家岗这十几枝洋炮事关重大,日本武装移民团老挑事儿,关键时也能顶一阵子。”
浮光掠影的掌灯时分,吉德瞅见江面上老鱼鹰提溜马灯发来的信号,刷的从后腰拽出一把杀猪刀递给冬至,“日本江上的巡逻艇开向下游火烧江去了。来,动手吧,杀猪!”冬至纳闷地问:“野餐?烤猪肉啊!你真有闲心,我看就免了吧!”吉德说:“美的你?杀了猪,开膛破肚,好放枪啊!要不让日本巡逻艇查出来,咱们不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还得白搭上你这条小狗命?” 冬至哈哈接过杀猪刀插在腰带上,冲到小毛驴拿来细麻绳的吉德说:“你呀我的好大哥,不仅算盘拨拉得像爆豆儿,而且还老于世故,啥心窍都有。这么俗气的高招你也能想得出来?” 吉德镫一镫麻绳说:“俺可是有明师指点啊,要不俺才不做这赔本买卖呢?搭上嘎嘎新的枪不说,还又搭上一口大肥猪,太便宜你小子了?你拿戥子把这口大肥猪戥一戥,看有多少斤?” 冬至笑一笑,“那不撅杆儿挑我鼻子啊,你呀这不逗我呢吗?”两人说说笑笑凑到鼾睡的大肥猪前,吉德蹲下用手挠哧起大肥猪的耳后根子,大肥猪痒痒的直哼哼,冬至用麻绳打个猪蹄扣,趁机抓起大肥猪前蹄套上勒紧,又用同样方法系上猪后蹄,“咱俩虚心假意够阴损的了?这招,人都很难识破,何况猪乎!要说那蜰这招用的可说达到了登峰造极了,蒙蔽了多少善良的人,包括美娃嫂子。” 吉德向冬至努努嘴,“把猪嘴扎上,省得杀它时嗷嗷叫,招来狼啥的野牲口?” 冬至猫个嘴儿,“一语双关啊!要说黄县人儿的嘴皮厉害呢,比刀子都锋快?你呀口若悬河,唇枪舌剑,把老龟河斗得哑口无言,我算服了。” 冬至系牢猪嘴,吉德按住猪身子,“冬至,下手吧!瞅这天儿,说黑儿就雀眯眼儿了。” 冬至拔出杀猪刀,对着嗯嗯瞪着大眼珠儿的大肥猪的前胛畔脖下用力捅了下去,大肥猪焖嘴嗓门儿真真儿尖叫,身子剧烈挣扎,冬至猛地拔出尖刀闪到一边,一赶儿血浆吱吱的哧哧的射出三四尺远,大肥猪拼命的挣命,疯狂的蹬腿扭身儿,吉德拼命的摁住,直至汗流挟背,大肥猪才蹬直了腿,咕咕从刀口处冒血沫子,为打鬼子提早献了八戒猪悟能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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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解开猪蹄扣,掰开猪腿,冬至拿刀划开猪肚皮,掏出五脏六腑,拽把蒿草刮擦刮擦猪膛子里的血。吉德解开草料袋儿,将包着蜡油纸的十枝驳壳枪一枝一枝的递给冬至,冬至又一枝一枝装进大肥猪的猪膛子里。吉德最后掏出子弹盒,“只有这一百发子弹,每支枪十发,打死十个鬼子,俺这份心就算没白费?” 冬至接过来掂了掂,“德哥,你瞧好吧!” 说罢塞进猪膛子,吉德随手拿缝麻袋的大角针和根绳子,两人将猪肚子缝上,又用草料袋儿套上,挪到江坎上。
累得两人坐下喘口气,就听小杨树林的小毛驴呜哇呜哇的怪叫,吓了两人一大跳,迅速卧在蒿草里,只见两颗绿荧荧的宝石样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的向杀猪的地方移动,紧接捞着灵光一闪,猪灯笼挂儿就消失在夜幕中了。
“唉,弄了半天虚惊一场,老狼也来凑热闹?”
“亏得有灯笼挂,要不还不奔大肥猪来呀?快点吧冬至,弄到船上再说?夜长梦多,一会儿真的狼来了,可就惹大麻烦啦!”
老鱼鹰把舢板子划过来靠上了岸,吉德和冬至把死猪抬上船,老鱼鹰叮嘱冬至几句,就把船交给了冬至,冬至慢慢把船划离了岸,驶向大流,渐渐被黑浪送向远方。
嗒嗒的小毛驴驮着咧嘴儿叼着旱烟袋笑的老鱼鹰,吉德牵着小毛驴也嘿嘿地傻笑。老鱼鹰拿烟袋锅敲了吉德脑瓜儿一下,“你还觍脸笑呢你啊,你鱼鹰奶奶还不知咋唠叨呢?心疼白瞎一口大肥猪没捞着吃,白添活草上飞那家伙了?嗨,有口福不怕舌头短,没口福舌头再长也白搭?眼馋呐咱淌哈拉子吧,谁让咱是你爷爷啦!”
吉德嘿嘿的,颔之而已。
吉德手里拿把竹兰梅菊纸扇,洒然的时展时拢的把玩儿。一身的薄府绸白色便装,清凉干爽。一条金光闪闪的怀表挂链垂在胸兜和纽扣间,明晃晃的耀眼。脚穿周氏皮货商行丑虎牌三接头白色皮鞋,利落大方。一副潇洒倜傥,英侠气爽的派头。吉增一身的黑缎短褂,脚穿千层底黑缎鞋。胖脸儿灰暗有些塌腮,小胖儿夭折的阴影还深深的刻在脑门上。胡子也没修整,挓挓煞煞的,跟在吉德身后,一副桀骜难驯,玩世不恭的样子。吉盛穿着蓝色丝绸长袍,脚穿黑面布鞋。膀在吉德身边,一脸的春风,白净洒脱。由掌门的二掌柜和跑龙套的牛二陪着,到各柜上走走看看,见着熟客打打招呼,唠上两句嗑儿。来到米面柜上,人群攘攘,伙计们忙活给主顾们称米约面。正赶上柜头和一个老头吵吵闹闹的发生争执,吉德在一旁听清楚了咋回事儿,上前和老头搭话,“老爷子,犟咕啥呢呀?柜头,咋能和老人家这么说话呢?俺说过多少回了,待客要和蔼亲切,主顾是咱衣食父母,咱要尊为上宾。撑尺撑升,童叟无欺,是咱德增盛商号操守的德行,你咋能……啊老爷子,咋回事你老说说看?” 老头余气未消的冲吉德说:“这个兔崽子,拿狗眼看人,把俺当赶脚的了?说俺穷酸小老样儿,吃不起义兴源雪花面粉还撑大屁眼子,你还耍啥,穷横啊?你是老大吧,俺跟你说老大啊!俺原先也有十来垧地,都是黑油油上好的熟地,那麦子春天那场绿油油的可稀罕人儿了,伏天一暴热,那麦子黄澄澄金灿灿的让人都没法稀罕了?可,可俺一眨眼那功劲儿,日系人的开拓团看上了,愣是带枪夹棍的抢了去,一垧地就给一块钱,那不是抢是啥呀?一垧地一百二十块都不止吧,再带上就要割下的麦子,那得多少银子啊?俺没法呀,在下坎漂垡甸子倒饬了一垧来地,插上了水稻,谁成想还没等收呢,又让日系人相中了,弄了几个琉球人,拳脚一顿给俺胖揍,活拉拉抢去了。俺实在没辙了,上哪找北去呀?俺跳江的心都有啊!他娘的俺一琢磨,皇天在上,俺浑身是理,几只小蚂蚱还鼓捣翻了天,告他娘的。俺找上衙门,状没告成,还惹了一肚子气,窝了一心的火?把门的警察说俺,你是吃错了药还是搭错了筋,脑袋浸老太婆尿了咋的,你好大的豹子胆呐,长几个肾子儿你,满系人敢状告日系人,这衙门口是你进得的?趁还有口气,想啥吃买点儿啥吃吧啊,别咽不下这口气噎死了?俺一寻思也对,这年头告啥告啊,哪朝哪代的衙门不是有理无钱别进来。今儿个更甚了,俺告的是谁呀?皇上瞅见,都绕着走的日系人。俺划啦划啦兜里俺挑水挣的几个子儿,买点儿好面,孝敬孝敬俺老娘。都八十了,她这一辈就贪馋这一口面。市廛()里俺转了一圈儿,没有俺看上眼儿的好面,都糠糠麸麸皮虾的黑黢黢的。日系人开的铺子俺也去了,那面白是白,也细发,俺看没啥大筋儿性,就像东洋娘们脸上擦的胭脂粉似的,一颠喝就掉渣儿,俺一瞅就恶心,一股胭脂粉味似的。俺想德增盛是咱镇上大商号,人缘又有口皆碑,准有好面。这不,俺进门一眼就叨上了义兴源的雪花粉,满心的约它五斤,擀顿俺登州府的细丝面,再拌上黄县的甜面酱,俺娘瞅一大家子人逮逮的逮它一顿,那得高兴成啥样啊!俺没想到啊,十三个子儿的面,你那伙计非要俺十五个子儿的钱。这价俺知道,是一天一个价?俺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干,还损哒俺,俺能没火吗?人哪三穷三富过到老,谁把谁一碗水看到底呀?等那草上飞鱼皮三把小日本赶跑了,俺把俺的地都要回来,俺还愁一口面嘛?”
吉德听完老头一席话,心里有一种黑瞎子敲门,熊到家了的义愤。虽然老头摊的都是无能为力的窝囊事儿,但他不硬挺窝囊,敢拼上老命骣()骑马,他活的一点儿不脓胎儿,有孝心,有志向,有骨气,有企盼。吉德从老头身上看到一种精神,不屈不挠!白天不知夜的黑,沉湎于屈辱,不争不抗,得过且过,任人宰割,还大有人在?
二掌柜在一旁瞅见吉德绷个脸儿没吱声,就知道又犯了善心病。完全摸透吉德心思的二掌柜,忙对柜头吩咐说:“快给老爷子约五斤雪花粉,大东家孝敬的,分文不取。这么大年纪,还有这份孝心,难得啊!柜头,给老人家赔礼道歉啊?罚不罚你,看你态度?” 柜头忙迭的给老头约好了面粉,又当面诚恳地向老头陪了不是。老头感激像啥似的,擎着泪花走出门。买粮的老主顾们看了,掺杂各种想法,议论纷纷。
吉德满意的蒇()事后,又嘱咐柜头几句,就朝隔壁棉织品柜上走过去。边走边瞅瞅二掌柜和牛二,“用不了明儿个,这粮柜就逮挤冒烟儿喽,你们信不?牛掌柜你就瞧好,快准备增加人手吧啊!” 二掌柜附合地说:“那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嘛!仁德待客,诚信经商,这是咱德增盛兴旺发达的根本嘛!哎,大少爷,崔镇长可真够哥们,面粉要专卖了,先把风透给你了,你想借刀杀人,以民之口之策,谋薄利多销之路,争得专卖权。你想过没有,松木那个东洋鬼子,可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经营的都是东洋面,品种多,又是杉木的大股东,咱义兴源火磨只有六个品种,能干过吗?” 吉德睬了一眼二掌柜,“咱老家的饽饽好吃不?” 二掌柜随口就答好吃,吉德又问牛二,咱干妈做的馒头好吃不?牛二说当然好吃了,甜咝咝的。吉德呵呵地说:“这不结了。天时、地利、人和,咱不占天时,占的是地利、人和。谁家孩子有奶还去吃别人家的奶呀?只要咱们诚信,不短斤少俩,再热情些,与民让点儿利。比如先赊面后还麦,那庙还愁没有烧香火的。写《史记》那老历史学家司马迁说过,熙熙的人来,为利来。攘攘的人往,为利往。逐利乃是人的本能。不逐利何为商也?但做买卖不能单纯看眼前利,要有长远眼光。二掌柜不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嘛,经商也是这个理儿。桑蚕至死丝方尽,只要活着,钱是攥不完的。二掌柜,你是老商虫了,俺说的对不?” 二掌柜忙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天时也不可违呀?在县上商界酒会上,就那个明偷暗送把自个儿五姨太拱手让给日本参事官石垣的唐拉稀,顶个王八帽的县长,崔镇长的姐夫。他不是说嘛,鼓励五十万以上的大商号改成股份制公司,吸纳日系人股本,税收优惠,贷款优先。东兴镇以兰会长为首的福顺泰等八大家商号可都冠上了株式会社的招牌了,当前就时兴这个。那些挂着株式会社牌子的商号,可都大发了。俺听人家说,福顺泰资本八十万元,一年盈利额八十万元,按满洲国税法累进税应缴纳二十四万元,改成株式会社福顺泰百货商场之后,只纳税六万元,才占该纳税的四分之一呀!大少爷,你想想,咱们得多卖多少货物才能丁上这个数呀?从这点上看,咱们就处在劣势了。一个日系人商号就够咱们对付了,再加上这些驴身上的虱子,咱们不琢磨琢磨,日子会一天比一天艰难啊?” 牛二敲边鼓的说:“咱们镇上的几家绸缎庄也都买通关系,挂上了珠式会社的招牌,还是小转轴子挑的头呢。这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他老爹老娘咋死的了,让人当枪使?小抠儿呢****不知香臭,见有油水可捞,也没办啥手续,就个人动手,老蟑爬似的,就在小铺子字号前写上了株式会社几个字,挂上当天就让协和会去人给敲了。他个小铺子,也不够格呀?这些事儿,听说背后竟是瑞昌泰大掌柜成士权捅咕的。他是受邓猴子唆使。邓猴子现在不是协和会的会长了吗,专门替日本人抬轿子吹喇叭,摇狗尾巴花,看谁眼眶子发青,就告密警察署日本指导官那儿,马六子就得乖乖抓人去。邓猴子现在可牛了,有协和会日本顾问掌腰,啥为非作歹的不干呐?成士权见风使舵,哪棵树粗靠哪。所以他俩打的火热,经常出入烟馆瓦子,有时还请上专卖署的那个叫啥汤了的署长,一堆儿鬼混。大烟专卖,上哪个烟馆那的掌柜不把专卖署长像神仙一样供起来呀?” 二掌柜紧接着抱怨地说:“是啊。日本人整的条条框框太多,海盐、烧酒专卖了吧,连火柴都专卖,这面又要专卖。这买卖往后还咋做?步步设坎儿,项项单收税,样样挣钱的玩意儿全搂在日本人怀里,以后还不知拉啥屎呢?这棉布、棉花还不专卖呀?一步一个榔头,咱这零售买卖就指着老百姓的日常吃穿用品,这要都卡死了还有啥买卖可做?大少爷,你说说,你不贴块狗皮膏药还真就玩儿不转了?” 吉德愀(qiao)然作色,讥诮地说:“你身上也没长癞儿,贴狗皮膏药干啥玩意儿呀?”
吉德不软不硬的碓搡话,造得二掌柜一愣一艮喽,噎得直翻白眼。牛二也觉得吉德的话有些不尽人情,也太伤二掌柜的面子了,就打岔叫过布匹柜上的柜头,“你给大东家说说,棉布棉花卖的咋样?还需进货不?” 柜头乐呵呵地说:“大东家,这山东义和厂蜻蜓牌的棉布卖的可好了,只是库存不多了,上老秋就没得卖了。棉花还有二十包,现在是淡季,也就絮絮被子啥的,卖的不多,等上秋换季,那点儿棉花不够一天卖的。要进货,还是山东和新疆的棉花好,老娘们腿的都认,现在就得动手了,晚了就赶不上换季了?哎,大东家,义和厂的各色各样棉布,像市布、斜纹、花旗、礼服呢和花大呢啥的,咱们是黑龙镇独一份,质地好,缩水小,不稍色,幅面做衣服啥的不单材料。价又低,咱才卖八个子一尺,别的铺子上海的芙蓉牌啥的不如咱的,还卖十一二个子呢。娘们啥的可识货了,都叫咱们的好。大东家,这货咋这便宜呢,别的商家都眼红了?你和牛掌柜去三姓那会儿,瑞昌泰大掌柜成士权虾腰鸡毛的来了好几趟了,踅摸摸的净打听事儿,老炮台烟一个劲儿的递,让我说柜上有规矩不让伙计在柜上抽烟挡过去了。这事儿,我跟大掌柜说过了反正,是不大掌柜?” 二掌柜撸个脸子说:“有这么回事儿。这有啥大不了的,哪家商号掌柜的不到别人家铺子转转,瞅瞅,看看,有啥大惊小怪的吗?你们当伙计的嘴严点儿就得了,他能梢听啥去呀?”
柜上主顾很多,大多都是主家的女人们,有见过吉德哥仨的也有认识二掌柜的,出于好奇,也是被吉德哥仨的风采和传言所吸引,嘁嘁喳喳的有意无意的凑到吉德哥仨和二掌柜跟前儿。二掌柜看主顾都拢过来,就放开嗓子,揄扬的朝大伙儿说:“老主顾们!都来捧场了啊!这是咱们德增盛商号的三位东家,年少有为,志向远大,经商有道。货真价实,薄利多销,以廉取胜,是咱们商号历来经商之道。咱大东家多暂不是用飞薄的片刀把金箔片成飞薄的片儿,与民让利。咱大东家千辛万苦,千方百计弄来些大伙儿喜欢的实惠货,加上微利,价格自然就低于其他商号。另外,就是别的商号没法跟德增盛相比的是商道和商德,你们知道咱们商号为啥叫德增盛吗?德是啥?德就是仁,就是义。咱们德增盛商号就是靠以仁义之德求得商号昌盛的。咱大东家经商的秘诀和人生智慧就在于泽福百姓。啥厚薄贵贱,啥贱买贵卖,棉布是啥人穿的多呀?” 主顾们七嘴八舌,异口同声的嚷嚷:“有钱的人都穿绫罗绸缎了,谁还穿这粗头线脑的棉布呀?只有咱这顺垅沟溜豆包的穷家人才穿这又结实又实惠的棉布呢。” 牛二接着说:“咱大东家也是苦出身,撂棍儿打花子的事儿他能干吗?帛(bo)布柜上挣的钱,都搭在这棉布柜上了。这世道七坑八坎的,做买卖一天比一天难做了,大家伙儿谁心里都有杆秤,有把尺子,量一量,称一称,就啥都明白了?我们商号不会让大伙儿失望的。”
人群中有人嚷嚷:“听说大少爷算盘打得好,像盘中飞珠,流星赶月,能不能让我们见识见识,表演一下啊?”吉德左手摸摸打算盘磨出胼(bian)胝(zhi)的右手指,向主顾们摆摆手,“好!大伙儿有雅趣俺也有雅兴,那俺就献丑了。牛二,你去把账房先生和账房柜头仇九叫来一堆儿打,给大伙儿一个验证。”
吉德从伙计手里接过紫黑色发亮光的算盘,挽挽袖头,面向大伙儿唰唰在空中上下晃了两下,托在手中,叫老账房和仇九分别打单打双,叫牛二任意唱一百个数字。牛二高悬嗓门,嘴唇翻飞,口舌连珠,亿兆角分,一气呵成。算珠清脆,形同流水。算珠穿梭,尤如瀑泻。看者瞠目结舌,叹为观止,一片哗然!吉德笑逐颜开,擎盘在手,一副坦然。老账房汗珠挂腮,仇九是腮红满颊,两人数字相加,与吉德核对,分毫不差。
“绝!绝了!”
“神算,精彩!”
里三层外三层,人越聚越多,喝彩声一片。吉德这一手,争得了不少人气儿。
这工劲儿,从东兴镇分号掌柜任上调回来的酒柜柜头白金神色慌张,扒开人群,凑到牛二耳边,嘀咕几句。牛二赫然变色,忙跟二掌柜悄声嚓嚓。二掌柜觉得事体重大,匆忙劝散众人,拽起吉德边走边说:“大少爷,专卖局的汤坏水,来咱这噶达找茬儿来了?说咱往酒里掺水,还找来麻猫和刘大麻子的一窝麻崽儿当证人,要查封咱酒柜,吊销专卖许可。这真应了那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瞅,这不下手了?俺看这只是刚开个头,耗子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呢!你大舅和邓猴子的怨怨恨恨,看来是剪不断理还乱,想不弄出个大头小尾儿都不行了?” 吉德瞅瞅身后的吉增,不放心的对牛二说:“你带老二和老三别的柜上逛逛。老二好惹事儿,老三又兔子胆儿,啊?”
吉德和二掌柜到了围了很多人的酒柜前,吉增和吉盛也跟了来,牛二苦个脸子跟在他俩儿身后嘟嘟囔囔的。从吉增的脸色看出,看样儿牛二没糊弄住吉增还说了实情。
二掌柜扒拉开人群,心里透着万分小心,全部神经都拧到眼仁里,讨好求和的话憋在嘴角边向鼻沟下嘴唇尖靠拢。他挺着直直的腰板儿让过吉德,汤坏水兜兜个尿憋子嘴,抻拉着尿憋子脸儿,一眼挑一眼闭,斜吊个膀子当啷个胳膊,一只手四个指头握拳大拇指摁着一个歪鼻眼抽抽嗒嗒,拧拧晃晃,撇哧拉胯的走到吉德面前,站定后一条腿支住虾皮身条另一条腿得瑟得瑟的透着得意,未说话长长前翘的下巴先煽呼儿,嘴张开两个虎牙狰狞的先呲出来,殷红的曲蛇一样的舌头尖儿舔舔芝麻小哞门牙,徕开嘴巴能看到嗓眼儿的小舌头在颤,贱舌的发出娘们声娘们气,“哎我说吉大少,瞅你长的人五人六的,瞅这穿戴啊多款式呀,溜光水滑的。那你咋就不知道害臊呢?我都替你臊得慌!你挺大个人,啊?让我说你啥好呢,啊?你还知道不知道啥叫砢碜好赖啊?你往老山炮酒里掺水使假,这叫这么大个商号啊,做出这种伤天害理国法不容的事儿来,你丢人不丢人你?堂堂七尺大老爷们,净干这损人利己的事儿,让人指着脊梁骨骂咱支那人是猪,不成认是不?那也得做出点壮脸的事儿来,让人家看看啊?你瞅你啊,一瓶烧酒值几个大子儿,就你再掺水能掺和多少水,有一泼老娘们儿尿足够了。麻猫他们说我还不信,我还替你说话。可事儿摆到这儿了,让我没想到啊,可、可你真这么做了。人赃俱获,你这还有啥说,我看你脸儿还往哪搁?你不用用那种眼神瞅我,我这也是儿子打他爹……”麻眼先咧开大嘴亮开嗓子嘎嘎大笑,麻坑、麻豆和麻点也挤平麻子哈哈的随帮唱影,围观的人也哄的起哄,站在汤坏水一旁的下属小声提醒说:“署长,你这不是自个儿骂自个儿吗?爹打他儿子……” 汤坏水尿憋子脸儿涨得成了紫茄子色儿,忙改口:“啊啊,是爹打他儿子,公事儿公办!吉大少,你是认打呢还是认罚?打,就跟马六子去吃窝头喝咸盐水,蹲笆篱子。罚,就乖乖交一千块罚款,没收柜上所有老山炮酒,吊销专卖许可三个月。你看你挑哪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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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的大水撑得肚皮鼓鼓的,蹦到麻猫儿跟前,指着麻猫儿的鼻子问:“夜猫子,你咋血口喷人你?你这酒是咱从大酒坛子里打出来的,咋会掺水呢?要说掺水也是你个个儿掺的水。你一天狗狗欺欺的,咱一瞅你就不是啥好玩意儿,你满地拱咂儿拱惯了是不是你,你上这噶达找便宜来了你?” 麻猫儿抹下眼皮,往大水跟前凑凑,“你不服啊你个小嘎豆子,狗仗人势的玩意儿,爷爷我今儿个就来找便宜来了你能咋地我你?汤署长你都瞅见了吧你,连个小学徒都不把你这么大官放在眼里,在你眼皮低下如此猖狂,这不是仗势欺人这是啥,这还让不让咱平头百姓活了,打个酒就受这么大气儿。这朗朗乾坤是谁的天下,还把王道乐土当玩意儿不了?汤署长,这是不是欺行霸市,掺假使坏?你管得了管不了?咱的要求不高,赔咱一大坛子酒,再赔一百块大洋,日元也行,中银券咱不要,进关不好使。除德增盛东家当面给咱道歉外,那啥,那啥在啥纸上了……麻坑?” 麻坑两眼儿朝天瞅着天花板,麻点一只手遮着嘴冲麻猫儿说:“你真笨!还揩腚纸呢?邓会长不说了吗报纸。” 麻猫儿忙接茬说:“对!报纸,是报纸。除那啥要在报纸上公开承认往酒里掺水,还要向咱致歉。汤署长,那啥不过分吧?” 汤坏水说:“过啥分?完全是合理要求,理当如此。”
吉德挂笑在嘴,鼓掌叫好,“精彩!太精彩了!你俩儿双簧唱的真好,合牙合齿的,天衣无缝。” 汤坏水问:“别酸溜溜的连讽刺带打击,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你还有啥说的,认打认罚?” 吉德拿扇子拍打着手掌问:“你说呢汤署长?” 汤坏水说:“嘿!你问我,我问谁去?你瞅好喽我是谁?你不要在我面前耍无赖,我不吃这一套?” 吉德问:“这瓶子里的酒你尝了吗?” 汤坏水理直气壮地说:“尝了!”吉德成竹在胸的又问:“啥味?”汤坏水实话实说:“啥味?人尿味呗!”
“好!你说是人尿味,那掺的就不是水了?你叫得准,那你再尝尝坛子里的酒啥味?”
“我尝那玩意儿干啥呀,多骚啊!骚了我一次就够戗了,现在嘴里还有尿骚味呢,你愿尝你尝吧?”
“好!俺尝。”
吉德走到放酒坛子柜旁,打开酒坛子的封盖儿,一股酒香味四溢飘散开来,人群中很多的酒鬼都馋得抽搭鼻子,老邪捅捅老蔫,用眼神一挑,那意思多好的酒呀!吉德拿起一两的提溜打了一下子酒,倒在白金递过来的白瓷碗里,端起来用鼻子嗅了嗅,张嘴一扬脖儿,咕咚落到肚子里,巴嗒叭嗒嘴,没过足酒瘾似的,又换个半斤提溜打满一下儿,倒在碗里,一饮而进,抹下下巴子说:“谁来尝尝,今儿个管够。大水,去到日杂柜上糗几个碗来,大伙儿都来尝尝,作个证见。” 汤坏水不怀好意,阴阳怪气的说:“吉大少,你有种再尝尝瓶里的,看和坛子里的是不是一个味?两下不对比,你咋鉴别掺没掺水呀还是尿啊?”
吉德从一开头就清楚这件事儿是栽赃陷害,自个儿的商号绝不会卖掺水的酒。又吃准了那瓶子里掺的准是人尿,栽赃陷害不成,你要尝了,喝了人尿,就会当笑话传出去,他们就达到了埋汰你的目的。麻猫是啥人哪,坏的不能再坏了,又是邓猴子的人。刘大麻子那几个儿子虽然通过卖粮那件事儿不在侦缉队干了,可还是整天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形影不离的和麻猫糗在一起,充当邓猴子的鹰犬。邓猴子和汤坏水狗打连环,串通一气,想通过酒里掺水这件事儿打击德增盛的声誉,搞臭德增盛,使德增盛威名一败涂地,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好在日本主子面前论功领赏。俺要将计就计,揭穿他们的诡计,挫败他们的阴谋,由此转危为安,转败为胜,从而提升德增盛金字招牌誉满天下的名望。
“汤署长,你都尝过了俺还信不过你呀?俺不尝了?今儿个你就是金口玉牙,吐个唾沫都是钉,俺信你的。这柜里柜外摆的几十坛酒都是老山炮烧锅的,都有专卖局的封签,汤署长不信,你可一一查看?” 吉德当回事儿的说。
大水捧来一大摞子刚洗刷过的景泰蓝青花小瓷碗儿,老邪抢先拿个碗,推搡开人群,走到柜台伸手就想舀,叫白金用提溜挡住手,边打酒边说:“你手埋汰汰的,你擓完了别人咋喝呀,真是的。排好队,不要乱,一个个来,酒有都是,还怕不够喝呀?我告拆你们啊,喝多了自个儿找北去啊!” 老邪喝口酒对老蔫说:“这酒多醇,又香又甜,就是美中不足,没有酒肴,干拉!” 老蔫吱溜一口酒,咂巴咂巴,“你呀坐月子吃鸡蛋,美去吧!你想酒肴,你脱下鞋,不就猪八戒啃猪蹄,自残骨肉吧你?哎,这酒哪******掺水了,这不瞪眼儿说瞎话,胡诌吗?” 老歪凑过来说:“讹人!纯粹讹人!生孩子玩意儿里找孩子,熊人!” 孙二娘觍个红扑扑的脸,撇哧啦的说:“这叫驴马滥尥蹶子,找抽!我看汤坏水咋收场,老大也不是善茬子,他能吃这眼前亏?这分明是作好扣整人。这事儿跑不了邓猴子装的枪,汤坏水这个虎叉,人家装好枪他来放,我看要渣约?”
“老少爷们,酒也喝了,喝出人尿马尿来没有?” 吉德笑呵呵地问大伙。
“酒是好酒,没得说。整这儿事儿的人不是好人,净糟践人!我看准是老婆尿喝多了,喝啥都是那味?” 老邪抢先擂上一嗓子,大伙儿左一句右一句,呛咕的都是说麻猫没安好心眼子,埋汰人。孙二娘单刀直入的指问汤坏水,“哎我说汤大署长呀,麻猫不是人你咋净听他的一面之词呢?你那么大的官儿,麻猫一个脚趾丫儿就搬动你了?麻猫面子真大,够扯一块小孩儿尿褯子了。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大署长,你咋就认准那酒瓶子掺的是人尿呢,就不会是猫尿狗尿啥的。我不信,你到底尝没尝,还是听麻猫胡沁,你偏听偏信,那你可太糊涂了,让人当枪使,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那你这官作的太丢人现眼了?你当场尝尝我就信,你要不尝,就是狗连裆,纯心整人,咱找唐拉稀和崔犟头说理去?”
“对!”
“你尝!你尝!”
“不尝就是心里有鬼,不是人揍的。”
“我尝,你孙二娘也得尝?” 汤坏水被逼无奈,硬着头皮说出无奈的话。
“爷们说出的话就是钉,我个大老娘们也是妈生爹揍的,说话算数,你请大署长?” 孙二娘拿出武林派头,拱手相让。汤坏水菜墩上的鸭子,只有挨宰的份了,拿起酒瓶子,举到尿憋子嘴边儿,一狠心,酎了一大口,刚要往出呕,孙二娘一捅他的喉头,咕喽咽下去了。
“你、你干啥玩意儿?呸呸,骚死我了这个?” 汤坏水拍着胸口说。
“好喝不?” 孙二娘从汤坏水手里拽过酒瓶子问汤坏水说:“你大署长是鸭子穿稀狗舔屁股,自作自受!老娘我没那闲功夫扯你了,啥味你个个儿品去吧,谁尿的尿你不能白喝,你得给人家钱。我得哄外孙子玩儿去喽,大署长回头见了你?” 孙二娘说着话扒开人群就要走,汤坏水不干了,撸着袖子就想拽孙二娘,“你个臭老蒯敢耍我,麻猫上,给我削她,臭娘们还反了你了呢?” 麻猫儿拽住孙二娘,刚伸出巴掌,吉增一把抓住麻猫的手腕儿扭背到身后,又往上一提,麻猫儿“妈呀妈呀”的乱叫,头就扣到了和老二哥顶哞了。麻猫儿还不老实地喊:“哎呀麻子们快上呀,瞅你娘个腿儿,哎呀呀……汤署长救我呀呀!”吉增筋个鼻子瞪圆眼,瞅着一帮麻子,又往上拎几下麻猫儿的胳膊,麻猫儿疼的嗷嗷惨叫。麻坑他们早知道吉老二的厉害,吓得麻子们全塞了糠,哪还敢伸手啊?吉增问:“麻猫,你实话实说,有半句假话俺拧折你的胳膊,到底咋回事儿,快说!”
“哎呀呀我说。” 麻猫儿疼得挺不了,只得说出实情,“都是邓会长连毛胡子吃炒面,里挑外撅和汤署长串联好的。邓会长想挤垮德增盛的生意,就想假借汤署长的手,先查封了德增盛的酒柜。让我打一瓶酒掺上水,汤署长出面,我作证人。我让麻豆把酒倒掉一半,再掺上水,谁承想麻豆拿了酒喝了大半瓶,正好赶上他有泼尿,他就尿到酒瓶子里了。这事儿,汤署长全知道,可、可他还是让孙二娘给耍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问汤署长啊?” 吉增二话没说,照着麻猫儿背上就是一拳,立马打趴在地上,口吐鲜血。汤署长见状,自知是弄巧成拙,自个儿搬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理屈词穷。他恼羞成怒,有火没处撒,就狠狠地踹了麻猫儿一脚,骂道:“熊玩意儿,没一点筋骨囊?” 就灰溜溜像丧家犬,夹个尾巴带着随员挤出了人群,头也不敢回的跑走了。
走进会客厅,还没等大伙儿坐下,二掌柜就急不可奈地说:“大少爷,你都看到了吧?这是刚搭个头,好戏还在后头呢。俺就匪夷所思了,邓猴子为啥敢对咱们三番五次的刁难使坏,无非一件事儿,招牌!咱们要也挂上‘株式会社’招牌,不说脱胎换骨吧,俺看邓猴子他还敢这样张狂?大少爷只要咱中国人的心不变,那就像亮糖块儿包上啥花儿花纸都一样,味没变。你这么撑着,就是日本人的一块心病,它能不老得瑟你吗?咱们是经商做买卖,心里老搁个民族气节也对,俺没说不对,可你也得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吧?你一味的拧个麻花劲儿,这日本人势力越来越强,热河一带也面了,脚跟站的越来越稳,就抗联那几个半人儿,多暂能把日本人赶跑啊?这镇上日本移民越来越多,扎堆儿抢你的生意,你不想个明哲保身的万全之策,早晚得把这点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得瑟光喽!人哪,到啥时说啥话,不能老耍光棍儿?二少爷也在这儿,这不是个明显的例子吗?到头来,鱼死网破,家不像家,人整得窝了一肚的火,向谁撒去?今儿个的事儿,虽然理儿捋直了,可事儿没算完,留下了祸根儿,汤坏水丢了那么大面子,能善罢甘休吗?肯定得报复。咱面粉的专卖许可就汤坏水的一句话,俺看不活动活动就得泡汤?再往坏处想,咱的火磨、烧锅也在专卖控制之列,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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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喝得天璨地荒,酒醉人烂,神志亢奋,高兴得满嘴胡嘞嘞。
“俺呀是一肚子的好心,恐怕德增盛叫鬼给挤兑黄喽!可你那仨儿外甥狗啥玩意儿,一个比一个狼,他娘的就不上俺的磨道那个?那高调门儿吊的悬悬的老高了,俺都打怵那个?啥玩意儿大道理说的赶卖瓦盆的了,一套一套的。俺咋的呀,打粑粑腻的三两岁小崽子呀?那大道理谁不懂咋的呀?他娘的还落小孩伢子一顿编排,埋汰谁呀啊这个?” 二掌柜借酒劲儿盖脸,冲着殷明喜发泄胸中的积愤。
“老灯台你卖啥谝呀?要不是仨小子把你逼上歪脖儿树上,你能捞着那两个肥颠颠的大鸭梨啃呀?你别得了便宜卖了乖,美的你去吧?” 殷明喜不着调的抓住二掌柜小辫子说事儿取笑。
“老嗅,你这嘴呀,顺后屁沟遛达出来的是啥呀?咋的,你没捞着眼气了?你还逮着了你,好吃不撂筷是不是,给你个臭屁你还嚼不烂了呢?狗嘴塞苞米瓤子,还堵不住你放狗臭屁!月容,再给他灌一壶马尿,看他狗戴帽子还能装个人不?” 二掌柜不份的反驳,拉扯上老板娘,杵咕老板娘上手。
“好喽!千里嗅,你不狗鼻子吗,闻闻尝尝这壶里是马尿还是老娘的尿?来,张嘴,张嘴!听话,不听话老娘可给你嘴里挤奶了?我、我就不信了呢治不了你这个?” 老板娘当仁不让,戏弄上了殷明喜。
“挤奶!挤奶!老嗅要吃了你一滴奶,俺叫他跪下来管你叫娘亲!” 二掌柜可逮着了,不怕事儿大,在一旁加钢。
“哎哎哎,别、别掏呀?俺、俺喝!俺喝!俺喝不行吗?” 殷明喜看老板娘要解扣掏乳,忙求饶。
“我拿着你张嘴,仰脖儿,嗳这就对了。你别看我是哞牙嘴,可天生的吃硬不吃软?嗯,哗啦啦哗啦啦,啥玩意儿水浪唧?老娘再洗龙衣。你不知身旁有贵客?哪个女人不让人上炕。啊哈哈……”老板娘一只脚跐着椅子,高举个酒壶,就细溜溜的涓涓的往殷明喜嘴里倒酒,边浪笑边说着浪话,“乖乖蛋儿,蛋儿乖乖,乖蛋乖蛋儿,乖俺蛋儿,待会儿老娘汆丸子儿。嘿嘿,一壶老娘尿都灌******老驴肚皮了,嘿嘿黄县老鬼从裤裆里拿出老眼珠子瞅瞅,都喝了都,嘿嘿……”
“哈呀呀,这哪他娘的……老灯台好哇……还、还有你这骚、骚……合起伙儿来啊……圈……套、套……” 殷明喜打着酒嗝,醉哈哈的指着二掌柜和老板娘说。
“谁、谁套你啦,我这还闲着呢吗?” 老板娘说着疯话。
“哈哈……”
“你闲着了啊老板娘?你这不啥,跟两个**的大掌柜扯蛋呢吗?咱兜里揣的也不是揩腚纸,咋的呀你不尿咱是不是,那菜咋还不给咱上啊?咱请的可是东兴镇有来头的日本大商人,你慢待了耽误了咱的生意,咱可不客气?” 成士权在隔壁屋里喝酒,听见殷明喜和二掌柜跟老板娘打情骂俏,就不怀好意的找上门来找邪火,拿老板娘开涮。
“你不客气你能咋的老娘我呀?你别拿日本人压、压我,老娘不**你那个啥?你挂个狗头招牌,你以为你就洋气了,就不知姓啥了,你还真把自个儿当成日本人孙子啦?你个大壳郎鼻子插大葱,你装啥象啊你?” 老板娘掐儿个腰,左右歪个脑袋说。
“嗯嗯,老板娘,有人给你打气了,你肚皮鼓溜了腰杆儿硬了是不是?可我告诉你,你婊子不婊子娼不娼的,是开饭馆哪还是开瓦子啊?男不男女不女的,混在一起传出去这叫啥事儿呀?好说不好听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多给咱生意人丢人呐?” 成士权满嘴不沁人嗑儿,指桑骂槐的挑事儿。
“二疤拉,你嘴含个獠子骂谁呢?你个缺八辈子大德的玩意儿,我是婊子你不知道啊?要不咋生下你这个裤裆里不争气的鳖犊子呢?” 老板娘觍脸儿扬脖儿,笑哞嗤嗤的指着成士权骂。
“你个臭婊子你,我骂错了吗?大家伙看看啊,两个商界名流,一个当年瓦子的头牌,啊,这不是绯闻吗,啊?我说老板娘你说咱是你生的,你还没咱大呢,是你爷爷在你妈肚皮上揍你的那工劲儿把咱揣上的,那我爹是谁呀啊?哈哈……”成士权得意的反唇相讥,还捎带上了殷明喜和二掌柜,把事儿挑大。
“俺尻!二疤拉你属疯狗的,逮谁咬谁呀?俺惹你了吗?干啥夹枪带棍的。” 二掌柜怒气冲冲的冲到门口,责骂成士权。
“黄县老鬼你骂谁你?我没提名道姓说你,你没鬼你发啥惊你,还是心里亏得慌?你还美啥玩意儿你,酒掺水的事儿还没抖落清呢,德增盛的棉布哪来的,上关税了吗?浑身的湿毛,你还穷横啥你横?屋里坐的那位就是海关署的山崎君,来查你来了。嘿嘿,德增盛大掌柜的,傻了吧?老板娘快伺候日本人去吧,还等我动手啊?瞅啥瞅啊,吉老大这回算完了?” 成士权抖擞的透出惊人之语,老板娘听了忧心忡忡,着实替吉德捏把汗。现在的世道,只要沾上日本人的边儿,就跟沾上了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要是捣腾漂海闯关货,那更是掉脑袋的大事儿,这是谁捅漏的天呢?雨点咋就又砸在吉德身上了呢?
“别******呛呛的犟咕了!就只知窝里斗,白眼狼都舔上脚面子了,你们还和狗掐啥架呀?我开的酒馆不管来的啥,一头毛驴,一头骡子,都是我的客,日本人漂洋过海的不惜外把咱这噶达当成家,咱更得高看一眼不是?成大掌柜,才是咱喝多了,把狗当人了,你别见怪啊?走,我陪陪你的客去。” 老板娘搂住成士权的肩头,嘻嘻地向殷明喜丢个眼神,强拧瓜似的把只斗鸡整走。
“操!二疤拉,你有种你别走你?都是你背后捅的尿窝窝,踹咕俺们,拿屎盆子往俺德增盛头上扣,坑害人!操,俺醢你!” 二掌柜撅达个胡子,冲上去拽过成士权,一巴掌煽出个响亮的响儿。成士权懵登眨巴眼,二掌柜又手起煽出一股风,扫在老板娘的胳膊上。殷明喜捂扎过二掌柜,山崎冲过来指着二掌柜骂“八嘎”,成士权拨拉锤上劲了,舞舞挓挓就往上上,小转轴子和小抠儿唧咕两声,一把拽住了成士权。二掌柜更是炮仗开后肚撺儿了,又冲山崎去了。殷明喜见势喊道:“老夹杆子,冷静点儿,打狗狼上来了?你没听月容说嘛,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办呢,快走吧!”
老板娘转脸儿兜个笑,迎住山崎,“太君老爷,这边请,这边请,喝酒的干活!” 山崎墩墩个矬子个儿,身穿套墨绿色协和服,脖子上系根黄色的协和带子,圆瞪的冒着怒火的双眼,渐渐的眯成一条缝,腮帮子堆成疙瘩,扯着老板娘的手,跳着仁丹胡儿,“友西!花姑娘,老板娘的干活,大大的好!啊我的吃软不吃硬,你的合我的胃口。” 山崎冲成士权摆手,叫道:“成桑,成桑!喝酒的干活。” 说完,搂过老板娘的细腰,侧仰个头,淫邪邪的瞄着老板娘的粉脸儿。老板娘低眼扫下山崎,拊掌一笑,昂头耸耸****,兜住山崎的脖子,嫣然的走进屋。成士权摇尾巴狗似的,回头向小转轴子吐吐舌头,耳跟前儿的疤拉一闪,跟进了屋。
掏了黑儿,灯光下,芽芽儿和小德两人,坐在炕沿上翻着红头绳变花样玩儿,一会儿你翻个拨楞锤,她翻个鱼网。小德边玩边对坐在炕里给七龙喂奶的小鱼儿说:“三娘,俺们学校除了学日本话外,还要穿那黑乎乎的校服举行仪式,背诵康德皇上的《即位诏书》。心儿没用心思背那玩意儿,没背下来还挨了一顿手板子呢。哭鼻子回来没敢跟二娘说,还让俺们帮着遮掩呢。谁要敢嚼舌头根儿,还要醢谁呢?三娘你瞅把他能的,秀溜的像二娘赶个大姑娘了,醢谁呀?” 芽芽儿蹦下地,装模作样的边比划边说:“三娘,就这样子。在高台前俺们列队肃立,老师在前,学生在后。戴着白手套的训育主任双手捧着一个黄布包,高举过顶,从房里出来。黄布包一出现,在场的人立即低头。训导主任把它捧上台,放在桌上,打开包袱和里面的黄木匣,取出卷着的诏书,双手递给戴白手套的校长,校长双手接过来面向俺们展开,然后宣读。三娘,俺听同学们说,康德皇上是从北平紫金城逃出的清朝皇帝。没了龙椅坐龙墩,他能摆这么大个谱儿,全仗大日本帝国天皇的呵护,所以天皇比他爹还亲,派来那么多的皇军来保护他。” 小德歪个头说:“要不他咋啥事儿老都向着日系人呢,原来他有个日本爹呀?不过,三娘俺就想不通了,他自个儿的爹呢?” 芽芽儿撇下嘴说:“哎,妹子啊,傻了不是?他羞也就羞在这噶达。纯粹一个武大朗,人穷货也囊!他自个儿爹呀贴锅饼子喽靠了边儿,管穿了一块兜裆布趿拉呱达板儿的东洋三寸丁叫了爹。咱爹说这叫啥了的,啊认贼作父!你懂啥叫认贼作父吗?就是出卖祖宗,出卖人格名节。俺这么跟你说吧,王八,王八你知道吧!就老鱼鹰爷爷从松花江打上那种王八,你会管王八叫爹吗?……”小德激了,急着说:“你才管王八叫爹呢?三娘,芽芽儿大姐骂俺?” 芽芽儿俺俺的要辩白,小德捂个耳朵,钻进刚刚放下七龙的小鱼儿的怀里。小鱼儿搂过小德,笑呵呵的拍着说:“这丫头,都快出落成个大姑娘了,还欻尖儿卖快的听三不听四的猴急?你大姐那是打个比方,她还没说完呢你先炸庙了?你姐俩儿是一个爹,你大姐咋会骂你呢?芽芽来,你姐俩儿看会儿小弟弟,我去准备点儿吃的。你爹被你三叔叫走了,还不知折腾到啥鸡鸣狗叫工劲儿才回来呢?嗨,这小日本呀,一天也不让咱消停?”
小姐俩儿嘻嘻嘿嘿的脱鞋上炕,争抢的都要抱七龙。七龙蹬歪着两个小腿,挓个两只小胖手,张个儿小嘴儿咿咿啊啊的,懂事儿似的盯盯的瞅着芽芽儿和小德两个笑。小鱼儿下炕趿拉上鞋,回身叮嘱说:“芽芽儿,待会儿给七龙把把尿。刚吃的奶,躺会儿再抱,别漾了奶?”
这工劲儿,二凤推门进来,捏个嗓子趴在小鱼儿耳朵低声叽咕,“三少奶奶,舅老爷和二掌柜来了。” 小鱼儿听了,忙脱掉短衫,坦胸露出的两个被奶水胀得鼓鼓的喂孩子玩意儿,飐(zhan)飐的,抓过旗袍就要穿,二凤瞅见后忙递过绣花府绸粉肚兜儿,“别慌,穿上这个。看淌奶黵(zhan)了旗袍。这颜色暗,也禁黵。另外,也挡挡咂儿头。要不像两个纽扣似的,多难为情啊?” 小鱼儿接过肚兜儿,边穿戴边取笑说:“啊,小蹄子,我算透亮了,小猫要咬春了,知道羞臊了?我个半大老蒯了,还管啥砢碜好赖的。你倒春花一朵,张嘴儿的花苞待露水呀?你大老爷都说了,得抓紧给你找个婆家,要不他可睡不着觉了?” 二凤脸一红,忙岔开说:“嘎牙刺儿鲶鱼嘴,不扎人不咬人不说话?三少奶奶,俩儿老爷子可没少喝,满嘴的酒气,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嚷嚷找大老爷,还骂骂咧咧的。我瞅那火气挺大,好像有啥急事儿似的。你可别惹活,小心点儿?” 小鱼儿系着旗袍夹肢窝襻扣,一脚就迈出门坎儿,“准有啥大事儿,要不两个老爷子不会摸黑儿一堆儿来?” 小鱼儿二脚没迈出,二凤看见个脚后跟儿,忙说:“鞋!鞋还提上呢。还不知咋回事儿呢,三少奶奶你倒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啦!” 小鱼儿刚踏进前院的客厅,艳灵像刚受了委屈似的嘟嘟个小脸子,“鱼儿嫂子,你可来了,俺爹发火啦!”
“老大三媳妇,俺问你,老大、老二和老三这三个兔崽子呢?” 殷明喜一改往常儒雅谦和的常态,劈头就问。
“大舅,啥事儿呀你老生这么大气?” 小鱼儿讨好谨慎地反问
“啥事儿?风吹水起,祸起萧墙,掉脑袋的大事儿。他们三个到底死哪去了?” 殷明喜笼统的说出事体重大,没好气的问。
“我、我也……”小鱼儿卡了壳,不知咋说。
“你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殷明喜急头白脸的追问。
“傍黑儿刚吃完饭,就让三弟叫走了。三弟晚饭没在家吃,好像喝了酒才回来的。临走也没留话,我也没问哪?大舅,到底出啥事儿了,我叫彪九和虎头找找去?” 小鱼儿心怵,嘴巴麻地说。
“不用找了?准是老三那奸头哨听到啥风声了,上铺子合计事儿去了?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嘛!柜头跟俺说二疤拉访听,俺还真的没太往心里去,可俺也划过魂儿?那山东义和厂的棉布来路准有事儿,要不咋卖的那么便宜呢?从账面上看,来五去五,一分钱没挣。不对?” 二掌柜晃荡脑袋说。
“你这大掌柜咋当的,咋啥事儿都稀里糊涂的呢?咱俩交情笃厚,亲哥们儿呀!当初俺是咋对你说的,啊?” 殷明喜听后,生气的指责二掌柜。
“俺咋当的,你问俺,俺问谁去?这批货,俺和牛二压根就不知底?货票是县上协和贸易商行开过来的,都是老大一手操办,俺也就嘴懒了没问?嗨,这个小东家呀,咋回事儿的来龙去脉你倒跟俺说一声啊,俺不早有个捯木了?这下可好,指了破鞋扎了脚,人家早醢上了,咱还不知道疼呢?你说这事儿,邪门不?” 二掌柜心里头别劲儿,磨道几句。
“你说啥?县里的协和贸易商行,那明堂可就大了?那不是唐县长委托邓猴子经营的官办商号吗,德儿咋能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呢,不可能?” 殷明喜不信的反问。
“俺也不信呐,可白纸黑字,俺能扒瞎吗?” 二掌柜证实的说。
“啊呀,这兔崽子,玩儿的啥名堂嘛!明里一手,暗里一脚,能是像二疤拉说的……”殷明喜抬眼瞅瞅绷脸儿的小鱼儿和艳灵,努下嘴,叫她妯娌俩出去。小鱼儿说:“我让二凤给二老送茶来。” 殷明喜等瞅小鱼儿和艳灵出去,哈腰压底嗓音对坐在靠椅上的二掌柜说:“难道德儿和邓猴子捣咕上了海漂货?那不是蚱蜢向蝎子求婚,找死吗?” 二掌柜使命巴嗒两口烟袋,连续喷出两口浓烈的蛤蟆头烟雾,呛得殷明喜痛苦的咳嗽,“抽!抽的啥狗屁烟哪这么戗啊?” 二掌柜抬头吹吹缭绕的烟雾,巧妙的分析说:“水清则无鱼,庙小有大神呐!这事儿俺冷眼看哪,是飞蛾扑火?你再换个角度看,也是时世把大少爷逼的没缝儿,才找的转捩(lie)点呀?大少爷就是那拴马桩,设局的人。邓猴子只是拴马桩上的一头贪嘴的替罪羊,是谁把这头奸滑的羊拴在拴马桩上的呢?这拴马桩又是谁醢在那的呢,难以琢磨呀?”
“这么说,这是一个偷梁换柱,首尾相连的连环套?从关内有人贩运到关外咱这噶达,通过东兴镇协和贸易商行邓猴子私下转手,再运到黑龙镇。啊,这要再贴上经过海关的旧商标,那不就万无一失吗?谁再咋查也得费很多周折呀?” 殷明喜有了思路,推断的说。
“啊,对呀!偷天换日啊!咱铺子的商标俺都让柜头揭下来了,原打算俺是想好和账房核对时方便,你这一提醒,这倒派上用场了?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老嗅啊,你可解了俺大围了?” 二掌柜搂过殷明喜,两人死死的抱在一起,拍拍打打的落下老泪。
“快点,俺逮找人连夜把商标贴上,明儿个一大早山崎就逮带人来查了?” 二掌柜冷不丁推开殷明喜,果断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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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咣当被推开,老板娘里倒歪斜的闯进屋,上气不接下气的,喷着酒气说:“二、二掌柜,我、我整透亮了。” 二掌柜紧走两步扶老板娘坐在靠椅上,催促的说:“你整透亮啥事儿啦,啊?” 老板娘白愣个双眼皮儿,黑眼仁朝上翻,嗤嗤的干笑,“他妈个腿的,骚包!捏得我这哈这个疼,还******让狼叼了两口,都他妈是二疤拉帮那****弄的。二疤拉这坏种,还想让我陪那****的上炕,说啥狼配狗生狼狗?哈哈,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是谁呀?割爷们那狗玩意儿咱就像割韭菜似的,啥样儿的没见过呀?你不得意老娘我吗,我就坡下驴,这老山炮酒让我给他俩儿灌得顺嘴嘞嘞开了。那个叫山崎的老小子,原先是小鬼子军队里啥佐的啦,是个叫抗联手雷炸飞那玩意儿的阄货,连根儿刷。他说呀,这是二疤拉告的密,等这事儿查实了,还要奖赏二疤拉。二疤拉矢口抵赖,还说他压根不知道,当我面起誓发狠的。我看就是那犊子干的。扒开皮,我能认识他瓤?妈的,我吃一百个豆儿还不知豆腥味啊?喝那熊色儿,赖着不走啥意思,想咔瓤呀?我一甩脸,操起酒瓶子就醢了二疤拉一下子,吓得他拽过山崎抱头就跑。我招呼跑堂的拽住二疤子,当着山崎的面,狠狠的讹了二疤拉一把。哎呀我只顾自个儿说高兴了,正事儿倒忘了?快点想个辙吧,明儿大早,山崎就要查铺子啦!”
“查呗!咱还怕他呀?大哥早防这一手了,楔子早醢在太监的屁股上了?皇帝稳操胜券,猴子准急?” 吉盛打黑里走进屋,一脸的春风,美的啥似的,“哎哟,大舅?二叔?老板娘?你仨这是……俺以为是……嗨!刚进门,叫灯晃雀眯眼了。咋,都站着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干啥?坐呀?大哥!大哥!别唠了?成天价和鱼儿嫂子一个炕腻歪,还腻歪不够啊?快进来,你瞅谁来?” 吉盛酡颜还带着酒气,发着酒烧。吉德走进屋门,一瞅这架势,心说这是兴师问罪,“二叔还为那暂换招牌的事儿生气呢呀,还搬救兵来了?大舅,嗬呀啊,女将都搬出来了,这事儿可闹大扯了?二叔,大侄子赔个不是,你老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别生大侄子的气啦!”
“别褶,你闯大祸啦!你还搁这嬉皮笑脸的你,我们这正火上房,还愁没找着水呢?” 老板娘气囔囔的一挥手挺脖儿朝吉德喊,吉增摸摸后脑勺儿说:“啥大事儿呀,针扎火燎的,大舅?” 殷明喜倒背个手,踱了几步说:“德儿,俺问你,你那棉布到底从哪哈进的货呀?都火烧眉毛了都,你就不要瞒东避西的了?海关署的山崎,要查这货的来路。要是海漂货,那你这祸可就惹大了你?” 还没等吉德说话,吉盛说:“爹,你们也知道这事儿了?” 殷明喜点点头:“嗯!是二疤拉捣的鬼,山崎亲口对老板娘说的。” 吉德煊赫两只眼,挑起双眉瞅着老板娘问:“你?”老板娘咧咧嘴儿点点头,跅(tuo)弛的说:“二疤拉想讨好山崎,没安好心瞎得瑟?又想显摆自个儿,说露了嘴。我一盘算,德增盛商号可是咱镇上商界的龙骨脊梁啊,咱得掏他个实底儿。看他毛驴裆穿酱杆儿,耍的啥鞭?簸箕大的王八盖,有多大的****?好想法保住咱们的德增盛。我就以我这美人坯子,这个浪里浪劲儿,这个不值钱的身子,捏拿住了山崎的色魂。酒是啥呀?酒是色的胆,色是酒的魂嘛!我就拿老山炮酒一盅一盅地灌,想灌迷糊这老小子。一呢是想诳出这老小子的实底。二吗也当个挡箭牌,可还是让他狗爪狼牙的占了点儿便宜,这那啥……还疼呢。” 吉盛拧了眼吉增,“咋样二哥,多亏听了俺的话了吧?要不是仇九证实,你还和俺犟咕呢?大哥要不坚持重新换上商标,咱就抓马猴子了,嗯?” 吉增不服的说:“老三你显摆啥呀,不就搁翻译官那掏出点儿马粪吗?你不也没弄出是谁背后捅的刀子,还不如一个娘们颠簸一对那玩意儿呢?” 吉德拿眼横愣一下吉增,对老板娘说:“哈哈,多谢老板娘行侠仗义了。大舅,这节骨眼儿,俺就实不相瞒了?这批棉布,确实是海漂货。这件事儿,俺跟谁也没说?二叔,也是眼里明白心里纳闷?俺手里握有协和贸易商行的进货票据,整这玩意儿干啥呀?搪灾呗!这回就派上用场了。俺才又贴上了过关货的商标,鬼也难查出个寅卯,你老就放心吧!” 殷明喜沉吟不语,一脸的心思,一脑门儿的忧虑,一眼盯住二掌柜,“整整的,饮鸠止渴呀!无奈的,以卵击石!你看这事儿?” 二掌柜磋跎的磨蹭,茫然挂满老脸,两眼一门子的无奈,胡子不知所措的抖了抖,“鼍(tuo)龙,也叫猪婆龙。鳄鱼都是冷血的。遇阳而暖,碰阴而御。俺看,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高调做事儿,低调做人,大少爷外圆内方,胆大心细,遇事不慌,沉着缜密,就这么着吧!” 殷明喜思量会儿问二掌柜,“岂非逮如此吗?” 二掌柜坚定加肯定地点下头,“嗯哪!”殷明喜噗嗤一笑,“嗯哪!”吉盛眉飞色舞,“嗯哪!”
“嗯哪!”
芽芽儿和小德飞抖两个小髽鬏跑了进来,“舅爷爷,舅奶奶来电话叫你回家!” 殷明喜狐疑的问:“芽芽儿,你舅奶奶没说啥呀?” 小德皮拉嘎唧的说:“啥话也不会对俺说呀?秤杆儿离不开秤砣,老头儿离不开老婆,舅爷爷快回去吧!回去晚了,舅奶奶说不叫你上炕!” 老板娘喜爱的拍拍小德的头说:“这小姑娘,人小鬼大,嘴片子够嘎咕的,长大准是个能说会道的……”芽芽儿撅下嘴说:“姑姑,她呀有口无心,嘴没把门的。” 小德拽着老板娘的手说:“俺妈说俺刀子嘴豆腐心,长大让俺做师太那样的活菩萨,普渡众生。” 小德信马由缰的一句话,殷明喜听后笑脸儿一绷,吉德心里也一怔,瞅眼殷明喜,两人眼神相碰,又都把眼神移向二掌柜,二掌柜错开眼神,“兄弟,走啊?回去念佛吧!” 老板娘耍趣的说:“鹅卵石捂不出小家雀儿,见谁养活过老家贼呀?都回窝吧!”
马蹄踏碎星星,马身撕破月光,骣马的人颠裂腚沟儿佝偻成蛋儿,人脖子和马脖子紧紧贴粘在一起,风驰电掣的奔向下套子靠江坎儿的鱼亮子。
邓猴子自打听成士权说,海关署派人调查德增盛‘海漂货’的事儿后,如坐针毡。傍黑儿,大老婆大傻瓜服侍邓猴子免强喝了一小碗二米水饭,就仰萎在炕上。麻妞讨好的递上大烟枪,又烧好了大烟泡,刚抽上两口就把大烟枪摔了,抱着脑瓜子喊:“不抽不抽,再抽脑袋就得搬家?鱼皮三啊鱼皮三,我****个祖宗!你设计好套驴套让我钻,你算把我坑苦了?” 大傻瓜见状,撇哧拉蒯的从地上捡起大烟枪,没好气的埋怨,“你这是抽的哪赶疯呀你啊?你说摔就摔啊马粪蛋儿又发烧了,你摔谁呢呀你?你不有能耐吗,去江北找山猫野兽穿山甲的三儿啊,还怕捂扎不住鱼皮三?穿山甲可是吃了你的过水面条,还不好好谢谢你,弄好喽还说不准让你溜溜大酱汤啥的呢?嗯,眼目前儿的二奶奶,和你一脚水里一脚水外的都弄不回来,你还******啥会长啊,狗屁!马六子算个啥东西?你还和他哥们呢,吃里爬外,一肚子的烂肠子,从没拉过好屎?趁人之危,连朋友老婆都抢占了。鱼皮三,那好惹的。明里暗里的,连日本人都不怕,你惹活他干啥?嗟,我这心哪这些年都让你给扯的七裂八瓣的啦,你别再作出啥事儿来?这个家好不容易囫囵了,你再整出个一差二错的,那、那我指望谁去呀?那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不是哪辈子该他们的,整天价也不着个家,连个人影都摸不着?那小鬼子的屁股是比咱麻妞的脸光溜,还能老啃哧啊?可别让小鬼子放屁带砂粒子,也崩成个大麻子……”
“****个妈的你瞎嘚咕啥呀?小鬼子,小鬼子,是你一口一口叫的吗?你活的腻歪啦?这叫日本人听见了,咱全家是要掉脑袋的。妈的败家娘们,我眼目前儿就摊上了刀摁脖子的大事儿,你就别烦我了好不好,我的姑奶奶?” 邓猴子没等说完话,就光脚下了地,披上衣服跛个脚就往外走,麻妞瞅了,忙叫大小子孝忠和二小子孝天把鞋给邓猴子送去,两个孩子一人拎一只鞋,撵了出去。
“爷爷,鞋,鞋!”
“啊,还是我的乖孙子疼爷爷呀!”
“爷爷,光个大脚丫子,也不怕玻璃碴子扎了脚?这大黑天儿的,你上哪旮旯去呀?”
“回屋吧,爷爷有火上房的大事儿。”
“爷爷,同学都说你是全镇最大的大汉奸,爸爸和叔叔是小汉奸,你还用上房救火啊,吆喝一嗓子不得了?”
邓猴子气得鼻子一歪,骂了句“傻玩意儿”,就撅达个瘸腿,上马棚拽过马牵出门外,几个看家护院的自治团团丁和棒子队队员围了过来等待吩咐,邓猴子嗯了一声,叫过谭蛋儿和胡来咕囔一会儿,就骑上马顺南北大道向北跑下去了。
邓猴子出了北城门,奔城外北大道到了江边,顺江坎子挨个渔亮子打听曲老三的下落,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曲老三到底在哪旮儿藏身。可有一样,邓猴子每过一个渔亮子,就有一束火把亮一下就掐灭了。邓猴子心里窝着一股火,直往下压了又压,就搁嗓子眼儿火烧火燎的。
下套子是出了名的三江沼泽湿地,连连成片方圆千百平方里,参差高矮的塔塔墩儿下面,有没腿肚子深,汪汪的清水绕着。邓猴子不识路摸个瞎黑,又没骣过马,一路颠得嗓眼儿穿火,屁股徕得火辣辣的疼痛。
“站住!”
随着喊声,从江坎儿的草丛里,蹿出两个人影,吓得马咴咴的一竖前蹄儿,邓猴子滚下马耩(jiang)在塔塔墩儿上,“哎哟哎哟”的胡乱瞎骂人。鲁大虎扯住马辔头,兜转过马身,大着嗓门儿喊:“起来!老‘空子’胆儿不小啊,敢擅自撞山门,你是谁呀?” 邓猴子蘸(zan)了一身水的爬起来,摆着哆嗦的双手,“我是镇上的老邓,找你们大当家的有急事儿,请兄弟通禀一下。” 站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的曲老三,走向邓猴子,“哈哈,哪个扛捅的骚娘们裤裆破了,捅出个铁杆儿汉奸来!恶贯满盈,十恶不赦,我不找你,你自个儿倒送上门来了还?嗯哈你来自首的吧,那我倒可从轻发落你?” 邓猴子一听是曲老三的声音,忙迭迭的拔腿走出泥水洼,“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急死我了,快想想主意救救我吧!一口烟一条命,我是大眼蛤蟆跳汤锅,知是水不知烫啊?这回日本人可是下了大笊篱了,我想跑也拖不了干系了呀?” 曲老三不慌不忙地问:“狗翻脸了?日本人不是你爹吗,打两巴掌就打两巴掌呗,有啥胆战心惊的。世上哪有老子不打儿子的。再说了,你脚上的泡,是你自个儿走的。你连孙子的大号都改了,叫啥孝忠、孝天,这不明摆着孝忠天皇吗?你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卖命,坑害黎民百姓,挑唆商家关系,制造内讧,勾结鬼子诬陷忠良残害无辜,我还救你,不宰了你就算便宜你了?我问你,开小饭馆的狗四是不是你杵咕小鬼子,以反满抗日罪名抓到兴山煤矿挖煤的。在矿上,你又顾凶砸死狗四。你不仅抢占人家狗四的饭馆,还霸占了狗四的小媳妇?还有……”
“大当家的,烫土豆捧在我手里,你就别说陈糠烂谷子这些事儿了?我是孙悟空有七十二变化,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你大当家的手心呀?我自知我造孽深重,这些我也不狡辩了?我也知道你们要杀我,那扒锄似的锄奸队,就像碾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不过,眼目前儿我对你们还有利用的价值,不差这个我会飞蛾扑火,你借我几个胆儿我也不敢往虎嘴里钻哪,那不白找死啊?哎我说大当家的,这走私贩私可是死罪,你们要见死不救,我要一挺横,我掉个脑袋瓢儿算个啥呀?这吃饭家巴什,早寄存在你手心里了?我如果死在日本人手里那也是我的造化,就算孝忠天皇了。那我嘴要吃面条似的一秃噜,拉瓜扯蔓儿的,拔出萝卜带出泥,牵一发动全身,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倒没啥,光棍儿一条,手下还有百十号人,可有的人,拖家带口的几十号人就要遭殃,诛戮九族也说不准哪?我还指不定因祸得福,破获走私大案有功,日本人法外开恩,我那还不飞鸟化凤啊!” 邓猴子挟山带海,要挟上曲老三。
“邓会长,我曲老三吃过谁的腰蛾子呀,你胆儿挺肥呀敢要挟我?我一句话就把你扔到江里喂王八,你再有章程谁也救不了你?大虎,送邓会长上路!” 曲老三不信邪的吓唬说。
“哈哈,鱼皮三,你太小儿科了,真逗!我是谁,猴子,猴子!你也太小瞧我邓某人了,没有打狼的本事我敢掏狼窝?我明儿早不露面,吉老大就得抓进宪兵队。你没撅屁股我就知你要拉啥屎,没这两下子敢在刀上折把式?尻,不就个鱼死网破吗,你不信你就试试?” 邓猴子死猪不怕开水烫,耍上臭无赖,拿出后发制人的筹码。
“大虎,送不怕死的上路!” 曲老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厉声地说。
“鱼皮三,你混蛋儿!咱不说好了吗,你咋翻脸不认人?咱就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了,你想过吉老大的下场吗?” 邓猴子软下来说。
曲老三狡黠的向鲁大虎一梗脖儿,鲁大虎像撅秫秸棞似的两条胳膊往邓猴子腰间一扣,脚朝前头朝后,蹶起邓猴子就往江下坎走,邓猴子这下吓傻了,够够着只两手,嘴里挝挝的狼哇般的求饶,“大当家的,曲爷爷!我的亲祖宗,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在爷爷面前耍横冲愣了?服了你,你叫我咋的我就咋的,爷爷我的亲爷爷!……”鲁大虎到了江边,一抡搭就把邓猴子像甩一只小鸡似的扔到江里,叭嚓一声一个大水花,邓猴子就没影了,来了个透心儿凉,过一会儿,又蹿出头,“救命!爷爷……”又沉下去,又冒出头。曲老三嘿嘿的一笑,鲁大虎蹚过去,揪住邓猴子水呱呱的头发,一拎提溜出水面,邓猴子哇哇的两手乱舞扎,鲁大虎像拽洇了水的茅草个子似的把邓猴子拽上岸,摔在沙滩上。邓猴子哆哆嗦嗦的大口喘着气,落水狗似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当家的,哈嚏,我、我******不是人?我不该讹诈你?我是又想做婊子又想树牌坊,往后我一切听你的。再不敢拿我的狗命开玩笑了?” 曲老三义正严词的警告邓猴子,“这次我且饶了你的狗命,你再敢动歪脑筋,破坏抗日,残害乡邻,打商家和吉大少爷的坏主意,我就立马杀了你的全家?你说说,这事你想咋办吧?” 邓猴子瞠目会儿,下狠心地说:“杀了山崎,一了百了。往后来一个杀一个,斩草除根!直杀到日本人心颤胆寒,放弃追查了事儿。” 曲老三说:“你毒,你够歹毒,你比蝎子还毒!” 邓猴子从地上爬起来,恭维的说:“大当家的,蝎子再毒也斗不过螳螂啊?我的小命儿,早晚得剃蹬在你手里。嗨,小鬼总是被阎王捏的紧紧的,不花钱搭上命也得推磨呀?” 曲老三说:“邓会长,这回我就依了你。大烟膏还行吧?” 邓猴子忙说:“行!太行了!多谢大当家的关照,多谢了。大当家的,那啥……”曲老三说:“啊,王八钻沙,你回去当你那狗会长去吧,好给你自个儿王八盖上多加几条罪痕,积攒够上西天的买路钱儿。那事儿,你明儿早披麻带孝替山崎收尸吧!” 邓猴子听后战战兢兢爬上江坎儿,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马,屁股刚挨上马背,“妈呀”的咬紧牙关搂紧双腿夹住马前鋬(pan),一兜缰绳,“嘚嘚!” 马顺原路颠达开了。邓猴子回下头,胆颤的磨叨,“哎哟我的妈呀,阎王爷的鼻子我算摸一回了,好悬白搭一条命啊!这鱼皮三太心狠手辣,任折不弯的硬橛子!” 邓猴子拨拉的小算盘如愿以偿,像鲤鱼打花,心花怒放,暗笑,‘嗯,虎哨子!鱼皮三你想跟我斗,你还少个心眼儿?借刀杀人,声东击西,移花接木,这些戏法儿我老邓玩儿的最滑腾。好你个鱼皮三,给你根绳你就上吊,明儿早黑龙镇就会闹翻天,吉老大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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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老三掌灯前就听‘插签’的大车店娃娃鱼来报了,早做了准备,就等邓猴子来证实了。曲老三瞅了眼邓猴子远去的身影,骂了句,“明于知彼,暗于知己,自认精明,拿别人当糊涂虫?擀面杖吹火那是一窍不通,擀你个老榆树皮面板儿还不有余富啊?面板挡不了枪子儿,也能挡挡风雨,先让你猴子再得瑟两天。大虎,点火把,发信号,叫隐身人‘起梁’‘砸窑’。” 鲁大虎不解的问:“大当家的,咋不把那猴子秃噜喽,还留着祸害人?” 曲老三停顿会儿说:“让他再拉两天磨吧!杀了他谁扛挡箭牌当替罪羊啊?发信号!” 鲁大虎拿手电筒向江心幌了三幌,小划子上的防风灯一明一暗亮了三下,远处的渔亮子火把向上窜了三窜,此起彼伏,传向江沿码头下游的柳条通。从柳条通飞出一条小扳桨子,箭一样划向南岸,四个人影飞身下船,跃上江坎儿穿进小树林,眨眼从树林飞出四匹乌龙快马,一溜烟的消失在黑夜中。
笼罩在瘆黑夜幕中的黑龙镇,只有东西大街和南北大道亮着几盏微弱惨惨的路灯,商家门前灰暗的烛灯晃晃的晃当自身身影,投下冷森的恐怖,窗栅板儿的小窗口,时时射出企盼的黄光,晃动的不成形的幽灵人影时而切断荧光,露出两个转动的白球,瞬间盯住,又瞬间转动,随即黄光又在地面画上恢宏的轮廓,照得小砂粒儿黯然默语。日本街灯光通亮,洋行门前挂的西葫芦似的灯笼一个劲儿的贼贼亮,鬼魅的蝗虫扛着刀楞闪闪放着寒光的刺刀嘎嘎的践踏着石板路,三五一队的穿梭巡逻着。美枝子马杀鸡门口,四位穿戴考究而又神秘的开明士绅踏进了门,两个穿和服的侍女点头哈腰,“欢迎光临!”
一个侍女颠着小碎步引导四位士绅左拐右弯儿的来到一个雅间门前,跪下拉开花棱拉门,垂头礼让,四位士绅先后进了屋,坐在榻榻米上,侍女随身进来伺侯四位士绅更衣,换上白色浴服,又在前引导四位士绅进了浴堂,“要人服侍吗?” 一个士绅挥挥手,侍女退下了。
四更天,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雷鸣闪电,骤然大雨倾盆,阵阵串串的滚雷从东至西、从南到北、从天降地轰隆隆劈山撼地,震击得人心抖颤。闪亮的闪电奓大了人的瞳孔,如碾砣大小的大火球滚滚飞旋,撞击开美枝子马杀鸡的北窗户,大倭瓜似的火球挤成大西葫芦似的火球,又恢复凝聚成一个溜圆的大火球在浴堂里转游旋转,随后四条披着刺眼闪电的银龙将浴池中的秃矮虎击倒在池水中,大火球又撞开南窗户旋上房顶,燃着了被大雨淋打得垂头丧气的膏药旗,凌空爆炸。
第二天早上风刹停住雨,阳光爬出湿漉漉的地面,给半宿惊魂未定的人们一咝咝熨帖。猛然间,炮楼上响起刺耳儿的木猫声,警笛四起,人们刚刚平稳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天灾**!
镇上的军、警、宪、特如临大敌,如蚁倾巢出动,城门紧闭,开始了大搜查。
仇九从美枝子马杀鸡慌里慌张的跑回吉宅,正赶上吉德从后院走过来,忙急急的说:“东家,东家!你知道警报为啥响的这么邪唬吗?美枝子马杀鸡出了大事儿了!山崎?就那个海关署派来缉私的官员,被大火球烧死在浴池里,捞出时都成了火烧猪了,糊拉巴曲的。这下咱们不用担心了,死了****的。不过,日本军医检验了尸首,说是被人浸死的。这才大动干戈,说要搜出害死山崎的人。” 吉德疑惑的问:“仇九,你?” 仇九低头搓搓手,红着脸说:“啊,那啥我不是不放心成士权再杵啥坏吗?昨儿傍黑儿,我跟你说完山崎那事儿后,就去了明月楼。可明月楼门口站了四个宪兵,我没敢进去,就守在明月楼对过,等山崎和成士权醉醺醺出来,我就远远的跟着,到了日本街,我心里就明白。我等那四个宪兵从美枝子马杀鸡撤走,就溜了进去。啊那啥,今儿早,我听侍女惊叫,就闯进了浴堂,大伙儿一瞅就洒了营。我们这些人都被宪兵堵在房里,是杉木放我跑出来的。” 吉德追问:“你整透亮了,是有人杀了山崎?” 仇九说:“没错!是我亲眼见到的。” 吉德疑虑的说:“那是谁杀了山崎的呢?又为啥杀了山崎呢?日本人会不会怀疑到……”吉增和吉盛一前一后也凑过来,风耳风闻的听见了。吉增问:“山崎遭报应了?太好了!那是咱保家仙显灵了,老天有眼啊!” 吉盛一脸的紧张,担心地说:“好个屁!这事儿扯大发啦,日本人准得怀疑上咱?大哥你想啊,山崎来干啥来了,不就怀疑咱们咋咋的吗?山崎这一瘪咕,那还有咱的好呀?” 吉增拿眼剜了下吉盛,又膘了下仇九,“就你事儿妈?咱们又没作啥亏心事儿,谁愿咋查就咋查,咱管他娘的三孙子啥驴马滥呢?谁死谁活该,该咱啥事儿呀?咱又没整那啥货?” 吉德镇静自若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查案变成命案了,小鬼子还有不疯的。这是有人好心挪歪了腿,劈错了杈,帮咱们个倒忙,邓猴子又偷着乐了?咱自个儿炕还得自个儿烧,自个儿梦还得自个儿圆?” 仇九眨巴眨巴眼儿说:“听马杀鸡侍女说,有四个神秘绅士可疑?天亮雨过就没见这四个人影出门,蒸发了!” 吉德听后,面露喜色,“啊,俺明白了。狼出洞调虎离山,瘸子打围,坐山观虎斗,转移视线,转嫁于人,好狠呐!虎吃狼肉,吃一顿捎带一顿,不会空手而回的。” 吉增心里有了谱,傻不咧的冒出一句,“尼姑养活孩子,全仗大伙儿帮忙。” 吉盛瞎咕吉增一眼,“二哥说啥呢?啥大不了的事儿呀,瞎子才凭声音招亲呢?咱们牙咬嘴唇,使的是寸劲儿。大哥,别捋捋了,先到铺子看看再说?”
“咚!咚咚!开门!开门!”
“谁呀?一大早的。”
“妈的!罗嗦个啥?皇军!”
“皇个屁,打冒支!”
“咣咣!”
“踹啥呀,没长手啊?”
哐当门开了,金鸡脖儿拎个镜面匣子冲进来,逞横的把门房拨拉靠了墙,回身向山田呲呲牙,山田手握刀鞘大步跨进门坎,由邓猴子陪着,直冲院里走去。犬毛少佐牵一条大狼狗和一帮日军宪兵便衣特务像潮水一样跟在身后。吉宅的几条看家狗呲牙狂吠狂扑,吉德等人迎出。
“嗬嗬山田少佐,这动枪动棒儿的干啥呀?俺家又没遭劫遭抢,还需惊动你大皇军的大驾呀?哦,邓会长,腿又不好,这扯啥还拎个烧火棍来串门子啦?狗戴帽子!” 吉德不吭不哈的挖苦说。
“老大,你说话不要冷嘲热讽的带刺儿?我木头眼镜没看透,你不用歪擓斜拉的瞎倔哒老大?山田太君来不是听你扯淡的。明人不作暗事儿,你快把人交出来吧?” 邓猴子拎起手杖,拿在手里得得嗖嗖的拍打着手掌,净意儿往吉德面前凑凑,撅达几步,单刀直入的说。
“猴子,让俺说你啥好呢?你那说的啥话呀,俺咋听不懂呢,你说的是人话吗?交人,交啥人哪?死人看住的是四块板,杀猪的,还偷猪肠子吃吗?俺家,压根儿就没来过人?” 吉增跨前一步,摸摸腰袢,失望的说:“枪要是不让你们前些日子收缴了,俺非一枪崩折你那一条腿,你信不猴子?”
“老二,今儿个我公务在身,没空和你磨牙?要扯咸痰子,你伸舌头够鼻子,差远了?喂,别废话,人呢?快麻溜的。咱太君看你们是名门望族,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咱就明堂明火的说了吧,这是先礼后兵,也算仁至义尽了?交呢还是不交两个选择。交,猫头鹰吃鱼谁腥谁顶着。不交,搜出来别说大家伙面子不好看?老大,你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你掂掂看着咋办吧?” 邓猴子说的不疼不痒,明显带着威胁的口吻。
“那要搜不出来呢?俺不扒你猴皮,你得赔礼道歉,冲俺家大门磕仨响头!” 吉增说。
“山田太君,你瞅瞅,你瞅瞅,多狂妄啊?嚣张!叫号!老二你小子二齿钩子挠痒痒,装硬手不是吗?好!老二今儿个不管你吹出多大的牛,你这刺儿头,山田太君都剃了你?太君……” 邓猴子摇个尾巴,狗仗人势发威的说。
“搜!”山田拔出军刀一挥,金鸡脖儿带着便衣队横冲直撞先冲向小洋楼,吉增随手操起个靠墙的大棒子,飞起两脚横在楼口,“俺看谁敢动?”
吉德和几个赤手空拳的炮手拦住冲向后院月亮门的小鬼子,横眉冷对。犬毛双手握刀,凸瞪双眼,面对吉德左挪两步右蹭两步,“八嘎!通通的让开。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军刀是不吃素的,通通的死啦死啦的有!”
“德哥!德哥!汤坏水到商号……”牛二刚迈进宅院门没喊完,就让一个鬼子一枪托打倒在墙旮旯,嘴里涌出鲜血。
“啊哈哈,山田少佐,这是干啥呀?俺外甥咋的啦,你兴师动众的。” 殷明喜快步走进来,商会民团楞头青和草爬子带着三十多个团丁持枪紧随身后,将枪对准便衣队和日本宪兵。金鸡脖儿和犬毛也快速调转枪口,直逼商会民团。山田一愣,大声质问:“殷桑,你的什么的干活?” 殷明喜嬉笑的说:“山田少佐,你咋忘了呢,你不是说过商会民团要保护商家的安全吗?俺听到匪警警报后,正挨家挨户协助皇军搜捕胡匪,保护商家不受胡匪侵扰。山田少佐,你干啥把枪口对准俺外甥,他们咋啦,是胡匪吗?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对待守法经营安分守己的商户,这叫买卖人心寒哪也有损皇军的威望,不是吗?” 山田一时语塞,邓猴子跳马猴子的说:“殷会长,咱可是官家的人,不能昧心说话,一个劲儿的护犊子?实话说了吧,皇军怀疑吉老大涉嫌走私贩私,顾人行凶,杀人灭口。这可是大罪!你这么包庇,你该当何罪呀?” 殷明喜呵呵地说:“一派胡言!邓会长,你自个儿啥玩意儿你不知道啊?俺还说是你杀人灭口呢?你信口雌黄,无非想搅浑水,弥盖益彰,好鲶鱼跐边儿溜吧!这事儿你明白俺透亮,这叫无中生有,予加之罪!山田少佐,你别只听轱辘响,你找到井在哪了吗?在没有一点儿证据,一味的捕风捉影,诬陷良民,这是共存共荣吗?” 殷明喜的弦外之音摄拿得邓猴子无言以对,说了句风凉话,“河里就一根稻草,看谁抓到喽?”
汤坏水低头搭拉脑的吊个膀子和马六子走进院子,邓猴子鬼眼睛一翻,“不是要证据吗,汤署长来了,让他说说。千里嗅,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倔驴艮瓜儿?” 山田亮眉亮眼地说:“汤桑,如实的说吧!” 汤坏水结结巴巴的说:“山田少、少佐,说、说啥呀?我、我查看了,那、那棉布是、是……”邓猴子一乐,怕汤坏水瞎咧咧,咧咧出协和贸易商行参与此事儿,忙打断汤坏水的话,“殷大会长,你还有啥话说?山田少佐,下令抓人吧?”
“抓谁?抓你呀?你耗子掉面缸,还充上白脸猴了呢?你勒个嗓子打鸣,想下啥蛋儿,你自己个儿不清楚啊?” 马六子脸对脸冲邓猴子说:“那棉布明晃晃贴着商标,那上面卡着海关的大黑印儿,有这样的走私货吗?邓会长你别净整捅鸡屁股的事儿,能不能积点人德?官报私仇,咋就和吉大少爷过不去呢,你还有点儿人味没啦?” 山田傻眼的追问:“汤桑,真的如马桑所说?” 邓猴子听了心里松了口气,拿手杖指着汤坏水鼻子点化的追问:“太君问你呢你快说呀?扶不上炕的蹲裆货!” 汤坏水点头答应一声,“嗯哪,马署长说的是。”吉盛瞅准机会,走到山田面前说:“山田少佐,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请回吧!” 邓猴子看没涉牵自个儿,想把杀人这事儿栽到吉德头上,给山田上劲儿,拐了一步说:“三少爷,你算哪头大瓣蒜敢这么跟太君说话,太君听你的呀?”山田本想让汤坏水和马六子到德增盛查出证据,这边以搜查为名先控制住吉德,证据到手后,立即以顾凶杀人的罪名,把吉德抓起来。一来铲除商界的刺儿头。二来也算向上司交了差。山田看一切都落了空,没有证据,再搜查理不直气不壮,邓猴子这一加钢,恼羞成怒,使性子的直冲吉盛喊:“哪呢?皇军的搜查杀人的干活。殷桑,你的商会民团的闪开,我的亲自搜查!” 邓猴子喜出望外,阿谀逢迎的说:“对!对对!搜查杀人的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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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呀月娥姐啊,我可咋活呀我?我爷爷叫死八辈犊子的小鬼子拿刺刀给挑了呀!” 人参果一踏进吉宅柳月娥小院屋门坎儿见到柳月娥怔了一下,就像见到亲人似的扑到柳月娥怀里哭嚎,豆大的泪珠穿成串的滴嗒在柳月娥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柳月娥听到这刺心窝的消息,眼前映出老人参爷爷的音容笑貌,唏唏骂人的顽皮相,酒后嗤嗤的傻笑相,见了漂亮女人色色的憨态相,挖着千年参的喜乐相,看到扒山牲口皮时害怕畏缩相,一幕幕一件件老山参的往事勾起柳月娥滴滴泪珠儿,失控的和人参果哭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动山摇。大参娃和二参娃两个半大小子,鼻涕拉瞎的抱着人参果的后臀也哭成了泪人,心儿大人似的站在墙边一脸的哭像,很同情的默默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两人哭够了,柳月娥把破衣篓馊的人参果搀扶到炕沿坐下,又把提拉算卦的两个孩子抱到炕上,“果儿,这日子啊,哭着过不如笑着活。爷没了,搁谁心里也受不了。我爹没那会儿,也和你一样,想想这泪水就掉下来了。可再想想,人不能老抱着忧伤活着吧,那人活着还有啥意思?你再瞅瞅孩子,活的就有劲儿了。” 柳月娥支使心儿叫来大凤,叫预备些吃的,又往搪瓷盆里倒上热乎水,然后翻箱倒柜,给人参果和两个孩子,捣腾出个个儿和心儿穿过的衣裤啥的,让人参果和两个孩子临时替换上。
柳月娥拿炉钩子擞(sou)了擞炉里的煤灰,炉火着得更旺了,又拿铲子往炉膛里添补些煤,盖上炉盖,把冒气的茶壶重新放到炉子上面,捋捋留海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坐到炕沿上,很忧伤的帮两个小子换衣裳。人参果心里的悲伤,虽然发泄出来一些儿,但还没有过劲儿,边换衣服边默默的落泪,那样子叫人看了揪心。
人参果换好衣服,柳月娥瞅瞅,“你这水溜的个儿,咱姐妹差不离,挺合身儿的。就是胸脯紧巴点儿。你那两玩意儿,打小就像老面瓜似的大。”人参果转圈照照镜子,“你还说这个呢,我带的值钱玩意儿,都塞在胸口那旮旯了。鼓鼓溜溜,咯咯生生的,像带吃奶孩子似的。要不然,早******搜刮去了。哎,月娥姐,你这衣裳我穿着挺瘀作的。这针黹缝的多均匀呀,就像给我做的似的。”柳月娥又拽拽捋捋两大小子的衣服,“这两身儿衣服,是心儿像他俩这么大时穿的。就洗一水。这小哥俩穿戴上挺合适的。薄厚大小啊肥瘦的,挺好,你瞅他俩穿得多恣啊!瞅瞅把两孩子造的,比小鬼还那啥。来快把那埋汰小花脸儿和那小黑爪儿洗洗,瞅瞅,都上漆了?好好烫烫,再打上香皂多搓两遍。长的多像小乐啊!瞅那翘翘的两个小嘴片子,长大了准像他爹滑嘴调皮的好说好笑。” 人参果和两个孩子梳洗完了,大凤把饭菜也端了来,娘仨个,狼谷虎咽的把热乎饭菜收拾得见底儿见亮的。两小子打着饱嗝,嘻嘻的和心儿玩儿上了。
人参果白净的脸泛起两朵红晕,坐在炕头喋喋不休的说:“月娥姐,我都两个来月没吃上个囫囵饭了。东躲西藏的,冷一口,凉一口的,吃了这顿,不知那一顿在哪噶达呢?饥一顿,饱一顿的,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啊?苦不堪言,我都不敢想,一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柳月娥帮大凤拾掇着碗筷,问:“咱那噶达咋的啦?咋闹的那么邪唬?” 人参果拍拍大腿说:“妈呀还咋的啦,月娥姐你是没瞅见那个?哎哟鬼子和满洲****警察啥的,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那漫山遍野的老鼻子了,就像羊粑粑蛋儿似的,一堆一砬的,把那老林子像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又一遍,遥哪杀呀烧啊!见啥抢啥,大姑娘小媳妇啥的连小丫爪子也不放过?光屁股撵狼,胆大也不管砢碜寒伧的。屋里外头大雪壳子啥的,扒光了,就像烂头苍蝇似的呼上一帮,你争我夺的祸害人。咱眼见有多少姐妹被强选了去供鬼子淫乐啊,嗨不说了?就郎老大,你还记得吧?他那老姑娘,活活叫十几个牲口糟蹋死了。”
“啊?那才多大呀?我那年回去给我爹上坟,她才围前围后刚会乍巴,咋也……” 柳月娥心痛的说。
人参果挪到炕沿儿,拽柳月娥坐下说:“月娥姐,我是命大呀!多亏我爷爷事先早虑虑到了。咱沟里靠山后头有个天然的小山洞,没人知道,可隐蔽了。我爷爷和小乐趁月黑头,带些烀肉皮袄皮裤啥的,就送俺娘仨藏在山洞里了。小乐和我爷爷惦记收上的山货和药材啥的,就回到沟里了。小鬼子像篦子似的把老林子篦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打鬼子的队伍逼的没处躲没处藏,拼了老命滚山的滚山,拉响手雷和鬼子一堆儿炸成肉沫的,还有的钻进山户人家,鬼子也不管谁谁了,男女老少一勺拿大,杀的杀,抓的抓,然后把房子一把火烧了。剩下的都归拢到大点儿的屯子里,拉上铁刺网,进不去出不来,警察狗子啥的黑天白天的看着。天儿一天比一天冷,我和两孩子窝在洞里,带的那点儿肉啥的也快吃完了,这冰天雪地的可没了个盼头了?俺娘仨整天价看着洞外的光亮熬日子,大约有二十来天光景,小乐爬进洞来,带些吃的。孩子饿的跟那狼似的造个五饱六饱,噎的哏喽哏喽的,就到洞口边抓挠些雪嚼巴喽!这工劲儿我瞅小乐儿不对劲,不亲不热的,蔫巴的耷拉个头。我就问,小乐儿憋哧半天说出了惊天大祸。哎我的妈呀我……”人参果又心酸的哭了几声说:“我爷爷是为了郎老大死的。郎老大老姑娘被鬼子祸害那当口,郎老大拿了老洋炮筒就冲了过去,对那群牲口的屁股搂了两炮,刚要压子儿,鬼子光巴出溜打着灯笼挂端着刺刀就哇哇的扎过来,我爷爷一看,一把推开郎老大,操起身旁的大棍子举起向鬼子打去,这空儿鬼子的几把刺刀扎进了我爷爷身上,挑开了肚皮,我爷爷就这样惨死了。” 柳月娥抹把泪说:“你爷爷这辈子连扒个兽皮都害怕,死的倒有胆量,够种!” 人参果搂过二参娃,捋捋头发说:“他爹还不知咋样呢,是死是活?嗨,分手那天,小乐说,爷爷也安葬了。这你娘仨是待不下去了,这有些盘缠,还有几棵老山参,都是爷爷留下的,带上到黑龙镇找德哥去吧!我让他跟我一块堆儿走,他说他得照看铺子里的货,等过了这紧劲儿,把货运回来。我和两孩子又熬了几天,小乐儿也没有再露面。我带上孩子,爬出山洞,反正出山的小道我熟,躲过鬼子的岗哨,爬冰卧雪,可那饿狼这帮跟你几天几宿这群又接上溜了,亏我带着火,一路下来松木棍没离手,走了半拉月,才到大罗密,顾上马爬犁,一村一屯的捣哧,多亏这些拉脚的都是好实巴交的庄户人,没少照顾咱们娘仨个。我又没有这个证那个证的,一到关卡见到鬼子汉奸兵啥的,我就害怕老哆嗦。反正我出门脸早抹上锅底灰啥的埋汰玩意儿了,再就装哑巴,问啥我就哇哇瞎比划,也就混过来了。有个拉脚的是个跑腿子,给两家人家拉帮套,除拉脚外还捣哧点儿白桦树皮做的物件啥的。也不知他看上我咋的啦,从三姓一直拉我到东兴镇咱那分号。几百里路上跟我粘粘糊糊的。在一个圩子里搁人家打宿,他跟人家说我们是公母俩,人家小脚儿老太太信己为真,就给弄了一个被窝,他一头钻进去了。我咋睡呀,弄得我抱膀儿在炕梢坐了一宿。他早上起来还说,都两孩子了都,一个被窝搂着睡多暖和,这何苦呢?白瞎老太太一份心思了,人家就这两条被都给了咱,你知道吗?人家收留咱们是要担干系的。老太太跟甲长说,是她娘家侄儿公母俩来串门子,要不敢留宿咱们呀?你要让联保户十户长发现了,还不送村公所,再交警察出张所查办呀?就你这白面团的模样,还不送慰安所享福了呀?妈呀,真唬住我了。在东兴镇前边那个圩子,真捂扎到一个被窝了。南北的炕,你不公母俩你不睡咋整?咱这噶达,你要是两口子,哪有不一被窝的呀?月娥姐你说,那壮得像老牛似的老跑腿子能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吗?原先背靠背,跑腿子慢慢蹭转过身,手就不老实了。你说我又不敢吭声,恨得牙根直。我就搁心里喊,‘小乐!小乐!’如我差一差念头,就会做出对不起小乐的事儿来了?最后我爬起来,甘坐到天亮。”
柳月娥推了一把人参果,羞臊的说:“瞅你说的,牙碜!跟真事似的,多埋汰!你要跟那跑腿子了,小乐倒成了跑腿子了?那我就把大凤说给小乐,看你抓瞎不?” 人参果不加掩饰的说:“我怕啥,砢拉巴碜的事儿我也没作?老郎中讲话了,左脉高来右脉低,管肚子疼了没穿稀。你要敢给小乐说一个,那我就找那老跑腿子去?” 柳月娥嘿嘿一声,“你二唬啦,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呢?反你打小就野,假小子似的。都多大了大夏天的光个大膀子满山遍野的和一帮野小子傻疯,惹得那帮野小子拽下带倭瓜的倭瓜秧挂在胸前学你。还有脸笑呢,拥护这个,你没少挨你妈的打?咱碾盘对磨盘石[实]打石[实],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跑腿子到底那啥了没有?” 人参果拿眼皮抹搭一下柳月娥,说:“这不话儿赶话嘛,这事还好扒瞎呀?你看谁偷野汉子自个儿说的,瞅你那傻样吧,找死啊?” 柳月娥说道:“我说你没那兔子胆儿吗,你要真那样了,别说我不勒你,就小乐那几个磕头弟兄也得扒了你的皮!”人参果连连打了个大哈欠说:“那样我还等他们动手啊,我早和那跑腿子并骨啦!”
大凤进屋就手点亮了灯,有模大样的款款的说:“二少奶奶,我带孩子睡去了。”柳月娥说:“去吧!外头冷咧的,屋里别整冷森的。多加点儿煤块儿,把炉子捅旺点儿,把屋子整暖和点儿。再弄点儿热乎水,把孩子脚好好烫烫,搓搓皴()。人参果,咱俩也把炕焐上热乎着,你颠达达的也累了,待会儿咱躺下唠。我呀也整天价清闲寡淡的,难得有个知根知底儿的人唠唠。你回来就好了,咱娘们有个贴己人,在一块堆儿那心就宽绰多了。”
柳月娥上炕拿黍子笤帚扫扫苇席,又从炕琴上捞下棉被棉褥摊铺在炕上,人参果站在炕沿边上帮柳月娥捂着被窝儿。突闪两个大眼睛刹有介事的说:“哎月娥姐,我在你这屋睡,德哥回来咋整?” 柳月娥蹲跪在被上,捞过缎面绣花枕头,逗壳子的说:“就是啊,那咋整?你又得听声了,要不……”人参果脸儿一红,拽过柳月娥手里的枕头,嘻嘻的搂头盖脸就打柳月娥,“我让你这个烂嘴丫子的胡耪耪,净放那箩圈屁,瞎诌胡徕,你三九天穿单布衫你抖擞的,我醢死你我?” 柳月娥嘻嘻哈哈的挓开两手搪塞人参果的打闹,“死丫崽子,你咋还这么狠实,像野狼发情似的,刺挠挠的。”人参果丢下枕头,爬上炕咯唧柳月娥,柳月娥躲闪的也一下一下的咯唧人参果,两人又像小时晚儿在草坡上嬉闹成一团。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家里咋这冷清,大东家和鱼儿姐呢?” 大梅子亮个大嗓门儿咧挲个怀,排闼直入,闯进屋里。
“咋啦大梅子,慌里慌张的。” 柳月娥爬起身下炕,收拢笑开的脸皮,瞪着双眼惊奇的问。
“啊,这是……” 大梅子瞅见有生人儿,拿眼睛盯着人参果,柳月娥啊了声,拽着大梅子的手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她呀是你的妹子,黑瞎子沟的。人家都叫她人参果,和你一天入的洞房,你俩没碰上面,是小乐的媳妇。他也不是外人儿,你有啥话你就说吧?” 大梅子冲人参果咧下嘴,强笑着说:“哦,妹子呀!可不咋的,咱俩是一天那个的,所以嘛,没碰上面。俺是黑瞎子沟的媳妇,给你彪九哥烧火的。”
“彪九哥?” 人参果惊讶的脱口而出。
大梅子没在乎人参果的神情,扯过柳月娥的胳膊,拽到地橱旁边悄声说:“二少奶奶,不好了!糟心哪,你师哥挨枪子儿了。” 柳月娥瞬间脸色白得瘆人,人参果听了悠地蹦下炕,着急地问:“彪九哥这是咋整的啊,他人呢?” 大梅子晃晃头说:“详情俺也不清楚。这走了半拉多月,俺只知道他带马爬犁队去哈尔滨渔行送鱼,咋挨的枪子儿俺问他,他说是晚半晌回来的路上,在田路村渔亮子,碰上了江北已是靖安军的几十个穿山甲的胡子,就打起来了。咱们藏着掖着那几支匣子枪能扛住那靖安军胡子的吗?放了两枪,你师兄胳膊肘就挨了一枪子儿,还好没伤着筋骨,这就赶上爬犁猱杆子了。这功劲从柳条通又杀出一帮人,由四个骑黑马的黑旋风领头,接住穿山甲的人一顿枪炮。这四个人打退了穿山甲的人,回过头来劫了爬犁队就拐进柳条通里,到了一个一溜地窝棚的地界,把爬犁上拉的棉布棉花全卸下来了,这才放了马爬犁队。” 柳月娥说:“这闹腾的,多玄呀?人没咋的,就好!” 大梅子说:“大东家没在家,二东家和三东家也抓不住个影?三少奶奶在家也好啊,你说这不抓瞎吗?你瞅这事儿出的多……”柳月娥操操个袖头说:“是啊。不巧赶上姜老爷子过六十大寿,这一大家子连大舅一家子都去姜家圩子拜寿了。你说……不管啦,走去看看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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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摸黑一溜旋风进了后跨院,拐了一个弯迈进大梅子家门。彪九一脸愁容的横躺在炕沿边上,虎头娘坐在板凳上哀声叹气地抹着眼泪蒿子,虎头媳妇两手搭在虎头娘的肩上,几个孩子偎依在虎头娘的身旁,都拿两个小眼睛愣愣的瞅着彪九。
“师兄,你咋样啊?” 柳月娥进门急切的问。
“彪九哥,打到哪噶达了?这枪子儿最邪性。” 人参果也关爱的追问道。
彪九忙起身坐起来惊讶的说:“呀?人参果!你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仙参娘娘呀?你可是稀罕物,大隆冬的天你不在山坳里躲雪背风,是哪股白毛风把你踅来的呀?你是听山神参姑说我受了伤,特特遣你出山搭救我的吧?那可是感天动地,让你哥哥我回天有术了?哈哈,小乐兄弟呢?我还真怪想你们的。” 人参果抻出两眼死死盯着彪九打了绷带的胳膊说:“彪九哥,你伤得这么重,还不忘贫嘴贪舌,你多暂都是天塌了也要诨上两句的性子。小时晚那会儿,我和月娥姐在草坡上玩儿,一只大公狼一步一步逼上我俩,我俩吓的那啥似的,哭都没空哭,心像兔子掉水缸那个扑腾,都麻爪了。你坐在一旁大石头上,看热闹。真应了那句话,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你还净说风凉话,一个劲儿的气人,吆喝喝的丁把瞎喊,‘狼爷们儿相亲喽!娘子快上狼背啦!娘舅吃喜糖啦呦!’等那狼离我俩一竿子远,我和月娥姐那是吓得死死的啦,就听你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那老狼窜个高就揉缨子了。” 柳月娥在一旁挖苦的补上一句,“彪九哥他那是走夜路吹口哨,给自个儿壮胆呢!” 人参果说:“那可不咋的。过后还假仁假义的哄我俩,说摘山丁子和黑天星星给我俩吃,还吹嘘嘘的说,杀鸡岂用宰牛刀,吓唬个狼啥的雕虫小计而已,瞅你俩吓的小老样,还挤水捏鼻子的,啥事儿有哥呢。” 彪九真的又拿拿当哥的架子,“那是啊,小乐要敢熊你,看哥不醢他的。是不月娥?” 柳月娥“嗯哪”声说:“欻欻的,一进屋净听你的啦!人参果你那嘴多暂都像老母猪欻食似的,欻起来没完没了?师兄,你的伤要不要紧呐?不行让华一绝看看,他治刀枪伤可拿手了?” 彪九说:“妹子啊,我这是打了一辈狼,反被狼叼了。人总有马失前蹄喝水塞牙的时候,我这点伤不算啥。那年黑瞎子撕我屁股一块肉,我不也没咋的嘛!我已在回来的路上,在华一绝那上的金枪药。他说没啥大碍,枪子儿从骨头边擦过的,就穿个眼儿,过十天半拉月的就好了。” 虎头娘煞有介事的说:“这是没伤筋没动骨啊,肉上钻个眼子,疼两天一封口也就没事儿了。这要是有个啥,那可咋说呀?嗨,俺姑爷犯愁犯的是这货呀!这叫十几爬犁呀逮败坏多少大洋啊?你说少东家指幸咱,咱咋和少东家交待呀,愁死人了这都?二少奶奶,不管咋说,你好赖和咱姑爷有那师兄妹情份不是,你快找个腿脚麻利点儿的,快给少东家捎个信儿啥的吧,让少东家赶紧想个辙?你说出这趟子事儿,也不能光怨俺姑爷啥的。他也尽了力了,小命多悬没搭上?就这兵匪,一伙儿一伙的,咋不嘎嘣瘟死呢你说?”
柳月娥冷静的问:“彪九哥,你瞧那样子这伙儿劫匪有点儿怪啊,会不会是鱼皮三的人干的呢?” 彪九沉吟一会儿说:“嗯,我也挺蹊跷的。我在东兴镇叫鱼皮帽到协和贸易商行拿票据时,鱼皮帽说就觉得那个伙计有点儿格样儿,贼头鬼脑的。鱼皮帽放下大烟土,走出商行,心里也只是画个魂儿,没太在意。穿山甲那伙儿人一冒头,鱼皮帽对我说咱遭人家算计,我就明白了,坏了,我们这是让人家算计了,猫上须子了。两枪我就把外大梁金螳螂的马打倒了,胡子乱了会儿营,就追我们屁股打上了。有棉布棉花包挡着,可也没伤着人。我再一抡枪,一颗冷枪子儿就削在胳膊上了。打劫那伙人,一面打劫我们那伙人,连向就又劫了我们,那会是鱼皮三的人?出了哈尔滨附近的叫啥窝子山,一路上除了三夫人派的人拿路条护送到咱东兴镇分号外,他鱼皮三还派四个神秘人暗中保护我们呢,他咋的也不会打劫咱的货呀?” 柳月娥想一下问:“你拉的全是啥货?” 彪九说:“一色的棉布和棉花,没有二样货?” 柳月娥呼煽长长的黑睫毛,白眼球围着黑眼仁儿转,“这可就没场说去了?指不定,这货就是白送给鱼皮三队伍上的呢?你寻思啊,这货来路就不光明正大,在大山里糗货能是正道吗?你说那三夫人她是干啥的,这么大面头,你认识吗?” 彪九说:“我认识啊,在哈尔滨见过一面。不过咱屋里没外人,这话哪说哪了,说出去麻烦就大了?我听说是师弟哥仨闯关东时结识的一个仇家,三夫人是一个胡子头的小老婆,后来在哈尔滨碰面咋化敌为友,那可惊心动魄,详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具体细情我也弄不太明白。不过,这个女人不仅人长的俊俏靓丽稀罕人,还道行很深,哈尔滨的达官显贵都混的脸熟,听说和日本人还有一腿,要不能呼风唤雨的鼓捣这海漂货吗?少了多少七折八扣,便宜啊!但这是要杀头掉脑袋,这是玩儿命?师弟整这一套有一趟路子,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可哪回也没蹚上这种事儿呀?我估摸,坏就坏在协和贸易商行了。那家商行明私暗官,是邓猴子在打理,你说他能不使坏吗?那回海关署的日本人被杀,打那往后海关署派三四次人来,都不明不白的送了命,哪个得好死了?我看这里头的黑瞎子洞,深了去了?” 柳月娥说:“师兄,你师弟也没告诉你这货往哪卸?” 彪九说:“没有啊!他说到地方会有人告诉我的。” 柳月娥点点头,觉得这事儿有些治丝益棼,迷雾重重,就捋丝襻蔓,当家人似的侃侃而谈,“这就对了。只不过是你师弟如意算盘叫邓猴子给多拨了个子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才有鱼皮三探囊取物。你想啊,棉布棉花现如今都是专卖,查的紧,控制的严。我还听说警察署挨个商家通知,不准卖给抗联盐啊棉布啥的。这类东西进出都要有个数,大宗的一进一出,那多乍眼哪?那要让小日本盯上了,最起码是个通匪的罪。你师弟又不傻,他能干那抢菜刀的事儿,那他就不是小黄县儿了?鱼皮三和你师弟是啥关系呀?叔哥!鱼皮三归谁管?小鱼儿他二哥呀,你师弟的二大舅子。这里头八成还有草上飞的事儿,我看你师弟和冬至闹掰了,是打梆子的叫锣,唱戏的明白,跑龙套的蒙眼儿了。你说是不?你还醢人家冬至呢,你解倒开这里的糨糊没有你?你师弟向来处事儿神出鬼没的,神道道的让你摸不着编筐四致,啥事儿只有他一个人明白?我看这事儿呀,就是鱼皮三队伍上换不了季了?这风嗷嗷雪嗖嗖的,你师弟能不为情而动,为义而行吗?他一向有个梯子能登天揽月摘星的,给个锥尖儿能支撑一个天。这昏天黑地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做梦他都念想一个天清地明而又完整的国和囫囵的家,期待国泰民安。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啊?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根儿嘎伢子的鱼刺,老扎日本人的嗓喉咙。抬头是恨,低头是怨,东边云,西边雨的,辛酸苦辣的谁还不是往肚子里硬咽哪!你师弟也是七灾八难的强挣巴啊,这……”
虎头娘急白脸的说:“啥这个那个的,俺这一听啊肠子都系个大疙瘩,心都淌血儿,这不烫俺姑爷呢吗?这枪挨的,多冤哪?等俺逮着少东家他影儿,非好好扁扁他,这叫整的啥事儿呢?俺姑爷命贱咋的,不值钱,俺还当稀罕宝贝呢?” 大梅子怕柳月娥听了心里头木胀,忙褶皱说:“你瞅俺娘啊,拿姑爷可当回事儿,一点屈儿都不让受?要不人说了,姑爷进门,小鸡儿没魂,一点不假。俺这当姑娘的她说损达就损达,可一见姑爷不管心里咋堵得慌,也会眉开眼笑的。俺就纳闷了,姑爷这才半拉儿,俺哥那可是全棵的儿呀啊,你瞅她见俺哥的面没好嗑,老是敲敲打打的找茬损达你?” 虎头娘羞红脸地说:“姑爷这不是客情吗。傻丫头,家里外头都不分,你虎透腔了你?嗳,让你气的,俺也冒唬话了,这不说露了吗?”
彪九瞅瞅一天比一天苍老的老丈母娘,眼神里凝聚深深的枨(g)触,充盈着愧疚和崇敬的怜悯,“娘!我想吃你做的甩臭米汤子,滑溜溜的,再撒点苏子籽儿,香香的,啊!我要吃两大二碗。” 孩子们也叫“奶奶、姥姥”俺要吃,这下老太太乐了,“好,俺这去做。虎头媳妇,架柴烧火,扒大葱泡香椿,再把压老箱底儿的虾米拿来调调鲜儿。走喽,孙儿们!”虎头娘正正发髻小帽,拐个小脚儿,孙子们众星捧月似的把老太太拥出屋。
彪九瞅见后开心的笑笑,对柳月娥说:“老小孩儿小小孩儿,你抓住她的心思她就高兴。有一回,我闹牙疼,煮烂的小米粥都打牙。我老丈母娘听说了,把那小米粥拿蒜缸子捣了一遍又一遍,搁那哞牙嘴儿哞嘎一次又一次,我还没等喝呢,大梅捧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汤让我老丈母娘喝,气得我老丈母娘贴了壳?老丈母娘对姑爷的一片心,让大梅体贴老娘的心劲误解的举动,毁了老丈母娘对姑爷的真情实意。老丈母娘又气又恼又好笑,无奈的骂了句,‘奸傻不知的傻姑娘,实心磨,大石头。’啊,月娥,我的师妹呀,你这些年含锋不露,尊承操守,是个合格的贤妻良母。你到真张时,还是当年的当家人的派头,针尖见血儿。这事儿让你这么一捣哧,我心里算是开了天窗,一下子亮堂了。” 人参果靠近彪九身旁的炕沿坐下,忱挚的贴近彪九的脸说:“我呢,彪九哥。几年没见有啥变化,是丑了还是俊了?” 彪九装嗔怪的样子说:“你呀,五味杂陈,不咋样儿?你啊越丑陋越有人味,越俊美越壳物,开了九十九花的人参果更鲜亮了。” 人参果推搡彪九臂膀一把,嬉笑的说:“你还那么坏,嘲弄人你?” 柳月娥掩着白净的脸,嘻嘻哈哈就像笑得非常童真,一下子回到两小无猜的往昔,显现出曙光里的一抹朝霞。人参果兜住笑脸,绕过彪九的双腿,撕扯住柳月娥推挡过来的双手,“你捡笑更坏,捉戏人?” 柳月娥头埋在双臂里,又嘻嘻的仰起头说:“花无百日红,草无万年青。你人参果和人不一样,千年参万年果,你是越老越值钱,褶皱越多胡须越长,越着大老爷们稀罕,壮阳啊!” 人参果甩开柳月娥,噘个小红嘴,叩颏窅(yao)两个黄杏眼,刺个眉梢邋遢个鼻子说:“好啊,又旧戏重演,开锣了是不?你俩又一个裤裆喘气欺负我,看老妹子不给你俩点儿颜色看,叫你俩好瞧的。” 人参果依仗身材高挑性子蛮,说完又要动手。彪九用没受伤的左手掌叩心,作拜佛状,“女菩萨息怒,弟子叩头了。你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弟子愿听其详。” 人参果噗嗤一笑,“我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一言难尽。兄愿听其详,改日洗手净面,备薄酒一樽,我愿倾诉一二。”
大凤愣愣的扑闪一双大眼睛,托个大尾巴似的从外头带股冷风快步走进来,神兮兮的说:“二少奶奶,小德小姐妈来了。” 柳月娥疑惑的忙起身儿,吃惊的问:“在哪旮儿?这么晚了她来……”大丫儿扎的花头巾拂了一层白雾霜,红扑扑个脸闯进屋说:“月娥姐,啊彪师哥,哇人参果!黑瞎子沟熊兄妹大聚会呀?” 人参果惊喜的拥抱住大丫儿,眼泪簇簇的禁不住流淌,“大姑姐,牛家圩子的婆家人,我可见到你了。一路我就怕见不到……婆婆公公好嘛……”大丫儿热泪盈盈的,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拂人参果的后背,“人参果,牛家圩子的好儿媳妇,我听大凤说了些,老人参爷爷不幸去了,你要节哀顺便。老人去了,咱日子还要过下去。这笔笔血债,咱早晚要和小鬼子算,血债要用血来还。” 柳月娥怜悯拉过人参果坐在炕沿儿上,又从斜襟棉袄的衣胛襻拽下自己个手绢替她抹了两下脸颊上的泪水,“好了妹子。这水才快呢,眼窝太浅,心里不搁事呢,等明儿个带上两孩子,跟你大姑姐回家看看公婆。你能把两个孙子从火坑灾道里给公婆带回来,奸活得你比狐狸的相好还奸,你喜子如命的公婆不知咋感激你呢?我的好妹子,姐比起你来惨不惨?打小爹就抱狐狸皮睡觉,你姐不也过来了吗?你那老爷爷吃人参吃的寿星长,你爹都没活过他。你后妈不也对你很好吗?啃不啃咂儿,吃不吃奶,那都是亲情。你后妈的恩情你能隔夜忘了吗?你和我是友情,是打小尿尿和泥和出的情谊。啥叫爱情,你大姑姐和你德哥那才叫棒打鸳鸯呢。由此种种被感情所困惑,谁也逃脱不了付于感情羁绊的绳索。大丫儿妹子她来绝不是闲串门,这个家对她来说即是糖又是蜜,更多的是苦涩的黄连和尴尬的欲想。她能抛弃这些儿女情长,才刚对你说的一席话,语重心常的,我猜透她有话要说。大丫儿妹子你有话就跟姐说吧,我也主一回事儿。”
大丫儿出于不习惯,从大衣襟里的裤腰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漫不经心的像丢一把笤帚一样,丢在炕边沿儿上的针线笸箩里,俨然像戏里的穆桂英似的,抖龙尾甩下东北大姑娘诱人溜光光的大辫子,陡然的说:“师哥,曲三叔让大车店的娃娃鱼,作为香客到莲花寺告知我,你拉的货收到。解了抗联队伍上有些官兵穿不上冬装的燃眉之急,三叔让我代他谢谢你。还有,三叔知你被邓猴子算计遭了枪子儿,特地拿一坛他亲手腌的天鹅蛋让你补补身子。另外,还拿十块大洋五张水獭皮孝敬你老丈母娘和师嫂,让她老人家和师嫂尽心尽力服侍你早日康复。物品和大洋放在府里的门房,请查收。东北抗日联合军第四军独立旅水上独立大队联络员牛大丫儿复命完毕,敬、敬致抗日的敬礼!”
“哈哈,我的大丫儿妹子当上了花木兰,了不起呀!巾帼不让须眉,有你的,够种!师妹,让你说中了,果然如此。大丫儿妹子,替我谢谢曲大当家的。哈哈,我这枪挨得值个,总算为打小鬼子出了把力。哈哈,够劲儿!” 彪九高兴地在地当间儿打转转,得意忘形的说。
“你小点儿声当家的,是非只为多开口,隔墙有耳啊!你没听说啊,那个叫啥老面的,就是秋天晚儿咱大东家顾他往家捣腾马饲料谷草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多面兜的人儿啊!他在家里跟他老婆就说了小鬼子中国人啥的,让十户长趴窗户贴门缝监听到了,弄到维持会去,棒子队的人狠狠地教化一顿,又罚他白做一个月的苦役,修了一个月的警备道。人倒是回来,连病带伤人都脱了相了,还要天天到维持会的矫正所接受驯化。你们说说,这世道还让人说话不了,连个中国人的字眼儿都不让提,只能说自个儿是满系人,这叫啥事儿呢呀?赶明儿上街儿得带上窗户纸和糨子……”大梅子拿围裙擦着手,进屋糗东西,正赶上彪九高声说话,就提醒告诫彪九和众人,还没等说完,跟在屁股后五岁的三小子好奇的问:“带窗户纸和糨子干啥呀娘?” 大梅子哈腰俏皮的对儿子说:“糊嘴呀!” 大伙儿听了,都拍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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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汤子啦!香喷喷热腾腾的,关你吃这碗想那碗。” 虎头娘嘴上吆喝着,端满满一瓦盆汤子进了屋,大梅子赶紧接过来,放在柳月娥捞过来的炕桌上,又去外屋绷来一大摞子二大碗和一大把筷子,放在炕沿里的炕桌上,拿勺子边往碗里盛汤子边礼让的说:“来吧,别客气,都吃点儿,大长的夜黑头子。这汤子可是俺娘跟此地人学的拿手好戏,比此地人做的还正宗。” 大丫儿说:“老话说的好,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好香的糗米汤子啊,我的馋虫都出来了。”柳月娥说瞅你那馋样儿,边让人参果和大丫儿上炕,“孩子们呢,叫来一堆儿吃呀?” 虎头娘喜滋滋的说:“你们吃吧!孩崽子早在那屋堵上了嘴,要不还不把桌子掀上天哪!俺得过去看着点儿,离眼儿就作祸。俺那儿媳妇哪中都好,就是太不拿事儿?三儿,跟姥姥去那屋吃去,这闹哄哄的。走啊,这孩子,尽知赶滥?” 虎头娘拽过三小子往外走,“你们吃,趁热乎。大姑爷,你可多吃点儿呀啊,淌那老些血,不补补哪中?大梅子好好伺候着啊,大姑奶奶和两位姑奶奶都是咱请也请不来的稀客,这些年都没端过咱家的饭碗,这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不够,大锅里还有,关你们够?” 大梅子应承的念叨,“知道了娘。人到岁数就是嘴碎叨,磨豆腐似的。” 大丫儿吸溜一口汤子说:“人老都这样。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头儿离不开老婆,鱼鹰爷爷俩老公母凑到一堆儿,就乱掐瞎呛咕。蛤蟆上锅台,谁也不装熊,还鼓气儿?鱼鹰奶奶那嘴就跟漏粉条的漏勺,丝丝挂挂的,扯起个事儿来呀,颠倒个的得翻腾好几天?鱼鹰爷爷更有意思,说话那才有劲呢。一遇上鱼鹰奶奶絮棉花,他就拿榔头的话,一榔头醢死。再不就像拿纥囊攮灶坑似的,一下子齉死。你说也怪,鱼鹰奶奶她还就爱吃鱼鹰爷爷他这一口,一下就瘪嘟没气儿了,翻上白眼儿了。” 人参果先笑得是汤漏稀喷,咔喉呛咳,哎哟嗨哟的,有点儿意思。大梅子端个碗,撒撒咧咧地说:“这俩老公母真够逗的,倒省着绊嘴啦啊!这就跟卣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是绝配的一对老佳人儿。只可惜,相处的太晚了,不能生个一男半女的。” 彪九吃汤子吃得汗巴流水,听大梅子后面说的话,不合情理,“屋里的,你说那玩意儿我就不愿听,他俩到一块堆儿都多大岁数了,那要是能生出孩子来那不成了老妖精了?” 大梅子咕囔,“多暂说话也尿不到一个壶里?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吃,我去拿咸菜。” 人参果没听出嘎咕话里的刺儿,咬壳子的说:“尿尿尿到一个壶就行呗!说话那玩意儿这耳听那耳冒,还当耳环那么金贵呀,耳旁风嘛!”
柳月娥听出彪九俩口子话不投机,有点儿鸡粪味,忙岔开话说:“师哥,我记得咱们山里打猎前,都是要祭拜山神爷的。整些好嚼裹好酒,拈香磕头,还要叨咕些拜年嗑,简单得多。人参果,咱小时晚看鄂伦春鞑靼打猎前祭拜山神‘白那查’,那可繁杂热闹得多了。事先在树上削平树皮,画好人的脸形,鼻、眼、嘴栩栩如生。然后摆上供品,也是拈香把酒洒在地上,萨满大神腰系铜铃,手握铜圈,戴上可怕的面具,在铜镜前张牙舞爪,嘴里咕囔些咱也听不懂的话。我看他们熟皮子的手艺活还是挺绝的。把兽肝捣碎涂抹在皮上,拿个像擀面杖的圆棒搓擀,反反复复的整好多遍,再晾晒拍打。那叫抻皮子吧,就像擀春饼似的,把皮子整得软软的。” 人参果搭话说:“我最膈应他们熟皮子了,血呼拉腥哄哄的,招那大绿豆蝇子,别说了,我一想这汤子就白吃了?哎,他们娘们做针线活儿挺有意思,顶针儿戴在食指上。我也试过,不习惯?” 柳月娥谈兴很浓的说:“他们用桦树皮做的物件可挺好的。尤其是那些小饰品啥的可好玩儿了,我装纽扣摁扣啥的盒子,还是她们送给我的呢。” 人参果接住柳月娥的话茬儿说:“这几家人,早回挨大兴安岭的草原了。听说是和蒙古鞑靼打仇家,才跑到咱那噶达躲风口的。我可烦恶他们身上那股膻臭味了,打着啥山牲口,开膛破肚,掏出那血拉拉的肝儿就造,就跟吃死孩子似的。” 柳月娥制止的说:“妈呀可别说了?你咋的犯啥病了,咋净说那些埋汰拉瞎的话呢,怪膈应人的。”
大家伙唠着嗑儿,也就吃完了饭。吃得是盆底朝天碗见底,大梅子连碗带筷子划拉到瓦盆里端出去。
大丫儿下炕穿鞋,呼拉想起一件事儿,“哎坏了,管顾高兴唠嗑了?师哥你向警察署报案没有?” 彪九捋着叫汗水浸湿的头发,奇怪地问:“报案?报啥案哪?又不是真胡子抢去了,警察管你那事儿,拉倒吧!” 人参果也帮狗吃食的说:“是啊?那帮狗一见胡子就像耗子见猫似的,早躲的远远的了?跟老百姓吗,吹胡子瞪眼的。再说了,咱明知咋回事儿,还去报案,那不是自投罗网,不打自招吗?” 大丫儿说:“这不这么回事儿吗,咱得拿不是当理说,不能让小日本抓住咱的把柄,先入为主,以防万一。这样就不会引起小日本的怀疑,既使怀疑咱也有话说呀?你知日本人密探有多少,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既使是邓猴子暗中勾结穿山甲干的,动枪动炮的,也瞒不住日本人?过五过六的,要找碴儿,咱报了案,说明咱们光明正大,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儿,调查下来,破不了案,不还有警察搪着呢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柳月娥也觉得大丫儿说得对,附合说:“师哥,报案也没啥,货确实劫了,你也让枪子儿打伤了,这不是人证物证吗,咱又没报假案?这里的事儿有谁知道咋回事儿呀?你是受伤了,他叔哥,这才让大丫儿妹子把这事儿挑明了?这之前,咱们也就是瞎虑虑,你知还是我知,不是还装在葫芦里吗?就你师弟和他叔哥俩人儿,最明白。邓猴子只是想祸害咱们,心里不忿,老有疙瘩,那边得着便宜,这边还卖奉你?穿山甲要打劫成了,他白捡那么多货,还不得谢邓猴子啊? 那邓猴子阴谋就得逞了。这叫吃你的,卖你的,喂不熟的狗,两头不得罪,中间做好人。这回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邓猴子他能消停啊?他被人掐着脖子被利用,摊小利遭大罪,就和咱没啥过节,搁你,你心里能平衡啊?我想防止别人在这事儿上做手脚,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报案对,顺理成章。你不敢报案,心里才有鬼呢?这叫以疑制疑,把水搅浑,迷糊视听,保全咱自己个儿。” 彪九还是犟着说:“谁去呀,我是不去?瞅那些王八玩意儿脸子呢,没个好揍?” 柳月娥说:“这倒也是,得找个帖妥人。这都快三更天了,上哪找那人去呢?白金!人奸嘴巧又圆滑,靠得住。就住在咱家后院,我去跟他说。”
邓猴子一个人缩在东兴镇商行后院小屋里的炕上,哼着随兴胡嘞的单出头小调,吱溜咝溜的自斟自拉,悠哉悠哉的晃着发亮的脑袋瓜。炕桌上几碟小菜旁放着大烟土,邓猴子沾沾自喜的没错过眼珠儿的咂巴其滋味,对自个儿自谋自使的层层杀戮得意忘形,自个儿欣赏自个儿的聪明才智。喃喃的唱道:“猪往前拱,狗往后刨,鸡勾勾,鸭呱呱,我脑弦子一动,小鬼就得磕头,阎王就得下跪,玉皇大帝就得求饶。鱼皮三你个乌龟王八蛋,牙口没长全就想嗑石子儿,崩牙硌舌,满口血啊哈哈。吉老大你个龟孙子,你拱手孝敬我好的那一口,我划拉你个扫裆腿,杀你个回马枪,死了呀你,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后脑袋壳儿?我是人精中的狐狸仙,揣咕个人,那是手拿把掐不费吹灰之力,小菜一碟?”
邓猴子拿起景泰蓝画金边的酒嗉子,慢慢地高高挑起拉长线倒满了一小盅酒,端到嘴边吱啦了一小口,又款款的放在炕桌上,回手麻利的拿过油纸包的大烟土,放到鼻子孔贪婪的吸闻,啊啊的叫好,“曲大当家呀你何苦呢,耗子给猫拜年,放着这么好的大烟不抽,咂咂,冤大头!鸭子出出食为吃饱,小鸡吞石子为化食,这是周文王推演周易八卦的定数了啊,谁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劫数?我这碗饭也是老天爷所赐所赏,爹妈恩赐的元气,底气足啊!啥他妈七坑八坎儿,九拐十八弯的,一靠智慧二靠胆量三靠阴损,良心值几个子儿,捧个良心当饭吃啊,我才不那么傻呢?吉老大,哈哈,你心里那个拨楞锤能打绳儿撑大网吗?这得摘下帽子看高低,撸起胳膊看手段,哈你兔子也想驾辕,家雀也想上炕抱窝,做梦去吧!”
“哈哈哈!”
鸠形鹄面的邓猴子笑的模样跟死人炸尸似的狰狞,疯疯癫癫的狂笑尤如半夜里猫头鹰在嚎叫,瘆得人身鸡皮疙瘩都颤颤。两绺八字胡,就像奓开蘸了墨的毛笔刷子,抖擞得飕飕响。
“老死鬼笑啥呢,瘆得捞的。” 狗四媳妇颠喝喝的端盘小炒肉进屋,打情骂俏的骂了一句。“狗花儿,别瞎忙活了?来,靠我坐下,陪爷好好说说话唠唠嗑。” 狗四媳妇排在炕沿上,往里推了推邓猴子,“老死鬼,你今儿咋啦有闲心唠嗑了你,冲着喜婆子了还是撞了鬼?从打我认待你那天,见面就是一件事儿,卧槽穿帮。” 邓猴子搂住狗四媳妇的细腰,又在漂亮脸蛋儿上拧了一把,“那不是咯着狗四那王八的腰呢吗,咋还容得铺垫哪?偷,猫见腥,那滋那味,你哪有那工夫劲呀?今儿个不同了,大大方方的四方大炕,你从炕头颠到炕梢儿,你就颠塌了炕洞子,碍不着谁眼儿了不是?唠唠,我高兴。你瞅见没有,这大烟土不用偷不用抢,动动心眼儿就有人孝敬咱爷们。这叫啥呀,这叫恶人门前孝子多啊!” 狗四媳妇嗯了声,端过邓猴子的酒盅酎了,“老死鬼,你个花大姐,没骨又没血,长个会飞的翅膀扛个花盖儿,遥哪钻达,你就损吧!你是对我好,稀罕啥似的,可、可也犯不着做得那么绝呀?狗四再囊膪,他稀罕我比你稀罕的实心儿。你那花花肠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人屎,不撅屁股哧啦那屁都能嗤死人。你做损也得掂掂后鞧,是疖子早晚得出头,是疮早晚得冒脓,一旦你有个三差二错,叫我扑奔谁去呀?” 邓猴子搂过狗四媳妇,狗四媳妇就势滚到邓猴子怀里,邓猴子逗嘘的点缀着狗四媳妇的下颏,“小心肝儿,我的小宝贝疙瘩!你爷我再损,也没损坏怜香惜玉对你的心肠。狗四那事儿,也怪不着我?他骂日本人,那是他自找的。我又没从中说一句话动一个手指头,他在煤矿不逃跑能喂狼啊?我想他能熬一阵子,我再搭把手救他回来呢。” 狗四媳妇仰颏嗔舌的说:“嗯,你别蒙骗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啊,骗鬼去吧!我那会儿哭嚎的,你还吓唬我,要把我送到日本军营的瓦子里呢。那会儿你咋想的,现在看天快黑了,又甜嘴巴舌的添活上我了?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现用现交,不好使?”
狗四媳妇轱辘似的从邓猴子怀里挣脱,掐腰站在地当间儿,一本正的说:“老死鬼,狗四也走了,你要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儿。我这算啥呀,你想玩儿我,你就脱裤子上炕,不想玩儿就撂荒那噶达,没人管没人问的,我还算人吗?你不娶我也行,给我开个小饭馆,我自食其利,省得人家背后指指点点的戳我脊梁骨,骂我骚狐狸精,就仗爷们杆子支着吃饭?” 邓猴子愣生生的瞅着狗四媳妇,一脸的陌生,“这是咋啦,属炮仗的,说炸就炸?穷娘们你咬上狗头金了,我还拿祖宗板供起来你呀,臭巴浪唧的,你还真拿自己个儿当盘菜了?妈的。” 狗四媳妇也不示弱,倒药罐似的诉苦,“我过的还是人过的日子吗,整天价人不人鬼不鬼的见不着个兔大的人儿,见到送吃的伙计那还是人吗?头不抬眼不睁,啥话也不说跟木偶似的。我自个儿做自个儿吃,自个儿跟自个儿对着屁大的镜子说话,自个儿被窝自个儿焐,冷清得虱子叫都能听见。我不是辘轳,也不是你的玩偶,这种坐在井里观天,憋死人的日子,谁愿过谁来过?我这死过的人,是不愿再跟一个根本指不上的棺材瓤子撕守一辈子,我不干!狗四再不济,他每个下晚黑搂着我睡觉,还能闻闻他身上那难闻的泔水桶味呢?你老死鬼除了放骚,你说你给了我啥?除了跟你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就是孤单寂寞,一盏灯一宿不知要加几回麻油,才能熬到窗户见亮。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娘们,需要一个知疼知热有心的大老爷们,你呢?”
邓猴子疑心生暗鬼,鼻子都气歪了,一个卖骚不守本份的臭娘们竟敢讨价还价的数落,“狗花儿,你未免要求太离谱了吧?老苌(g)子没叶儿,浑身净是刺果了呢?谁,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好,你不想这么过也好呀?我让你天天手上捧个家伙,嘴里嚼个家伙,那里夹个家伙,你看这样咋样?” 狗四媳妇骂道:“牲口!你不是人,狗!”
邓猴子凶相显露,抓过酒盅叭的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惊动了门外站岗的谭蛋儿和胡来,两人端枪踹门冲进屋,从炕上架起邓猴子就往外跑,大喊:“会长!不怕,有我俩呢。” 邓猴子火上加气,火气上窜,恼怒地挣挣巴玩儿命,嘶声的叫喊:“王八蛋!放、放下我。” 谭蛋儿惊弓之鸟的喊:“会长,别咋呼了,再喊就没命了?胡来,快上马圈,快!” 两人不管邓猴子咋挣巴,拖拖捞捞地把邓猴子弄到马圈往净是马粪的地上一摔,就去解绳牵马。邓猴子气得唔啦嚎疯的从地上爬起来,挲摸末晌,操起黍子大扫帚就打,“混账玩意儿你俩儿,四六不懂,二虎巴唧的玩意儿虎拉巴熥,我今儿个非打死你俩不可?上炕就撒尿,见兔子就堆裆,没用的玩意儿?搅混混吗,一个顶俩儿,一对二百五。” 胡来哪见猴子蹬竿儿呀,吓得吱溜钻进马肚子底下,“谭蛋儿,谭蛋儿!会长这是抽的哪赶疯啊,癔症了吧?” 谭蛋儿拿胳膊抵挡邓猴子醢过来的扫帚,“会长,会长!你咋啦你,咋打上我们了呢?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不是有胡子吗?” 胡来晕头晕脑的头碰到后马腿,**的,吓得他一下子奓起了头茬子,哆哆嗦嗦举起双手,“好汉!别、别杀我?胡子爷爷我、我交枪投降。” 邓猴子气哼哼摔下扫帚,“胡来!王八玩意儿你给出来?” 胡来举着双手得得瑟瑟从马肚子底下钻了出来,闭目哈的求饶,“好汉爷爷!我缴枪,我缴枪!” 邓猴子一瞅胡来的熊样,猴眼儿没气塌了,拎个瘸腿上去咣咣煽了两个耳光,“妈拉个巴的,熊瞎子掉井,熊到底儿了你?你……唉!”邓猴子气得没嗑,一甩手,一扭身,一撅达,光脚儿走回屋里。
邓猴子气囊囊的推门进屋,一看狗四媳妇一个人,坐在炕上,吱一口酒,叭一口菜的,吃得津津有味,那心里像钻条毛毛虫似的搔痒难奈,一屁股排在炕沿上,邪心霸道的说:“唉,这俩儿瞎玩意儿也赶乱?喂我说,臭不要脸的你还有心喝呀?你老实说,你偷偷摸摸老到对过街上棺材铺干啥去了?那个老板娘可是这条街出了名的****,你和她老缠在一起,一定没干啥好事?你才说的话,是不是她交给你说的。” 狗四媳妇眼皮一翻,抹搭地扭哧个圆屁股下了炕,一条胳膊搭在邓猴子的脖颈上说:“老死鬼你想咋的你,瞅你狗仗脾气?人,你霸着,我就这么一说也不行吗?我个破尿罐儿,有那心,也没暖瓶那个胆儿呀,至于你王八拉唧的歪吗?我和棺材铺老板娘认待,还是老山炮勾的芡呢,要不我上哪认待她大贵姓啊?是老虎归山林,是凤凰归鸟巢,羊不和狼搭伙。人有脸,树有皮,房有瓦,炕有席,你这么再乎这事儿,我尼姑紧闭山门就是了。咋说是我不对,是我癞蛤蟆抖拉毛,想奓刺儿,我给你陪个不是。” 邓猴子绷脸的把狗四媳妇搂在怀里,亲着,痒得狗四媳妇像母鸡下蛋咯咯,“我啥样儿,你还不相信呀?老太太奔鸡窝,笨蛋!”邓猴子嘿嘿两声,“你呀,血肠涮火锅,见热就熟!我歪斜,不是太稀罕你了吗?我的急拉体性,就像鸭子上茅楼,一赶儿稀的事儿,一会儿就乌龟大缩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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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对送走这些惹不起的爷儿,邓猴子摘下水獭皮帽,擦着额头的汗,无奈的唉唉摇头,急步跑到柜上的堂屋,抓起电话叫通黑龙镇山田的电话,大耍乌鸦嘴下谗言,又一次把吉德推向了断头台。
马六子接到白金的报告,又收了白金贿赂的二十块大洋,带了一个警尉补和十几个警察急急忙忙骑马跑到吉宅,向彪九询问了事情经过,然后嘿嘿一笑,“彪九老弟,你说你这枪子儿挨的,值啊!值老鼻子银子了这个?你救吉大少一条命啊!要不吉大少还真是掉进茅坑里,抖落不了一身的臭。” 柳月娥听马六子这么说,忙明知故问:“马署长,你这话咋说?” 马六子反讥的说:“二少奶奶,你那么鬼道,还用问我吗?” 大丫儿说:“马署长,我们不问你问谁呀?” 马署长说:“这事儿呀,我看很是跷脚,很值得怀疑。咋他今儿个去了东兴镇,田路川那旮儿金螳螂就出现了呢,是偶然巧遇吗?显然不是。准是有人事先通风报了信儿,金螳螂才行了唬哧的打劫,想弄趟外块。要不你们想啊,他们那么多人咋就那么不堪一击呢,还不是没有提防会有人趁火打劫呀?我怀疑准是有人作了手脚,谁?邓猴子!这批货又是从他打理的商行运出的,他最知根知底,又和吉大少神离貌左,早蓄谋扳倒吉大少了。金螳螂是穿山甲的外大梁,和邓猴子一贯是狗扯莲裼,相互利用。这件事儿正好是邓猴子借机报复吉大少的大好时机,他能错过这个机会吗?所以他想出借刀杀人这条毒计。至于后来打劫这伙人吗,嗯!” 马六子说到这儿,心里犯了咕哝,还是不直截了当说破了好。他们贼喊捉贼,在这个时候也许是最好隐瞒事实真相的好把戏,我也是中国种,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吉老大这人还够人字两撇,平时对我也不错,唉!马六子想到这里,很含糊又磨棱两可,“吉大少也许清楚些吧!” 彪九听马六子这么说很生气,冲马六子瞪眼的说:“马六,这话你可不能瞎说?我问你谁愿意自己个儿的货让人家劫去呀?他傻呀?你别站着说话不闪腰不差气的。这批货,我是心疼死了,你再说风凉话,我可不客气了?” 马六子深知彪九的虎脾气,忙摆手,“好好,你是我的大爷,我不说。吉大少啊,你韬光养晦,你的娘们也不是白给的。报案,抢槽的驴,太明智了,有高人啊!我呢见钱眼开,冲你们的二十块大洋就当一回汤瓜儿,松土不实成也能挡挡浊水。这案子我接了。是一起打劫案。是谁所为,我正在调查。不过我得告诫你们一声,邓猴子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日本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拥护这批货太那啥了,扎眼!马胡子换季缺的啥?棉布棉花。日本人控制最严的是啥?就怕给养落入马胡子手里。日本人正在进行的清剿和并屯,就是要把马胡子困死冻死在山里。你们这时候挨劫,如果是金螳螂劫了你们,你们就自认倒霉。报不报案,就跟驴放屁,日本人不会追究。可这伙儿啥人哪?很有可能……啊……那不太让人犯寻思吗?邓猴子再一捅咕,日本人能狼见肉不理睬吗?我挑灯这么一说,你们清楚秤砣是半斤八两了吧?” 马六子说到这儿,邪性巴拉的对柳月娥瞟了一眼,又审视的瞅瞅人参果,“这位靓靓丽丽的妹子挺眼生啊,不会是吉大少又一个金屋藏娇吧?吉大少真有艳福,就像块吸铁石,好看的俊娘们都……”柳月娥忙制止说:“马署长,你舌头积点儿德吧!心儿他爹又不是皇帝,哪能博揽天下美女呀?这是小乐屋里的。大伙儿都叫她人参果,也是我和师兄的光腚娃娃,小同乡。山里不是闹‘蝗虫’吗,待不下去了,回婆家来了。今儿个的事儿,多谢马署长帮忙,等心儿他爹给姜老爷子过完六十大寿,从姜家圩子回来,再摆席面谢。” 马六子干脆的一摆手,很仗义的说:“用不着。谁跟谁呀,弄那虚景干啥玩意儿?姜老爷子过六十大寿我也去随了礼,哈那个排场。县长镇长大小官员都去捧老爷子的热屁股,连龟河将军都委托山田送了一份厚礼,龟河夫人还给姜姨太香香送了一套日本和服。我看姜老爷子不太尿日本人,瞅山田时没有一点儿笑模样。不说这个了,闹哄哄的。二少奶奶,我收你二十块大洋也是玩的障眼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我宁可犯在贪上,也不要和反满抗日啥玩意儿瓜葛上的。没脑袋吃啥也不香了,啥好娘们也是瞎子摸象,啊哈哈死了还摸个屁哇!二少奶奶,打搅了。彪九老弟,好好养伤。唉,扛腿过河,全凭屁股出溜吧!我得抓紧向山田太君下舌去,先入为主,等邓猴子出出完了,那血呼啦的麻烦就大了?我走了,二太太。” 柳月娥送马六子到屋门口,客客气气的说:“马署长,你受累了。慢走啊!白金,白金!” 白金从对面屋里跑出来,问:“二少奶奶,啥事儿?”柳月娥对白金说:“你替我送送马署长。” 马六子恋慕慕的回头冲柳月娥自语道:“皎皎白驹,款款天鹅,人间仙女,怜兮惜哉!”
马六子马不停蹄,急急火火跑到宪兵司令部,来到山田屋里,正赶上山田神情紧张地在接电话,“哪呢,吉老大勾结……曲老三……可能吗……你说的准确……撒谎的不要……约功的不好?嗯,我的调查。邓桑,你的大大好。嗯,你的速速的回来,我的问话。”
马六子站在桌旁,听邓猴子果然不失时机的下蛆,都是邓猴子捣的鬼。听山田的语气有些将信将疑,多亏我自个儿脑子灵,先揣摸到邓猴子会来这一手,恶人先告状,再晚来一步,山田一插手,这事儿就麻烦了,够吉老大喝一壶的。屎壳郎就不沾屎,也得抖落一大阵子,指不定能否抖落清了。马六子想到这儿,脑门儿渗出了冷汗,看山田刚从耳边拿开话筒,呱一个立正,“报告!山田太君,我接到德增盛商号东家吉德师兄,商会民团团总彪九的报案。我刚刚从吉家调查回来,特向山田太君报告。” 山田绕过桌子,阴笑的拍着马六的肩膀问:“彪九?报案?报的哪份案?马桑,你的说。” 马六子摘下警帽托在手里,背诵地说:“报的打劫案啊!太君,彪九是吉老大的师兄,也是商团团总,押运货物的干活。据彪九讲,他今儿个从东兴镇协和贸易商行拉十几爬犁的棉花棉布,走到田路川江坎儿下,遭到江北穿山甲外大梁金螳螂的靖安军的拦路打劫。他们见状落荒而逃,彪九的胳膊上挨了一枪。就在他们晕头转向的逃命之时,江通柳条毛里蹿出一队人马和金螳螂那伙人交上了手,爬犁上也爬上人,抢过老板子的马鞭就把爬犁赶到不知哪旮旯,反正是毛毛草草的雪洼子里,然后上来一帮人啥话也不说,把彪九的一伙人一顿拳打脚踢,扬长而去。丢失这么多货,彪九好悬没跳冰窟窿,是老板子们没让他死,说他死了,管谁要脚钱去啊?太君,吉老大这回不用得瑟了,损失惨重。太君,彪九磕头作揖的求我,趁吉老大给姜板牙祝寿还没回来及早破案,我耗子尾巴的疖子,哪有那么大脓水呀?这明争暗斗的,谁祸害谁,谁又能分得清啊?太君,这事儿我看就邪了?”
山田听马六子话里有话,疑惑的问:“马桑,邪的哪里?” 马六子嘿嘿的一躬腰,又媚态百出的说:“太君,我也是瞎猜,不敢妄言,班门弄斧。邓……” 山田倒背手侧过身儿说:“邓,马署长,但说无妨?”
马六子深知山田像司马懿似的多疑,谁说的话,他都得反复倒噍多次。山田犯了用人的大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邓猴子这样死心塌地汉奸说的话,也是疑疑虑虑的。马六子抓住山田这个弱点,猛砸邓猴子的软肋,挑拨的说:“嘻嘻,太君!邓猴子咋会关注德增盛的货被劫没被劫呢?他又是咋知道的呢?太君,邓猴子一向和穿山甲眉来眼去的,又处处觊觎吉德和吉德常有龃龉,会不会是邓猴子勾结穿山甲打劫了德增盛商号的货。这样,既打压了吉老大,又可和穿山甲谋财分利。邓猴子没想到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他就想拿太君的大傻瓜,借皇军的刀,刹他自个儿的气,往吉老大身上抹屎,说吉老大勾结曲老三的马胡子,这可是栽赃陷害呀?要太君听信了他的话,弄巧成拙,为邓猴子一私己之利,错怪了吉老大,那太君不成了他邓猴子的应声虫了吗?对皇军来说,像吉老大这样纳税的大商户有啥闪失,对皇军损失大大的。太君,你看啊,邓猴子仗着和你有救命之恩,耍戏你,拿大日本帝国大业当儿戏,他这是不是贼喊捉贼,拿太君不识数呢?”
山田缓缓坐在桌后的椅子上,两眼愣愣的盯着马六子,冷冷的说:“马桑,你的心狗的叼去了,大大的坏了?我的问你,邓桑出手的货,还能让人打劫又向我告密吗?这不明明的出卖自己吗?你的奇想,太愚蠢了。” 马六子说:“太君,这才看出邓猴子的歹毒。他利用人的常理想法,怕真相暴露,掩人耳目,贼喊捉贼。” 山田问:“你的说邓桑和刘三虎司令是贼,他喊捉的贼是马胡子曲老三和吉老大,这合乎逻辑吗,啊?” 马六子听出山田在往里绕他,忙说:“太君,邓猴子是幕后指使的贼,刘司令是公开的贼。马胡子曲老三是猫闻着腥味的偷贼,吉老大是被贼算计了。太君你要硬按邓猴子的说法,说吉老大是和曲老三勾结的贼,那太冤枉吉老大了?是,吉老大在皇军占领这噶达之前是和曲老三有些交往,那是为了生意呀?胡子是这噶达的老大,谁敢德罪胡子啊?吉老大和曲老三也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两块肉能贴到一块堆儿吗,太君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皇军占领咱噶达后,吉老大再没有和曲老三来往过,仰仗皇军做大了生意。有谁那么傻不靠大树靠根草,自个儿做买卖的货和马胡子合伙抢劫自个儿的货,守金子捡烧纸钱儿图稀个啥,图稀个浑合?这真是天底下最荒谬的大笑话!” 山田黯然的说:“图稀啥?资助马胡子和大日本皇军作对呗!你的口口声声的替吉老大的说话,居心何在,我的不明白?” 马六子愣了一会儿,哭腔的说:“太君,你怀疑我对皇军的忠诚,那我无地自容,请处裁我吧!”
山田旋转身走到马六子的面前,安抚的说:“马桑,我的玩笑,你的不要再意。” 山田随后高喊“川岛”,川岛应声推门进屋。山田说:“马桑,三江省刚刚的成立几年,抗联的猖獗,皇军正在展开对马胡子的秋冬季大讨伐和集家并屯的部落建设之时,出了这档子事儿,能是偶然的吗?不管你的怎么说,棉布棉花的落入了马胡子之手,雪中送炭的干活,必须马上的追剿。彪、彪九的说要你破案,你的将计就计,叫彪九的带路,你的带警察的一个中队,跟川岛少佐的皇军守备队一起行动,连夜出发,务必的追回货物。” 川岛答道:“嗨!”马六子跟随川岛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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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谶()信自己对事情先知先觉的预兆。吉老大设局,遮人耳目帮助马胡子搞军需物资是事实,只是缺少吉老大掺与这件事儿的证据。邓猴子对皇军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为己私利也是内讧的高手。这回他想合伙儿吃掉吉老大这批货没有得手,才做起醋坊的老板,拿酸味吊起皇军的胃口,叫皇军反胃。皇军要掐死马胡子进食的喉管,势必捉拿吉老大追问监守自盗的根由。邓猴子没得着利的实惠,却能获得对皇军表现忠诚的机会,皇军当然大加赞赏,这人太奸滑了。马六子这人又太鬼道,对皇军肉皮贴的紧梆梆的,心可没处看去,吃皇军的饭拉中国人的屎,这是支那猪贯用的伎俩。他马六子一味的替吉老大说话,除吃人家嘴短外,他绝不会蹚这浑水,跟邓猴子不对付才是真情。山田为弄清这里的内幕,决定亲自暗中调查。他抓起电话叫通金鸡脖儿的电话,命令他派下爪牙,展开对这起抢劫案的调查。
吉德听彪九学说川岛和马六子追剿那批货的半路上,遭到曲老三伏击后,手舞足蹈的说:“师兄,这出节外生枝的猴戏,给咱们的出奇不意之举,硬让邓猴子和金螳螂这么一掺和,更是锦上添花,假戏作真了。你胳膊上挨的一枪子儿,大丫儿和月娥想出的报假案,马六子装上个汤瓜儿,山田不上当挨醢往哪跑?哈哈,师兄你这一枪值得。只是委屈你当回葫芦里的冤大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天有不测风云,说了吧怕你心里有了准备,无意中向老板子们透那么一丁点儿的风,那后患无穷啊?日本人真的追查起来,严刑拷打,就你铁嘴钢牙,你能保哪个老板子是泥捏的嘴沙堆的人呀?那么一弄,你俺都性命难保。” 柳月娥坐在长条红木椅子上,搭话说:“心儿他爹,听马六子偷偷捎信儿说,山田暗地里让金鸡脖儿查找你通匪的证据呢,你可得防着点儿,别掉以轻心?咱这边没啥事儿,都是靠得住的人。你叔哥那队伍上人多嘴杂,啥山兽没有啊?你记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密实的墙,也有透风的缝儿?” 吉德礼让的和彪九碰了一盅,又从热水缸子里拿出煨热的酒嗉子,为彪九斟满酒,轻松的说:“心儿他妈,你虑虑的是。但你也不用瞎操心,安稳的睡大觉。叔哥那噶达,没人知道这里的奥秘和玄机,事实上也没露出一点儿马脚,整个过程‘起梁砸窑’,对‘胡子’来说,这事儿太正常不过了。再说这事儿,只有叔哥一个人知道,连他的铁杆儿鲁大虎都不知里表。小鬼子调查呗,扎死腿的裤裆,狗臭屁能嗤溜哪去?来,师兄走一个。” 柳月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炕桌前,拿起酒嗉子,边斟酒边瞅着彪九好心的说:“师哥,你有枪伤少喝点儿,这酒最窜皮了,伤口不好愈合?” 彪九一仰脖儿干了,“啊,这酒啊是好玩意儿,活血呀!我这半大辈子就和酒对上命了,是高兴也喝,犯愁也喝,常流水啦,恐怕我这辈子交的最好朋友就是酒了。一杯酒一下肚,这身子板儿,爽!啥愁啊啥啥的都是狗屁,今儿个有酒今儿个醉,不管明儿个揭房瓦。师弟,我是个粗人,两眼不识丁,不是我当师哥的说你,你呀抿裤腰大襟袄,装的少,管的宽了。这小鬼子一天比一天嚣张,对买卖上的事儿卡的腾腾的,哪些该卖,哪些不该,卖给谁不卖谁,根本不随行情,牛不饮水强按头,整得买卖人做生意,像跟小偷似的偷偷摸摸。你是好心,有种!你想冲好汉,当大尾巴狼,可你不能总老拿个人脑袋瓜子当泡玩儿呀?这一大家子人,都指你吃指你喝呢,你老踩在涎流冰边上,早晚得掉到河里去?久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这回这事儿多悬呀,小鬼子还在暗处淘咕你的小辫子呢。一旦抓住,这冰葫芦得蘸多大娄子呀?对曲老三‘虎头蔓’他们远而敬之,敬而远之,时不节的接骨点儿,不显山不露水的,也就够意思了。别老虎惹兔子似的,整的惊天动地,血呼啦的怪吓人的。你不知有多少人替你提心吊胆的,吃的再山珍海味,也跟吃黄连咽苍蝇似的。我劝你先消停消停,把心思用在生意赚钱上,多弄俩子儿。咱不挂小鬼子的狗皮膏药,也得守住咱的商号啊,防备耗子啃饺子边儿呀?咱把咱的名号打得铮铮亮,腰板直直的,谁******敢小瞧咱们啊!至于打鬼子嘛,咱能出多力就出多大力,出最小的力也是出力了呀,不能蝈蝈拉大叫驴的屎,硬撑强!我是打猎的出身,你想打着猎物,首先必须保护好个人不受山牲口伤害,那才能打着猎物?你说你呀,这事儿上你咋就一根筋呢?” 柳月娥也随和的说:“他爹,师哥说的多入情入理呀?你说小鬼子哪个有良心的谁不恨呀!你是没听人参果学啊,小鬼子在山里祸害多少人哪,那才叫惨不忍睹呢。”
吉德酎了口酒,沉下头说:“师哥、心儿他妈,俺何尝不想过两天舒心的日子呀!可小鬼子在你眼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你能眼睁睁的瞅着?俺能做些啥,挣钱,出钱支持抗日,赶跑小鬼子。小鬼子一天不打跑,哪有好生意可做呀?你们也看见了,这黄乎乎的鬼子兵和汉奸兵乌泱乌泱的一堆一拉,进行拉网式大讨伐。再就说这一古脑的集家并屯建立集团部落吧,就是‘人圈’。日本鬼子和警察狗子,采取放火烧房子枪杀挑肚子恐怖手段,强撵硬轰,你要是稍有反抗,就拿机关枪突突,死伤的人不计其数,生灵涂炭,血流浸红了山野,草菅人命啊!你们说,这寒冬腊月,并到屯子里没吃没住的,又饿又冻,还得刨冻土疙瘩垒城墙搭岗楼,不少年轻力壮的不忍其祸害,豁出命,偷偷跑到山里和大草甸子,当上了抗日勇士。唉,咱们这噶达地广人稀,十几里地见着兔子跑野鸡飞不见人,几十里地看着狍子撒欢獐子跳的看不着庄厍(she),祖祖辈辈都是一家一户依地而居。这一并屯,得有多少人家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土地撂荒。庄户人家失去了土地,还指望啥玩意儿养家糊口啊,那不是要庄稼人的命吗?小鬼子清野壁垒这么做,就是要把咱们都控制在他们的枪口之下,当顺民。对抗日军队实行经济封锁,防止庄户人家接济抗日队伍,妄想以无人区把抗日队伍困死在老林子里和大雪甸子里。那早些日子整的‘人圈’,百姓的日子哪是人过的呀?四周圈了三米多高的围墙,围墙上安的铁丝网,四墙角都有炮楼,出入仅有四个大门,就像个笆篱子。在‘人圈’里,像咱这噶达一样,不分男女,十二岁以上都发居民证、通行许可证、购买携带物品许可证,出屋入门都得随身带着。青壮男女都编入‘自卫团’,进行五花八门的军事训练,从事修筑警备道路和图东铁路等苦役。每个部落中心有警察出张所和村公所,配有十多个警狗子监视百姓。沈家岗大点儿的部落,还驻有日本守备队的人。‘人圈’的保甲连坐就跟无处不在的无形索链,紧紧锁住百姓的手脚和神经。部落长兼自卫团长,副部落长兼保甲长。部落的人白天不能远离部落种地,下黑还要受到暗查的恐吓,甚至不能三五成群走路,天黑不准说话,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毒打和抓捕,直至丧生。日本人推行的清乡归屯损招,使抗日队伍饥寒交迫,俺和叔哥交往至深,这些年情同手足,没少帮助俺。江湖上就讲一个义字,行事义当先。叔哥他们现在干的事儿让人敬佩,竖大拇指。他们眼目前儿有难相求,俺能不管吗?俺也想到这事儿会惹来大麻烦,所以俺才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琢磨出这条苦肉计,你小鬼子有能耐就把这批货追剿回来,要不小鬼子咋会挨揍呢?”
彪九后身儿倚着黄玻璃上等木材打的搓朱炕琴,抻抻支楞到炕脚底的长腿,长长打个哈欠,挤咕几下疲瘙的眼皮挤出两粒眼泪疙瘩,拿厚茧的大手抹了两把脸,又挤咕挤咕僵硬的眼皮,沙哑个嗓子说:“师弟呀,你站着是根葱,立着是根棍儿,坐着是只虎,躺着是条龙,仗义行侠,我服你了!你是听不得羊群里有野狼打呼噜,人群中容不下山牲口卧榻,我彪九没脑袋瓤子,你师弟比我多长几个脑袋,就跟九头鸟似的,奸灵。往后打鬼子的事儿上,我要有二心,你就别把我当你的师兄,就跟冬至一样臭我?”
柳月娥盘条腿坐在炕沿边儿上,听吉德和彪九喝着小酒闲聊,自斟自饮了几盅酒,鸡蛋剥皮白净的脸儿上泛起两朵红晕,渐渐散发到耳根子,白饺子似的耳朵缀着的镶嵌红宝石耳坠儿也黯然失色。柳月娥甜甜的觍着笑颜,殷切的给彪九斟盅满酒,亲切的端起酒盅递到彪九的大手里,情切的嫣然地说:“师哥,你也知道我除了你娘家就没啥亲人了,你就是我的娘家哥。娘亲舅大,你就是我的主心骨,你能劝心儿他爹偃(yan)武修文,弃江湖以重商,你妹子我谢你了。你又能识时务而明大义,身屈难施展鹕鹄之志,你甘愿随心儿他爹共赴国难,雪国人侮辱之耻,妹子我赞赏欣佩。来,哥!妹子和你干了这杯酒。” 彪九听柳月皎娥揭开螺厣吐出柔而刚的话语,震动了心弦,忙盘腿大坐,望之俨然地说:“妹子,言重了。你哥跟随你来黑龙镇的那一天,你哥就把自己个儿的命抛到九霄云外,哥的一门心思就拴在这个家了。师弟没拿我当二人,我心里是透亮的。我心里的围堰就是牵挂这个家要平平安安,不要发生冰裂雪崩的天灾人难。干!”
吉德哈哈地陪着喝干了酒,拿左手撸了把蓄了胡须的嘴巴,“师兄,娘家舅,是不是应改口叫大舅哥啦,哈哈!不说别的了,咱们一个尿壶嗤了这么多年的尿,戗戗杈杈的也没少绊羁,今儿个掏心掏肺都为了一件事儿,赶跑鬼子重振德增盛。患难见真情,日久识人心,俺吉德报恩报德娶了艳羡的月娥,又认了你彪九师兄,这是俺一生的造化,真是胜造七级浮屠啊!俺有件事儿没告诉任何人,俺心里也苦呀?冬至这件事儿吧,家里外头都埋怨俺,俺也是有嘴说不出啊!冬至是俺拜把子兄弟,有恩于俺,又是俺得心应手的分号掌柜,独挑大梁,俺咋忍心撵他走吗?这里有个说道,以俺的不义冬至的不仁换取‘虎头蔓’的信任,打进马虎力绺子,掌控这支收编的抗日队伍。这出不仁不义的苦肉计,对俺俩来说是对仁义礼智信的最大挑衅,没有抗日的决心,谁能拿做人的原则仁义开玩笑啊?冬至内心到底是啥人,俺也是葫芦瓜的脑袋,外光不知瓤儿。俺想冬至走这一步有他的苦衷吧,不好和俺言表罢了。” 柳月娥抻长瓜子脸问:“心儿他爹,冬至不会是红胡子吧?” 吉德学老毛子的样子,端端膀摊摊两手,“谁说的准呢。” 柳月娥说:“心儿他爹,你肚子真是个大熊洞,装个仨俩老熊都有余富,这么受侮辱的大事儿你都装得下,要不今儿个唠扯,你这辈子这话你得烂在肚子里变粪?多大的委屈呀,妈呀得憋死我?” 彪九眼睛长长地说:“好你个大半打子的狡猾狐狸,在我这老猎手眼前变戏法,整得我悟迷三道的逞光棍,还把冬至削个半死。哎呀我的妈呀,冬至这小子心里不得恨死我呀?” 吉德嘿嘿的说:“冬至他谢你还没找到机会呢。你那几下拳脚,算帮了冬至和俺的大忙,歪打正着,更给戳在‘虎头蔓’心里的楔子削实了,打消了他对冬至‘入伙’心存的疑虑,逗嘘大烟土一到手,就恭恭顺顺地把冬至扶坐了山寨二把交椅。冬至如意算盘就是这么拨拉的,大舅哥你说冬至他还能记恨你吗?” 彪九眨巴几下眼笑了,“记就记呗,疙瘩都拧紫了?”
柳月娥瞅着吉德说:“你没瞅见冬至爹妈来闹那会儿,把我们闹扯的,谁都篙心里骂你不义?不过这事儿冬至作得太绝了,连爹妈都蒙骗,老人都多大岁数了?老人家这辈子进棺材,也不会闭眼。哎,我听云凤说,冬至爹妈这两年可老多了,见着熟人也不大说话,好像作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比别人矮了三分似的。” 吉德心酸又心硬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啥事儿都有一得一失,舍得才能换得回报。冬至啊算是有大雄大略的人,干的是民族的大事儿,俺自愧不如啊!俺要是像闯关东山那会儿,俺也拉竿子举义旗打鬼子。可如今俺就像耗子拉笸箩,不堪重负啊!有那心,使唤不上那个劲儿了?再说了,邱大哥不让俺当绿林好汉,让俺胸怀大志,作抗日队伍上的坚强的后盾。这、这话的份量你们掂量掂量,有多重啊!俺、俺还得忍辱负重,……不知将来俺会咋样个善终呢?”
“大东家!大东家在家吗?” 一个醉醺醺大爷们趔趄的撞进堂屋,瓮声瓮气的嚷嚷。大凤见莽撞汉煽个火狐狸皮帽耳,脸膛通红,胡子哈的都是霜雪,穿个貂皮大氅上也披着厚厚的雪,脚上的大毡疙瘩也涮了一层雪冰,惊讶的问:“你谁呀,胡子似的。大老爷在家,正跟彪爷喝酒呢。哎哎,别冒冒失失的,我去招呼一声?”“去去!哪显着你小丫头片子了,我有腿自个儿进去!” 醉汉扒拉一下大凤就往屋里闯,大凤晃悠悠的拽住醉汉吵吵,“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柳月娥听见堂屋吵闹,推门和醉汉撞个碰头,两人一惊。柳月娥呦呦的问:“你?哎!老山炮,稀客!” 老山炮通红的脸又招火炭熏,“啊?二少奶奶!” 柳月娥很是尴尬,虺 (hui) 虺的喊:“心儿他爹,烧锅掌柜来了!” 吉德疑惑的扫眼彪九,磨叨句“他来干啥呢”,就磨唧下炕迎出门,“啊老掌柜你呀,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酒神呐!来,不请自到的酒神,一定闻着俺的酒味馋了,讨酒喝,自个儿就遛达来了。哈哈屋里炕上请,咱们好好喝个痛快!”
“大东家!我、我、我……”老山炮嗑巴巴的说。
“大东家?俺说你嘴冻瓢楞了吧老大哥?你咋净瞎耪耪胡嘞嘞,俺是谁的大东家呀,你吗?老大哥你这不寒碜俺吗,咱是嘎伙的好兄弟,你是俺的兄长,俺的顶梁柱,你说谁是谁的大东家?老大哥,进屋上炕喝酒。” 吉德听老山炮叫他大东家很是生疏刺耳,忙纠正说。
“还喝呀,我嘴都喝走板儿了,不喝啦!我跟东兴市(由于日本建立三江省,东兴镇变成省会都市,东兴镇变市,脱离黑龙县管辖)刚喝过,酒劲还没过呢,净冒唬嗑,咱就坐这旮儿唠唠,聊聊,我有心里话要说。” 老山炮说。
“别竖着啦,炕上唠。你老山炮掌柜的酒量谁不知道啊,海量斗斤不带走板儿的,还能隔二里地瞅见蚊子掐架呢?大凤,快添碗加筷子。老山炮掌柜的这些年头一次踏进咱家门坎儿,端咱家饭碗,我得妈妈显摆显摆,再弄两个可口热菜去。” 柳月娥礼让的说。
彪九脚尖儿趿拉儿鞋后根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扬起猿臂,一把拽住老山炮的胳膊袖子,一搂就把老山炮扯进里屋炕沿边儿,回手就把貂皮大氅扒下身儿扔到炕脚底下,又摘下火狐狸皮帽子一下就扔到大氅上,又一碓老山炮坐在炕沿上,蹲下身儿拧劲儿褪下老山炮脚上穿的高靿靴毡疙瘩往炕墙旮旯一扔,起身随手把老山炮两腿抬起转到炕上,又推推老山炮后身靠近炕桌,拍拍后背,㘎㘎(han)的哧缨子,“老太太那啥还兜起来了呢,反都酒流子出溜的,装啥装啊,谁跟谁呀还用这么客套?老山炮,大雪的天,热炕头,咱们好好喝喝,喝它一溜胡同。谁要寡妇那啥装紧,我非给它弄呱达了?师弟师弟,快上炕。大凤大凤,快把炉子捅旺点儿,水烧得开开的,把酒烫得热热的,我和老山炮非把他的烧锅喝干了。哈哈我瞎咋呼,瞅把你吓的小样儿,趴窝鸡似的堆缩啥膀啊?”
老山炮被彪九的洒脱整得木夯夯的,没了刚进门的冲劲儿和往日的敞亮爽快,大有菡(han)萏(dan)玷污泥巴的羞愧。盘腿闷坐,沁沁个头,拉个眼皮,嘴也犯哑,人也犯傻。
“哎?才还嗷嗷的猫叫秧子似的,这咋一沾炕就捏帖了呢,像个刚那啥的娘们了啊?喂!傻大喝,古里怪相的别过阴哪?” 彪九甩鞋蹬上炕,搂搂老山炮就靠老山炮坐下,一个劲儿的拿三七疙瘩话敲打老山炮。吉德跟大凤嘀咕完啥话,脱鞋上炕坐在炕头,回头对歪头睃睃眼看老山炮的大凤说:“快拿酒,把你彪爷的嘴灌住,省得他老拿你炮爷当包脚布甩达?” 大凤抿嘴露出两个深深俏媚的酒窝儿,把发烫的酒嗉子递给吉德,吉德接过酒嗉子,向大凤努努嘴儿,摆摆手,叫大凤快走。然后欠起屁股给老山炮斟酒,“山炮大哥,这酒,可是咱们嘎伙那年烧锅开张那天,从二流上接的好酒,俺把瓦泥坛埋在土里,困了有好几年了,香甜醇厚,绵柔醒肠,不亚于誉贯四海的茅台。俺这纤手[经纪人] 可是借花献佛,不图利,只图咱哥们的情义,像这老山炮烧酒一样流流流长。来,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老山炮忽忽如有所失,眼擎泪花,颤抖着手举起酒盅,刚送到嘴边,泪水漱漱的成串掉了下来,难言的泪水和苦涩的烧酒一古脑灌进愁肠。老山炮再也憋不住了,哇哇的嗥淘大哭,“大兄弟我对不住你呀!嗬嗬……啊啊……对不起啦……我肠子都悔青啦……我没人味……臭婊子……我就把烧锅卖了……我叫邓猴子算计了……”
老山炮偷情的**膨胀得难以按捺,翠翠的倩影和滟笑,使老山炮整个人陷入****烈焰中煎熬,憋得整个人要爆炸。老山炮不能自持了,放下烧锅里的事儿,赶上马爬犁,冒着鹅毛大雪,兴高采烈赶往东兴市那个让他夜思梦想牵魂挂肚的小小棺材铺,扑倒在千情万种翠翠的石榴裙下。
翠翠水蛇似的酥软的攀附在牤牛似的老山炮身上,贱儿贱的啃咬老山炮宽大厚硕的佛耳,又用润滑滑的舌尖儿掏老山炮的耳眼儿,痒痒得老山炮嘻嘻的唏嘘,一股细细的细流从翠翠的舌尖儿流入老山炮耳洞儿的深遂里,老山炮就觉得像似一条肉肉的小虫爬进心眼里,痒痒的舒坦又显现出不忍的难奈苛求,翻翻白眼儿的体验这种不堪言的享受。翠翠又噙起老山炮长有几根儿长长黑毛的紫红色小小的咂头咂唆,又拿柔软的舌尖儿轻轻的绕圈的在老山炮小小的咂头上舔嘘,老山炮又一次体验到性感的滋味。
“噌、噌、噌” 糊纸的窗棂被人轻轻的敲了三下。
“谁,狗花儿吗?” 翠翠趴在老山炮身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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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姐,是我,狗花儿。” 窗外传来狗花儿拿腔拿调那娇滴滴的声音。
“谁,狗花儿?哪一位?我咋没听你说过?” 老山炮觉得陌生,忙问翠翠。
“狗花儿是我的老姊妹,时常来和我瞎扯胡闹。我不想让你好偷嘴的馋猫见,你当然没见过了?狗花儿可是个俊妹子,就太浪,你别打邪念想,那我可不饶你?” 翠翠拿小白牙作践的硌硌老山炮亮相的咂头,疼得老山炮嗯嗯的猥亵的咬牙。翠翠嘿嘿的爬起身,又拿脚踹踹老山炮,“还不死起来,想就热乎被窝揣羔儿啊?” 老山炮卸甲归田的穿戴齐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翠翠对着镜子在头两旁扎上两个髽髻,拢好头,临去外屋开门还贱儿贱的拎过老山炮耳朵的警告说:“别吃盆里的惦记锅里的,看我捏扁你的那啥?” 老山炮唉唉的咧嘴,抻长脖子,贴贴乎乎的兜住翠翠的细腰,搂得翠翠残喘的捯气儿。翠翠讨饶的撒开手,小拳头如捣蒜在老山炮胸上敲打,拿扰人的润唇诱惑老山炮掉了魂,撒开了紧绷的钳子似的双臂,翠翠猪拱地的用唇一拱,咯咯的蹦出里屋门,老山炮傻傻的笑骂:“小臊蹄子!”
狗花儿穿件貂皮大衣,竖起高领搂住后脑海,踏着高筒皮靴嘎嘎的迈进里屋门坎儿,直奔炕前走去。粉莲一闪,高傲的对身后拎着食盒的店小二吩咐道:“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吧,过两个时辰来糗。” 翠翠掩门进屋,对愣坐在窗前的老山炮说:“还傻坐啥呀,这就是狗花儿妹子。” 老山炮欲站起拿眼盯住狗花儿后身,厚重的貂皮大衣檐溜出狗花儿窈窕的身段,狗花儿猛然转身滴滴的说:“姐夫可安好?”老山炮一瞅心里“妈呀”的瘫坐回椅子上,两眼直勾。翠翠拿手在老山炮眼前划拉,“咋,魇住啦?光彩照人是不?我说你隔裤裆闻仙桃都得支楞吧,你还嘴硬,没出息的玩意儿?” 狗花儿又冲老山炮嫣然一笑,掌握得非常得体,旋即脱掉大衣,凸现优美身条的镶绦子花边旗式便装薄棉袄玲珑洒脱,浑身散发少妇淡淡的幽香。老山炮余悸未消的吭哧哧的狠叨叨的叨住狗花儿……白净俊秀的脸蛋冻得有些桃花般的绯红,烫得时髦的飞机头波浪披肩,华丽的珠宝首饰显得很贵气,跟狗四媳妇时村姑的打扮判若两人,眼目前儿狗花儿捣饬得尤如仙女下凡。哼?人是衣马是鞍,你没那好身子骨架好面相,再捣哧也是东施效颦,白搭!
狗花儿扑闪黑黑的睫毛,挑衅的瞟了眼翠翠,翘起嘴角边淡淡的小瘃(zhu)点的红唇,凑近老山炮,“掌柜的,换个地界你就不认得我狗四小媳妇了吗?你瞅我没啥两样儿吧,还是这一堆儿一块。哎翠翠姐,你给掌柜的他吃啥定魂药了咋的,你瞅他傻愣上了?” 翠翠瞅眼像犯癔症似的老山炮眼直勾勾的吓人,忙推推问,“喂,醒醒!做梦呢?”
“啊!我是在梦里。梦中人……狗花儿!这娘们像茶似的太酽啦!哈,我餍了!鲜花插在牛粪上,白瞎啦!” 老山炮缓过神儿来,自语的说。
“你相中啦,还打上报不平了?尻,有你缸有你碴儿呀,还吃上醋了?” 翠翠不满的说。
“对了吗,就叫狗花儿,亲切,咱愿听。老山炮,‘鳖’姑!哈哈……”狗花儿拍着手,欢天喜地的说。
翠翠心里酸溜溜的像喝了碗山西老陈醋,“我说吗屯亲儿屯亲,你俩一碰面两眼就放光,像触雷电,龙翔凤翥的。我不吹龠,也倒吸一口凉气?唉,我后悔让狗花儿进屋,蹚上你们的浊水浑汤,弄巧成拙,引狼入室啊!” 狗花儿皮拉的说:“翠翠姐,你说啥呢?” 老山炮从身后抱住翠翠的双肩,实心真意的狡辩,哭腔的说:“拿啥汤瓜啊?咱俩相好这些年了,那情义可是咱俩铢积寸累的,是一朝一夕的露水珠吗?别说猴瘸子深一脚浅一脚捣咕臭了捣哧烂了的狗花儿,你就满洲国皇后婉容娘娘坐在我怀里,我都不待支楞的。不信,你叫狗花儿把裤子褪下来,你看我抖落毛不?”
“呸呸!说你肥,你还膘上了你?狗花儿那旮儿姹紫嫣红的,多稀罕人儿呀,让你白捡个眼淫哪,美的你冒鼻涕泡啦呢?我说狗花儿,你在黑龙镇开馆子那会,你咋认待老山炮的。套没套圈饼捏馒头啥的。” 翠翠蛮横斗气的说。
老山炮一溜眼,狗花儿领会的说:“翠翠姐,你别歪三拉四的。我一个开小馆子的小媳妇,说好听的叫我一声老板娘,其实我就是一头会说话的牲口,奴打奴作的。白个儿切墩做饭,下黑让狗四没番论遍的狗似的爬哧。老山炮是晃常也到小馆子里打打尖,年八辈也去不了两趟,扒拉两口就扑拉儿扑拉屁股走人了。老山炮气爽不傲,像个正儿八经的大老爷们,瞅着挺打人儿的。狗花儿想着边儿,咱哪有那胆呀?人家老山炮烧锅大掌柜的,哪搁眼皮夹咱泔水桶里的泔水渣儿呀?咱一秋八夏的光身板儿穿个大青布衫子,冬根儿套棉祆,夏根儿遮身子。那抿腰的黑布大裤裆能装下个三岁小崽子,还扎个腿绑,纯粹个庄稼院里的大老娘们,一脑门的高粱花子芥菜疙瘩,混搅搅的猪食味,谁有绅参的人瞅见咱不捂鼻子,还套圈饼捏馒头呢,没人影的人还有那个福份?我对灯说话,瞅见姐夫压根儿就没那淫邪心,我宾服还宾服不过来呢,想敬重还得靠翠翠姐赏光呢不是?这刚照面,就惹翠翠姐一肚子的气,不是你肚量小,就是我遭人嫌?那好,我认可舍得拆一座庙,不搅人家一桩婚,那我先走,等姐夫走了我再来?翠翠姐,你眼不见心不烦,我走啦!”
狗花儿抹脸拿大衣就要走,翠翠以为狗花儿真生气了,倒显得不好意思,忙一把扯下挎在狗花儿肘腕的大衣,哄着说:“哎哟,真跟姐姐掉脸子?这脸薄的,逗也不能逗,赶上金枝玉叶金贵了。好了,我的小水葱,还真跟姐姐甩性子,都是邓猴子那老死鬼惯的,惯出了毛病了不是?扯!咱姊妹有啥呀,我这是掌勺的搕勺帮,给跑堂的听呢。对那种见嫩草就稀罕的老牤子,嚼子不揢紧点儿,说不定高粱地啥背静的地儿就啃帮甩沫子。妹子,我这只不过拿你搕达老山炮一下,敲山震虎,吓唬吓唬。这倒好,大灰土耗子吓唬麻爪了,小乖猫眯倒吓得鞋底抹油要溜?我这招损是损点儿,倒也试出谁虚心假意谁真情实心的对我,老山炮靠得住,你我的亲亲姐妹更没说的,往今儿个以后咱俩就是一把拿的铁杆儿姊妹,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的就是你的。” 狗花儿这下可抓住话把儿,破相而笑,“这可是你说的,你的就是我的。翠翠姐,那姐夫,啊?……我可就要尝尝鲜啦?嘿嘿……”
“癞搭!”翠翠自觉说漏了嘴,让狗花儿钻了空子,狗花儿虽当笑话说,翠翠我又不好有失女丈夫风范,在狗花儿面前耍软活棍儿,往后我说的话狗花儿就会当耳旁风。覆水难收,只有演一出穆家寨拉郎配,顺坡逮驴,逗嘘狗花儿滚个驴球蛋,兑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诺言,一释狗花儿心里头的怨气,长长我翠翠的金口玉牙,放出的屁都带味。瞬念一闪,翠翠拽过狗花儿就往坐在椅子上老山炮怀里使劲儿塞,整得老山炮潸潸的赶紧伸张开双手,无处躲无处藏的任凭狗花儿在怀里像根长虫嘻嘻的揉哧。老山炮向翠翠抛出无奈而又无不可的眼脉冲求救,翠翠根本视而不见,不理不采的更加怂恿狗花儿嬉闹。老山炮被狗花儿脸贴脸儿胸对胸逸群绝伦的滚揉,那根饕(tao )餮(tie)敏感的灵秀就有些异样,蠢蠢的就觉得有个卡子似的手一紧一松的捏哧,刺激得那根筋难控的膨胀粗壮。障于翠翠时时溜来的涩涩眼神,老山炮不敢造次又不敢声张的绷紧夹箍双腿,扭腚掰胯逃逸那卡子残忍的蹂躏。狗花儿言语的挑逗和亲身的试探,尝鼎一脔,心里觉出老山炮确是个情种,好色之徒。狗花儿怕引起翠翠烦感,见好就收,想要挣脱翠翠的推压,翠翠不屈不饶的不撒手,狗儿嬉笑的求饶,“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敢拿姐姐的话耍戏了,妹子算领教姐姐的手腕了,我甘拜下风,任凭姐姐发落。” 狗花儿嘴上说好听的话哄骗实心儿的翠翠,手上下狠,老山炮实在疼的忍不住了,哎哟哟的抽裆挤眼,造得狗花儿心花怒放,翠翠愧疚心颤。翠翠撒开手,狗花儿就势假手猛碓老山炮那旮儿的桯子蹦跳躺在炕上,咯咯笑个不禁。翠翠搂过老山炮心疼的在脸腮上卡戳,哞啊的在老山炮嘴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老山炮被两个小浪娘们这突如其来的戏闹弄的哭笑不得,骂狗花儿跟啥人学啥人,邓猴子梼(tao)杌(wu)阴损那一套狗花儿心领神授,使用得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巧妙的得心应手。
翠翠站过炕沿儿,嗔嗔的说:“喂!狗花儿行了吧?疯也疯了,闹也闹啦,乐也乐了,鼗(tao)鼓山响的也整咧呱皮了,你还傻笑个屁?哎狗花儿,拿啥好嚼裹了,我都折登饿啦!” 狗花儿轱辘个个儿,黑鱼穿水一根棒,贴身立在翠翠眼前,嘴上说话一双俏眼却顺着翠翠头边滑向傻坐着的老山炮,“你还吵吵饿?嘴对嘴的喂,三矾九染的,造的沟满壕平,没胀破你肚皮就不错了啊?我看确实有人饿了,啥厚淀的皮囊架住你油抽子似的那么一个劲儿的抽啊?要搁我那猴巴唧相好的早蹬腿翻白眼了,不得赶紧抽上两口救命烟儿,哼还不四零八碎散架子了?我要想逮个半饱儿,没有猪八戒拱地的本事再加搂狗刨,别想倒天眼缓冻葱,葱鼻涕啥的都捞不着?皮虾虾的,就跟茅草堆里蜷缩的毛毛虫,烦死人啦!翠翠姐,咱吧吧归吧吧,我从我的小馆子里掂对了几个小菜,虽不如龙肝豹胎,也是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有红椒炒驴脯、土豆炖驴蹄、油榨驴软肋、鸡头鸡爪鸡翅膀,还有一盘最补阴壮阳的,红烧驴三样,是三岁牙口公母驴的那玩儿意,正当性旺口。咱狗花儿的一片心思,不一定和你俩的口味,先将就垫补垫补,等姐夫柳冠斗子里装满咣咣的大洋,我再在一品香做东,姐夫付账,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说着,狗花儿把几个小菜从食盒里拿出摆好,招呼老山炮过来坐下。翠翠从柜架上绷一坛老山炮酒倒到酒嗉子里烫上,说:“狗儿,你真会盘算,拿老山炮的大头,我投缳(huan)得了。”
酒嗉子里飘出缕缕酒香,老山炮煽个鼻孔眯半个眼儿,嗅嗅的非常贪婪可笑。翠翠瞅了撇嘴窃笑,狗花儿丢个眼神给翠翠,“哎烧锅,闻出啥味了?这可是天下第一炮,能把人呛个倒仰。” 老山炮拿起酒嗉子放在鼻子边儿闻了又闻,吧嗒嘴说:“好酒啊,老山炮!今儿个我高兴,老相好加老相识两个大美人儿,美酒加美人,天下爷们最大的兴事儿啊!来,我给你俩倒上。哎,我还来秀才的灵感了。哼,相好相好,天上难寻地下难找。携手搭肩并蒂到老,绝不做小。哈哈好,满上喽!狗花儿的,相识不相知,小鸟不相依,满了此杯酒,百了不相思。满喽,浮溜浮溜的,够实情实意吧!来吧,美人儿,干!”
“干!”
仨儿人闷头连连干了三杯,烧酒烧红了仨人的脸颊,冲得嘴皮子有了说话的冲动。老山炮碍于翠翠,没好挑逗狗花儿,也就有话把话卡在嗓子眼儿,目不邪视的只有细致摆纹儿的低头啃野鸡头。这也是老山炮自打小儿会啃野鸡头伊始,头一次这么细作的咂嗍这玩意儿,才知道野鸡头脑壳儿里人们常念叨的宋朝奸臣‘秦桧’是啥样子。灰白的有点儿像小核桃仁,放到嘴里用舌膛勔(mian)唧勔唧就碎了,面面的,越品越有那么点儿淡淡的香味。老山炮回味的个个儿磨叽,“嘿!这人哪真能琢磨。这野鸡脑子真******面,要不人家咋搁它形容秦桧呢,囊裼膪!”翠翠正有滋有味嗍拉鸡爪子,没一搭的接个茬,“那岳飞多光棍儿个人儿呀,还不死在这囊裼膪手里了?这鸡爪子你在有能耐刨哧,还不被鸡脑子驱使?这鸡脑子长的再不济,它长的是地场。这人哪,挣啥挣不过命去?岳飞精忠报国,千古留名,可咋的啦,好死不如赖活着。命中犯克,你躲是躲不过去的。岳飞这灾星就犯在秦桧这小人头上了,还不人头落地,图个英名有啥用,还不如有酒喝有肉吃有娘们陪来的实惠。******一蹬腿吃啥也不香了,老婆相好的还不给奸活人预备的。” 狗花儿放下啃得就剩鸡骨架儿的鸡翅膀,顾眄(mian)翠翠,恬静的说:“是啊。啥事儿得走一步看一步,不能一根筋,一条道跑到黑,就拿这世道说吧,日本人是一天比一天拔横横。这又在咱这噶达,又建三江省又是修铁路的,今儿个并屯明儿抢地的。我还听那老死鬼说,过些日子,日本人要对烧锅、油坊和火磨啥的下笊篱。” 老山炮警觉的瞪起眼珠子,慥慥(zao)的问:“咋样下笊篱,还要抢了不成?”狗花儿端架的说:“抢?比抢还邪唬!先安个罪名抓人,拿产业赎人。” 老山炮忿忿的说:“这不胡子吗,还讲不讲理了?”狗花儿说:“讲理?刀一架脖子,狼狗一蹿达,你还问谁去?” 老山炮哑巴了,翠翠火上房地说:“我的妈呀,老山炮,那你几辈人的心血不白搭了吗?鸡飞蛋打!” 老山炮急愣毵光的酎盅酒,说:“我、我******和小鬼子拼啦!” 翠翠急腔的说:“你拼了,我咋整?” 老山炮梗梗的说:“那咋整?” 翠翠说:“要不咱找找人儿,托人和日本人说和说和?”狗花儿说:“日本人是不能靠,也不能沾边儿,一旦日本人这棵大树倒了,还不砸死人哪?就一个汉奸的罪名,就够你扛的。咱那老死鬼太贴乎日本人了,我劝过他多少回,就是不进盐渍。我不像翠翠姐,说不好听的,真的姐夫有个那啥喽,自个儿手里头还有个棺材铺子。我就不行了,黑龙镇的小馆子,咱那冤家出了事儿,老死鬼说他没少往里掏哧钱,馆子抵当上还不够呢,多少就搁馆子顶缸了。还有啥说的,咱长得俊点儿,再往砢碜里扎咕,也土灰里埋不住珍珠,扒哧出来就遭老死鬼祸害。都是美惹的祸,美害了我那冤家,美害得我人鬼两重天。美有啥好?还不是爷们手里的玩儿物。我是出不了窝的雏儿,张口等,指着老死鬼喂食呢。哼,这女人哪,二十一朵花,三十豆腐渣,四十大咧瓜,五十老母鸭,六十两眼瞎。我这一瞅啊,别指这老死鬼一双破鞋扎了脚,没法就多个心眼儿,我不开过小饭馆嘛,就死皮赖脸的求老死鬼给我开个小饭馆,有地不愁不长庄稼,像翠翠姐你是的,自个儿挣自个儿花,给自个儿留个后路。老死鬼刚开始死活不干,怕我开馆子抛头露面的跟人家跑喽!爷们都是小心眼儿,他自个儿不知占多少碾子呢?我软磨硬泡,又拿出刹手锏……”翠翠问:“啥刹手锏?” 狗花儿抿了眼老山炮,对翠翠悄声说:“不叫上炕呗!” 翠翠乐得啥似的,“我还当啥刹手锏呢,不就双刃剑吗?” 老山炮心里有火,忙攧的嚷:“下作!下作!翠翠,你别装没事儿人似的啊?我完蛋了,先把你装进棺材埋,省得你再遥哪找钢刀棍儿杠你那刹手锏?” 翠翠撩人的打了老山炮一巴掌,贴乎乎的说:“那我就和你并骨!” 狗花儿看老山炮被激愣了,火冒三丈撺儿了,就知上道了。大凡火暴性脾气的人都刚直,吃软不吃硬,宁折不弯。大有头可断,血可流,意念不能丢的豪横气概。激!得有铁匠淬火的眼力,拿准火候。过了,狗急跳墙,事与愿违。欠火口,兔子惊了,难上套,夹生了难回锅?当下,正好淬上火,扬长避短,舍脊取肋,欲擒而故纵之。狗花儿软和和说:“还没到那份上吧!翠翠姐刚才说找人说和说和,我看用不着。求人不如求己,事在人为。姐夫不如把这烫手的土豆倒手,卖掉烧锅,但不卖老山炮的牌子,谁买到手,还不得用你当掌柜的。这样虽然于心不忍,可总比瞎在手里强,省心落意儿的,见红分利。卖时多醢买主点儿钱,攒起来,过沟过坎儿的再置办一个更好的烧锅,那不灾星也躲了,人财没落空?” 翠翠说:“对!这主意不错?卖了,有人搪灾啦,日本人没法找你麻烦,咱又不损失啥。老牌子咱不卖,留在手里等东山再起。我就不信日本人老待在咱这噶达,早晚得滚!卖就卖吧,我看行。哎,狗花儿,这主意你咋想出来的,我咋没想到呢?跟猴子盗洞盗的,也学猴奸了?” 狗花儿卖弄的说:“见的多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翠翠担心的问:“这口风一日传千里,都知道日本人要下笊篱,谁钻这马蜂窝呀?” 狗花儿说:“还马蜂窝呢?四条腿有根有襻的能耐人有都是。我听人家说,兰会长可抖大发了。东兴镇这一改头换面,由县里管的小镇,一下子变省里管的市了,水涨船高,兰会长一步登天,再不是以铃铛麦河分界和千里嗅分庭抗礼争点儿牙喙的小镇会长了,如今当上比县里还大的市上商会会长了。这人神通广大,啥蝎子都敢朝楞,日本人也得怵他三分。他那个叫小三儿的姨太太可恶,啥他妈硬梆爷们的大腿见她都酥软下跪。兰会长还舔脸对外人说小三儿是咱爷们的贤内助,万人迷!新上任的省长叫啥啦的,啊,金高丽,大裤裆。更熊包,不经搕打,一顿饭,小酒盅一捏,就刷大马勺,拿下。人家说,兰会长趁火打劫,买了不少买卖家的铺子啥的,姐夫把烧锅卖给他,多讹点儿钱,比让日本人熊去强?” 老山炮嗵的一拍桌子,怒发冲冠,嚷嚷道:“你别说啦?兰大布衫儿比日本人强不哪去,大汉奸!我认可成仁,也绝不卖祖业。” 老山炮骂完,抓起酒坛子咕咕喝了小半坛子,骂骂咧咧的磨豆腐,“我不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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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娥骣骑大枣红马,践踏着雪地里的碎琼乱玉,迎着烈烈刺骨打穴迤逦的寒风,驰向地处镇内东北角儿的老山炮烧锅。柳月娥两腿紧夹马肚子,还是颠得胯骨裆一裂一裂的疼痛。彪九和草爬子几个炮手,也骣骑马急驰紧追其后,“师妹!师妹!慢点儿,黑瞎的,借点灯影,别跑毛了马?夹紧腿骨,别骣喽!” 彪九心悬着,紧抽两鞭子马后鞧,嘴上嘟嚷:“嗨,还那性子?平常瞅着蔫嘎的挺懂礼数似的,一上劲儿,还是压不住火?棉里藏针,拔尖儿就带血筋儿。” 彪九靠上柳月娥,提醒的“跟我来,向里拐”,就一带里边的缰绳, 柳月娥“哎”的答应,跟着彪九加了一鞭。
“你咋那么大火,多冒失?”
“发火?你没看你师弟那样儿,多气人?”
“他咋啦?我瞅挺理智的。”
“理智?黑瞎子把咱窝都占了,你不心疼啊?你瞅他缩脖儿鸡似的,不知咋的犯啥病了?”
“哼!他有病,我看你才病了呢?女主内,男主外,你管大老爷们事儿干啥?他心里没有一定之规,能那么消停?他学得老练多了,再不是说你那会儿的毛头小子了,有尖儿不露,暗操杀魔刀,太城府了,多像大舅啊,一个模子刻的……”
“轰!轰!”
“吁!勒缰绳!吁吁!……烧锅炸了?炸了!”
彪九一扽缰绳,青瓷马竖起前蹄,“咴咴”嘶鸣,於菟反剪的打了两个磨磨。柳月娥的大枣红马惊撺儿了,直向老山炮烧锅大门前映红的两棵老朽榆树奔去。
随着轰响火光冲天,燃着的酒糟崩得纷纷扬扬洒落满天满地,老朽榆树枝儿也开满了银花。
“扽紧缰绳月娥!别撞榆树,往里兜。哎呀……”彪九放马加鞭呼喊冲上去。
“二少奶奶!搂缰绳……”几个炮手傻眼的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枣红马撞向老朽柳树那千钧一发当口,从老朽榆树下神速的蹿出一个破衣搂馊的白胡跌歇的干巴糟老头儿。只见他一个箭步跃起高扬显露骨瘦如柴的胳膊,一把拽住马的辔头。马一惊,“咴咴”的扬起前蹄,拎起干巴老头儿吊在半空儿打悠悠。马蹄落地一沁头又一仰脖儿,想甩掉干巴糟老头儿。干巴糟老头儿死死的抓住辔头不放,大枣红马淋搭几下子头,看甩不掉干巴糟老头儿,就低头打着响鼻儿,卑服了。
“老花子!老花子!嘿,瞅不出来哈,干巴猴儿戏大枣红马,玩儿的漂亮!”草爬子几个炮手吵嚷着。
“哎呀我的妈呀!” 柳月娥出溜下大枣红马,堆在雪地上。彪九跳下青瓷马搀扶起柳月娥,“多玄哪月娥!”
“拿钱!一块大洋。” 老花子的大孙子,伸出起皴的埋汰手,可怜巴巴的瞪着瘤瘤的大眼睛,乞求着柳月娥。
“钱?”惊魂未定的柳月娥又是一个诧异,旋而一笑问:“酬金!一块钱,不贪哪!”
“爷爷说,吃赶脚这一行,不能干白手的活儿,都要讨个吉利钱儿。这样谁也不欠谁,两清。” 老花子的大孙子嘎嘎地说。
柳月娥傻眼的瞅瞅彪九,挓挓手说:“师哥,你带钱了吗?” 彪九掏遍身上所有的兜儿,摊摊手,“一个大子儿也没带,该着吧?” 柳月娥“那不好”的说,伸手摘下猱头帽子,拽下簪子,递给老花子的大孙子,“拿去,乖孩子!” 柳月娥掉下一缕青丝随风吹打在彪九的脸上,彪九觉得痒痒的,忙说:“妹子,带上帽子,看着凉?” 柳月娥领情的对彪九抿下嘴,“哎,师哥,烧锅炸了!事儿咋这么凑巧?老山炮刚卖了,烧锅咋就炸啦?” 彪九哼声说:“我也觉得很蹊跷?” 柳月娥急匆匆走到老花子跟前儿,“老爷子,谢谢你啊!我想问一下,你知道这烧锅咋就爆炸了呢?” 老花子愣眉愣眼的瞅着柳月娥问:“你是谁呀?我又不认待你,凭啥告诉你呀啊?” 大孙子拽拽老花子破衣角,仰起魂儿画儿的脸盘,递过簪子对老花子说:“爷爷!大姐姐给的工钱。” 老花子瞅瞅,“这个……小姐……”彪九在旁说:“她是德增盛吉老大的二太太。”
“哦,二少奶奶。太不像了,年轻了点儿。那、那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儿……”老花子神秘的刚说,老花子的大孙子抢话说:“大姐姐,我看见四个白盔白甲的天兵天将,一溜白烟儿从天而降,眨眼儿,又被轰隆大火崩上天,就不见了。”
“去去!咧咧个啥?你喝两口儿就睡成小死猪了,还,做你大头梦吧!我跟你实说了吧,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炸了好,老山炮不在,谁还给我酒喝呀?狼,是怕火的。瞎就瞎吧,菩萨涅槃(pan),火中再生。炸得好,烧锅在是咱的烧锅,烧锅炸飞了也是咱的烧锅,老山炮牌子还在,我就有酒喝。” 老花子东一榔头西一耙的嘞嘞,又从腰胯上拽下尿憋子酎了两口老山炮,“好酒啊,太解嘎渣啦!嗨!往后再喝这口儿就难喽?哎,你知道咱这噶达的放火团吗?专门放火烧黄鼠狼的木屐。哎哎你们看,城外江沿黄鼠狼贮木场起火啦!烧吧!烧吧!声东击西,耍猴儿玩儿呢?唏唏,二少奶奶,你只管陪吉老大睡觉啊?人长的倒怪灵秀的,可心傻。花蘑菇,中看不中吃。” 彪九横楞一下说:“老夹杆子,嘴冻瓢了?马尿喝多了,说啥话呢?你忘了你接骨不上时,吉老大给你送粮了?你救了二少奶奶,你也不能信口雌黄胡沁哪?”柳月娥揪心的磨头,觉得老花子行踪游荡,说的绝非空穴来风,铺风捉影,道听途说也是无风不起浪。炸掉烧锅这事儿,一定与吉德有关,种种迹象……吉德今儿个一见老山炮一反常态,不惊不急,谈笑风生中恻隐酸酸的阴霾,又大有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啊,这一切深思熟虑掩盖的可能就是炸掉烧锅,留给日本人一片废墟,挫败日本人侵吞民族产业的阴谋。柳月娥清楚知道,吉德为挽救垂危烧锅的命运,避免烧锅被松木二郎吞并,铤而走险,不惜自个儿押上德增盛举债入股重振烧锅。烧锅的起死回生与吉德倾注的心血息息相关,比亲生孩子还要倍加呵护。今儿个几声炸响,烧锅化为了灰烬,却炸出了一个中国人死而后生的决心,也就老花子说的啥涅槃吧!老山炮糊涂啊,虽然表面上看经济上并没造成损失,买到手的日本人损失惨重。但老山炮却失了咱中国人做人的尊严和良心,这点上最难心的就是吉德了。炸了蒙羞而失去‘贞节’的烧锅,这得有多大的坚韧意志和超凡的勇气。
柳月娥心事忡忡牵着马,一步一个雪窝的捯着脚步,就像丈量吉德的心胸,品验吉德逶迤的脉络,贴近吉德深藏的苦涩,体味吉德豁达的人生。
“嘟嘟哒哒……”射来贼拉拉的束束亮光,十几辆摩托车,嗖嗖疯狂的卷起高高的雪浪,扬起弥漫的雪尘,擦柳月娥身边刷过,直驶烟雾烈火笼罩的老山炮烧锅大院。柳月娥停住脚步,顺眼瞅过去,火光中,老花子和大孙子,被四处乱窜的鬼子兵推搡的拢到看门的小屋子前,松木二郎抱头瘫坐在落满灰土渣屑的雪地上。
“师妹,上马!咱们回去喝酒,叫小鬼子折腾去吧!”
“嗳!我错怪心儿他爹了?师哥,心儿他爹早就有捺摸了,回天无术,这下下策,够黑的。小日本松木二郎和心儿他爹喝一壶酒,虽风马牛,却也一样心痛。”
“大义面前,要舍得,拿得起放得下,才显大老爷们本色。我说过,师弟不是娶你过门那会儿的毛小子了。他脸上罩个大黑熊,傻了巴唧的,心里却揣上了一只老狐狸,狡猾的很。”
“驾!”
“骂!”
“嘚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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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传统产业火磨、油坊生存的生死争夺。
东北这擓一到冰天雪地的三九隆冬,日头爷儿也冻缩缩了犯懒,很晚才懒洋洋的从东山头爬起来,懒懒的弥散着惨淡的灰蒙蒙光线,伸个懒腰就急匆匆的西沉到天边的云山中,犯困的早早睡懒觉了。天脖子比人眨眼儿还快,从炕头嗤溜个屁,没到炕梢儿,天脖子就抹黑了。难熬的长长的夜黑头,人们过早的爬上热乎炕头,不是调来复去作大梦,就是折个子搏弈了。老话管这叫烙炕头儿。东北这擓在“鬼嗤牙”的三九天里,庄稼院都有猫冬的习惯。猫冬的一般人家大都是吃半晌饭,也就是两顿饭。上半晌吃的晚一点儿,下半晌吃的早一点。吃过饭,串门子。男人们没事儿好作就聚在一堆儿起腻,喝酒耍酒疯或打一个黄豆粒儿输赢的小纸牌。输了的就回家打老婆骂孩子,赢了的就呱嗒不三不四的野娘们搞破鞋。女人们捩(lie)搭个吃奶孩子,身后跟着仨俩儿个露******或扎小髽髻蹒跚的小孩子,走东家串西家,嘻嘻哈哈的凑在一块堆儿扯老婆舌。也有个别风流点儿的俏娘们,钻苞米楼子猫菜窖,忙着跟相好长破鞋。
忙碌一年的买卖家难得过年挂板歇业。买卖人也都学庄户人家猫冬的样子,懒塌塌的睡懒觉焐凉炕头,殷明喜也不例外。热下晚黑里和吉德仨儿个外甥多喝了两盅,上炕躺下,殷张氏瞅他郁郁的寡欢不开心,就哄逗他高兴。老俩口好多日子没这么亲热了,铁匠打马掌,一个添火拉风匣,一个掌钳抡锤,敲敲打打的折腾个大半宿。日头爷爬上窗棂射进斜斜的光线映印在窗帘上,他才哈嚏连天的爬出渐凉的被窝穿戴上。殷张氏笑盈盈的端来热乎乎的洗脸水,看他洗漱完了,倒了脏水,又喜盈盈的端来香喷喷的猪肉酸菜馅饺子,嘴上喜滋滋的磨叨说,今儿个是大年初三,按风俗习惯,吃过饺子这年就算过去了。这送年的饺子,殷张氏劝他多吃点儿,人一年体格壮实不生病。他没胃口,应景吃了几个,就撂了筷儿。
殷明喜这个年过的很冷淡,心情憋憋的痛快不起来,就想出去到老亲家钱百万家走走,聊聊。最近黑龙镇商界接二连三发生的奇奇怪怪的事情,使殷明喜觉得困惑迷茫。高悬在歪脖儿树上的绳套,把真善美的人性扭曲得恐怖可怕,都像变得脱胎换骨似的,多年的交情就像玻璃丝那么脆弱,人心向背淡漠得碰面都按下帽檐儿低头匆匆而过。多熟悉的面孔,多深的血浓于水,被满市充斥的洋火洋蜡洋油洋布洋镐洋瓷盆的洋货搅得面目全非淡如水。尤其是老山炮一意孤行葬送了烧锅,日本人利用老山炮这件事儿,一再在报纸上大肆彰扬这种日满亲善合作精神,瓦解商家,拉拢商户,把买卖家搅得鸡犬不宁,弄得正个商界乌烟瘴气,商会的凝聚力,也受到严重的腐蚀和世俗商家的质疑,正处在土崩瓦解摇摇欲坠的飘渺之中。他烦恼的再也坐不住了,苦闷的从衣帽架上,摘下水獭皮帽和毛线围脖儿,把帽子戴在头上围脖儿搭在脖子上,又从大衣柜里拿出狼羔儿皮大衣,搭在胳膊腕上,回身从衣镜柜的抽屉里,拿出考尔特手枪,揣在怀里的内衣兜里,走到厨房门口,和殷张氏打个招呼,就出了院门。
小阳春的天儿,小寒风还是嗖嗖的刺骨。俗话说的好,春冻骨头秋冻肉,春打六九头的天,冻死人不偿命。他浑身冻得一抖,忙穿上狼羔儿皮大衣,系上大衣扣子,甩开大步,走过黄家大院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
往年大年初三,人们早早就起来擦黑儿鸣鞭放炮,下饺子,送年了。今儿个这凄凉冷落的大年初三景象,叫他心寒,对这热闹景象眼前已是奢想的往事,沉寂的背后是好热闹的人们苦涩的诋毁陈年旧习,默默的忍受非人的没有生活乐趣的大年,把希望的鞭炮埋在心里燃放。他心情沉重的走到黄家大院大门,商会民团的团总彪九和副团总楞头青,职守的在大门口巡逻,见他独自一人出门欲跟随,让他谢绝了。
“门神,门神,看家门;门神,门神,把家守……”老叫花子呱哒个呱达板子,唱着。
老门房眼球红红的推门走出冒热气的屋门,拿喷着酒气的抽皮子的嘴巴,悄悄贴近殷明喜耳边递话。他听后一愣,打个哽,瞅瞅老门房,不去亲家钱百万家了,挝达转过身儿,叫上楞头青,急步向镇西南城边儿的莲花庵奔去。
莲花庵,殷明喜可望不可及的地方。莲花庵,冬天晚,隐隐在长青的翠绿松树和穿进天空垂直的光秃秃的白杨树林子里,凭空增添了佛家无限的神秘色彩。莲花庵,多圣洁的佛家净地,然而这高墙和茂密的林子里的背后,却隐藏着最让殷明喜牵肠挂肚的人。文静,文静师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煎熬人心的名字更迭,蹉跎岁月的无情,把俩人的身心折磨得疲惫憔悴。最残忍的还是青灯下,亲生儿子被木鱼儿声声隔断,老子不能相认。
文静突然唐突的捎信儿,殷明喜心急,走的也急,身子渗出细汗。楞头青年轻力壮已气喘嘘嘘的跟不上了,老远的搁眼睛瞟着。殷明喜走过静悄悄各业店铺鳞次栉比的东西大街,穿过油坊胡同,拐进出售药材的王麻子胡同,绕过金银小巷,走进破什胡同。出了破什胡同口,眼前是棚子栅栏交错寂静的菜市、鱼市、柴草市、工夫市、骡马市和粮谷市。周围簇拥的车马店、铁匠炉、马具铺、剃头铺、小吃铺和小酒馆已没有了演驴皮影、唱二人转、拉皮条扯纤儿的人头攒动的喧嚣。殷明喜脚下踩着冻得缸缸的牛粪排子驴马粪蛋儿,蹚着冻菜帮子草料屑子,……
“老爷!大老爷!行行好,施舍两子儿吧!”
“财神爷!救救俺吧,俺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救救俺吧!”
殷明喜眼前蹿出一伙饥饿的难民,团团围住殷明喜,伸出冻得佝偻的手,睁着期待乞求的目光,企望得到可怜的施舍。殷明喜怜悯的没打锛儿,掏遍浑身没掏出一个大子儿,懊丧的挓手跺脚,狠狠地骂自个儿,“混蛋!咋就一个子儿没带呢?毛病!”
“大掌柜,没带钱也是常有的事儿,有这份心就行了。你是好人,大善人!俺家那口子常念叨你,可他没了,让小鬼子杀了。俺们沈家岗闯关东山的几百口子,又开始逃难了。房子烧了,地也让日本开拓团霸占了。这帮畜生又把俺们弄到这擓圈囚起来,不给吃不给穿,挨饥受冻的,这可咋整啊俺们,大掌柜?” 一个慈眉善目蓬头垢面的小脚儿老太婆,淌着清鼻涕,含着眼泪,像对亲人一样的对殷明喜诉说。
“你是?”殷明喜坦诚的问。
“你不认待俺,俺可认待你。俺是沈庆礼屋里的,姓国。” 沈国氏自个儿介绍说。
“是啊是啊,俺们认待你,你是大好人。” 围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说。
“沈庆礼?俺那老哥。他死啦?” 殷明喜悲切的问。
“死啦,死的有俺们山东人的骨气!杀了好几个鬼子,够本了,值个儿。” 沈国氏没有悲伤,眼神充满自豪地说
“抱歉抱歉!咋闹的嘛?俺一点儿信儿都不知道,唉,这啥世道?老嫂子,俺过会儿接你回家。不,楞头青!楞头青!” 殷明喜自愧自责安慰地说。
“哎!殷会长,我在这擓,啥事儿?” 楞头青听见殷明喜叫他,喊着答应,扒开人群凑近殷明喜。
“楞头青,把这老嫂子送回家。” 殷明喜吩咐的说。
“哎!你呢?” 楞头青答应着问。
“俺待会儿就回去。老嫂子,孩子们呢?” 殷明喜回答着楞头青,又问沈国氏。
“别提了,都跑散了,就两个孙子跟着俺。” 沈国氏忧伤的说。
“楞头青,带钱了吗?” 殷明喜想给难民撒俩钱儿,问楞头青。
“没有。”楞头青难为情,磨不开的低头说。
“唉,回头再说。把老嫂子照顾好,道滑,别磕着?” 殷明喜关心的叮嘱楞头青。
“放心吧,殷会长。” 楞头青搀扶过沈国氏,很有把握地说。
“去去,一帮刁民乱贼。妈的,都给老子滚回窝棚子里去。” 虎狼般的警察和便衣特务,连打带搡的驱赶着难民,难民们气愤的横哽对抗。“妈的,皮子紧找打呀?滚!滚回去!活腻歪了,都******找死啊?要不是崔镇长在参事官面前求情,早他妈突突你们个塞子底了?” 警察和特务们嘴里埋汰巴唧的拳脚相加,往苇席圈起的难民棚里驱赶。难民们和警察特务们撕巴,不满的回骂,“狗!狗仗人势。呸!不得好死。” 有的难民高声喊叫,大伙儿参差不齐的随声响应,“给俺们吃的。给俺们吃的。俺们要活!待那儿漏风的破棚子里,冻死饿死俺们哪?俺们不是囚犯,还俺们房子!还俺们土地!俺们要回家!”
“咣咣!”
空中响了两枪,金鸡脖儿和川岛带伙儿特务和宪兵,呼呼啦啦地如狼似虎的冲了过来。乱哄哄之中,殷明喜就觉得有个人死命的拽住他的衣服袖子往人群外拽他,待他被拽出人群十多步远,才瞅清捂个大猱头皮帽子拽他的人,问:“你拽俺干啥你二哥?俺恨不得让他们抓去呢,省得俺瞅着揪心?” 二掌柜怪罪的虎着脸说:“你冲啥大瓣蒜你?侠肝义胆哪?鹤立鸡群的,多招风啊?俺听说,日本人这回下很碴子了,把沈家冈这伙人当暴民了,说沈家冈是抗日队伍的窝,通匪!你说你还往里掺和啥呀,人家躲还躲不及呢?走,老朋友老相好都等急了,俺这才踅摸过来,你要是不遇着俺,你可就惹大麻烦了?‘虎头蔓’带人打死那么多日本武装移民团的人,你说日本人能不发火能不报复吗?沈家冈和日本武装移民团邻挨邻的,平常就多有磨擦,日本人能不怀疑这伙人勾结王福队吗?这是沈庆礼老爷子死了,这才囚禁起这伙人。你说这都囚禁多少日子了,有两三个月了,挨个过塞子,过完塞子的壮劳力,都被送到西街东郊和三合屯蒙古力修机场去了。严刑逼问噶哈?就是要追查是谁在暗地里勾结的王福队,还有幕后主使。这里最绞心的是有人还认出那个背信弃义的冬至了,你说这不摘瓜扯上瓜蔓了吗?你再搅和,那不****抹墙,不臭也熏人哪?” 殷明喜已没心思听二掌柜说这些废话了,不耐烦的问:“你嘟嘟这一串屁噶哈,到底你说谁找俺呐?在哪哈呀?” 二掌柜耍逗殷明喜,哼声一梗脖儿,又嘻嘻脸对着殷明喜说:“不知道!干气猴儿,气死猴儿,急死猴儿!” 说完,扭扭达达扭着大秧歌步,自个儿先走到头里了。
殷明喜“喂喂”的追赶着二掌柜,拐过南五道街,直冲西走过西四道十字路口,往南一拐,莲花庵映入殷明喜眼帘,又走几十步来到莲花庵山门前,二掌柜二皮拉唧的冲拉在后面的殷明善摆摆手,殷明喜“哎哎”的招呼二掌柜等等他,二掌柜没嘞殷明喜那一套,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先推开山门进去了。殷明喜“唉唉”的犯嘀咕,心砰砰的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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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喜每次来莲花庵,心都像初次偷偷和文静会面一样砰砰的乱跳,充满激动和慌乱。今儿个,听二掌柜的话音,又被邀请到这与世隔绝佛家净地来的样子,肯定不是文静单独找俺了,那文静捞上二掌柜又是为啥呢?老朋友?能惊动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静,又和二掌柜能瓜葛上的,谁呢?
“哈哈!阿弥陀佛,施主过年好,老纳有礼了。施主能来拜佛上香,善哉善哉!贫僧劳顿施主了,罪过罪过!” 一位穿戴华贵的绅士,头罩水獭皮帽,身披貂皮大衣,脚踏鹿皮高靿马靴,手带大克拉钻石金镏子。一腔黄县口音,一嘴佛家祝嘏语,一副僧人礼仪,鞠笑打掌,快速迎向殷明喜。
“俺当谁呢,正犯寻思哪,原来是你这老鬼呀,装啥装?僧不僧,佛不佛,人不人,鬼不鬼,神神秘秘的。就你穿上唐僧的袈裟,俺扒去你的皮儿也能认出你这个世俗凡胎的大臊‘和尚’!瞅瞅,喂人的槽子都跟来了。哈哈三姨太,这火狐狸围脖儿这些年还戴着呢啊?越发火红鲜亮,妖娆多谄媚了。你这多情盛欲的大会长太太,也想伴文静大师吃斋念佛啊,那可糟尽世间尤物了,玷污俺们这些大老爷们没能耐伺候好你的本事啦?哈哈!”
殷明喜正满头雾水猜想这位老朋友是谁呢,山门一开,见兰会长从门里迎出来,心里这才恍然大悟,就不客气的嗔损兰会长。又见三姨太一派风骚,浪里浪气的尾随兰会长迎来,就拿自个儿当年送给三姨太的上成火狐狸围脖儿打哈哈,闹哄乱捧,意在点三姨太特意戴上自个儿当年送给她的火狐狸围脖儿,意在让殷明喜不要忘了当年的交情,太狐狸精了。打趣归打趣,殷明喜心里这下可犯了大猜度了。数九隆冬大过年的不到家,选这个让自个儿心动的这擓会面,兰会长到底是啥意图呢?噶哈来了?绝不是单单会会老朋友那么简单,是别有用心,还是另有所图?打猎码踪,走一步看一步吧!
“哎哟妈呀几年不见,大兄弟风趣多了?那会说话的小眼睛,更显得招人喜爱啦!我想许个愿,你兰大哥说这擓灵验,又和文静师太很熟,一大早我们坐上马篷车怕小轿车打焐就跑来了。你兰大哥,这才叫文静师太打发人捎信儿给你和二掌柜。这擓清静,世外桃源,没人打搅,你们老哥仨儿好好叙叙旧。人越老越念旧,再好的老朋友老不走动也会掰生的,心会相远的。老死不相往来,那多没有意思?这回好了,你们翻箱倒柜陈糠乱谷子的好好搜肠刮肚,各自好好倒倒苦水,贴紧肋骨,看谁敢……”三姨太绷着殷明喜的胳膊喋喋不休,瞅见兰会长瞪她,忙改话头,岔言道:“啊,我和文静师太学学坐禅诵经,心向佛生,慈悲为怀,普渡众生。” 殷明喜压低头,逗嘘的揪住三姨太的眼神,“俺瞅着你三姨太就喜幸,你呀也想遁入空门?白瞎白瞎,白瞎啦!那样俺大哥上哪消魂败火去呀?围嘴儿对围兜儿,世上只有你这豆浆对上卤水的,换了样你还不成了豆浆泔水,白糟蹋啦?” 三姨太嘻嘻的瞅兰会长笑,兰会长美个滋的嘴里瀽(jiǎn)水,打牮拨正的说:“小三儿这下遇到能装的泔水桶,泔水也成了琼浆玉液了?老三捧俺的臭脚,还是回原窝里洗,哈哈,老三学乖巧会说话了。慕佛恋尼姑,心情好,哈哈。” 三姨太浪撩的滚身到兰会长跟前儿,“说啥呢,不就念几天私塾吗,瘸腿鸭儿,老跩啥呀?咱大兄弟可是大圣人,柳下惠再世,坐怀不乱。哪像你,鸟集鳞萃,多多为善。这可是佛教圣地,不能有邪念。” 兰会长前倨后恭,勾嘴瞅眼殷明喜,苦笑的说:“你井中之蛙,俺鸠夺鹊巢,有虎视鹰膦,哪敢哪?”
门吱嘎打开,大丫儿虔诚的陪着看上去依旧仙姿玉质的文静师太,稳步走出大殿,二掌柜快步从文静师太身后绕到身前,对文静师太说:“师太,殷大掌柜来了!” 文静师太显出望眼欲穿的盲动,飞速挑起秀气的眼睑,双眸爿(pán)焰,缕缕情丝难劗(jiǎn)的柔柔绵绵飘向殷明喜,刹那间即逝,垂目凝神,打掌叩首,“阿弥陀佛!外面寒风凛冽,请施主禅房小坐,品茶斋点。请!” 随即转身蹐蹐(jí)先行,步履轻盈,薄袍波澜,绕过大殿佛龛,拐进偏殿,禅房门口两个小尼姑垂立。文静回转苗条身姿一展请的手势,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笋的瞅着殷明喜。回身向三姨太招招手,三姨太肃然随行。两人转回大殿,停在大殿观音佛龛前。大丫儿帮三姨太除去貂皮大衣,价值不菲的合莆南珠项琏晃晃闪闪的露出一身儿曲线的蓝缎粉花棉子旗袍,来到香案前拈香,然后跪在蒲团上,闭目合掌,心里默默许下求子心愿。然后,文静师太在前引领三姨太,走进了西偏殿女施主歇脚进斋的房里,品茶论道。
殷明喜、兰会长和二掌柜三位师兄弟,先后进了溢散阵阵幽香的文静禅房后,素淡的朴实摆设,让人肃然起敬。他们仨凝重的接过小尼姑点燃好的香,对着观音的佛像拜了三拜,然后将三棵香插在香案的香炉里,跪在小几的蒲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后,随身坐下,彼此怀着不同心情互相打量着对方,不说话眼神都透露出出家的清苦。小尼姑沏上茉莉花茶,说声“施主慢用”就退出禅房,轻轻带上禅房门。
“唉,这施主施主的叫啊,俺听了别扭,都心酸,这眼泪疙瘩就搁眼圈转。文静小姐够苦的啊!这一辈子为了老三这个心上人,不尊不孝,违抗父命,真挚操守,出家为尼,从一而终,贞节烈女呀!嗨,地瓜土豆,一对白薯!老脑筋,害死人哪!文静的爹,咱那老东家是个死脑瓜骨,啥门当户对呀,他不也和咱们仨人一样,从学徒到伙计,又从柜头到掌柜,混到大掌柜,后成了大东家。他咋就撂下棍子打花子,瞧不起和自个儿一样出身的咱们这些伙计呢?谁没有马粪蛋反烧的时候,你就一碗水看到底呀?咱们现在不也出人头地了,都有半身之体了吗?明喜兄弟在咱们这一帮人里,那时候多出类拔萃呀!靠脑子灵又肯吃苦,练就了一手绝活,鼻嗅慧眼,啥成色的皮子一闻一搭眼,就锛儿清!要不咱那高傲、尊贵、聪颖、漂亮的洋学生的大公主,能死求白咧的扒唧你吗?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赖文静小姐他爹,老三他爹这老爷子,要不急三火四的听信媒妁之言,强巴火的绑架老三完婚,再错边错边,这场悲剧也不会发生?你别说张氏也不善,够倔强的。提溜个小脚儿,千里寻夫,匪巢救夫,被窝擒夫,襄夫教子,也够贤惠的。两个好女人,都一心朴实的。文静知道老三有个明媒正娶的张氏和五个千金,张氏不知老三有个出家的尼姑外室和一个儿子。人家是金屋藏娇,老三是古刹藏尼,不风流处却风流,别有洞天哪!前庙后院,一个蒙在鼓里,一个晾在鼓外。鼓外的不下锤,相安无事儿。你呀,亏得摊上有教养又执着的文静小姐,要不要你好瞧的,小鼠耗子眼!”
兰会长把约会地点选在莲花庵,出于对殷明喜套近乎,重温旧事,以旧情打动殷明喜和他日渐生疏的感情。另一个就是抓殷明喜的小辫子,暗揭殷明喜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假面纱,拽上二掌柜是他们仨人在天津柜上二掌柜和殷明喜更近边些儿,有自家人面前你不要装蒜,规矩点儿,都知你的老底,你要拔哽哽,就揭穿你这伪君子,让你臭名远扬。兰会长大模大样的品口茶,以老大哥老朋友口吻,抖落殷明喜和文静的陈年旧事儿,以有感于怀的样子笑弄殷明喜,想以殷明喜**之短,借机挖苦,打掉殷明喜的威风,好让殷明喜服帖。
“鸱(chī)目大而视不若鼠,你那铜子眼,漏神儿!小彘(zhì)眼,聚光!还锛儿头瓦块的跑光,聪明!” 二掌柜正话邪说,颂扬殷明喜的好,“咱们那千金小姐是一般人哪,珍如拱璧,眼眶长到天花板上当天窗了,愣是谁也看不上?说媒的把门坎子都踩平了,老东家没少坐蜡:嘿,文静小姐放假来铺子这一遛达,出事儿啦!王八瞅绿豆,偏偏叨上了小彘眼儿,一见钟情。你再瞅把咱们明喜老弟吓的,尿三天裤子不说,一礼拜没敢在铺子露面,在宿舍抱枕头眯了一周。好家伙,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文静小姐女扮男装天天泡在了铺子里,等咱这缩头乌龟一露面,俺的娘哟,火辣辣的眼神都烤人,一把拽到后院仓库里,这个耍小姐脾气,俺在铺堂里都听得真儿真的。咱明喜老弟还是有两下子,没两下子文静小姐能单单青睐他?你兰老兄可不咋的,没少扯闲话,嫉妒的要命。那时你长的老老根根的太像皮虾,小孩上哪瞅去,瞅你现在出息的,油光锃亮,腰滚腚肥的,活活一口河北猪。三姨太美人蛇似的在旁这一衬托,就跟武大郎潘金莲似的,老鼠烧尾巴,谁不刮目相看哪?多少个西门庆,盼望窗户支棍掉下砸脑袋呀?嚯,俺这么扁哧你,你还猪八戒拉屎打花伞,这个臭美!” 二掌柜借题发挥,亲疏分明,褒奖袒护殷明喜,讥讽埋汰兰会长。
“好你个老驽驴子,咱们学徒那会儿,你就捧一个扁一个的。你这老毛病算坐下了。是狗改不了****!俺不生你那份闲气,有那功夫俺还哄哄俺那‘二哥’呢。”兰会长嘿哈哈的反唇相讥。
“你骂俺是‘老二’,老臊包俺抽你?” 二掌柜眼见吃个哑巴亏,笑呵呵地虚张声势的伸手抽向兰会长,兰会长一躲闪,“哈哈谁让你先惹俺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抱还一抱。” 二掌柜撩嘘完兰会长,话锋一转,“还是明喜老弟有绅抻,老成练达。都说贵人语话迟,你咋说俺还是默默寡言,像局外人儿似的。”
“老毛病。仰脖儿老婆低头汉,蔫蔫人儿古董心,画魂儿呢?老二,他是盘算俺真是陪三姨太许愿的吗,这还有假?咱们老哥仨儿,一个尿壶嗤过尿,一个碗里刨过食,一个炕上打过滚,一个喂达锣抢水洗过澡,挨师傅屁板子相互争抢挨打的铁三角,俺还能编瞎诓你俩呀?不瞒你说,小三儿老想要个孩子,这不老也揣不上吗,急成啥样儿似的,就找咱关里家跑单的一个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说是得积德做善事,还得弄个二八一十六斤的大王八放生,不出今年的五月就能有动静,帮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三姨太许愿的事儿是实,可东兴市各种寺庙多的是,非得大冷的天儿又是过年舍近求远吗?兰会长借机另有所谋也是真,就杵咕三姨太来黑龙镇莲花庵许愿。三姨太当然不知兰会长这里面的玄机了,就欣然应许。兰会长搭三姨太许愿的车好说又好听,一举两得,顺理成章。
“他娘的,是谁给你算的卦呀,这不是骂人吗?拿王八换儿子,生出来不也是王八儿子吗?煮石为粮!”
二掌柜见缝插针,就三姨太孺叟皆知不着窑性的浪劲儿含沙射影,哪疼踹哪,回敬刚才兰会长的一箭之仇,骂得兰会长哏喽哏喽的不敢接话茬儿。兰会长老鬼了,显得无奈,哭个脸,对二掌柜实情实说:
“哎,曲半仙儿在俺那哈可是出了名的神算,不就放生个王八吗,哪就是骂人呢?俺正犯愁呢,上哪弄那么大的王八去呀,这还封着江呢,俺听都没听说过?”
“这有啥难的。俺给你出个主意,准成。”
“啥主意?快说。”
“俺怕你不听俺的,俺说了也白说?”
“老二,你还叫大哥给你跪下呀你才肯说吗?你咋说大哥咋办,准听你的。俺要不听你的,俺给你一百块大洋,不!五百。干脆,俺要不听你的,俺就是那只大王八。”
“这可是你说的啊?明喜你也听见了,你给作证。”
“是俺说的,还作啥证啊?”
“你可好打滑,泥鳅似的,俺没少吃你的亏?那回咱俩嘎东,说好了谁输谁给师傅倒夜净[尿壶]。你输了,你一大早独自一个人就溜出去喝豆浆吃大果子,让俺挨了师傅一个卷帘脚,屁股到现在尾巴尖儿还是弯弯的呢。”
“好好,那回是大哥错了。这回准准的。要不把小三儿叫来……”
“哎哎不用了?其实这主意很简单,不过……你得当一回诱饵。”
“俺当诱饵?行!就依你的。”
“那俺可就说了大哥,不待反悔的。来,拉个勾。”
“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谁变谁王八蛋!”
“大哥,嘻嘻,那俺说了啊!你到松花江的沙滩上一趴,喔、喔的学王八叫,准能勾搭上一只大母王八来,还带个现成的王八嵬儿。”
“哈哈……”
“哈哈……”
“你?你!你个二老驽驴子,绕着圈儿,耍戏俺?”
“哎,不闹了大哥,说真格的。你听说个人没有?”
“谁?”
“老鱼鹰啊!”
“啊,俺听说过。哼,快八十的老夹杆子,好像报上登过,鱼皮三的干爹吗。哎老三,俺听你说过,当初鱼皮三要杀你那所谓的外甥,是他救了德儿的,还二上认了爷爷。瞅你这爹当的,自个儿多捡了个爹和儿子却老子不敢相认,你和文静小姐这是何苦呢?认了,你怕张氏炸庙呀?她一辈子也没生养个小子,这无后为大,她不明白吗?俺去和张氏说。这有啥呀,多大事儿是的。你是怕德儿不认你这个爹呀?俺听说那年德儿都认文静小姐为娘了,文静小姐死活不认吗?你俩呀,土都埋半截了,还要把遗憾带进棺材里呀?按老理儿说法,你和文静小姐俩不并骨呀?活着不认儿子,死了德儿咋给你俩并骨啊?孝者德之本,那不让德儿心里一辈子背个不孝的骂名吗?到死也不给文静小姐个名份,那你不让文静小姐做个孤魂野鬼了吗?那你可真就是聪明一世的糊涂蛋!你活着对不起人,死了还对不起鬼呀?俺说你认死理儿,你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忿的,老不晓事。孝弟力田,俺这也是……你想想吧!俺听说人家老鱼鹰,才是老人星呢。老气横秋,手持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为己一利,不惜叫号和川岛太君嘎东摔跤,赢了不交渔税。结果是把傲气十足骄横一世的川岛太君,摔个狗吃屎,那才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呢。俺佩服他,先斗智后斗勇,不蛮来,迂回取之,谁还敢说啥?论语子曰:老而不死是为贼。俺看那太愚腐,人老和老人参一样,宝贝疙瘩!小三儿就服俺老谋深算,脑袋越活越活泛。哎一高兴扯远了,老二你说,老鱼鹰能整到那大王八?”
“能!但你得答应一件事儿。”
“啥事儿,你说?俺堂堂一个东兴市的商会大会长,还有办不了的事儿?”
“日本人那哈你能说上话?”
“看啥事儿。只要不是粘豆包沾帘子的事儿,俺也**不离十吧!”
“老鱼鹰头两年前不是办了个老伴了吗?他原先有个老相好的,老头儿刚死,老鱼鹰又不能把老相好的带回家,无依无靠的,老鱼鹰很是着急上火。人不管年轻年老,都念旧情。露水鸳鸯,一夜情,百日恩,老鱼鹰老放不下。你要把老鱼鹰的老相好接过去养些日子,这也是积德的事儿,老鱼鹰也会感恩戴德的。等开春老鱼鹰打上大王八,拿王八换人,咱手里不也有个攥头儿?老鱼鹰为了心上人,能不卖力气不顾命的打呀?到时候你再给些酬劳,老鱼鹰的难解了,三姨太的愿也还了。”
殷明喜本来话就少,二掌柜和兰会长唠的咸淡嗑,更是只有听的份。听到二掌柜这一胡咧咧,这不鬼画符吗,老鱼鹰的底细俺还不清楚?这个老蒯还不知道咋划拉的呢,哪来的老相好啊,二掌柜这不大白天说梦话吗?这是糊弄兰会长,扒瞎扒的有根有襻的,脸还不红不白的。这二掌柜玩儿的啥鬼明堂,俺听听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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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兰会长私塾没白念,明白二掌柜的意思,原话对答如流。
兰会长、殷明喜和二掌柜站起走出禅房,拐到大殿,见吉德正和大丫儿跪在佛龛的蒲团上窃窃低语,然后吉德递给大丫儿一个纸条,大丫儿接过纸条掖在脑后包网包着的疙瘩鬏头发里,殿门“咣”的被推开,随着一股寒风冲进一伙人。
“啊你个瞎妈妈的,真花呀吉大少,有没开奓的真姑子不玩儿玩上假姑子了?” 金鸡脖儿提溜个王八盒子闯进来,愣了愣神,悔恨自己个儿没记住山田秘密监视吉德不要惊动的训令,站在吉德和大丫儿身后骑虎难下,既然暴露就将错就错,牛哄哄的说:“我说呢,这大冷天往这跑噶哈呢,搞破鞋搞到姑子庵里来了啊?有碍风化,亵渎神灵。弟兄们,别扯那没用的,那啥玩意儿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穿裆的玩意儿!”
吉德得知邓猴子在追查老山炮烧酒的秘方,左想右想,还是得把秘方转移出去,转移到哪噶达犯了难,想来想去,还是叫大丫儿速速把秘方转交给老鱼鹰藏匿起来,待消停消停有机会再交给老山炮家人。没成想让特务队金鸡脖儿盯上了,这一点完全出乎吉德的预料。吉德一起身儿拔出考尔特手枪,对准金鸡脖儿。金鸡脖儿嗬啊,“哎哟妈呀还有家伙呢。佐佐木参事官赏的哈?”同时吉德也瞅见了兰会长,还有大舅和二掌柜,吉德灵机一动,撇下金鸡脖儿,快步跑向兰会长说:
“兰大爷!兰大爷,俺听俺大舅妈说你老来了,特意来请你到家喝酒。小姨娘呢,没一起来?俺看你和大舅、二叔在禅房里唠的挺热乎,就拈香拜佛保佑你老多多发财,健康长寿!说是要去给你拜年的,年前病了一场,没好利索就耽搁了。你老来了,省了俺去了,这里侄儿先给你拜个晚年,到家再给你老磕头。” 吉德说完,向殷明喜和二掌柜挤挤眼儿。他俩刚刚还替吉德捏两把汗,不知吉德又捅出啥事儿风声水起,招惹上这群狗。见吉德随机应变跟兰会长套近乎,就知道这是吉德玩的鬼推磨。
“啊、啊,呵呵,不晚。侄儿拜年要磕头,不认大爷跟钱熟啊!” 兰会长亲热的拉过吉德的手,放在手里拍拍,撑得绷绷的油光胖脸,勉强堆起两道褶皱,嘴甜心苦又特别显得体贴关切。吉德说:“侄儿哪敢佛面上刮金哪!” 兰会长说:“大爷倾囊相赠!” 吉德说:“那小姨娘还不揪你耳朵?” 兰会长说:“她呀,早吵吵要到你家见你的那几个漂亮媳妇呢。俺才还和你大舅唠起你呢,身子好了些了?这大可不必,坑坑坎坎、磕磕绊绊过百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个烧锅算啥,谁没有走窄的时候?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咱德儿傅粉何郎,必有大的作为。” 吉德显得失势的样子,又像似双关语,唉声的说:“龙游浅水招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侷促如辕下驹,还有啥作为呀?” 兰会长说:“有大爷呢。待会儿到家细唠。” 吉德说:“侄儿岂不是要傍人门户?” 兰会长说:“不要旁若无人!” 吉德说:“侄儿岂敢?大丫儿,过来!” 大丫儿挣甩开一个特务的按押,骂了声“狗”,就走到吉德面前先和兰会长有礼教的点下头问吉德,“啥事儿施主?” 吉德深情的大声说:“俺请兰大爷到家吃饭,家没鱼了,你骑俺的马,到江沿儿屯鱼鹰爷爷那哈糗条大鲤子,刹生鱼吃。马就拴在庙院里。” 大丫儿会意的点点头,“嗯”了声,说我和文静师太说一声就去。吉德叮嘱多穿点儿衣裳,快去快回。兰会长看吉德对大丫儿这么体贴,觉出吉德招娘们喜欢的来头了,笑笑问:“德儿,大丫儿不是你的人了吗,那些人噶哈还那样对待她呀?他们不是保护你的马弁(biàn)吧,看那架势也不像啊?”
“啊,那是便衣队的金鸡脖儿,谁知抽哪赶儿疯啊?说是抓奸。金队长你过来。这是东兴市商会的兰会长,龟河太君的红人,金省长的坐上宾。你跟他说吧?” 吉德看兰会长摆上仙风道骨的架子问金鸡脖儿这伙人,吉德转念一想,何不张大旗作虎皮,拿花猫吓唬瞎耗子,先解虎尾春冰的燃眉之急。
“啊,兰会长,听说过,如雷贯耳!兰会长大驾光临,我特来护驾!” 金鸡脖儿看吉德招呼他,马上跑上前向兰会长献媚。吉德心说:嘿!这坏小子,脑子来的到快,这就舔上屁股了。
金鸡脖儿最近发现吉德老往莲花庵跑,就引起了金鸡脖儿的怀疑,昼夜搁人看守吉德的行踪。金鸡脖儿听狗腿子报信儿说吉德又去了莲花庵,就带上人跟来。一看院墙内还拴着一挂马篷车,更让金鸡脖儿犯揣疑了,这才冒昧的破门而入,看到吉德和大丫儿跪在佛龛前,傻眼暴露了。金鸡脖儿早听说吉德和大丫儿有一腿,只有捉奸好收场,掩盖暗中监视吉德的诡计。金鸡脖儿更没料到,半路又冒出来个兰会长,这谁敢惹呀?
“嗬!俺?护驾?你不是抓奸吗?抓啥奸,你看俺像奸细吗?监视到俺的头上了,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吗,佛家圣地,是你们这些夹枪带棒人来的地儿吗?你们记住,以后不许再来骚扰神圣和来上香的香客,俺要发现了,看俺不禀告皇军收拾你的。还不快滚,等赏嘴巴子呀?” 兰会长心里有了数,这是吉德又遭惹上瞎蜢了,就想拢络讨好吉德,端起倚势欺人的派头送吉德个人情,说大话训斥了金鸡脖儿。
“是是兰会长,小的这就滚!” 金鸡脖儿早就听说过兰会长手脚通天的本事,加之殷明喜冤家对头这个屎橛子,对吉德又没抓住啥确凿有力把柄,招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遭了狗屁嗤,哪还敢声张?碰了一脸灰,自个儿自认今儿个出门撞上黑煞星了,哈哈的后缩到殿门口,一挥手,“狐狸没打着,他个瞎妈妈的还惹一腚臊。撤!”特务们乖乖的退缩出大殿门,慢慢悄悄的合上殿门。
“哈哈……虎皮羊囊的东西!德儿,看见没有,人腰板要硬实啊,娘们得意小鬼也怕呀?你是不有啥把柄落在这帮小子手里了,要不他们敢在你面前这么嚣张,你能受这气?”
“兰大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儿,大爷不也摊上过吗?你那大烟馆火爆的让同行眼红,不也有人在日本人面前下蛆吗?说你私贩大烟。你能咋样,花钱免灾呗!俺对付蛆的绝招……”吉德拿兰会长的短处搪塞兰会长,又逗嘘兰会长。
“囹圄如市。人在矮檐下,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德儿,你说的是啥法子?” 兰会长当真的问吉德,吉德干脆的说:
“不勒!”
“哈哈,一个模子。明喜,没差样儿啊哈哈……” 兰会长是又气又乐。
“瞅你乐的,脸都放光!啊呀呀,我说的吗,大侄子在这儿呀?你大爷一见你,就啥愁事儿都没了。” 三姨太和文静师太走过来,三姨太乐哈哈的不住嘴,吉德亲切地叫声小姨娘,三姨太哎一声,夸开了吉德,“哟,妈呀!叫小姨娘瞅瞅,三十好几长成喽,多帅呀!简直杆儿就是潘安宋玉再世。我说女孩子一见你就挪不动步了呢,就我这般般大的小姨娘,瞅了都动了春心?哦,德儿这孩子,我以前瞅着心里就有点儿犯嘀咕,像谁呢?见了文静师太,我咋瞅咋越像两个人儿?老头子,你看德儿那眉眼儿,多像明喜老弟呀?那鼻那嘴那脸庞多像文……”
“俗话说,外甥狗,狗外甥,婆家的种娘家的埯,老娘老舅姥姥生,三辈不离姥家根儿,打断骨头连着筋,外甥长的像舅舅,八辈儿都吃肉,这有啥奇怪的,大哥你说是吧?” 二掌柜听三姨太说看出点儿破绽,怕引出麻烦,忙岔开话头,还拽上兰会长解围。兰会长当然得搪一搪,这个隐情不能挑明在不知内情的吉德和三姨太身上,“俺才还乐呢,德儿不仅长的像明喜,那体性更像他大舅,一模刻出来似的。小三儿,俺看你精神头不错啊,念经就是好。你愿许完了,还愿的事儿,俺也交给二掌柜和明喜办了。你还得拜托文静师太多念念佛,保佑咱早生贵子啊!哈哈,老来子!”
“嗯呐呗!” 三姨太嬉笑的附合兰会长。
殷明喜和文静听了三姨太说的话,吓的脸都绿了。二掌柜这一叉剪断了三姨太的话头,兰会长这一帮衬这一褶,三姨太也就被蒙过去了。吉德对自个儿的身世已无所谓了,挑明也好,掖着也好,早已心知肚明。老辈人不愿说,有老辈不愿说的道理,该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这事儿能瞒多久,早晚要大白于天下的。
“是吗,还愿的事儿都掂缀啦!老头子,这下就看你的了?” 三姨太眉眼儿飞扬,贱贱的对兰会长说。
“哈哈!”众人一看三姨太的浪态,忍俊不止。
“各位施主,师太问在这儿用斋吗?” 小尼姑明惠问。
“不啦,文静师太。这些人多少日子没在一起聚了,都是老酒鬼,嘴上说话又没遮拦,他们平常在一起老绊嘴,不是冤家不聚头嘛!我呢还想串串门子,看看老姊妹,还有那帮晚辈儿,喳喳的我这压岁钱儿还能省喽!我最想看看大侄儿那两个招人稀罕的侄媳妇了,太俊了,嫉妒死我了。” 三姨太骨子里本来就自来熟,又和文静师太混了大半天,就跟老熟人一样捞着文静师太的手,说了算的样子,呱呱哒哒的。兰会长说:“俺和德儿还有话说,文静师太就不掏挠你了,这就够麻烦了。” 文静师太叩掌,莫然地说:“阿弥陀佛,施主顺便。”吉德瞅眼殷明喜,显出晚辈的热情,张罗的说:“兰大爷,咱不说好了吗到俺那去嘛,俺都叫大丫儿糗鱼去了?大舅,二叔咱们走,俺陪几位长辈好好喝喝,好多日子俺没这么高兴了。大爷和小姨娘这一来,带来多大喜庆啊?走喽!师太谢谢您,您老保重,过两天俺再来看您。”
吉德张罗款待兰会长的宴席,表面上喜气洋洋的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摆了四桌。孩儿爪儿的们凑到一块堆儿,兴高采烈的瞎作浑闹,一派喜庆。大人们心里却硌硌秧秧的,显出匏瓜蔓和倭瓜蔓儿拧不到一块儿去的尴尬样子。尤其是兰会长锲而不舍的向吉德兜售株式会社的事儿,叫殷明喜很是恼火,酒没喝完,说是累了,就独自一人先退回家了。殷张氏也没客气,数落兰会长在老山炮烧锅这件事儿上的不是。兰会长有口难辩,心里不舒服多喝了几口闷酒,有了醉意,破口大骂邓猴子不是人害了他,把他推上不仁不义的尴尬境地,说是要找邓猴子算账。三姨太耍尖卖郐的和小鱼儿一帮侄媳侄女们,打趣骂俏的说笑,倒是鱼儿得水,其乐融融。
傍黑儿,邓猴子不知在哪淘换着的信儿,和老婆大傻瓜觍觍的来看望兰会长和三姨太。在前院的小洋楼客房里,三姨太正伺候兰会长抽着大烟,对邓猴子的造访,兰会长心里正窝着对邓猴子的火,嘟囔‘夜猫进宅无事不来’,面上显出很木然,嗯了一下,说声你来了,就自顾个儿的闭眼抽大烟,把邓猴子两口子撂在椅子上。
三姨太瞅兰会长带搭不稀理的样子,对邓猴子是见过多次的,也就不惜外了。对长得像传说中的丑妇嫫母一样的大傻瓜,就有些过意不去,又是倒茶又是削苹果的说:“老嫂子,我那口子就是那样儿,大烟儿比他亲老子都亲?” 大傻瓜接过三姨太递过来的苹果妖道的撅撅嘴,唧啦抓啦的说开了,“妹子你说这个,我倒想好好搬哧搬哧。还不都那样个儿,五脊六兽的,见了烟儿比他爹都亲,没旁人了?会长蹲笆篱子那会儿,我也抽了几天,可没抽起,就不抽了,不也那么的了?人哪到哪时说哪时话,都是钱撑的。没钱我看你抽啥,恨不能卖大腿吧?我这大腿也不值钱,给人家都不愿意要,嫌乎太粗,你去抽大烟筒去吧?妹子你,啊,头一次见面不好这么说,可我又憋不住,你长的真水灵,戴尽,多招人稀罕!这上哪噶达说理去,哪旮子就逮说哪旮子的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会长原先那三儿,也没和会长打八刀(离婚),就让穿山甲刘三虎淘换去那个,跟会长那些年也没开个裆儿,到人家刘三虎手里,捅咕出好几个大小子,这都是命啊!瞅瞅,越扯越远了?那个三儿,狐狸精似的,那小模样儿跟你长的差不离,没你那么浪气儿妖艳,端端庄庄的,甜妞似的,可有大家闺秀的派头了,说啥嗑儿啥的拿腔拿调的,那声音嘤嘤的比雀儿唱的都好听,就是和会长那啥时嗯嗯叽叽的怪音儿怪调的膈应人,叫咱心烦,跟揣犊子似的直返酸水,翻胃倒牙!三姨太,你说这人哪,都是老天爷事先给搭配好的。你瞅你家兰会长圆箍囵墩的,躺那噶达赶上一口大肥猪了。瞅你长的哈花似的。兰会长准拿你当回事儿,香饽饽的捧着。你说咱俩口子,会长猴儿头瓦相的单细,咱呢大肉块子,上下一般粗,下黑睡下了不知哪头是哪头?这些咱不说了,会长心花,把我当窝头儿扔在墙旮旯那擓儿,发霉长毛。嗨,我是像猪八戒投胎到猪圈里,投胎投错了,没长你那好模样儿啊!我亏得生了两个好儿子,才有了指向。一个在治安团当营长,一个在特务队。要不然,会长还不骑到我脖颈上续个小啊,整个像你这样儿的小妖精进家,还有我的活呀?”
三姨太抿着个小嘴儿,听大傻瓜唠叨,心里嘿嘿的乐。心说:这老蒯儿有点儿傻,说话没谱,不着调儿,里外拐不分,我好好逗逗她玩儿玩,埋汰埋汰邓猴子,藐视地说:“妈呀老嫂子,邓会长虽是其貌不扬,没有啥人样儿,可挺招娘们稀罕的,我挺得意的。” 三姨太嘴上说着,眼神在邓猴子和大傻瓜脸上飞来荡去,“你瞅那脸儿,刀条条,腮倒奓奓的,那是猴儿相?福相啊!齐天大圣长的就那个样,先是当了弼马温,那可是给玉帝看的御马呀?后来大闹天空,惹恼了玉帝,压在大山下五百年,唐僧救了他,保唐僧取了真经。邓会长如今比齐天大圣强多了,跟上真主子,呼风唤雨的,把谁放在眼里呀?殷明喜叫他治登得不得烟儿抽,整得整天价愁眉苦脸的。对吉老大的老山炮烧锅这事儿上,这一手更高,多显有才华呀,釜底抽薪!整得老山炮里外不够人,日本人拿枪挑着晃呀晃的,吓唬谁呀?邓会长心里明镜似的。吉老大呢,身上拉肉,大病了一场,迷糊不振的样子,邓会长心里偷着乐去吧!还有,邓会长可是阴谋大师,比孙子强百套,那美人计玩儿的都到家了。刘三虎那靖安军噶哈听邓会长的,一眼连襟的关系可起老大事儿了?你家那三儿能不念往常的旧情,枕头风还能少吹喽?你家那二妖精,傍上马六子马署长,一条大腿就把马六子搞定了。老嫂子,你说,邓会长外有靖安军,内有警察署,上有日本皇军,下有官府唐县长,家有你和那两个宝贝儿子,这四梁八柱,邓会长的势力如日中天啊!不过,我看邓会长他倒很怕你。你说了一大堆,人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瞅着你说,多好的性子啊?不像我们家老兰,你要这么说呀,那火早撺儿到房顶了?老嫂子还是你厉害,能拿住老爷们,你整啥招把老爷们整治得卑服的呀?你不仅拔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俩妖精,还帮衬邓会长整成了他做梦都想作的大美梦?你说你面子和里子都挂得光光彩彩的,多能哏儿!” 大傻瓜美不丢的瞥了眼邓猴子,吭嗤咬了口苹果,“那是啊!有啥招,你还夸酱碟儿呢?我有啥大能耐,老黄瓜抹绿色儿,装啥嫩哪?死靠呗!哎,大妹子,我告诉你就一招,可灵验了。盯住一个门儿,认准一个人儿,抱住一根柱儿,归天一个****,谁谁怨咋的咋的,整一炕的妖精是会长的本事,我也不醋,我也不酸,狗尿台不济长在金銮殿上了,坐住老邓家炕头,谁敢和我比肥瘦高矮,舌头够鼻子还差一大截子呢?会长也是够戗,磨道里捡驴粪蛋,不分好赖!我整天价也是瞎乐呵,我就知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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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猴子恨劲儿掐灭烟头,笑里带阴损的说:
“是啊,撅!一女不吃两井水,一妇不嫁二夫郎嘛!咱家大傻瓜的丑模样我算服了,搁哪哪,谁谁不惦稀,卖都卖不出去,白给都没人要,倒贴吧又没子儿。不像三姨太你了,光彩照人,骂人都不用嘴,那眼睛一放臊,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迷倒一大片癞蛤蟆。瞅你那小模样儿,比桃花艳,比牡丹媚,比杏花浪,不也一树梨花压海棠吗?你呀不招惹人,人家还惦稀你呢?我这当大伯子的,啥时见你啥时都心猿意马的守不住铺,你说喜鹊鹐牛尾花逮着一门了?这会儿要没有兰会长躺那旮儿,我还不让你血肉横飞,撑撑你的巧嘴儿?”
“你瞅瞅邪性不?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别说西施就在眼前,下了毒的唐僧肉也咽得下,做鬼也风流嘛!”大傻瓜瞥了眼三姨太,个个儿念秧。
“你一边儿去!别装谦谦君子了?小三儿再会说,不如你猴子会耍人哪?你自己个儿舔人家屁股,别拿旁人当遮羞布?俺问你,你说你缺不缺德,你嘎巴松木二郎,噶哈扯上俺祸害老山炮欺负俺大侄儿?让俺在殷明喜面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在后生面前背上一个不仁不义的黑锅?你是不是你在娘胎里就那么古董啊?你个牯牛揍的。你说,你给俺说呀?”
兰会长抽完大烟,没挪窝儿,听三姨太和大傻瓜拉呱儿眯糊着,心里琢磨咋和邓猴子摊牌,听邓猴子拿话搕打三姨太,正好灶火找到烟道,从炕上一高窜起,气呼呼敲达大烟枪,吵吵的质问邓猴子。
邓猴子、三姨太和大傻瓜绞尽脑汁的斗嘴,谁也没承想兰会长会来这一手,吓了一大跳,愣了会儿,三姨太脸白白的凑到兰会长跟前儿,拽下兰会长手里的大烟枪搁在烟盘上,坐在炕沿上,捋呱兰会长急速起伏的胸脯,咻咻的说:
“有话不会好好说,吵吵巴火的多伤身哪?看叫孩子们听见,多不好?” 大傻瓜拽住邓猴子,捅捅咕咕地躲在身后,看着脸色铁青的兰会长,哆嗦的不知嘟囔些啥。
邓猴子听二儿子瞪眼瞎回家,学金鸡脖儿在莲花庵碰见了兰会长,说是要到吉德家喝酒,就想来吉宅和兰会长套套近乎,说些事儿。可他打怵殷明喜和吉德,不来又怕兰会长过后挑他的理儿,就让胡来到吉宅打探,听说殷明喜自个儿先回家了,有理不打上门客,就硬着头皮,破天荒的拉上大傻瓜来看望兰会长两口子。邓猴子可不知兰会长因老山炮烧锅的事儿对他有底火,冷静的想想,也好把话说开,省得心里老记个大疙瘩。兰会长不是还惦稀油捻子的油坊和老面兜儿的火磨吗,我投其所好捅咕捅咕,借兰会长之手,把油坊和火磨从吉德手里整到官府手里,整垮德增盛,愁死殷明喜。邓猴子尽三寸不烂之舌,贴糊糊坐在挨近兰会长的炕沿上,嘿嘿的说:
“你这是噶哈呢这是,激歪激歪的还火上了呢,火个啥呀你?插皮了,兰老弟。你听我解释,我是一时糊涂,不借用你的大名不行啊,我怕老山炮不信。老弟,做买卖不是讲的仁义,讲的是识时务,大鱼吃小鱼例来如此,非我首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兰老弟不也弱肉强食乘人之危吗?你福顺泰总商号楼房,是咋从永春源盘过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打那你才声名雀起,独占三江一带商界鳌头的。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松木二郎老是拿皇军压我,说我私交‘顺水蔓’刘三虎的靖安军图谋不轨。这多大的罪呀,我经得起吗?篙你,也得堆挂儿?就这样,捉襟见肘,折足覆餘(yu),又可丁可卯的事儿。我和殷明喜有隔阂,又拿他没辙,就拿吉老大杀气吧!我就设计个圈套,老山炮就乖乖往里钻了。嗨,老山炮,扶不起的阿斗。日本人想好好捧捧老山炮,利用他的事儿,多掺和掺和咱们的买卖家,这也是咱协和会份内的事儿,我当然不能错过这领功请赏的大好机会,报上啥的我的动静整的可够大的,啥日满精诚合作的楷模呀啥啥的,可是……老山炮和开棺材铺的翠翠,把棺材铺子盘出去,猱了!这瓜砸的,一塌糊涂,龟河司令官把我叫去一顿臭骂,狗血喷头,没有山田太君说情,这会儿还搁宪兵队的笆篱子里蹲着呢。龟河太君限我一个月,淘换到老山炮烧酒的秘方。否则,还要拿我是问?我遥哪寻找老山炮烧锅勾兑师和大烧二烧,可******都逃了,连家人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我抓住老山炮他老婆和几个儿子,咋严刑铐打逼问,一问三不知。山田太君说放长线钓大鱼,就放了他们。山田太君说的大鱼就是吉老大,兴许吉老大知道老山炮烧酒的秘方,这不派人暗中监视吉老大行踪吗,可一直没有啥动静。也没看他和老山炮老婆有啥联络。监视吉老大还有另一层意思。烧锅这一炸,松木二郎损失惨重,十拉多万都是朝鲜银行贷的抵押款,他能不急吗?杉木一郎贮木场,那天下晚黑儿不也遭放火团放把火吗,两人联手把山田太君告了。就捅到龟河太君那儿噶达,说山田太君整治治安不力,打击手段软弱,瘦腿儿穿个肥裤子太宽松了,纵容了反满抗日分子。山田太君挨了龟河太君几个‘三宾’心里能好受吗?山田太君怀疑吉老大有嫌疑,说不定还是吉老大指使放火团炸的呢?你知放火团都是些啥人吗,听说都是穷党鼓动那些国高的穷学生和脚行的苦力,残忍暴力,专门炸、烧皇军、日本人和给皇军效力的商家,军火库、粮库和仓库啥的。殷明喜的四丫头前两年突然不知去向,我怀疑她可能就是穷党,你说能和吉老大没有啥瓜葛吗?还有吉老大的拜把子兄弟叫冬至的,在王福队坐二把交椅,偷袭沈家岗日本武装移民团的就是他们干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能不让山田太君怀疑吗?”
兰会长虽属火药捻子脾气,沾火就着,哧啦一下子就灭火了。兰会长听了邓猴子说的一通谝嗤吉德的话倒开诚不恭,像似有啥说啥。言外之意也是敲山震虎,离间俺和殷明喜舅甥关系,叫俺离吉德远点儿,别沾上膻味。这意思无非是叫俺和你邓猴子穿一条连裆裤子,对付邓猴子的死敌俺的至朋好友。俺凭啥得为你邓猴子所用呢,心里未免觉得窝囊,泄了的气又徐徐上升,说:
“俺是商人,不是政客。你盗用俺的名义损害俺的朋友,就是损害俺的声誉,让俺没法做人。这事儿,说啥你得给俺当明喜和德儿面说清。这要传出去,俺三代以下,还有好名啊?你说俺,你的屁股就干净?你自个儿拉一屎盆子的屎,还赖别人?你不打吉德的主意,捅咕老山炮卖掉烧锅能有这些事儿吗?俺知道,你是想取卵毁巢,你咋就那么恨明喜呢?是啊,明喜取代你,当上商会会长的位置,你心里不淤作,谁叫你夺美害命蹲大狱呀?是商务公议会会员,公推明喜当的会长。明喜一开始还不干,是俺说服他,他才干的。再说你那会长是咋当上的,你够资格吗?历来会长都由大商号执事出任,本来就应由明喜担任,你一个油盐铺子,凭啥当会长啊?不就凭你献媚唐知事,才当上会长的吗?你不仅贪污会员费,还挪用‘凭贴’款,截留‘出贴’人的红利,就连办个执照,你勒人家大脖子,都勒吐了血?你账面多大的窟窿啊?明喜说啥了吗?人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一点点帮你堵上亏空。你这小人,谗言害人,老转轴子的死,你说能与你无关?你个政客,眼睛不要老盯着商家,老和买卖人过不去?俺说不怪明喜看你入木三分,要不差你坑害商家,和得有个人替商家扛灾,明喜是不会当这窝囊会长的。你能不能敞亮点儿,看在俺的面子上,不和明喜、德儿作对。你以为你有日本人撑腰就飞扬跋扈,你和日本人心眼儿不要太实喽!俺是谁撑腰?比你腰杆儿硬,俺有实力,俺可站直腰和日本人说话。不是俺吹,日本人有些事儿还得仰仗俺呢。像‘献纳’、‘国民储蓄’、‘建立防卫城镇’啥的,哪样不是俺带头出力出钱。你有啥?两扇皮一根舌头,摇个没尾巴的狗腚,光靠瞎汪汪乱咬人讨好日本人,除此之外,你还有啥打人家巴什?你想和俺平起平坐,平分秋色,拿日本人哈俺,你白日做梦去吧?”
邓猴子不慌不忙的从炕沿上站起,从容的走到茶几旁,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茶杯,浅浅的呷下口已凉的杭州西湖龙井,又走回兰会长面前,心里骂:老黄县痞子,我让你死都找不着坟头的门?面上却笑逐颜开地说:
“老弟呀,你说的话不假,我打心眼儿里服。我邓猴子再不是人,也没有存心想害你老弟的意思,我是逮知己知彼了呀啊?这世上我最佩服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老弟你;我最打怵的人有两个,就是殷明喜和吉老大。你说让我当着殷明喜和他大外甥的面,把我打你冒支的事儿摘清,那是同恶相助啊!烂疮舌头沾上麦芒,摘能摘得净的吗?反而是秃老婆画眉,越描越黑?你不信,你打在殷明喜心里的烙印,不是管我打你冒支这一件事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俩昔日的生死至交之情,已日渐淡薄了,不是嘛?今晚殷明喜半道把你俩口子抛在这噶达,个个儿烙热炕头子去,就已说明你俩早已南辕北辙了?咱俩一个屎壳螂和一个臭臭,在殷明喜眼里是不分谁臭谁不臭的,臭味相同。你跟我玩热水瓶子,外冷内热,无非是想拿对我,给我个下马威?你个白脸曹操,我对你就像是一块鸡肋,啃之无肉弃之可惜,老弟你的下马风……”
“兰大爷!兰大爷,俺大哥叫俺哥俩给您送点儿冻梨冻柿子解解酒。没睡吧,俺们进来了啊?”
屋内四个人同时听见门外吉盛的喊问声,邓猴子和兰会长不想叫吉盛进屋,就向三姨太捂嘴摆手的阻止三姨太说话,可已晚了三秋。三姨太耳尖嘴快,巴不得有个人打搅一下邓猴子和兰会长无休止烦人的尔虞我诈相互抵毁的争吵,就疾速起身儿,应声说没睡,人已走到房门口推开了里屋门。
外面鬼嗤牙的冷,吉盛和吉增见屋里亮着灯,影绰还听有人说话,知道兰会长老两口没躺下,客气的打声招呼,三姨太答应时已推开堂屋房门,进到堂屋准备伸手开里屋门,门被推开,“妈呀!大冷的天儿,瞅瞅冻的啥是的,招人心疼……”三姨太说着话,伸手接过小挎篮,吉盛咝咝哈哈的说:“不冷小姨娘!冻梨和冻柿子都缓好了……”吉增矮墩墩的跟在吉盛身后,看吉盛站在门口不动弹,就往里拱,“净挑好听的说,能冻死人!呵呵,房子还是盖在屋里好,就是暖……”三姨太放下小挎篮,抬眼看小哥俩傻愣眼碓在门口,乐呵呵地说:“进来吧增儿盛儿,麻溜的。坐会儿烤烤炉子,陪你大爷唠唠嗑。妈呀,瞅瞅啥呢你俩儿,是你邓大爷和大娘,不认待了?他公母俩听信儿,来看望你兰大爷和我。也不是外人儿,一噶达坐下呀!你兰大爷和你邓大爷闲扯呢。”
“谁家狗嚼子没拴住,哪跑来的老野狗?” 吉增和吉盛瞅见不术之客邓猴子,仇人狭路相见分外眼红,愣了一小会儿,吉增怒不可遏地双眼瞪成牛眼珠子,冲到邓猴子身前,彪悍的扯住邓猴子的脖领子,一拧劲儿勒上死狗,“老狗杂种,装蒜!欺人太甚,俺不找你,你倒自个儿闯上门熊到家里来了呢,太张狂了,俺非醢死你不可?” 邓猴子白煞个猴脸儿,猴眼珠子在眼眶里直翻白,呃呃的奓开两手,兰会长“这、这、这” 的挓挲两手坐在炕上干颠屁礅,油光大脑壳儿晃来荡出,牛犊子叫街儿,蒙门了!三姨太脑子灵爽,“这咋说的这孩子,虎巴的。”说着,火火的从吉增身后跑上去,想拉开吉增,吉增抡开大巴掌“叭”的一声无意间手背梢在三姨太的粉脸上,又“嘎”的一声脆响,煽得邓猴子的脸腮嗵的红肿老高,“这巴掌俺替老山炮打的。”“叭唧”手背反抽在邓猴子另一边脸颊上,“这一巴掌俺替俺大哥削的。”“窟嗵”回手一拳,重重的碓在邓猴子小肚子上,“这一拳俺替俺兰大爷醢的。俺让你瞎杵咕,害得俺兰大爷里外不够人。俺让你里挑外撅,瞎了你的狗眼?”吉增解嘎渣儿的打一下骂一句,又狠狠地碓邓猴子的肚囊儿。邓猴子有倒气没出气的,吉增碓一下他口嗤一下血沫子。吉盛面色惊恐心里叫好,瞅大傻瓜刚缓过神,狗熊似的张扬开双臂“哇”的从椅子上“呼”的扑向吉增。吉盛二话没说,抬腿冲到扑向吉增的大傻瓜头里一伸脚,大傻瓜绊个猪扑空,下巴子“咣”的一下磕在炕沿边上,硌得大傻瓜眼冒金花嘴角哗拉拉淌血。吉增听见响动,把邓猴子攮丧在地上,回过身来,兰会长出溜下炕抱起邓猴子的头。吉盛装好人的俯下身子,往起搀扶大傻瓜,三姨太看得明明白白,也过来帮吉盛往起拽大傻瓜,眼神一漂和吉盛眼神一对光,那意思说,你小子太嘎咕,瞅磕的。吉盛讪然一笑。大傻瓜全然不知是吉盛使的坏,爬起来抹下疮起的嘴丫子,饿虎扑食的够向吉增。吉增飞起一脚大皮靴尖儿正踢在大傻瓜的耻骨上,大傻瓜“妈呀”一声双手捂住胯裆儿“哎哟哟踢咱的……”。三姨太这回有点儿不对味了,“老二!你唬啊?咋往那地方踢呢你啊?” 吉盛担心吉增真的把大傻瓜踢坏喽,怕沾包,顺三姨太的话说:“二哥!打盆论盆,打碗论碗,一码归一码,瞪眼完他妈也没作孽,你踢她那噶哈啊?那经得住你那一脚吗?来‘大娘’,俺背你去华一绝那哈瞅瞅,生不生养不养的别捞下啥毛病?”兰会长刚把邓猴子从地上扶到炕沿上坐下,大傻瓜一扬头一咬牙,“还生养他妈个六啊?” 就扒拉开吉盛,冲向邓猴子,“你造孽啊,还刮达上我?”棒槌似的拳头劈啦叭啦的捶打开邓猴子。邓猴子想都没想到大傻瓜会来这一手,刚要发作起性子,大傻瓜提溜过邓猴子的招风耳,黑熊拎猴子似的就往屋外拽,嘴里不干不净的骂:“我说你没有好嘎碎吗?今黑儿偏偏拉上我陪榜,你个妈的,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啊,没安心的东西?你给我回家,看我不扒了你的瓤抽了你的筋,剁了你喂猪!妈拉个巴子的你给我快走,你还包啥屈?你这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玩意儿,削死你我才高兴呢?你舔猫爪子不要命的玩意儿,你把人家坑的还不够啊你呀,还要往茅坑里揣咕人家……”
大傻瓜骂骂吵吵的和邓猴子“哎呀呀你耗子举大刀就知窝里横”一路的叫唤,招来院子里一群狗儿的不是好动静的狂叫狂咬,惊动了宅子里的人,更官儿和炮手掌着灯笼朝吵骂声照去,都纳闷这一对狗男女不是看望兰会长公母俩的吗,咋俩人造血葫芦似的还吵吵闹闹打在一块儿堆了呢?不知就里,就见三姨太拎搭两件皮大衣和吉盛拎个皮帽子围巾,一前一后追了出来。
吉德心窝子里,窝着兰会长那出阳奉阴违样子的火,又上着兰会长居心叵测的火,两人心知肚明的面和心不和,吉德顾及面子多陪兰会长喝了几盅酒,又加上见到文静师太亲生母亲想起老家的爹娘和春芽,倚在炕上的被卷上苦思凝想。
小鱼儿哄睡小儿子七龙后回到屋里,看吉德一个人躺那噶达眼角还有泪淌下,就委哧上炕躺趴在吉德胸上,可人的问:“喝点儿酒心情不好,想家了?” 吉德一只胳膊搂住小鱼儿,轻轻拍着后背,抽泣地说:“嗯呐,有点儿。” 小鱼儿也愁苦的说:“我妈过世也有八、九年了,不知咋的,一到过年我妈就托梦,老让我多照顾照顾我爹。说我爹他太拧,老好和小鬼儿掐架,我妈心里老搁不下他,替我爹他在阴间多积阴德呢。又说我爹家当败扯的太多了,叫我劝我爹收敛一点儿,给后人留点儿家产。还说我爹魔鬼缠身,就这一两年的活头了,她和我爹并不了骨,我爹死不见尸,叫我不要找我爹尸首,整个空冢,过年过节烧点儿纸念叨念叨,就算尽孝了。唉,还有更离谱的呢,我妈说我大哥不孝敬,成天不着个家,说是帮我二哥打异鬼呢,要不我二哥早就……我妈也够有意思的,说我二哥在老林子里嘎了阴亲,江面破冰小草冒锥儿,我家就能添人进口了。” 吉德安慰的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俺听解梦的说,梦都是反的。人死就是人活,发财就是破财。老山炮卖烧锅之前,俺做梦还梦见烧锅酒溜子淌出的都是金水,装满一大坛子一大坛子的,咋样了呢?哎,你别说,你妈托梦说的阴亲,是不是和姓殷的殷字儿有关联哪?不会你二哥真备不住和俺亲上嘎亲了呢?” 小鱼儿拍下吉德肚子说:“去你的,瞎扯!你不说梦都是反的吗,这咋又出尔反尔了呢?” 吉德说:“俺估摸八成有谱。你想啊,蔼灵多大了?疯疯张张的都二十好几了,家里人又从没谈过婚论过嫁,说是要做个啥新时代女性,不许父母包办婚姻,要自由恋爱,跟你似的。那白山黑水的老林子窝棚里,你二哥也老大不小了,四十好几的人了,孤男寡女的,说不准就捂挓到一个被窝里。自打小鬼子秋季大扫荡过后,蔼灵是一点儿音信都没有了,连冬至啊、啊王福队也没了踪影,兴许开春,蔼灵真的抱个大胖小子回娘家婆家看看呢。” 小鱼儿说:“那梦可就应验了,叫我妈和我大哥在天之灵,保佑我二哥婚成有子,多打鬼子。哎,你还想那个忘恩负义的冬至啊,他坑苦了咱们,要不是崔镇长自取之辱搭救你,你早做刀下鬼了,还想他?” 吉德说:“终有救命之恩吧!再说他舍哥儿们小义取民族之大义的壮举,俺还是挺佩服他,想到这一点,俺心就顺多啦!” 小鱼儿觉得口渴,下炕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又倒了一杯端给吉德,吉德接了喝下去,“真凉爽!这酒喝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大舅半道这一甩髻子,兰大爷当时嘴角的胖肉得索的,哈喇子都淌下来了。眼珠子本来就突突的,俺看眼皮都有点儿禁不住鼓胀了,就跟那半死不活的蛤蟆眼睛一样,瞪瞪的,可砢碜了。大舅就是大舅,能抹脸儿也能拉下脸来,谁谁也不惯着。大舅这么臊兰大爷面子,俺看这老哥俩儿这回算掰啦!兰大爷也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在烧锅这件事儿上,俺不跟他计较,他还蹬鼻子上脸,说是要联手搞个大株式会社。托拉斯那种。由他‘操总’,再纳日本人投资入股,实际就是想吞掉俺和大舅的买卖,大舅能不激眼吗?俺是画猫脸儿装虎,哄这老头子玩儿。小猫玩儿老耗子,那才叫活气人呢。” 小鱼儿解开棉袄扣,凸显出小花衬衣箍得紧绷绷的胸廓,吉德看了琢磨,东北这噶达吃五谷杂粮的,人倒都长得魁梧壮实,这与东北女人的奶水大有关吧!奶水足兴,小孩子自然而然长的就大。吉德脱口的问小鱼儿,“小姨娘是石女吧,这些年也没开怀?” 小鱼儿褪下棉裤钻进被窝,说:“啥石女呀,太浪呗!” 吉德也脱衣服,笑哧哧的说:“你不浪,这一秃噜,就吉家出杨门,七郎八虎,谁不赞你这佘太君哪?俺看是兰大爷不丁壳儿,老瘪瓜啦!” 小鱼儿邪性的说:“你小姨娘……你试试呗!那两个魔头,实夯夯的多有魅力啊!”吉德听了,脸一下子飞红,“隔辈儿如隔山,你想让俺****哪?” 小鱼儿撩开被子,坐起来嘿嘿笑着说:“啥辈呀?八杆子打不着,你真给小姨娘揣上,你还打拼个啥呀?秦始皇一掌权,啥不是你吕不韦的。” 吉德笑模笑样的绷板个脸,虎唬的挥动拳头吓唬小鱼儿,小鱼儿嗤嗤的挺个脸叫号,“老大,你老虎吃苍蝇张不开嘴,你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我小觑你了,瞅你外强中干的样子,心虚了吧?” 小鱼儿逗嘘吉德自个儿先咯咯笑趴了,吉德心里郁闷疙瘩烟消云散的释放了,搂过小鱼儿……,大傻瓜一扬头一咬牙,“还生养他妈个六啊?” 就扒拉开吉盛,冲向邓猴子,“你造孽啊,还刮达上我?”棒槌似的拳头劈啦叭啦的捶打开邓猴子。邓猴子想都没想到大傻瓜会来这一手,刚要发作起性子,大傻瓜提溜过邓猴子的招风耳,黑熊拎猴子似的就往屋外拽,嘴里不干不净的骂:“我说你没有好嘎碎吗?今黑儿偏偏拉上我陪榜,你个妈的,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啊,没安心的东西?你给我回家,看我不扒了你的瓤抽了你的筋,剁了你喂猪!妈拉个巴子的你给我快走,你还包啥屈?你这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玩意儿,削死你我才高兴呢?你舔猫爪子不要命的玩意儿,你把人家坑的还不够啊你呀,还要往茅坑里揣咕人家……”
大傻瓜骂骂吵吵的和邓猴子“哎呀呀你耗子举大刀就知窝里横”一路的叫唤,招来院子里一群狗儿的不是好动静的狂叫狂咬,惊动了宅子里的人,更官儿和炮手掌着灯笼朝吵骂声照去,都纳闷这一对狗男女不是看望兰会长公母俩的吗,咋俩人造血葫芦似的还吵吵闹闹打在一块儿堆了呢?不知就里,就见三姨太拎搭两件皮大衣和吉盛拎个皮帽子围巾,一前一后追了出来。
吉德心窝子里,窝着兰会长那出阳奉阴违样子的火,又上着兰会长居心叵测的火,两人心知肚明的面和心不和,吉德顾及面子多陪兰会长喝了几盅酒,又加上见到文静师太亲生母亲想起老家的爹娘和春芽,倚在炕上的被卷上苦思凝想。
小鱼儿哄睡小儿子七龙后回到屋里,看吉德一个人躺那噶达眼角还有泪淌下,就委哧上炕躺趴在吉德胸上,可人的问:“喝点儿酒心情不好,想家了?” 吉德一只胳膊搂住小鱼儿,轻轻拍着后背,抽泣地说:“嗯呐,有点儿。” 小鱼儿也愁苦的说:“我妈过世也有八、九年了,不知咋的,一到过年我妈就托梦,老让我多照顾照顾我爹。说我爹他太拧,老好和小鬼儿掐架,我妈心里老搁不下他,替我爹他在阴间多积阴德呢。又说我爹家当败扯的太多了,叫我劝我爹收敛一点儿,给后人留点儿家产。还说我爹魔鬼缠身,就这一两年的活头了,她和我爹并不了骨,我爹死不见尸,叫我不要找我爹尸首,整个空冢,过年过节烧点儿纸念叨念叨,就算尽孝了。唉,还有更离谱的呢,我妈说我大哥不孝敬,成天不着个家,说是帮我二哥打异鬼呢,要不我二哥早就……我妈也够有意思的,说我二哥在老林子里嘎了阴亲,江面破冰小草冒锥儿,我家就能添人进口了。” 吉德安慰的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俺听解梦的说,梦都是反的。人死就是人活,发财就是破财。老山炮卖烧锅之前,俺做梦还梦见烧锅酒溜子淌出的都是金水,装满一大坛子一大坛子的,咋样了呢?哎,你别说,你妈托梦说的阴亲,是不是和姓殷的殷字儿有关联哪?不会你二哥真备不住和俺亲上嘎亲了呢?” 小鱼儿拍下吉德肚子说:“去你的,瞎扯!你不说梦都是反的吗,这咋又出尔反尔了呢?” 吉德说:“俺估摸八成有谱。你想啊,蔼灵多大了?疯疯张张的都二十好几了,家里人又从没谈过婚论过嫁,说是要做个啥新时代女性,不许父母包办婚姻,要自由恋爱,跟你似的。那白山黑水的老林子窝棚里,你二哥也老大不小了,四十好几的人了,孤男寡女的,说不准就捂挓到一个被窝里。自打小鬼子秋季大扫荡过后,蔼灵是一点儿音信都没有了,连冬至啊、啊王福队也没了踪影,兴许开春,蔼灵真的抱个大胖小子回娘家婆家看看呢。” 小鱼儿说:“那梦可就应验了,叫我妈和我大哥在天之灵,保佑我二哥婚成有子,多打鬼子。哎,你还想那个忘恩负义的冬至啊,他坑苦了咱们,要不是崔镇长自取之辱搭救你,你早做刀下鬼了,还想他?” 吉德说:“终有救命之恩吧!再说他舍哥儿们小义取民族之大义的壮举,俺还是挺佩服他,想到这一点,俺心就顺多啦!” 小鱼儿觉得口渴,下炕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又倒了一杯端给吉德,吉德接了喝下去,“真凉爽!这酒喝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大舅半道这一甩髻子,兰大爷当时嘴角的胖肉得索的,哈喇子都淌下来了。眼珠子本来就突突的,俺看眼皮都有点儿禁不住鼓胀了,就跟那半死不活的蛤蟆眼睛一样,瞪瞪的,可砢碜了。大舅就是大舅,能抹脸儿也能拉下脸来,谁谁也不惯着。大舅这么臊兰大爷面子,俺看这老哥俩儿这回算掰啦!兰大爷也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在烧锅这件事儿上,俺不跟他计较,他还蹬鼻子上脸,说是要联手搞个大株式会社。托拉斯那种。由他‘操总’,再纳日本人投资入股,实际就是想吞掉俺和大舅的买卖,大舅能不激眼吗?俺是画猫脸儿装虎,哄这老头子玩儿。小猫玩儿老耗子,那才叫活气人呢。” 小鱼儿解开棉袄扣,凸显出小花衬衣箍得紧绷绷的胸廓,吉德看了琢磨,东北这噶达吃五谷杂粮的,人倒都长得魁梧壮实,这与东北女人的奶水大有关吧!奶水足兴,小孩子自然而然长的就大。吉德脱口的问小鱼儿,“小姨娘是石女吧,这些年也没开怀?” 小鱼儿褪下棉裤钻进被窝,说:“啥石女呀,太浪呗!” 吉德也脱衣服,笑哧哧的说:“你不浪,这一秃噜,就吉家出杨门,七郎八虎,谁不赞你这佘太君哪?俺看是兰大爷不丁壳儿,老瘪瓜啦!” 小鱼儿邪性的说:“你小姨娘……你试试呗!那两个魔头,实夯夯的多有魅力啊!”吉德听了,脸一下子飞红,“隔辈儿如隔山,你想让俺****哪?” 小鱼儿撩开被子,坐起来嘿嘿笑着说:“啥辈呀?八杆子打不着,你真给小姨娘揣上,你还打拼个啥呀?秦始皇一掌权,啥不是你吕不韦的。” 吉德笑模笑样的绷板个脸,虎唬的挥动拳头吓唬小鱼儿,小鱼儿嗤嗤的挺个脸叫号,“老大,你老虎吃苍蝇张不开嘴,你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我小觑你了,瞅你外强中干的样子,心虚了吧?” 小鱼儿逗嘘吉德自个儿先咯咯笑趴了,吉德心里郁闷疙瘩烟消云散的释放了,搂过小鱼儿……
A,乌拉草最新章节!
“汪汪”院内狗的狂叫骤起,吉德和小鱼儿一惊,撒开厮混,挺直脖子支起耳朵面面相觑。吉德第一根儿神经意识到出啥事儿了,一字没说蹦到炕下,捞过衣裤就往身上穿,脚下盲目的搜穿鞋子,随即就往门口奔。“裤子……”小鱼儿话还悬在半空,吉德心里急走的猛,忘记裤子没提,一下蒙登栽楞倒向炉筒子,吉德搁手刚扶上滚烫的炉筒子,“妈呀”的烫得一叫,身子一蹭倒站直了身子。
“不好啦!不好啦三奶奶!” 二凤从房外嚷嚷到屋里,推门闯进来,“郑炮头报信说,二爷把邓猴子打了。邓猴子和他老婆,血葫芦的往大门口跑呢。”
“邓猴子?他从哪耗洞里冒出来的。” 吉德系着裤腰带,诧异的大声问。
“俺哪知道啊?听郑炮手那话儿,像似看望兰老爷三姨太的。” 二凤怯怯生生的样子,低头啁啾的说。
“问啥呀?哈喇油,快走吧!咱这噶达信奉圣人的话,不论和谁有多大恩怨,门楣高矮贵贱,主家不打上门客。邓猴子就吃准了这一民俗才敢上门,这遇到一个吃生的,活该他倒霉?不过,这让兰大爷老脸往挂呀?老二真是的,这太添乱了吗?” 小鱼儿也穿戴上了,走在头里说。
“该揍!削死了,阎王爷都乐蹦高喽,多个催命鬼?” 吉德跟在小鱼儿身后,气的咒骂。
“你还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污血不溅自家门,邓猴子是个狗毛人,咱发肤受之父母,值得咱亲自在自家动手吗?他的孽缘,何止咱们一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邓猴子这要有个好歹,咬上咱一口,多犯不上啊?”
小鱼儿一个劲儿絮叨,拐出小院套的门,郑炮手冻得清鼻涕淌的多长,迎上说:“三奶奶,二爷这活阎王可给咱们出口气,把邓猴子揍的移呛。” 小鱼儿哼声问:“邓猴子咋进门的,为啥不禀报?” 郑炮手面有难色的说:“这……我以为门房禀报过三奶奶啦!” 小鱼儿嗖嗖走向前院,气囔囔的问:“门房呢,给我叫来!”
“不用叫,俺来了。” 门房颠颠的抛下叽叽喳喳说话的三姨太和吉盛,“三奶奶,俺听真儿真的。邓猴子的大老婆你说奸不奸傻不傻的,还来了精明劲儿,把我都耍了?闹了半天,是傻耗子撒泼为的救挨打的病猫,破砂锅裂璺,玩儿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三姨太走上来,勾肩搭背哭笑不得的对小鱼儿说:“妈呀鱼儿媳妇,刚开始我以为大傻瓜气疯了才拿邓会长出傻气,可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后,大傻瓜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拍着胸脯对邓会长说,‘吓死我了,你个傻狍子玩意儿?不跑,待那噶达还等挨打呀?耳朵拽疼了吧会长?老死鬼,没我这一招那二唬不打死你,你咋谢我啊?’ 你说,这傻人也会有惊人之举,要糊弄起人来,能醢死你?啥傻人哪,看似傻乎乎的,是往里傻不往外傻,以傻卖傻!”
吉德和吉盛落在后头,吉盛向吉德学了发生的事情始末,到了小洋楼客房里,吉德抓住兰会长的手,真诚的说:“兰大爷,受惊了。都是俺不好,没有管教好兄弟,让你老跟着受累。老二,仇好报,恨难解?狗咬你一口,你还咬狗一口啊?不知礼数的玩意儿,大爷面前由得你使性子撒野啊?邓会长再不是玩意儿,人家是来探望兰大爷的,是兰大爷的客,打狗还看主人哪,你目中还有尊长没有?过来,给兰大爷道歉!” 吉盛推推吉增,“二哥,大哥叫你呢。” 吉增拧了一下子,“俺耳朵也不聋,用你嘴欠?你不用狗戴帽子装好人,大傻瓜那一跤,谁下的绊儿?假惺惺的,净玩儿阴的。” 吉盛瞅眼三姨太,羞怯的吐下舌头,三姨太眼波传神,抿嘴会意的笑一笑,吉盛辩白的说:“俺哪知道啊,她太笨了吧?大傻瓜要不摔那一跤,你脸早被大傻挠成花脸猫了!”吉盛狠狠瞪了吉增一眼,走过去问兰会长,“兰大爷,俺这心老胆突突的,总不落底,你说邓猴子会不会报复俺二哥呀?”
“过来老二!磨蹭啥?” 吉德催令道。
“道啥歉,在大爷眼里都是孩子。增儿,不用害怕,天塌下有你大爷呢,你就算替大爷出口恶气。为老山炮烧锅那事儿,猴子他打俺的冒支俺还想揍他呢,揍的好!道不虚行,遂我初服。” 兰会长深知吉增是个拧性子,吃软不吃硬,任折不弯,就拿好听的软活话说,怕再闹僵了,不好走出这个门?
“兰大爷,你说的话俺愿意听,出气吧?对邓猴子这号人,俺早想揍他一顿了,今儿黑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俺还留着他啊?瞅你的面子,俺面他一顿算是便宜他了?跟这狗玩意儿有啥理好讲的,只有拳头让他长长记性。兰大爷,你最能猜透俺的心数,咱不整那虚头巴脑的,来干的,咱爷们喝酒吧?俺那哈有瓶山西汾酒。” 吉增打小就没有道歉的习惯,碍于吉德假戏真演的装脸,二五啷当的踱到兰会长坐的炕沿旁边,嘴硬的跟个橛子,耍赖皮的跟兰会长说。
“喝酒,好啊!”兰会长不是个拘泥形式死板的人,一拍大腿高兴的说。
“妈呀,你大爷是出了名的‘四鬼’嘛!酒鬼、色鬼、赌鬼、烟鬼。你瞅增儿多会来事儿,都猜到你大爷心里去了?增儿,别看你墩墩粗粗的,八成也整不过你大爷,他可是绊倒驴!” 三姨太喜爱热闹,又为缓解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的难堪场面,挑唆的说。
“没破五,还算过大年。你小姨娘酒色财气无所不好,咱们就热闹热闹,夜怪长的。” 兰会长来劲儿的说。
“我去掂兑两菜儿,都现成的,立马就来。” 小鱼儿看大伙儿又一团和气了,也懒得管闲事儿,就附合地说弄菜去了。
日头爷爬上了烟筒,被缕缕浓浓的白烟云雾缠绕得冰塑的寒月一般,没有一丝丝暖意。树不摇风不动,天儿嘎嘎的冷,当地人称这种天儿叫哑巴天,干冷,冻死人不偿命。
二掌柜大老早去了趟崔镇长家,叫崔镇长和殷明喜好好说明接走沈国氏的苦衷,崔镇长应承后,二掌柜惦记沈国氏祖孙仨人儿,就颠和和冷哈哈的来到娃娃鱼的大车店,看沈国氏三人已穿戴起来,就张罗早饭。
店伙计陆续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发面饽饽,馇得粘糊糊的一喝直烫嘴的小米粥,一碟狍子肉炒芥菜疙瘩小咸菜,一盘干擘(bò)小鲫鱼,一二大碗雪里红炖大豆腐,还有一大碗拉馋的红烧肉,摆了一桌子。俗话说,早上喝酒一天醉。二掌柜做买卖大半辈子了养成个习惯,早上从来不喝酒。今儿早特意要了两壶滚烫的酒,先给沈国氏酒盅斟满了酒,端起酒盅一脸沉重的说:“老嫂子,对不住了。昨下黑俺叫牛二把你偷偷从殷大掌柜家中接出来,殷张氏不知旧里被俺诳了。殷大掌柜还蒙在葫芦里不知道呢,是俺自作主张,你原谅老弟吧!这盅酒是俺赔罪酒,俺先喝了。” 二掌柜喝完后,给两个孩子碗里夹了几块红烧肉,沈国氏不好意思的说:“你惜外啥,俺也是明白人,太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操心。俺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搁哪都是混吃等死?就这两个孙子放心不下,也不知啥时能找到俺那不知死活的儿子和媳妇。唉,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二掌柜又给自个儿倒上酒,“老嫂子,你也都看到了,小鬼子对你老伴那伙人查的很严,想斩草除根。亏得你儿子和媳妇跑了,也亏得乡亲们没供出你们娘仨儿。在这噶达,哪哈待着都很危险。所以,俺想给你娘仨儿找个安全的地方,保管谁也不敢招谁也不敢惹,还逮好吃好喝待敬你。这家人姓兰,是东兴市的商会会长,大买卖人,和俺和殷大掌柜都很熟,说白了,就是哥儿们。你尽管待在那儿,等过个五月六程的,都消消停停的啦,俺去东兴市接你回来。不过,你不能说你是沈家岗的人。你就说你是逃荒逃到江沿屯儿的,姓国,老伴死了,儿子和媳妇怕日本人,跑回关里去了,撇下俺娘仨儿无依无靠。他们要问你,你认待老鱼鹰不?你就骂那老死鬼是吃俺奶长大的,扒了皮能认瓤儿,俺不差他能打鱼俺还不跟他呢?” 沈国氏酎盅酒说:“二掌柜,不就叫俺扒瞎吗,中!为了两个后辈人,俺啥都乐意,啥屈儿都能受。俺那老伴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在天上不会怪罪俺?他知道俺是啥人,一辈没让他翻过王八眼,死了死了俺还给他找个没影的替身儿,也让他白白王八眼儿?” 二掌柜听沈国氏说的话很开通,也会随机应变,就说:“这第二盅酒呢,俺先替老嫂子道个委屈,也为老嫂子的爽快劲儿,咱们干一盅。” 孔国氏拿起酒盅说:“爽快啥呀?梁山那道好去呀,不都是逼的吗?啥叫家破人亡?好好的三间大草房,一把火没了。好好的一个家,死的死,猱的猱,甩下俺这老不死的……唉,好死不如赖活着,俺逮把俺两个孙子拉扯大,替他爷爷报仇雪恨!俺要眼睁睁看着小鬼子都嘎嘣喽!二掌柜,你是大好人,这事儿虑虑的多周全啊!啥也别说了,一切都在酒里,俺借花献佛,敬你一盅!” 二掌柜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位庄稼院老太太,不愧为山东人的后裔,忙起身,“老嫂子,你这不折杀老弟吗?好好,尊令不如从命,俺干!”
“二掌柜挺孝敬啊,大老早就陪老太太喝酒,心情不错呀?这可是大白天儿见到夜猫子,睡蒙瞪了吧?”娃娃鱼踩着二掌柜的话音儿,推门进来,一脸嘻嘻的烂笑,“我可跟你说啊二掌柜,这老太太我要不藏在这后院儿,这麻烦可就大了?昨儿傍黑金鸡脖儿和川岛,来店里察访这老太太了。说是见到她,叫我去报告呢。” 二掌柜嬉笑的说:“你咋没去报告啊老板娘,人肥胆也瘦不哪去?你瞅你那牛皋(gǎo)的两个大锤吊吊的,李逵的两片大板斧咧咧的,该胖的胖该瘦的瘦,谁见了你不是又稀罕又胆战心惊啊?老板子不拎个鞭子,谁敢上你卖的大炕啊?” 娃娃鱼咯咯的骂道:“老尿包,没正经的。今儿个我没空和你磨牙,先把你这个花狐狸骚搁在这儿,我得到前边儿盯着点儿,看野狗进来把你叼了去?” 娃娃鱼轻轻捎打下二掌柜的脸皮,三节水蛇腰瞅扭搭得赶上三圈肉箍箍了,到了门口,二掌柜突然想起啥事儿,“哎娃娃鱼,你先别撅****,等俺跟你说句话,托你办件事儿。你路子广,道上认待人多,请你帮兰会长亲戚就这位国老太太,寻觅寻觅她走散的儿子和媳妇,找到后俺让兰会长赏你个老黄瓜种,啊老紫茄子也行,要不就房檐淌的冰溜子,保你嗍啦个够!” 娃娃鱼咧呱呱的骂道:“我嗍啦个你的头!既然老疙瘩儿子嘎嗒嘴了,老娘就帮老儿子你哨听哨听。你瞧好,听信儿吧!” 娃娃鱼扭出门,刚掩上门,又推开门,探头丢了句话,“二掌柜,我不管兰会长绿会长的,这忙我不能白帮,你逮让吉老大给我暖暖身子?”“咣当!”门掩住了娃娃鱼说出的最后两字“身子”,二掌柜骂了句,“娘个腿的。卖大炕的,攮灶坑的货,绿头苍蝇还耿耿于怀想叮无缝蛋啊?老嫂子别理她,臭****!” 二掌柜掏出瑞士劳力士怀表瞅了一眼,时候不早了,紧接着说:“老嫂子,这第三盅酒俺为你饯行了,一路顺风!” 沈国氏纵横交错的眼泡纹里洇满了泪水,一流儿一流的顺着鼻沟淹没了嘴槽,抖抖的嘴唇又把含辛茹苦的泪水浸到嘴里,咸滋滋的透着感激和心酸,双手擎盅,泣声的说:“二掌柜,俺不说啥了,多谢了!” 说完,一饮而尽。二掌柜心热如焚,到眼边的泪水强咽到肚子里,从怀里掏出三百块满币,“老嫂子,这点儿钱你揣着,给孩子买点儿零嘴儿应个急啥的。过些日子,俺到东兴市看你去。” 沈国氏礼让的推了推搡,拗不过二掌柜就收了。随手薅过吃得五饱六饱满嘴油花儿的两个孙子,摁倒在地上,“给爷爷磕仨响头,大恩人哪!” 二掌柜忙拦着,两个孩子“爷爷”的叫,“咣、咣、咣”的磕得落地有声,二掌柜忙迭的扶起两个孩子,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的搂在怀里,边拿手擦孩子印堂上沾的灰土边说:“孩子,要听奶奶的话,别淘气,啊?” 两个孩子懂事儿的点点头儿,“嗯呐!爷爷别哭了,俺们听奶奶的话,你要来看俺们哪!” 二掌柜郑重的点下头,“爷爷一定。老嫂子,你再吃些儿,小溜儿得跑大半天呢。俺出去瞅瞅,马车也快过来了。”
二掌柜先到后厨看看给兰会长和沈国氏它们预备半道打尖的烀狍子肉和煎饼,又叮嘱伙计别忘了带两坛子酒和大葱白。二掌柜看一切弄妥帖了,就走到当街儿,刺骨的寒风刺骨的冷冽,二掌柜身子寒噤的打了一个拘挛,赶紧抿抿貂皮大衣襟操上袖。年劲儿还没过,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巡街的警察偶尔从热乎的门里探探头,对冻得直跺脚晃晃当当的义勇奉公队俗称的“棒子队”岗哨,吆喝上两嗓子,就王八缩头了。有熟人路过,二掌柜点点头儿,说上一句半句的,就净直往北牌楼前边儿大十字街心的五行塔张望。
二掌柜站等这会儿,心里也在打拨楞鼓,盘算兰会长会不会变桄子呢?不会的。就三姨太心里有啥微词,有还愿的大王八牵着她也不得不忍奈,兰会长会忽悠再多忽悠两句,也就十拿九稳了。再说了,这噶达的人,都信这旮旯咕蹊儿的玩意儿,啥算个卦了、念个佛了、信个神了、求个仙儿了的,半仙儿说的,比啥啥都好使。俺就不信就他兰会长啥都信的人,就拥护养活几天一个老太婆,敢和神儿较劲儿,那可就不是兰会长了?三姨太要不信,那急切抱儿子的心也逮上道,要不死冷的天,大老远跑这噶达噶哈玩意儿呀?
正当二掌柜胡思乱想瞎琢磨呢,老远就瞅见一辆胶**篷马车飞奔而来,拴着红缨的鞭子摇摇的抽得山响,他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了底,高兴得孩子似的,蹦个高儿,“他娘腿的,兰老谋你能逗过俺二诸葛嘛!” 回身跑进屋,叫出沈国氏和两个孩子,马车“吁吁”的正好停在大车店门口。兰会长脸红扑扑的撩开车篷帘儿对二掌柜说:“哈哈哈,老驽驴子,你真言而有信哪,一诺千金。老婆子呢,快上车吧!” 二掌柜笑嘿嘿地说:“大哥,你二弟多暂不是言必行行必果啊?俺给你和三姨太带些道上吃的,伙计装上车。” 三姨太探身悦:“二弟呀,瞅你这个多礼的劲儿,德儿带了不少了?你说来一趟,也没倒空到你家串串门,都怨你大哥忙,赶明儿个,你带弟媳过来遛达啊!” 二掌柜一只手搭在辕马马鞍上,另一只手够够的递给三姨太用油纸包的筒状纸包说:“小嫂子,这东西是明喜叫俺送给你的,他有点儿撒不开手的急事儿,就不来送你和大哥了。你不想抱儿子吗,这玩意儿泡酒可有劲儿了,下黑睡前给大哥喝一盅,别多喝,喝多了你一宿就不用消停了。” 三姨太接过问:“啥玩意儿呀,还神神兮兮纸包纸裹的,我打开瞅瞅。” 二掌柜急摆手说:“别打开,大哥会翻盖子的。” 三姨太说那我更得看看了,兰会长搁手按住,嘿嘿贴三姨太耳朵悄悄说了句话,三姨太咯咯笑着说:“这老疙瘩怪有意思的,老头子你缺这个吗?哈哈,二弟你替我谢谢老疙瘩了。” 二掌柜心说:你就谢俺吧三姨太!他早就嗅出你俩狼狈为奸的货色了,他还会送你鹿鞭那他就不是千里嗅?二掌柜堆笑说:“小嫂年轻,理当如此。” 然后,二掌柜搀扶过国老太,向兰会长和三姨太简单相互介绍一下,国老太说了几句拜年嗑,就先扶两个孙子上车,兰会长晕乎乎的像自语又像责问二掌柜,“咋的还带两个孩崽子,二弟你这这……算了,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随你整去吧!” 二掌柜帮扶沈国氏一把上了车,“这小脚儿老太太上车还挺麻利的呢。大哥,人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着,出个三池二叉的别说俺饶不了你啊?” 兰会长装人地说:“差不了,你放心吧!俺那、那大王八的事儿,你别忘脑后去了呀?”二掌柜答应兰会长忘不了,又瞅沈国氏和两个孩子穿的浑身儿没有一点儿带毛的,怕道上冻着她娘们仨儿,就忙脱下身上的貂皮大衣递给沈国氏,沈国氏推却的说:“这金贵的俺用不着。俺嫌这玩意儿太烧得慌,你还是留着自个儿穿吧!这真是的,多那啥呀……”三姨太先瞅两个孩子都不大,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不胖不瘦的,见生人挺捏帖的,挺叫人怜爱。又瞅国老太不烦人,慈祥善面的。就说:“国老太,给你,你就披上吧!这天儿也是的,干巴冷。” 国老太哞嘴一笑,“唉,俺听三姨太的。瞅你长的这个儿俊,心还好,多谢了。”
“叭叭”两声鞭响,马车磨个弯,调转车头,“哒哒”踏破冻雪,一溜烟跑开了。信的人,就拥护养活几天一个老太婆,敢和神儿较劲儿,那可就不是兰会长了?三姨太要不信,那急切抱儿子的心也逮上道,要不死冷的天,大老远跑这噶达噶哈玩意儿呀?
正当二掌柜胡思乱想瞎琢磨呢,老远就瞅见一辆胶**篷马车飞奔而来,拴着红缨的鞭子摇摇的抽得山响,他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了底,高兴得孩子似的,蹦个高儿,“他娘腿的,兰老谋你能逗过俺二诸葛嘛!” 回身跑进屋,叫出沈国氏和两个孩子,马车“吁吁”的正好停在大车店门口。兰会长脸红扑扑的撩开车篷帘儿对二掌柜说:“哈哈哈,老驽驴子,你真言而有信哪,一诺千金。老婆子呢,快上车吧!” 二掌柜笑嘿嘿地说:“大哥,你二弟多暂不是言必行行必果啊?俺给你和三姨太带些道上吃的,伙计装上车。” 三姨太探身悦:“二弟呀,瞅你这个多礼的劲儿,德儿带了不少了?你说来一趟,也没倒空到你家串串门,都怨你大哥忙,赶明儿个,你带弟媳过来遛达啊!” 二掌柜一只手搭在辕马马鞍上,另一只手够够的递给三姨太用油纸包的筒状纸包说:“小嫂子,这东西是明喜叫俺送给你的,他有点儿撒不开手的急事儿,就不来送你和大哥了。你不想抱儿子吗,这玩意儿泡酒可有劲儿了,下黑睡前给大哥喝一盅,别多喝,喝多了你一宿就不用消停了。” 三姨太接过问:“啥玩意儿呀,还神神兮兮纸包纸裹的,我打开瞅瞅。” 二掌柜急摆手说:“别打开,大哥会翻盖子的。” 三姨太说那我更得看看了,兰会长搁手按住,嘿嘿贴三姨太耳朵悄悄说了句话,三姨太咯咯笑着说:“这老疙瘩怪有意思的,老头子你缺这个吗?哈哈,二弟你替我谢谢老疙瘩了。” 二掌柜心说:你就谢俺吧三姨太!他早就嗅出你俩狼狈为奸的货色了,他还会送你鹿鞭那他就不是千里嗅?二掌柜堆笑说:“小嫂年轻,理当如此。” 然后,二掌柜搀扶过国老太,向兰会长和三姨太简单相互介绍一下,国老太说了几句拜年嗑,就先扶两个孙子上车,兰会长晕乎乎的像自语又像责问二掌柜,“咋的还带两个孩崽子,二弟你这这……算了,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随你整去吧!” 二掌柜帮扶沈国氏一把上了车,“这小脚儿老太太上车还挺麻利的呢。大哥,人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着,出个三池二叉的别说俺饶不了你啊?” 兰会长装人地说:“差不了,你放心吧!俺那、那大王八的事儿,你别忘脑后去了呀?”二掌柜答应兰会长忘不了,又瞅沈国氏和两个孩子穿的浑身儿没有一点儿带毛的,怕道上冻着她娘们仨儿,就忙脱下身上的貂皮大衣递给沈国氏,沈国氏推却的说:“这金贵的俺用不着。俺嫌这玩意儿太烧得慌,你还是留着自个儿穿吧!这真是的,多那啥呀……”三姨太先瞅两个孩子都不大,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不胖不瘦的,见生人挺捏帖的,挺叫人怜爱。又瞅国老太不烦人,慈祥善面的。就说:“国老太,给你,你就披上吧!这天儿也是的,干巴冷。” 国老太哞嘴一笑,“唉,俺听三姨太的。瞅你长的这个儿俊,心还好,多谢了。”
“叭叭”两声鞭响,马车磨个弯,调转车头,“哒哒”踏破冻雪,一溜烟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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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脸色铁青的,一前一后,报丧似的跑到德增盛后院,找到正和刚从黑瞎子沟死里逃生押送药材山货回来的小乐,验看货物的吉德。一见面,老油捻子就抢先儿跺脚的拔尖儿嗓子嚷嚷:“大东家!大少爷!县里的订货合约,吓死人啦!一个月要加工一千大铁桶豆油,价格不够本钱,这不存心吗……”老面兜儿手里扬着合约喊:“这叫啥事儿,叫我一个月加工三十万斤白面,还说是军粮。完不成要交宪兵队,以反满抗日论处……”老油捻子抢着说:“完不成还要没收……”老面兜儿哭腔的骂道:“****妈的,县里治安团派瞪眼完带去了几十号人,还有日本宪兵,说是保护军粮安全,我这份家业算完了。”
吉德听了如雷贯顶,说了句“下手太快了” 就气晕过去了。牛二和几个伙计见状,手忙脚乱的扶住吉德,呼喊的抬进屋里放在柜台上,乱马蝇花的乱作一团。掐仁中的掐仁中,喷水的喷水,有人吵吵去请华一绝,有人嚷嚷去找殷明喜和二掌柜。一会儿功夫,华一绝来了,号下脉,说是急火攻心,无大碍。又灌下一小粒还魂丹,吉德轻轻“啊”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四处转下眼珠儿,茫然的问:“三夫人来了没?三夫人来了没有啊” 众人对吉德没头没尾的问话,面面相觑不得其解,都盯住牛二和小乐,小乐瞅下牛二,牛二也和众人一样,对吉德的问话也是一无所知,“德哥,三夫人你说的是谁呀?” 吉德眼角滚下泪珠,晃晃头,闭上了眼睛。华一绝开好了开胸顺气的药方,吩咐牛二不要叫吉德着急上火,送吉德回家静养,再服几剂汤药就好了。
吉德被送回家,闭目躺在柳月娥炕上,家人围了一大屋子。柳月娥和大凤忙着煎药,小鱼儿守在吉德跟前儿,嘘寒问暖的落泪,艳灵和美娃站在芽芽、小德、心儿几个大孩子一堆儿,默默的瞅着吉德哭泣。
殷明喜听信后,跑到大街上,碰见个邮差,一把夺下自行车,上上的把裤裆扯开了也没感觉,一风的骑到吉宅门口,撇下车子,就朝吉德屋里闯,见吉德已有缓,抽达几下鼻子,出了院门,靠在墙上闭目抽达着。殷张氏颠个小脚儿赶来,一眼叨见殷明喜,往下一瞅,挓挓下手,开裆裤咧咧的,心里喊妈呀一声唬白了脸,忙拿下发卡,照殷明喜的胯裆掐去,“你咋整的,咋开裆了?”殷明喜这才感觉裆下凉嗖嗖的,忙拿手捂下,“你谁呀?”
吉增一股风的冲进屋,膀子横逛地说:“这是咋的啦大哥?早上分手时还欢嘘暴跳的,这一转眼儿咋就病了呢?啥病啊,来的这么急?” 牛二轻轻拽下吉增又轻声轻语地说:“增哥,别问了,一股急火。油坊和火磨出大事儿了,你去客厅就知道了。大舅、二掌柜和钱家亲家都来了,三弟正遥哪找你呢,快去吧!”
客厅里人头簇动,烟雾缭绕,嘁嘁喳喳声一片。殷明喜一手搂着下裆,一手拿个电话筒,怒气冲冲的大声质问着谁,“你是知道油捻子和老面兜儿的加工能力的。这不是讹人吗?你仗着啥玩意儿这样坑害商家?俺以全商会商家的名义提出抗议,恕不能从命。……军法论处?都是你和邓猴子勾结日本人干的好事儿。兰会长,他丧良心绝不能丧到连俺袍泽之情都丧尽了?他只是想扩张实力,让你们当枪使了。俺还告诉你,如果因此引起商家歇业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你负责!” 殷明喜摔下话筒,一屁股摔在椅子上,气恼的说:“唐拉稀这王八犊子,口气太硬,铁了心要和咱们作对下去了。咱们咋办二掌柜?” 二掌柜手掐个烟袋杆儿,气哼哼的说:“俺和老兰大哥也通了电话,他一推六二五,说他啥也不知道。” 老面兜儿无奈的说:“墙倒众人推,树倒风作祟,兰会长也会这样?” 钱百万说:“始作蛹者,兰也!” 老油捻子奇怪的问:“老兰也掺和这件事儿啦?这是横竖左右算计好的。对着和尚骂秃子,这是照吉大少爷后脚跟儿醢呀!意在挤垮德增盛啊?” 老面兜儿说:“你扯那么远噶哈油捻子?瓜连蔓,蔓系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分你我彼此吗?当务之急,是得想个万全解决之策,才是上策。” 老油捻子梗直脖子说:“这不明摆着嘛,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有啥法?明儿个刀一摁脖子,不开工也得开工了。我就别不过这个劲儿,干啥自个儿人跟自个儿人老过不去,一个劲儿往死胡同逼呀?” 老面兜儿喜形于色的说:“哎哎!有了有了,找崔镇长出出面,兴许还有个救?” 二掌柜晃头说:“他们姐夫舅子俩儿,就差兵戎相见啦,还指望得上吗?”
“别指望了。” 崔武大步流星的闯进屋,没等坐下气恨的说:“我给那狗官打了电话,求他网开一面,宽限一下时日。妈的,他说摊派加工军粮不关他的事儿,全推到日本人身上了。这里不明摆着是拿加工军粮为幌子,挤兑吗?你们说我浑不浑,我还找过邓猴子?他说,这事儿与他不相干,是兰会长看中德增盛这块肥肉了,想以先断其臂膀再逼吉德就范,成立那啥大株式会社。嗨,我还找了杉木一郎,他说他与当官的日本人格格不入,说不上话。”
“崔镇长你找小鬼子噶哈,丢咱们中国人的脸?俺就不信,这活咱不接就是了,勒它噶哈?死孩子硬挺,看它能咋的。” 吉增叉个腰说,吉盛攮一句吉增,出主意的说:“去去!二哥大人说话呢,你净说小孩儿赌气的话?俺看不如这样,攒鸡毛凑掸子,众人拾柴火焰高,东兴市、太平镇、丰罗镇、平江镇,多找几家磨坊油坊和咱一起赶工,虱子身上抽血,兴许一个月能完成。”
“啊呀呀,这是一个好办法。咱们试试吧!三少爷,真有你的。”
“殷会长,就这么办吧?”
殷明喜沉思的说:“这哪是虱子身上抽血,这是虮子身子抽血呀!孤树难成林,说不上哪块云彩淋雨呢,好吧!二掌柜你先张罗着,多派几拨人,立马出发,是啥情行,叫派去的人,搁电话和电报与你联络。俺看还有啥好法子,再筹划一下?唉,钱大掌柜说这个事儿那会儿,俺和德儿、二哥也虑虑过,你邓猴子再捅咕,咱们不答应硬挺,兰大哥也不会抻这个头,这事儿暂时也就过去了。哈哈谁成想,邓猴子这个操刀手,下手这么快这么毒,勾结唐拉稀,又拉上小鬼子,三管齐下,迂回绕道,拿要人命的军粮说事儿,叫咱们有苦难言,死逼梁山,没有了回头路?这是下的死笊篱了啊!咱们的头,被按在菜板儿上了,华山一路,搏一下子吧!不管咋说,一定要保住咱们的民族产业,为咱们的炎黄子孙争口气,烧锅的悲剧不能重演!俺还担心一件事儿,别围追堵截,县内其他的小磨坊、小油坊都摊上了,那可抓马瞎子啦!咱们不能一棵树吊死,这样二哥,周围边旯外县,远是远些,连向也派些人手,是买是挪动,看有没有些指向?”
“掌柜们,据我所知,这次征收军粮规模很大,又层层加码,从中渔利,中饱私囊。唐坏水、邓猴子是啥人,是日本人死心塌地的爪牙,他们借此机会,挤兑民族产业,想万设法拿咱老祖宗的产业,舔日本人的臭脚。兰会长的背后是谁在撑腰,也是日本人,他想搞大的株式会社,也就是想把我们民族产业纳入日本人的囊中,为他们的主子侵华扩张效力。这是日本人的大阴谋,绝非是商家的你争我夺,你们往远看,强取豪夺还会更猖獗,更狠毒,我们的民族产业危在旦夕,我们不能坐已待毙!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抗争到底!”崔武落地有声地说。
“崔镇长,你说的好,俺赞同。可,唉,冷手抓热馒头,下锅饺子,只有这一笊篱啦!宁亏本喽,也要保住这点儿家底儿。曲蛇(蚯蚓)无脊椎,人是有脊梁的,咱们宁可站着生,决不躺着死,为了这点儿家当,就拼了倾家性命,也要保住!”二掌柜下决心地说。
吉盛和彪九骑了两匹快马,与吉增在笔架山路口分手。吉增去了丰罗镇,他俩踏着冰雪稀泥的小道直奔太平镇。到了太平镇已是后半夜了,人困马乏。镇子大门口铁刺滚拦着,岗楼上探照灯贼亮,两个国兵岗哨,端个大枪,拿枪口对着吉盛和彪九,“喂!噶哈的三更半夜的。” 吉盛和彪九下了马,递上通行证和居民证,其中一个国兵翻了翻,甩给吉盛,“妈的,啥破玩意儿咱又不认待字,明早开城再说吧!” 吉盛揣好通行证和居民证,彪九已从马褡裢里拿出一小坛烧酒递给吉盛,吉盛接过烧酒后,点头哈腰的对国兵说:“俺们是黑龙镇做小买卖的,赶路赶急了,错过了宿头。这大冷的天儿,鬼嗤牙似的,冻到天亮,还不冻个半死?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的份上,这点儿小意思,请老哥啊……”两个国兵一见眼开,乐呵呵的接在手。一个国兵,咬开酒坛木塞,酎了一口凉得掉牙的烧酒,火辣辣的直冲嗓子眼儿,烧着了膛,浑身渐渐发热,眼神也燃烧了。另一个冻得灰脸儿的国兵,抢夺过酒坛来猛酎了一口,呛得三道隆起的发白的眉头渐红渐紫,人獾子似的窜来窜去。
“放、放行!真******解嘎渣儿!没这马尿,咱哥俩还不知咋熬到天亮呢?” 两个国兵挪开铁刺滚,好心的对吉盛说:“镇上戒严了,溜边儿走,别给我们俩惹麻烦?皇军要发现了,我俩就日本船,完[丸] 犊子啦!你俩从这儿进镇后,走过三道街,住进十字路口豪华的大顺旅馆,那安全,没人敢查。千万别住那些破大车店啥的,皇军盯得紧,正搜查逃散的抗联四军的人呢,都抓起挑了二十多个了。快走吧,鬼子小队长在军营婊子房玩高勾丽娘们呢。鬼子兵都喝高了,要不我俩也不敢放你俩进去。快走!”
吉盛和彪九,牵马猫雀的溜墙根儿向前摸去,马蹄声在死静阴森空旷的街道里,显得那么震耳欲聋,恐怖胆战。突然“咔咔”的大鞋头声由远而近,渐渐十几个魍魉的鬼影,刀楞似的快速移动到吉盛和彪九的街面上,就在吉盛的鼻子底下。吉盛拢着马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唯恐坐骑发出点儿啥声响。随着撞击死亡的“咔咔”声的远去,吉盛长长的吐出口气,又向前摸去。
大顺旅馆大门紧闭,门前的一盏灰暗的灯光,闪闪的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刺眼,吉盛胆突突的轻轻扣响门环是那么的炸耳,一扇大门耗子叫声似的吱嘎嘎打开,一个睡眼惺松的老头儿探出身子问:“客官,住店啊?把马牵进来吧!” 吉盛抖抖的心乐开了花,向彪九点下头,牵马进了院,看门老头儿关好大门,到马厩里叫醒喂马的牵走了马,又领吉盛俩人进了二楼的大堂,一个伙计从柜台里站起来,惊讶的看着吉盛问:“刚进镇子的。” 吉盛点点头。伙计拿出店簿问:“擦黑儿就戒严了,连灯都不让点,在家说话都逮诎诎,你俩是咋……啊登记。居民证、通行证,携物证。从哪来?” 吉盛说:“黑龙镇。” 伙计迟疑的问:“黑龙镇?到哪去?” 吉盛说:“本镇。”伙计又问:“噶哈?”吉盛说:“倒腾小买卖。”伙计警觉的问:“倒腾啥玩意儿?” 彪九有些不耐烦的丢了句,“横不是军火?” 伙计耐着性子问:“啥军火?”吉盛瞪了眼彪九,堆笑的说:“开玩笑,你别介意。俺是做小本生意的。这噶达不胜产苏子吗,俺们倒腾点儿那玩意儿。抽烟,老炮台,够口!” 伙计眼光一亮,接过烟在鼻子上闻闻,“我说你那位老哥,跟咱横有啥用?祸从口出,你倒军火?出门在外耍那竿子噶哈,世事难料。就说这店铺吧,咋敢这么明灯仗火?掌柜的后台是日本人,明白啦!走吧,二楼单间。拿好那些证件。出去这个门,没那玩意儿可寸步难行?这儿是模范镇,不比你们那噶达乱哄哄的老闹‘马胡子’。所以嘛,我问的细些儿,怕受株连吗。”
吉盛和彪九眯愣会儿,天就拔亮了。他俩就着暖瓶里的焐突水,垫补点儿饽饽,下楼牵马,向看门老头儿问清几家油坊磨坊的位置后,顶着瑟瑟的寒风,上马开始了寻找。从街巷两旁残破的青砖黛瓦中,可以看出太平镇也是个老镇。这些老房子,被并屯茅草拉坷房包围在中间,土城墙下是新搭建紧挨紧的窝棚。镇子里油坊磨坊倒是有几家,不是门前可以摞雀荒废在那噶达,就是残垣断臂伤痕累累,做了野狗流浪猫的窝。再有就是带死不拉活的油榨房和碾房,庄户人家拉些苞米面碾些大碴子榨点儿油啥的,根本无力承担大量的加工。吉盛和彪九在镇子里绕了一大圈儿,只有镇子东头一家叫泰和的火磨,规模很大,大门脸很是气势。不过,炸眼的株式会社几个字,让吉盛心里感到别扭,不舒服。吉盛仰天长叹,和彪九馇咕一下,救急如救火,管他娘啥啥的呢,先谈谈再说。吉盛他俩又折回泰和火磨,见到了很东洋化的年轻掌柜的。年轻掌柜开化而愚腐,有礼而傲慢,双方寒暄后,吉盛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希望合作。年轻掌柜痛快的答应,就白面的数量、交货时限、价格等事宜谈洽妥当后,双方签下了一份三十天加工白面粉五万斤的合约,彪九又交给账房五百块钱作为定金,账房打了收据。吉盛俩人心里还有事儿,婉言谢绝了年轻掌柜的宴请。回到大顺旅馆在柜台上跟二掌柜通了电话,二掌柜称赞吉盛兵贵神速,定得头一份订单。还勉励吉盛再接再厉,多签些单子。
吉盛和彪九胡乱在大顺旅馆要些东西吃了,会了房钱,马匹喂饱了又饮了水,准备再到附近几个镇再碰碰运气。刚一出大门,恰巧碰见泰和磨坊年轻掌柜风风火火跑了来,见到吉盛就喊吉老爷留步,滚身儿下马,薅住吉盛马头哭丧哀求的说:
“吉掌柜的,不是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讲商道,实在是没法子啊?”
吉盛翻身下马,拽住年轻掌柜的手迫不及待的问:
“咋的啦慢慢说?”
“泡汤啦!”年轻掌柜傻着脸,苦涩的说。
“啥泡汤啦?” 吉盛有些预感的不祥,将信将疑的,又不想听到又像自问。
“咱们的合约呀!” 年轻掌柜一脸两难,也是的无可奈何的说。
“咋回事儿?合约!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 吉盛证实了自个儿最不愿听到的,嘶声力竭的吼道。
“我叫你拉屎往回坐,敢拿我们当猴儿耍戏玩儿?你这挨千刀的,看我不醢掉你的大门牙,该死的狗洋奴!” 彪九豹子似的,猛然跨步薅住年轻掌柜的脖领子,提溜过来照肚子上“当” 的就是一拳,“你仗着日本人撑腰,出尔反尔拿咱们当三孙子,老子替你爹,好好修理修理你这仗势欺人的狗玩意儿!” 吉盛看有人围拢过来,住彪九举起的拳头,“师哥,叫他把话说完,再修理也不迟?”
“不是我想毁约。我也是个守信的生意人。这不怕耽误你们的事儿吗?我刚刚接到镇上的公函,就急三火四跑来了。吉掌柜是这样的。镇上限我二十天加工一万斤面粉、一万斤苞米面和一万斤高粱米的军粮。我那磨坊顾东顾不了西呀,哪大哪小,愈重愈轻,……嗨这世道,我也知我这么做,有失商德仁义,可咱惹不起呀?谁叫咱大老爷们的肾子儿踩在人家脚下,你敢扽歪,那小报告早进日本人耳朵眼儿里了,妈妈的活的真******窝囊!我要不差上有高堂下有弟妹,早上山钻老林子挑竿子啦!” 年轻掌柜的一句一句的道出原委和心中不忿。彪九慢慢松开紧抓年轻掌柜脖领的手,唉唉的走回马前,重重的一拳醢在马鞍上,“三弟,都是黄连中煮的苦藤,不听他罗嗦了,咱们走!”
“走?往哪走啊?有句老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虓(xiao)虎不踩坐山猫。你俩个哪窜出不知死活的耗崽子,敢在这噶达撒野,欺负起小少爷来了?你们也不问问你马二爷的拳头,答应不答应?想走是不,好啊!把命留下,走魂囊。” 一个俗里俗气二混子模样的人,抱个膀儿,从人群中螃蟹似的横着走出来,蛮蛮横横的疯嚎着说着就要伸手,年轻掌柜的忙拿话阻拦住,“别、别、别介马二!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生意伙伴,哥儿们!没啥,我们闹着玩儿呢,是不吉大哥?” 吉盛想,不知这马二是啥人,反正不属好人类的善辈,人生地不熟的,还有急事儿,看来又不像和年轻掌柜的一唱一合,抱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纠缠的想法,拿眼皮傲慢的叼了马二一眼,很客气的对年轻掌柜的说:“啊,这马二爷是……”年轻掌柜满脸噗笑地说:“啊,是家父给我找的保镖,人叫他混世魔王马二,对我挺忠实的。马二,你冲撞了我的主顾,我给你记着,家父那擓我先替瞒着,还不跟吉掌柜道歉?” 马二横愣下,抱拳说:“吉掌柜,我是个粗人,有眼无珠,得罪了。我眼中只有小少爷,谁要敢冒犯了小少爷,我就和他对命?” 吉盛友善的看看马二,“好样的马二爷,护主如命!” 说完,握住年轻掌柜的手说:“生意不在仁义在。俺理解你的处境,就不责怪你啦!那俺走了。俺还得到别的镇子踅摸踅摸,看哪家能加工面粉的。家里都急上火啦!” 年轻掌柜的拿出合约递给吉盛,吉盛接过后,又掏出自个儿怀里揣的一份,当着年轻掌柜的面儿撕了。年轻掌柜又掏出钱,“吉掌柜,这是一千块。五百是你们的订金,五百块是我毁约的赔偿。请查收!” 吉盛接过后,数出五百递给年轻掌柜的说:“俺不能收你这赔偿。你的情,俺领了兄弟。” 年轻掌柜忙推脱:“这、这……理该如此吉掌柜。我心就够愧对你了,哪有不要赔偿这个理呀,做买卖的惯例,也是如此啊?” 吉盛攥住年轻掌轻的手,把钱硬塞给他,又推推让让会儿,年轻掌柜的千恩万谢把钱揣进兜儿,恳求得像乞求的说:“让我叫你声大哥吧吉掌柜?” 吉盛抓住年轻掌柜的手,拍着年轻掌柜的肩膀说:“好啊俺的小老弟。”
“大哥,我有大哥啦!” 年轻掌柜手舞足蹈的蹦跳叫起来,热情的邀请吉盛,“大哥,到家里去见见家父,我爹准高兴的不行?” 吉盛面有难色,阴沉地说:“不啦!下回来一定登门拜访叔叔婶婶。小老弟,俺就不瞒你了,大哥家里铺子生意上出了大事儿,遭小人暗算,火磨和油坊危在旦夕,如果一个月内不能加工出三十万斤面粉和一千大桶豆油的军粮,人将被抓,火磨和油坊就要被官府没收,易手他人啦!这是脊梁骨背蝎子使的歹毒之心,是往死里逼人的阴谋,意在图谋俺家的产业。俺们势单力薄,又不肯向傀儡官府低头,面对小人设计的狼套陷阱,没有它法这才四处联络生意,按期交上军粮,渡过这个难关,挫败小人虎狼之心,保住俺们的家产。唉,屋漏又遭连阴雨,桥塌又遇河涨水,这出来头一笔生意就……出师不利,凶多吉少啊?俺问你老弟,这加工军粮就派了你一家吗还是……” 年轻掌柜愧疚地说:“你瞅大哥,这事儿闹的,这这……我来前儿和家父吵了一架,大哥你这笔生意是我自主做的头一笔生意,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就遇官府插上这一杠子,泡汤了我心里老大的揪髻了?可、可我忘告诉你了,我听家父说,日本人要在关里打大仗了,这回官府派下的军粮数量很大,不只咱这一家,附近几个镇子上,连碾房油榨整个浪儿,都派了工,听说还要派督粮官监工呢。我看大哥你们再跑达也是白搭,有谁敢不先净可官府的呢?咋整呢大哥?我回去再和家父争争,兴许有门?”旅馆要些东西吃了,会了房钱,马匹喂饱了又饮了水,准备再到附近几个镇再碰碰运气。刚一出大门,恰巧碰见泰和磨坊年轻掌柜风风火火跑了来,见到吉盛就喊吉老爷留步,滚身儿下马,薅住吉盛马头哭丧哀求的说:
“吉掌柜的,不是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讲商道,实在是没法子啊?”
吉盛翻身下马,拽住年轻掌柜的手迫不及待的问:
“咋的啦慢慢说?”
“泡汤啦!”年轻掌柜傻着脸,苦涩的说。
“啥泡汤啦?” 吉盛有些预感的不祥,将信将疑的,又不想听到又像自问。
“咱们的合约呀!” 年轻掌柜一脸两难,也是的无可奈何的说。
“咋回事儿?合约!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 吉盛证实了自个儿最不愿听到的,嘶声力竭的吼道。
“我叫你拉屎往回坐,敢拿我们当猴儿耍戏玩儿?你这挨千刀的,看我不醢掉你的大门牙,该死的狗洋奴!” 彪九豹子似的,猛然跨步薅住年轻掌柜的脖领子,提溜过来照肚子上“当” 的就是一拳,“你仗着日本人撑腰,出尔反尔拿咱们当三孙子,老子替你爹,好好修理修理你这仗势欺人的狗玩意儿!” 吉盛看有人围拢过来,住彪九举起的拳头,“师哥,叫他把话说完,再修理也不迟?”
“不是我想毁约。我也是个守信的生意人。这不怕耽误你们的事儿吗?我刚刚接到镇上的公函,就急三火四跑来了。吉掌柜是这样的。镇上限我二十天加工一万斤面粉、一万斤苞米面和一万斤高粱米的军粮。我那磨坊顾东顾不了西呀,哪大哪小,愈重愈轻,……嗨这世道,我也知我这么做,有失商德仁义,可咱惹不起呀?谁叫咱大老爷们的肾子儿踩在人家脚下,你敢扽歪,那小报告早进日本人耳朵眼儿里了,妈妈的活的真******窝囊!我要不差上有高堂下有弟妹,早上山钻老林子挑竿子啦!” 年轻掌柜的一句一句的道出原委和心中不忿。彪九慢慢松开紧抓年轻掌柜脖领的手,唉唉的走回马前,重重的一拳醢在马鞍上,“三弟,都是黄连中煮的苦藤,不听他罗嗦了,咱们走!”
“走?往哪走啊?有句老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虓(xiao)虎不踩坐山猫。你俩个哪窜出不知死活的耗崽子,敢在这噶达撒野,欺负起小少爷来了?你们也不问问你马二爷的拳头,答应不答应?想走是不,好啊!把命留下,走魂囊。” 一个俗里俗气二混子模样的人,抱个膀儿,从人群中螃蟹似的横着走出来,蛮蛮横横的疯嚎着说着就要伸手,年轻掌柜的忙拿话阻拦住,“别、别、别介马二!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生意伙伴,哥儿们!没啥,我们闹着玩儿呢,是不吉大哥?” 吉盛想,不知这马二是啥人,反正不属好人类的善辈,人生地不熟的,还有急事儿,看来又不像和年轻掌柜的一唱一合,抱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纠缠的想法,拿眼皮傲慢的叼了马二一眼,很客气的对年轻掌柜的说:“啊,这马二爷是……”年轻掌柜满脸噗笑地说:“啊,是家父给我找的保镖,人叫他混世魔王马二,对我挺忠实的。马二,你冲撞了我的主顾,我给你记着,家父那擓我先替瞒着,还不跟吉掌柜道歉?” 马二横愣下,抱拳说:“吉掌柜,我是个粗人,有眼无珠,得罪了。我眼中只有小少爷,谁要敢冒犯了小少爷,我就和他对命?” 吉盛友善的看看马二,“好样的马二爷,护主如命!” 说完,握住年轻掌柜的手说:“生意不在仁义在。俺理解你的处境,就不责怪你啦!那俺走了。俺还得到别的镇子踅摸踅摸,看哪家能加工面粉的。家里都急上火啦!” 年轻掌柜的拿出合约递给吉盛,吉盛接过后,又掏出自个儿怀里揣的一份,当着年轻掌柜的面儿撕了。年轻掌柜又掏出钱,“吉掌柜,这是一千块。五百是你们的订金,五百块是我毁约的赔偿。请查收!” 吉盛接过后,数出五百递给年轻掌柜的说:“俺不能收你这赔偿。你的情,俺领了兄弟。” 年轻掌柜忙推脱:“这、这……理该如此吉掌柜。我心就够愧对你了,哪有不要赔偿这个理呀,做买卖的惯例,也是如此啊?” 吉盛攥住年轻掌轻的手,把钱硬塞给他,又推推让让会儿,年轻掌柜的千恩万谢把钱揣进兜儿,恳求得像乞求的说:“让我叫你声大哥吧吉掌柜?” 吉盛抓住年轻掌柜的手,拍着年轻掌柜的肩膀说:“好啊俺的小老弟。”
“大哥,我有大哥啦!” 年轻掌柜手舞足蹈的蹦跳叫起来,热情的邀请吉盛,“大哥,到家里去见见家父,我爹准高兴的不行?” 吉盛面有难色,阴沉地说:“不啦!下回来一定登门拜访叔叔婶婶。小老弟,俺就不瞒你了,大哥家里铺子生意上出了大事儿,遭小人暗算,火磨和油坊危在旦夕,如果一个月内不能加工出三十万斤面粉和一千大桶豆油的军粮,人将被抓,火磨和油坊就要被官府没收,易手他人啦!这是脊梁骨背蝎子使的歹毒之心,是往死里逼人的阴谋,意在图谋俺家的产业。俺们势单力薄,又不肯向傀儡官府低头,面对小人设计的狼套陷阱,没有它法这才四处联络生意,按期交上军粮,渡过这个难关,挫败小人虎狼之心,保住俺们的家产。唉,屋漏又遭连阴雨,桥塌又遇河涨水,这出来头一笔生意就……出师不利,凶多吉少啊?俺问你老弟,这加工军粮就派了你一家吗还是……” 年轻掌柜愧疚地说:“你瞅大哥,这事儿闹的,这这……我来前儿和家父吵了一架,大哥你这笔生意是我自主做的头一笔生意,当头泼了一盆凉水,就遇官府插上这一杠子,泡汤了我心里老大的揪髻了?可、可我忘告诉你了,我听家父说,日本人要在关里打大仗了,这回官府派下的军粮数量很大,不只咱这一家,附近几个镇子上,连碾房油榨整个浪儿,都派了工,听说还要派督粮官监工呢。我看大哥你们再跑达也是白搭,有谁敢不先净可官府的呢?咋整呢大哥?我回去再和家父争争,兴许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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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小子净说小孩子的话?你家父有几个犄角,能顶住官府的狐假虎威呀?大山压顶,谁能抻得起腰啊?时季世道容不得咱哪,俺算认命了。小老弟你回吧,俺和你彪哥回旅馆,往家里打个电话。”
吉盛看着涉世不深有些天真的年轻掌柜,回身牵过年轻掌柜的马交给年轻掌柜。年轻掌柜恋恋不舍的扑到吉盛怀里,“大哥大哥”的哭泣。吉盛连哄带劝的送别了可爱的年轻掌柜,心里酸溜溜的又火燎燎的,擎着眼泪回到旅馆,要通二掌柜的电话,一一学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掌柜说是县上下的死令,吉增和牛二那几伙儿也是这个情行,吉德意思就回来另想辙吧!老面兜儿和老油捻子,已开始赶工了。群狼赶黑瞎子,赶到哪算哪吧!就靠天意了,不是狼死,就是熊亡。
吉盛和彪九满脸乌云的上了回程的路,心里都那个不是滋味,落落的发空。彪九怨天忧人的念叨,“房塌有柱子顶着,冰垮有王八驮着,树倒有大山扛着,人死有棺材装着,这回真是到了天塌地陷,山崩海啸,逼上悬崖峭壁,无力回天了吗?” 吉盛看到眼前西沉的阳光灰蒙蒙的凝结着寒气,一望无际的晒破白雪露出一檩子又一檩子黑土闪着荧荧的冰光,大家贼一串儿一铺的低翔,显出春暖乍寒的节令,长叹道:“时令所迫,非刍鸟嘤嘤长啼之季。彪哥呀,看开些吧,非俺辈无能,实为苍天不公,阎王眼瞎,索命判官膀势,咱们长草的脑袋再撞能撞破天吗,命里该有这一劫呀?”
吉盛和彪九走到一片小白桦树林,上空一群老鸹“呱呱”的盘旋,凄凉的鸣叫声叫得人心烦。吉盛胆颤的拿疑惑的眼神问彪九,是不是有蟊贼?彪九很有把握地说:“三弟,根据我多年闯山钻老林子的经验,老鸹林上盘,赶紧把家还,不是有虎豹,就是有人嫌。依我看天还尚明,不会有大牲口出没,肯定林中有人,善恶不详。” 吉盛惊惧的问:“咋整啊师哥,咱不能把小命搭在这儿呀?那不给家里人雪上加霜嘛!你磨蹭啥,掏枪啊?” 彪九眼珠子提溜一转,稳吉盛的神儿说:“啥枪啊,关卡查的这么严,二掌柜没让带。没事的。要是歹人,我的拳脚,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你趁机快马加鞭先溜,不要管我?我的猴子上树、燕瘪咕倒挂金钩,就能逃过一劫。三弟,大着胆子走。大凡贼人胆虚,你不用怕,越怕越尿裤子,壮起胆儿,我就是武松,呀呀……”彪九说着,双腿一叫镫,吉盛紧随其后,冲进林中。
“逮!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人过搜身,雁过拔毛,混世魔王马二爷爷我等候你俩多时了,快快下马,留下卖路钱!” 马二从树后穿出,手拿桦木杆儿横在林中小毛道上,拦住去路。彪九勒住马头,一看是这小混小子,怒从心中生,火窜八丈高,大喊一声,“老混小子找打呀,给老子滚开!” 马二不卖账,虎步向前一跃,抡起桦木杆儿照彪九的马头就醢下来了,彪九一提缰绳,铁青骡子“咴咴”竖起巴掌,躲闪过马二削下来的杆子。马二一杆子打空,铁青骡子前蹄落地,与马二贴身,彪九一脚褪镫,飞脚踢在马二的肩头上,马二趔趄两步撞在树干上,彪九高喊:“三弟快走!” 乘机闪过马头,让过吉盛,吉盛催马刚要尥蹶子,林中又穿出几个穿皂短打扮的人,当中一人抱拳喊道:“大哥!小弟恭候于此,送大哥一程。”
“俺的娘哟,吓死俺啦你!你、你,嗨哟俺说你啥好呢小老弟?” 吉盛乍眼一看是年轻掌柜的,这悬悬的心哪又好恼又好笑,抖着手,指着年轻掌柜地说:“你呀你呀,你这不恶作剧嘛!自家人要弄出点儿啥好歹来,哪搭跟哪褡吗?” 马二乐呵呵的给彪九牵着马走上来说:“吉掌柜,小的冒犯了,与我家小少爷无关?是我想逗逗你们玩儿,也是有意试试这位爷们的功夫。我才在镇子上看这位爷们,拎咱小少爷脖领子时的架势,就知道练过,才刚一试,奶奶的好悬没把自己个儿撂喽!不是个儿,咱算心服口服了。” 年轻掌柜笑吟吟的拿着九钱的大酒盅倒上酒,跪地举过头顶说:“大哥在上,小弟愿马首是瞻,请受小弟一拜!” 吉盛看年轻掌柜给个棒槌就当真[针] 的执拗劲儿,也被年轻掌柜炙热的情所感动,忙跳下马,却被树坷垃绊倒在地,也就顺势跪在年轻掌柜对面,“小老弟,俺和你结为异姓兄弟吧!” 年轻掌柜乐得啥似的,喝了结拜酒,搂住吉盛孩子似的左亲一口又啃一口的,把吉盛痒痒的嘿嘿直乐,忍不住搁叽年轻掌柜,两人嘻嘻哈哈大闹了一场,又洒泪而别。
吉德这回病的不轻,华一绝当初夸下的海口也不灵验了,晃个头,无奈的说出熊话,心病还得心药医,解铃还得找那系铃的。全家上下老小,都知华一绝指的啥心病,可都心乱如麻的无计可施。尤其是唐县长在邓猴子陪同下,虚心假意来探视吉德,黄鼠狼穿大布衫儿装人的样儿,更使吉德火上加薪,气得病上加病。脚后成士权也大灰耗子拜见大花猫的造访,更是狐狸说服衔肉的老鸹开口的说客,咸淡的一顿胡诌,归溜齐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规劝吉德要识时务,出让火磨和油坊的股权。人走的近,哪有不结怨的。看笑话还要蹚浑水,小转轴子和小抠儿也不拉空,装模作样的一顿臭骂唐拉稀和邓猴子****的,随后一通开导吉德,啥胳膊大腿的退一步海老宽了的瞎话,无外也是“好心”的让吉德不要再硬撑干巴强了,僬侥说话都是矮话,该低头时还是要低头的。但大多来探视的商家大都忿忿不平,破口大骂唐拉稀是捅焦炉的铁杆儿,苞米苗儿干尖子,汉[旱] 奸[尖]!二掌柜传来派出的人一拨一拨的坏消息,吉德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三夫人身上了。
在殷明喜将钱百万听到的消息告诉吉德后,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啥头绪来。吉德强挺着精神就到面包房找到艾丽莎,让她去趟哈城,把发生的事情原委学给三夫人,看她能有啥解救办法。艾丽莎欣然答应,就坐客车赶到东兴市,坐上去宁安(牡丹江)的火车倒车到哈,估摸要顺利也该回来了。
老油捻子疯了,日夜拼上人拼上了机器,还临时抓了些像老蔫这些闲散懒蛋的短工,忙着赶工,心里一个念想,靠人不如靠己救油坊。
福来顺油坊突然闯来伙儿带枪的日本人,门房拦都没拦住,就直跑作坊里叫出满头大汗的老油捻子。那伙儿日本人也迎头找上来,松木二郎也学人的抱拳,“老掌柜的,打搅啦!我的受日本三井财团之托,根据满洲国颁布的电力专营法令,三井财团的对柜上的发电设备进行拉闸检修,还请老掌柜大大的海涵。” 老油捻子据理力争,“松木,你扯啥扯呀,扯啥狗殃子啊,我听不懂啥破法令,我只知道这发电玩意儿是德增盛买的,与你说的啥狗屁三井财团没一点关系,要检修也用不着你们显勤儿,我自己个儿会捂支,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还忙着呢,你们请回吧!” 松木二郎凶相毕露,阴阴的说:“少安毋躁!我的说老油捻子,别给脸不要脸,我的和你好言好语的商量,你的别不知好歹?这事儿,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的干活。我的也是奉命行事,你的……”老油捻子掏出合约抖落着,凛然的说:“松木!你别打开马粪兜儿漏屎了?你们鼠蛇一窝,一个鼻孔出气儿。松木你张开你那张臭脸,瞪直你的狗眼好好瞅瞅,我这也奉县长的手谕,加工军用豆油的。耽误了交货你负起责吗?”松木二郎还要说啥,一个仁丹胡小个子上来就飞一脚,把老油捻子踢个大折个儿,然后摁在地上抡开了拳头。老油捻子抱头不停嘴的骂“****妈的小日本”。门房一瞅,叫来老蔫等在院子里扛麻袋的一帮人,呼啦啦救起老油捻子,瞪眼完也带治安团的人荷枪实弹的呼过来,两下僵了一会儿,松木二郎横横的说:“哼!敬酒的不吃,吃罚酒。走我们的检修。这套设备进口的干活,大大的好。”
松木二郎假借检修的名义断了电,封了发电房,瞪眼完的治安团设了岗,邓猴子的阴谋在唐县长的手里一步一步的逼近。
福来顺油坊和义兴源火磨,被迫停工了。
吉德听说后无奈至极,殚思竭虑的说了句,“万劫不复啊!”
殷明喜游说各家商户掌柜的罢市,抗议县府勾结日本财团吞噬商家产业。就在各家掌柜聚在商会商议罢市时,各家伙计纷纷送来协和会印发的警告。如有停业者以反满抗日论处,没收店铺。各家商户掌柜看后都有唇亡齿寒的憎恨,兔死狗烹的悲哀,却心有怯意,歉疚的握握殷明喜的手,蔫蔫的退出商会议事厅。议事厅里就剩下殷明喜、钱百万和二掌柜。钱百万心情沉重的说:“亲家,事已至此,你就放手吧!” 殷明喜震怒的抓起桌子上的茶碗“咵” 的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震耳欲聋的喊:
“就这样下去了吗?”
文静师太坐不住了。几夜的打禅也没使她的心能静下来,念了几十遍的金刚经更加使她浮躁,终于凡心尘世。静、清、情,没逃出一个“亲”字。大丫儿让留庵修行的俗家弟子,套上庵里自备的马车到了吉宅。小德和芽芽听信儿,先跑出来接住文静师太,引到柳月娥小院进了屋。柳月娥迎到门口,吉德闻声爬起炕,诚然地坐在炕沿上,两眼动情的发抖,一脸的激动。文静师太拿眼梢仔细打量吉德两眼后,坐在椅子上,吉德要支巴站起来说话,文静师太说:“施主,顺其变而安,不要勉强自个儿了,坐那吧!老尼观施主颜面,此病由心急而发,由心事太重而不起。佛家说,惩恶扬善,不差一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万物皆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舍得舍不得一念之差,与佛无缘。舍是福,不舍是祸。舍是空,不舍也是空。施主需静心清养,切忌凭性情行事?看破世势,磨练忍耐。忍是谋,不忍也是魔。青山常在,荫泽儿孙。老尼五行之外,心无尘世,吃斋念佛,保佑施主早日康复。阿弥陀佛!”
大凤端来青花瓷盖碗说:“师太请用茶。” 小德嘴快的说:“师太,这是俺爹特为你预备的景德镇茶具,平常专门搁在一个匣子里,谁也不让碰。这茶叶也是上好的杭州龙井,一年换一次新茶叶,俺喝过换下来的茶,可好喝了。师太你闻闻这味儿,多清新。” 说完,向前探个显出青春少女的身段,拱个嘴儿,翘个鼻子“咝咝”的抽鼻子,大丫儿轻轻拍下小德的后背,“小孩伢子,别贫啦,看师太喝茶。” 文静师太瞅眼小德浅浅的一笑,端起茶碗打开盖闻了闻,又拿碗盖滗了下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热心也热,眼睛闪着荧荧的水光。
文静师太放下茶碗,轻声的问小德,“小施主又逃学啦?” 小德拿眼睛瞅下吉德,对师太说:“爹气病了,俺哪还有心思上学呀?再说那种奴化教育,俺都听腻歪了,满耳朵的糨子。有空还不如跟师太念念经呢,净化下被污染的灵魂,展现人性被扭曲的校正,眼目前儿那可是一种奢望。爹,师太阇(shé)梨所说非是谶言,悟性使然。龀()齿少不了疼痛,乌贼遇险泼墨,矰(zēng)箭射鸟,线长必有获。从古至今,我史有多少次外虏入侵,又有哪一个立地生根,还不是大尾巴狼夹着而遁。如今我中华如同破劲儿的绳子,伸开的拳头,军阀势力割据,只顾自家炕头热乎,哪管它人瓦上霜,才使日本人有隙可乘,占我东北,虎视我中原。而蒋介石中华民国政府呢,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行径步步退让,采取不抵抗。咱们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殖民地,是亡国奴。桊子穿牛鼻,咋办?学越王,卧薪尝胆!又要学齐天大圣孙悟空,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激闹,逼它交出芭蕉扇。爹,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样想不就解待开了吗?” 柳月娥拍巴掌的说:“哎呀妈呀小德,真长成了大姑娘,说出的话,好像说书的,咱听着赶上念天书似的好听。大丫儿妹子,瞅你生养的乖姑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这些大道理是不是跟你学的呀?”芽芽涨红脸,侘(cha)傺的说:“二妈那才不是呢,都是爱灵小姑说的。俺不像小德人自来疯,嘴尖舌快,乖巧好卖弄。俺肚子里的比她多。白老师说俺属茶壶的,嘴笨,不会夸夸其谈,却有内秀。俺会绣花、画画、书法,小德你会吗?”
小德撅个小嘴儿,“哼”了声,刚要张口,心儿放学回来,领着六个弟弟呼的挤进屋,屋子里一下子喧闹开了锅,充满了生气。心儿率先笑皮皮的双手合掌,几个弟弟也咪咪的见样学样儿,参差不齐的冲着文静师太问安,“阿弥陀佛!师太,弟子们这噶达有礼啦!” 小鱼儿怀里抱着七龙,跟在孩子们身后,“师太,瞅瞅这帮生瓜小蛋子,生龙活虎的,可淘啦!” 文静师太满脸放光,破例的搂过五龙、六龙,扒开脸看,“瞅这一水水,齐嚓嚓的,都长高了,多好啊!施主,你们真有福气。关里两个老施主,要是看了不知咋高兴呢。老尼也替它们高兴啊!” 小鱼儿说:“师太,难得出门办禅事儿,就在咱这用斋饭吧!我和弟媳美娃还想听听师太讲禅呢。” 大丫儿说:“师父,我已告诉觉慧不预备斋饭了,你看?” 文静师太只顾稀罕孩子们,啊啊的点点头。大丫儿说:“龙儿他妈,大妹子就看你的啦!” 小鱼儿神秘的说:“佛家不打诳语,你瞧好吧!他爹呀,文静师太佛心感化你了,我瞅你脸色好多了。” 吉德点点头,“俺开扇窗,心里淤作多了,还在悟。” 小鱼儿诡诈的冲吉德一笑,回手对文静师太说:“师太,帮我抱抱七龙呗,我去张罗张罗。” 文静师太撒下搂抱着的五龙、六龙,露着有些臊热而又难得的笑脸,伸出手接过七龙,熟练的但略显些生疏的搂在怀里,亲切的点着七龙胖乎乎的脸蛋儿,逗嘘着玩儿。柳月娥讨好的说:“师太真是佛心佛态,抱孩子的姿势多娴熟,慈善柔和尤如亲娘奶奶!” 大丫儿看文静师太脸色异样,忙打岔说:“心儿他妈,你不知觉慧是哪位施主舍给庵上的吧?当时才有月棵大小,是师太一手拉扯大的。你说师太能没有日月之怀天地之心吗?就小德也是师太看着长大的。这叫普渡众生,对吧师太?” 文静师太漠然的说:“心本是空悬的。一心向佛,超脱了就是佛心。阿弥陀佛!”
大龙走到吉德跟前儿,大模大样的说:“爹!我大了,帮你跑买卖吧?有俺在你身旁,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要不我当胡子去,不打家不劫舍,专打小鬼子,把狗崽子小鬼子通通杀光,一个不留。” 小德一步凑过来对大龙说:“就你这小样儿,搁外头可别乱说,小心抓你的思想犯。俺问你长胡子了吗?嘴唇上就那一抹淡淡的汗毛算啥呀?嘴巴没毛,办事儿不牢!” 大龙横横地梗个脖儿问:“谁说的。” 小德一歪脑袋说:“三叔。不信你去问?小孩伢子!” 大龙不份的嚷嚷囔哧小德,“你大?逞晒!我妈像你这么大,都自个儿找婆家啦!你呢,还孩子似的瞎爪爪的烦人?” 小德抱住吉德的胳膊,跺着两脚,甩甩达达撒娇地说:“爹呀,你瞅大龙呀你管不管?说的啥话呀,多难听啊!俺可不找婆家,一辈陪着爹。” 心儿过来说:“小德姐,别净说傻话了?哪有一个大姑娘家,守爹过一辈子的。侍奉爹,是儿子的事儿。我们兄弟七狼八虎的,还显得着你一个姑娘家支撑吉家门面吗?该出门子就出门子吧,别装出一副淑女不愿嫁的样子,我瞅着心疼!” 芽芽扭身边说边过来,“大弟,你拉弓射箭的啥意思?大了,用不着俺姐妹俩了?忘了小时晚儿,哭鼻子抹眼泪蒿子找俺俩了吗?要说大男人小男孩儿没一个不装大老爷们的。都是孔老夫子男尊女卑礼教闹的。啥男的女的,捉襟见肘罢了!历史上有多少帼国不让须眉的女豪杰,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佘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还挂帅带着十二个儿孙寡妇出征卫国呢。女的咋啦,俺国高白老师说了,爱国不分男女,打小日本是全民的事儿,匹夫有责……”心儿抢住芽芽的话头,得意的说:“哈哈自个儿说漏了吧!匹夫,男人也!” 小德顶上一句,“是吗,没有女的,你哪出来的呀?难道石头圪垯里蹦出来的不成,你孙猴子呀?” 二龙也凑热闹的过来,嘿嘿的说:“我问哥哥姐姐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说是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 吉德看孩子们大人似的争论,心头里有一种后继有人的喜悦,脸上未免露出欣慰的微笑,有兴致的插上一句,“二龙,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四龙乐颠的说:“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吧!咱家那芦花鸡下了一窝的蛋,趴窝后,就孵出一窝的小鸡宝宝。” 三龙拿变憨了的嗓音说:“四龙,三哥问你,那鸭子大鹅呢,不也是下的蛋啊?” 四龙说:“那谎蛋咋就孵不出小鸡呢?” 心儿乐的啥似的说:“小德姐,公鸡不踩的蛋儿,母鸡能孵出小鸡吗,啊?” 小德拽着吉德的胳膊袖子,羞达达的忸怩,很难为情的说:“爹!你瞅大弟越说越不像话了?” 吉德只是笑,没有袒护谁的意思,这更使小德有了显贱的砝码,装出生气的撮个小嘴儿,芽芽刮着脸蛋儿丢着小德。大龙只会接话茬,不会听音儿,也不知帮衬谁地说:“是啊,不像话(画),像画早贴到墙上了。” 小德生气地说:“二弟,你木匠啊?啥木头都接茬呀,臭楸子!”
六龙拉着七龙的小胖手,幼稚的哞个小牙问:“师太,哥哥姐姐都不理我们,你咋不带了小孩儿来呀?那我和七龙,就像哥哥姐姐有一大群玩儿的小伙伴儿啦!” 文静师太面有难色的说:“小施主,师太是出家人,庵里没小孩儿的。” 五龙不懂的眨巴小眼睛问:“师太,啥叫出家人呐?你淘啥气啦,才让妈妈撵出家的呀?” 童言无忌,却引出文静师太一脸的愁肠和苦涩,强忍住到眼边的泪水,眼圈红了又红,难于启齿的,拿起七龙的小手在脸上蹭来蹭去,……心里酸憷的叫我的乖孙子啊,你哪知道我就是你的亲奶奶啊!德儿我的儿,娘叫我的小孙子问住了。娘咋说呀,说你是我的私生子,那孙子们能认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奶奶吗?我够丢人的啦,不能给晚辈人脸上再抹黑呀?那我苦了这些年的罪就白遭了,不能啊!出家人不能亵渎修行的初衷。当初为了宝贝儿子的名声,我才咬牙狠心抛夫弃子跳出凡尘,出家为尼,想断了血缘亲情,可人越老了越思子心切,尘缘未了啊!修炼还需诚心,非摧枯拉朽就能立地成佛的易事。阿弥陀佛,佛主啊惩戒我吧!
柳月娥瞅文静师太一个叫人当佛一样敬畏的出家人,和小孩子如此的水乳交融,不难产生出一些胡思乱想,和尚、尼姑思春的事儿也是有的。要不咋说活人难守寡死人难上天呢?文静师太也有过前缘后孽的吗?听说大凡出家人,都有一把不可告人知的心酸的泪,把难言的死圪垯深深埋藏在心底,慢慢的被岁月的念经声磨去。能不能磨去,那要看一个人深遂的功底。我想啊要是恩仇啥的好磨合,要是亲情恋情啥的,这辈子恐怕也难成正果。我看文静师太,长得那么戴尽又那么有教养,难道年轻那会儿也是那啥放浪形骇……要不好端端一个妙龄大姑娘,谁肯怨守着孤烛青灯吃斋念佛,少欢寡欲的受那份清苦啊?莫非文静师太和这个家是不是有啥瓜葛?你瞅文静师太,那嘴、那鼻子、那脸庞,哎哟我的妈呀,跟吉德多像呀?吉德那脸盘,好像从文静师太脸儿扒下来似的。
“哎!月娥姐,你傻呆呆想啥呢?” 大丫儿给文静师太续着茶,好奇的问柳月娥。柳月娥痴心瞎想走了神,脱口的念叨,“常言说,儿像母享百福,儿像父擎天柱;女像妈不心花,女像爹八街抓;那长的又像爹又妈呢?” 大丫儿说:“月娥姐,你咋突然冒出这不着边儿的话来?相面的老嗑说呀,根连根,秧连秧,倭瓜角瓜西葫芦,形差样不差,不养自家顾大家,儿孙无靠自抓瞎。孩子长相既像爹亦像妈的相貌,一般都是这样。” 柳月娥“啊”了声,扭身儿从文静师太怀里抱过七龙说:“师太,咱们去院子里转转,这屋让孩子们吵的一脑的糨子了,浑浑浆浆的。你来还没到咱家禅房坐坐,那清静。” 大丫儿说:“是吗,我还没去过呢,师太咱走去看看。”
文静师太的心沉在水里像个水瓤,桄桄当当的,随声起身,跟柳月娥和大丫儿走出小院,来到大后院的禅房。禅房的布置,和莲花庵文静师太的禅房一般一样,文静师太心里一热,激动得汗毛都齐刷刷的竖起来。我的儿呀的叫声,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文静师太跏趺地坐下,虔诚的祈祷观音菩萨……
大凤急冲冲跑进屋大声对吉德说:“大老爷,哈尔滨的电话。”孩子们停止了争吵,安静而惊疑的瞪眼儿瞅着古德,吉德不相信的问:
“哪儿?谁的电话?”
“哈尔滨,是个大舌头女的。听口气挺急的。”大凤说。
吉德心里一阵惊喜,“是她?是她!” 嚷嚷着拖着鞋跑到堂屋,抓起话筒,“喂喂,喂,是艾丽莎吗?啊、啊,你说。……啥?三夫人她那大舵把子洗劫了日本军火列车,绺子上密探被小日本抓了,挨不住拷打反水了,告发了大舵把子,大舵把子被抓?嗯,牵扯到三夫人,抓进了日本宪兵队。啊,轩太太?啊,只救出了三夫人,那大舵把子被小日本枪杀示众了。喂喂艾丽莎,三夫人咋样……回山啦?她那贸易商行也被查封了?啊,那藤本商人正设法帮助三夫人要回商行。嗯,嗯……俺知道,会照顾自个儿的,你放心吧!谢谢你艾丽莎。”吉德放下电话,失落得像垮垮的架子车,松铆散了架子,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坐下,紧闭双眼仰在椅背上,默默的痛苦的念叨,“完啦!老油捻子、老面兜儿,俺对不起你们哪!油坊、火磨可是你们的命根子啊!也是德增盛的根基呀!就这样落入魔掌,俺心不干哪!” 吉德苦思苦想,想出了一步险棋,啥这军粮军油都是扯淡!唐县长、邓猴子还有兰大爷,他们联手相互勾结,最终目是要吞并油坊、火磨,挤兑德增盛商号,逼俺走上死路,再拉入他们整的那啥托拉斯的大株式会社,讨日本人欢心,一切掌控在日本人手里,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实情。为这,俺吉德受天大的委屈和丢掉性命,也要保住老油捻子、老面兜儿的油坊和火磨,决不能让他们的美梦得逞?要抓要剐,俺一个人承担,决不能牵扯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一个老山炮烧锅惨遭没顶之灾就够俺糟心了,老山炮妻儿老小无依无靠的受夹板子气,乡邻背地骂是他们是汉奸,使他们抬不起头来。真正的汉奸拿通匪大罪,压得他们更是苦不堪言的倍受折磨。他们逃跑又逃不掉,活着比死都难受。这油坊和火磨,俺要对得起和俺一起嘎伙的两个老伙计,保住两个老伙计的家业和性命。俺要深入虎穴狼窝,戳穿唐县长他们的阴谋,不成功,便成仁,做个清白鬼!好吧!他爹呀,文静师太佛心感化你了,我瞅你脸色好多了。” 吉德点点头,“俺开扇窗,心里淤作多了,还在悟。” 小鱼儿诡诈的冲吉德一笑,回手对文静师太说:“师太,帮我抱抱七龙呗,我去张罗张罗。” 文静师太撒下搂抱着的五龙、六龙,露着有些臊热而又难得的笑脸,伸出手接过七龙,熟练的但略显些生疏的搂在怀里,亲切的点着七龙胖乎乎的脸蛋儿,逗嘘着玩儿。柳月娥讨好的说:“师太真是佛心佛态,抱孩子的姿势多娴熟,慈善柔和尤如亲娘奶奶!” 大丫儿看文静师太脸色异样,忙打岔说:“心儿他妈,你不知觉慧是哪位施主舍给庵上的吧?当时才有月棵大小,是师太一手拉扯大的。你说师太能没有日月之怀天地之心吗?就小德也是师太看着长大的。这叫普渡众生,对吧师太?” 文静师太漠然的说:“心本是空悬的。一心向佛,超脱了就是佛心。阿弥陀佛!”
大龙走到吉德跟前儿,大模大样的说:“爹!我大了,帮你跑买卖吧?有俺在你身旁,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要不我当胡子去,不打家不劫舍,专打小鬼子,把狗崽子小鬼子通通杀光,一个不留。” 小德一步凑过来对大龙说:“就你这小样儿,搁外头可别乱说,小心抓你的思想犯。俺问你长胡子了吗?嘴唇上就那一抹淡淡的汗毛算啥呀?嘴巴没毛,办事儿不牢!” 大龙横横地梗个脖儿问:“谁说的。” 小德一歪脑袋说:“三叔。不信你去问?小孩伢子!” 大龙不份的嚷嚷囔哧小德,“你大?逞晒!我妈像你这么大,都自个儿找婆家啦!你呢,还孩子似的瞎爪爪的烦人?” 小德抱住吉德的胳膊,跺着两脚,甩甩达达撒娇地说:“爹呀,你瞅大龙呀你管不管?说的啥话呀,多难听啊!俺可不找婆家,一辈陪着爹。” 心儿过来说:“小德姐,别净说傻话了?哪有一个大姑娘家,守爹过一辈子的。侍奉爹,是儿子的事儿。我们兄弟七狼八虎的,还显得着你一个姑娘家支撑吉家门面吗?该出门子就出门子吧,别装出一副淑女不愿嫁的样子,我瞅着心疼!” 芽芽扭身边说边过来,“大弟,你拉弓射箭的啥意思?大了,用不着俺姐妹俩了?忘了小时晚儿,哭鼻子抹眼泪蒿子找俺俩了吗?要说大男人小男孩儿没一个不装大老爷们的。都是孔老夫子男尊女卑礼教闹的。啥男的女的,捉襟见肘罢了!历史上有多少帼国不让须眉的女豪杰,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佘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还挂帅带着十二个儿孙寡妇出征卫国呢。女的咋啦,俺国高白老师说了,爱国不分男女,打小日本是全民的事儿,匹夫有责……”心儿抢住芽芽的话头,得意的说:“哈哈自个儿说漏了吧!匹夫,男人也!” 小德顶上一句,“是吗,没有女的,你哪出来的呀?难道石头圪垯里蹦出来的不成,你孙猴子呀?” 二龙也凑热闹的过来,嘿嘿的说:“我问哥哥姐姐们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说是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 吉德看孩子们大人似的争论,心头里有一种后继有人的喜悦,脸上未免露出欣慰的微笑,有兴致的插上一句,“二龙,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四龙乐颠的说:“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吧!咱家那芦花鸡下了一窝的蛋,趴窝后,就孵出一窝的小鸡宝宝。” 三龙拿变憨了的嗓音说:“四龙,三哥问你,那鸭子大鹅呢,不也是下的蛋啊?” 四龙说:“那谎蛋咋就孵不出小鸡呢?” 心儿乐的啥似的说:“小德姐,公鸡不踩的蛋儿,母鸡能孵出小鸡吗,啊?” 小德拽着吉德的胳膊袖子,羞达达的忸怩,很难为情的说:“爹!你瞅大弟越说越不像话了?” 吉德只是笑,没有袒护谁的意思,这更使小德有了显贱的砝码,装出生气的撮个小嘴儿,芽芽刮着脸蛋儿丢着小德。大龙只会接话茬,不会听音儿,也不知帮衬谁地说:“是啊,不像话(画),像画早贴到墙上了。” 小德生气地说:“二弟,你木匠啊?啥木头都接茬呀,臭楸子!”
六龙拉着七龙的小胖手,幼稚的哞个小牙问:“师太,哥哥姐姐都不理我们,你咋不带了小孩儿来呀?那我和七龙,就像哥哥姐姐有一大群玩儿的小伙伴儿啦!” 文静师太面有难色的说:“小施主,师太是出家人,庵里没小孩儿的。” 五龙不懂的眨巴小眼睛问:“师太,啥叫出家人呐?你淘啥气啦,才让妈妈撵出家的呀?” 童言无忌,却引出文静师太一脸的愁肠和苦涩,强忍住到眼边的泪水,眼圈红了又红,难于启齿的,拿起七龙的小手在脸上蹭来蹭去,……心里酸憷的叫我的乖孙子啊,你哪知道我就是你的亲奶奶啊!德儿我的儿,娘叫我的小孙子问住了。娘咋说呀,说你是我的私生子,那孙子们能认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奶奶吗?我够丢人的啦,不能给晚辈人脸上再抹黑呀?那我苦了这些年的罪就白遭了,不能啊!出家人不能亵渎修行的初衷。当初为了宝贝儿子的名声,我才咬牙狠心抛夫弃子跳出凡尘,出家为尼,想断了血缘亲情,可人越老了越思子心切,尘缘未了啊!修炼还需诚心,非摧枯拉朽就能立地成佛的易事。阿弥陀佛,佛主啊惩戒我吧!
柳月娥瞅文静师太一个叫人当佛一样敬畏的出家人,和小孩子如此的水乳交融,不难产生出一些胡思乱想,和尚、尼姑思春的事儿也是有的。要不咋说活人难守寡死人难上天呢?文静师太也有过前缘后孽的吗?听说大凡出家人,都有一把不可告人知的心酸的泪,把难言的死圪垯深深埋藏在心底,慢慢的被岁月的念经声磨去。能不能磨去,那要看一个人深遂的功底。我想啊要是恩仇啥的好磨合,要是亲情恋情啥的,这辈子恐怕也难成正果。我看文静师太,长得那么戴尽又那么有教养,难道年轻那会儿也是那啥放浪形骇……要不好端端一个妙龄大姑娘,谁肯怨守着孤烛青灯吃斋念佛,少欢寡欲的受那份清苦啊?莫非文静师太和这个家是不是有啥瓜葛?你瞅文静师太,那嘴、那鼻子、那脸庞,哎哟我的妈呀,跟吉德多像呀?吉德那脸盘,好像从文静师太脸儿扒下来似的。
“哎!月娥姐,你傻呆呆想啥呢?” 大丫儿给文静师太续着茶,好奇的问柳月娥。柳月娥痴心瞎想走了神,脱口的念叨,“常言说,儿像母享百福,儿像父擎天柱;女像妈不心花,女像爹八街抓;那长的又像爹又妈呢?” 大丫儿说:“月娥姐,你咋突然冒出这不着边儿的话来?相面的老嗑说呀,根连根,秧连秧,倭瓜角瓜西葫芦,形差样不差,不养自家顾大家,儿孙无靠自抓瞎。孩子长相既像爹亦像妈的相貌,一般都是这样。” 柳月娥“啊”了声,扭身儿从文静师太怀里抱过七龙说:“师太,咱们去院子里转转,这屋让孩子们吵的一脑的糨子了,浑浑浆浆的。你来还没到咱家禅房坐坐,那清静。” 大丫儿说:“是吗,我还没去过呢,师太咱走去看看。”
文静师太的心沉在水里像个水瓤,桄桄当当的,随声起身,跟柳月娥和大丫儿走出小院,来到大后院的禅房。禅房的布置,和莲花庵文静师太的禅房一般一样,文静师太心里一热,激动得汗毛都齐刷刷的竖起来。我的儿呀的叫声,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文静师太跏趺地坐下,虔诚的祈祷观音菩萨……
大凤急冲冲跑进屋大声对吉德说:“大老爷,哈尔滨的电话。”孩子们停止了争吵,安静而惊疑的瞪眼儿瞅着古德,吉德不相信的问:
“哪儿?谁的电话?”
“哈尔滨,是个大舌头女的。听口气挺急的。”大凤说。
吉德心里一阵惊喜,“是她?是她!” 嚷嚷着拖着鞋跑到堂屋,抓起话筒,“喂喂,喂,是艾丽莎吗?啊、啊,你说。……啥?三夫人她那大舵把子洗劫了日本军火列车,绺子上密探被小日本抓了,挨不住拷打反水了,告发了大舵把子,大舵把子被抓?嗯,牵扯到三夫人,抓进了日本宪兵队。啊,轩太太?啊,只救出了三夫人,那大舵把子被小日本枪杀示众了。喂喂艾丽莎,三夫人咋样……回山啦?她那贸易商行也被查封了?啊,那藤本商人正设法帮助三夫人要回商行。嗯,嗯……俺知道,会照顾自个儿的,你放心吧!谢谢你艾丽莎。”吉德放下电话,失落得像垮垮的架子车,松铆散了架子,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坐下,紧闭双眼仰在椅背上,默默的痛苦的念叨,“完啦!老油捻子、老面兜儿,俺对不起你们哪!油坊、火磨可是你们的命根子啊!也是德增盛的根基呀!就这样落入魔掌,俺心不干哪!” 吉德苦思苦想,想出了一步险棋,啥这军粮军油都是扯淡!唐县长、邓猴子还有兰大爷,他们联手相互勾结,最终目是要吞并油坊、火磨,挤兑德增盛商号,逼俺走上死路,再拉入他们整的那啥托拉斯的大株式会社,讨日本人欢心,一切掌控在日本人手里,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实情。为这,俺吉德受天大的委屈和丢掉性命,也要保住老油捻子、老面兜儿的油坊和火磨,决不能让他们的美梦得逞?要抓要剐,俺一个人承担,决不能牵扯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一个老山炮烧锅惨遭没顶之灾就够俺糟心了,老山炮妻儿老小无依无靠的受夹板子气,乡邻背地骂是他们是汉奸,使他们抬不起头来。真正的汉奸拿通匪大罪,压得他们更是苦不堪言的倍受折磨。他们逃跑又逃不掉,活着比死都难受。这油坊和火磨,俺要对得起和俺一起嘎伙的两个老伙计,保住两个老伙计的家业和性命。俺要深入虎穴狼窝,戳穿唐县长他们的阴谋,不成功,便成仁,做个清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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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师太的教诲,人要看开一切,舍得一切,一切都不算啥了。吉德想好主意后,心里爽快多了,精神头也上来了,啥病啊真像文静师太说的心病。吉德叫人叫来大舅殷明喜、大舅妈殷张氏和五表妹爱灵,还有二掌柜和二婶,大伙儿一起和文静师太吃了一顿团圆的斋饭。
小鱼儿不愧是心灵手巧天资的聪明,不长工夫,就和大厨子扎咕出两大桌看似大鱼大肉的,却没一点儿荤腥的山肴野蔌(sù)丰盛的斋菜斋饭。六样煎炒烹炸还有四样炖菜,焦黄焦黄的油煎豆腐,看了就眼馋;白刷刷的白塔形锅蒸豆腐,瞅了就淌口水;黄豆面和苞米面两掺当心包炸熟的花生外蘸苏子干炸丸子,谁见了都满嘴流油;油炸豆腐皮包青干菜,酥脆得让人眨眼;绿豆芽炒金丝蘑,白黄鲜亮的显眼;干豆腐丝炒白菜丝,细得让人想篦头发;雪里红炖黄豆芽,翡翠金丝般的抢眼;榆黄蘑炖龙口粉丝,雪地开黄花亮眼的好看;猴头蘑炖银耳,俏丽又调皮的逗人;黑木耳炖大萝卜块儿,黑白鲜明的赏心悦目。还有煮花生、炒盐豆、炸蚕豆和蘸糖苞米花四碟压桌小菜。主食大米干饭和白面饽饽,另外还馇了山东黄县人最愿喝的,胡萝贝苞米面糊糊粥。
小鱼儿张罗大爷们小爷们坐一桌,女眷坐一桌陪着文静师太。小鱼儿显摆的一一向文静师太说清每道菜的名堂,文静师太听得耳朵祚庥瞅得眼花缭乱,不住的点头夸口,“哎呀呀阿弥陀佛,女施主真是心惠聪明的巧手啊!我这些年清贫惯了,还真儿真的没见过这些这么烧制的斋菜呢。真是物随人心,心有物尽人意呀!你们这般的盛情化缘给老尼,老尼还真有些消受不起呀,愧领了。” 殷张氏也是向佛之人,难得和像文静师太这样阇梨接触,心情特别的好,眉梢挂喜鹊的乐,敬重的说:“大师一向德高望重,俗家弟子难得和大师一起斋饭,今儿个大师赏脸是俺们全家的佛光普照,佛眼开天,俺们高兴啊!大外甥的三媳妇一片拜佛敬僧之心,大师就不要见外了,请用斋吧!” 文静师太口念阿弥陀佛,夹起一块油煎豆腐,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品咂着,略带天津卫口音说:“嘛好吃施主,清纯不腻,豆腐味十足,嘛好的。三十多年的清水煮豆腐我也吃习惯了,这冷丁一换口味,觉得很让人回味呀?” 小德吧吧地说:“师太,让俺娘跟俺三妈好好学学,回庙里好给你调样做着吃,省得老吃那些清汤寡水的。出家人也要注意养身,长命百岁才能修炼成正果嘛,是不师太?” 爱灵心爱的夹个猴头蘑放到小德的小碗里,夸奖的说:“娘呀,瞅俺侄女这嘴儿像雀似的,说出的话多疼人啊!这啥话到了她嘴里跟唱歌的好听,师太呀没白疼你,有孝心,师太算得济了。” 艳灵对她自个儿姑娘茵茵说:“好人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俺这茵茵呀不像她爹见啥人儿说啥话,嘴比脚笨。茵茵,好好跟小德姐学学,会说点儿话,别整天价像个闷葫芦似的。从早到晚,也听不到你一点儿声响?” 茵茵翻愣很像吉盛的两个大眼睛,雪白的脸颊泛起红晕,傻喝喝的向艳灵点点头。
美娃脸上还留有小胖死后的阴影,呆滞的,瞪着眼问:“师太,你说我也天天念佛的,咋就心不静呢?都好几年了,小胖儿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文静师太听后放下筷子,双手合掌,闭目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文静师太叫美娃的突如其来的问话,造得如同木鱼锤儿击中了天门盖,天下女人同心呐,哪有母不想儿的呀?我虽出家,但还没修行得到忘了儿子的境界。美娃呀我和你一样,同病相怜呀!文静师太慰藉地说:“女施主,佛法博大,普渡众生。见空不空,不空也是空,静心养性,心到佛知,日久,即净化了。” 美娃诚惶诚恐的说:“谢谢师太的点化,阿弥陀佛!”
殷张氏感激的说:“大师,俺瞅俺大外甥经你点化后,像换个人儿似的,精神好多啦!俺记得那年,俺大外甥也像得了魔症,一病不起,华一绝都挓挲手了,还是大师闻信儿整治几天,就好了。多亏了大师,俺真得替俺那老姐姐,好好谢谢你呀!赶明儿个,俺让明喜多向庙里布施些香火钱,乞求大师多念念佛,保佑俺大外甥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俺一个娘们儿家没啥报答的,敬大师一杯茶吧!” 文静师太恬静的端起茶碗,和殷张氏正装其事的轻轻碰了一下,呷了一口。然后,有意岔开话头,谦恭的说:
“女施主太客气啦!我遁入空门修行,念经闲暇之余读些中医中药书籍,略识些病因、病机、治则和治法。中华医学,溯源久矣!上古伏羲造书契画八卦,以言万物而类百病之理;神农授耕作得五谷为食,尝百草而宣药疗疾;黄帝者,公孙轩辕氏也。生而神明,徇齐敦敏,遂有医典《内经》传世。民族之瑰宝,世代名医纵横通览古今名典,相沿数千载,辛勤探究出一套完整的医理脉证的疗法,解除了很多病人所患疑难杂症的痛苦。女施主,佛教心,药治体,天地合一。佛净化人灵魂里的癃闭污垢,药医治人体内百病毒瘤。出家人学点医术,也乃普渡众生啊!我看女施主你有些疲劳、倦怠、低热、食欲不振和手足麻木等症。这是痹症。” 殷张氏频频点头称奇,文静师太引经据典的展示才华,“《素问. 痹论篇》上说,‘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而《金匮要略》称这种病为‘历节病’,意思是痛历遍身百节,乃痛痹之甚者。这种病,外邪侵袭经络,气血闭阻不能畅行,引起关节等处出现酸、痛、麻、重及屈伸不利等症状。这种病发病原因与感染、过敏、内分泌失调、家族遗传等有关。这种病发病女的高于男的,大致年龄在十六岁到五十五岁好发病。女施主这病已有年余,忍之不为虑,必酿成重症,行走不能。” 殷张氏紧张的问:“是吗?俺没当回事儿,疼了就咬咬牙挺过去了。有那么邪唬,大师咋整治啊?” 文静师太说:“女施主不必惊慌,我给你出个简便易行的方子吧,服十二剂即可好转。寻骨风,6钱。性味辛、苦、温,有祛风利湿、活络通经止痛之功;红糖,12钱。温补气血;米酒,12钱。温通经络,且能发散,协助寻骨风达到治疗目的。水煎服。阿弥陀佛!” 二掌柜的老蒯拍着大腿说:“大师呀就是大师,简直杆儿的华佗扁鹊再世呀!咱那华一绝就会整治点儿拉口穿眼的红伤,内里病他可没开天眼,有时治好有时治不好的,给两粒大力丸就干缨子了。大师你瞧俺……”吴妈说:“咱那大奶奶,也吃斋念彿,没病没灾,坐化了。我看念彿就是好,省得砸药罐子了?”小鱼儿看菜快凉了,文静师太又管顾说话,没动几下筷子,忙岔开二掌柜老蒯和吴妈的话头,“二婶子,奶妈,快吃吧!待会儿饭后,再让师太好好给您老瞧瞧。师太,您吃这干炸丸子,外酥里香,可脆成了。” 文静师太接了,放在嘴里吃了。
“哎哎!俺给你们破个闷吧!” 爱灵瞅这饭吃的太俗套了,净唠些正嗑,好好的一桌素菜都没胃口了,就想说个解闷的喜庆些儿,“山里有只老虎,饿了七天没吃到啥东西了。这天,老虎晃晃的出来打食儿,碰上一只屎壳郎,老虎饿不择食,就想拿屎壳郎垫补垫补,就对屎壳郎说,‘哎屎壳郎,今儿个算你倒霉,到俺肚子里走一遭吧!’屎壳郎哆嗦嗦的爬到老虎耳朵上说,‘大王,你不能吃俺,俺怀着你的儿子呢。’老虎听了,你说咋的啦?” 桌上的孩子们,支愣耳听后谁也没磨过弯来,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然。小德沉不住气了,着急的问:“小姑,你别卖关子啦,快告诉俺吧!” 五龙坐在小鱼儿的怀里说:“真笨!老虎多大,屎壳郎多小,屎壳郎咋会怀上老虎的儿子呀?” 小德瞪大眼张大嘴惊诧的说:“人小鬼大呀!对呀,猪配猪,狗配狗,老虎哪能配……呸呸你还姑娘家呢,小姑你真坏!” 小德说完,捂上臊红的脸,芽芽拿手指刮脸丢着爱灵,吉盛三姑娘茵茵不谙儿女世事的憋出一句话,“哞小姑啊小姨,老虎咋样了,吃了屎壳郎了吗?” 五龙瞧不起人儿似的,拉长声大嚷道:“你傻呀茵茵姐,老虎气死啦!” 另一桌的大老爷们和小老爷们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儿。女眷们缓过神来,咯咯地你捶我搡你的笑个不停。文静师太也是忍俊不止,笑出出家人以外的晏(yan)笑。
茵茵见众人这样开心,羞涩的轻轻拿筷子搕搕碗边儿,征求的向艳灵投个眼神,艳灵深知茵茵所想,就以母亲的情怀鼓励女儿的点下头,茵茵起来说:“啊就可敬的师太,尊敬的舅姥娘、大姥姥,各位大娘,可爱的姐妹们,啊就俺唱支自个儿编的歌吧,《白桦》。” 小德率众姐妹拿筷子敲着碗边呼喊:“好哇!好哇!阿舅[就] 唱歌啦!”茵茵亮亮大眼睛,又亮亮嗓子,轻柔的唱道:
“白桦,白桦,白桦树呀,春天来了,叶芽儿没有柳芽儿绿呀;
白桦,白桦,白桦树啊,夏天来了,叶儿撑伞枝如梭遮了天哟;
白桦,白桦,白桦树哇,秋天来了,叶儿绿又黄经风不禁霜打哟;
白桦,白桦,白桦树哟,冬天来了,秃枝儿挂满雪花和雪莲花媲美啊!
白桦,白桦,
月色下反银光,
大阳里白束束一道道。
夜黑儿招惹来无数萤火虫飞舞迭浪,
不泯的光芒依恋着溢出心房,
和煦的一点点光亮如海如花,
天造的白白色。
白桦,白桦,不争春哪,雪中更妖娆,
妩媚雪中舞动啊,干枝儿梳白云,
白桦白雪哟白云朵,
雪白呀,白不过白桦林,
天地合一,一片白得多干净,
臊红了少女闹春的脸颊,
羞了白桦树,
羞了白桦树!”
月亮光下,马厩里,挂在拴马杠上红黄的马灯,照着整理马具的吉德和彪九,二掌柜蹲在一边,瞅着吉德和彪九吱啦吱啦抽着他的烟袋锅,几匹身上发光健壮的坐骑闷头咀嚼着草料,虎头靠着马槽那擓啃着窝头咬着大葱一口一口酎着小烧酒,牛二杵哒杵哒的拿个拌马料棍子搅着马料,从虎头手里弄过酒坛子焖上一大口,在嘴里焐上好一会儿,才咕嘟咽下肚里,张开嘴巴“啊”大叫一声,喷出一口呛人的酒气,青瓷花大骡子不胜酒味的呸呸的打响鼻儿,大枣红马稀罕的啃哧着牛二的腮帮子,还拿长长的带有草料味的舌头舔嘘牛二的嘴巴,牛二赌气的拨拉开马头,木然的盯着前方说:
“德哥,说啥你不能去西街(东兴市)的县上,找唐县长理论去?理论个屁呀,有啥理论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人家这明明是拿蚂蚱设的鸡圈套,就等你这正人君子入瓮呢。你别勒它那大葱胡子,看它咋拔你这棵大葱?啥叫盖帽儿呀,我说你就别傻拉巴唧逞啥仗义了,不就一个油坊一个火磨吗,拿命换值得吗?吓唬人!你沉住气,不听那份邪,我看他们能咋的你?”
“俺看牛二说的对。匪夷所思,你咋想出这么个下策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逞一时之勇,置一时之气,他们算吃透你了,你不能见死不救,把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晾在那哈,就等你飞蛾扑火送上门呢。耽误军粮是啥罪呀,你不是不知道,冠冕堂皇的拿人,堂而皇之的收没火磨、油坊。” 二掌柜口里含着个烟袋嘴儿说。
“硬挺!那不等死啊?讨个说法,也是辩白呀?你作为德增盛的大东家,把自个儿掌柜的推到枪口刀尖上,自个儿当缩头乌龟,那外人咋看德增盛这个掌门的大东家呀,还算人吗?那不置大东家不仁不义境地呀!他们抓人,无非要的是油坊和火磨。如果没这油坊和火磨,他们抓人噶哈?” 彪九编着马鞍上松解的皮条说。
“看来这人一定要抓了,然后拿油坊和火磨换人,堂而皇之的白白夺走油坊和火磨,这招真损哪!逼人死还不让人咽气,让你活活的受这窝囊气!” 牛二捶着马槽柱子,泄愤的说。
“兵者,诡道也!顶刀刃上,除不失俺做人的人格和尊严外,更主要的是挑开司马昭之心,让路人皆知呀?俺不出头露面,路人咋琢磨呀?就会顺风倒,定格在咱们耽误军粮这条罪上了,路人会不以为然的。锅本来就是煮饭的吗,它不揭这锅盖谁知道这锅煮的啥饭呀?俺去就是往这锅底再加一把柴火,把火烧旺,把饭烧糊,不揭盖也会闻着锅里煮的啥饭啦!” 吉德劝导的说出心里话。
“掀帘子踢屁股,踹屁啊!好哇,管它啥屁呢,香屁臭屁嗤溜屁,放了就好?黄鼠狼花狐狸只要撅屁股,就会熏人,那咱们就是保不住油坊和火磨,起码也让人知道咋回事儿了。事后咬人狗一撒口,收回火磨油坊顺理成章了。” 牛二醒腔的说。
“还有那日子了吗?狐狸抠鸡屁股,那鸡蛋还不整个浪吞了吗,哪还会等你往回捡呢?” 虎头憋出一句大实话。
“虎头,你说德哥沽名钓誉?哪都有冤死鬼。德哥此去凶多吉少,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两说着,你还扯那大葱白,说风凉话?” 牛二顶虎头一句。
“你别跟俺扯这腰蛾子玩意儿,俺说的实话。拿鸡蛋碰石头,你能整过成了气候的妖怪,打死俺也不信?那县官,是熊**啊?都吃了鹿鞭了,你不找碴儿,他还捅咕人呢。俺看哪半夜掉粪坑,认命吧!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个啥劲呀?死孩子咋扎咕,还是死倒。俺嘴吃大葱口臭也顺不出好气来,愿听不听,俺可说啦!” 虎头忿忿的坚持捍卫己见。
“你、你就知道马屁股拉的马粪蛋儿稀干,懂几个球啊?我不跟你说啦,说也白说,对牛弹琴!” 对虎头拗劲的死脑瓜骨,牛二也动了气。
“别唧咕啦,站锅台嗤尿乱呛汤,都听师弟的。虎头,把道上马料备上,多加些高粱,扛挺头。牛二,你看柜上还有啥事儿问问二掌柜,我们这一去,不知啥年月才回来呢。电话今儿个通明儿个断的,还是让二掌柜交待清了好?师弟,老二和老三发皮货走有几天了,家里事儿也该交待交待,这里的事儿我来弄,你去吧!明儿个还要起大早呢,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彪九主事地说。
马厩门一阵风推开了,大丫儿跑进来,“你们都在这儿呀?德哥,你们这是忙活啥呢,我有件大事儿跟你说。” 吉德问:“这夜黑头的,啥大事儿,就跟这儿说吧!” 大丫儿挲摸两眼,压低嗓子说:“除奸队今下黑儿,要下手除掉铁杆儿汉奸唐拉稀和邓猴子,破坏鬼子清乡壁野对抗联的经济封锁,戳败鬼子征购军粮的计划,动员商家停磨停碾子,配合反清剿行动。” 大丫儿声声细如丝,谁都听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牛二兴奋的低声说:“这下可好啦!德哥,冤有头债有主,我咒唐拉稀和邓猴子下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德哥,你还用去东兴市找唐拉稀了吗?” 虎头说:“阎王那么好说话,它管你好人坏人呢,都是它放出来的投胎鬼,那得看人的寿禄,除奸队也不是哪路神仙,凡胎俗子的,那吹气呢?人家狗腿子那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都白吃干饭的摆设呀?说的轻巧,说除就除了?唐拉稀和邓猴子最坏,是孽障鬼脱生,孽缘尽了,老阎自然派鬼判啥索命鬼的,索了他俩的魂魄,是你想一出是一出的。听风就是雨,过脑子了吗,净说梦话?” 二掌柜说:“哼,这憨头是咋的啦?哎俺说大丫儿呀,你这消息是哪逮来的。没边儿没沿儿的,让俺咋信呢?听着,怪大奋人心的。这是关乎到咱德增盛生死存亡的大事儿。这要除掉了唐拉稀和邓猴子两个坏种,那咱们也除了心腹之患,再不用心惊肉跳的老得提防谁谁的狗杂种了,就专心对付小鬼子啦!” 彪九向大丫儿挤挤眼,含笑对二掌柜说:“我说德增盛大掌柜,你也有孤漏寡闻的时候呀?咱们的大丫儿如今可神通广大了,消息灵通的很。师弟,是吧?” 吉德点点头,肯定地说:“二叔,大丫儿消息可靠。唐拉稀和邓猴子,你们终于也有这一天哪,算老天开眼啦!大丫儿,这么晚了,俺让郑炮头送你回庙里去。二叔,你们该咋准备还咋准备,左溜得去趟西街儿,俺还得跟兰大爷好好说道说道呢。” 大丫儿嗯了声,甩下大辫子,就跟吉德走出了马厩。
西大街古牌楼朦朦胧胧披着一层鳞光,顶着弯弯淡淡西沉的月芽儿,风撩几丝白云,蔚蓝了天。东方灰暗的天空,一抹一抹的渐渐抹出薄粉的脸庞,渐渐的凸现出鱼肚白,白的发了亮光,显现出清晰的屋檐房脊,反青的白桦树斑驳的白树皮反着银光,白杨树枝结的小黄芽儿油亮的闪着荧光,壕沟里静静残留的雪水边儿结着晶滢剔透的小小冰茬儿,昭示着春的到来。
几嘶烈马的长鸣撕开了寂静的长夜的面纱,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鸡啼。一个人影,从恢宏的牌楼柱子下闪出,拦住吉德三人的马头。吉德一眼就认出,是小德和芽芽的国文白老师。疑问的想,他一大早在这噶哈,咋又拦住个个儿的马?他虽是自个儿两个丫头的老师,俺与他素昧平生,素无来往。俺只知道他是南城头里,一个靠租地过活的庄稼院白家的儿子,父母辛辛苦苦供他上了国高,又以他自个儿的才华留校任教。
“大东家,你我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可我认识你。我还知道你要噶哈去。我告诉你,我们除掉铁杆儿汉奸唐拉稀和邓猴子的计划,由于我们内部出了内奸失败了。我也暴露了,要投奔抗联你二大舅子的部队去了。大东家,打草惊蛇,没帮上你啥忙,有可能会使事情更复杂,对你更不利,你好自为之吧!不过,对死心塌地效忠小鬼子的汉奸我们早晚要除掉。为抗日而战!再见。” 白老师说完,刚走两步又留下一句话,“蔼灵在抗联部队里生活的很好。已和你二大舅子结了婚,还生个大胖小子,他叫姜抗抗。”吉德没有多想,这不应验了老丈母娘脱给小鱼儿的梦了吗?俺“表亲”妹子真成了俺的大妗子,这亲套的,赶上换亲了?吉德从怀里掏出瑞士金怀表,驱马递给白老师,“交给俺外甥又是俺娘家侄子的抗抗吧,白老师。” 白老师接过怀表说:“对不起大东家,没早告诉你。后会有期。” 吉德默默看着白老师,没迹于小巷的幢幢茅草房屋后,才勒马朝西城门外走去。鞭了,你不找碴儿,他还捅咕人呢。俺看哪半夜掉粪坑,认命吧!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个啥劲呀?死孩子咋扎咕,还是死倒。俺嘴吃大葱口臭也顺不出好气来,愿听不听,俺可说啦!” 虎头忿忿的坚持捍卫己见。
“你、你就知道马屁股拉的马粪蛋儿稀干,懂几个球啊?我不跟你说啦,说也白说,对牛弹琴!” 对虎头拗劲的死脑瓜骨,牛二也动了气。
“别唧咕啦,站锅台嗤尿乱呛汤,都听师弟的。虎头,把道上马料备上,多加些高粱,扛挺头。牛二,你看柜上还有啥事儿问问二掌柜,我们这一去,不知啥年月才回来呢。电话今儿个通明儿个断的,还是让二掌柜交待清了好?师弟,老二和老三发皮货走有几天了,家里事儿也该交待交待,这里的事儿我来弄,你去吧!明儿个还要起大早呢,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彪九主事地说。
马厩门一阵风推开了,大丫儿跑进来,“你们都在这儿呀?德哥,你们这是忙活啥呢,我有件大事儿跟你说。” 吉德问:“这夜黑头的,啥大事儿,就跟这儿说吧!” 大丫儿挲摸两眼,压低嗓子说:“除奸队今下黑儿,要下手除掉铁杆儿汉奸唐拉稀和邓猴子,破坏鬼子清乡壁野对抗联的经济封锁,戳败鬼子征购军粮的计划,动员商家停磨停碾子,配合反清剿行动。” 大丫儿声声细如丝,谁都听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牛二兴奋的低声说:“这下可好啦!德哥,冤有头债有主,我咒唐拉稀和邓猴子下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德哥,你还用去东兴市找唐拉稀了吗?” 虎头说:“阎王那么好说话,它管你好人坏人呢,都是它放出来的投胎鬼,那得看人的寿禄,除奸队也不是哪路神仙,凡胎俗子的,那吹气呢?人家狗腿子那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都白吃干饭的摆设呀?说的轻巧,说除就除了?唐拉稀和邓猴子最坏,是孽障鬼脱生,孽缘尽了,老阎自然派鬼判啥索命鬼的,索了他俩的魂魄,是你想一出是一出的。听风就是雨,过脑子了吗,净说梦话?” 二掌柜说:“哼,这憨头是咋的啦?哎俺说大丫儿呀,你这消息是哪逮来的。没边儿没沿儿的,让俺咋信呢?听着,怪大奋人心的。这是关乎到咱德增盛生死存亡的大事儿。这要除掉了唐拉稀和邓猴子两个坏种,那咱们也除了心腹之患,再不用心惊肉跳的老得提防谁谁的狗杂种了,就专心对付小鬼子啦!” 彪九向大丫儿挤挤眼,含笑对二掌柜说:“我说德增盛大掌柜,你也有孤漏寡闻的时候呀?咱们的大丫儿如今可神通广大了,消息灵通的很。师弟,是吧?” 吉德点点头,肯定地说:“二叔,大丫儿消息可靠。唐拉稀和邓猴子,你们终于也有这一天哪,算老天开眼啦!大丫儿,这么晚了,俺让郑炮头送你回庙里去。二叔,你们该咋准备还咋准备,左溜得去趟西街儿,俺还得跟兰大爷好好说道说道呢。” 大丫儿嗯了声,甩下大辫子,就跟吉德走出了马厩。
西大街古牌楼朦朦胧胧披着一层鳞光,顶着弯弯淡淡西沉的月芽儿,风撩几丝白云,蔚蓝了天。东方灰暗的天空,一抹一抹的渐渐抹出薄粉的脸庞,渐渐的凸现出鱼肚白,白的发了亮光,显现出清晰的屋檐房脊,反青的白桦树斑驳的白树皮反着银光,白杨树枝结的小黄芽儿油亮的闪着荧光,壕沟里静静残留的雪水边儿结着晶滢剔透的小小冰茬儿,昭示着春的到来。
几嘶烈马的长鸣撕开了寂静的长夜的面纱,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鸡啼。一个人影,从恢宏的牌楼柱子下闪出,拦住吉德三人的马头。吉德一眼就认出,是小德和芽芽的国文白老师。疑问的想,他一大早在这噶哈,咋又拦住个个儿的马?他虽是自个儿两个丫头的老师,俺与他素昧平生,素无来往。俺只知道他是南城头里,一个靠租地过活的庄稼院白家的儿子,父母辛辛苦苦供他上了国高,又以他自个儿的才华留校任教。
“大东家,你我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可我认识你。我还知道你要噶哈去。我告诉你,我们除掉铁杆儿汉奸唐拉稀和邓猴子的计划,由于我们内部出了内奸失败了。我也暴露了,要投奔抗联你二大舅子的部队去了。大东家,打草惊蛇,没帮上你啥忙,有可能会使事情更复杂,对你更不利,你好自为之吧!不过,对死心塌地效忠小鬼子的汉奸我们早晚要除掉。为抗日而战!再见。” 白老师说完,刚走两步又留下一句话,“蔼灵在抗联部队里生活的很好。已和你二大舅子结了婚,还生个大胖小子,他叫姜抗抗。”吉德没有多想,这不应验了老丈母娘脱给小鱼儿的梦了吗?俺“表亲”妹子真成了俺的大妗子,这亲套的,赶上换亲了?吉德从怀里掏出瑞士金怀表,驱马递给白老师,“交给俺外甥又是俺娘家侄子的抗抗吧,白老师。” 白老师接过怀表说:“对不起大东家,没早告诉你。后会有期。” 吉德默默看着白老师,没迹于小巷的幢幢茅草房屋后,才勒马朝西城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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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三堂会。一竿子插到底,杀鸡问猴,我看是谁推三拉四的。你瞪啥眼你,你胆虚啦吗?我问你,你能盘进德儿的股份吗?你不是不能,是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直截了当的吞进肚子里。你还顾及脸面啊,错就错在假手于算计人的人。你要咋的明刀明火的挑,坑害人家德儿寻死觅活的,你咋再有脸去那黑龙镇哟?”
“你、你……嗨!” 兰会长对三姨太自以为是的态度很是感冒,可又拿三姨太她的拔扈专横奈何不得,宠掼坏了。这要是真的一对质,谁要说漏了嘴,不,嘴那么一歪歪,俺就再嘴硬,也玩完!兰会长慌了手脚,忙乞怜的商量说:“要不这样小三儿,见面后只谈军粮的事儿,能修改合约或者俺垫付都成。再就是你好人做到底,那……三井公司封电的事儿……啊?”
“我傻呀?我有啥凭有啥据说人家咋咋的呀?那些只不过是咱们猜度而已,能拿到台面上去吗?就像德儿说你咋咋的,你不也捶胸捣背的发誓否认吗,人家心里有猫腻能跟你直说呀?咱们这是在家里都不外才这么直呼小叫的,亏你在世面上混了这些年,都咋混的呢你?” 三姨太说到这儿,瞅着吉德说:“你都瞅见了,你小姨娘也就这么大本事,办到哪算哪?你说让你兰大爷盘下你的股份,别说你情愿你兰大爷也认可,这节骨眼上也不成了,早穿帮啦!就你兰大爷抻没抻腿那一档,脚已经让人家给拴上绳套了。人家就瞧准让你兰大爷踹你这一脚哪,这才解嘎渣儿!人家早瞄准了这一步棋,上边和日本人通好气儿,先篙军粮哈死你们,再下手拿人,整个啥罪名,不把你的火磨和油坊给没收了?一分钱不花活吞,你找谁都干瞪眼儿?穿裆的事儿,人家一个鼻孔吹气儿,这叫活扒人皮!最后让你兰大爷花一大笔钱,盘下了你的火磨和油坊,还得整个小绳儿拴着你兰大爷。你,还有三弟明喜能不恨你兰大爷,这离间计就成了。然后在挓猴扒火的造谣生非,说你啥讨好日本人、勾结官府、和你兰大爷串通一气,坑害了火磨和油坊掌柜的,弄了一大笔钱,这一下子就把你搞臭了。啥一世英名啊,毁于一旦。你再咋扎咕,还能抬起头啊?你看这会儿中国人是不吭不哈的,和为贵,忍为高吗,是有奴性。可骨子里渗的都是炎黄正统的血,谁沾上点儿日本人的光,嘴上不说那都在肚子里鼓包呢。一瞅准了机会准下口。要不我把话说这撂这儿,不怕你今儿闹得欢,就怕往后拉清单啊?”
“小嫂,俺想牛蹄之涔()无尺之鲤,还真跳出个大鲤子来。俺说,官场的事儿你咋扒的这么对呢,透亮!一锹到底儿呀,你说的咋和大少爷想的一样呢?” 二掌柜这才知道三姨太咋能牝鸡司晨,拿对住兰会长了,你不服不行。除了人见就酥的美貌外,这脑筋这小嘴儿也顶壳儿。
“二弟,不瞒你说,我至打东北女校毕业,说给你大哥这些年,净在官场混了,咋不看透些学了些?不管大官小官,凡是沾上点儿官沾上点儿权的,就是一个字,贪!贪财、贪色、贪升官。我这只是皮毛,看不上眼儿?都是你大哥好显摆。我长的打人儿,走哪带哪,我知咋回事儿,给他壮脸呗!” 三姨太美滋滋的炫耀地说。
“三姨太,电话都打通了。咱也走吧,去晚了,客人到了不好?” 管家过来说。
“德儿走吧!大神二神儿我是请到了,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姨太卖谝的说。
“小姨娘,俺造化深浅就看你这一勺了?你这掌勺的,要炒煳了这一盘菜的话,俺就只有找鬼去了。” 吉德攥住三姨太的手,扽了又扽奉承的说:“小姨娘,你这份情意,你大侄儿俺领了。成与不成,心思到了就行了。”吉德说着,打开一个包袱,“这是一点儿小意思。北极狐披肩,白如雪,暖如火,好玩意儿。小姨娘,试试。”说着,给三姨太披上。三姨太对着镜子前后,仔细好顿端详,乐孜孜地冲兰会长一美,“咋样儿老兰?”兰会长抹一眼,酸溜溜地说:“比那火狐狸围脖儿……哼,强一百套了!”三姨太一扭达小蛮腰,撅下小嘴儿,“你吃哪门子醋啊,邪性!”吉德又拿出一副精巧女士皮手套,“小姨娘,这是俄罗斯高加索猞猁皮做的毛手套,皮质柔软又锃亮,戴着都烧手。”三姨太一个媚笑,接过来一戴说:“都是洋玩意儿,戴着正合适。”吉德指着椅子上一个包袱说:“这大包袱里,是北极雪雁羽绒毛,雪白,足足五斤,絮个袄裤被花,拿马神密密实实地一扎,套个面,比啥都强。”三姨太哦哟一声,“这都是俺一个闯崴子朋友送的。侄儿没敢用,就拿来孝敬小姨娘了。” 三姨太擎着泪深情地说:“哎哟妈呀德儿,这玩意儿可难淘换,就你想着小姨。你那事儿,不敢打保票,大约姆吧!你铮铮的爷们,是不求人的。一定心里还有不落忍的,那就是那两个掌柜的。小姨娘懂,求人的事儿,谁保得了准儿,尽力吧!” 吉德瞅眼人前君子人后小人的兰会长,敲打地说:“兰大爷,别当俺面加油添柴的,背后那啥玩意儿呀?”
“哎哟妈呀,他敢!有我呢。他要敢捣鬼我剁巴了他,劈八半!” 三姨太披上灯惢儿绒大衣,假惺惺的装狠,狠狠地剜了兰会长一眼,又显出能当了兰会长家的派头,瞟下吉德,说句咱娘们走。
夜幕下的街道,几盏稀棱巴登灰黄的路灯,都显得孤独寒噤。汽车掠过的人影,默然的只顾闷头自个儿走路。对着汽车摘下礼帽的人,不是冲人,不是冲车,是冲自个儿的特殊身份,向车里显摆。回春园在中央大街中间儿,老远就见灯火辉煌的照亮了半边天,熙熙攘攘的人群,把狭窄的街道堵个溜严,一见刺眼的车灯,躲闪的路人挤成了一道人墙。在东兴这擓的人们,对轿车这玩意儿,还比较二捂眼。三江省落脚东兴镇后又变市,甲壳虫才多了起来,横冲直撞的,人们见了都厌恶,对着扬起的灰尘和车屁后冒的一溜黑烟,啐上几口,骂上两句国粹“******”,发泄心里的嫉妒和憎恨。
吉德等人随三姨太在回春园门前下了车,赶脚的、二皮赖、娼妓、高官、显贵、军警、便衣、日本浪人、东洋艺妓、白俄醉鬼、白俄卖笑女、小贩儿、车夫的人群,传来一片嘘嘘的咋舌声。
“三姨太,卖货!”
“真浪!******睡一觉多逮?”
“你瞅那兰大胖子,癞蛤蟆,王八一个。”
“哎,多帅!小白脸。挂上了。吃软饭的,丢人!”
“哎,不是?哪见过。像似黑龙镇德增盛的大东家,吉老大!”
“嗯哪。他和兰胖子在一起,也不是啥好东西?”
“你可别那么说,这老小子可尿性,专挑日本人的嘎碎!”
“闪开!闪开!三姨太、兰会长,请!省长让小的先亮个场,大人待会儿就到。” 高个军官恭敬的说。
“不就吃个饭吗,干啥整这么大动静,卫队警察的,太咋呼了?卫队长,久违了。你不是去新京接省长小夫人了吗,多暂回来的,小夫人接回来了吗?” 三姨太礼貌的问。
“还说呢,接回来个啥呀,煮贱呗!高粱花子的玩意儿,不开通,别着劲儿呢。” 卫队长说。
“啊那好哇。也难怪,康德手下的小官太太,有点儿模样的,哪个不是掳来的。正派的很,谁愿和啦这混水?” 三姨太听了卫队长的回话,不露声色的翘了翘柳眉,和熟人有分寸的招呼点着头。卫队长跟在三姨太身旁说:“要来的不来,不叫来的闹着要来。省长三姓的大太太,三天两头在电话里吵着闹着要来,省长就是不点头。说是瞅着恶心,不时髦,闹腾!嘿嘿,牛越老,牙口不行了,越愿啃嫩草。人越老心越花,真那啥?我看金省长走了,这那省长对你三姨太那啥玩意儿,很有好感啊?” 三姨太嗔怪的剜哧卫队长一眼,抿抿的笑说:“瞎说?欠嘴!人老黄花瘦,耄耋也欺人呐?蛤蟆有心,天鹅无意,嗤!清朝的剩枯遗朽,四块板儿(棺材)等着呢。” 卫队长小心赔笑的说:“我求三姨太赏小的一块门帘布吧?” 三姨太拿手帕撩了一下卫队长,笑得眼睛弯弯的,“去!贫嘴。”
回字形的回春园当间儿是个戏台,贱业伶人唱些小型曲目。一楼、二搂倚栏隔成若干个房间,每个单间外封里透,饮酒观戏,悠哉悠哉!回廊依墙贯通全楼,外有假山花木,甬道亭阁水榭。楼内装饰得典雅古朴,一派江南风韵。
三姨太款款坐下,拿贵夫人的口吻说:“德儿,这儿有你兰大爷一半的股份,都是些社会名流来这儿吃喝,酒池肉林,该显摆就逮显摆。人都眼俗,拜金纳银,崇尚金钱,贵者钱也。人本无贵贱,都是父生母养,光条条一个,哪有三六九等,瞎妈的,都是人哪自寻烦恼。女人有个好模样,在男人眼里就身价百倍。其实女人的味不在脸上,一关灯两眼黑瞎瞎的,还不品的那个味?这正是男人女人悲哀之处,可谁又能逃过这个怪圈呢?如果没有国界、没有人种之分,世界还有这灭绝人寰的杀戮吗?这些都是有人蓄意臆造的。中国就是人们尊崇的孔夫子孔圣人孔老二造的孽。啥瞎妈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佛戒道规的清规戒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孔教。其实说白了就是中庸,中庸之道。不叛逆、不反抗,像酱杆儿窝那噶达,逆来顺受,和为贵嘛!事实是他妈这回事儿吗?为了人骑人,人踩人,人哈人,互相埋汰,你争我夺的,哪还有一点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了?尤其当着牛头马面,都牛马四蹄,物是人非,你瞅干啥一个个焚琴煮鹤,大杀风景。先前儿我妈说女人无才便是德,我爹说女人有才腰不折,……妈呀我说到哪去了呀?女人自古是祸水,今儿这祸谁惹的?老兰!是我吗还是你?” 兰会长嗬嗬的说:“你呀,事儿事儿的,整个一个事儿妈,破半子一个顶俩?你多能,显大勤儿吧!” 二掌柜说:“大哥,你这话咋说的。俺瞅你有点儿不对劲啊?啥叫显哪?感情到真章你倒外道上了,不会自个儿拨拉上小算盘,大头合适还是小头划算,剃头担子是捧热的这头还是捧凉的那头,核桃榛子哪个壳硬呢?俺说大哥呀不管先前儿你和那俩玩意儿咋定的,不痴不聋不成姑公,今儿个你少吭声,听小嫂的,整成啥样儿算啥样儿,俺们都不怪你了?” 兰会长嘴硬的说:“怪俺啥呀怪,俺就大惑不解,你还谣言惑众,要真是那码事儿,俺还能来呀?” 二掌柜品口烟说:“哼,你啊尺蠖(huò),隐藏的深着呢?待会儿俺一瞅啥都清亮了,你装吧!孩子在肚子快叫爹了,你还嘴硬得起来吗?”吉德说:“兰大爷,俺听你念叨过,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坏人会坏己的。物不平则鸣,俺蒙受这耻辱啊太魇!哈羊掏羊羔儿,太下道了,俺难咽下这口气?如果……俺要拿俺项上的人头……”
“来了,三姨太。那省长和唐县长在门口碰上了。上楼来了。” 管家来报信儿的说。
“快请!”说着,三姨太走出门,眼睛正够上那省长和唐县长,大老远颠着小步喳喳的山燕子似的叫嚷:“哎哟妈呀,有劳省长大人和县长大人了,那啥玩意儿多不好意思啊!我家兰会长还说我逞晒脸呢,省长、县长多大龙马架子呀能赏你脸吗,知我者莫过于你二位大人了呀!” 那省长像叫吸铁石吸着了,大步迎上来,“三姨太你是谁呀,天下第一的牡丹花魁哪,我虽不是卖油郎可也不是个食素的蜜蜂,哪有不采蜜的道理啊我的三姨太!” 唐县长也打哈哈附合的凑趣,“三姨太,你真会捉践我,你请客,既请‘亮’何又请‘瑜’呀,我这不成了垫脚跟的了吗?” 三姨太呵呵的拍了下那省长,贱嘴儿滑舌的说:“你俩儿呀,公鸡不下蛋也没个好屁,穷嗤啦!我请客,还不是兰会长的唆使耶?他大侄子从黑龙镇来,非要结识结交你两位大人。德儿,这孩子,快过来!”吉德从兰会长身后跨上一步一抱拳,“德增盛商号大东家吉德见过那省长、唐县长了。”那省长“咦”了声,盯了三姨太一眼,又扭头看了下唐县长,“吉大东家,啊?黑龙镇,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哼,蛮帅气的呀?我原以为德增盛那么大个买卖家,准是个糟糈(xǔ)东家呢,嗬嗬,正经个少帅!” 唐县长和吉德早就多次打过交道,不仅是打过交道,而是麈(zhǔ)挓犄角的猴头菇一对冤家。唐县长看见吉德那一刹,咯登一下就起了疑心,存了戒心。这是冲军粮的事儿来的。好宴没好宴,橥(zhū)也。要拴牲口的鸿门宴哪!三姨太是和那省长事先勾通好了呢请来当说客的,还是打哈哈凑趣临时抱佛脚壮面子的呢?那省长一大嗜好就是贪杯好色,但三姨太这只天鹅,肉是香味四溢,可就是飞得太高,那省长哈喇子淌多长想够,八成现在还没到嘴,一定尽力巴卿三姨太,这对自己个儿十分不利。哼,那省长这一掺和,不知他唱的是白脸还是红脸儿,这戏难唱喽!戏得一出一出的上演,演到哪出,随机应便吧!唐县长假装仁慈的显得很亲切老熟人的,攥住吉德的一只手,拍拍吉德说:“那省长,你是来这噶达晚些,吉德可是咱这噶达远近闻名的大名人儿呀!铁锤敲铜锣,响当当啊!财大气粗,腰缠万贯,富甲天下,咳嗽一声山要抖,跺一脚呀地都颤巍!地震不叫地震,老太太讲话了,叫鲤鱼眨眼。再邪唬点儿,就是鲤鱼翻身了,那可就大了去了,天翻地覆喽!”三姨太一听唐县长说这话,是没安好心往前踹吉德,拿双眼皮儿一夹唐县长,“你家鲤鱼会眨眼哪?瞪绿豆眼儿吧,净说王八话!”
“是吗,那我可是来着了?咱三江省刚刚建立,舜日尧年,百业待兴,正需要像吉大东家这样年少有为的大买卖家效力啊!我在三姓当道台那会儿,就崇尚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的景象。咱满洲国借日本人的一臂之力,哈哈王道乐土定会大大的。张景惠总理说过,‘日满一心一德,两只蚂冷一根绳’,亲善友邦,我满人复清指日可待呀!吉大东家,你是满洲国的子民,我这一省之长仰仗的栋梁啊!唐县长咱们这趟没白来,不虚此行啊!伯乐,骏马良驹。哈哈三姨太功不可没,谢谢你啦啊!哈哈……” 那省长眼冒金花儿仔细打量着吉德,圜笑爰语的和三姨太说。
“老色样儿!瞅你得瑟的,笑啥呀你搁这儿?你这说哪去了省长大人,是你高看了咱的德儿了,你不烦就好?那省长,你真有眼光,一眼就叨上了一个良才,我真替你高兴!” 三姨太瞅那省长高兴的样子,捧着说。
“顺眼!三姨太的大侄儿,爱屋及乌嘛!啊哈哈爱无差等,爱人以德!” 那省长应酬的说。
“那省长念过私塾的,挺会跩的呀!跟我家兰会长出于一门,就好些舞文弄墨的。整得人家云山雾罩的,直迷糊!”三姨太忸怩怩的捧那省长的臭脚,那省长捋着两撇八字胡儿,显出很是受用的样子。三姨太恰当的把二掌柜介绍给那省长,“这位是兰会长的师兄弟,也念过两天私塾,人都叫他二掌柜,实际他是德增盛商号的大掌柜,人送外号二诸葛。一般人只重衣衫不重人,你瞅瞅老烟袋锅子,一身的烟袋油子味,大衣拉衫的,哪有一点儿大掌柜的样子,纯粹一个乡巴佬!人不可貌像,海水不能斗量,不能以貌取人,二掌柜可是智多星吴用!” 那省长藏龙卧虎的嘴说感叹,和二掌柜都谦和的拱拱手相互打量,彼此一笑。三姨太不想骟了唐县长,一扬手帕扫了一下唐县长说:“哎呀妈呀大人,净听那省长的了,没冷落你吧?你是咱们的父母官,主心骨,咱们可得罪不起?县长大人一翻楞眼珠子,还不地动山摇啊?”
“三姨太,有帽沿大的了,眼里还能有我这七品芝麻官了吗?先前金省长还用我提提鞋啥的,这那省长有你三姨太了,还显着我的大包了吗,是不那省长?” 唐县长油滑的说。
“哈哈,说不好。” 那省长更是泥鳅,老滑的要命,打起呼噜语来不用现学。三姨太更是泥鳅中的凤凰,游刃有余,在餐桌前入座时,拽住要坐正位的那省长,腆腆的不好意思地说:“省长大人,今儿下晚你是我请陪客的,就屈尊一下吧!唐县长才是我请的贵宾,理应上座。你挨我坐,也不屈你吧?”
“三姨太,你这不现世现报吗?省长在这儿噶达,哪有小的坐位呀,你这不折杀本县了吗?在顶头上司面前,万万不可!”话了,叫鲤鱼眨眼。再邪唬点儿,就是鲤鱼翻身了,那可就大了去了,天翻地覆喽!”三姨太一听唐县长说这话,是没安好心往前踹吉德,拿双眼皮儿一夹唐县长,“你家鲤鱼会眨眼哪?瞪绿豆眼儿吧,净说王八话!”
“是吗,那我可是来着了?咱三江省刚刚建立,舜日尧年,百业待兴,正需要像吉大东家这样年少有为的大买卖家效力啊!我在三姓当道台那会儿,就崇尚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的景象。咱满洲国借日本人的一臂之力,哈哈王道乐土定会大大的。张景惠总理说过,‘日满一心一德,两只蚂冷一根绳’,亲善友邦,我满人复清指日可待呀!吉大东家,你是满洲国的子民,我这一省之长仰仗的栋梁啊!唐县长咱们这趟没白来,不虚此行啊!伯乐,骏马良驹。哈哈三姨太功不可没,谢谢你啦啊!哈哈……” 那省长眼冒金花儿仔细打量着吉德,圜笑爰语的和三姨太说。
“老色样儿!瞅你得瑟的,笑啥呀你搁这儿?你这说哪去了省长大人,是你高看了咱的德儿了,你不烦就好?那省长,你真有眼光,一眼就叨上了一个良才,我真替你高兴!” 三姨太瞅那省长高兴的样子,捧着说。
“顺眼!三姨太的大侄儿,爱屋及乌嘛!啊哈哈爱无差等,爱人以德!” 那省长应酬的说。
“那省长念过私塾的,挺会跩的呀!跟我家兰会长出于一门,就好些舞文弄墨的。整得人家云山雾罩的,直迷糊!”三姨太忸怩怩的捧那省长的臭脚,那省长捋着两撇八字胡儿,显出很是受用的样子。三姨太恰当的把二掌柜介绍给那省长,“这位是兰会长的师兄弟,也念过两天私塾,人都叫他二掌柜,实际他是德增盛商号的大掌柜,人送外号二诸葛。一般人只重衣衫不重人,你瞅瞅老烟袋锅子,一身的烟袋油子味,大衣拉衫的,哪有一点儿大掌柜的样子,纯粹一个乡巴佬!人不可貌像,海水不能斗量,不能以貌取人,二掌柜可是智多星吴用!” 那省长藏龙卧虎的嘴说感叹,和二掌柜都谦和的拱拱手相互打量,彼此一笑。三姨太不想骟了唐县长,一扬手帕扫了一下唐县长说:“哎呀妈呀大人,净听那省长的了,没冷落你吧?你是咱们的父母官,主心骨,咱们可得罪不起?县长大人一翻楞眼珠子,还不地动山摇啊?”
“三姨太,有帽沿大的了,眼里还能有我这七品芝麻官了吗?先前金省长还用我提提鞋啥的,这那省长有你三姨太了,还显着我的大包了吗,是不那省长?” 唐县长油滑的说。
“哈哈,说不好。” 那省长更是泥鳅,老滑的要命,打起呼噜语来不用现学。三姨太更是泥鳅中的凤凰,游刃有余,在餐桌前入座时,拽住要坐正位的那省长,腆腆的不好意思地说:“省长大人,今儿下晚你是我请陪客的,就屈尊一下吧!唐县长才是我请的贵宾,理应上座。你挨我坐,也不屈你吧?”
“三姨太,你这不现世现报吗?省长在这儿噶达,哪有小的坐位呀,你这不折杀本县了吗?在顶头上司面前,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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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县长騞(huō)然夯实明白的推脱,心惊肉跳。心说:三姨太你太狠了,那哪是一个‘上座’那么简单啊,那是火药桶里装的杀威棒啊!拿我当外人,拉上那省长这大帽子的入伙,当个个人,哈人又套了近乎,自然吃谁向着谁了?一个‘上座’就是套上的夹板儿,话说破了,坐与不坐眼前不重要了。就是不坐,也坐在无形的‘上座’上了。三姨太是把我固定在她设定好的圈套里了。一个‘陪’字,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大鞭子,想抽就抽得遍体鳞伤。‘上座’和‘陪’,关键是有那省长这副带乌纱帽的鞭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我看出三姨太是个善于驾驭的老板子,那省长喏喏的样子,在三姨太面前哪还像个一省之长啊,纯属是一个伸长脖子的乌**!啊不战而驱人之兵,这头一招,就算三姨太赢了一招。接下来的事儿,我要不退坡,头上的鞭子就得抽下来,这头上的顶戴花翎可就两说了?三姨太这个女人可不是围着爷们屁股后转的娘们,她是真正能玩转爷们的女魔!啥事儿她一插手,这事儿她准整得个金该圆溜玉成方。唉,瞅兰会长垂目搭拉皮的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看来这事儿来得突然,要不兰会长咋的也该支吾我一声,这闷棍打得措手不及呀!先前打军粮的幌子,是图吉德的产业,兰会长你也没想到吉德和三姨太会来这一手吧?当初咋就忘了三姨太啥事儿都好拔个尖显个大包啥的,有干政的癖好呢?拉这一空,惹来多大麻烦,反倒后来我还得求三姨太了,弄巧成拙啊!哎呀我的妈呀,因小失大,上了邓猴子贼船。当初对德增盛商号的火磨和油坊加工军粮,加码,就想压垮吉德和那两个掌柜的。咋就忘了自己个儿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事儿了呢?这要让号称官场交际花的三姨太当着那省长面捅出来,不说那省长挂不住脸儿,再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小命休矣!
“我和三姨太混的滚瓜烂熟,玩我提溜转儿。你老唐就别客气了,坐在这桌上也都不是外人儿,客随主便嘛!叫你坐你就坐,叫我陪你我就陪你,你老有面子喽!我堂堂一个三江省长一品大员,陪你个七品小县长喝酒,足见三姨太对你的一片真心呐!三姨太给过谁这面子呀,你老唐蝎拉虎子粑粑,独[毒]一份!坐吧,坐吧,拘束个啥?”
那省长不知三姨太玩儿的猫腻,坐在三姨太怀里说话,唐县长听那省长不咸不淡的如此说,显得受宠若惊的诚惶诚恐,意志里又有一种被胁迫威逼的羞愧和难奈,眼神里时隐时现透露出被淫威猥亵后又遭强奸的怯色,素常透着几分文质彬彬儒雅的脸也膨胀得有些粗糙卤虾的丑陋。心怀鬼胎的唐县长十足的蠢蠢,肾子儿收缩到****里撅达杆儿也一层皮的贴在胯裆上,十足的成了女人的会阴。又收腹提臀的、颤颤抖抖的、一点儿一点的、堆祟下身子,坐了半拉屁股半拉椅子,咧咧秀气因为显年轻拔掉胡须而无毛光板儿的嘴叉儿,“恕罪!恕罪!”三姨太心说:我拿省长的大牌子好好压压你唐拉稀的气焰,坐了‘上座’,在省长面前你自然心里就矮了半截儿。省长在‘陪’你喝酒,你唐拉稀还不趴下呀?叫你知道知道啥叫如坐针毡,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让你仗着日本人的势力,逞个人的威风,把德儿扎在镋(tǎng)上任意耍戏,叫德儿遭那大罪,我也整你个蚂蚁坐煎锅,活蹦乱跳一回。
“管家,这菜上的差不多啦,你去到这儿的柜上支点儿钱,跟那省长和唐县长来的人,一个不拉的每个人发十块钱意思意思。出来混都不容易,咱们吃香喝辣的,也不能亏待了下人。哎对了管家,卫队长还有唐县长贴身保镖的,一人一百。去吧!”
三姨太吩咐完了管家,回眸艳笑,那省长嘿嘿的夸三姨太真大方,收买人心都收买到腿子上去了。唐县长心说:这是拿钱买钉子用啊我的大省长,好歹毒的一手。三姨太叫侍者斟上茅台酒,对兰会长说:“老兰,锣鼓我敲完了,你该上场了吧!” 兰会长心摇摇如悬旌(jīng),木木夯夯的鹐了三姨太一眼,说:
“啊,啊朋友聚聚,唠唠家常。省长、县长咱们也就不拘个啥礼节了,就是喝喝酒听听日本歌伎的小曲儿。来,俺先干为敬!”,
三姨太冲吉德使个眼色,吉德端杯站起来说:
“那省长,初次见面,俺借小姨娘的酒,也算借花献佛吧,敬你一杯。不,俺知省长大人有舀海为酒的海量,又有吮酒的嗜好,人说是风雅酒圣,为了表示俺的诚意和敬仰之情,干三杯!等你到俺那噶达,俺请省长到翠花楼喝花酒,再品品南蛮姑苏小妞娃甜甜的小调儿,那才乐不思蜀呢。” 三姨太怂恿帮腔的说:“那是啊!那省长可是三朝元老了,啥酒没喝过,陪康德皇帝在皇宫喝的御酒海了去了,车拉斗量,还再乎你德儿了吗?”那省长经吉德和三姨太这一忽悠,飘飘然的得意,端起酒杯嗬嗬的说:“咱情领啦吉大东家。吉大东家,你有寡二少双的大富商兰会长这棵大树好乘凉,又有个乖巧奸滑的小姨娘疼爱,这是你的福份哪!我那小内人呀老不和链儿,大贱人呢又好胡闹,要是我有个像你小姨娘这么个人儿疼爱就好喽!啊啊兰会长你别吃醋啊,我只是说说玩儿。哈哈……”
“你别美?挎花刷浆的。你知道美人儿喜欢力量型的男人,也就是英雄配美人。” 三姨太谝了那省长一句,又咯咯的笑,“快喝你的吧,别跟我扯那没用的。
“你看看,三姨太,嫌弃了不是?”
那省长笑着行上了三姨太一句,连和吉德干了三杯。
“唐县长,平常咱褡裢不上你,你太忙了,认识你这些年没搁一块堆儿喝过酒。今儿个咱们邂逅觌(dí)面,幸会在一起饮酒,俺不够格也敬你一杯。哎唐县长你别晃头,给俺个面子。” 唐县长牵介的抻长脸个杯,肷窝个半拉屁股,向前哈哈个半身儿,正准备和吉德碰杯,吉德后尾的话,有意的埋汰唐县长瞧不起他,说给在座的听。唐县长娘拉巴唧的心里疑问说,‘我哪晃头了,这扯的哪根筋哪?’正当唐县长纳闷呢,吉德又说:“那省长,你乍来,你不知唐县长喝酒的脾气?俺听说,唐县长斯斯文文的喝酒是有讲究的。酒桌上有‘五喝五不喝’喙头。日本人喝;官大的喝;漂亮女人喝;铁哥们喝;家里人喝。幕僚不喝;军人不喝;不带‘帽刺’的不喝;犯硌应的不喝;熊人不喝。还有就是打败敌手必喝,还要酩酊大醉的尽兴。俺还听说,唐县长抗战那会儿,自卫还是自治,徘徊不定,不听李杜将军抗战令箭,被李杜将军贬到临江州,后又从临江州回銮黑龙县时,喝的呀,掉进徐家菜园的沤粪坑里,呛了几口大粪汤,把喝的酒全吐了,又返回聚丰德酒店,让掌柜的赔你的酒钱。是吧唐县长,有这么回事儿吧!俺没扒瞎吧?” 二掌柜勾芡的说:“比这还邪唬,聚丰德酒店掌柜的哪敢惹县长大人哪,忙赔了二百块大洋。唐县长正上着酒劲,非让人家掌柜刚过门的小老婆陪着喝酒,喝到天亮酒喝醒了,这个向掌柜的赔不是。掌柜的一瞅,这是好官哪,千恩万谢的,又送了五百块的炭奉。”
“开涮!开涮啦!吉大东家,这杯酒我喝,咱俩再来三杯。” 唐县长听明白了吉德的用心,那疙瘩……怕当着省长的面,再揭出啥粑粑事儿来,当机立断,示弱的说。干完杯,奸滑的唐县长稳住丹田,不等三姨太挑事儿吉德揭疤了,先入为主的脚踢行箧(qiè),一脸的苦相,“金省长啊啊嘴误叫顺嘴儿了,那省长,我这县长难当啊,上挤下压的都成了豆饼。我这席面吃的是,忐忐忑忑的不淤作,赌得慌。三姨太是好心,恭敬我,让我坐了上座,是想平和我和吉大东家的隔阂,消除误解。”
“哼?咋回事儿?你和吉大东家也有毛刺儿,我倒先听听,兼听则明嘛!” 那省长不知内里,圆滑的说。
唐县长力挽狂澜,想扭转眼目前孤掌难鸣的被动局面,施展出老官癖老油条的才能,口蜜腹剑,口讲手划,号天叫屈地说: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啊我的那省长。你我一样,你以为拨拉碗里的都是菜吗?差矣!咱端的这碗眼下食,闭门天子,受制于人呀!这不,你知道的,加工军粮,省里给黑龙县多少?产粮大县,粮食加工业发达,交通便利,又是首府县,醢得我拎着裤子找不着北呀!我不以私事害公义,秉诚施政,吉大东家的德增盛商号下边儿有一爿火磨和一爿油坊,又都是远近闻名的先进设备,自然要挑大梁了,承担加工量就大些儿,要不咋说服那些碾子房和笨榨呢,不服众啊!加工军粮这事儿,谁愿干呀,无利亏本还挨骂?吉大东家不愿干,也在情理之中。省长你说,这是军粮,你我有几个脑袋,谁敢含糊?到时交不上差,你我别说头上的乌纱帽,就连这吃饭的家巴什也得搬家?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去年临江县县长,不就拥护这军粮的事儿,让皇军拉了去砍了头,还悬头城头上示众,昭告天下。那省长,历历在目啊你说我敢怠慢吗?所以合约条款未免苛刻些儿,无非是严加约束之词。不这样,难以威慑广众啊?确切的说,咱满系人,有谁心里不窝股火呀?可得活下去,谁又不逮夹着尾巴做人呢。就这事儿,吉大东家记恨我,就和我结下了大疙瘩。是有人趁机作祟,散布谣言说我和黑龙镇协和会邓会长勾结,假公济私,图谋德增盛商号的火磨和油坊。这哪跟哪呀,胡扯淡吗?那省长,你说我冤不冤,都冤出大头来了我都?”
兰会长听唐县长说的话,没牵扯出自个儿肠肚来,乐从心生,拍着巴掌说:“费九牛二之力,原来是这回事呀?口者言语之门户,唐县长说的好。以讹传讹,疑窦冰释,俺也省得费话了?大侄子,你兰大爷说的不错吧,俺咋糊弄你了吗?哈哈,来那省长、唐县长干杯。” 唐县长也为自个儿急中生智,先声夺人,逆转乾坤,又把与兰会长合谋之事掩盖得无痕无迹而兴奋,张狂的和兰会长干了一个满杯。那省长抻巍抻巍的拿起酒杯,扭头和三姨太嗫(niè)嚅(rú)耳语一会儿,抬抬头说:“老唐,口惠之人鲜信吧?” 唐县长问:“何也省长?” 那省长酎下杯里的酒,抹把八字胡儿,“不知。说开就好。”
吉德和二掌柜对下眼色,二掌柜说:“纵横捭(bǎi)阖(hé),纸包不住火,既然唐县长这么说,俺也就不说啥了,不和你犟咕了,俺要说的是唐县长没说的。唐县长,啥叫闭门造车?” 唐县长鬼眉哈哧眼地说:“二掌柜,你别啥套我?我没上过私塾,那省长你说啥意思?” 那省长对唐县长拿顶门杠说话没过大脑的行为很不高兴,可他也是好在漂亮女人面前显摆自个儿博学的人,张口就说:“何难!中庸或问中曰,‘古语所谓闭户造车,出门合辙,言其法不同之也。今用此语,意义相反。比喻自作主张,不能通行。” 二掌柜又问:“唐县长,啥叫釜底抽薪?” 唐县长嘴都不张了,拿眼睛说话,眼球往那省长脸上一挂,那省长口张胡子撅,“魏收檄(xí)梁朝文中曰,‘抽薪止沸,剪草除根。比喻凡事须从根本上解决。”二掌柜悬河泻水的说:“那好唐县长。你说人能吃一碗饭,叫你吃一喂得罗,你能吃得下去吗?就吃下,也逮撑破肚皮。咱家的火磨和油坊加工能力,半年才能加工完你给的数目,你叫一月就完成,这不是逼人找歪脖子树吗?说你闭门造车是客气的,不客气说你图谋不轨,另有所谋,这叫借军粮的由头,压死你整死你。还有更狠的呢,死人身上踩一脚,你火磨、油坊不日夜赶工吗,怕你起死回生图谋不成,又串通三井公司,以电力设施特权封闸断电,釜底抽薪,至使火磨、油坊中途停工,哪还能如期交货?时限一到,合约其阴谋条款付诸实施,火磨、油坊掌柜入狱,釜中游鱼,斧质之罪。火磨、油坊收没,必波及德增盛股本丧失,撼动德增盛商号根基,叵测居心还容质疑吗?这一步步,都是唐县长借手中权力和邓猴子精心策划好的。”
那省长自悔自嘲的说:“闭门造车、釜底抽薪这两句成语典故我解的好,二掌柜活学活用的好,唐县长活龙活现运用的好,各持一词辩的好,谁理谁非我说不好啊!”
唐县长恃谬强辩的说:“合约你们那两个掌柜不是接了吗,现在找啥后账?三井的事儿,与我无关?那是日本人的事儿,驴肉能贴到马肉身上吗,我管不着?谁打的油,你们找那提溜瓶子的去。关于相关惩治条款,经佐佐木参事官授权,本县一视同仁,不只针对你们德增盛一家,凡承担加工军粮的商家统统如此。只要你们如期交货,啥抓人、收没财产不是一纸空文了吗?不能如期交货,我也是承上启下,那省长也要拿我示问,日本人也要拿那省长责罚的。自打满洲国以来,向佛的人多,向鬼的人少,不下狠茬子,不见点儿血谁听这官府的。二掌柜强词夺理所说,无非是想让我网开一面,顺了你们能为而不为之意,炒个对抗官府有民族骨气的好名声,我是骆驼拿蹄穿针孔,难!颠扑不破了。既然我和那省长背上背了挨骂的骂名,鱼和熊掌能兼得吗,竹竿子只能拄一头!草随风,水随势,人随潮,逆风逆水,不进则退。你德增盛在商界的影响举足轻重,打鸟打头,掐草掐尖儿,纲举目张,举一反三,事半功倍。你们说,我岂能手软,亵渎圣职呢?”
“你说话咋没有硬腭软腭下牙膛呢,净搁舌头秃噜?” 彪九看唐县长一副奴才嘴脸,气不打一处来,顶上一句不中听的话。
“你无名鼠辈骂我嘴是那个赃眼子,你跟谁说话啊?妈的,咋坐的胎生出你这么个长尾巴的玩意儿?随了你们的意,你们就乐屁眼子了?”唐县长也无了斯文,骂了一句。彪九霍的抓起酒杯要醢向唐县长,吉德忙拿眼神制止住彪九,彪九愤怒的捏碎了酒杯,血从指丫儿中渗出。
吉德沉稳的说:“颜之厚矣唐县长。俺问你啥叫合约?合约的基础是双方协商共同订立的条文,才有权利和义务履行。你所说的合约,是你县府单方的合约,并没有与火磨、油坊掌柜协商。更叫人不能让人容忍的是,老面兜儿和老油捻子拒不接受这个合约时,而是以武力相加,治安团营长瞪眼玩,命团丁强行抓住两个掌柜的手指,强迫摁的手印,这还叫合约吗?这个合约还有效吗?这白纸黑字是鱼肉百姓的催命符,是扼杀民意的铁证。再一点,加工军粮是县府委派的,三井财团这时以检修为名封闸断电,县府本应出面干涉。县府呢,不仅不出面交涉,反而派治安团团丁日夜看守供电房。这一唱一合,是偶然的吗?这叫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其用心还用说吗?俺有一个请求,在恢复供电的前提下,县府应和德增盛商号而不是火磨和油坊重新签订合约。反之,俺是福来顺油坊、义兴源火磨的大股东,与油坊、火磨两个掌柜无关,要杀要剐,俺喝完这杯酒,这就随县长大人去。”
那省长咂咂嘴,晃晃头,“这三井财团……”
唐县长心里有鬼,自知理亏,“我是心有余,力不足,日本人那……。省长恩泽于下,愿听其详。”那省长说:“唐县长这会儿恣(zì)蚊饲血了。你一县之父母,恩施观念,心欲小,胆欲大,职权之内,何禀明我也?”唐县长说:“职卑权微,悬牛头卖马肉,岂敢恣心所欲?”
“你俩何需相互推诿,己任份内。那省长你高高在上,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就这啥事儿吧下边猫腻可多了,啥花样都有。唐县长,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你在军粮上做手脚,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唐县长我还用说嘛?省长大人在这儿坐着呢,省里给咱县上多少征购军粮你心里比我有数,多出那几十万石哪里去了,你比我更明镜似的,我就不说了。我告诉你唐县长,说到哪去,三曹对案我也不怕?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这个人呐论语里有句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还有一句‘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那省长是这么说的吧?”那省长连连点头称是。兰会长加钢儿的说一点儿不差。“我就是这么个人。虽说德儿是老兰的世侄,老兰可拿这个大侄儿当个宝儿了,视同己出。我待见德儿,一搭眼儿我看着长大的。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德儿有个性有志气,不靠他大舅殷明喜的帮衬,领着一帮半大穷小子从倒腾江鱼开始,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的声名雀起熬到今儿,不易呀?我说唐县长,你就看在那省长的面子上积点儿德,且饶人处且饶人,别自个儿整一身虱子不好抖落?你总和邓猴子搅和在一起打得火热,小心踩上地雷坏了自个儿名声?唐县长你不用沉不住气,少安毋躁,等我把话说完。我呢没啥大能耐,省里龟河将军这个顾问,可时常请我吃个饭啥的,喝多了巴不准说漏个嘴啥玩意儿的。这桌儿都是咱们自个儿人儿,有啥话搁不住,我呢有兰会长这个大买卖家啥也不缺,穿金戴银,吃燕窝啃熊掌,不图德儿有啥报答,只是图稀德儿平平安安,别惹上像唐县长这样啥屎都拉的人?对德儿你们有所不知,一嘛有爷们味;二呢有德性;三吧仗义;四善良;五有艳福 。就这儿,唐县长你有吗?”
三姨太连软带硬,连肥带瘦,连熏带耢,绵里藏针说了一大套,吓得唐县长面如土灰,冷汗立马顺着鬓角淌下,眼皮哆嗦得直跳秧歌,堆儿坐那哈。那省长也觉得三姨太这个女流之辈,不简单。不仅具有炕上的柔骨软肠,还有处事的心机头脑,我还是绕一圈花街柳巷吧,不接这惹事的刺猬,你老唐有贪天之功,赖子之心,就有豹子之胆,要不你咋敢惹这个花蘑菇呢?倍。你们说,我岂能手软,亵渎圣职呢?”
“你说话咋没有硬腭软腭下牙膛呢,净搁舌头秃噜?” 彪九看唐县长一副奴才嘴脸,气不打一处来,顶上一句不中听的话。
“你无名鼠辈骂我嘴是那个赃眼子,你跟谁说话啊?妈的,咋坐的胎生出你这么个长尾巴的玩意儿?随了你们的意,你们就乐屁眼子了?”唐县长也无了斯文,骂了一句。彪九霍的抓起酒杯要醢向唐县长,吉德忙拿眼神制止住彪九,彪九愤怒的捏碎了酒杯,血从指丫儿中渗出。
吉德沉稳的说:“颜之厚矣唐县长。俺问你啥叫合约?合约的基础是双方协商共同订立的条文,才有权利和义务履行。你所说的合约,是你县府单方的合约,并没有与火磨、油坊掌柜协商。更叫人不能让人容忍的是,老面兜儿和老油捻子拒不接受这个合约时,而是以武力相加,治安团营长瞪眼玩,命团丁强行抓住两个掌柜的手指,强迫摁的手印,这还叫合约吗?这个合约还有效吗?这白纸黑字是鱼肉百姓的催命符,是扼杀民意的铁证。再一点,加工军粮是县府委派的,三井财团这时以检修为名封闸断电,县府本应出面干涉。县府呢,不仅不出面交涉,反而派治安团团丁日夜看守供电房。这一唱一合,是偶然的吗?这叫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其用心还用说吗?俺有一个请求,在恢复供电的前提下,县府应和德增盛商号而不是火磨和油坊重新签订合约。反之,俺是福来顺油坊、义兴源火磨的大股东,与油坊、火磨两个掌柜无关,要杀要剐,俺喝完这杯酒,这就随县长大人去。”
那省长咂咂嘴,晃晃头,“这三井财团……”
唐县长心里有鬼,自知理亏,“我是心有余,力不足,日本人那……。省长恩泽于下,愿听其详。”那省长说:“唐县长这会儿恣(zì)蚊饲血了。你一县之父母,恩施观念,心欲小,胆欲大,职权之内,何禀明我也?”唐县长说:“职卑权微,悬牛头卖马肉,岂敢恣心所欲?”
“你俩何需相互推诿,己任份内。那省长你高高在上,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就这啥事儿吧下边猫腻可多了,啥花样都有。唐县长,君子爱财要取之有道。你在军粮上做手脚,层层加码,中饱私囊,唐县长我还用说嘛?省长大人在这儿坐着呢,省里给咱县上多少征购军粮你心里比我有数,多出那几十万石哪里去了,你比我更明镜似的,我就不说了。我告诉你唐县长,说到哪去,三曹对案我也不怕?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这个人呐论语里有句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还有一句‘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那省长是这么说的吧?”那省长连连点头称是。兰会长加钢儿的说一点儿不差。“我就是这么个人。虽说德儿是老兰的世侄,老兰可拿这个大侄儿当个宝儿了,视同己出。我待见德儿,一搭眼儿我看着长大的。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德儿有个性有志气,不靠他大舅殷明喜的帮衬,领着一帮半大穷小子从倒腾江鱼开始,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的声名雀起熬到今儿,不易呀?我说唐县长,你就看在那省长的面子上积点儿德,且饶人处且饶人,别自个儿整一身虱子不好抖落?你总和邓猴子搅和在一起打得火热,小心踩上地雷坏了自个儿名声?唐县长你不用沉不住气,少安毋躁,等我把话说完。我呢没啥大能耐,省里龟河将军这个顾问,可时常请我吃个饭啥的,喝多了巴不准说漏个嘴啥玩意儿的。这桌儿都是咱们自个儿人儿,有啥话搁不住,我呢有兰会长这个大买卖家啥也不缺,穿金戴银,吃燕窝啃熊掌,不图德儿有啥报答,只是图稀德儿平平安安,别惹上像唐县长这样啥屎都拉的人?对德儿你们有所不知,一嘛有爷们味;二呢有德性;三吧仗义;四善良;五有艳福 。就这儿,唐县长你有吗?”
三姨太连软带硬,连肥带瘦,连熏带耢,绵里藏针说了一大套,吓得唐县长面如土灰,冷汗立马顺着鬓角淌下,眼皮哆嗦得直跳秧歌,堆儿坐那哈。那省长也觉得三姨太这个女流之辈,不简单。不仅具有炕上的柔骨软肠,还有处事的心机头脑,我还是绕一圈花街柳巷吧,不接这惹事的刺猬,你老唐有贪天之功,赖子之心,就有豹子之胆,要不你咋敢惹这个花蘑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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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会长打圆场的说:
“唐县长,别往心里去,小三儿向来胡吹乱唠,从没有着调的话,说着玩呢。”
那省长不愿再作遂珠弹雀的事儿了,紧着心,宽着脸的咧咧嘴,老于世故的对三姨太撩嘘地说:
“你才说吉大少爷有艳福,咋个艳福法?”
三姨太像斗胜公鸡似的扬棒个脖儿说:
“我的大省长,谁叫你人家说正事儿呢,你炉筒子拐脖儿,自个儿自斟自饮三杯,我就告诉你。”
那省长乐吱儿吱的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应承说:
“好好好,我喝!谁让我有这口累呢。我喝完了你可得说,别逗我、我这老傻狍子啊你?”
那省长顺溜溜的三杯酒下肚,三姨太嘿嘿的想打滑,那省长可不干了,酒******,一个巴掌拍在三姨太肩上,揉捏的不让份。三姨太躲闪地拿起自个儿酒杯,把酒灌进那省长八字胡儿里的嘴巴里说:
“我还没说啥呢你就先乱了性你,这是惩罚酒。你知道杀鸡前都这样,灌口酒,壮鸡胆儿不还魂,省得吃进肚子里的小鸡在体内闹鬼,半夜整出一被窝鸡崽儿来?”
那省长红着脸说:
“你这三姨太呀勾嘎不舍,大老爷们让你偷个精光。你不说,吉大东家那面相我看咋的也有三妻四妾的。道家养生之法,就是采女人之髓以滋补男人精,也就是人常说的采阴补阳。吉大东家,印堂红亮,两颊饱满,腰挺干直,躬力十足,享欲得法,欲到情来,有节有度,不寄柳巷,不采野草,润花如丝,一泄千里。吉大东家,我言中否?”
吉德心思都在这桩军粮上,两眼逼视着唐县长脸上的微妙变化,只见那省长嘴动,没听见他在说啥,那省长问他时他无动于衷。二掌柜接茬说:
“那省长真是博学,还懂道家养生之法,阴阳八卦不知通晓?”
“略知一二。”
“你看眼目前儿这件事儿,如何结果?”
“依吉大东家的面相看,凛然大度,仁德兼义,心态良善,克己少私,谋略藏内,自有主见。只是过为刚直,怯步时世,坎坷丛生,误陷囫囵。不过吉大东家福相环身,逢凶化吉,自有贵人相帮,险境还生。今儿之事,一阳一阴,阴阳交错,阳亏阴盈,阳损阴盛,阳且苟安,必无大障,明日听信。只是……三伏阳气上升,阳合地气,姽(guǐ)婳(huà)悃(kǔn)迷,宄(guǐ)人作祟,今儿之事,又复如初,毕有命亡,父抵子命,时日而已。”
三姨太嘟嘟个小嘴儿说:
“天南地北的,玄玄乎乎你,有啥话明说,你倒成了黄半仙儿了?”
那省长唯妙唯肖的大抒胸怀,一反维维喏喏常态,畅言快语的说:
“天机不可泄漏,事临头自有征兆。我那荣皇室嫡亲,清亡赋闲二十余载,潜心研究周易八卦推算演化六十四卦之玄妙,得益非浅,又与儒教融合贯通,中庸之道乃治国安邦之道,民和国兴。眼下康德鹏程受羁,必扶摇万里,帝陵显光,我辈官身委栖檐下乃屈为伸,体恤民意压抑不能吐气,乃无奈中挣扎企盼潜氐龙腾!”
三姨太瞅一眼装熊拉稀的唐县长的小样儿,就已知倚官仗势借客报仇的目的收到成效,又见那省长有意搪塞岔开话头不想深谈,就说:“省长你喝多了,陈词滥调的,都老掉牙了,还翻那旧黄历,现时现乐吧!管家,送那省长到后楼抽两口去,找个好人儿陪陪,今下晚黑就歇这儿吧,告诉卫队长一声。”
三姨太送走那省长,回头对兰会长、吉德等人使个眼色。兰会长借故说声小解,众人就出了房间。三姨太花样的笑着,坐在唐县长座位旁说:
“糖丸儿变糖稀啦,多少兴啊?来,我陪你喝一杯,压压惊。”
“压啥惊,我有啥惊可压?套啥近乎,打一个嘴巴,又给一个甜枣,假惺惺的,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昨晚儿家里不遭贼了吗,咋说没惊着呢?你也是的,干啥事儿何必那么叫真儿呢,得罪人!还生我的气呀?那也是话赶话,也是实话,一点儿肚量都没有你还县长呢?就咱们的交情,你那点儿事儿,我还真给你抖落出去呀?这事儿,我明知老兰也参与其中,才刚你连提都没提,我还得谢谢你!你都承担过去了,保全了老兰的面子,没撕破他这张老脸。但你好人做到底,还是放了德儿一马,要不老兰夹在当间儿也不好做人,与你与老兰都有好处。你是知道德儿的脾气和秉性的,一旦德儿耍上性子,闹起来对谁都不好?殷明喜是吃干饭的吗?我为啥请你们坐下来吃饭啊,还不是为了你头上的帽刺儿呀?要不是我劝德儿拦着,就他那体性和他大舅一样,抓理儿不让人儿,宁可玉碎。他是有备而来,都多少日子了都,二十来天他干啥了?他手里掐着省里加工军粮数额,一家一家的核对,差额那么大,捅到龟河顾问那块儿,你吃不了兜着走吧?你瞅那省长难得糊涂的样儿多好啊,弄个逍遥自在。那省长的话你都听见了,那是点化你呀,想咬人反被人咬,你明白不?我看你就答应了德儿的条件,我再说说他,他也就消停了。你要缺钱,我和老兰说?”
“我不缺钱,缺德!”
唐县长说着酎杯酒,搂过三姨太在脸上亲了一口。三姨太半推半就的笑嗤嗤地骂了句,“德性!”
吉德如愿以偿的从东兴市和彪九返回家,走过吉盛住的小院儿时,窗前灯影下传来吉盛大女儿茵茵悠扬清亮的吟唱,两人打住脚儿,支起耳朵静听。
“乌拉草,乌拉草,出身平贱,无价宝;乌拉草,乌拉草,不是芙蓉,焐人脚;乌拉草,乌拉草,不知身贵,金凤鸟;乌拉草,乌拉草,不吝枯荣,民叫好;乌拉草,乌拉草,东北三宝,名不小;乌拉草,乌拉草,降霜卧雪,笑春早。乌拉……”
“茵茵这孩子平常话不多,嗓子倒喝亮,歌唱的倒挺有味道,这是啥调呀怪好听的。” 彪九说。
“东北民歌吧?好听!走吧,大梅子等不及你啦!” 吉德催促着彪九说。
“师弟,是我等不及了还是你自个儿呀?哎,那省长原来是三姓那个那蜰的阿玛呀,比泥鳅都滑,鬼道得很。三姨太这娘们一吓唬,他就看到唐拉稀该走哪步了?啥‘贵人相帮,明儿听信’,神叨叨的,我看就是他的主见了,唐拉稀能听不明白?”
“嗯哪!你瞅那老鬼哼哼哈哈的净扯犊子,棋步早在心里了。有尖不露,大智若愚,那才是真正咬人的狗。他说‘ 姽婳悃迷,宄人作祟,又复如初,时日而己,’那是啥意思?就是眼目前儿你唐拉稀叫人家抓住小辫子了,听我的,先撒手吧,不知不觉还作个人情。小姨娘还老管这事儿呀,你唐县长抓个啥机会,找个啥茬儿,还不收拾死吉德呀?你看,你细溜溜这一懈怠,那老鬼的谶言,啥都明白了。要不小姨娘能找来个老吃货?你瞅那老鬼多圆滑,你唐拉稀弄好了得谢我,弄砸了你自个儿兜着我啥也没说,多鬼!当时俺还当算卦弄戗的听呢,其实二掌柜早看出门道了,才逗嘘那老鬼上道儿。嗨,姜老辣呀!”
“往后的事儿再合计,总算化险为夷,暂时保住了火磨和油坊。加工那点儿玩意儿,就看明儿个能不能揭了封条用上电啦?唐拉稀还想玩儿咱,好心的说军粮不用咱们加工了,那是啥意思?不就是不想恢复咱电力设备使用吗,让咱火磨和油坊搁那成没用的摆设,多狠!你那几口叨的挺厉害,啥皇军圣战,日满一家,人人有责,你唐县长不让俺加工军粮,俺找龟河将军说理去。哈哈你不篙这口牵住唐拉稀,唐拉稀才不会给咱用电这个口呢?”
“老面兜儿和老油捻子听了准高兴啥是的,那可是他俩儿辛苦大半辈子的心血呀!要是被唐拉稀和邓猴子他们抹达了,那就要了他俩儿的命啊!明儿一早,俺过去看看他俩儿,商量一下。师哥你和吉增去趟马虎力山,找到土狗子和土拨鼠哥俩儿,想法子把庙里的存货运回来。该换季了,关里战事又紧了,奉天分号置办的一批货,铁路运输遇到了困难,一时半会儿咱的货接骨不上,只有动老本了。要不咱家货架可要张大嘴了,老百姓孩爪子的穿棉祆裤过夏,咱也于心不忍哪!”
“嗯哪。啊师弟,说着话这就到了你两小院儿门口了,你进哪个院去呀?都亮着灯呢,用不用抓个阄啥的。哈哈要不我拽个丁香树刚开的叶儿分正反两面,抛下落地,正面朝上你去月娥屋,背面朝上你去小鱼儿屋,咋样?”
“逗壳子,俺叫月娥收拾你?哎师哥,把马鞭拿好套在脖子上,找大梅子的一棵鸭梨树上吊吧!”
“吱嘎”一声门响,映着的人影光束,从小鱼儿小院射出映在吉德和彪九两人身上,彪九嘿嘿乐着说句人精就跑掉了。小鱼儿走过来说:“捅捅咕咕的到家咋不进屋,真是的。月娥姐没在家,亮着灯是大凤还没睡儿,要不你去那屋睡去?” 吉德摔青乖子的“嘎”一下火了,“你这是抽哪赶儿风啊,酸溜溜的。月娥上哪哈去了,也不吭一声?” 小鱼儿丢丢的笑,“不识逗啊,还是月娥姐在你心目中有份量?月娥姐昨儿个带着心儿和小乐、人参果搭伴回黑瞎子沟了。没告诉你,是怕你分心。说是她爹就她这么一个姑娘,她答应她爹要带着后人给她爹上坟的。月娥姐原本想等你有空,一块堆儿回去的。可你一个事儿接一个事儿的,哪有个闲空啊?正好赶着小乐两口子急着回去。收购站铺子老那么扔着也不是事儿,在加上人参果急着给她爷爷老山参修墓立碑。也是为了赶好天儿,怕春雨来了马车不好走,这就走了。”
屋里传来“嗑嗑”的咳嗽声,吉德这才注意到从屋里门框上方冒出缕缕白烟,吉德拿眼睛问小鱼儿,小鱼儿瞥了眼吉德说:“我为啥把你堵在院外,家里这两天就没断了人?啥情况你也不来个电话,把人急死了。才刚瞅你和师哥嘀嘀咕咕那乐样儿,我气不打一处来,还说发酸?月娥姐屋里躺的是小德妈。一股火,才急病啦!刚喝完华一绝开的药。咱客厅里坐着老面兜儿和老油捻子两个老烟枪,也不说话,也不吃不喝,闷头一劲儿的鼓烟儿,你说愁不愁人,愁死我了?哎,你先顾哪头啊,都是火上房了?大舅、崔镇长、钱大叔还都等在电话旁呢。老二、老三,怕你出啥事儿,说是找门路,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 吉德绷过小鱼儿在嘴上狠命的亲一口,蹦高儿“嘎”的甩下马鞭,一溜烟儿跑进屋,传来吉德高兴的喊“火磨、油坊活下来了” 的声音。小鱼儿乐颠颠说:“我的妈呀,吉老大就是吉老大,我没看走眼,你个糗哥!”
“鞭子响,是小德她爹回来了?” 大丫儿跌跌撞撞从屋里冲出来,大凤赶上说:“姑奶奶你是烧糊涂了,听错啦!” 大丫儿撞出小门,小鱼儿迎上拥抱住大丫儿滚烫的身子,热泪潸潸的说:“是老大回来了,大丫儿姐!”
“回来啦!”
“火磨、油坊活下来啦!”
院内两个女人痛痛快快大哭。
屋内几个大老爷们哈哈大笑。
火磨房子里机器轰隆隆,油坊油溜子里哗哗淌着黄澄澄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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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事已至此,你也别太伤心了,趁还没牵扯到咱,赶紧想想解救的法子吧?”
“这是邓猴子潜心积虑早就设好的圈套啊,猪蹄扣越蹬歪越操蛋,没有破解的法子了?”
“事在人为嘛!掌柜的,是不是找大东家来商量一下?”
“够戗的事儿,商量个啥呀?脚上的泡自个儿走的,我画虎不像反成类犬,哪还有那老脸见大东家的面儿呀?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不抓了牛四斤,邓猴子他咋扳倒我呀?不扳倒我,他又咋没收我的祖业呀?不没收我的祖业,他咋挤垮大东家呀?不挤垮大东家,他咋向他日本主子献媚呀?牛四斤这大傻子他是个替罪羊,被人利用了,死都不知咋死的。嗨,我被这大傻子糊弄了,是更傻的大傻子!这么一整,大东家恐怕也要受到牵连了。这是阴谋,彻头彻尾的大阴谋。大东家临上哈尔滨前一再叮嘱我事事小心,有事儿和二掌柜商量。唉唉,肠子都悔青了我?” 老面兜儿眼里喷着如苦泉的泪水,拿心血在哭,拿老命在嚎啊!
“哎呀油坊,油坊!大锅盖,账房老丁,听好喽,把从油坊串换的钱,连本带利赶紧还给人家。老丁还有,把大伙的工钱算清,剩下的钱财全部兑现交给大柜上。我家里一分钱不留,少不了要抄家啥的。只要有大东家在,饿不着他们娘几个,我放心。”
说到这儿,老面兜儿两腿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样发软,歪歪栽栽地径直走出屋,来到站满哭丧着脸的伙计和工人们的院子里。伙计和工人们慢慢蹭着脚步围成一个圈儿,老面兜儿站在当间儿,瘪瘪嘴儿,泪珠穿成串儿的从眼眶里静静流出滑过皱皱的脸皮,滴滴的落在白府绸的衣衫前大襟上,渐渐洇了一片河浪。几个和老面兜儿嘎几十年伙的老伙计,再也控制不住多年情同手足的感情,乌乌秧的抱住老面兜儿成一团,“掌柜的”失声痛哭。在场的人,无一例外的无声的默默的哭泣着。
厂院里,百十号人的悲泣,感染得绿盈盈的杨柳塌肩绺背的垂下枝叶,几株残年老榆树再也无力校正身姿而歪斜的扶地哀悼,吹过厂院儿里的热风停住匆匆的脚步,凝聚成翻腾的热浪,烘烤得成群觅食的家雀呼啸的踅来踅去,向将要失去饭碗的人群丢下同病相怜忧虑喳喳的悲鸣。
“伙计们,我老面兜儿两辈儿人,含辛茹苦打下的义兴源火磨,就要葬送在我的手里了。我爹从一盘人推石磨,一个驴拉碾子,建起义兴源碾房。又从十台碾子二十盘磨,发展到火磨。在咱义兴源受洋机器冲击面临绝境的时刻,德增盛吉大东家冒险无私的伸出手来投资咱义兴源,花大钱又从国外购买来洋机器,义兴源由火磨到电磨,跻身粮食加工行业顶尖儿行列。义兴源风风雨雨,坑坑坎坎七十八载,几磨几难都挺过来了,这都承蒙像你们一样的几代人的帮衬,我老面兜儿代我死去的爹谢谢大伙儿了。” 老面兜儿收住泪水,刚毅的环视大伙儿,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的、久久的。抬起头,铿锵有力的说:“老天眼瞎了,外鬼当道,家鬼兴风作浪,尔虞我诈,同胞亲骨肉相残,谁得利?我老面兜儿遭人暗算,连累大伙儿没了饭碗,我是个罪人!我老面兜儿上对不起先人,下对不起众人,更对不起大东家。大东家,我老面兜儿无以为报,来生来世我还和你嘎伙计,咱再在一起干。伙计们,咱们在此一别吧!” 老面兜儿紧扣双手愧疚的重重的作揖,嘴上说:“一禽负矢,百群皆奔。待会儿,老丁把工钱发给大伙儿,多发三个月的工钱做点儿小买卖啥的,各谋生路吧!这院儿里的面粉、麦子啥的,能拿多少就可劲儿的拿,留着也逮喂狗!”
大伙儿心里不落忍,默然的听老丁叫着名字领饷。
“掌柜的,这是干噶哈呀?不行,找二掌柜商量商量,兴许还有救?再不,把麦子送到德增盛大柜上的粮号吧?” 大锅盖劝说的出主意。
“不用啦!那粮号,早不姓咱中国人的姓啦?临渴掘井,祸起萧墙,难再挽回,别再牵扯大柜上的了?邓猴子这个虎狼之吏,必将置于我死地。牛四斤剋扣‘出荷小麦’,倒卖获利,这是掉脑袋的重罪呀!这不比做买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说得清吗?我这不是窝赃销赃同案犯嘛!牵扯的人太多了,凡是和我做过白面生意的商铺恐怕都有瓜葛,少不了干系。大锅盖、老丁,你俩办完这些事儿也出去躲两天吧,啥事儿我一个人扛着。”
下晚黑儿,可恶的黑魔慢慢地吞噬掉世上最美好的吵闹喧嚣的合鸣,磨房里一片的死静死静,阴森森的散发着恐怖。机器设备没有了欢唱的音符,没有了跳动的喧嚣,以倔强的木然驱散恐惧的沉默。几只已习惯机器轰鸣下偷食,被这种死静吓破了胆儿,灰黢黢黑黢黢大肚子的母耗子,警觉的从洞口探出头,瑟瑟的一溜儿溜爬出洞穴,小鼠眼儿左瞅瞅右看看闪闪地好奇的窥视,一赶儿快一赶慢的爬到睡起大觉儿的机器旁,寻觅落在地上的小麦粒儿。一只荧荧的白蜡烛,晃晃的忽闪着,从机器皮带轮滑过照向机器,一支老皮的大手颤巍巍的扶摸着冰凉的机身,轻轻的拂去上面落满面灰的浮尘,一点儿一点的移动,划下心爱留恋的手印儿。老面兜儿板着苍白的脸,面乎乎的脸上洒上一层惨惨阴冷的烛光,嵌在红眼泡里一双呆滞的眼球儿闪闪的反着水光,脚底板子跟踩上粘豆包儿似的粘住了脚步,久久的注视着心爱的磨面机,久久的不愿离开。
账房老丁手捧账本不错眼珠儿的盯着老掌柜,心里坠坠的痛楚从眼中流淌。大锅盖寸步不离的陪在老面兜儿跟前儿,脸色揪揪的难看。
“老丁你和大锅盖去把账烧了吧!留着也没啥用性了,还是祸害?还欠大柜上的投资,只有拿这厂房和设备抵账了。对不住,大东家啊!” 老面兜儿没瞅老丁,吩咐说。
“还是等等吧,这可是你大半辈子心血呀!还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老丁心里不落忍地劝说。
“虎尾春冰,哪有虎不咥(dié)人的。我心已决,不用再絮叨啦!” 老面兜儿瞪着老丁,绵里藏针的说。
老面兜儿泪眼汪汪的瞅着老丁和大锅盖走出去。
他徘徊展转,原地打了阵磨磨,哇哇地拖着灌铅的腿,走到门口,把门重重地关上。蜡油淌洒在手上也没觉出疼,坚毅的一甩头,坚定地走到拴有大棕绳的滑轮旁,拿来个长板凳放在滑轮下,又找来封麻袋口的一把细麻绳,把蜡烛在长板凳边儿上粘好,捋捋细麻绳又拧绞了几下麻花劲,一抬脚上了长板凳上,把麻绳系个套儿,挂在滑轮的挂钩上,又扽了扽,幽默地说:
“妈的,够禁住我了。哈哈……” 老面兜儿苦笑几声又泪如雨下,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又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大东家,别怨我。虎落深坑,我去啦!你一定要把咱们的义兴源火磨,从小鬼子和汉奸王八犊子手里夺回来呀啊!我的大少爷,要不我九泉之下难瞑目啊?我有大罪呀大东家,别无它道,我只有以死来赎我的罪过了。大东家,我家里人就拜托你了。你有口饭吃,给它们点儿粥喝就行。老伴呀,你老头儿对不住你了。你别忘了我,管教好儿子带好孙子,每年清明叫孩子们给我上上坟,七月十五烧点儿纸,过年过节到我坟头磕个头。爹!儿不孝,没有守住咱家产家业,对不起你啊!爹!我辱没了祖宗,没脸再活在世上了,我去伺奉你老啦,别削我呀?大东家!别怨恨我,夺回来咱的火磨!”
无情的麻绳套住了老面兜儿有骨气的脖颈,老面兜儿毅然决然地蹬倒了长板凳,绳索残酷地勒断了老面兜儿潸潸的心痛的泪水,蜡烛弹出老远的地上,淌尽最后一滴蜡油,熄灭了,在漆黑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冒着渺渺的一缕青烟,徐徐的爬攀到房梁上,盘绕着,久久地不愿散去。
大锅盖一步一回头的和老丁来到粮囤旁,还不时的回头回脑,心不在焉的蹲在账本票据堆儿的一边,问老丁,“大叔,我总觉得老掌柜哪旮旯有些不对缝儿,老像要出啥大事儿似的。” 老丁忧心忡忡的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含酸楚的泪水,深深眷恋地斜身儿趴在账本堆儿上,咿咿哭开了,“老掌柜你这是一焚俱焚,掘了自个儿的后路啊!” 大锅盖听了老丁自个儿磨叨的话不像扯皮,心里一激楞,心说不好,哭喊着“老掌柜”起身儿就往回跑。老丁划着洋火点着账本,顺着大锅盖的哭喊声,回头瞅大锅盖发了羊赶儿疯的样子,晃晃头,“吃错了哪味药,闹啥神精啊?老掌柜咋啦,头脑清清的,你嚎个啥呀?”
大锅盖在义兴源火磨也算是个老人儿,跟随老面兜儿当伙计少说已有十余年了。他爷们俩一遭生,两遭熟,非一寒一暑,一天半天,爷们混得滚瓜的透熟。大锅盖一直受老面兜儿的青睐和重用,他对老面兜儿也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一仆不二主。大锅盖这个外号还是老面兜儿给他起的呢,就是说大锅盖这个人能捂事儿。有一回,他去一家小粮铺催讨陈欠,正赶上这个铺子手头拮(jié)据,一时拿不出钱来,掌柜也不是不想还账的赖账主,也急得火上房,想串换点儿钱还账,但苦于无人担保,大锅盖自作主张,以义兴源名义作了担保,事后粮铺掌柜的来送还担保契约时,老面兜儿才知道此事儿。老面兜儿并没责怪大锅盖。老面兜儿还跟大锅盖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大锅盖呀!足见俩儿人一斑观全豹了。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从此大锅盖这个外号就叫开了,大伙儿反倒不知大锅盖姓啥叫啥了。
大锅盖一溜小跑,嘴上磨豆腐的呼喊,“老掌柜你不能死!老掌柜你不能死!我该死!我该死!” 到了磨房大门口,使命的推门,“老掌柜!老掌柜!” 推不开门,拿身子拼命撞门,一次,两次……“老掌柜!老掌柜!” 散在四处主动护厂的工友们闻讯聚集过来,见大锅盖如此状,不知事理,却觉事态不好,忙拉开大锅盖,上去两人搭人梯,把大门上窗亮子玻璃砸碎,钻进去,把大门由里向外拉开,磨房里黑洞洞的遮住了人的视线。大锅盖冲进去,遥哪蹿达瞎喊“老掌柜”。冷不丁一双丢当的大腿,撞在大锅盖身上,大锅盖顺势向上摸索,摸到衣裳里光滑滑温热的肚皮。大锅盖下意识地意识到噩梦的降临,抱住两条大腿死命地往上托,嚎啕大哭,“老掌柜!老掌柜!你这是噶哈呀,不值啊?”
众工友在黑森森的屋里寻声过来,划亮洋火,也都傻眼的拥上去,七手八脚地卸下手脚冰凉僵硬的老面兜儿,一锅粥的抬到房外放在地上。工友们一边急火弄戗的点亮了松木明子,照在老面兜儿灰淘淘拉长的面孔上,狰狞的吓人。殷黑的舌头抻出老长,**的歪斜在发紫的嘴角儿。两只突突的眼珠儿,像两个铃铛悬在紫胀的扭曲的脸上。又一边救治,塞回舌头的塞回舌头,掐人中的掐人中,手忙脚乱地叫开了魂。
“你死的好惨哪老掌柜,是哪个王八犊子害了你啊?”
大锅盖跟亲儿子似的,跪趴在老面兜儿身上,悲切而内疚的痛哭,捶着头,良心发现地哭诉说:
“老掌柜啊老掌柜,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害了你呀!我本不想蒙骗你,可川岛和瞪眼完掐我的脖子,拿我老婆孩子要挟我,回来后我一见你就犹豫了,改变了主意,可你偏偏上道,我咋劝你,你不听,我心里也好苦啊,有话说不出口,我太糊涂啊!话我要说破了,也不会出这档子的事儿了?我一身两投,没有血气,是个软骨头,鸡屁眼儿里的软蛋,背信弃义,助纣为虐,予擒故纵,帮小鬼系自个儿人的套,害人害己。我对不住你啊我的老掌柜,我不是人,畜生都不如啊!”
老丁趔趄地跑来,喊着“老掌柜‘别走太快,等一等灵魂(印第安谚语)!’就拔气儿地踢着大锅盖的屁股,骂道:
“老掌柜是看走了眼,养了你这么个披着人皮的狼,吃里爬外,认贼作父。我知道你小子不拉好屎,老掌柜对你不薄,那样信任你,把你当个个儿儿子看待,你不厚道,忘恩负义,贪生怕死,恩将仇报,出卖了老掌柜,掉了咱祖宗的架,害死了老掌柜,砸了大伙儿的饭碗儿,我醢死你我,不是人的玩意儿!”
大伙儿激怒了,大锅盖身上挨了雨点儿般的拳脚,七嘴八舌的破口大骂:
“******醢死他,替老掌柜报仇!”
“驴揍的玩意儿,削死他!”
几个相依为命的老轱辘棒子,抱着老掌柜的头失声痛哭地说:
“老掌柜你一蹬腿走了,我们可咋整啊,无依无靠的。你个老东西好狠心哪,狗杂种逼死了你,你不能白死,俺老哥几个不会饶了他,俺们和他对命,也要替你出这口恶气!”
“老掌柜你死的不值个儿呀?就几个兔崽子能咋地你,你怕它个鸟啊,白搭了咱的一条命。”
“我日小鬼子他娘!找他们说理去,让他们偿命!”
“偿命!偿命!”
正当大伙儿悲痛地乱哄哄向大锅盖发泄愤怒,呼啦啦几辆摩托车亮着刺眼的大灯急速冲了过来,嘎吱刹住了车,从车上带下血葫芦的牛四斤,随后山田、川岛、警察署指导官、参事官、唐拉稀和邓猴子下了车。紧接着宪兵队、马六子的警察,瞪眼完的自卫团,乌殃殃地围了水泄不通,铁桶一般。
“哦,老面兜儿咋啦?服毒了,还是上吊了,装啥死呀?不会是畏罪自杀了吧?”邓猴子说着踟(chí)蹰(chú)不前,踌躇不决,丢了眼山田,山田一动眉梢,邓猴子才吊个胆儿,蹭到老面兜儿尸首前,拿瘸腿蹬了蹬老面兜儿,一薰(香草)一莸(臭味草),憷得邓猴子倒退两步,“死啦?山田太君,老面兜儿真的死啦!畏罪自杀!还用和牛四斤对质吗?死了就是铁证,铁证如山,证据确凿。要不活的好好的,他死了干啥?还不是做贼心虚,又怕熬不住太君的老虎凳的酷刑,保不住说出实情,露了说双簧后面的老底。他想弄个死无对证,以死抵赖,以死抵罪,替人洗个清身,落个申明大义,如狗护主一般,保住大个的。为了谁?为了牛四斤保长吗?他可没那个好心?那为了谁?还用说吗,吉老大嘛!”
“友西!邓桑,大锅盖的有,牛四斤的对质。一定的揪出幕后的指使,一网打尽,绝不姑息,彻底地打击倒卖粮谷出荷的反满抗日的份子,通通的枪毙!啊,杀鸡给猴看。”山田说完,得意地和参事官对下眼神,又吹嘘地说:“皇军大大的,破获了一起大案,邓桑功劳一件。”邓猴子听了山田的话,心里喜滋滋的,面上嗨嗨地又竖大拇指又掐小指头地说:“皇军功劳大大的,我的小小的。”说完,就得意洋洋朝立在一旁的马六子发号施令,“马署长,就看你的啦!”
马六子剜下邓猴子,心里骂邓猴子你就损吧!自打今儿后晌午,瞪眼完把牛四斤押送到警察署,马六子一直在日本人监视下,邓猴子掺和下,过牛四斤的大堂。没动咋大刑,牛四斤就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谭蛋儿找到牛四斤说,“粮谷出荷”工作班想和牛四斤合伙,由工作班做个假账本,少交出荷小麦,余下小麦倒卖了三七开。牛四斤拿七成,谭蛋的工作班拿三成。条件只有一条,由他找的下家才卖。刚开头牛四斤有点儿打怵,但架不住谭蛋的白话。说这事儿有日本人做后台,邓猴子主使,只要守口如瓶不说出去,出不了啥的大事儿,有啥唔的,有邓猴子顶着,管保牵扯不倒他,叫他等挣大钱吧!牛四斤不知是扣,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和谭蛋的架拢就满口应承了,就等买家自个儿送上门的生意了。义兴源火磨急等小麦开磨,六屯四村的小麦,都被出荷搜刮的溜干二净,大锅盖的出现,乐坏了谭蛋,他叫小饭馆掌柜的套住大锅盖,大锅盖始终存有戒心没搭拢。后来小饭馆掌柜又许大锅盖一百块大洋,大锅盖警觉这是个套儿更不干了。正在谭蛋一筹莫展的工劲儿,正赶上川岛带着宪兵检查小麦出荷的情况,谭蛋看有机可乘,就编个有人抗交小麦的瞎话蒙骗川岛,川岛岂有不管之理,把大锅盖整到围子里的村公所,拿刀下狱等话相恫吓,威胁大锅盖屈服。大锅盖说明身份辩白,被瞪眼完买通的瓦刀脸白皮翻译对川岛说这是狡辩,把他妻儿抓起来我看他还嘴硬?川岛奸笑地点头,瞪眼完叫人把大锅盖老婆和孩子用川岛宪兵队的摩托车弄来,谭蛋就对大锅盖说,只要说动老面兜儿买小麦,就放了他妻儿,否则杀掉他的妻儿。大锅盖在亲人生死面前低了头,答应了谭蛋。后来谭蛋翻脸不认账了,告发了牛四斤。牛四斤有口难辩,才知被人利用上了当。事情到这旮儿也就可以结案了,抓起大锅盖,追回赃。追究老面兜儿个不知情的窝赃罪,就算了。可邓猴子不干,非说牛四斤是瞎编乱造,他根本没让谭蛋掺和这件事儿,非要牛四斤说出谁是幕后指使。山田和川岛,同邓猴子一口同词,马六子无奈动起了大刑,牛四斤也是个人种,没编过瞎话,咋打还是******是他娘,不改口。山田出馊主意,和老面兜儿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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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子大步走到人群前说:
“大家伙儿听着,大锅盖倒卖政府严令禁止的出菏小麦,罪大恶极嘛,我奉命查办。大家伙儿都在这旮儿,不要慌,不要害怕,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不会牵扯无辜。大锅盖自已个儿站过来,只要说清咋回事儿,皇军会高抬贵手的。要有立功表现,皇军还会奖赏的。你们都听见了,才刚山田太君对侦破此案的协和会的邓会长,不是大加赞赏吗?只要乖乖的听皇军的话,皇军不会亏待大家伙儿的。谁是大锅盖,站过来!事儿都做了,你还装啥孬种啊?我知道你就在人堆儿里,大锅盖出来!”
谭蛋儿这个狼圈里卑鄙小人,鬼鬼的探出身子,盯着邓猴子看,邓猴子点下头,谭蛋儿这才蹭哧两只脚,来到人堆儿里,一眼就把歪缩坐在老面兜儿身旁的大锅盖认出来。马六子向身后警察一歪头,两个警察半疯地就过去,从地捞起来了大锅盖。
老面兜儿这一惨死,大锅盖后脑海好像冷不丁挨了一烧火棍,先惊恐得失魂落魄的灵魂儿出壳,就跟自个儿的魂魄被老面兜儿摄拿去了一样,痛哭流涕的洗刷自个儿的罪过,想挣扎弥补自个儿的一时糊涂,祸害人的啦?!邓猴子等人的出现,大锅盖惊醒了,贪生怕死的大脑骤然变得坚韧无畏了。他内心对自个儿的懦弱充满悔恨,对老面兜儿的上吊愧疚得登峰造极,对前来抓捕的人恨入骨髓。一时失足千古恨,我要堂堂正正的还老掌柜一个清白。
当警察从地上捞起他那一刹,他主意已定,虎卑势,狸卑身,抖抖神儿,忍着身上挨众人醢的疼痛,甩开警察的揪缚,一步一步走到马六子面前,哈哈大笑两声,一甩身子,昂着头对大伙儿高喊:“老少爷们,我大锅盖,这小半辈子算活明白了,找到了正当香主,那就是投靠了皇军,帮邓会长成全了一件大事儿,整死了老面兜儿,搞垮了义兴源,剪了德增盛的臂膀,除了邓会长的心腹大患。哈哈,马署长,你想问啥就问吧!邓会长,我会让皇军满意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咒骂声一片,警察向前压了压。
马六子听了大锅盖的表白心里这个乐呀,邓猴子你上演的好把戏,二拇指揩屁股抠了自个儿屁眼儿,都是你捣的鬼,我看你还有啥说?我再让你丢丢丑,害害脸儿,慢吞吞地问:
“大锅盖,你实话实说,免得皮肉受苦。我问你,据我所知你跟老面兜儿有十多年了吧,你咋忍心背后捅刀子,卖主求荣呢?”
“谁是主?你替人家奴打奴揍的人就是主儿啊?我当老面兜儿跑街的伙计这些年咋样啦,还不是米够糊口的钱够糊屁股的,挣着金山银山啦?邓会长不一样,还让我老婆孩子坐上了川岛太君的大摩托车了,突突……多威风啊!可我老婆孩子享不了那个福,魂都吓飞了,哈哈!”
“你认识牛四斤吗?”
“那傻二?我……不认识!”
“牛四斤!你认待大锅盖不?”
“不认待。我怕烂眼边子。”
“倒买出荷小麦谁搭的桥?”
“我不知是出荷小麦,谁也没跟我说过,只是套拢我买牛四斤的小麦。根据我多年跑街的拿摸,我知这猫屁股里有猫腻,要不干啥嗷嗷的跟我叫秧子呀?先是小饭馆掌柜的,我没干。后来小饭馆掌柜的说是给我一百块大洋,我也没干。再后来川岛太君拿刀把我请进了牛家围子的村公所,他好顿拿狠实话哄我,不吃小葱我拿一把,我也没干。再、再后来他们怕我自个儿不好做主,都知我惧内,也就是咱这噶达的爷们老病根儿气管炎[妻管严],把我老婆孩子请来了,我一下就吓傻了,见霜的茄子,蔫啦!”
“牛四斤!是这么回事儿吗?”
“我不说过了吗,还问个狗屁,谁扒瞎啦?熊人熊到这份上了,还往腚眼子里碓屎橛子,是人揍的吗?”
“大锅盖!这么说,你是不知情了?是有人逼迫你了?你是咋样让老面兜儿上钩的。”
“先是不知,后来知道。先前儿是他们逼寡妇改嫁,后来我又诱良家为娼。你说我咋样钓老面兜儿上钩,那二乙子[阴阳人]上炕,太简单了,咋整都行!我在老掌柜心里那就是马蹄掌,那叫个铁呀!我唬老面兜儿,那叫老头儿唬小傻丫头儿,一愣一愣的。直到老面兜儿上吊,也没埋怨我一句骂我一句,你说面不面,拿不成个,得兜着走。他自个儿拉磨的驴,愿上套。你知为啥?他实心儿的磨,没眼儿!”
“你是说老面兜儿更是带糊稆子,不知其情?那老面兜儿死的岂不怨屈,吃亏上当还白搭上一条老命。那他为啥上吊啊?”
“不怨!死比活的有骨气。以死抗争这个不是人活的世道,总比你我苟且偷生的好。你我为狗吧没狗性,为狼吧没狼性,为人呢没人性,活个啥劲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悔恨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活就活个人样,死也得轰轰烈烈,对得起先人。”
“嘿?一嘴的大粪,这些话你也能说得出口?配吗?我再问你,德增盛商号吉老大知道这事儿不?”
“我是狗屎堆,比大粪还臭!可我是个爷们,被人强奸了是啥滋味?大柜上的大东家要知道这事儿,还会有今儿这事儿吗?他要在家,老掌柜根本不会死?”
“山田太君,都清楚了。大锅盖和牛四斤口齿一致,是邓会长设套整人,引诱和挟持让他俩背黑锅。说的背后有人指使,更是牛头不对马嘴,邓会长一向与吉老大不和,官报私仇。邓会长指使手下谭蛋舞弊违法在先,做假账瞒报出荷数量,剋扣出荷小麦,设局陷害老面兜儿。老面兜儿蒙怨致死一案,与邓会长有间接责任。应赦免牛四斤死罪,活罪再议。大锅盖罚他出劳工一个月。谭蛋身为工作班人员,受人唆使,循私妄法,交法院量刑。邓会长的所作所为,卑职不敢妄断,请太君圣裁。不过按满洲国法律,捏造事实,唆使它人,污陷无辜,致死人命者,是大罪!如果太君法外开恩的话,就怕难服民心。吉老大也不善茬子,老面兜儿家人也不会善罢干休的。”
“串供!串供!马六子你替谁办差,竟然反盆子说话?你拿了吉老大多少钱?太君,你们评评,我破了一起大案,他嫉妒我,还弄我一身不是,这这……”
“太君!我办案重证据轻口供,牛四斤大字不识一筐,写那字歪歪扭扭还不如老蟑爬的呢,他能造出假账本?再说谭蛋也成认假账是麻猫做的。麻猫两撇子下去也供认不讳。邓会长再狡辩,那是强词夺理,干扰太君的判断力,拿太君的二傻子,往太君脸上抹黑?”
山田倒吸一口凉气,对马六子和邓猴子彼此的勾心斗角很觉辣手。他狡猾多端,两眼露出凶光。粮谷出荷关乎大日本帝国的圣战,满洲国政府里总有一些满系人抵制粮谷出荷策略,连康德皇帝都有松动,要不是总理张景惠是出于几十万的粮谷出荷的犒劳金还是出于对皇军的忠诚,一句‘勒勒裤腰带就挺过去了’的硬顶着,粮谷出荷早就得腰折。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不容侵犯。邓猴子虽私心过重,办事欠考虑,依仗皇军不计细节,叫对头抓住了把柄。但邓猴子还是一心效忠大日本的,煞费苦心设计这么好的一个圈套,足见他的忠心,也符合大日本的利益。本想光明磊落办个漂亮的透明案子,以显示大日本治理能力,洗刷一下皇军在满系人心目中只知道杀人的烙印,抨击国内一些政客对军方的蜚语。嗨,事已至此,烧红的木炭,哪有沏灭的道理?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一不作二不休,杀一儆百!拿不是当理说,谁敢咋的。
“马署长,烧酒喝多的干活,胡说八道的不好。邓桑大大的好,有眼里见儿。一心一德,共存共荣,大日本大大的朋友。不过,办事脑子里缺根弦儿,虎而冠者。”山田褒贬地斥责完马六子,和邓猴子走到大锅盖身边儿,虎视鹰鳞,一副阴森森的样子,指着大锅盖口气很硬地说:“你的不够朋友,编假话的干活,不行!你挺听你老婆的话,你不说实话的有,还是请出你的老婆孩子帮帮你,你的明白?嗯?友西!”大锅盖犟犟鼻子,哼哼两声,低眉眼瞟山田胯上的军刀,柔中带钢地说:“是吗,我说假话的干活?瞎扯蛋,天地良心!你问问邓猴子,是谁胡沁****啦?得,对驴弹琴!山田,小鬼子,我****祖宗!”
山田被大锅盖冷不丁的绵羊变老虎的神态唬得直迷糊,目瞪眼呆,弄傻啦!说时迟那时快,大锅盖虎啸风生一伸手,“仓亮亮”抽出山田胯下的军刀,探囊取物一般,亮光一闪砍向山田,“咯嚓”一声,一截戴白手套的手臂,飞出醢向一旁的一只狼狗,狼狗一口叼住,放在地上拿爪子摁住,冷酷地撕咬吞咽。刹间,川岛“哇”的一声,推倒断臂的山田,大锅盖又抡起军刀砍杀下去,川岛“叭叭”两枪,大锅盖胸前崩出两窝鲜血,趔趔趄趄向前几步也没忘了猫准仇人,军刀“嗖”猛的向邓猴子飞去,刺进了邓猴子瘸腿的大腿里子。
“哈哈哈!老掌柜等……”
“叭叭!”
川岛残忍地又是两枪。
“我****妈的小鬼子……”大锅盖嘴里喷出鲜血,胸前鲜血汹涌如注,大身板儿夯夯实实地拍在地上,两眼瞪得大大的。
“小鬼子杀人啦!小鬼子杀人啦!”
人群震动了,发出蜂群般嗡嗡的低鸣,不知谁不顾鳄口之厄,面对虎爪狼牙高喊了起来,大伙儿也随着喊。
“叭叭!”
川岛朝天上放了两枪,宪兵、警察、自卫团铁桶加箍,紧了又紧,黑黑的枪管,闪闪的刺刀,齐刷刷地对准震怒的人群。
老丁虓虎之勇,不顾头不顾腚的扑向大锅盖,扯开嗓子嚎淘淘的大声哭喊:
“我的不对襟的爷们呀,兔崽子你小子死的刚烈,有种,够爷们!”
山田浑身是血的被川岛等人救起后,气急败坏地哇哇乱叫。邓猴子不顾流血不止的瘸腿和刀伤的疼痛,对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的山田下谗言,“山田太君!山田太君,这是预谋。你想老面兜儿哪来这些钱,福来顺油坊串换了老面兜儿不少钱,德增盛也脱不了干系?”麻猫窜上来说:“是的。账房老丁下半晌,还去趟儿福来顺油坊还钱呢。不信,问老丁啊?”邓猴子牛尾巴点火,“山田太君,一网打尽这些奸商吧?”山田咬牙绷着裹扎起来的断胳膊,丧失人性地咆哮,“抓!查封账目,没收德增盛属下的火磨油坊全部家财。”邓猴子一声阴笑,“那德增盛商号……”山田一瞪眼珠子,“哪呢?八嘎牙路!你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天之功,蚍蜉撼大树,咱想得起干不起,猪脑子!杀了头羊,羊群咋办?川岛查封油坊!邓营长查封火磨!马六子押上牛四斤的开路,哎呀呀我们的回去。”
义兴源火磨下午晌儿发生的突然变故事件,二掌柜傍黑儿前才听牛二说的。二掌柜听后直拍已发亮的大脑袋瓜子,热锅蚂蚁一样在地上打转转,多次抓起公事台上的电话和吉德联络也没联系上。他刚想出门找殷明喜商量一下,吉盛从殷氏皮货商行的柜上跑来说,山田等县上头头脑脑和军警特,押着牛四斤去了义兴源火磨。还听说老面兜儿大叔上吊了,事情闹大了。俺二哥二上就去了火磨,恐怕现在也到了那哈了。二掌柜听了脑子里嗡嗡叫响,太出乎想向了,这咋可能呢?二掌柜发了疯,边往外跑边喊:
“老面兜儿啊你这老蔫头扯啥呢啊,咋上吊了呢呀?啥大不了的事儿,这不要老哥的命吗?”
吉盛追着二掌柜喊:
“二叔!别急呀?馇咕馇咕再去啊?都疯了,这可咋整?慢点儿,大门口有车,等俺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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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增骑着快马,到了义兴源火磨大门口,院内火光闪闪,寒光束束,薄暮冥冥,虎啸猿啼。门房老头从墙根儿伸起萎缩的身子,压低嗓子喊:“二东家,快跑吧,你想飞蛾扑火啊?”吉增没听邪,跳下马,把缰绳摔给门房老头,急步往院里冲去,“刷”两支黑枪管挡住去路,一个自卫团团丁掐声说:“你吃豹子胆了,还敢往里闯,二傻子啊?”吉增拿手猛力扒拉开枪管,一字一眼儿地说:“烧火棍,拿一边儿去!俺是德增盛商号二东家,俺逮进去!”团丁哭哑地乞求着说:“祖宗!瞎子拌驴蹬上了,赶巧。俺三哥也在你们这哈打散工,俺都念你们柜上的好,你就别逞横啦,都死俩了。山田被砍断一支胳膊,跟疯狗似的,乱咬呢。俺好心,你快走!”团丁说到这哈,向吉增跟前儿凑凑,抻直脖子又说:“赶紧去油访,马上要挨抄了。邓猴子下的舌。”吉增眼喷火似的狠劲扽下脚,飞身上马,一溜烟儿奔油坊跑去了。
自打义兴源火磨账房老丁把串换的现钱儿送回来,又听老丁一学,老油捻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替老面兜儿捏把冷汗,又害怕张公吃酒李公醉,急急派个贴心伙计到义兴源火磨盯着,看还有啥动静。刚刚伙计跑回来说老面兜儿上吊啦,他心里咯登一下,汗毛竖巴掌,瘫坐在地上,惨惨落泪。急促的马蹄声踩着老油捻子的心骤停,吉增急促地喊:“油捻子!油捻子!你在吗?别眯着,快出来!不好了,小鬼子要抓你抄油坊了。油捻子……”老油捻子呼从浸着油黑乎乎的地上爬起来,一愣劲儿,“来吧,小鬼子!”几步穿出房子,抓住吉增胸襟吼道:“你说是真的吗,为啥呀?虎瘦雄心在,我老油捻子不怕,左溜儿也是个死。好死不如癞活着,窝囊,去******吧!我看今儿个谁敢动咱的油坊,我就和他对命!”吉增紧紧地绷着老油捻子的两支胳膊,使命的说:“你骑俺的马快跑吧!这交给俺,俺替你顶着!俺看它小鬼子这个秋后蚂蚱咋蹦跶,听蝈蝈叫,咱还不种庄稼了?俺一定保住油坊,谁敢动,俺就和它拼啦!你走,你快走啊?”吉增说着,直推老油捻子走。老油捻子使劲儿打着退儿,一步一步地不肯走。吉增火愣愣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油坊不能没有你啊?”伙计们也劝老油捻子快猱,拽胳膞扯衣襟,老油捻子一猴儿生二猴儿死的耍拧,转圈圈打磨磨,不肯离开油坊半步。
“这油坊是我跟我爹用胯子车,一步一步地推出来的。鞋不知磨烂多少双,脚板子成了铁板子。我是一滴油一滴油抠馊,才积攒起来的。这抠劲儿,挨多少人白眼遭多少人骂。我苦心巴火的鼓捣这些年,总想盼个风调雨顺的年头,可这世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虎狼之秦,我****妈的,活还有个啥劲儿呀?二东家,你别劝了,我死也要死在我的油坊里,哪也不去。我不会像老面兜儿死的那么窝囊。就是死,我要死出个人样来。”
“拧种!由着你吧!有啥值钱的赶紧藏巴藏巴,别搜了去白瞎了,便宜了狗犊子?”
“啊,老面兜儿还我串换的钱时,我就早防了这一手了。”老油捻子正正衣裳,凑到吉增跟前儿,贴着吉增的耳朵说:“我正愁没法告诉大柜上呢。钞票我用老油罈子都埋在房后榆树下了,整整一坛子,得用好几个人才能抬动的大石头压上了,谁也找不到。我要啥唔的了,你替我交到大柜上去。这人没了,账不能烂!人,活就活这个德性!”
“你别唔的啥的了,让该走的人都走,牵扯上不好?哎,让人到家里说一声,别血唬打掌的,看吓着孩子啥的。到邻居亲戚家躲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我能吃那亏?该打发的我都打发了。家里老小,傍黑儿我就叫人安顿好了,都躲进莲花姑子庵了。那噶达,小鬼子还有点儿避讳。他们也信佛,怕得罪佛,不敢上那噶达瞎闹?”
“算你老小子鬼道。”
“老掌柜,你听摩托声,一突突的……”一个伙计胆战战地说。
“伙计们!把大门关上,别放小鬼子进来!”
吉增喊着,呼啦啦跑向大门,“嘎吱吱”关上了大铁门,横眉利眼的瞅着摩托车灯光照在大门上,杠杠黑影柱投在人的身上,黑晃晃的。大门口的电灯螢火虫似的红黄,挣扎着抵御强光,展示光亮的存在。随着“吱咔”的刹车声,日本宪兵蝗虫般的亮着明晃晃的刺刀冲到大门口,木呆呆的队列两旁。川岛手压军刀手柄,凶狠狠地一步一扽地走到大门前,扯开猪脖子,沙哑地喊:“老油捻子掌柜的说话!”瓦刀脸白皮儿的翻译官,咋咋呼呼地鹦鹉学舌的又重复了一遍。院内一片沉寂,没人打拢。
“川岛太君说,掌柜的出来说话。打开大门,皇军要搜查。沉默就是抗拒,皇军是文明的,先礼后兵,不跟你们动粗。老油捻子!我知道你就在人堆儿里,皇军耐性是有限度的,快乖乖地站出来,磨蹭个啥劲儿,别扯那不要脸的事儿,出来!”瓦刀脸白皮的翻译官急头火戗地喊。
“王八羔子你说谁呢不要脸?黑灯瞎火的,我看你才没脸呢?有脸,咋净找人家光屁股睡觉这裆叫人呢?狗瞎眼的,啥事儿?老子可没多空扯你,有那空我还多摆楞摆楞你二哥头呢,跟你扯那鸡毛缨子?”老油捻子骂着,晃晃当当走到铁门前,一脸的不乐意。
“掌柜的,开门的干活。我受山田机关长的命令,进去搜查。”川岛拄着军刀强硬地说。
“哦,搜查?这不是吐饭成屎吗,搜啥查?违法的事儿我不做,犯法的事儿我不干,不通匪,不欠税,不卖假货,我是守法经营。我听你们县上的日本参事官在商界会上说,任何军警宪特不得无事滋搅商家,要搜查也得有满洲国县政府的搜查证。你有吗?拿出来,我就让你搜查。”老油捻子叫号地抗争,还真把川岛唬住了。老油捻子又据理力争地说:“你身为日本宪兵队长,连你们日本上司的话,都当狗屁听了吗?轱辘回去吧,我没空听你没屁搁拉嗓子!”川岛直勾勾个眼睛,恼羞成怒,“那些的我不管,我的奉命行事,把门的打开!”。吉增走过来说:“川岛队长,要撒野呀,回家撒去!没有搜查证,名不正,言不顺,这些话都是你们日本人嘟噜的,咋能出尔反尔,拉屎往回坐呢?太埋汰!俺看这么着,你有啥事儿就搁这哈说吧,俺这二东家还做得了主!”川岛嘿嘿地说:“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你这个二东家恐怕你也是哧溜屁,你的做不了这个主,皇军的得做你的主。我的说,军令如山,交出老油捻子,查封油坊。哼哼,否则的话……瞎子掉泥坑,连泥[你]的一起抓!”瓦刀脸白皮儿翻译拿枪点达说:“听清了二东家?你是瞎子钻灶坑,不知黑呀?阎王爷不索命,你到送上门来找死啊?我可告诉你,别当和稀泥的,这事儿也有你一份?”吉增哼哼地说:“嗨唉?一脚没踩住又冒出来一个,你算啥毛变的玩意儿呀?俺说啥唔的呢,日本人养狗干啥呢,敢情就是咬人的。我问你们,凭啥抓老掌柜的,他犯的啥法?你们又凭啥无原无顾的查封油坊?”川岛说:“吉二少,老油捻子犯的是国法。他拿钱让老面兜儿合伙非法倒腾出荷小麦,这不是犯法吗?该枪毙!查封油坊是轻的,要全部没收。你的听懂了吗?”吉增哈哈大笑,“抓贼抓赃,捉奸捉双,证据呢?你鸡屁眼子一翻嗤就挤屎啊,******简直杆儿熊人!”川岛翻楞翻楞狗眼,“这个……”瓦刀脸白皮儿强辩饰非,蛮横地说:“要证据,胆忒肥了?皇军的天下,莫过于王道乐土,想抓谁就抓谁,想没收啥就没收啥,连你我都是皇军餐桌上的肉,你还满口雌黄的噶哈?别狡辩了,快开门!”吉增理直气壮的说:“啥倒腾出荷小麦呀,都是你们设的扣,就想整垮俺们的买卖?野狼终于露齿了,你们理屈词穷,耍野蛮不是?啥狗屁王道乐土啊,别黑天说瞎话了?你瞅这噶达,让你们闹腾的,鸡飞狗跳,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哪家买卖安生做生意了?有一点儿不对你们日本人心思的,你们动不动就抓人放火,这不比胡子还胡子吗?明灯仗火的强盗!”
川岛觉得讲理已是强弩之末,他懂得弱肉强食的道理,摆出强者凌弱的架势,露出强梁霸道的嘴脸,穷凶极恶地拿出强盗杀人的本性,双手抱着军刀,张牙舞爪,八嘎牙路的乱骂,面对手无寸铁的支那人,大门口架起了歪把子机枪和小钢炮,剑拔弩张,屠杀一触即发。
老油捻子明白,强弩之势不能穿鲁缟,只有弗戢(jí)**,才能使在场的几十号人不着毒手,惨遭杀剹。老油捻子回身瞅瞅人群,又望望笼罩在黑夜中的幢幢房子,不落忍的从门房老头手里夺下钥匙,刚强有力的走到大门口,拿钥匙打开大铁锁,推开大铁门,一派视死如归的坦然,大气凛然地面对豺狼强盗。
吉增毫不犹豫的挡在老油捻子身前,冷眉怒目的对着川岛的烈烈刀光,大吼道:“川岛,****的,冲俺来!”川岛嘿嘿地冷笑,蔑视的说:“你算老几呀?猪壳儿郎还不够膘,你的早晚也是我餐桌上的一块肉。闪开!”吉增恝(jiá)然置之。川岛刀尖挑着吉增的下巴,恶狠狠地叫号,“闪开!我的刀从来不吃素的,支那猪!”
吉增面对川岛的无耻,怒从心中起,往后一仰头,脚下飞起,一个勾脚踢在川岛的****上,川岛抛下军刀噔噔倒退几步,疼得双手抱着胯裆,满地打磨磨地哇哇唧唧的倒噍。几个日本宪兵迅速蜂拥而上,搁刺刀架住越越逼进川岛的吉增脖子,逼到大门垛子顶住墙根。瓦刀脸白皮儿掐着枪,一边舞扎川岛,一边挥舞手枪,做出出击姿势。几个日本宪兵端枪冲上来包围了老油捻子,其余日本宪兵冲进院子,拿枪对着人群。川岛胯裆坠坠地疼痛直不起腰,哈个身子抻萎个脚步,挪到吉增跟前儿,歪个脑袋斜个眼,发狠的说:“你的八嘎!给我打!”宪兵的枪托雨点儿的砸向吉增,其间夹杂着宪兵的大皮鞋头子。你吉增有天大的本事,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也只有挨醢的份了,遍体鳞伤地摔趴在地上,任凭川岛的残暴了。
川岛解了心中这口气,腰也直了起来,丢下吉增,满足地走到老油捻子前边儿。老油捻子嘴是砍人斧,不停地骂小鬼子的祖宗八辈儿,一看川岛过来了,反倒不骂了,堆起笑脸儿,哈哈地蹲身子,口蜜腹剑的说:“川岛太君!我的大大良民的干活,都是吉老二的挑唆,我的才违抗皇军的命令。川岛太君,我的听话,你说咋的我的就咋的。交钥匙的干活,请你的跟我来,金条大洋多多的有,满币日元的有,通通的孝敬太君。”川岛愣愣地画魂儿,端个下颌,眯瞪个小鼠眼儿没敢搭拢。瓦刀脸白皮儿哈腰点头地对川岛说:“太君,你削吉老二他的害怕了,老实了。这帮不是人的玩意儿就逮削它!”川岛松弛了紧绷的面部肌肉,哈哈的狂笑,一甩胳膊,梗个头,说声“开路”。瓦刀脸白皮儿照老油捻子屁股踹了一脚,“快快的干活!”然后,向川岛太君说了句日本话,就煞下了。老油捻子一路当先,献尽殷勤,总算把川岛和十几个日本宪兵,连哄带骗地舞挓到油坊仓库里。
老油捻子除抠馊不吃亏的毛病以外,还是个有心计的人。在加工军用油闹扯那一场事儿以后,老油捻子感悟出一个想法,只要有小鬼子和那帮下三滥在,就没有好日子过,早早晚晚总有一天备不住闹腾出啥事来,一切皆都有可能。由此,老油捻子打定主意,不成功变成仁,不管是活是死不能白了自个儿,得够本儿,值个儿。所以,老油捻子预备了一个成仁的法子,就是死也要捞上垫背的。死就一块儿死,这就有了惨烈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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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很相信风水,说是坟茔地关系晚辈人的福禄财气的生死安危。打墓前,二掌柜特意让周大掌柜从三姓请来几个风水先生,拿风水罗盘天干地支的左量右测,八卦推演,坟茔地定在这个土丘上,挨老黑鱼庙旁边儿。还说老黑鱼棒子也是龙的子孙,这车轱辘泡也是龙脉,可以沾上龙气儿。土丘坐北朝南,避风得水,天地相通;骧土藏水,象天法地。说是:丘,乃卧虎之地;水,乃苍龙潜邸之潭。取龙潭虎穴之意,寓意藏龙卧虎。又有背靠隔水之山,松花江之水,源源不竭,蓄之饱满,乃金簋(guǐ)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绝,千秋万代,福泽后人。大有买卖长流水,生意达三江,兴隆通四海,亨运五大洲的意思。
安葬完殷明喜等后,吉德做出惊人之举,依祖传统,孝为先,守陵三年,弥补对亲生爹爹孝敬的缺失。
吉德从受到传统台柱产业被官府勾结小日本侵吞、两个老掌柜含恨亡故、还有亲爹和至友惨死在小日本手里的接二连三的重重打击,人一下子垮了。高大伟岸的大老爷们,几天工劲儿人比黄花瘦,小眼睛眢井似的。高挑挑的大个儿,一股风都能刮跑喽!
这些日子,老油捻子带着枪伤死死抱着川岛,掰也掰不开烧焦抅搂在一起的骷髅,老面兜儿惨死狰狞的面孔,崔武嫉恶如仇的死不瞑目的眼神,亲爹殷明喜临终认了亲儿子喜庆的微笑,像过驴皮影似的历历在目。这些都使吉德梦绕魂牵,就像附了体,百思不厌,挥之不去。
吉德对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这两个遇难知真情的老叔哥,充满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敬佩,同时耿耿的歉疚。当他面对他老叔哥俩儿哭哭啼啼的无言的悲切和无助的家人愧疚的许诺,俺吉德有口吃的,决不叫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家人挨饿受冻,赡养老人,抚恤未立业家人,供孩子们上学,直至成家立业。
吉德面对实为其父的大舅惨遭杀害,痛不欲生。日思夜想的疑惑一旦成为现实,又难以承认这种现实。面对痛不欲生一向疼爱他的大舅妈陡然变成遗孀二娘殷张氏时,那种难言的痛楚好像一下子生熟的很遥远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二娘殷张氏得面对君子一样的丈夫突然惨遭枪杀的切腹之痛,又得面对丈夫生前的“大老婆”和大儿子的女人最忌讳的现实,人面桃花,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殷张氏缅怀殷明喜的好,宽怀大度的没说殷明喜的二话。一张窗户揭开了,殷张氏驱去无后为大的担忧和耻辱,抱着嫡出的儿子抱头痛哭。
吉德跪在亲娘文静师太膝前含泪叫着娘时,对于朝朝暮暮思念而惨死的丈夫临终前的宿昧平生的念想,文静师太认了,搂过相识不相认的大儿子,再也掩饰不住骨肉亲情的冲动,老泪纵横,慈母之心超越修行之心,“吾儿吾儿”取代了“阿弥陀佛”,人心和佛心完美的和谐在一起,啥清规戒律在母子相认那一刹飞逝无痕了。当二娘殷张氏为殷明喜老爷披麻带孝屈尊来莲花庵礼节性拜见没成礼的‘大太太’文静时,吉德显得无所释从的尴尬和痛苦。当二娘向娘道喜母子相认,当二娘亲切管娘叫姐姐,当二老摒弃前嫌都为亲爹的死而落泪时,吉德心里又松快了许多。
吉德面对朝夕相处的两个曾经是亲兄弟的吉增和吉盛时,都愣愣的不曾相识似的,随即相拥抱头大哭。哭够了,又大笑。一母同胞的亲哥们变成了姑舅表兄弟,千古奇闻,又不闻而鸣,一鸣惊市。吉增嘿嘿地说,俺说俺爹没那个德性吗,一个庄巴佬,哪能揍出这么一个奸头巴脑的大儿子呢?俺说过年祭祖,大舅让你在殷家祖宗板儿前儿磕头呢,俺还以为大舅偏心眼儿呢。老鹞子哄小鸡,原来有猫腻。吉盛逗哏儿地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亲大哥一下子变成了俺的大舅哥,不是还叫大哥吗,俺****妹子的。这苦涩的玩笑,透着很难割舍的一脉亲情。然而在血脉传承世俗的中国,三个亲兄弟有了血缘的隔阂,尤其是对家财有了无形的明细。吉增安葬完殷明喜大舅又重返三姓,重操旧业,还赶个庙会啥的,挣些活花钱。吉盛变化最大,顾虑重重。殷明喜原想今生今世永不揭开吉德与自个儿的父子关系,所以为了自个儿百年以后支撑门面,有意将三外甥吉盛入赘殷家继承家业,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吉盛对吉德的认祖归宗,想都没想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吉盛在殷家的地位一下子变得举足轻重,何去何从,也明确地摆在吉德面前。再加上殷氏皮货商行里还有文静绝大部分投资,认为了儿子这笔钱文静也要看吉德的态度。虽文静无心还俗,没过门的媳妇不算殷氏家人。但母以子贵,先于殷张氏,是事实上的殷家大太太,殷张氏的掌门媳妇也受到世俗的威胁开始动摇,对吉盛承继殷家产业都在看吉德的态度,这让吉德很是拮手。即使叫吉盛接管了殷家产业,吉盛也会对吉德存有戒心,总觉得夺了吉德的家产,老歉疚疚的,长此下去,必然生变。就艳灵这自个儿的亲妹子,也会有想法的。终究是隔一层肚皮,两妈所生,当然愿意让吉盛继承殷家家产了。这些都让吉德费尽脑汁,咋样处理才能稳定在爹生前的安排的范围内呢,一句话,一张合约,能处理得了这个复杂的家事吗?其实这个家事儿,每人不往复杂去想,随着自然发展,就相安无事了。主要是心理的调整,心态的还原,这是最头疼的事儿。吉德身世的变故,打乱了既成事实的成形。这些能不使吉德陷入困惑吗?吉德不想插手殷家事物,可传统的观念,想不插手都难啊!
吉德面对同父异母曾是表亲的亲妹子时,妹子们高兴的直哭。俺们咋瞅大哥,咋像咱爹的亲儿子。这回殷家后继有人,不能断根儿了,俺们也有了亲哥哥!
吉德面对世人,不释而明,不再有人在茅楼里咬耳朵根子了。也更证实了,世上没有空穴来风!
吉德更难的是,还不敢把殷明喜的惨死,写信告诉关内老家的有养育之恩的养父养母,更难于启齿改叫大姑和大姑父。
这一切的变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冷烈,又这么不容空儿思想。
生与死的残酷对决,亲与情的纠葛,敌与我的殊死搏斗,存与亡的较量,这一切的一切,是吉德始料不及的。也是不敢想,也不曾想过的。
这一件件的辛酸苦辣事儿,谁知其中味?对吉德的打击太大了。文静当娘的,儿是娘的心头肉,“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文静最体量儿子人各有能,有不能的难处。一是思念死去的情人丈夫;二是惦记儿子,放心不下,就来车轱辘泡陪伴吉德。一面超度亡夫亡灵,一面照看儿子,尽一个贤妻良母的心致,补上缺失多年的妇德和母爱。
从文静一夜白了头,吉德体会娘对爹的痴痴眷恋的感情之深,大有“活不能作连理枝,死愿做比翼鸟”的老恋人的味道。
德增盛商号的生意,吉德有些心灰意冷了,全都交给二掌柜和牛二打理。
吉德顺着泡子沿儿边水洇的沙滩上,慢慢移动脚步上了岸上,绕过草塔墩子,走在刚刚踩出的小毛草道儿上。小毛草道儿像羊肠子一样蜿蜒,曲流拐弯的,一直顺坡延伸到离泡子不远殷明喜的坟茔前。脚踩下去绵绵的,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样舒服。紧挨小毛草道儿边上的草塔墩子栉比参差不齐,高矮胖瘦千姿百态,亘古如一,就像皇宫里皇帝坐的黄墩儿,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垫子,在垫子里顽强地钻出长得略粗又壮实的少许几棵高高的茅草来,摇动身姿为草塔墩子相互比斗打拼呐喊。草塔墩子下面,清水洼洼如镜,凸现茅草亭亭玉立的婀娜身影,时有低低的潺潺声,不见涓涓细流。浮游小水虫比比皆是。最属长着长长支胯腿儿的小水蜘蛛最有名,在水上行走如飞,如履平地。再就是小红腻虫,水越腐的水洼越多,乌秧秧的一层盖一层,毗邻的小水蜘蛛食而不厌,终日咀嚼。小黑盖盖虫,划水穿梭,像空中飞燕划行,又如麻雀撺箭儿那一刹。比蚂蚁还小的蚍蜉,能掏空整个草塔墩子的泥土,把抓住的小红腻虫一只一只地搬到洞穴里储藏起来。草塔墩子根系油性很大,干枯的根系常年泡在水里不腐不烂,采伐下来磕掉泥土,烧成炭,是严冬火盆取暖的好材料。坟茔地所谓的高岗儿,实际就是一个相对而言的土丘,松花江不发大水,泡子水就不会漫延到土丘上。土丘与哑巴窝棚很近,千百步之遥,中间儿也有一条新踩出的毛草小道儿连通。
吉德来到坟前茅草棚,喏喏的跪在娘文静身旁。
文静停止念经,轻轻喘口气说:
“儿呀,佛说人哪,‘来是偶然的,走是必然的,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你爹这都烧过五七了,娘咋瞅你总打不起精神来呢?身子一天天的消瘦,脸也蜡黄的。我看你吃不好睡不宁的,总搁酒顶着,这样下去可不行?心要静下来,平和地对待世事,要悟空。不管是佛家俗家都有坑坑坎坎的烦心事儿,躲是躲不过去的。凡事儿都有缘。就拿你爹和你娘我来说吧,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你爷爷是个老脑瓜骨,对门当户对看得比命还重。你姥爷也是个老古板儿,一对榆木疙瘩,裁缝扯大襟不夸堆儿,对付了。你姥爷是天津卫皮货行的大买卖家,你爷爷是黄县庄稼院的精明人,两家都认为彼此相差天镶之别。你娘我正念女校,你爹是你姥爷商行的一个伙计。这样个境遇,在清末那会儿根本谈不上男婚女嫁。娘那时荳冠年华,你爹也是青春年少。娘俊俏靓丽,活泼开朗,春心骚动,对异性情有独钟。你爹聪明好学,在伙计中出类拔萃,人又长得仪表堂堂,一眼就吸引住为娘的心。娘对你爹拿出大小姐的任性,穷追不舍。哈,你爹天性对娘胆不壮,小母鸡儿撵兔子,吓得他七天没敢出屋。最后我俩偷偷偷情,一次越出篱笆墙,娘怀了你。这期间,你爹被你爷爷捆绑回老家和你大舅妈合婚。你姥爷也知道娘怀了你,气的啥是的,给娘一大笔钱撵出了门。你爹洞房花烛夜就逃了婚,连你大舅妈长啥的样儿都没看着。等二掌柜安顿好娘,就和你兰大爷嘎伙闯了关东山。娘在你大姑家生下你。你大姑为了娘怀的你,提早草草嫁给了你大姑父。你大姑嫁过去后一年来没和你大姑父合房,可每天只见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娘把你生下后,你大姑肚子也瘪了。冬天还好说,大夏天的,肚皮都叫被絮的厚厚棉花捂出一层又一层的热痱子,刺痒那钻心劲儿就不说了,感染化那脓水啊落下那疤就有好几大块。瞒天过海,都为了娘和你爹及你的名声。娘不能再在你大姑家待下去了,一狠心抛下你,带发出家。后觅到你爹的下落,又闯了关东山,就到这黑龙镇修了莲花庵,念佛收徒,和你爹照上了面,就这么样儿厮守这么多年。明喜,我稀罕的人!你就这样撒手而去,撇下我和德儿,永远的离开我们娘们俩走了!娘禅悟啊,人的爱,人一生得找到四个人。第一,是自己;第二,是你最爱的人;第三,是最爱你的人;第四,是和你共度一生的人。这些啊,儿,你说为娘的苦不苦,整天价悬着的心,就像堕个秤砣似的,老没落个底,不也磨砺过来了吗?”
吉德向文静身边靠了靠,感动地问:
“娘!那你见到俺为啥不认俺呢?尤其那次瞪眼完捕风捉影,造谣生事,如今不攻自破,不是空穴来风啦,不都心安理得了吗,何苦叫儿苦等了这些年?”
“唉,娘有娘的苦衷啊!那会儿,未婚先孕,大姑娘生孩子,是多砢碜的大事儿呀?就不顾及家里外头老人的脸面,也得顾及你以后的名声呀!大姑娘生的孩子,说好听点儿叫私生子,说不好听点儿叫野种,多难听啊!你幼小心灵能承受得了吗?娘那就是勾引野汉子,不守妇道,不贞节的****荡妇。打初不瞒天过海,你大了,还不恨死娘恨死你爹了?你就像长癞的蛤蟆,又咋在世人面前抬起头做人哪?还会有今儿这么直的腰杆儿吗?那样的话,到死你也不会认你这个坏娘喽,那为娘的岂不白养了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这么好的娘呢?”
文静眼中放着光,盈盈的泪水闪闪的说:
“娘抛下你那会儿你才刚满月,眼睛特像你爹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鼻子嘴了啥的,又特像娘。娘的奶水足兴,催得你长的胖乎乎的可水灵了,人见人爱。打小你就爱嬉笑爱顽皮,逗得为娘的整天价心花怒放的。那段做娘的日子娘好开心哪!”文静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拿手帕擦了擦悲伤的泪水。吉德心里草莓似的酸酸的,搂住娘的后背,同情的叫着“娘”。文静哽噎地望着殷明喜的坟头,又说:“儿,你别怪娘心狠,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我在你大姑家,已引起你大姑婆家人的怀疑了。她的婆婆,来伺候几天月子时,就拿话磕打你大姑,说俺儿子真是有福,说了这么守规矩的媳妇,又生了这么俊俏的儿子,这是俺吉家哪辈子修来的福呀?又对娘说,闺女,这孩子长的眉眼啥的倒很像你呀?你大姑父顶他婆婆一句,人家小媳妇刚死了孩子,你还忍心往人家心上捅刀子?产婆子看你孙子没奶吃,可怜咱,才叫人家小媳妇喂两天奶,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挖苦人?娘在你大姑家那擓,待不下去了。蒸落锅的包子,一揭开,怕露馅!临走那天,娘的那心哪,尤如几把剪子在绞啊,说又不能说,哭又不能哭,有泪硬往肚子里咽,那是啥滋味呀?……娘咬着嘴唇,喂了你最后一口奶,换了最后一块尿褯子,亲了你最后一口,看了你最后一眼,我一狠心一甩头,像一个罪人一样逃跑了。……这期间,娘在离你大姑家最近的屯子里找个人家住了下来,每天下晚黑儿,娘踩着****儿去看你。娘不敢进屋,在窗户纸上抠个小洞儿,就这样娘隔着一张窗户纸,呆呆地看着酣睡的你。当你饿得哭嚎的要奶吃,娘那心像猫抓似的,只有默默地落泪的份。娘看你抽抽哒哒睡过去,你大姑瞅着你抹着眼泪蒿子,娘真想冲进屋抱抱你,再也不让你离开娘的怀抱。可为了你,为了你日后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活着,娘半年后,把挤下的最后一小碗奶,放在窗台上,再也没回头……丢下了你,丢了娘的魂魄,娘像个空壳儿的行尸走兽,万念俱焚,死的心都有啊!……可娘不死心哪!娘一定要支撑着活下去。娘不能带着罪孽,就这么走了?娘要等你长大成人。娘要给你个交待。……娘见你的头一眼,心里早就认了你。可碍于你的名声,碍于你爹的面子,碍于娘出家人的身份,碍于你大姑的不易,碍于你大舅妈和孩子,碍于世俗的偏见,娘偷偷地守着青灯木鱼落泪。这么好个儿子,娘哪有不认的道理儿?佛心也是肉长的,要不咋普度众生啊?可娘左思右想,再三定夺,还是忍了下来。娘这辈子能见到你就知足了,还有啥遐思再有啥奢想呢?你去天津卫找见了你舅,看了娘的信,娘的苦心,你算明白了。风平浪静的就好。这么一大家人,儿孙满堂的,娘瞅着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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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抹下眼泪,看看殷明喜的碑,抱紧文静说:
“娘,儿是一悲一喜呀!爹的死,换回了个娘亲亲。人,就没有全棵儿的事儿。十全十美,只是可想不可及的事儿呀?爹这一死,俺这一认祖归宗,家里瞅着平静,人心里早都乱了。娘,俺心里不淤作啊?你是不想掺和家里的事儿,可二娘咋想?弟妹咋想?虽说殷家产业爹活的时候有了定规,可俺还是拿不定主意,娘你投了那么多钱,是不……”
文静不动声色地说:
“阿弥陀佛!我一个出家人,一心向佛,不管俗家事儿,一切如常,顺缘就好。”
“娘!你真是儿的亲娘。一语道破天机。”
“知儿莫过母吗?”
“娘!儿还有件最棘手的事儿,不知咋办?”
“我那老姐姐你大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儿呀,咱娘俩一辈子都不要忘了她,好人哪!
“哎!娘,俺知道咋办啦!”
“你呀,这么老大了,在娘面前还跟孩子似的。儿呀,振作起来。俗语说,杯满则溢,月盈则亏,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就是太招摇了,民族气又那么重,遭人嫉妒呀!儿随娘性,娘也是这样。两个老掌柜的死,你要醒悟了。应时而运生,尺把要有个度,不可有‘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的退隐之心。今日不知明日事,事事难料。礼记中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儿呀,你要恒下心来,不要顾一时一事的得失,把德增盛买卖巩固住,伺机发展。乌云不遮日,树大不盖天,邪不压正,八月十五吃月饼杀元鞑子,沧桑大地,自有明主出世,熬到那一天,就好了。”
“师太!坐禅生花,出口文章。天凉了,该回了。”大丫儿站在茅草棚边儿上,挽着哑妹的胳膊,关心地说。
“叫娘!还师太师太的呢?小德都改口叫奶奶活菩萨了,你还当门外不是儿媳呀?叫娘!”
“娘!”
“哎!”
“哈哈,娘,这是你老带的头,传的好经啊!门外媳妇门里郎,养乎孩子能上墙,过了篱笆来找娘,两个犄角是只羊。哈哈……”
“去去,拿老娘开涮!乐了就好,散发散发,省淤在心里,做病!”
“俺说大丫儿呢,可没带你的份?”
“娘,我搀你。”
“七老八十了?娘还没到那份上呢,硬朗着呢。”
“这老秋天儿呀,早晚就是凉。这还没下雨呢,一场秋雨一场凉。要下霜呀,一场霜来一场寒,萝卜缩脖儿芥菜蔫儿,白菜塌帮韭菜僵,角瓜跑汤窝瓜甜,老羊啃茬猪上膘,土豆火盆里面藏,馋死咱家小二郎。嘿嘿!”
“贫嘴!”
“嘿嘿!唔哇啊哇。”哑妹比划地说。
“哑妹说,回去唠,小风太凉了。”
“十聋九哑,十哑九奸,这话一点儿不假。哑妹不说话谁能瞅漏了,这个俊哪!”
“俊是够俊的,二十好几了三十还差零,就是找不着婆家。”
哑妹红着粉脸,“哇哇”的假装要捂大丫儿的嘴,大丫儿嘿嘿地躲闪一下,正经的说:
“娘,你收哑妹做徒弟得了。”
“你净扯!这经咋念呀?哇啦哇啦的,别把佛吓着。”
“嗯嗯啊,说不准感动了上天大佛,哑妹会开口讲话了呢。”
老少几个人说说笑笑,顺着小毛草道儿往回走,看出悲哀的阴霾已渐淡化。
“娘!你快看,老黄仙拜你呢。”
大丫儿指着草丛邝地一只直立拱着前爪的黄鼠狼嚷嚷,几个人也看到了,吵吵巴火的驻足观看。黄鼠狼也不躲闪,瞪着明亮的小眼睛,直勾勾朝这儿几个人瞅,连连作揖,像似乞求啥。吉德奇怪地说:
“仙儿求佛,必有得。八成有啥事儿,俺过去看看?”
大丫儿不大放心,叮嘱的说:
“别迷住你?它放臭屁,你就快跑!”
吉德扒着茅草,绕过一个个草塔墩子来到邝地。黄鼠狼这才钻进草棵里,又蹿到一个草塔墩子上,回头望了吉德一眼,吉德跟了过去,黄鼠狼又飞一样跳到另一个草塔墩子上,蹲在草塔墩子等着吉德。就这样费劲巴拉的走了一小段,吉德瞅见有一棵陈年倒伏的老柳树卧在茅草里,枝枝杈杈的树干大多已腐朽烂掉了,就剩下碗口粗细的几支主干还在昭示往日的雄姿。黄鼠狼出溜出溜蹿到一支树干的头上,“吱吱”叫几声,毫不犹豫地起身一蹦砸在树干上,连树干代黄鼠狼一起掉在茅草棵里。吉德悟出了黄鼠狼这个动作的意思。心说:‘多聪明的黄仙儿呀,比人都奸?’吉德仗个胆,扒拉开茅草棵子,发现一只黄鼠狼压在一根儿断掉下来碗口粗的树干下,已奄奄一息了。吉德小心翼翼的抬起树干,移到一边儿,拿根儿树棍儿扒拉扒拉黄鼠狼,还有气儿。吉德自语道:“这要不是底下有厚厚的烂茅草垫着,准完完了?”那个黄鼠狼爬过来,围着要死的黄鼠狼转了一圈,又对着要死的黄鼠狼闻了又闻,确认还活着,立起身子向吉德直拱爪。吉德一步一回头的往回走,那个黄鼠狼跳到草塔墩子上,还在向吉德作揖。吉德不由自主的也抱拳,拜了几拜,那个黄鼠狼突然不见了。吉德心说:‘真神了,通人气?’
大丫儿也赶过来了,急火下戗的问:
“咋回事儿呀?去了那么老半天,看到啥了?”
吉德嘿嘿地说:
“奇了!奇了!大丫儿,俺说大家伙儿咋那么信黄仙儿呢,百闻不如一见,俺算开了眼,不信都不行啊!走,回去说。”
“还回去说,有啥大惊小怪的,你柜上不也供着保家仙呢吗?看你不在家,是不是跑这噶达找你来了?一般黄鼠狼昼伏夜出,哪有大白天跑出来的呀?还敢和人打照面,那不扯呢吗?再仙儿去吧,也是怕人的。万物之灵,也灵不过去人?因为它会放屁迷人,人都畏惧它,才把它信奉成神灵。信则有,不信则无。啥神了仙儿的,还有萨满那跳大神,都一样。久而久之,越传越神,越神越信,越信传的越广,才会有这仙儿那神的,只不过是人的一种念想罢了。”
“你看你,不信了吧?你是没亲眼见,待会儿俺学了,由不得你不信?”
“你看看?这就上我的道了。你亲眼见一样,通过你的嘴说出来又一样,到人的耳朵里又一样,再说出去,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再说出去,能不走样吗?就好比誊(teng)鞋样子,就你比的真真的,一人誊一样。要不誊完了,放在一块堆儿一比,跟原样不是瘦了就是肥了。待会儿你说,你说完了,让每个人学一遍,你看走不走样?我就不信了呢,叫个号?啥这个仙儿灵,那个神儿不灵的。啥刚出道的,老出马的,不都是听人说的呀,能不走样?那嘴比尺子还准,我不信。嘴码儿还有大有小呢,张开那码大小可就凭个人儿喜好了,能吹的张大点儿,凭良心的张小点儿,左六是张,可都没照相照的准成?啥都说灵,灵不灵的,谁知道啊,都有赶巧的事儿,这就玄乎了?”
“咳?俺这没咋的呢,你倒封俺的口了,太霸道点儿了?等俺学完了,你再说道说道俺也就不说啥了,可这……”
“这啥这?改改你那一口钉儿,一锤音儿。娘,咱走!”
“你俩儿咂咂啥呢一路的,啥一口钉儿一锤音儿的。”
“娘!你问小德儿他爹,准让你老想都不敢想的奇事儿?”
“那我倒要听听。儿,你说说,看能奇到哪去?”
“你老禅佛论道,这仙家的事儿你也愿听?”
“兼容百家,听听无妨!”
几个人说着话,从后脚门到了窝棚院里,哑妹的哥哥二屁蛋儿,拎把镰刀正扛着一大梱刚打下的靰鞡草,从大门进来,哑妹眼里有活,忙上去接住抱到偏厦子里去,回身跟二屁蛋儿比比划划好一阵,二屁蛋儿笑笑,对吉德等人说:“我妹子说,靰鞡草打的够多的了,偏厦子都快满了,别再打了,用不了又不好烧,够用就行了。这死丫儿头,掌家婆子似的,就好多管事儿,你们别见怪?她就那么个人儿,连她那瘸嫂子也管。老姑娘嘛,习惯啦!今儿冬禁,我信人多,挑那好草多预备些,省到时现抓瞎?老菩萨,屋里歇歇吧,整天价坟茔地念经,够累的。你看看风吹日晾的,头发比脸都白了,太操劳了!念经搁哪都一样,不一定非得到坟前去,心有啥了…...”哑妹对二屁蛋儿比划几下,二屁蛋儿不好意思地挠下头,向哑妹竖下大拇指说:“我妹子就是鬼精,横草不过。啊心有灵犀一点通。”文静师太羡慕地说:“李商隐的无题诗。因犀牛角非常灵明,李商隐这里指男女之间两情相通。哑妹识字儿,看过李商隐的诗?”哑妹比划地说:“是吉大东家那年,到这噶达躲灾星,他的小媳妇小鱼儿教了几个字,又谁来问谁,慢慢的会了许多字。对唐诗略知一二,不敢班门弄斧。”二屁蛋儿说:“哑妹,咱家可没牛了啊,净吹!老菩萨别听她的,是识几个字不假,可没她说的那么玄天雾罩的。”大丫儿一听二屁蛋儿这么说,忙帮哑妹说话,“蛋儿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啊?当哥哥的漏眼儿,目不识丁,咋能谝哧妹妹呢?我作证,哑妹还教我背李白的‘把酒问月’诗呢。”二屁蛋儿一看要吃亏,忙搅赖,边去偏厦子拿靰鞡草边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可不当那铜锣让你们敲了,我还逮干活呢。这靰鞡草逮趁刚打下的软乎劲扎成小把,用前儿省事儿,拿过来捶一捶可软和了赶棉花套子了,就能续靰鞡了。早先别地场有人说,人参貂皮鹿茸角,是东北三宝。我看哪,更扎针地说,这靰鞡草你别小看它不起眼儿,咱这儿的人哪,就认这靰鞡草。人参貂皮靰鞡草嘛,在东北三件宝中有它一号,都是暖性玩意儿。”说到这儿噶达,二屁蛋儿还拿二人转的调唱上了两句,“喝上那人参泡的老烧酒,披上那貂皮做的大皮袄,穿上那絮了乌拉草的靰鞡呀,走到哪旮旯也冻不着,哏逮屁喽!”几个人逗的哈哈大笑,都说这二屁蛋儿的外号没起错,粪勺炒驴粪,名符其实的屁蛋儿。笑够了,乐够了,二屁蛋儿说:“哑妹!别听我瞎耢耪,你们屋去吧,外头怪凉的。”吉德让大丫儿扶文静师太进屋歇着,自个儿在偏厦子门外捞梱乌拉草坐下来,和二屁蛋儿一起扎咕小把乌拉草。哑妹对二屁蛋儿比划说,要和嫂子烙江米倭瓜饼,就进屋了。
二屁蛋儿对吉德说:“大哥,今儿冬禁你们要不走的话,可离不开这玩意儿,逮预备靰鞡。咱这噶达不比镇上,四面没遮风的,嘎嘎的冷。别说出屋了,就在屋里没有靰鞡也逮冻掉脚趾头。”吉德点头说:“嗯哪!俺爹的柜上就做这些玩意儿,等俺跟三弟说一声,多弄几双来。”二屁蛋儿说:“我挑那好草打了一大垛,都在甸子里搁着呢,给‘虎头蔓’绺子上预备的,咱不能忘恩哪!这有一年多快两年头了,我也没见着大当家的啦,也不知叫小鬼子撵到哪噶达去了,怪让人惦记的。就开春儿那会儿,七巧猫和二当家的来过一趟,放些绺子上的破烂玩意儿。就放在后面的破房子里,我连夹巴也没夹巴一眼那些玩意儿?我死气巴拉地留他们,他们说啥饭都没吃一口,就走了。”吉德递给二屁蛋儿一支老炮台,二屁蛋儿划根洋火点上,吉德说:“俺跟你嘎伙儿,三年五载的不走了,你不会嫌弃俺吧?”二屁蛋儿显得不乐意地说:“说哪的话呀大哥?咱请都请不来的稀客,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还嫌弃?嗤,这话咱不愿听。先前儿,就我和我妹子俩人儿,整天价的大眼瞪小眼,跟野人似的。有好吃的也吃不出好,啥香啥臭的,攮巴饱肚皮,再在大野甸子挨排排黄金塔,狗啊狼啊啥的逮着了,吃的那个香啊!有两件好穿的也懒着穿,给谁看哪?我妹子有时想美一美,惹得大黑狗转圈的撵着玩儿。嗨,真是混天黑地的难挨呀?到冬禁那会儿,那死冷的天儿,抱个膀,傻傻的,就听风叫狼嚎的了,跟冰窟窿里死静死静的瘆人。今夏儿那会儿,我去打长脖儿老等啥的,在漂筏甸子烂泥塘里碰见我现在屋里的。我遇见她那会儿,都快没脖儿了,脸憋的紫青,人长的丒,再憋这一下子,都没人样了,有出气儿没进气儿,那就是剩下拔气儿了。我一瞅,还有啥说的呀,救人吧!咋救啊?那漂筏子你瞅上去跟别的没啥两样的,你一脚上去,那就是沤粪的坑,你越咕涌越往下陷,人哪到那工劲儿,越往下陷越咕涌,怕死呗!我也着急呀,那是一个大活人哪?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就是阎王看了也逮救她。我一急眼,来了活泛劲了,一把把薅那青草,捻了一根草绳,掐住两头,扔了过去。还好,咱屋里的……”吉德笑着纠正说:“咱爹、咱妈、咱姐、咱妹,都行。老婆可没有咱、咱的啊,咱老婆的。”二屁蛋儿脸一红,“说顺嘴儿了。那砢碜玩意儿,癞巴子似的,谁瞅都拉眼睛还瘸了一条腿,不白捡谁要啊?”吉德说:“丑妻近地家中宝,人好赖不是以丑俊来秤的,那得看对不对心思?俺看你屋里的不错,对你知疼知热的。”二屁蛋儿说:“那可别让哑妹看到?哑妹打小就养成了伺候我的习惯。她嫂子想给我整整这整整那儿,让哑妹看了不乐意,摔摔搭搭的,逮背着她?我说哑妹有恋哥癖,她就乐。嗨,快三十了,这兔子人儿接触不上一个,难哪!不说了。这绳子甩过去,我屋里的神志还清醒,把一条胳膊唔支出来了,挎住绳套,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她从烂泥坑里捞出来。那会儿,我也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扒下大泥巴衣服,光出溜的我就撩水给她洗身子,不管哪都洗个遍。就洗那噶达吓我一大跳,哈哈我当初原以为我使劲大了,把那玩意儿给拔掉泥里了呢。后来瞅着我屋里的一想,马了驴了,骂我自个儿,傻玩意儿。那会儿的人,一点儿不邪性,就想救人。后来我屋里半夜钻进我被窝里,才******一张窗户纸捅破了,哈哈!”吉德问:“没吃过瓜,还没看过瓜地?”二屁蛋儿不避讳地说:“就女人胸前那啥,还是不经意看我妹子的,在我眼目前儿晃当了好些日子。打那以后,我都不敢正眼看我妹子了,她一咋的我就跑的远远的,后悔死了我都?”吉德问:“你屋里的是咋跑这老远掉进泥坑里的,那腿还好?”二屁蛋儿说:“她家住在梧桐河金场子的小镇上。原本挺好的一家三口,打上江到梧桐河淘金,干有些年头了,金砂子嘎麻啥的也闹些。坏就坏在她妈长的太好了,让小日本大柜看上了,金把头来找她爹说和,说拿十两金粒子,陪日本大柜睡一宿。多贵的价啊,十两金?不叫人的,见金子眼开。叫人的爷们,别说十两金哪,就是一座金山,也不能辱没人味呀?不娼不妓,不卖大炕的,这不埋汰人吗,哪个大老爷们能干哪?这就打起来了,金把头手下有人,她爷们仨儿,也不是个儿呀?她爹活活被打死了,她娘抓起那十两金就吞了,折磨的很惨,才咽气。她妈死后,还叫金把头开了膛,掏出那十两金子。她的腿被打折了,邻里街坊啥的找人扎咕好了,落下了残疾。有天,金把头喝多了,兽性大发上了劲,就闯进她家里想那啥,她不管砢碜好赖也是黄花大姑娘不是,她那倔巴劲儿,惯着谁呀?别看瘸,拿起四股叉,就扎进金把头肚子里去了。她提溜个瘸腿儿,也不管哪是哪了,就奔松花江边儿,投了江。就她呛得哏喽哏喽要死功劲儿,划拉到一根不知哪噶达漂来的大圆木,她绷住大圆木,就漂流到南岸。上岸后,她忙不择路吗,奔大草甸子就开猱,连走了几天,逮啥能吃的,就造巴两口。嗯,一脚没踩对,遇见我这老光棍儿,就让我白捡个媳妇。跟那往后,咱这噶达,才有了些打骂说笑的人气儿。你们这又一来,哎呀妈的,赶个屯子热闹了,连猫了狗了都换了个模样似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有滋有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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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感叹地说:
“这就是缘分,你俩就有这个缘,佛家这叫投缘!那天你要不打猎,不走到那哈。她要不往这哈走,不掉进漂筏甸子,你们能成一对吗?咱说的寸劲,就是缘。啥事儿没个缘,你俺能凑到一起吗,称兄道弟的。俺上次要不来这哈,俺爹也不会这大老远的埋到这哈,咱俩也就没了这份交情了。”
老深秋的天脖子明显的短,日头爷飞快下了山,天慢慢地暗了下来。二屁蛋儿和吉德把弄好的乌拉草抱进偏厦子里,一把一把的码好,二屁蛋儿关上扭歪的房门,吉德扑打沾在身上的草屑,大黑狗嘴里叼只还噗拉膀儿的野鸡,猫悄地进了院,瞅瞅朝里只顾扫地的二屁蛋儿,又看看哈腰拍打鞋面的吉德,竟直走到灶间,扒开个门缝进了去。
“哎呀妈呀哑妹,野鸡!我说好长工劲没见大黑狗了?这狗,送下酒菜来了。来来给我,真肥!我正愁没啥菜呢,这下好了,草蘑炖野鸡,再放点儿土豆块儿,啊香香的。咋抓地呢,还活的,我让你哥把鸡杀了。”
门被脚“咣当”踹开,二屁蛋儿屋里的丰胸肥臀大肚囊的手上掐着野鸡,跨出一条腿,拿身子倚着向里仰墒的房门,抻个嗓门儿喊:
“当家的,杀鸡!”
“哪还有鸡呀,鸡不都叫黄鼠狼掐死了吗?我看你是馋鸡了吧,净说大春梦的傻话?有啥就做点啥吧,大哥他们也不是外人,赶明儿我去打两只野鸡回来,给你拉拉馋。带上犊子就嘴馋上了,真是的,瘸娘们!”
“等你呀,猴年马月?你瞅瞅,快杀了,我还等着下锅炖呢。”
二屁蛋儿蹲在偏厦子跟柳条夹的杖子夹空儿里不知抠馊着啥,没回头,没起身儿,更没挪窝儿。大黑狗从屋里蹿了出来,“汪汪”地叨住二屁蛋儿的袖子,往后倒个腿使劲儿拽着二屁蛋儿,二屁蛋儿“啊啊”地仰了颏儿,吉德哈哈地大笑。二屁蛋儿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骂死狗,二屁蛋儿屋里的一拐一瘸的把野鸡递向二屁蛋儿,二屁蛋儿傻了眼,瞪眼问:“屋里的,哪来的野鸡呀?”二屁蛋儿屋里的不屑一顾的指着大黑狗说:“你问它。”二屁蛋儿惊喜地说:“大黑狗?我的妈呀,这玩意儿也知道孝敬人了。拿来,我杀鸡喽!”二屁蛋儿屋里的向文静师太住的屋子梗梗头,“上院外远点杀去,鸡血就不要了,佛家是不杀生的。”二屁蛋拎了野鸡上灶间拿了菜刀,去杀野鸡。
文静师太的屋里亮着灯,吉德推门走进屋,大丫儿伺候文静师太正吃斋饭。小米粥,芥菜疙瘩咸菜,还有哑妹刚刚烙好送过来的江米倭瓜饼。
“娘,太清苦了,就吃这?”
“出家人习惯了,清苦点儿,长寿!”
“娘,这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了,你老是不是……”
“过了霜降我就走。大丫儿留下。”
“娘,你离不开大丫儿,还是跟你回去吧!这有二屁蛋儿他们就行了。俺听二屁蛋儿说,冬禁这噶达可冷了,别冻着啦!”
“你孝心,走前儿再说吧!吃完了,我要坐禅念经了。这清汤寡水的,大丫儿你还没吃,也去吃饭吧!天凉了,能喝点酒就少喝点儿,别喝多喽!”
“娘,你老这是拐着弯说给俺听呢。高菊[石间]清明诗曰: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那娘俺走了。”吉德随手摸摸炕,“还行,挺热乎。这棉被还是百子千孙丝被面呢,新新的。这可是二屁蛋儿最好的家当了,他说媳妇都没舍得用,说是给哑妹出门子留着呢。真舍得拿来给咱娘用啊!等哑妹出门子了,俺在柜上多扯几床苏州府缎子的。嗨,凡是面料,俺全包了。大丫儿到那会儿提醒俺点儿,省得俺忘了。”
“你呀,还是破车好徕债,面荒的,到时候再说吧!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知哪八百国的事儿呢?走,喝酒去。”
“娘,你作证啊?”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孩子,菩萨心。去吧,娘给你作证。”
“嗯,还是娘好。”
“我呢?”
“你呀,小德说你好啊?”
“娘!瞅你的鬼道儿子呀,连根草都不放过?”
“母以子贵,儿以母荣。对吧?天经地意,历来如此。”
二屁蛋儿屋子里暖暖的散发着野鸡的扑鼻香味,炕攮得都烫屁股没法坐人。二屁蛋儿从炕梢儿拿床补丁摞补丁盖的破棉被,给吉德垫在屁股下,自个儿又捞个乌拉草做的厚草垫子,塞在屁股底下,没坐稳登,就直嘣呼号叫哑妹拿酒,哑妹端个烫着酒嗉子冒热气儿的水瓢进了屋,乐呵呵递给二屁蛋儿,二屁蛋儿提溜出酒嗉子,先给吉德酒盅里倒上酒,一看大丫儿没来,就让哑妹去叫,哑妹出去后,大丫儿端一大海碗清蒸咸野鸭肉笑着说:“你们吃。我帮着忙活忙活。”二屁蛋儿翘起身子,接过大丫儿手里的碗说:“嫂子快上炕,还等你喝酒呢,他们忙活去呗!你是客儿,知道不?”吉德往一旁委委,给大丫儿倒出一些垫屁股的破被子。大丫儿呵呵地盘腿上炕,坐在吉德身旁,二屁蛋儿给大丫儿倒上酒,举杯说:“大哥、嫂子,咱这噶达荒凉的鸟都不拉屎,你们能相中,我太高兴了,那啥咱们整一个。”仨人儿干了一盅。二屁蛋儿忙给吉德和大丫儿夹菜,“造!别夹箍?能吃上这顿野鸡肉得感谢大黑狗,这玩意儿它知道家里有客儿似的,逮着自个儿没造喽,还叼回来给咱们下酒,真******好玩意儿。”
“汪汪!”大黑狗前爪儿搭在炕沿上,抽馊个鼻子,两眼放光的瞅着二屁蛋儿叫唤。
“哎!这玩意儿不经念叨,可知道好孬了,拉不下,来要吃的了?”二屁蛋儿忙夹一块儿鸡膀子啃嗦两口肉,叫着“大黑”就扔给大黑狗,大黑狗“咣”的一口欻进嘴里,抿巴一下,一抻脖儿咽了下去,又甜拉巴唆地“汪汪”还要。
吉德呵呵的说:
“这狗东西,献媚献的都绝了,千方百计的变着法儿地讨好人的喜欢。先是送鸡,后又乞怜的讨食,转一圈也还是要吃鸡。独占美味大餐和眼下食的残羹剩饭相比,哪个更有滋味更有价值呢?以狗看来,后者更适合它的处境。一面向主人表现忠诚,一面又不以贪天之功而自居以一副可怜相的屈卑讨吃的献忠,叫你又惊喜又高兴的怜悯体恤它,多狡猾的忠诚和玩手腕的展示忠诚,最终还是为了生存依靠主人的施舍。人喜欢狗对主人的百依百顺,或逆来顺受,或忍受主人无端的诬赖辱骂,直至残忍地宰吃掉它。狗呢,老年间儿被人驯服的那一天起,就认准一条,忠于主人,死心塌地的做主人的奴才。狗对主人的忠诚有本能的一面,也有世事炎凉炼就的一面,后一面就有奸诈狡猾的忠诚了。这就是人与狗的相互信赖,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的所在。人要变成狗的体性,那个人对人就是一条恶狗,还不如大黑狗呢。狗不易二主。俺摊上的这一劫难,就是哈巴狗摇尾巴讨好日本鬼子闹腾的。一直叫大舅的亲爹,刚刚救了亲儿子的命,又含恨启齿勇敢地亲口认了多年想认又不敢认的个个儿唯一的一个亲儿子,亲儿子只叫了一声爹,亲爹亲耳听见了个个儿亲儿子在世上唯一一次叫爹的声音,就在亲儿子的怀里含笑咽了最后一口气,也算含笑九泉了。俺爹这一辈,他不喜欢像狗一样的奴才伙计忠于他,他喜欢有气节有头脑能捍卫个个儿尊严的伙计维护他。他一生精明能干,睿智寡言,耿直坦率,有勇有谋;亲情凝重,有情有义;又嫉恶善举,抑强扶弱;还忍辱负重,有理有节;毅刚性烈,不屈不挠。做人,君子坦荡荡。做父亲,是个体贴入微的好父亲。做丈夫,对两个娘,一个负疚,一个负情。俺爹,为情为义,惨死在倭寇的枪下。这仇、这恨、这杀父之仇、这国恨家仇,作为儿子,作为中国人的两撇,能不报吗?就当抗联,就当胡子,也要报此血海深仇!”
二屁蛋儿屋里的坐在炕沿边儿闷头喝着酒,“熥”的蹦到地上,腆着个略显怀的肚子大声说:“大哥,我爹我娘我的腿,就是见证!咱们同病相怜,都是缺八辈子他娘大德的日本鬼子造的孽,我就拿刀一点儿一点拉他们的肉我都不解恨儿。咱们啥也不说了,咱要活!来,我这当妹子的敬大哥、嫂子一盅。”哑妹眼里一汪水似的盯着吉德,向脑后甩下油黑的大辫子,对吉德直竖大拇指的白藕般胳膊够够的抻得老长,举着酒盅“哇啦哇啦”地也要敬吉德喝酒,大家伙儿“哄”地也就都不谦让举杯干了。大丫儿辣得直向吉德脸上哈酒气,还拿手煽乎,吉德嘻嘻地躲开,“穷搭个啥,喝点儿酒就不是你了,不拿深沉了?三十多丸子了,还像小姑娘似的。你瞅,哑妹直勾勾的,丢你呢。”
大丫儿收敛地拿眼神瞄下哑妹,正巧和哑妹火一样的眼神打个火花。从哑妹谄媚的眼神中,大丫儿读出点儿啥异样来,像似女人最敏感的直觉惊诧,莫非哑妹在打吉德的主意?大丫儿拿酒盅向哑妹晃晃,哑妹惊讶一刹,忙收回炽热的眼神,憨然一笑,拿酒盅和大丫儿碰了一下,仰脖而进。哑妹又给大丫儿斟上一盅,比划你我是姊妹,我敬重大哥不稀罕,你拿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不够哥们,罚酒三盅,我陪你。大丫儿哑然失色,佩服哑妹的机敏,更敬佩哑妹的直率豁达。大丫儿无地自容的举盅连干三盅,哑妹也大大方方的劝吉德,陪饮三盅。
二屁蛋儿和屋里的,也亲亲我我“吱溜吱溜”地品着小酒,一脸的流露着缠绵的情意。二屁蛋儿两胳膊向后支着身子,仰脸瞅着屋里的。屋里的角瓜脸儿笑成圆倭瓜,小虮子眼儿眯成一条缝,冻葱鼻管稀汤得像粘米条,两颗兔牙儿拢罩着瓢样儿的大嘴叉子,嘻哈地咧咧说:
“我说呀,咱这方圆几百里,属咱们最嘚儿了!咱埋在偏厦子地里大罈子的酒啊,咋喝都是浮溜溜的,怪吧?戏法的小搬运,知道吧!谁会这戏法呀,二屁蛋儿?哈哈他只知道灌尿汤。哑妹呢,平常不得意这玩意儿,有个人儿啥的逞逞赛。我呢,哈哈,在家当姑娘那会儿是滴酒不沾,自打钻了二屁蛋儿的被窝儿……哈哈,有酒啊就天天倒尿罐了。你们说,就咱这憋死牛的旮旯,别说买酒,就是想酒,都怕是想不起酒是啥滋味?大哥来了,这酒啊,就像泡子里的水呀,越喝越有。大哥会小搬运戏法?哈哈,我看是黄皮子捣的鬼!”
二屁蛋儿坐直身子,抠着咸大雁蛋黄说:“瞎嘞嘞!胡嗙嗙!黄皮子有那本事?”二屁蛋儿屋里的拿手捂住二屁蛋儿的嘴,“臭嘴!不许瞎说?黄大仙灵着呢,你说啥它都能听得见。夏禁那回闹大水,咱家鸡不知被啥都咬死了,你说句黄大仙咋咋的,你一病好几天不起,我烧点儿香念叨念叨,你立马就好了,还那啥了呢?大仙像人似的,净愿听好听的话,你说它一句不在行的话,它立马就掉小脸子,报复你个瞪眼儿白!”吉德匕斜个眼儿对大丫儿说:“你看,俺说那玩意儿,通人气吗。”大丫儿拿鼻子朝吉德一筋,调皮的嗯了吉德一下,“我是俗家弟子,佛心凡胎,不信鬼神?”
哑妹从灶间端来炸的小鱼酱,又拎棵大白菜心儿,往桌子上一放,比划大伙儿吃,肉太腻了,这爽口解酒。吉德刚要伸手够,哑妹冲吉德嫣然一笑,忙掰一片儿菜叶儿递给吉德,吉德接住,夸哑妹有眼里见,哑妹惺惺的摆手,还说大丫儿比自个儿会来事儿,把文静师太哄得提溜转,文静师太对大丫儿,向对自个儿姑娘似的。哑妹咯咯笑了几声,又比划说,她自个儿太熊了,打小没娘,找婆家也找个当尼姑的老婆婆,省得挨老婆婆欺负。大丫儿说:“你还熊?嗤,厉害丫头别把老婆婆给吃喽!”哑妹又咯咯地笑仰个脸儿,很是天真的样子比划说,没当过人家儿媳妇,不知道。又问大丫儿,你一天围着文静师太娘、娘的叫着,为啥不过门呢?大丫儿瞅瞅吉德,抿嘴一笑,对哑妹说:“你大哥家门槛子高,美娘们、浪娘们的太多了,妻妾成群。我是六枝儿,多余!嘴又好嘚咕,人家看不上,不让进门儿。我要像你就好了,长的又俊,又有眼里见,又不嘚咕,早娶进门了。”哑妹眨巴几下毛嘟嘟水灵灵的大眼睛,两颊绯红,面羞愧当的比划说,你张嘴横个酱杆儿棒儿,人哪?你坏!比划完了,拿起酒盅就灌大丫儿。哑妹动作太快了,大丫儿一下子还没反映过来,酒已进肚了,呛得大丫儿咳咳嗖嗖地倒在吉德怀里。吉德落井下石,乘机又往大丫儿咳喘的嘴里又倒了一盅酒,噎得大丫儿哏喽一声呼的坐起,拿拳头就咯咯的打哑妹。哑妹拿双手摚了一下,从炕沿跳到地下,咯咯地笑弯了腰,淌着眼泪“哇哇”个不停。
乐够了。
二屁蛋儿屋里的上了劲儿,聊开了,“你们说啊,虎生九子,必有一彪;龙生九子,必有一鳖。我家我娘长的好看,我爹长的也不砢碜,就一般人儿,可轮到我呢,长得跟丑八怪似的。这要不在这大荒草甸子都拿不手,谁瞅了都牙碜?你瞅哑妹和她哥,貌相就不像一个妈生的。一个天上,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一个地下,一瞅墙倒,再瞅城塌。兄妹俩儿,差得也太悬了?我肚子怀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男像妈,女像爹,这要像她小姑那没啥说的,那要像我咋抱出这大草甸子呀?再说吧师太,都多大岁数了,还那么俊俏,细皮嫩肉的。所以吗,大哥长的像师太,不再哑妹眼睛老瞭大哥瞅,好模好样的谁不愿多瞅两眼呀?我不敢多夸了,怕二屁蛋儿拿醋罈醢我。就咱这样的,还瘸了一条腿,要不在这人腥儿都见不着的荒甸子碰上好心的二屁蛋儿,我嫁谁去呀,谁瞅了都怕闹眼睛?再说嫂子吧,咋长的呢,多标致啊!越端详越招人看,靓里透着美。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跟小姑娘似的稀罕人儿。不怕你们笑话,我家还没出事儿那会儿,也有媒婆拉勾扯纤的说媒。可来相看的,没一个相中我的,都吓得灰溜溜跑了。有一个没吓跑的,你说咋的啦,尿裤兜啦!”
“哈哈!”
“噗—嘭!”
这屁太响了。大伙儿冷丁收住乐,就都指着二屁蛋儿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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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
一只吃稗草籽儿吃得很肥的大野公鸡,惊吓的扑啦膀子,“咯咯嘎嘎”笨拙的飞过草塔墩儿的高草。吉德和二屁蛋儿,从草塔墩儿里猫腰探出头来,惋惜的诎诎,“太可惜了!啥臭枪法啊,一屁胯子远儿,愣没打着,一点儿也不准?”话音未落,“叭”的一声枪响,大野公鸡飞起几根儿翎毛,应声落地。吉德被这突然的一声枪响吓了一大跳,忙按下二屁蛋儿的头,俩人儿蹲在草塔墩儿下面直磕牙。二屁蛋儿唬哧个脸磨叨,“啥人儿呢,胡子?不会呀!我妹子,她枪法可有准头子。不会呀?咱走前儿,她和她嫂子俩儿忙着泡黄豆拉小豆腐呢。舢板子在这岸上呢,她也过不来呀?”吉德鸟声说:“有绳,她不会拉过去呀,死货!”二屁蛋儿如梦方醒,“对呀!”吉德“嘘”的制止二屁蛋儿,侧耳凝听。
“这两傻瓜!猫起来不敢动了?”娘们说。
“吓破胆儿了!这大荒野甸子,谁知能蹿出啥人来呀?”爷们说。
“一个爷们,一个娘们。听清谁了吗?”二屁蛋儿听个影影绰绰问吉德。
“顶风,没听清?”吉德说。
“沙沙的,过来了。”二屁蛋儿警告的说。
吉德来个曲蛇搬家,出溜了。二屁蛋儿一瞅也想金蝉脱壳挪个窝儿,一枝双筒洋炮顶住了后背,二屁蛋儿仰颌一瞅,“妈呀!妹子你噶哈玩意儿你吓哥一大跳?哎,不对呀,你也不会说话,那爷们和娘们呢?”
“缴枪不杀!”
大丫儿拿支吉德送给她的德国曼特宁匣子枪,笑嘿嘿的冷不丁一声大喊,唬个二屁蛋儿半死,二屁蛋儿诙谐的说:
“哎呀我的姑奶奶呀,搞啥搞嘛?那啥老二哥都吓堆挂了,还咋采蛋儿了?”
“采蛋儿?野公鸡叫哑妹一枪就窝老了,你俩个大老爷们两不顶一个,窝囊废!你咋咋啥,那个大脓包呢?臊得没脸儿了,钻哪个耗子窟窿去了?”
大丫儿踅摸一圈没见吉德,奚落的说着。二屁蛋儿瞅那寻觅鸡去的爷们背影问:
“嫂子,那个破衣搂馊的爷们是谁呀?你们很熟吗?”
大丫儿笑而不答,一个大前趴子跩在厚厚的茅草地里,身上重重压上一个爷们。
“大哥!你呀?哈哈……配种啦!哈哈……”
哑妹一瞅,放下洋炮,嘻嘻的抱住吉德后身死命往起薅,大丫儿吃吃的狠命一拱屁股,两人力合一个劲儿,吉德抵挡不过往旁边栽楞,倒把哑妹整个倒仰,两人身子压在一起,大丫儿翻身伸出两手格唧吉德,吉德嘻嘻哈哈的揉哧在哑妹身上,哑妹感觉出从来没有过的异样,不免异想天开的。
“哈哈,吃饱撑的,德增盛大东家好悠闲哪,够乐呵的呀?”
二屁蛋儿扭头才看清穿戴破馊衣裳的人,叫声“二当家”上前搂住。吉德听见睁开眼睛,惊异的大叫:
“啊哦?冬至!嘻嘻哈哈哟,大丫儿别闹了,看谁来了?”
大丫儿撒开手,嘿嘿爬起来还嘴说:
“谁来了,你那个忘恩负义的兄弟呗!”
冬至笑眯哈嗤的哈腰伸手拽吉德,一试没拽动,又猛用力,这才从地上薅起吉德,这才瞅清哑妹还抱着吉德的后腰呢,“我说这么沉呢,还沾着一个?哈哈,连体阴阳人。”哑妹从吉德身后窜出来躲到二屁蛋儿身旁,比划说:大哥太沉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二屁蛋儿说:“你自找的,不会躲呀?”
冬至和吉德乐得抱在一起转了一圈,吉德上下打量一下冬至,“咋造成这个样子,破衣露肉的。”冬至唉声说:“一言难冬哪,待会慢慢聊。德哥你可瘦多了,心里不淤作吧?我看还是先打猎,再弄些野味,解解馋。这家伙,叫鬼子撵的,好长时间没吃着荤腥,一瞅这野鸡就馋,哈拉子都快出来了?”哑妹比划说:你们去打猎,我给二当家烧鸡。二屁蛋儿高兴的说:“叫哑妹露一手。她做的泥巴鸡,嘎嘎的,准让二当家的吃这顿还想下顿。大哥你和二当家的再踅摸点儿啥嘎麻的,我去遛遛跳子[兔子]套儿,准能逮几只肥大的,好好叫二当家的拉拉馋!”冬至说:“好啊!哑妹支火垒灶,我和大哥嫂子去去就来。”哑妹嘿嘿的扑闪两个大眼睛点头,就去水洼动手抠底下的泥巴。冬至不愿拿开眼睛的说:“这丫头真打人儿,瞅着都不饿了?”大丫儿凑趣的开玩笑说:“冬至,相中了,嫂子给你撮合撮合?”冬至嗤哧笑着说:“嫂子,我可没有德哥那两下子,见一个爱一个。我有个红杏还闲在那呢,好几年没见一面,啥模样都忘了?”吉德从草塔墩儿旁捡起哑妹拿的洋炮,递给冬至,“打猎还逮这玩意儿,片量大。哎俺说,你们抗联打哪噶达去啦?”冬至瞟眼大丫儿,压低嗓子说:“打哪噶达去了,横不能上天入地,还在打鬼子呗!唉,我这大队副啊,胡子家底的队伍难带呀?外面看是抗联,内部还不是胡子那一套,四梁八柱,背地还是大哥长二哥短的。就这吃喝嫖赌抽的臭毛病,就难整!虽说胡子里也有‘上马不嫖,下马不赌,不许****’山规,还有七不抢八大酷刑,还是屡屡有当儿戏的玩命的。这是打鬼子,不含乎,还多少有点儿绿林好汉的味道,拿掐得住。啊,咱们的张少帅和杨虎城将军发动的西安事变,全国统一抗日形势有所发展。芦沟桥事变以后,全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形势喜人哪!但对我东北抗联越来越不利,小日本急于调兵到关内投入华北战场,下决心要在短期内扫清东北这个他们所谓的后方抗联队伍。他们一面增兵疯狂围剿抗联,调动日军混成第六十六等四个旅,靖安军四个团和兴安支队,再加上地方守备队和各种武装部队,兵力达六万多人,对抗联来回发动梳篦式踩踏式清剿。又组织庞大特务网络,大力摧残‘穷党’和抗日救国会等地下组织。大搞大检举,大拘捕,先后对哈尔滨和哈东特委、下江特委大逮捕,八百多人入狱,抗日组织遭受严重损失。他们又一面继续大搞合屯并户,进行经济封锁。又对抗联提供粮食物资啥的民众,一律捕杀,并牵累亲人,连坐邻里。我抗联损失较大,三江这擓的抗联部队,大部分都西征了。有一部分进入小兴安岭,建立密营,坚持斗争。咱这块儿被鬼子称为‘红地盘’的,也以血流成河的代价,快丧失殆尽了。像王福这样胡子出身的人,打鬼子那倒不含乎,可叫他离开这块地盘,就有些摇摆不定,不太尿了。这缺吃少穿的日子,有少数胡子跑了,重操旧业。也有的,投靠了小日本。谢文东都反水了。上边为了打击小鬼子的嚣张气焰,牵制敌人,决定由抗联姜尚文独立师,攻打黑龙县县城的黑龙镇,策应抗联大部队完成西征转移。然后,也撤离这噶达。德哥,你要帮我个忙啊!”吉德捶了冬至一拳,“你小子,打县城好啊!有话你直说不行啊,何必绕来绕去,兜这么大圈子套俺哪?你说,是要钱要物?”
冬至示意吉德指指前边儿,几只狍子,傻乎乎的正专注的在抢吃草塔墩儿稆生出的深秋嫩草。冬至像打仗似的敏捷的猫腰隐蔽在草塔墩儿之间,猫腰趋身向狍子靠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叭叭”两洋炮,两只狍子无方向的慌乱的向前蹿几高,撅达两下,就倒地蹬巍着后腿,渐渐伸长抻直绷硬挺,脑门咕咕的冒血。其余几只傻狍子愣了会儿神,刚缓过神要跑,吉德手里的洋炮就冒烟了,打中的那只狍子往前狂蹿,大丫儿补上一枪才跩倒。仨人把肥腴的死狍子捞到一块堆儿,高兴地相互哈哈大笑。冬至另有深意的说:“嫂子,你这个庄户人家的妹子枪打得也挺准吗,是德哥教给你的吧?德哥那枪法可是‘百发百中’啊,哈哈……”大丫儿瞥眼儿吉德,对冬至说:“你坏!二当家当的别的没学会,这嘴可见长,都快成了拱驴屁股的撅嘴骡了?”冬至从吉德腰间枪弹袋里,拔出两颗子弹装进枪膛,嘿嘿的对大丫儿说:“好啊妹子,你踅着圈儿骂你冬至哥啊?想当年你小丫崽子那会儿,跟尾巴星似的叫‘冬至哥冬至哥’的了?你这会儿膀上德哥这棵大树,还就真以为会爬高了?你还是我一个圩子土拉嘎里的妹子!”吉德正儿八经的对冬至说:“俺说老弟那可不行啊,屎壳郎戴礼帽,嫂子就是嫂子嘛?你啥癞蛤蟆大张嘴的……”大丫儿和冬至一听吉德没好嗑,俩人一对眼儿,就对吉德下手,吉德往后猛的一躲,哈哈地坐在身后的草塔墩子上,又后仰倒翻到草地上,大丫儿和冬至拂掌大笑。
笑过后,冬至坐在地上,薅些草搓草绳,吉德问:“搓草绳噶哈?”冬至瞅下吉德说:“捞狍子啊!大丫儿那蛮腰能扛动一只狍子吗?”大丫儿不服气的说:“一个大活人我都能扛得动,别说一只狍子了,真小瞧我了你?”冬至搓着绳子说:“嫂子,你还是留点劲儿吧!我还要借德哥用用呢,帮个忙。打黑龙镇,怕硬拼伤亡太大。邱大哥说,叫德哥联络一下靖安军的营长郝忠。他是咱们的自个儿人,要能率众反水,里外夹击,拿下黑龙镇就不在话下了。”吉德听了,一口答应。
冬至说:
“德哥,这事儿一定要告诉郝忠马虎不得。特高课的人无孔不入,出一点儿纰漏就全泡汤了。事情办妥后,你和大车店的老板娘娃娃鱼联系,把侦探的日本军力部署情报交给她。”吉德一听说娃娃鱼,就想起初到黑龙镇那个难熬的下晚黑儿,就呲牙地说:“她啊?****!”冬至说:“骚不骚那是她的私事儿,咱不管她,抗日就行。德哥,你不要顾虑,尽管放心。越这样的娘们,越引不起小日本的注意,最能打马虎眼了。她可是咱们老‘暗线’了,从来没出过岔儿。”大丫儿说:“小德她爹,注点儿意,别淹着啊?”吉德说:“俺海边儿长大的,狗刨一搂,多大浪水能淹着俺哪?”冬至“哈哈”的风凉冷笑,“捎带脚的事儿。娃娃鱼嫁给老狼会生出啥样的孩子?”吉德哈哈地说不知道。大丫儿哼哼的说冬至:“罕觏(gòu)呀?你斯斯文文的,还念过东北大学呢,跟胡子都学坏了?”冬至搓好草绳,就起身拴上狍子脖子,又系个套儿递给大丫儿:“嫂子,上套儿吧!”大丫儿笑笑接过来套在肩头上,在草地一拽滑滑的轻巧,只不过碰上窄裆的草塔墩子就有大麻烦了,得搬越过去。吉德哼哼吃吃的开始还埋怨冬至偏心,看大丫儿费劲巴拉的搬狍子的惨样儿,又不觉得狍子压得自个儿喘不上来气来,呼哧哧地说:“哎冬至,这狍子肥是肥,不沾雪的狍子肉发柴,皮毛毵毵的皮子也囊膪些儿。肉味也不够香,膻气味也大。烤着吃有烟油味盖着就觉不出来了,烀着吃那可不同,得拿酒去膻味。这会儿的肉吃不了,最好腌上搁风里洇干,吃时泡泡,红烧干焖都特好吃。”冬至悠悠的说:“别说了,再说我就学野兽生吃了。哈,真香啊!”大丫儿拖个狍子落在后面,哎哎的叫等一等。吉德回身儿说:“看到烟了吧,快到了。”冬至也说:“我都闻着野鸡的香味了。”大丫儿从后面撵上来说:“二当家的,你是搕拉坏了,见啥都想造两口。”吉德说:“俺说一样,他造吗?”大丫儿故意问:“啥呀?咯咯……”冬至说:“那还用说呀,粑粑橛子呗!”吉德说:“冬至你哪能造那个呢,那你不与狗争食了吗?”冬至说:“你们公母俩呀,都古灵精怪的,穿一条连裆裤,一个鼻孔出气儿,我甘拜下风,造不过你俩?”吉德说:“冬至,你才知道啊,俺俩不穿裤子,光喘气儿,哈哈……”大丫儿说:“缺德样儿,谁光…..去去,三句话不离本行,下三滥!”
熊熊的篝火,香香的泥巴鸡,香喷喷的烤山跳,香腻腻的烤狍子腿,辣辣的烧锅,就上烤得黑糊糊的尖辣椒,再啃上两口咸芥菜疙瘩,几个人眉开眼笑,造得沟满壕平溜溜饱,撑得上边打嗝下边放屁,亮着肚皮,袒开胸,美哉!美哉!画了大花脸的哑妹,忙活得汗巴溜水,哇哇的高兴乱叫。二屁蛋儿一脸的傻气,哈哈地大口喝酒:“这噶达吃的不缺,勤快点儿啥都有。细毛子[老虎]黑小子[熊]冬天隔三差五就能碰面,枪要好,打几只不成问题?憨大憨四不像也有成帮成群的,拆单崩的也有,那回我就用四股叉扎死一只。山猫和山狸子[猞猁]净晚上出来,可吓人了。那玩意儿太恶残,马一见它就哆嗦迈不动步了。张三[狼]那玩意儿太多了,说不上搁哪就蹿出一条来。它要不饿,你不惹它,它也绕着你走。张三肉不太好吃,我妹子都不吃,说它吃死孩子,恶心!好玩意多了去了,那大耗子一尺多长,毛都白了,准是太祖辈了,你不打它,它不挪蹭,就撅个鼻子嗅嗅的,瞪俩小鼠眼儿瞅你。一般胆小的,早叫它吓跑了。嗨,我哥俩好几年没这么乐呵了,全棵的,比过年还热闹。二当家的,多住些日子,我弄几条二、三十斤的大鲤子炖上,再整几条黑鱼棒子刹上生鱼,咱们再喝个够。”冬至拍拍鼓鼓的肚皮说:“不了,我还有任务。造饱喝足了,我待会儿就走。”哑妹听了,忙摆手不让冬至走。还比划说自个儿枪法好,也要跟冬至去当胡子打鬼子。二屁蛋儿喊着说:“哑妹你拉倒吧,看嘴形听人家说话,那枪响你能听见吗?枪子儿可不长眼,你不白送死吗?拉倒!拉倒!我可不许你去。要去,也轮不到你个丫头片子,该我去!”冬至站身儿说:“别争巴了,你哥俩好好在这噶达待着,缺胳膞少腿的大当家的不会让的。我可没那个胆儿惹那麻烦,听见了吧?二屁蛋儿,我上次和七巧猫送的那些破烂你要看好,少一样大当家不会饶了你?”二屁蛋儿蛮不再乎的问:“啥宝贝疙瘩呀那么稀罕,一堆破烂!”冬至一本正的说:“你就不用问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冬至默默的和吉德向坟茔地走去,一路上谁也没多说话。
草棚下木鱼声停下了,文静师太凝视着冬至,吉德跟文静师太介绍说,这是俺的拜把兄弟,当过俺奉天分号掌柜的,如今是抗联骑兵大队队副,二当家的冬至。冬至亲热的叫声“娘”,又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文静师太和冬至唠了几句闲嗑,冬至就起身走到殷明喜坟前,拈香烧纸,磕完头后,含泪说:
“爹!你生个好姑娘,殷蔼灵同志是好样的。她死的壮烈,死的光荣!抗联独立师一部,在松花江与倭肯河交汇处,同日伪军发生一场遭遇战,蔼灵同志带领妇女连战士担负掩护大部队突围任务,敌众我寡,蔼灵同志与战友们沉着应战,顽强抵抗,使敌人丢下一具具尸体。在弹尽援绝情况下,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她以崇高的民族气节,背负起受伤的战友,一步一步走进波涛汹涌的松花江,壮烈殉国。她是你的好儿女,我的好妹子,也是我党的好党员。我们怀念她,也缅怀您老的忠心报国,支持抗日的高尚精神。我们一定多打鬼子,替蔼灵同志和您老报仇!”
吉德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听完了冬至悼词似的话语,悲情心中生,泪水噗哒噼哒地流了下来,咽噎几声后捶胸放声大哭。
“蔼灵,俺的好妹子啊!你咋就这样别大哥而去呢?大哥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你说上呀?妹子啊,大哥好苦啊!死了爹,认了娘,你又不能见哥一面了,俺可咋向二娘开口说呀?这一刀一刀的拉心头肉,咋受得了呀?小鬼子,俺****祖宗的。俺和你小鬼子势不两立,一斗到底。俺****八辈祖宗的小鬼子!”吉德骂完小日本,又数唠起自个儿的坎坷人生,“俺逆境中生,意境中长,嫉海中搏弈,妒山中攀爬,如海中舟随浪起伏颠箥,又如涛中帆,几起几落,不向邪恶低头,不向诱惑嗜好,不向权势妥协,持才自重,啥事儿都要整个出类拔萃,与众不同,俺向谁服过输啊?俺是不服自个儿的自信哪!有人说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独往独来,胆大妄为。俺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也鸷匿鸟形,拧着劲和命运抗争,有得有失。如今鹄面乌形,心疲体乏,亲人相继死在小日本的屠刀,俺心痛啊,心痛啊!”
文静师太和冬至费力的扶起吉德,劝说了好一大会儿,吉德才缓上气来,抽搭的问冬至,“蔼灵的尸首找到了吗?埋在哪噶达了?”冬至遗憾的沉重地说:“等姜尚文师长听信儿派人去打捞,松花江已封冻了。第二年开春,姜尚文师长亲自带儿子去了一趟那噶达,也没打捞着,就在江边埋了个衣冠冢假坟,立了个碑。”吉德又问:“孩子呢?……”冬至说:“小名叫抗抗,很像蔼灵。你叫白老师捎给抗抗的怀表,孩子可喜欢了。蔼灵也高兴啥似的。姜师长还说你这当大舅的,很够揍。东躲西藏的,孩子也没法带,姜师长说等打下黑龙镇,就把抗抗留下。”吉德苦涩的一笑,“是吗。白老师咋样了,还好吗?”冬至说:“白老师那次暗杀唐拉稀和邓猴子,由于出了内奸走露了消息,失败了。他就去了独立师,后来当了支队政委,在向阳山战斗中,为掩护姜师长壮烈牺牲了。”吉德说:“白老师,好样的。”
血红的残阳渐渐西沉,泡子水面上覆上一层金子般的色泽,闪闪的耀眼,吉德和冬至生离死别似的拥抱在一起,久久的不愿分开。哑妹把烤好的山跳和狍子大腿包了一大布包子,递给了随冬至一块儿来的战士,回身扒开紧抱在一起的吉德和冬至,一把搂住冬至的脖子,狠狠在耳后根儿亲了一口,扭身大红个脸儿跑开了。大丫儿见了哈哈的拍手说:“二当家的,哑妹可是相中你了,我看你咋整?”冬至公鸡打鸣造个大红脸,嘻嘻的摸着哑妹亲过的耳后根子,“这丫崽子,抽哪赶羊赶风啊?打完这一仗,我非给她找个婆家。”吉德说:“冬至啊,小狐狸精迷上你了,俺看……”冬至跳上木筏子,摆手说:“德哥,黑龙镇见!”吉德含泪水说:“黑龙镇见!”
两个抗联战士用力用竹竿子支开木筏子,缓缓地驶向夕阳的天边,掩没在茫茫的草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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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受冬至之托,策划了靖安军郝忠营起义,配合抗联姜尚文独立师拿下黑龙县城黑龙镇。
西门里的毛毛小吃铺里,靠墙旮旯的单间里坐着吉德和郝忠,两人默默的呷着酒,一头的沉思着。郝忠一脑门心思的说:
“镇上的兵力吗,日本守备队原有三百多人,最近调往关内一百多人,兵营里还剩下二百来人;日本宪兵队三十几个人;三江警备司令部派驻的满洲宪兵六十多个人;警察署有警察一百六十多人,各村屯的出张所去掉一百多人,就剩六十多人;再加上森林警察大队三多百人;特务队有三十几人;还有县自卫团的一个营,除派到各村屯的瞪眼完手里还有一个连,一百二十多人;靖安军就我这一个营,有三百多号人。”吉德曲指说:“日伪军啥的加起来有九百多人,去了你这营,还有六百多人。武器装备咋样?”郝忠拿指头数着说:“都轻武器。日本守备队有小钢炮十二门,重机枪两挺,歪把子机关枪八挺;宪兵队有轻机枪四挺;警察大队有轻机枪两挺;自卫团轻机枪一挺;靖安军我这个营有重机枪一挺,歪把子六挺。”吉德沉思后说:“郝连长,你这营反水有多大把握?有没有不听喝的。”郝忠刚要说话,店小二进来说:“这两天市面闹的紧,铺子门让我关了,大东家和郝营长慢慢唠,我盯着,有啥风吹草动的,郝营长从后院角门儿走,上街就没事儿了。大东家就装醉,把郝营长的碗筷,塞到炕梢的破被里就得。”吉德问:“你为啥要这样做,俺和郝营长也没唠啥禁嗑?”店小二说:“我知道你俩是好人,指定有要紧嗑要唠。我恨日本人,更恨邓猴子,就为这。”吉德掏出两块满币答谢店小二,店小二说:“邓猴子给我钱想收买我,让我当他的眼线,我不干,他就派人揍我,我就糊弄他。哈哈,这老小子让我玩的哏哏的。你的钱我不能要,我要要了,那我成啥人了?好人帮好人,总落个好不是?我走了,你们慢慢的唠。”店小二走后郝忠说:“我这个营,三十多人是我的东北军老底儿。像傻大个儿和大男孩儿这个连,没啥说的,一呼百应。那两个连,有个连也没啥大事儿,就唐县长的远房亲戚那个连长,操蛋!平常仗着唐县长的势力,老和我别别扭扭的。他手下有几个老铁,不大听招呼。不行先作了他,省得一条鱼腥了一锅汤?”吉德说:“不可。小鬼子耳目众多,你们营里的人又成份复杂,良莠不齐,那样做会打草惊蛇,走漏风声的。俺看不如这样,先把攻打县城的时间定下来,双方做好准备。”郝忠说:“我倒好说。先个别拿摸一下,动手那天,再把靠得住的人召集一块堆儿,分派一下任务。邱大哥抗联那伙儿人分散,集结又不能大张旗鼓,咋的逮五六天。我看这玩意儿夜长梦多,赶早不赶晚儿,一旦露了风,后果不堪设想?”吉德嗯声说:“那就定在黄历十月初七半夜子时。你的人先干掉四个城门站岗的鬼子,再叫人在四个城门口挑起马灯,悄悄打开城门,把抗联部队先放进来配合你的行动。咱们来个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一举歼灭镇上所有鬼子和傀儡武装。你派到城门这伙人,要用像傻大个儿和大男孩儿这样的人,得可靠。另外,你带上两个连,事前悄悄埋伏在守备队附近,等宪兵队那边儿打响了,鬼子去增援,你就派人趁机拿下守备队兵营的两个炮楼,另一部分和抗联队伍夹击增援的守备队鬼子。”郝忠问:“攻打日本宪兵队的人,事先进城了?”吉德说:“俺和骑兵大队二当家的商量了,抗联安排‘插签’的七巧猫攻打宪兵队,这些人难对付,顽固不化。擒贼必擒王,打狼打腰,别看山田现在是个小小的宪兵队长了,耳灵眼尖,呼风唤雨有一套,必须先打死他。而且俺还要亲自杀了他,为死在山田手里的人报仇,为死在小日本手里的人报仇。”郝忠面有喜色的说:“好!我就等这一天呢,憋屈死我了。动手那天下晚黑儿,我先预备一桌酒席,把唐拉稀的亲戚几个王八蛋灌倒拿下,全抹了脖儿。”吉德端起酒杯说:“郝连长,为防万一,咱们就不再见面了,有啥情况你俺写好了,放在大庙旁那棵老杨树下的树洞底下。祝你成功!”郝忠说:“祝咱们成功!”
郝忠前脚走,吉德想岔开点儿,就又坐下来边喝酒,边琢磨着还有啥没考虑到的地方。电话线抗联派人事先掐断,那还有电台呢。咋办?对了,东兴市鬼子要增援,大卡车两个多时辰就能赶到,得搁一支部队,在苏苏屯附近阻击打援。突然间,铺子门叫人踹得山响,店小二打着哈欠懒洋洋的问:“来啦来啦!谁呀,他妈这么横?”门打开了,店小二屁股上挨了一脚,有人大骂:
“你******大白天关啥门哪,有鬼呀?给我搜!”
“哎哎金队长逍遥啊,坐坐!我也不知金队长大驾光临,这就给你烫酒去。世道不济,店上营生少,开门透风,关门暖和。孙掌柜忙活个赌场还顾不过来呢,早想把铺子盘出去了,可这年头谁要啊?”
“队长!队长!这有人。”
“有人?谁呀?”
“像似……”
“啊啊,吉老大!心情不好,一个人儿喝醉了。”
“吉大东家,是吗?这小地界……看看去。”
“咱这噶达清静。吉老大,不走字儿,落配的凤凰不如鸡呀?”
“啊,真是他。缺德色儿,咋喝成这熊样,是一个人喝的吗?”
“你看,就一个人儿,没二人儿?他呀,倒血霉了,打牙往肚子里咽,心里不淤作啊!”
“哈哈,酒不醉人,人自醉。大东家,多光棍儿呀,哈哈你也有今儿个呀?走!”
“金队长,不喝点儿再走啊?”
“去你妈的吧!你小子给我精着点儿,有啥赶紧告诉我,别给我耍滑头?”
“那是,那是。不图别的啥,还图个赏钱儿呢。”
店小二倚着门口,从围裙兜里掏出几颗毛嗑,美不丢的嗑着,看金鸡脖儿走远了,才回屋去叫吉德。
吉德已坐在那喝上酒了。
“老板娘!娃娃鱼!”
“吉大东家,你找老板娘啊?嗯,在那屋里跟许老板子那个呢。”店里喂马的,端个簸箕出来对吉德说。
“狐狸下黄皮子了,这大嗓门儿,直儿直儿的,欠归拢啊?”破门帘子一撩,娃娃鱼搭拉个大衣襟,露着白茬茬的半拉膀子,扭腰刚露个面,一双埋汰巴唧的老茧手把娃娃鱼捞回屋去,“管他谁呢,撩完了你逮把俺这袋烟抽完喽,这谁受得了呀?”娃娃鱼甩搭一下,“去你老娘腿的,还没够了呢?再添两大票,老娘给你两馒头一碗汤。”许老板子哀求的说:“还嫌少啊?这趟拉的脚钱都给你了,还想咋的。你又不是黄花大姑娘,我就刷个锅呗!来,俺求你了俺的亲奶奶。”娃娃鱼挣巴说:“去你的吧,咯咯……”许老板子哎哟哎的“你不干就不干呗,崴俺鞭杆子噶哈玩意儿呀”的叫,娃娃鱼咯咯乐得口眼(wāi)斜的冲出屋,张眼一看,忙拢好大衣襟,“啊大东家,稀客呀!都擦晚黑了,你找我噶哈?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没瞅见老娘还有活呢吗?”娃娃鱼扭哧着凑到吉德身边儿,拿大尻拱下吉德,“你八成不是来催账的吧!我想你不会那么小气,钱我暂时可没有?哎,你也想吃那口呀,请跟我来吧!这太闹腾,我找个背静地界,咱俩好好过过瘾。你大东家啥娘们没玩过,还秫秸杆儿似的戳那干啥,走吧?”说完,又向吉德丢个眼色,出了后门,吉德跟出门,脚后听见许老板子踹着门扇子大骂,“臭婊子!大破鞋!卖大炕的,你他娘的还挑肥捡瘦的呢,二十块老票就这么糊弄糊弄……”
吉德踩着娃娃鱼脚后跟进了后院的装满喂牲口草料和破东烂西杂物的牲料棚,就看娃娃鱼搬开秫秸杆儿梱儿,露出间壁出的密室门,推开门里面黑咕隆咚的,娃娃鱼划根洋火点亮了大蓖麻油灯,一股黑油烟子直往房扒上窜。屋子虽小,应用物件齐全。盘了一铺小半截炕,被褥叠得板板曾曾的。大羊角泥墙上钉了一溜儿的三寸大洋钉,上面挂了一墙的棉的单的各式各样衣裳。绸缎棉的长袍马褂,粗糙褦襶的大宽腰裤和开大襟的便服,……还有日本军服,靖安军服,警察服,应有尽有。
“大东家,这噶达准和你意,偷鸡摸狗的。我关保谁也发现不了咱们俩在这偷偷的干那事儿,就是发现了,我也保准你溜得比耗子还快。你瞅这些破衣服奇怪吗?我干啥预备这些破玩意儿,要是被谁发现了用这些衣服一扎咕,保你逃之夭夭。还不行,我就把你藏到地窖里,有吃有喝,十天八天饿不死你。来呀大东家,小溜二十来年了,我就等你这一天,盼着你喂我一口呢?我不要你一分钱,啊我倒贴,我倒贴你一个大车店咋样?”娃娃鱼说着擓哧个大排缸的腰,一手一搭吉德的肩头,就要解开夹袄大襟扣,吉德也不躲也不闪,“俺说娃娃鱼,你瘾够大的呀?”蛙蛙鱼“哼”的一扭身儿,脸拉的老长,恶狠狠地又很寒憷的说:“我压根就没想跟你咋的,你不对我的胃口?我稀罕那驴豁的带生性的像暴烈儿马似的野爷们,你柔褦褦的劲儿,我才不得意呢?我知你瞧不起我这号人,贱!一分能划拉好几大花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不耻人类的狗屎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讹你了?我给你摆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花钱免灾,留下一千块大洋你走人。另一条路就是连你和你带的情报,送交日本宪兵队山田太君。你没啥说的了吧,这就是你轻视怠慢我的下场?你不用愣愣眼,我既然敢把你领到这噶达,我就有吃豹子的胆儿。实不相瞒我告诉你,前些年,金鸡脖儿带来就你泼开水,烫伤半拉脸成大疤拉的川岛太君那几个小日本,借由子祸害了我娃娃鱼,我啥功夫啊?这些年练的就是这个功夫,你是知道的。从打我跟那齁拉板子,我就把男人当饭吃,吃得爷们都傻眼。你说人遭一群疯狗祸害,那种感觉多棒啊!那才叫个舒服呢。我真佩服小日本那个兽性劲,人是没有那个能耐的。临了川岛太君伸出大拇指,‘你的功夫大大的好,中国娘们她妈的真棒!’又指着金鸡脖儿‘你的裤裆老婆的不行,尿汤的干活。’哼,我那功夫铁棒也能磨成针,他妈你们小日本算个狗屁呀?川岛太君叫那个该死的老油捻子烧成了灰,我不知咋的足足哭了三天,水口没打牙!我又亲眼瞅着皇军把那些不听摆楞的人打成肉酱时,我吓坏了,我就投靠皇军了。那靠山多硬啊,支得你那后腰啊板板儿的。你看皇军祸害你这个那个的,祸害过我吗?我以卖大炕的营生,拉拢了不老少忠于皇军的人。啥赶车的老板子、挑八股的小商小贩、拉洋片卖唱的,都叫我发展成了暗探特务。我还吃两边儿的饭,一手托两家,谁家船沉了,都碍不着我的事儿,兴许老娘我不高兴还踢它两脚呢?今儿个你落到我的手里算你走运,只要你依了我,咱俩嘎伙替皇军做事儿,管你升官发财,还关保你当上商会会长啥的。把你的仇敌邓猴子收拾喽,要回你的油坊、火磨,再把烧锅开起来。咋样我的大东家?”
吉德听得挺诧异。难道真像娃娃鱼所说的那样,她脚跐两只船,见风使舵。那冬至可叫娃娃鱼给蒙骗了,上了娃娃鱼的当了,这可是没准头的事儿?威逼、恫吓、收买、诱惑都能使人的灵魂扭曲和变形,瞅娃娃鱼色厉内荏的样子,又像似对俺不放心,在故弄玄虚的试探。不管哪样,俺也来个假戏真做探个虚实,不成功便成仁,决不能把情报落入日本人手里。吉德装模作样依从娃娃鱼的样子,媚骨媚眼的凑近娃娃鱼,一把勒住娃娃鱼脖子嬉笑的贴上脸,底下掏出德国曼特宁手枪,顶住娃娃鱼的肥腰,“俺的心肝宝贝你不贱吗,就不用你破费了,尝尝你爷爷这硬家伙!”娃娃鱼胆不颤心不惊,贱贱儿的,拿一只手柔柔的摸着吉德的脸颊说:“果不然名不虚传,硬得跟铁锥子似的。才小葱不吃还拿一把,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早知这样还用我费那么多废话吗?你别杵个锄头不铲地呀?来吧,老娘都等不及了?”吉德拿枪又顶了顶娃娃鱼说:“你别装蒜了?快说,你到底想咋样,别拿小命开玩笑?”娃娃鱼阴沉沉的嘿嘿两声,大嗓门嚷嚷:“来人啊,吉老大这个色狼强奸人啦!”
半截炕的一头炕墙“刷”的划开,“嗖嗖”钻出两个身穿日本军装,手掐日本王八盒子的小鬼子,两只黑洞洞枪口对准吉德。吉德见状原来这里还有藏匿的暗道机关,还真不能小瞧娃娃鱼这个破鞋,看来今儿个是中了娃娃娃鱼的奸计了,凶多吉少。吉德拿枪顶着娃娃鱼脑袋想着脱身的法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娃娃鱼齁齁的拉风匣的说:“吉老大你大祸临头了,还挣巴个啥劲呀,快降了皇军。你想拿我顶缸,别作那大春梦了,我死了,你也活不成?放开我,我保管你没事儿?”娃娃鱼说到这儿,肚皮一鼓一鼓的再也憋不住了,一仰脖哈哈大笑,“别闹了吉大东家,咳咳,我考验你呢,傻样儿?”
吉德寻思娃娃鱼又要耍啥花花肠子呢,就见那两个日本小鬼子也收起枪,“哈哈”地拽下头上的帽子,又薅掉嘴唇上沾的仁丹胡儿,吉德惊讶的脱口说:“七巧猫?啊李青山、青山大哥!”娃娃鱼拿开吉德勒她脖子的手,“还真动真格的了,没勒死我你?你说今儿个有哪个大买卖家不靠上了日本人,当了洋奴。你吉老大在黑龙镇也算得上是一个大东家,能不和日本人狗扯羊皮吗?能跟我们这号人,一道打鬼子吗?说让我跟你接头,我这心哪不托底,我能不试探你吗?七巧猫跟李大哥说,那就试试吧!哼,这一试,倒把我自个儿撅个底朝上,太砢碜人了?我想想心里就不好受,鼻子酸酸的。我是臊,可也是你情我愿的,小日本算个啥东西祸害我?啊,不说了,一说这眼睛就做不了眼泪的主。你们下窖里谈,那里冬暖夏凉又安全,我在外面盯着点儿。啊,那个许老板儿嗷嗷叫,不管还不恨死我呀!娘们怀旧,爷们喜新,牲口恋群,王八翻盖,各有所好。我要不卖大炕,那些情报哪来,都是老娘拿辛苦换的。原先为曲老三绺子收集官府的情报,如今吗哼,埋汰点儿,能打鬼子。值!”吉德哭丧个脸说:“俺的娘哟,你这恶做戏没吓死俺?”李青山嗤嗤笑着指着娃娃鱼说:“这、这娘们,外秀内慧的,啥逻辑呢,简直杆那啥你?哭着过,不如笑着活,响快娘们!”七巧猫逗乐子地说:“娃娃鱼,你不用抱屈,等打完这一仗,我跟大当家的说一说,把你整到绺子上,盘个大大的炕,叫你挨个给弟兄们拔火罐,给弟兄们好好去去火。哈哈……”娃娃鱼嬉闹的骂:“去你妈的,驴嘴冒不出好气来,比驴屁还臭?”
吉德和七巧猫、李青山钻进地窖,暖哄哄的。地窖里有一间屋大小,四壁用青砖砌成,盖子用大海碗粗细的黄花松木檀子密密实实挨个排着,又用秫秸杆儿棚上。地面全用棺材板薄厚的红松铺着,上面又垫一层厚厚的乌拉草,又铺上芦苇席子。杂七杂八、花花溜溜的棉被褥摞得顶住了窖顶,靠旮旯放了不老少吃的喝的,还有一盏大篦麻油灯放在通风烟囱的台口里,亮亮的,窖里没有一点油烟味。七巧猫对吉德说,这个地窖是娃娃鱼爷爷的爷爷,为防胡子盖大车店时就盖好的,没人知道。可从鬼子来了以后,这防胡子的地窖,倒成了藏马胡子的安乐窝了。七巧猫又对吉德说:“外面挂的那些行头你觉得奇怪吧,那都是娃娃鱼给咱马胡子预备的。咱做‘插签’的,不画装可玩不转,寸步难行?”吉德嗨嗨的说:“俺错怪她了。‘破鞋’都能为打鬼子出力,俺自愧不如啊!做了些,做的还不够,国恨家仇……”李青山拍着吉德的肩头说:“老弟呀,我都听说了。小鬼子一日不除,就没咱好日过。所以咱们要抱成团,再难再苦,流再多的血,牺牲再多的人,也逮打跑了小鬼子。这回攻打黑龙镇,师里很重视,丘大哥不放心,特意派骑兵独立大队侦察员七巧猫中队长和我来和你联络,看看靖安军郝忠营起义落实咋样了?再加上了解一下黑龙镇日本兵力部署和武器装备情况。”七巧猫还蒙在鼓里作着解释说:“大东家,你跟我们二当家副大队长冬至,过去是有点儿隔阂,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要舍弃前嫌哪?大当家王福派二当家临来前儿还说呢,‘你大东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二当家你去,他不会那么绝情,人都念旧,别说插过香磕过头的拜把兄弟了?’啊李大哥,现在他可是师里的侦察营长了。”吉德听七巧猫这么一说,心想这戏演的挺唬实,冬至打入绺子的事儿,连七巧猫这只嗅觉这么灵敏的奸猴儿,都糊弄得哏喽哏喽的。他嗤溜两声说:“冬至找俺那会儿,俺还真别个劲儿,转不过脸来啊!啥拜把子兄弟,因为屁大点儿事儿,说翻脸就翻脸?你听冬至咋说?他说,‘吉大东家,你我恩怨先放到一边儿,不提了。就你亲爹惨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你不恨吗?如果你不恨,你还有人性吗?你想报仇不?’俺能不恨小日本吗你说?原先俺恨小日本是一种民族的恨,是国仇!打俺爹被山田打死,这是杀父之仇,世上还有比这个仇更大的吗?国恨家仇集于俺一身,俺不恨日本人,俺还是个爷们吗?那还是个中国人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这是俺收集的情报和跟郝忠谋划的起义方案,你们看看。”李青山和七巧猫仔细看后,李青山说:“好啊兄弟,不谋而合呀!我跟七巧猫侦察和掌握的情况没你的详细,尤其是郝忠营起义的事儿,谋划的周全。邱大哥说了,‘郝忠营的起义,事关这次攻打黑龙镇的成败,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这样吧,我们回去马上向姜尚文师长汇报,兄弟你再进一步做好郝忠营的工作,要万无一失。下次联络你不要到这来了,你太扎眼,叫娃娃鱼找你,你别太那个了,一本正。哈哈,你先走。”吉德握着李青山和七巧猫的手说:“俺有一个请求,开打那天俺也参加,最起码路径啥的比你们熟。娘的,俺非亲手打死山田这个王八蛋!”七巧猫说:“邱大哥说,你可是我们抗联的宝贝疙瘩,支援抗战的大功臣!曲大当家的那四个隐身人,可每天都盯着你呢,乱跑乱动出点儿啥事儿,我可吃不了得兜着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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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和娃娃鱼在德增盛接上了头,抗联独立师攻下黑龙镇。
吉德跟二掌柜站在衣料柜上发愁,往常兴旺时各色布匹琳琅满目,而今己是货架空空,一派凄凉惨淡景象,有的货架还用废报纸糊上了。二掌柜指着空空的货架说:“大东家,你看看这正赶上换季,厚实点的花旗、花大呢、礼服呢、直贡呢啥的,也就剩点儿布头了,伙计们搂得很紧,不是老主顾还不卖呢。就薄稀拉的斜纹布、士布、白士林也不到一百五十匹了,做棉袄棉裤一绗线儿,棉花都顺针角眼拽出来了,又不禁穿。有不少主顾,拿那点儿辛苦钱买不着心想要的货,急得直骂娘。这战时物资行业组合,把咱们工商户捆绑得熥熥的,物资配给实行的是严密监控,都叫跟省里有关系的八大家所控制。这衣料服装、粮油食品、资材用品三大类,咱就不经营粮食了,剩下四十多个小行业组合的货物,咱家都占。这些小组合的组合长,像咱们这大户被排除在外,都是唐拉稀和邓猴子使的坏,搞的鬼!他们那贸易商行,垄断了咱们县大部分物资分配份额,少给或不给咱家。组合长除了日商,就连成士权那样的中等商铺,都当上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谁不往自家铺子里多划拉点儿东西呀?咱仗着是零售业大户,充当日常生活品配给‘通帐’代理店,不得不给点儿,装装门面呗!像小转轴子跟小抠儿那些专做一个行业的中小户就惨了,根本得不到配给,背地里捅咕点儿私货,快歇业关门了。‘七、二五’禁止令后,物价一冻结,清查库存,对咱们打击更大了。多亏咱有夹壁墙和地下仓库存了些货,隔三差五的有那可靠主顾接骨卖点儿,多了还怕稽查发现了。那要发现一个国是犯,就要了你的命了?”
吉德端个下巴子,一筹莫展的沉默着,一甩胳膊说:
“咋整呢?”
“咋整?脱裤子就整呗!”
娃娃鱼拧喀搭沙的走过来,一脸的眉飞色舞骚相瞅着吉德。
二掌柜拿烟袋锅搕搕娃娃鱼的肩头说:“别人脸色不是青菜色就是蜡黄的,瞅瞅你有红似白的,吃啥能吃成这样啊,净喝人奶了吧?”说完,一通大笑。娃娃鱼死猪不怕开水烫,老个脸的说:“是啊。不喝人奶,吃大米饭,还不成了经济犯呀?这又省柴禾又省粮的事儿,二掌柜你不用眼气,你也试试?咯咯……”吉德拿眼睛和娃娃鱼打个照面,心领神会的,冲娃娃鱼抿嘴笑了笑。
“这败家娘们,就是光屁股打狼,胆大不知害臊!啥话都赶咧?”
“徕大膘顶壳,那玩意儿更顶壳,一块堆儿能收拾仨俩的。”
娃娃鱼大破鞋美名那是小有名气,窗户里吹喇叭,鸣(名)声在外!叟童皆知,臭名远扬。捞着的也烂舌头打锣,嚓嚓的卖奉。想捞又没捞着的,羡慕嫉妒恨,更是水舀子泼大粪,不往好处甩?可是也有人佩服娃娃鱼勾魂眼的魅力,夸她释放的是女人的狂野,宣泄对爷们的惩罚,挑战夫权的道貌岸然。
“去你妈的,拿我起殃子呀是不?有胆儿拿出来我看看,不如儿马子的,留着回家给你老婆当蜡点吧!想讨你老娘的便宜,那人还搁你妈肚子里攥筋呢?去去,老娘还找大东家办事儿呢。这好不容易摸着影,泥鳅似的,一眨眼就不知蹿达哪耗洞去了?哎,这说着话就……”
娃娃鱼跟起哄的围观顾客,纠缠扯着皮,二掌柜跟吉德已说着话,向杂货柜遛哒了。娃娃鱼拿眼睛一踅摸,没了吉德,叼上影,就疯张的喊着赶着追上去,“哎哎,大东家!我找你有事儿呢,躲啥躲呀?”有人跟着起哄,“不躲怕你喝人奶不躲?这娘们一身的浪气,够味,够劲!”娃娃鱼串着人空的撵着吉德,急切的肯求,“你再赊我点儿青酱醋啥的。这油少,再不搁些调料啥的,那些老板子跟住店的,得把我当油腥靠了吃喽!‘通帐’上我还有配量,就是钱不凑手,赊两天也黄不了你的,别小气巴拉的。这小黄县,就是勾嘎不舍?”撵上吉德后,娃娃鱼没好气儿变味的扯嗓子说:“哎哎,咋不跑了呢?我告诉你啊大东家,少了谁,核桃也是褶的。抬头纹,也是皱的。我早要知道你这样,我还不来求你了呢?这是我打的欠条,你拿着。不拿,我塞你兜里。扭啥呀,丢了我可不管,二掌柜你作证。”正当娃娃鱼往吉德兜里塞纸条时,一只手,快速伸过来,想夺走纸条,“拿来吧,我替你作证。”
“麻猫?”冷丁有人来这一手,吓了娃娃鱼一跳,迅速收回手,把纸条握在手心里。吉德也愣了一下,心想难道邓猴子他们协和会摸着啥须子了,还是偶然碰巧,“麻猫,你挎个王八盒子就可胡来吗,想干咋?”麻猫嘿嘿的手里“嘎哧嘎哧”转着两个大核桃,得得馊馊地说:“干啥,我能干啥?这人可没敞看去,我倒还想问问你们俩想干啥?你俩想偷偷幽会吗?我看看西洋景,过过眼瘾呗!还是你俩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怕露了马脚,要不然咋不让我瞅你那宝贝欠条呢?没有亏心事儿,不怕鬼叫门嘛!”吉德觉得麻猫这是捡鸡毛凑掸子,并不知道这欠条的猫腻和惊天动地的玄机。娃娃鱼妩媚一笑,明快直率的说:“麻猫,这层里子我倒没想到?你想看西洋景那多不过瘾哪,自个儿演多好啊!你说在哪演,现在吗?这噶达人多,我拿出绝活好好伺候你个骨酥筋软搭拉头。咋样?”麻猫穷追不舍地说:“你别跟我甜瓜蜜枣的扯没用的,快把欠条拿出来我看看?你要敢不拿出来,我就送你上宪兵队,特高课的老虎凳,会伺候你舒舒服服的解嘎渣儿。”娃娃鱼搂开帔风,腼着两个大鼓包向前凑凑的说:“啧啧,麻猫你不用扯皮拉筋的不分青红皂白,啥我娃娃鱼没见过,你拿老虎凳吓唬谁呀?不就要看欠条吗,你看你看,真******世态炎凉,狗也想上供桌当祖宗,给你拿去看?”麻猫接过欠条,如获至宝,展开念道:
“欠条:青酱二十斤;醋十斤;花、叔面十盒。啥花叔面呀?啊,前头还有个木字。花木叔(梳),谁呀?相好的。花椒,这破字儿划拉的。”娃娃鱼一扭哧问:“你认识啊?”麻猫一闪神儿,“破玩意儿,谁划拉的呀?”娃娃鱼一嗤溜,“你呗!”麻猫盯一下娃娃鱼,哼哼两声,“大料二斤。还有酱菜疙瘩一百斤。悦来大车店娃娃鱼。妈的,我当啥宝贝玩意儿呢鬼鬼祟祟的。”
吉德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发雷霆的震唬,“麻猫!你是谁家放出来的一条疯狗啊,咋乱咬人呢?这买卖家和老主顾谈点儿生意上的事儿,还用你瞎掺和盘查吗?俺问你,你爹穿你老婆肚兜兜儿,你咋不察看察看去呢,啊?”
围着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也气不恭,一听吉德这话茬儿,就你一问,他一答的,嗡嗡的起哄。
“谁是他爹呀?他爹不早瘪咕了吗?”
“他爹是谁你都不知道啊?大名鼎鼎,赫赫有名,跟在皇军屁股后啃屎橛子那条瘸腿狗——邓会长嘛!”
“老公公跟儿媳妇那,净扯呢。那邓会长不成了扒灰的了吗?”
“那?你别埋汰麻猫了。公爹扒灰,自个儿爷们刷锅,那不糟尽人家老婆呢吗,还咋活呀?”
“谁让他干爹支棍儿硬啊?牛头尖儿绑刺刀,拉拉的……。”
麻猫对娃娃鱼把赊点儿青酱油盐醋啥的屁点儿小事儿,本不太相干大东家职权的纸条非塞给吉德而不给掌勺的二掌柜,觉得蹊跷就起了疑心。本想从这张条子上,查出点儿吉德和娃娃鱼嘎麻的破绽来,不指望非查出啥大事儿,就是搞破鞋的事儿,也好埋汰奚落吉德一番。吉德和娃娃鱼越绷,就越引起麻猫的疑心,更认准这纸条有说道。没承想聪明反被聪明,造个大没脸,叫吉德和娃娃鱼给耍戏了,还真是一张欠条。他自个儿还觍脸当众大声念出来,这不是自个儿掘屎坑儿,自个儿往里跳吗?对自个儿弄巧成拙的低劣表演心里窝着大火,又听大家伙馇咕的埋汰他的嗑,更是窝囊得有气憋在肚子里,两头有眼儿出不了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无地自容的嘎在原地,挪不动窝了。
娃娃鱼乘机从麻猫手里扯过欠条,往柜台上一拍,理直气壮的说:
“嗤!老驴登锅台嗤尿——乱呛汤!哎伙计,照单付货。”
伙计们瞅着二掌柜没动蹭,二掌柜瞅下吉德说:“付吧!这膘得哄的玩意儿没发整,你都欠了多少了还欠?娃娃鱼,就这一回了。都像你这样儿,德增盛就得关门?”吉德摆摆手,一语双关的说:“二掌柜,娃娃鱼也不是外人,赊点儿就赊吧,穷帮穷嘛!欠条搁好了。帐不烂,债不赖,省得她赖帐不还?”娃娃鱼拉住吉德的手,把像纸条的东西搁到他手里,又紧紧握住拍打两下,吉德明白的对娃娃鱼点点头,就攥在手里。
原来娃娃鱼来德增盛跟吉德接头前,七巧猫交给娃娃鱼两张事先就预备好了的两张纸条。一张是抗联独立师长姜尚文亲笔签发的攻打黑龙镇的命令,上面写的是郝忠营起义和配合抗联攻城部队的部署图;另一张就是赊账欠条。七巧猫交待娃娃鱼要见机行事,不可大意。娃娃鱼来到德增盛去了吉德的会客厅,没找到吉德,就来到营业柜上,发现了吉德,一路追来。她觉得人多不好把情报直接交给吉德,又发现麻猫和一些特务混在人群中,就直打直的赊货了。娃娃鱼见麻猫还真的打横,就将计就计玩了麻猫一把,又巧妙的乘机把情报传递给吉德。
娃娃鱼假戏真作作到底,眼泪汪汪的说:“大东家,谢谢你啊!这欠条我写了两份,可写的样式不一样,就不怕你调包了?不过,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娃娃鱼就是那啥点儿,别人看不起我,坑人拐骗的事儿我可不干?我办事儿十拿九稳的,你还不知道吗?伙计,把货给我送到店里去。大东家,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鬼戴帽子不是人,猫就是吃腥的,谁给它好吃的,它就舔谁,捡屁豆吃。”娃娃鱼对还赖着不走的麻猫,瞪一眼,哼了一声,刚走两步,又扭回头,剜了眼麻猫,“我等你给我舔屁股呢麻猫?”完了,扬长而去。吉德拿半拉眼儿瞅瞅麻猫,挖苦又损打的说:“你咋啦,粘不沾,沾住了?哑巴喝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吧?你耍横拿傻也不挑挑地界挑挑人,别觉得肚子里穿根秫秸杆儿,就觉得有棍儿了?那棍儿,那么好立的呀?连个破娘们都斗不过,还惹的一腚骚,邓猴子咋净用你们这些儿驴马烂呢,丢人现眼的。你回去跟邓猴子学去,他准赏你个大汤瓜,夸你那点儿能耐?去,别尿这儿脏了俺的地儿。”麻猫晃晃脑袋不忿地说:“拉屎攥拳头,你不用横?手里的蚂蚱,我早晚捏死你!”二掌柜厌恶的对麻猫说:“快滚吧,还耍啥磨磨丢啊?娃娃鱼在大车店炕上等你呢,臭****!”
吉德回到会客厅,急急拿出纸条展开一看,心中大乐,一屁股仰到身后椅子上,啊,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小鬼子!山田!邓猴子!娘的,俺非亲手杀了你们不可?想到这儿,吉德抓起电话,要通了郝忠营部,正好郝忠接的电话,吉德瞎扯的透着隐语的说:“郝营长啊,你说你们靖安军也受物产专管法购销影响啊,出荷那么多粮食都造哪去了,不先禁你们这些吃皇粮的造吗,你咋还整那烧心的玩意儿呢,不够吃呀?……好了妈的,狗吃不见,人吃撵出屎,你要的几车倭瓜俺已联系好了,就按咱们商量好的价格吧,一切不变。那货单子,俺放到老地方了。你咋样?”郝忠那边回话说,一切都按商量的办妥了,装烂倭瓜的花筐,已派人收拾好了,就等你的倭瓜运到了。吉德放心的放下电话,叫来二凤的男人小伙计来福,交待一番送情报的细节,来福叫吉德放心,点点头走了。
黄历十月初七,黑洞洞的夜里,柔柔的小西北风,无声无息的不停的在吹拂。清清的小雪花,悠闲安逸的还在不断的飘下。这是立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慢悠悠的飘着,显得那么慢条斯礼的潇洒,鸦然无声的飘落在沉睡的黑龙镇各个角落。光秃秃的树枝儿上、房盖上、空旷旷的街道上、打梆子更倌的头上、巡逻队的刺刀上,一层一层的累叠,底下的雪在一点儿一点的融化,洇化了覆盖的雪花,又无情的吞噬着新落下的雪花。滴滴拉拉的堕落在地面上的雪花上,钻出一个一个塞子眼儿似的小洞洞,融入雪下的水渍里,又漫漫融化掉一朵雪花一片雪花的,冲出一道一道的细如发丝的小小沟壑,在低洼的雪面底下汇成一涓涓的蜡白的小雪洼。细无声处的一切都那么死静,偶尔有几声吠叫,也透着苍白的懒惰,有气无力。
吉德面无表情的守在蜡烛前,盯着腕上的瑞士手表针儿一动不动,细心的小鱼儿能看出他心里波澜起伏汹涌澎湃的不平静。她陪在吉德一旁的炕沿上,编织着孩子的毛衣,不时地也抬头瞅瞅滴哒滴哒响的挂钟,打个大哈嚏又瞅瞅吉德,有意无意的套话,“哎,都小半夜了啊,你不睡盯那手表干啥?还有啥事儿想出去呀?这风雪连天的有啥大不了的事儿,明儿办呗!”吉德划根儿火,点上一支老炮台,吸了一口,不耐烦的说:“你别嘚咕了?没事儿俺搁这儿傻坐着,俺有病啊?这天大的事儿,跟你说也白搭,也跟你说不上?嗨,这瞎表用的时候一格一格蹦得这么慢,好像谁要兜它后屁股似的,又像怕挨当头棒儿,谁设计这破玩意儿,折磨人呢?”
二凤腆着显怀的肚子进屋,笑笑就挤飞了妊娠反映的蝴蝶斑纹,“三奶奶,大老爷,都啥时候了,你们咋还不睡呀?彪九爷和几个炮手还站在雪地里呢,一层雪一层水的挺冷的,是不叫他们回屋歇着,这干啥呀这耗着?”小鱼儿放下手里活说:“二凤,你咋不睡又回来了,来福小伙计不逮说我巧使唤人呀?小两口刚结婚几个月呀,正热乎着呢。我像你这会儿,和你大老爷那可是如胶似漆比蜜都粘乎呢。这觉啊,咋睡都睡不够。那被窝溻得呱呱湿,哈哈,冒唬嗑。”二凤抿嘴乐得脸通红,扑闪的大眼睛瞟向吉德,趴在小鱼儿耳朵上悄声说:“那小馋猫一口都不落,我刚喂完,睡下了。嘻嘻。”小鱼儿也压低嗓子咯咯的点着二凤的头说:“死丫崽子,还说呢,你也是个馋嘴的猫?回去吧!这没啥事儿,你大老爷不知这犯哪份邪了,咋问啥也不说,吱啦肉——干憋!好吧,你消停的回去,再吃一顿回锅肉去吧!”二凤嘻嘻的扭身,刚迈过门坎儿,吉德擦着曼特宁手枪问:“二凤,大凤跟李二过的咋样,你们隔壁住着。这丫头,俺这几天瞅着有点儿不对劲儿,老沉沉的懒得说话?”二凤侧身儿回话说:“我大姐和大姐夫,他们过得挺好的。只是……柜上的生意不景气,大姐夫回来老唠叨,柜上货少利薄,钱多紧哪,大老爷又不愿裁人。他替大老爷犯愁,又拿不出啥好主意来,心里着急。愁了就多喝酒,喝醉了,就骂小鬼子,拿摔东西刹气。我大姐咋劝他,也是好一会儿,耍一会儿的。你说可咋整,这小鬼子折磨得多少人都要疯掉了呀?我听来福回来说,这小鬼子的仗越打越大,快拿下咱们大半个中国了,还有谁能喝唬住它呀?”小鱼儿噗嗤乐出声说:“这丫头,挺忧国忧民的,都搁哪学的呀?我说他大老爷呀,你得提防点儿你柜上伙计们,别出个啥人家说的专打鬼子的‘穷党’啥的。那你这大东家可粘豆包沾帘子了,虱子虮子成了串儿,抖落都抖落不净啦?”吉德把枪放在茶几上说:“俺倒想那样儿?都像‘穷党’北上抗日,小鬼子早打跑了。老蒋干咋咋养虎为患,啥攘外安内的,全扯它王八犊子?张少帅觉得对不住东北父老,演了一出‘捉放曹’,锣鼓挺响,还不瞎义气胡子那一套,自个儿钻进背信弃义老蒋的圈套,这还指望谁呀?还得是‘穷党’人家整的抗联。人家人都快拼光了,尿过吗?那大将军杨震宇肚子里啥都没有,就草根儿那些烂玩意儿 ,人家宁死不屈服于小鬼子的高官厚禄,宁可砍头。俺看人都那样,小鬼子没几天好日子过了,秋后的蚂蚱,没啥蹦达头了?”小鱼儿讥讽的说:“哎呀咱大东家守陵才去几天儿,悟出一篇宏论,俨然成为一个抗日英雄了?”吉德说:“你不用拿话讥讽俺,待会儿你就瞧好吧,俺非拿山田的狗头来见你。”小鱼儿对二凤说:“听见了吧二凤?这葫芦可不是吹的,马虎力山可是不堆的,大英雄可不是捏的,……啊你今儿下黑不睡不会真的去暗杀山田吧?他爹你可别扯,那枪炮的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熥快熥嘴儿得了啊?二凤你睡去,有身孕注意点儿路滑。”二凤哎声说:“就东跨院,多近?”关门走了。小鱼儿凑到吉德身边儿,焖焖的谉视的端详着吉德,“这、你咋不说话,横楞啥?”吉德晃着头,避开小鱼儿刀子般直刺来的眼神,没话废话的搪塞。小鱼儿谂(shěn)搭的说:“你猪尾巴吃多了,晃啥晃?我问你,你说的是真格的呀?”
“嗯哪!这些日子俺上死火了,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像焖在火鏊里的馕,烙胸烤背的。俺对俺自个儿身世早有所猜测,但突然的变化降临了,还是接受起来不适应,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现实。尤其是对大舅妈那种亲缘的亲近感,一下拉远了许多。二娘一个称呼的改变,好像感情也随之改变,相差千里。俺瞅好像二娘一下变了个人似的,对俺敬而远之有余,亲近不像先前那么热乎了。脸上看去热乎乎的,俺发现她的心是凉的。这个隔阂,都是由于父子关系造成的。可是谁又都得面对这不争的事实,而且得处理好。如有一点差池,就会出现暴风骤雨,分崩离隙的家庭分裂。这些都是爹的突然死去没有留下解释的空间,俺只有杀掉仇人,还家人一个公道,这感情这堵墙上压着仇恨的平复才会释放出来,一切就会化解。不瞒你说,大老远俺从车轱辘泡赶回来干啥?就是回来出这口恶气,杀山田,报仇!”
“你四十啷当岁了,单枪匹马那哪成啊,活雀儿汆水丸子,那是白白送死啊?”
“不!有抗联。你二哥的独立师,今半夜要攻打黑龙镇啦!”
“我二哥,真的吗?”
“嗯,千真万确!不行,时间到了,俺得走啦!俺要有啥不测,小鱼儿你要挺住,把家庭的大梁挑起来,把孩子们扶养成人,拜托了!”
“德哥……嗯,你去吧!这个仇不报,你老搁在心里也不好受,疖子总是要出头的。保重啊!关公温酒斩华雄,我烫好酒等你!”
“知大礼,明大义的好娘们。来嘴儿一个。”
“霸王别姬呀,风流的种!癞蛤蟆没毛——随根儿!”
俩人惜惜不忍别,紧紧拥抱在一起。
“师弟!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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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齁搂的跑来说:“大东家,有人敲门,说是你二大舅,你看?”小鱼儿一蹦老高的喊:“我二哥!他在哪?”门房说:“我没让他进来,跟了一帮军人,在大门外侯着呢。还抱个小小子,叫那个人爸。”吉德拽着小鱼儿就跑,“二哥!美尚文师长!”吉德和小鱼儿来到大门口,只见姜尚文一脸的大胡须好久没有刮过了,一身的东北军戎装摞满了补钉,戴个老乡戴的大狗皮帽子,格外的显得和戎装不协调的乍眼,羊皮大氅怀里,裹个三四岁脸冻得通红的小子。见面后没有客套话,姜尚文开门见山的先说:“这从哪边论呢,从蔼灵那边论,抗抗应该叫你俩大舅和大舅妈,那还是随了姜姓吧,抗抗,这是你姑姑和姑父。抗抗,叫姑姑、姑父。”抗抗显得很陌生,就生硬的叫声“姑姑、姑父”,完了,问姜尚文,“爸爸,大舅和大舅妈呢,咋没来接俺呀?还有姥姥、姥爷。对了,还有爷爷,香香奶奶。”姜尚文说:“这孩子人小鬼大。抗抗,你慢慢认吧,我可没那么多空和你磨牙了?小鱼儿,妹子抱过去吧!抗抗叫姑姑抱。”
“姑姑,抱!”
“哎,来姑姑抱!”
“姑姑你长的好漂亮哇!跟妈妈一样漂亮。”
“抗抗,告诉姑姑,妈妈咋没和你一起来?”
“姑姑你还不知道啊?妈妈,妈妈她牺牲了,是打小鬼子时死的。爸爸说,‘妈妈死的很勇敢,要我长大了,替妈妈报仇!’姑姑,爸爸说,‘今后姑姑就是妈妈了,叫我听姑姑的话。’姑姑,你能像妈妈那样疼我吗?你要不疼我,我就去找大舅妈,告你的状。”
在场的人,被抗抗天真而又大气的孩子话说得又难受又感动,眼里都噙着盈盈的泪水。小鱼儿吃惊得将信将疑,疑惑的问:“二哥,蔼灵,这是真的吗?”姜尚文满眼泪花的对小鱼儿说:“妹子,蔼灵前两年就牺牲了。这事儿一句两句话也说不完,等让吉德妹夫跟你慢慢学吧!”小鱼儿愣眉俊眼的瞄了下吉德,那眼神是说,你这么大事儿也瞒着我?姜尚文没顾小鱼儿责怪吉德的眼神,接着说:“我天亮前,就要撤出黑龙镇。现在形势很严峻,除东兴市鬼子外,龟河二郎又从江北调集刘三虎的靖安军和鹤立镇的日本两个守备大队八百多人,又从福利镇调来一个团的靖安军,三面向黑龙镇扑来了,情况十分危急。大部队已全部西征了,我师是孤军奋战,拿下黑龙镇,已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独立师的任务。任务完成这么顺利,得谢谢吉德妹夫呀!侦察、联络、动员靖安军郝忠营起义,又提供了鬼子兵力部署情况还汇制了军事势态图,为我们顺利拿下黑龙镇,功不可没呀!啊,妹夫呀,告诉你件高兴的事儿,山田被冬至亲手击毙了。冬至完成了对你的承诺,替你爹我的岳父报了仇,也为百姓除了一害。”吉德情不自禁的握住姜尚文的双手,激动得不能自持,连连的道谢。姜尚文喜悲参半的沉下脸说:“不过,你要撑得住,冬至为救你师兄彪九,身负重伤,虽然送到医院做了包扎,但因失血过多……”吉德当头一棒,控制不住的说:“咋,冬至受伤了?他在哪?俺要看他去!”姜尚文安静的说:“我己安排人用担架,先将冬至随邱代表的一个营先行转移了。你放心吧,彪九和冬至血型一样,已输了些血,不会有太大问题。”吉德含泪说:“二哥,你应该把冬至留下来治疗,咋能让他走呢?你们颠颠箥箥的,身无住所,吃无冷暖,咋行啊?俺去接回他来,一起去车轱辘养伤。那僻静,也安全。”姜尚文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冬至怕留下来牵扯你和太多无辜的人。我们一走,小鬼子肯定会拿一些人找邪火,进行报复的。你也不要大意了,小鬼子啥屎不拉呀?另外,冬至最怕‘虎头蔓’他不在不听摆布。这回部队西征,‘虎头蔓’话里话外,流露出不想西征的意思,要想留在他的地盘这一块打鬼子。我也考虑过这一点,咱部队收编了不老少绺子上的人,如果‘虎头蔓’一开这个头,我也怕削弱部队的战斗力。我和邱代表碰下头,就把冬至转移了下去。我知道你们哥们情深义重,忠义不能两全哪,冬至是对。”吉德咿咿的说:“二哥,那你就多费心了?”姜尚文心事重重的走到小鱼儿跟前,摸摸抗抗圆乎乎的胖脸,又拉小鱼儿的手,“我妹子的手还这么软和嫩绰,像小时晚儿一样,这哪像生过七个儿子的妈妈呀?妹子呀,二哥呢忠孝不能两全,大哥不在了,爹那擓你就替二哥多尽点儿孝吧!这回我又不能回去看看他老人家了,他还好吗?”小鱼儿淌着泪水说:“好!可硬朗啦!大哥的大儿子来料理家务后,他这老爷子可乐颠馅了,成天价像返老还童似的。我回去一趟,他就跟腚的夸他这大孙子一通。二哥,抗抗跟我不会受屈的。过两天我抱回去给爹稀罕稀罕,又多个传宗接代的隔代人,他不知得乐成啥样呢?咿咿……二哥,你就放心走吧!”姜尚文听小鱼儿说着,泪水失控的刷刷淌着,攥了又攥,颠了又颠小鱼儿的手,半晌儿才说:“妹子啊,二哥欠你们的太多了。等赶走了小鬼子,我就回姜家围子守着爹种点儿地,过过消停日子。啊等抗抗长大了,再说上一门媳妇,我就等抱大孙子了。抗抗,好好听姑姑的话,等爸打跑了小鬼子,抗战胜利那一天,爸再抽空来看你,啊我的好儿子!”抗抗懂事儿的含着泪花,一只手搂过姜尚文的脖子,另一只手搂住小鱼儿的脖子,三个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爸爸、姑姑”的叫。这叫声,是一个幼小孩子没有妈妈母爱的呵护表现的最无奈最无助的发自内心的企盼和与命运抗争的悲鸣,里面透着对爸爸离去的不舍,又是对陌生姑姑血缘的依赖和对失去妈妈期盼姑姑像母亲一样的宠爱的希望。这叫声,叫得人心颤心疼心碎,姜尚文和小鱼儿也不能自持的把抗抗紧紧搂在中间儿,愔愔的泣不成声。
姜尚文痛下钢刀斩断儿女愁肠,抽干心酸的泪水,撒开抗抗和小鱼儿,转身对副官下达命令:部队半个时辰后在大十字街佛塔集合,撤出黑龙镇。派王福骑兵大队,去苏苏屯增援曲老三江上大队,掩护全师转移。随后,要急行军撵上师部。一团随师部向三姓转移,其余二、三团分头向小兴安岭大山里转移。对日军俘虏全部随部队带走;对伪军愿意随队的全部收编,对愿意回家的全部遣散;对警察吗……姜尚文转身问吉德,“妹夫,马六子这人咋样?”吉德沉吟一会儿说:“他这人非常奸滑,还有点儿中国人的良心,也算不上丧尽天良,罪大恶极。但你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不要随风倒,留着兴许还有用。你们的事儿,俺就不多掺和了。邓猴子可是黑龙镇的镇长,逮着没有?逮着了,就毙了他。这个人渣,留着那才是个大祸害呢。”副官说:“根据我们内线提供的敌伪汉奸名单,我们搜查了镇府、协和会和邓猴子的家,没有找到那个叫邓猴子的人。据他老婆交待,傍黑儿邓猴子接个叫唐县长的电话,就连夜去了东兴市的县里了。”吉德骂了句,“娘的,恶人总有天煞神照应着,又叫他躲过一死?”姜尚文对副官说:“对警察全部解除武装,教育教育就全部遣散。咱们还要急行军,带上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人,也是个累赘。”副官执行命令转身走后,姜尚文担心的问吉德,“我走后你可能有麻烦,尤其是凭空多了一个抗抗……”柳月娥在一旁说:“二哥,你放心吧!你妹夫天南地北的老婆多,抗抗就说是还在关里春芽儿姐姐生的,一糊弄就过去了,没啥事儿?”姜尚文感激的对柳月娥说:“啊,这位妹子谢你费心了。”说完,又亲了亲抗抗,毅然转身走出大门。
众人一窝蜂的拥到门外,目送挥泪离去的姜尚文。抗抗这才意识到又当父又当母的亲爱的爸爸真的抛下他而去了,就撕心裂肺的脚蹬手刨在小鱼儿怀里往前够哧哭喊着,“爸爸!我要爸爸,爸爸……”
抗抗在哭喊爸爸声中进入了梦香,也迎来了在黑龙镇的第一个没有鬼子瞬间的早晨。他眼角挂着莹莹的泪珠儿,不时的还抽哒几下,还说着梦呓。小鱼儿盯着瞅着刚刚懂事儿又朦胧母亲感情的抗抗,心酸的默默落着泪。她才三十七,已生过七个孩子,这就要做第八个孩子的母亲了。可却不知咋样做一个姑姑的妈妈,真正成为侄儿心目里真正的妈妈,而决不替代的妈妈,她心里这一生根本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太突然,太措手不及,又有临危受命的感觉。从二哥姜尚文手里接过抗抗那一刻,从二哥那哀哀的而又不可置疑的信任的眼神里,她心里就沉甸甸感到一种比母亲还要多一层的责任,是一种哥哥的托付吗?这复杂,她说不清。她不禁的想起作为婆婆的姑姑对待吉德的那份超越一个母亲的感情的投入,更多的是镶嵌了一份托付的责任。抗抗的境遇和吉德有些地方是那样惊人的相似,都是一种无奈的托付,隐姓埋名,舅舅把亲生儿子托付给自个儿的姐姐或妹妹,这是亲缘的信任又是血缘的传承。所不同的是,一个是还有母亲又不得不舍弃孩子的,如果暴露私生子的身份就会遭到道德和世俗的无情的打击和唾弃,将一生背负野杂种的尴尬和可耻的骂名不得安生的抬不起头,永世遭人嘲笑和污辱;一个却是孤苦伶仃没有了伟大母亲的孩子,如果在残酷的正义和邪恶较量的旋窝里暴露了身世比前者更充满着险恶的危险,随时都有被野兽残噬的可能。一个是为了名声而包裹而抗争,一个是为了正义的生存而寄养而搏。小鱼儿想到这儿,头脑十分清楚作为姑妈的不易,不仅要知疼知热的照顾好抗抗,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坏人伤害了抗抗,知道抗抗的真正底细。一旦让敌对的日本人知道了抗抗是姜尚文和蔼灵的儿子,那后果不堪设想。她想到第一件事儿也就是当务之急,趁日本人还没醒过腔在哭爹喊娘处理死尸的当口,要尽快告诉所有的孩子、家人和院里的人知道,春芽儿又生了个儿子,送来家里养活,同时还要让抗抗改口叫她三妈。另外,就是以春芽儿口气写封信,好向十户长报户口。可这点儿小孩子不能大老远自个儿跑来黑龙镇吧?得找个带孩子来的人哪,这下可难住了聪明的小鱼儿。火烧火燎的她再也坐不住了,忙跑到柳月娥的院里叫醒柳月娥,打开屋门喊起喝了很多酒酣睡的吉德,吉德昏头胀脑的睁眼闭眼的从被窝爬起来问:
“虎头、虎头!师兄找回来了吗,啊虎头?”
“他爹,醒醒!虎头还没回呢。郑炮手他们倒回来了,外面满大街的鬼子和国兵。哎、我想起个大事儿,得给抗抗上户口。既然说是春芽儿姐姐生的,就得随你姓殷,大号就叫殷姜,小名还叫抗抗。这样随了你的姓好隐瞒,又随了他妈妈的姓也不拉老姜家,一举两得。可这逮有春芽儿姐的信函和捎带抗抗来咱这噶达的人。要不然咋突然凭空冒出个孩子来,换常来查户口咋说?那帮人像狗似的鼻子可奸了,弄不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像你只是毁个名声,抗抗那就是一条命啊?这没妈的孩儿,命咋这么苦啊!”
“你别急,也别哭,只要封住大伙的口,这事儿好办。信,叫谁以春芽儿的口气写一封就完了,只是这捎带人……哎俺老家那,和小鬼子打仗打的可邪唬了。这些日子从关里老家跑来的人可不少,咱暗地里访听访听,看谁家有人从关里老家逃过来的人,不就行了吗?”
“哼,这二十来年,我准准是一个能下猪崽儿的老母猪,两年一窝的。我就是牙口硬,咬死牙不说,我一天除粑粑褯子的就是哄爪子的读书学习的孩子王,还得张罗着这一大帮家子人的吃喝拉撒,不就是一个锅台转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谁谁都不认待上哪访听啊,访听谁去呀?你个大东家路子宽,认识人多,人缘又好,你去访听吧!这‘呼’一家伙,鬼子国兵灌满了黑龙镇,不赶紧想想哪成啊?敢情不是你的亲侄子了,那可也是你的亲外甥啊?抗抗要有个好歹,你咋向你二娘交待呀?本来你二娘就对你认了亲娘有点儿那个,抗抗再出点儿啥的,那不更有口难辩了吗?我可把丑话说到这儿,你访听不访听我可不管了?”小鱼儿自贬又带有埋怨的口气,说着吉德。柳月娥听后,拿手往耳后根儿拢拢掉在耳边的一绺头发,提醒小鱼儿说:“哎妹子,我听大凤说他爹回关里老家刚回来,不如找找他交待一声,就说抗抗是他捎带回来的。看在大凤二凤这层关系上,我想他爹会帮这个忙的。”小鱼儿一拍后脑勺,自愧的说:“姐你要不提这个茬儿,我倒忘死丝儿死丝儿的啦,瞅我都忙活糊涂了,昏了头,人忙无智啊?好!从今往后,抗抗就管月娥姐叫二妈,管殷吉德叫爹。哼,趁早晨吃饭的空儿,我去跟孩子们和家人说一声,别整串帮喽!等赶走小鬼子,天下太平了,再恢复抗抗的真正身份——姜抗抗。”
小鱼儿走后,柳月娥帮吉德穿戴齐整一起走出了小庭院,虎头拉长个灰土的脸大远迎了上来,吉德一瞅就问:“虎头,你咋整的一身的血,挨揍了?师兄你找到没有?”虎头歪歪个头梗梗个脖子,大嗓门的说:“挨揍倒好了,是搬小鬼子的狗尸?我可告诉你啊大东家,彪九那犊子俺可没找着。俺翻遍了宪兵队躺着的死倒,小鬼子的,咱们人的,都没有彪九。俺寻思彪九这老小子属猫的,俺娘说他有九条命,死不了?俺琢磨着这老小子准跑了,不当真胡子就当马胡子去了。娘巴子的,仍下大梅子一个娘们家可咋整啊?又摊上俺这个窝囊废的大哥!”吉德心里酸酸的很不好受,沉吟一会儿说:“虎头,跟你娘和大梅子说一声,师兄他不会有啥事儿的,九条命嘛!俺再想法打听打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月娥一直记挂着师哥彪九的下落,帮亮天打个盹儿,还梦见了彪九浑身血葫芦的喊她师妹。虎头这一说,更使她心头上压块儿大石头。彪九对她来说比她的命都重要,是她世上最亲的娘家人了,也是她最可依赖的人。师哥对她比亲妹妹还多一层的呵护,那就是他对她的一厢情愿的****,她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可她对他只是当亲哥哥待,没有别样心思。柳月娥也知道彪九一直对吉德存有那种嫉妒的成见,那种成见都是由她可生,是一个爷们暗恋一个女人的狭隘自私。可师哥爱屋及乌,化解了的是情敌的敌意,那种莫名的愿意替吉德做一切可做的冒死的事情,就说明自个儿在师哥心目中有多么的重要,认可和成见交织的渐渐的被吉德那既顽皮又深沉的气质所融化得快一干二净了,可师哥又神秘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为了啥呢?还是埋在他心里的隔阂没有消除吗?不能!师哥为我啥罪都能遭,都已经这些年了,说不定另有隐情或啥別的原因。这才半宿多的工劲儿,等等会回来的。柳月皎想到这儿说:
“虎头哥,处事不惊吗,慌个啥神儿?他爹,你该干啥干啥去吧,我跟虎头哥去跟大娘和大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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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镇经过一番折腾过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三江地区日本关东军第五集团军司令部和满洲国第七军管区三江省警备司令部,加强了对这个离省城最近“红地盘”县城的控制。日军增派了一个守备大队,警备军增派了二十团的一个营兵力;三江省警务厅又增加了秘密特务机关地方保安局,派岛村三郎为理事官。在县城和村屯建立庞大的特务系统,从事侦察、密探、监视、收买、绑架、暗杀等行动。还在美枝子浴汤、福寿旅馆、美人寨、夫子学校等处设立秘密特务据点,派出许多工作班和乔装打扮的大大小小特务到街巷胡同、山野村屯进行寻嗅,破坏‘穷党’、抗联爱国会等组织,迫害进步人士和爱国百姓;邓猴子躲过一死后更加猖狂,身兼县参事、黑龙镇镇长、协和会会长、商会副会长和县自卫团长等要职,大力扩充了自卫团,村屯围子都有自卫队日夜执勤巡逻,经他手被抓进设在东兴市郊万发屯北的三岛理化研究所这个有电床、电椅、烙铁、铁棍、辣椒水瓶罐保安局秘密监狱里的国高爱国学生崔武的儿子崔萌等就有十一人,白色恐怖像连连不断的大雪更加严酷。“统配”使商家的生意更加清淡难做,百姓衣不裹体食不饱腹。
吉德守灵不容他刻板的恪守陈规旧俗,不得不往返于车轱辘泡和黑龙镇之间,除处理生意上的事儿外,家里发生的事儿,也不允许他怠慢,得及早处理。吉德征得殷张氏首肯后,让吉盛正式继承了殷家产业,殷张氏不愿离开老窝搬到吉宅,吉盛就搬到黄家大院殷家和殷张氏一家一起过。殷家最小的姑娘爱灵,也由吉盛这个二姐夫给小姨子拉纤儿又找了媒人出阁,嫁给了丰罗镇火磨那个年轻掌柜的啦。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时常回来住上两天,年轻掌柜和吉盛这个连襟打得火热。吉德又慢慢渗透把蔼灵的事儿告诉了殷张氏,殷张氏听后伤心的哭了一场又一场,又骂姜尚文和他爹一样没良心,来趟黑龙镇也不见见她这个老丈母娘,又说白瞎蔼灵咋嫁给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对抗抗这个长得酷似蔼灵的外孙子,倒倍加疼爱呵护。开始时三天两头把抗抗接过家里住一段时间,一来二去干脆就把抗抗留在身边了。抗抗对这个姥姥也是依恋得形影不离,整天价身前身后的喊姥姥,把个殷张氏哄得连思念姑娘的心思都花在了抗抗身上了还无可不可的呢。文静师太过个年了节的,吉德也接回家住一住,两个老太太凑到一起,大姐长妹子短的都总是有说有笑的。前嫌和后怨,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亲密得跟亲姐妹似的。吉增的自暴自弃叫吉德大伤脑筋,抽大烟抽的,把三姓的铺子也卖了,平常和人嘎伙四处跑跑庙会挣些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吉德多次打电话,劝吉增回黑龙镇和他一起经营德增盛生意,吉增拧个性子不愿回来,吉德拿他也没办法,时不时的汇些钱过去,接济接济吉增。吉增也不领情,寄来的钱,几天就挥霍一空。
过小年前后,发生几件事儿叫吉德很是难受,精神上好悬没又崩溃了。
彪九一路装成赶脚的,讨着饭,狼狈不堪的回到了黑龙镇。他说,冬至为救他,挡小鬼子枪子负了重伤后,他一路都陪着生命垂危的冬至身旁,半拉来月走走停停的才到了三姓江北大山里的“密营”,冬至水口不打牙就不行了,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冬至临终前对他说,别把他埋在这荒山老林里怪孤独的。离这噶达三姓距离近,希望他能把他埋在吉增儿子小胖坟旁,这样德哥、二哥、三弟,还有牛二、土狗子、土拨鼠、二娃、小乐、程小二拜把兄弟就能找到他,时常会有兄弟来坟头上添添土拔拔草啥的。等抗战胜利了,再把他移到牛家围子的祖坟墓地去。红杏,告诉她不要等他了,有志同道合的就走一步吧!邱大哥把一幅抗联军旗和一幅斧头镰刀的啥红旗盖在冬至身上,又用茅草做好掩护,就派了几个三姓籍的准备做‘插签’的叫啥干部的人,抬着冬至过了松花江。他在三姓县城找到了吉增,吉增哭成啥似的,买了一口上好的寿材,现找人打了墓,刻了碑,还请了鼓乐班子,周大掌柜一家人也参加了冬至的葬礼,把冬至埋在了小胖坟旁。葬礼结束后,他一直等到给冬至烧完五七才往回赶。吉增想叫他坐烧炭汽车回来了,可他没带居民证买不到车票,吉增就托人弄戗的找个拉脚的马车捎脚,出城门时吉增给看城门的大兵俩儿喝酒钱就混过去了。出了城门,到了倭肯河大木桥,桥上全是日本兵把守,老板子胆儿突了,不愿再拉他,就逼他下了马车。官道关卡太多,他除没有居民证外还带着家伙不敢走官道,就走野兽踩出的小毛道,饿了也不敢打山牲口啥的充饥,怕招来森林警察啥的麻烦,就扮成赶脚的偷偷摸摸蹿到围子里,碰到好心的要口吃的,要不着饭时,就掏兜里仅有的钱,到小铺里随便买点儿啥能吃的。这得碰运气,很多小铺没吃的可卖,店家看他可怜,就把自个儿吃的苞米面大饼子背着人卖给他。彪九还说,王福听说冬至死了,痛哭好几场,又瞅抗联每况日下的老往西走,离他的地盘越来越远,后来在掩护独立师师部向小兴安岭大山里转移时,又遭叛徒告密,叫穿山甲刘三虎靖安军打了埋伏,人死伤大半,心就也散了,就带着剩余的几十人又回到咱这噶达东躲西藏,继续以抗联骑兵独立大队名义打鬼子。冬至的死,使吉德遭受了沉重的打击,痛不欲生。牛二等几个拜把兄弟悲痛之余也消除了对吉德的误解,兄弟们抱在一起大哭一场。冬至爹妈一直得到冬至几个拜把哥们的精心照料,直到全国解放,政府颁发烈属证,老态龙钟的冬至爹妈才知道冬至牺牲的消息,弄明白了多年窝在心里对吉德的怨恨,老两口叫大孙子赶着土改分得的老牛车,愧愧的来到老少十几口人挤在一起吉德住的连脊茅草房家里,老泪纵横的道了迟到的歉。
紧接着噩耗接踵而来,吉德的大老婆春芽儿和养父大姑父惨死在日寇手里。养母大姑吉殷氏和回家探亲的表妹蜡花,事前一点信儿都没来,就从关里老家突然来到黑龙镇。吉殷氏悲悲切切的学说日本鬼子占领了黄县后,炉后吉家也惨遭蹂躏。山东老百姓都积极参加了抗战,春芽儿也参加了村妇救会,还当上主任,组织妇女做军鞋护理伤员。她娘家黄家村那个叫黄天霸的地痞当上了皇协军的排长。他早在春芽儿出嫁前就对春芽儿的美貌垂涎三尺,结婚那天混在娘家送亲人群里,吃完婚宴后的晚上,又潜回吉家洞房的窗下听声,叫吉德尿尿撞上,招来吉盛、二滑屁和三嘎蛋儿逮住一顿胖揍。后春芽回门,又叫吉德哥仨一教训。他一直怀恨在心没能把春芽儿弄到手和那次胖揍,就趁小鬼子秋季清剿抗日游击队挨村挨户搜查的当口,向鬼子告密,说春芽儿家里窝藏了游击队伤员,大晌午鬼子去了一窝人,就把四合院包围了。黄天霸闯进门,就把正在伺候老两口吃饭的春芽儿捞到院子里,阴邪怪样的审问春芽儿交出游击队伤员,小鬼子们“花姑娘花姑娘”的扒哧春芽儿的衣服,春芽儿哪受这个屈儿呀,骂呀挠啊打的。吉烟袋和吉殷氏瞅了,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护着春芽儿。吉殷氏被扯倒在地上她抱住黄天霸的腿不放,春芽儿从地上捡起剁猪食的菜刀就豁出去抡开了。吉烟袋也操过靠墙放的四股叉朝鬼子乱扎,鬼子没想到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小脚儿女人会这么大胆凶悍,鬼子有的挨了扎挨了砍,就拿刺刀一齐向吉烟袋和春芽身上捅来。惨喽呀,吉烟袋和春芽都被刺刀扎成了糖葫芦草把,倒在血泊中。吉殷氏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抱住浑身咕咕冒血的春芽儿,叫着喊着,用手忙活堵往外冒血的伤口。春芽儿嘴里咕嘟着血沫子说:“娘,俺好想芽芽,也想她爹、她爹!”吉烟袋挣挣的,用最后一口气,够够跟吉殷氏说:“去关东山找你外甥德儿和咱儿子吧!带、带上咱闺女蜡花……”就这样,吉烟袋和春芽死于日寇之手。吉德听后,直勾勾瞪眼瞅着吉殷氏,一仰脖儿向墙里倒下,昏厥过去。
等众人呼喊灌水把吉德捂扎过来,吉德首先回想起自个儿与春芽儿结婚的不易,‘罗圈腿,豁子嘴’的一派美好戏言鸿沟的冰释,婚后自个儿抛下新婚的春芽儿闯荡天下,分多聚少,就是相聚在一起,自个儿也是朝三暮四不能全身心的给春芽儿过多的爱。这些年,守着孤灯寡居似的替自个儿伺候二老尽孝心。多么贤惠又能自恃的好媳妇啊,俺是愧对她呀,欠她的太多。这里不仅仅包涵着爱,更多是妇道的美德。吉德‘罗圈腿豁子嘴’的磨叨,叫吉盛羞愧难当,“大哥、大哥你就别说了,俺听了揪心?”吉殷氏和蜡花妹子,听了更是心酸泣声。柳月娥和小鱼儿听后思絮漪澜,春芽儿姐的音容笑貌浮浮在目,大姐大样的包容涵养从来不摆大太太威风的品格,更叫她们俩儿是身感同受的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都念春芽儿姐的好。大姑爹的惨死比亲爹的惨死,更叫吉德心里疼痛。不是亲爹胜似亲爹,不是己出胜过己出,亲爹没给的父爱,大姑爹把父爱全都给了他。二十来年的养育之恩,四十几年的父子之情,用感恩的话来说,对大姑爹都是不公平的。大姑爹的突然惨遭鬼子杀害,对吉德来说打击太大了,叫他无以为报。两个爹爹、蔼灵妹子、春芽儿爱妻,同死在小鬼子之手,他对小鬼子的恨已恨进骨头里,牙根直的发誓要定报此仇。吉德擦干眼泪问:“娘!埋了吗?”吉殷氏淌着泪说:“埋了。亏着二滑屁和三嘎蛋儿了。他俩都是咱区上抗日游击队的。黄天霸没出三天,就让他俩给收拾了。人头拉下来,悬在咱黄县县城的大门上,可解恨儿了。”吉德哼声说:“娘,爹已去了,您老要想得开些。俺爹活的时候,俺没好好孝尽着,死了俺要重修坟墓,树碑立传。俺爹对俺,那是十个心的。俺爹常对俺说,‘学成生意去找你大舅’,俺爹这辈子对俺可能这是他对俺的唯一念想了。他呀一辈子庄户人心里可有数了,俺到……算悟出他的心思了。”吉德后边的话,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他不想这么快就向吉殷氏提起殷明喜的死和自个儿认亲的事儿,怕刚刚丧夫再知道又丧胞弟之痛的吉殷氏,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想瞒一阵子再说。吉殷氏可是个急性火楞人,没等屁股坐热呢,眼泪都没擦,就急着要见弟弟殷明喜,说有重要心思要跟他说。吉德心里知道吉殷氏急着要找殷明喜咋想的要说啥,肯定与己有关。他吱吱唔唔的想瞒又不好瞒,不瞒又不好说,瞒不瞒吉德踌躇不定。众人是大眼儿瞪小眼儿回避吉殷氏的要求,吉盛脑子快,瞅吉德吱唔就推脱说大舅不在,去了省城。吉殷氏也是个横草不过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犯了嘀咕,更是要到殷明喜家去,“你大舅不在,你大舅娘个小脚儿还不在呀?别糊弄俺,小孩伢子,你娘啥人哪,别想有啥事儿瞒着俺?”小鱼儿看瞒了初一瞒不了十五,早晚都得知道的事儿。她抹把眼泪,对姑婆婆说出了殷明喜死去的实情,这回是吉殷氏背过气去,咋喊咋叫,口吐白沫,手攥攥的冰凉。等叫来华一绝,吉殷氏都快摸到阎王鼻子了。一股急火攻心,起了攻心膰(fān)了,用不了一个时辰说死就死,可快了。华一绝拿出拿手绝活还魂术,扒掉吉殷氏上衣,摁扣住吉殷氏躬起后背,华一绝拿根粗银针,在脊背肉皮两侧左右各挑一针,挑出又挑断了像鲤鱼脊背上腥筋那样的两根白弦儿。吉殷氏啊啊两声,又翻上白眼了。华一绝说这是有底火又勾上啥邪火了,得烙手心刺激一下,魔鬼牵着魂了。又扒开吉殷氏紧攥的双手,在手掌心烙了一烙铁,咝咝的一股白烟,肉皮糊味呛得人直发呕。吉殷氏抠抠咳嗽两声,“娘哟憋死俺了。”。随即就噑淘大哭数落着,“俺那苦命的大弟呀,儿还没认你就殁(mò)了,你那心能甘吗?你大姐夫临咽气儿前还跟俺说呢,这是大姐和大姐夫俺俩口子一直埋在心里的一件大事呀!”吉德看不把这事儿挑巴个水落石出怕不行了,就吩咐大凤叫虎头赶车先把殷张氏接来。殷张氏听了虎头报的信,急的也不坐虎头的马车,个个儿颠个小脚儿见着了吉殷氏。老姐俩一见面,都撇着成串的眼泪疙瘩抱着就不撒开,同病相怜的老姐俩,都在不停的倾诉着,可谁又不再乎谁说的啥?虽听不清彼此说的啥,可心是相通的。吉德想事以至此,不如把亲娘文静请过来一块堆儿哭吧,省得见一个哭一个,一场场的,到岁数人受不了。虎头接过文静师太,也听虎头说了大姐夫和大儿媳春芽儿的不幸遭遇。一路上小风嗥嗥的,淹住了文静师太痛苦的抽泣,虎头扎邪火也骂了一路的牲口。三位老太太这一见面,扑在一起眼睛里滚出的是追思丈夫、亲人的泪水,也是三位不同遇境不幸女人一辈子的辛酸泪水。三对老眼珠子拉着丝丝络络的毛毛虫网似的血丝,红肿肿的眼泡锃亮的挣挣着,嗓子拉不出声的沙哑。小鱼儿和柳月娥心痛的端来温热的茶水,无言的体熨和肢体的劝慰,又捶背又捋怔忡的胸脯,三位老太堵塞的郁闷也是哭出来了,心里畅通多了。
仨个老太渐渐恢复了常态,吉殷氏要还文静师太一个心愿,殷家正式迎娶文静过门。吉殷氏坐在热炕头里,挲摸会儿两个弟弟的老婆,冷丁想起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姻缘错结。他向炕沿儿挪挪,叫过吉德,当面锣对面鼓的,提起千年谷子八百年糠,替死去的弟弟,向殷张氏对欺瞒她这么多年道了歉,又对文静师太含辛茹苦遁入空门死守殷家的行为,表示了敬意。殷张氏又默默的自个儿抹起了眼泪蒿子,文静师太握住殷张氏的手,也陪着掉着泪。吉殷氏邋遢个鼻音,推本遡源,排闼直入的说:“这事儿说起来谁也不能怨,要怨就怨俺爹。嗬,你们那老公公活着时,对男婚女嫁的事儿就是死脑瓜骨,一根筋!那脾气拧得十九头牛都拉不动。明喜他打小就孝心,啥事儿都顺着他。他拿俺没办法,俺不惯他。这事儿都说开了,俺就不啰嗦了。德儿,女人呐有夫从夫无夫从子,你亲爹、养爹都没了,俺仨老太婆就指你了。你听好了。俺也是女人,最知道当娘想孩子的滋味了,你亲娘为了你吃了不少苦,你别不长心?那苦得用花筐装用大车拉,一个人年轻轻的守活寡的对着一炷香一盏青灯,那滋味常人是难以想象的。逮用泪洗脸,逮用心血洗神,那最遭罪的是想念之苦,说是说不完的。你爹活的时候也没了了你娘的一个心愿,咱不能没心没肺的,还叫她在咱殷家门外遛跶啊?是啊,你娘出家入了空门,咋办呢俺到没经过?”文静师太听懂了吉殷氏的意思,忙说:“大姐,这万万使不得?”吉殷氏说:“你儿子也四十多了,是该给你个名份的时候了。你守、你盼、你的念想,不就是想有一天认了自个儿的儿子吗?再和家人团聚吗?这个念想,是你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才支撑你走到今儿?你一个大家闺秀,自打你生完德儿一去就出了家,当娘那心得有多狠呀,不就为孩子的名声吗?你又一头扎进这哈来了,都为的啥?不就为德儿他爹,为了儿子,为了殷家守个清白吗?给心上人和儿子一个证明吗你?你大姐夫为啥叫德儿他们学做生意,又为啥让他们到这哈来,你大姐夫他蔫嘎的可有心计了,为的就是这一天儿,把儿子完完棵棵的还给你们,还你文静一个完整的念想。俺看你就别再装了,百灵娘也挺明事理的,无后为大,管谁生的呢,都是殷家媳妇依靠的根苗。再说了,这些年百灵娘也没把德儿当外人,跟儿子似的待见。至于盛儿招养老女婿嘛,那是明喜为百灵娘考虑的,也是不想伤了你百灵娘无子为忌的心存疙瘩。认不认德儿,那得先认了媳妇,他活的前儿说想得想了一辈,反了突然的他不能再瞒着徳儿了,再不说对德儿又欠下一笔儿女债,搁谁那时候也得说了呀?说为啥,还不是让德儿认母认祖吗?文静,你苦了一辈,就别逞强了,还想再欠儿子的债吗?”殷张氏对文静说:“俺看姐姐就听大姐的吧!也得给德儿一个名正言顺的娘啊?按老礼你过个门儿,总比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强多了,也堵了旁人的嘴,你心里也淤作不是?你心里搁不下的是你在佛门里多年了,过门是不是得还俗,你是无心还俗的。咋整?叫德儿把二掌柜请过来问问,再打听打听老辈人,选个吉日良辰,请几个老人,行个大婚礼,家人再改改口,磕个头,就礼成了呗!你愿回庙就回去,不愿回去就在家里重设个禅房,供上佛像,你就念你的佛呗!”矛盾的文静师太,虽很有主见,但在空门与红尘之间,愈轻愈重还徘徊难以定夺。她对凡尘,从丢弃德儿遁入空门那一刻,早就灰飞烟灭了。殷明喜的死,又唤醒了她要为失去父爱的德儿增添些母爱,更向往做母亲的美好愿望,心里是早以蠢蠢欲动,死灰复燃。又经二掌柜出面说项,大加排解。你不过门你文静就不是殷家的人,与情与理,对吉德都是个缺憾,私生子的名声总是困扰着你和德儿,过了门,你文静生是殷家的人死是殷家的鬼,你们母子都能解脱世俗的羁绊,开开心心的为母为子。明喜在天之灵有知,也会含笑九泉的。文静权衡再三最终做出选择,还给德儿一个世俗眼里完整的母亲。她说句,“你们看着办吧”。二掌柜赞成文静还俗成婚,再剃度归依佛门。吉殷氏也一口应声,弟弟以作古,名义在理就行。在家守寡,还不如倚佛门以超度终身的好。她说她也要和殷张氏吃斋念佛,六根不净,在家做个俗家弟子。
经二掌柜斡旋促成了文静师太还俗、过门、婚嫁、再剃度这个天下第一桩奇特婚事。二掌柜亲身目睹了明喜和文静这一对你贪我爱美好的鸳鸯,被世俗偏见活生生拆散的全过程,而且最知明喜和文静俩人的心思。这些年藕断丝连的偷偷幽会于佛门禅房,木鱼声中默默的厮守到拂晓天明。如果明喜还活着,这桩隐情还会石沉大海的遥遥无期可想,明喜突然死在日寇刽子手枪下使这件几十年谜团提前揭晓。二掌柜找先生选定了吉日,又跟普渡寺老住持商量好还俗、再剃度的清规戒律,以免亵渎佛法。这才跟吉德核计迎娶文静师太过门事项。一核计,礼数不能少喽!文静娘家,在天津卫还有弟弟,征得文静同意发去了电报,至于她弟弟能否来得了都担心个战事。其他客人还是要请一些的,限定在家里的老亲近朋。远道事先电话电报通知,附近的派几个伙计招呼一声,也不下请帖不收礼份子,还礼简单预备些糖果盒。各柜上掌柜的一个不请,省得太张扬了。席面还是要预备的,来客都在自家餐厅喝喜酒,省得到馆子里还得多破费一半的钱购买储蓄票。这好吃嚼裹,倒费些吉德和二掌柜的脑筋,还是尽量办得像个样子。柜上有的可柜上的用,能买到就买,买不到的自个儿动手淘登。圈上有猪杀几头再买几只羊宰了。鱼就叫大丫儿告诉老鱼鹰找几个老伙计凿冰窟窿弄些。野味狍子啥的,叫彪九带几个炮手去大野甸子打。白菜、土豆、萝卜啥的,就叫土狗子几个哥们,找有菜窖的人家凑凑也就够用了。蒸饽饽的白面、供祖宗捞剩饭的大米,二掌柜跟兰会长一提,兰会长一口应承了。小鸡、鸭子啥的,小鱼儿没等跟他爹姜板牙说,姜板牙自报奋勇承担。都安排妥当后,二掌柜对吉德,“这年头,嚼裹能都凑齐了也不错啊!”吉德苦笑的说:“寒酸点儿。可机不逢时啊只有如此。厨师俺给明月楼老板娘月容打个电话,她的馆子也不景气,上馆子的人越来越少,就让她派两个名厨来,菜差点儿,味上去就行。”二掌柜哼声说:“儿子给亲娘办喜事儿又不是改嫁,也算得上奇上之奇呀!这又够大家伙饭桌嚼咕一阵子了。”吉德说:“嚼咕呗!这回是嘴,不是那啥了…….”二掌柜又和吉德拉下要请客人名单。虽然近两年兰、殷两家有些恩怨,二掌柜还是请上知根知底他们的大哥兰会长,兰会长当然少不了也带了他的心爱宝贝三姨太。三姨太的愿还没还上,不是老鱼鹰捕捞技艺不行,而是老龟神机妙算躲着老鱼鹰,怕歹人起歹心不想作善事,所以三姨太一直不能如愿以偿怀上个孩子,沈国氏和两个孙子一直也就养在兰家,孩子父母一直杳无音信。亲家姜板牙和香香是必请的。吉增的丈人、好灵和爱灵的公婆也得请来。吉德、吉增、吉盛的拜把兄弟父母和老鱼鹰公母俩也请。土狗子等哥们还用说,拖孩带崽子的必来凑热闹。
二掌柜放下笔说:“这还搂着呢,大人小孩,家里外头,再加捞忙伙计啥的,上百号人也得放两耰(yōu),一耰恐怕是不行,两耰就两耰吧!好嚼咕啥的先可客人上,家里打杂的后吃,差点儿就差点儿吧!”吉德说:“无奈之举。缺啥也不能缺酒,酒管够。”二掌柜说:“这要有老山炮酒就好了。”吉德冲二掌柜神秘的笑了笶,又指指后院,“地窖。”二掌柜说:“你留后手啦?”吉德说:“二叔,俺早就虑虑到会有这一天的。烧锅炸的前两天,俺就把铺子里几十罈的老山炮存货,全挪到后院地窖里了。困了这些年,准地道的味醇飘香,你可别捞着不要命的贪杯哟!”二掌柜笑着说:“那可没准喽!你说老山炮这些年扔下孩子老婆也没冒个影,眯的怪老实的。”吉德说:“翠翠给他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乐不思蜀啊!”二掌柜惊讶的问:“看来你是有他的信儿啦?”吉德嗯哪的点点头。二掌柜也不深问,说:“这就好。哎大侄子,你说这结阴婚的,俺倒听说过。阴婚也叫冥婚,就是为死的人找配偶。有的是少男少女在定婚后,没等迎娶过门就因故双亡。也有的少亡,男女都没婚配。老辈人认为,如果不替它们择偶完婚,它们的鬼魂就会作怪,闹得家里不得安宁。可这活人和故人完婚,俺倒没听说过,也没经过?”吉德说:“这倒好办了,你就出个新彩。比照婚礼办呗,明媒正娶。俺娘还俗后,找媒婆说亲,新娘坐花轿,新郎就是牌位骑大马,吹吹打打迎进门,三拜后入洞房。家里同辈人见礼,尊称大太太。儿孙磕头认母认祖母。呵呵,这主意咋样?”二掌柜嬉皮笑脸地说:“嗯哪!鸟游(yóu)子,逗嘘鸟呗!”吉德笑笑,“二叔,你这可不正经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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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过门筹备事项都井然有序的悄然的进行,如期举行。过门那天,喜鹊大老早就唧唧喳喳跳跃叫唤,从这家的老杨树蹦到那家老榆树,又从这家房脊蹿到那家马架屋檐,不停的传递一个喜讯。
“文静师太还俗,嫁‘九幽[阴间]’人啦!”
七夕鹊桥会,多富有浪漫色彩的男女美丽爱情传说。罪人是王母娘娘派的鹌鹑鸟儿,学错了舌。王母娘娘被织女和牛郎的天上地下仙女与凡人的醇朴真挚爱情所感动,她也有天生的体量女儿的慈母心,就下懿旨允许织女与牛郎七天在银河上幽会一次。也活该不管天朝地府有情人,该受情感的煎熬折磨。鹌鹑这个拙嘴笨腮的蠢鸟,当信使当天,又偷着多喝了天庭的琼浆[美酒],误把七天会面,传为每年阴历七月初七会面。牛郎织女这对有情人,叫鹌鹑这个庸鸟一个误传得多受一年的相思之苦,两个孩儿也只有每天望银河而忍受思母之痛。文静和明喜这个天上一对地下一双的比翼鸟,不也和牛郎织女享受一样的命运吗?双方父母门当户对的门第观念作祟,使一对炽热的情人越轨又遗憾终身的有子不能相认,明喜人没了,文静独守空门,这爱魂牵认了爱子,喜鹊这种爱情的福鸟,最知最喜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讯,不胫而走的己传遍黑龙镇草草木木。
普渡寺主持应二掌柜之邀请,郑重的先为文静师太在莲花庵大殿举行了繁杂的还俗仪式。众僧排坐两侧,乐僧击钟铃打鼓,木鱼敲起,朗诵经文。文静师太跪拜佛祖后,吉德率众妻众子跪请文静师太还俗,文静师太不允。吉德再次肯请文静师太还俗,文静师太还是不允。吉德跪爬到文静师太蒲团坐前,磕头如捣蒜,泣请文静师太还俗,文静师太面目凝重泪挂眼角搂住吉德脖颈,“娘允”。文静师太站起身,走到佛龛案前拈香,跪下磕头,“弟子遁入空已避尘世情债冤孽,带发拜佛修行四十余载,六根不净未悟佛教精髓,有负佛祖教诲。弟子今拜请还俗,清算尘世间情债儿女缠绊,了却尘世人缘债后,再行剃度修行,伴佛敬佛,圆寂而终。阿弥陀佛!”文静师太由个佛门弟子搀入禅房,脱掉粗布僧人棉袍,换上细绸软缎的结婚喜妆。充当媒婆的虎头娘说:“文静你听俺说。俺受二掌柜的托付,随你的念想,俺把你说给故人殷明喜做大媳妇家。没啥说的吧?大丫儿,给俺大妹子文静蒙上盖头上花轿,娘家小舅压花轿啦!”从天津卫赶来的文静的亲老弟,一身团龙锦缎的长袍马褂,笑盈盈的又油腔滑调的弓身做请的姿势说:“姐姐出嫁了,请上轿!”文静搭住小老弟的手步出禅房,小老弟引领到大殿,文静以民女身份跪在佛祖前磕了三个头,起身上轿,众僧人相送到庙门,佛乐停民乐起,一顶八抬大花轿踏响着八个大喇叭,抬出莲花庵。
吉德坐在披红挂彩的枣儿红大马上,捧着殷明喜灵位开道。从镇子西南角的莲花庵,到镇中吉家大宅,一道上有围观信徒百姓,拈香放鞭顶礼膜,拜迎送文静师太还俗大婚。更多凑热闹的,是对尼姑还俗结阴阳婚的千古嘎咕新奇事儿感兴趣。大花轿抬文静进到吉宅后,举行大婚礼。礼成后,步入装饰一新的洞房,吉德把殷明喜灵位摆在炕桌上后退出。二掌柜宣:“家人晋见大太太哟!”殷张氏以妻妾尊卑老礼跪着大太太文静,刚要给文静磕头,文静下地扶起殷张氏。殷张氏又以常礼见过大姐文静后,并排坐在炕桌文静的右侧。吉德以嫡子身份,率柳月娥和小鱼儿,吉盛以殷家倒插门女婿身份同艳灵,百灵夫妇、好灵夫妇和爱灵夫妇等分先后鱼贯而入,齐齐跪下,“祝娘、大娘大喜!祝二娘、娘万福!”众子女给文静大太太和殷张氏二太太磕完头后,都有一份见面厚礼孝尽文静大太太,殷张氏也得到一份祝福礼物。大丫儿打开文静珍藏的宝匣儿,从里面拿出事先由文静小老弟在天津卫打造好的金饰品,赏赐给众子女。男人一枚大金镏子,女人一条精巧的金项链。殷张氏也叫侍女拿出自个儿缝绣的香荷包赏给众子女。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也叩见文静奶奶姥姥和殷张氏奶奶姥姥。
芽芽、小德、心儿和大龙、二龙、三龙他们姐弟六人已从国高毕业,都扑奔百灵大姑一起到奉天念书了,放寒假后是随百灵夫妇一起回来的。它们受百灵和学校环境的影响都比较新派,处上了同学里志同道合的朋友,也都对政治比较敏感。尤其知道了舅爷自个儿亲爷爷和亲奶奶文静的沧桑恋情,大加赞赏和同情,对奶奶文静敢于打破世俗观念的勇气表示欣佩,完全赞同奶奶文静还俗,了却一生的夙愿。
芽芽听姑奶奶说娘死讯后,哭了一场又一场,暗暗的下决心要替娘报仇。
四龙、五龙、六龙、七龙和吉盛的茵茵、媛媛、果果仨孩子,百灵、好灵、蔼灵和爱灵的孩子等后嗣,也喳喳的给奶奶、二奶奶及大姥姥、二姥姥磕头,然后围上文静和殷张氏吵吵要赏赐。文静大太太和殷张氏乐得啥人似的,合不拢嘴儿。文静让大丫儿打开另一个匣子,男孩儿每人一枚刻有福字盘龙金坠子,女孩儿每人一枝蝴蝶缀有宝石后金簪子。小孩子们还赏了玩耍的小物件。殷张氏给孩子们的,大的有金笔,小的是小玩具。
吉增和美娃随后也向大舅娘道喜,向二舅妈道万福,并孝尽每人一件紫色貂皮大氅。文静大舅娘对这位外甥格外另眼相看,拉住吉增和美娃夫妇的手,“你俩从你大哥的股里认个子嗣吧,到老了好有依靠。我不敢遽(jù)下断语就能指望上,可终算有个盼头。”吉增和美娃点头应承说:“俺们和鱼儿嫂子商量过,准备把五龙过继过来。”随后文静拿出十根金条说:“外甥啊,少抽些大烟,多做些生意。这些金条还值些钱,兑了再开个铺子,人活着生计最为重要。你要接你娘一起过,孝心是好的。我看也不必了,你大哥也不让去,就依你大哥心愿吧!要不然你大哥心也不安,好像老欠你娘点儿啥似的。”殷张氏也拿出十根金条说:“增儿呀,你就依你大舅娘说的。俺这金条是俺多年攒的小份子,俺和你大舅娘俩的醵(jù)资足够你开个铺子了,不许再败活了?美娃你哪都好,就是太惯增儿啦!这钱你把着,他要不听你的,你告诉俺,瞅俺去削他。还笑?打你大哥归了宗,瞅你扬棒的,谁的话也不听了,这哪成啊?这回你娘就在你眼皮底下,你爹没了,你还想把你娘气个好歹的呀?你也三十多了,说多了,你不乐意,自己个儿禁拉点儿?”吉德进屋说:“娘,二娘,你们那些亲家啥的要见见您二老,俺咋回话呀?”文静说:“理所当然。我和你二娘去见他们。”吉盛跑进来说:“下人和伙计们也要给二老磕头,讨个喜酒钱儿。”文静和殷张氏对下眼色说:“免礼了。喜酒钱柜上柜下的,都赏两块大洋。捞忙的赏五块。我四十年没见腥了,今儿好好开开荤,吃好了,厨上的赏十块大洋。亲家啥亲戚里道的,我一会儿陪他们喝酒,想当年我也是能喝些酒的。既然还俗了,我也没那些清规戒律了?你们告诉他们,我和你二娘给你爹上完香,就上桌陪他们去。”殷张氏说:“大姐喜日子,俺也凑凑乐子,喝呗!”
酒桌上,姜板牙挨着文静坐。他也是多喝了一点儿,先起屁儿扯犊子。他对旁边的钱百万说:“我说拐弯亲家,咱亲家母老枝开新花,绿叶已成荫,你我今儿也装装小伙子咋样,闹闹洞房?”钱百万是个严谨的人,虽然也多喝了些儿,但是还不走板儿,“好吗?你老小子别吃明喜的醋,小心他招了你去?”姜板牙闪着两颗亮晶晶的大门牙说:“你老小子想哪去了,我是说咱们不闹闹,亲家母她一个人咋熬这一宿啊?咱找上二掌柜啊还有兰会长再带上香香、三姨太,你家那老蒯和二掌柜老伴差不离,半斤八两,不带就不带,闹哄闹哄?”钱百万说:“闹呗!完了咱们再来八圈,一番一垧地。”钱百万这话可捅到姜板牙的痛处了,他骂着说:“我尻!白拿我的租赁地做 ‘报国农场’试验,一子儿没有,我下套子那一百多垧好地算添活狗洞了?可还有一样,租我那些地的庄户人咋整,哭天抹泪的愁死人了?我想淘换点儿钱,叫他们在捞套地里开垦点儿生荒地吧,邓猴子头拨拉像驴那玩意儿似的,说啥不点头?我又打电话跟唐拉稀磨唧,他更是骡子支杆儿支出老远,白费!我也想好了,地少少出荷,费劲巴拉都添活谁了,还不是喂狼咬自个人呐!地,是我这号人的命根子,看的很重,可顺风蹲着拉屎,臭了自个儿。图稀啥呀,浑和?!”抗抗在殷张氏怀里,冲姜板牙嚷嚷:“姜爷爷!你咋说话净骂人呢,是不是牙太大支的呀?”殷张氏疼爱的拍下抗抗小嘴说:“这孩子咋和你爷爷说话呢,小孩子不好这样?叫爷爷。”抗抗说:“姥娘,三妈领我上他娘家时说,他叫姜爷爷,不是爷爷?”抗抗的真实身份,小鱼儿没有告诉她爹姜板牙,怕家里劳金、佣人啥的太多,人多嘴杂,露馅儿惹来麻烦。姜板牙说:“殷姜啊,我给你把名字调下个,就好听了。叫姜殷多好听啊,这样你就可以管我叫爷爷了。”抗抗撅撅小嘴儿说:“姥娘,姜爷爷他占我便宜。三妈说俺姓殷,叫殷姜,不叫姜殷。姜不辣,压姜汁,喝一口,辣咝咝。不好?”文静抱过抗抗说:“奶奶抱啊,姜爷爷逗你玩儿呢,别和姜爷爷贫嘴?他老了,糊涂了。”周大掌柜铜钟瓮气的过来给文静敬酒,“亲家母大喜呀!俗人多好啊,子孙满堂的,热闹!你这些年可是不易呀,熬、熬,你这么俊秀的千金小姐都熬成了老太婆了,嫁过来也是个望门妇,苦命人呐!来,我敬你一杯。啊她二舅妈也一起来,还那么少兴?”吉殷氏打劫地说:“咋的,落一屯不落一邻,你咋倒把俺这正宗的亲家母落下了?”周大掌柜说:“哪能啊,我是想待会儿和你单喝,你别挑理呀?要不咋说小人、妇人难养也呢。呵呵,姜亲家、钱亲家,咱一起来吧!这要都挑起理来,我得倒脱靴子,挂里子啦!”一桌人乐呵呵干了一杯酒后,兰会长也来凑乐子,“郑家大小姐啊文静弟媳呀,我这大伯子没当好,早挑灯说话,嗨,不说了。都一把年纪了,凑到一块堆儿不容易,趁人全棵儿,咱大家伙干一杯团圆酒吧!”
一茬一茬的敬酒,文静喜乐中带着伤感,有些不支了,大丫儿扶回洞房。
酒席恋套子的这耰没完,下耰又开席了。屋里大铁炉子架着木半子越烧越热,人是酒越喝越多,老人儿凑到一起,不免伤感想起殷明喜的好来。兰会长先是泪水巴嗒巴嗒的掉,“我不是人呐,对不住三弟呀!德儿投资的火磨和油坊非让我接手经营,******是邓猴子扣在我头上的一盆稀屎啊?他太坏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三弟呀你死的明白呀!为儿子把命都搭上了,我算个啥呀,还是人吗?”二掌柜也是眼泪巴叉的一个劲的默默喝酒,姜板牙喝得直骂日本人,钱百万也不劝杯,谁喝光酒他就给谁倒上。三姨太和香香缠着老鱼鹰,问他啥时候能打着大王八。老鱼鹰逗嘘的说,这得问你们鱼鹰奶奶,她不偷嘴我咋整?鱼鹰奶奶更逗,磨牙嘴想偷嘴偷谁去呀,你想当老王八那逮我还了童,不愁你盖不硬?吉盛偷偷探过脖儿悄悄对香香说:“你干公爹人老耳朵可奸了,你别一高兴喊‘救命啊’,俺大哥可帮他老丈人醢你?”香香拍下吉盛,“你别耗子似的,哪洞不塌都有你?你知道曲老三的信儿吗?”吉盛说;“你咋谢俺呀?”香香撇下嘴眯眯的说:“喂你咂儿吃。”吉盛也撇撇嘴,“杯弓蛇影。曲老三可归你家老头子二儿子姜尚文管,你别色胆包天,小心你的脑袋?俺跟你说啊,绝秘!是俺偷听涅尔金斯基面包房那有个神秘毛子女子,跟俺大哥说的。曲老三他们猱老毛子那边去了。说是休整。俺看是架不住小日本的封杀了,等着吧,一准能打回来。你想他,先挠挠炕席吧啊小娘儿?”三姨太从后边搂过吉盛抻长的脖子,板过脸,对着吉盛的脸说:“你跟你小娘偷偷咄咄啥呢?老板牙可搁老兔子眼盯着你呢啊?”吉盛吓吓的扭头遥哪挲摸的“哪呢哪呢”的找。三姨太点着他脑袋瓜子说:“瞅你那小胆儿,上炕还不得先尿裤子啊?”吉盛挺直腰猱开说:“梨花压不出好海棠,都邪性?”
关上门后,文静坐在炕沿上喝了一杯大丫儿倒的温茶。她下地拿炷香点上,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插入香炉。死者为大。她又跪下合拢双掌,“明喜,我过门了。今下晚黑儿咱俩就成为名符其实的夫妻了,我这心里直犯突突,真有点儿新婚的感觉。有这一天,我想都没敢想,你敢想吗?是大姐和二掌柜搭手撮合,咱俩才如愿以偿。明喜呀,咱们生不能共婵娟,你死了咱能同枕眠,咱知足了。你若有知,在那边准能听见我说的话。一晃四十余年的相望不能相厮守,你苦我也苦,咱俩都苦。我一想起咱俩这几十年的苦熬,心就颤颤的。尤其是那回咱儿子撕心裂肺要认我这个娘时,我这心揪揪着,就像万把绞刀捅我心似的疼。当时我倚在大殿门后,泪水哗哗的淌,真想冲出来抱着德儿,叫声‘儿’呀!我听德儿叫一声‘娘’,我心就噗噗楞楞的抽抽一下。那滋味就像白矾、黄连搅和老醋,又苦又涩又酸哪!苦过了,你又撒手而去,撇下我一个人孤灯单影的。要没有德儿和一帮孙子女,我都不知能支撑活下去不?你殁那会儿,哎呀妈呀就像谁掏了我心去,空落落的悬上天了,咋蹬巍也够不着底儿?我偷偷的哭,哭得天昏地暗的。一连几天,没咽下一粒米。德儿去看我,这一跪,这一声娘,我这心都碎了。儿没了爹,我这当娘的,能不再认咱的儿吗?成佛了咋样,那心也是慈善的。自个儿儿都不认,还咋普渡众生啊?我一把搂住德儿那一刻,眼前就浮现出你我那神不守舍亲亲我我的孍合,咱俩酥麻得九魂出壳儿的合衾后,你患得患失的被公爹急哧白咧的捆回老家成了亲。我十月怀胎生下德儿,你成婚后就撇下你的殷张氏逃到这噶达就音信全无。我死去活来的舍乳弃儿,那辗转难舍难分的时刻痛心欲死。回家后家父不许我再进家门,一笔巨资踢出他钟爱的女儿。我为保贞节出家为尼,又闻讯奔你而来。一僧一俗,人近在咫尺,好似天涯海角,夜深人静你伴我一起守青灯敲木鱼,厮守那份刻苦铭心的恋情,直至你乘鹤西去。……一声‘儿’,苦水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跳出五行的锢箍一泄千里,我们娘俩抱头一顿好哭,泪水相融,哭出了几十年沉淀在心的母子迟来的感情,哭干了埋在心里的酸楚,哭尽了滞留在心的苦水。我和儿娘俩几十年相认了,你认了儿却走了。儿的命是你拿你的命换来的,也算还了你对儿的歉疚。你用自个儿的老命,使殷家延续了香火。咱俩可能就是这个命,不能全棵儿的在一起。明喜,你我今儿个新婚花烛夜,高兴吧?我知道你就坐在炕沿边上,瞅我笑呢。你随愿了,我也了了一笔情债,咱儿也尽了一份孝心。”文静站起身,把殷明喜灵位挪到香案上,和大丫儿把炕桌儿搬到炕琴旁,大丫儿上炕从炕脚底捞过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大红缎子鸳鸯被,熟练的捂好,拿手稀罕巴叉的抚摸着,又把两对是春芽儿绣的压箱子底的丹凤朝阳枕头搭在一起,笑笑对文静说:“娘,这缎子被又光滑又轻柔。我听小德他爹说,这被面和絮被的丝棉都是老陈货了。丝棉是江浙产的上好佳品,缎面也是那块儿的。被面上鸳鸯戏水莲花籽藕是苏州绣娘绣的,叫、叫啥的呢反正挺有名的。”文静笑着说:“傻丫头,苏绣。跟湘绣齐名。娘都嫁了,你还不过门呀?”大丫儿仰脸花一样的憧憬,“我有那一天呀也不远,只要娘答应我一件事儿,我就和娘一样?”文静怜爱的问:“啥事,哈上我啦?”大丫儿想会儿说:“不难为娘了。你走到哪我就走到哪,伺候娘一辈子。”文静一下子明白,这是想绝我归依佛门的后路啊?“死丫头,你是拐着法诳娘啊?那好,你就陪娘一辈子吧!”大丫儿嘿嘿地说:“佛家不打诳语,一言为定!”文静叹口气说:“你是没娘的悲惨遭遇,还天真呢?到老了,你就体量娘的苦心了,也会读懂孩子的内心所想了?”吉殷氏和殷张氏、三姨太和香香、柳月娥和小鱼儿、美娃和艳灵,端着宽心面、荷包蛋、酒嗉子和酒盅,笶呵呵的进了屋。吉殷氏说:“大弟妹呀,俺们来闹哄闹哄,不管咋说俺还是老礼儿。宽宽心心的渡良宵,和和美美的过日子,长长久久的常厮守,乐乐呵呵的到百岁。宽心面是俺擀的,权当婆婆了。荷包蛋是二太太煮的,意思是阖家和睦姐妹俩和和气气的。三姨太是大伯嫂,香香呢是亲家嫂子,她俩烫的合卺(jǐn)酒,祝福妹子的。”
合卺是旧时结婚的一种仪式。卺是把一个匏(páo)瓜刻成两个瓢,新郎新娘各拿一个用来饮酒。意思是同饮一瓢水,合亲永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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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猴子说:“拐三骂四的,这才说的是吉会长的心里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吉老大想当我能让他当啊?”吉盛说:“还是邓副会长抬举俺。邓副会长让谁当这会长不行啊,非得俺吉盛吗?俺大舅磨道驴不听日本人招呼,还和邓副会长闹得水火不相容。谁又不忘子成龙啊?人家大儿子瞪眼完邓营长虽说被马胡子掳了去,人家还有二儿子特务队的瞪眼瞎呢。那才那德行,不在俺之上啊?当这小小会长不绰绰有余,还屈了人家呢?邓副会长为啥让俺当啊,还不是说人家邓副会长不为己一片公心,又看好俺不吹毛求疵的好调教啊!俺想问问邓副会长,俺这真当上会长了,你别骗俺?”邓猴子说:“这还有假?唐县长不宣布了嘛!你以为唐县长说的话是狗放屁啊?那是一县之长,最小也是个七品呀?算数!”吉盛又问:“邓猴爷,那俺就装一把?”邓猴子说:“那你装啥呀,你就是会长嘛!”吉盛又追问:“俺说话好使?谁能听俺的呀?”邓猴子像大猩猩把空壳儿的胸脯拍得咣咣的说:“我都听你的。谁敢不听,我抓起他蹲笆篱子!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也不例外。”吉盛不依不饶再次追问:“那俺就试试,啊?”邓猴子说:“试啥呀还试?我敢打保票!妈的。”吉盛说:“邓副会长可说了,你们不服俺还不服邓猴爷呀?那好,俺就登极坐龙墩,新官上任烧一把火,烧到谁,谁不服就是打唐县长的脸,打邓猴爷的……也脸吧!是亲三分向,当官不为家人做主,还当这狗屁官干啥?俺先拿德增盛‘开刀’!德增盛谁都逮成认是咱镇上属一属二的大买卖家,而得到县里的配额,不足挂有‘株式会社’商号的三分之一,这合理吗?邓副会长又要撤销德增盛的代理店资格,这更是无稽之谈!俺既然当上了这个会长,俺就逮说了算!要不然,不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吗?”吉盛说到这儿,指指墙角的花瓶说:“俺不想当靠边站的花瓶,好看可是摆设。俺这个会长干啥吃的俺最清楚,正直的中国人眼里俺是汉奸,奴才的满系人眼里俺就个磨道的驴,撑天下的日本人眼里俺就是条听话的狗。俺身兼汉奸、驴、狗的数职,咋样做才合乎这个费力不讨好的角色,俺就逮不偏不向,一碗水端平,为商家扯平心里的鸿沟,让康德皇上放心,让日本人满意,让各商家不骂俺。我提议:由商会会员选出个商品统配协调会,五人十人都行。商会会长兼任这个协调会的监事,不选会长,对分配方案举手表决,过半数就算通过。按店铺规模,按统配前的零售额,按可统配商品比例,分配货额。这样即兼顾了大商铺利益,又使小商户不至于无货可卖而倒闭。唐县长是咱县上最大的官,啊你还有个日本参事官管着你,那你看这事儿行不?如果你没有啥异议,俺就喊举手了?”邓猴子对唐县长奓奓的两手,唐县长磨过去脖子,掏出雪茄碓到嘴里,嗨没扒皮还碓反了,气得他从嘴里拽下雪茄,在手里揉个粉碎,丢在地上,又拿大脚丫子跺了跺碾了又碾,从桌子上搂过水獭帽儿往脑袋瓜子一扣,忿忿的倒背个手,一尥蹶子走出会场。邓猴子干干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扬扬手对吉盛说:“你是会长,你说了算!”吉盛孩子似的冲众掌柜一笑,正正的干咳两声说:“来吧!唐县长响应张景惠总理大臣‘勒腰带’的训令,早上喝的苞米面糊涂,憋的尿急上茅楼了,才邓副会长都举手了,看看各位前辈们馇咕馇咕吧!别娶个媳妇回家,掀开被子一瞅是个骡子。呵呵,得把人选好。”
各商家掌柜这才恍然大悟,吉盛是被邓猴子胁迫和恫吓才当这个会长的。对吉盛敢于掏唐县长和邓猴子的心窝脏器的勇气大加赞赏,都笑唐县长和邓猴子的失算。谁都知道统配商品操纵在松木二郎少数日本商人和唐县长以县里名义开的贸易商行手里,吉盛这一作法,无疑夺了他们的生财之路,唐县长能不生邓猴子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气吗?吉盛这一手,对邓猴子想把吉盛当阿斗玩于股掌之中来个当头一棒。在众掌柜面前,你邓猴子刚才还大抬吉盛的大花轿,咋好刚说出口的话拉屎似的往回坐呀?暂时只有打掉大门牙硬往喉咙里咽,猴儿脸气得铁青铁青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咯崩咯崩的响。
吉盛小聪明的天性,还是吃了狡猾狐狸的亏,一次一次尝到老虎凳吃人的痛苦和辣椒水呛肺的撕裂滋味。邓猴子在会长选举的商会会员会议上,被吉盛耍的无地自容,任凭吉盛瞎折腾,选出了统配商品协调会,从松木二郎等少数日本商人和唐县长、邓猴子手里拿回了分配权。虽只维持很短的时间,也够吉盛炫耀一番的了,在商户眼中有了刮目相看的资本。不过,事后邓猴子杀的回马枪,着实叫吉盛吃了大哑巴亏。邓猴子客气的陪吉盛到了宪兵队,请吉盛坐上了不吃人折磨人的老虎凳。吉盛刚坐上还挺新鲜,咬着牙挺着,大腿筋嘎嘎的叫响,随着木砖增加到大腿向下打弯儿,吉盛吐出最后一点儿倔犟的坚强的一口气,搭拉脑袋瓜子又遭到倾盆大雨的袭击,激楞得缓上气来,不得不勉强抬起头,向邓猴子露出苦涩的傻笑,“你请客吧,俺饿了。”。邓猴子可也讲究,只要吉盛服了软,他肯定请吉盛的客,反正他不用买就歺额百分之五十的储蓄券,又是在商会里报销,他何乐而不为呢。锅底锅盖好像约定俗成的了,吉盛的锅底一次次的加温,邓猴子就一次次捂住锅盖加重,老虎凳、辣椒水、烙铁,再后来不抬着上酒馆,吉盛都不能走着去了。到老,吉盛还落下个不敢上酒馆的毛病。
日本疯狂扩大太平洋战争,加快侵华步伐,肆意掠夺东北物资,和满洲国官府相勾结,公布七、二五禁止令,实行战时强制“消费品配给制”,商家经营惨淡,十家铺子九家挂板,纷纷倒闭。百姓日常生活货物极度匮乏,已到山穷水尽的穷途末路。吉德和三夫人嘎伙,贩私行商和武装打劫日本人运输车队,采取跑荒原串村屯马上贩卖的藏猫猫灵活方式,玩开商场江湖,抗衡日本人对货物的封锁,催生了江湖行商巨头。坚持抗日“密营”中的抗联,时常得到吉德马帮的接济。八月十五迎来抗日战争胜利,日本无条件投降,东北光复。
皑皑的莽原,被狂歘般的凛冽寒风扫荡过后,漂出一道道坚硬的不规则的雪檩子和一座座雪丘,像精琢细刻雕塑过静止的汹涌壮阔的海浪,一浪一波一峰浮游着雪尘,千奇百态的向人们昭示自然美景。一道窄窄的马踩踏出的小毛道,不显眼的,又随时被随风而动米糁一样的雪粒儿弇埋掩蔽在袅袅的茅草中,弯弯曲曲的蜿蜒伸向无际遥远的茫茫的远方。
十几匹一色的枣儿红蒙古马,格外显眼的点缀着这一色垄断的白茫茫的世界。
马踏飞燕,马鬣(liè)呼抖的袭步驰行,卷起一溜儿雪白的雪莲花烟泡。跑在头里枣儿红马上的吉德一身的猎装,狗皮帽子包裹住脸,哈气的白雾附着在茸茸的狗毛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凇茸镶嵌在狗毛上。敞怀的光板儿羊皮大氅,大襟随着烈烈的寒风摆动,透射出吉德潇洒的精神头。羊皮坎肩儿紧紧箍住身体,羊皮裤腿绑着绑腿,牛皮靰鞡蹬着黄铜马镫,皮鞭频频扬起抽在枣儿马的臀胯上,枣儿紅马 “咴咴”的扬脖儿嘶鸣,迎着“嗖嗖”打眼的雪沙粒儿,无畏的搂起四蹄,飞似的狂奔。
紧随吉德身后,马上骑着的是一个娟秀身材的女骑士,穿着皂色毛皮桶,一条红毛巾围住黑貂皮帽,两个辫梢呼啦扯响儿的呼闪呼闪的飘荡着,过膝的长筒皮靴闪亮发光,一派英姿飒爽,在白银银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的刺眼。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倚匪贩私的女胡子头儿---三夫人。
在她一侧,是一团火一样脖颈上围着一条整条火狐狸围脖和裸露黄头发身穿火狐狸大氅脚蹬反毛长筒皮靴装束的老毛子娘们。白皙秀丽的脸庞,被寒风吹得好似嘟噜透粉绽开的桃花,高高的鼻梁更为突出的发红。她,就是面包房的神秘女人---艾丽莎。
再后就是身穿各种各色毛皮的堪称神猎手彪九、神枪手郑炮头和几个炮手,嬉皮士小乐、孪生土狗子和土拨鼠哥俩、大鼻涕啷蹚二娃、一本正经程小二。
在这伙人后面,远远的跟随着隐隐绰绰长长的一支马帮,马背上驮着沉重的货物。
在一个凸起的雪坡上,吉德兜住马头,眯着朦胧的双眼,忍受小寒风利刀般嗖嗖拉脸皮的疼痛,眺望前方隐觅在雪原里的车轱辘泡。
几缕熟悉的粗粗烈烈白烟,从哑巴窝棚的几幢房脊上的烟囱里,冲赤着溶进灰白的天空里,给远行的人们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家的感觉。
德增盛商号生意跟其它商号一样,命悬一线,陷入重重危机。吉德从日本人逐步在东北站稳脚跟后就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应对日本人步步紧逼的商业垄断,摆脱民族商业经营的困境。随着大批庄户人土地的逐步丢失沦为日本移民的租赁户或开拓团的雇工和合作农场奴役后,民不聊生,收入减少,不够糊口,揭不开锅,想买点儿啥囊中羞色,再加上从关内进口货物的垄断和层层加码的关税,雁过拔毛,水涨船高,物价日趋见涨。民族零售商业又受日本商业的打压和配给制的控制,经营陷入脖颈,只有另谋出路。吉德和三夫人邂逅后,通过曲老三收买挟持利用邓猴子进行走私些急需的货物,盘活了一些商品价格。紧跟日本人战事的扩张,图佳和绥佳多条铁路的先后建成,对东北盘剥的加剧,民族商业被逼进死胡同。曲老三的转移,邓猴子如出笼的疯狗再无所顾及了,已不能再利用。
有天邓猴子来到德增盛柜上见吉德,吉德没好脸的攮一句话,“瘸蝎子又来拉啥邪歪屎呀?”邓猴子看吉德眼不抬目不睁的自个儿捡个座坐下,很是手拿锄头一顿瞎耪,大吹他如何如何的把吉盛捧到商会会长的龙墩宝座上,又拉又谝的瞎白话,说他早看出殷明喜和莲花庵住持文静师太不一般,你吉德就是殷明喜的儿子;又说山田早想对殷明喜和吉德下手了,是他辜惜念叨都是一个镇上的老人儿,有点儿旧情跟山田说了好话。可山田吃了大亏,终于死在仇人手里。这事儿明里是抗联干的,打死山田的人却是你吉德磕头冤家弟兄替你雪了恨,能说是巧合吗?邓猴子说到这旮儿,对吉德叫号的说吉德你是敞亮人,曲老三叫他干的那些事儿是舌头舔屁眼强揞(ǎn)头,不得不干。他说他哨听好了,你吉德也是雁过拔毛有一份。过去的事儿,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扯那老豆角弦子了。别看穷党的抗联劫走了他的大儿子,也挟制不住他为太君效命的忠心,他是一根葱挺蓼(liǎo)才到开花。谝哧哧说吉德你就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是蛇你得爬着,是虫你得眯着,是好骡好马也不是你伸腰遛达的时候。日本人不把你整麻爪靠贴壳了也得牵着你鼻子牛似的使唤你,不让你吃草管让你拉屎,你再棍儿也得拉裆儿。眼目前儿你姑舅兄弟老三给你硬挺保住你个代理店的买卖,要不然你早就让人挤兑黄摊子了。吉德不客气的回敬邓猴子:俺入云是条金饰金鳞的五彩腾龙!俺上山是只斑斓猛虎!俺上天是个神灵的正人!俺下地是个惩恶扬善的厉鬼!你邓猴子敢像俺这样理直气壮的说吗?你敢说又有谁相信你呢?****有多臭,你比****还臭一千倍、一万倍!邓猴子讨个没脸,临走了还说让吉德好自为之,看谁笑到最后。末了丢了句屁雷子的话:你要有心就把我大儿子给我捞回来,分配货物禁可德增盛的。邓猴子敲钟听响杀鸡问客的话,吉德不屑一顾,透过骨髓仇恨伤痛的吉德,没勒也没理睬邓猴子,仇恨的阴影越来越浓重使他无法释怀。他气的吝啬得没有一个字一句话相送。瞅着邓猴子一拐一瘸的背影,吉德在心里骂:求俺?你不错翻了眼皮,比驴还蠢!吉德虑虑来虑虑去跟二掌柜商量得出一个结论:要保住德增盛商号,只有另辟溪径。他对二掌柜说:邓猴子无原无故的不期而来,是黄鼠狼想吃鸡来探风的。也是公开叫号!俺不能受这窝囊气,硬挺着不气死也得压死挤死,到了九幽俺也不瞑目!天下的路是走出来的,活人能让尿憋死,日本人跟官府对私货盘查的越加吃紧,走私货根本无法在柜上买卖,坐贾经商只有等死,靠‘施舍恩赐’的残羹剩汤更是自绝于己。二掌柜巴嗒着他那亚布力旱烟点着头,肯定了吉德的想法。吉德又说:蓦然回首,几许悲壮,几许苍凉。俺头上悬把刀,才时时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懈怠。吉德未雨绸缪,顺势而为,立马决断:恢复马帮,拿出藏匿枪支,跟三夫人嘎伙贩私。不图赚多少多,民为贵,帮民解困抗衡日本人的紧箍,来无踪去无影的在辽阔的三江平原上撺达,马上行商做买卖。吉德他一步步虽是走得艰辛,但心中有个满足的安慰,眼看衣褴破烂的百姓拿到急需的生活品,吉德心里有了莫大的抚慰。当“密营”中抗联勇士拿到急需物资时,他心里一阵畅顺。
吉德瞄一眼只露出两只盖在挂霜睫毛下三夫人的眼睛,轻松的嘘口气说:“到家啦!雅文姐,这回你劫的小鬼子物资可解决大问题了。再加上你三夫人驮运到车轱辘泡黑鱼神庙里的货物,至少年前能使一些穿不上的百姓穿暖和点儿了。嘿,百姓太苦了。就这还不能露面穿,只能做里子,面还得用补丁落补丁的。如果被不是人的人发现了,总到保甲长那哈,经济犯大帽子一扣,轻者送矫正辅导院,重者送去修军事设施,有去无回。还有当场毙命的,喂了狼狗。就这你还啥价不价的。咱冒死拼活的是遭了不少罪,怪不得你的弟兄有怨言,人之常情,咱不图行善还积点儿德吧!能挣俩子儿够本就行了。”吉德又看眼红噗噗双颊的艾丽莎,笑着说:“雅文姐,你瞅人家艾丽莎还是老毛子呢,她图稀了个啥了呀?艾丽莎你这回是功不可没啊,哨听的信儿真准。”艾丽莎谝哧哧谝着说:“要不是那个路过的日本曹长想讨我的便宜说漏了嘴,我也淘换不着这个消息?”吉德拿戴着皮手闷子的手,抹把挂在胡子上的白霜,逗嘘的说:“俺看是你下的套吧!在这上头,你可是行家里手啊?”艾丽莎朝吉德浪丢丢的噗闪着毛嘟嘟挂满白霜长长的睫毛抿下嘴,又仰天看了看,弇渰的样子笑而不答。三夫人岔开的说:“日本人挺邪唬呀?宁死护着两汽车的货不肯下车躲避,一个一个的当了活靶子了。草上飞的马队也凑巧帮了一手,罐头啥的都让他绺子的人弄去了,怪可惜了的了?”吉德微笑着说:“你别癞巴子伸舌头作尽物件了,知足吧啊?要不是‘虎头蔓’一枪一个抠掉车上那两挺碎嘴子机枪,你能那么快撤出战斗啊?猴石山仓库的鬼子一出动,咱屁毛都捞不着?”三夫人扽扽马缰绳闲庭信步的下了雪坡,扭头说:“我那几个炮头枪法不比他差多少,要不从哈尔滨这一道儿我咋闯过来的呀?就三姓的森林警察队和日本巡逻队你都扛不住,小股的抗联都躲着走,再加上打家劫舍的蟊贼防不胜防,一会儿从山砬子冒出一伙儿,一会从老林深棵子里钻出一帮儿,妈的烦死人啦!这一趟买卖跑的,这还丢了两个弟兄的性命,伤了五个呢。这可都是我那死鬼的老壶底的酽茶,奸滑鬼道,心黑手辣,不仅枪打的有准头子,武功不说盖世吧,三五个人是难靠前儿的。”吉德咥口的说:“救苦救难吗,不拿出点儿血本哪行啊?”三夫人挤挤挂着珍珠霜的睫毛,拿秀目斜楞一下吉德,又瞅下艾丽莎说:“女人哪,悲哀就在一旦心里有了心目中的人,就再也装不进第二个人了,啥都能豁出去。啥作大作小呀守寡呀贞烈呀,除守妇德的传统以外,根本的是她心里叫那个爱添充满了,啥也搁不进去了。女人哪,能为爱而疯狂,为爱而骗取,为爱而付出,为爱而去死!男人呢,这山望那山高,抱一个,搂一个,眼睛还盯一个,脚下呢还踩一个,这还不满足,心里还装一个。心里这个可能是虚幻的、臆想的、十全十美的,或者是几个女人美好的东西拼凑的,很容易被眼前的****击碎的。但也有一种是真实的。危难之中以命相抵的生死依恋的,刻进骨子里的,就是骑在别的女人身上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个女人。要不咋说男人是会脱皮的蛇呢,谁想紧箍他越紧,他有可能因厌生弃,越想摆脱她。这就是男人喜新厌旧的由来。所以说男人喜欢撒马扬疆的女人,任凭他随心所欲的跃马驰骋。”吉德嗤嗤的说:“对爷们你有偏见,歪理邪说。你说俺属于哪种啊?”三夫人咯咯的“叭”的狠命抽吉德的枣儿红马一鞭,“情种!”枣儿红马冷不丁受了惊吓,穿箭冲下大雪坡向黑鱼神庙狂奔。艾丽莎一瞅,怪罪的对三夫人剜了一眼,三夫人得意的只顾呵呵的咧嘴乐,真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驾驾”艾丽莎猛的抽坐骑一鞭,“等等我老大!”大枣儿红马腾起四只白蹄儿,向吉德追去。彪九等众人也喜笑颜开的喊着,“喔喔喔,找二屁蛋儿喝酒啦!”就放马扬鞭,雪丘坡掀起了一溜一溜的雪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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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立马等着马帮,不免犯起遐想。自打她的大瓢把子爷们被日本人抓住砍头后,她一度返回山寨当起大当家的,又过起纸醉金迷挥土如金的糜烂生活。后来坐吃山空,又重操旧业,以商养匪。这回又跟吉德联络好,她亲自率马帮贩来一批布匹棉花。这是最紧俏的货物,黑市价格很高,她很想大赚一把。吉德坚持说百姓太苦了,咱要雪中送炭,不能趁火打劫。三夫人又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中豪杰,对吉德的话很是尊重,也就不再坚持自个儿的想法了。也是三夫人对吉德心中跳情,燃烧成一炭火盆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己暗恋上很久了的原因。美丽的女人在外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尤物,心里又犯痒痒的想亲近又嫉妒的敬而远之。其实美丽女人也有寻常人的心态,寻常人的奢望。她的爷们死后,这种愿望越加扯肠倒肚子的强烈,经常在夜里梦里跟吉德**裸的幽会,尽情的狂欢,发疯的泄欲。醒来后,信马游缰的胡思乱想,恨不得立马长出翅膀变成一只小燕子飞到吉德身边,依偎在吉德宽厚的胸膛里。见到吉德后,又怯怯的懦弱得像个可怜的小猫,只显出乖巧的喏喏没有了心里的张牙舞爪,更打消了强烈的****。她不想就这样玷污她对吉德纯洁的眷恋,冰心似火冷酷无情的折磨着她。吉德是个懂得女人心思的爷们,他也比较尊重女人对他的爱恋,从不以语言拒绝女人的感情,而是以更诱人的语言巧妙的回应,使你欲罢不能欲亲近又不忍,摇曳不定,总觉得有一股磁力愈吸欲斥,中间老是有一堵无形的墙阻障在那儿,碰撞不得。三夫人她不想老是这样,可又觉这样朦朦胧胧的月色更具浓烈色彩的浪漫,使你为浪漫赴汤蹈火,寻死觅活。所以,三夫人对吉德说的话,哪能不言听计从呢?
马帮撵了上来,三夫人问长着大方块儿脸长咧咧大眼睑一脸连鬓大胡子的大垛头,身后的马踪都弇盖好了。大垛头点头说用马捞柳条已弇盖好了。三夫人满意的哼一声,跟大把头说:“挂上铃铛,吹响牛角,得胜凯旋!”吩咐完,就扬鞭策马直奔哑巴窝棚,刚一进后院大门,二屁蛋儿就迎住三夫人拽住马笼头,滑舌油嘴的说:“大当家的,我一见你心就发颤,浑身抖瑟毛。”三夫人身轻如燕的跳下马,拿从头上薅下的夔(kuí)头帽子扑打身上的雪屑:“你小子滚个俅的,大前晚儿不呼煽得够呛吗,咋又起骚客呀?”二屁蛋儿卸下马鞍子,摘下马笼头,嘻嘻的瞟下篷松着头发的三夫人说:“那多暂的事儿了呀,不是喝多了吗?献丑了!”土狗子从马厩里出来斜乜三夫人一眼,搭话说:“献丑?你小子放的哪门子罗圈哧溜屁,我们在后棚子里可都听见了,你就瞎咕哧吧?跛腿妹子都啥样了,那么个大肚子,你还那么祸祸?”土拨鼠抱梱青干秋板子草,走出草料棚对土狗子说:“哥你说啥呢,他都揣咕掉一个了,这是小月后又揣上的,扛劲儿?瞅你当三夫人个没怀过的,瞎说,也不怕三夫人娘们家的笑话你?”三夫人蹲着擦抹皮靴上的雪末子,抬眼对土拨鼠说:“你不用敲梆子叫板,淫邪啥呀?我爱听,你管得着吗?”小乐从敞着的窝棚门里说:“喔呜!捧臭脚吧,弄扎哕啦吧?我觉得你土拨鼠痰盂扎蒙子,不知稠稀吗?人家三夫人多彧(yù)的人呀,你以为人家是鬻娘们的干活呢?”三夫人缓缓的直起腰,用皮靴尖儿扒拉下门,门全开了,跨上一步对着脚跐门槛子的小乐说:“你小子够损的啊?听着你好似向着我说话,我咋听咋像喷的草料味呢?”说完,艴艴(fú)然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骟得小乐啼笑皆非干瞪白眼儿,登时屋里院外一片哄堂大笑。
“剔膀蹄,踢膀蹄;膀蹄剔,膀蹄踢;剔了牙,踢了瓜;膀蹄硬,净骨头。”
二娃搂抱着程小二的脖颈子,俩人嘻嘻哈哈像似连花落的念秧嗑,埋汰小乐。二屁蛋儿凑到小乐跟前儿逗嘘:“哥们,咋啦,傻子挺杆儿叫驴欻了?”小乐卷起一脚屁雷子踢在二屁蛋儿尻上,二屁蛋儿稀罕牛粪排子不捡时候,舔了一脸稀屎的“哟哟”捂着屁股猱了。
铃铛响号角鸣,马嘶人叫的马帮几十匹马拥进哑巴窝棚,喧哗一片,撑破寂静,爆涨欢悦。
吉德从前院赶过后院,边喊人手卸货边张罗人打水饮马。众人谁也不拖懒儿,七手八脚的抢刷着昏暗斜阳挂在棚脊柳条上的余辉,把货驮卸下搬进窝棚里。长长的饮水槽灌满了刚用柳冠斗打上凉森森的井水,转眼就被一排沁着头嗤着大鼻孔下贪婪的大嘴巴“吱吱”吸饮得见了槽底儿。土狗子跟土拨鼠,咧着皮袄大襟,轮番踏在起了厚厚冰娄子的井沿上,从井里打水倒进饮水槽,俩人抹着狗皮帽子里流出汗水的额头,喘嘘嘘的才见饮水槽空空如野的从马厩里传来震耳欲聋“嚓咕嚓咕”的咀嚼草料声。
他俩刚松口气垮垮的蹲下身子,马帮大垛头拎个喂得罗冲他俩譊譊的喊“打水打水”,就把喂得罗往井沿上“咣当”一摔,叉个腰咧咧的骂杂,“我们拼死拼活的弄着啥嘎麻的啦,啊?你老大仗啥那么横说施舍就施舍的贱卖这些货呀?黑市一尺布两块多,你要两毛二就卖给那些穷鬼,咱又不是菩萨,就靠这碗饭撑饱肚皮呢?快点儿打水呀啊你俩,老子嗓子都渴冒烟儿啦!”土狗子把柳冠斗子摔给大垛头“小癞样儿的,玩横的跟我,找茬呀?老子、老子的,你是老道鼻祖啊?我是佛陀,咱两个教。你自个儿趴在井沿上饮吧啊?”土狗子薅起土拨鼠就走。大垛头听了土狗子的话如芒刺穿喉,土狗子的行为又同青苔的软和囊膪。他拿出胡子大梁的派头,强横的拽住土狗子的袖子,“哪去,给爷爷打水呀?”土狗子不勒那份胡子的甩打两下,没有挣开大垛头死死拽住的钳子似的有力大手。他回身顶住大垛头鼻尖儿,忍着气嚷嚷:“你没长手啊?骡子!”马胡子爷们围拢过来逼视着土狗子,如蝉破茧而出的搭肩说:“打水!”土拨鼠看马帮人多势众又都是胡子,闹大扯了大家伙都白脸,往后还得打交道,就打圆场呵呵的说:“哥们,啥大不了的事儿呀,不就打水吗,我打!”土狗子不忿的兜住土拨鼠,土拨鼠向土狗子挤挤眼儿,拿起柳冠斗子投进井里,轱辘把飞转随着“吧嚓”柳冠斗子撞击水面的声音,“咕喽”一响扽紧了井绳,土拨鼠哈悠哈悠摇着轱辘把,一柳冠斗子水“哗哗”倒进大把头的喂得罗里,“爷们,还有啥说道,打满了?”大垛头拿右手大拇指摁一下淌着清鼻涕的囊哧鼻子说:“拎到屋里去!这咋喝呀,饮驴呢啊?”土拨鼠把柳冠斗子扣在井架上,回身拎起喂得罗扭身就走,“爷们,饮啥我管不着,不就拎到屋里吗,你在哪屋?”大垛头没知觉的木讷了一会儿说:“你也别哪屋了,我自个儿来吧!”大垛头磨不开脸的拎着喂得罗,划开人群一道缝低头回屋去了。一直守在一旁瞅着这场闹剧的吉德和三夫人俩人,悻悻的挓挲下手,不约而同的相视浅浅的一笑。
躲在吉德和三夫人他俩身后的大鼠跟二鼠,紧绷着脸,静看大垛头掐架公鸡似的欺负土狗子和土拨鼠的,心里替大爹二爹捏把汗。看土拨鼠退一步海阔天空了,小哥俩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绷着装有草料的簸箕,捏个脚尖儿悄悄溜回马厩。大鼠往马槽里添着草料对二鼠说:“你瞅咱大爹二爹俩,一个唱白脸儿,一个唱黑脸儿,唱上双簧了,没打起来。气得我角蟾眼睛喷血,要是打起来,我非冲上去不可?妈的还窝里反了,太欺负人了!人家吉大爷可好,跟那俏皮娘们凑在一噶达,没事儿人似的袖手旁观,我都把脚心提溜到脑门子啦,你说他俩心里咋咂唆的。”二鼠边向槽子里抖着簸箕边说:“哥,我上哪估摸去呀,又没钻他俩心里去?还说呢,我一瞅大爷就打怵,可又觉得离他近有靠头,心里托底。上回抓国兵,咱俩跑了有一个多月。这回抓咱国兵漏子,当啥国民勤劳奉公队的‘勤劳奉士’,去******就是劳工,开荒修路的。吃不饱不说,还逮挨鞭子喂狼狗?这回多亏大爷叫咱俩跟马帮上这噶达来了,还能跟屁蛋叔套兔子打狍子追鹿撵獐子的,又好玩儿又自在,喂点儿马算啥活呀,轻巧出屁来了都?小樱桃姨家的二牛跟牛二叔家的大牛就惨喽!他俩有书不好好念,从咱黑龙街(gāi 1941年镇改街)这噶达,跟同学去西街(东兴市)扯淡,在馆子里喝小酒,叫日本人当‘浮浪(游民)’抓走了。牛二叔托盛叔,求西街商会兰会长,找日本人赎人呢。钱都花了五百多块了,人影还没见呢。说他俩是思想犯,矫正院的干活了。最后还是大爷面子大,给那叫三姨太的拨拉一个电话,人就放回来了,你说神不神?其实大爷也是懒着管。那次心儿他们闹罢课被抓,大爷就没管。说是正义不向邪恶低头。二掌柜看不下去眼了,出头找马六子把人要出来了。二牛和大牛,咱大爷是看在拜把子的份上,才厚着老脸皮救的。”
说到这擓,二鼠神头鬼脸的向大鼠跟前凑凑,“哎哥,那个漂亮娘们我根本不敢搭眼儿,勾魂的妖精!前晚儿,她还托梦给我了呢?”大鼠吓眼的说:“二鼠,你扯吧呢,她给你托梦?哎,别说,我也有过你说的那种事儿?前年冬底,我睡得着着的,梦见了牵牛花,就是牛二叔家的二丫头,还那个了呢。就像柜上寄存在咱家拉脚的那儿马骑骒马摞摞一样。冷丁惊醒了,那玩意儿,哎呀妈呀,我从来没经过?打那以后,隔段日子就那个样子。哎,我还问过咱妈。妈说是小米粥熬捞锅了,尿憋长了也会变稠的,那是尿。”二鼠傻咧咧的哈哈大笑,“哥呀,你说我傻,你比我还胗肝儿,那叫跑马,知道不?爷们长成了,都会那样儿。我看哪,得跟妈说一声,给你说媳妇啦!”大鼠一哧眼,“你啥意思,说我,你想了吧?”二鼠一抹眼,“我想,谁不想啊!哎哎,咱俩可得说好了,不能像大爹二爹啊,得个个儿说个个儿的,不能抢一个媳妇?”大鼠横下眼珠子,“牵牛花可是我相中的啊,你少来?”二鼠一拧搭,跑开说:“那可没准?”大鼠哼哼的,疯嗥的撵着喊:“你臭小子,癞巴子,还想吃天鹅肉,我醢死你?”
两盏马灯笼在烟气刚刚里高高悬在房子人字架上,发出昏黄的光亮照着南北大通炕。地脚中间生着油桶劈成两半扣在坯砌上的大炉子,炉膛里架着柳树毛子崩着花嘎嘎的呼呼的着得旺生旺生的。铁皮烧得花花搭搭的通红,坐在炕上都烤得慌。屋里充刺着呛人的旱烟味和烈酒味,还混夹杂着老羊皮的膻味和狗狼皮的腥气味,最难闻还是捂了几天靰鞡的臭脚丫子味。
炕里炕沿像麇(jūn)扎堆儿似的人,都盘腿大坐,围着几个呲牙咧嘴的炕桌一圈儿。二屁蛋置办了一桌桌的热乎乎冒着香气的烀狍子肉、红焖山跳,还有老肉汤搁上巴薅炖的大鲤子,又清蒸了大岛子鱼。从凿冰冒眼儿弄上的好嚼裹,啥板黄、蛤什蚂的,干炸了,整整摆了满桌儿。扒得埆白的大葱白,插盘碗空放了一把又一把。一桌一只粗瓷大海碗,众人**襟的喝着烧酒,撕扯着大块的狍子肉,鼓着腮帮子咀嚼着,面红耳赤的争吵着。
“大当家的安着啥心呐,整的啥事儿呢?弄的这么好的嘎麻添活谁呀这是,都剔登这憋死牛的噶达了?劫完后,就手弄到哪去,不赚一把钱哪?”
“穷喳喳啥呀你大苞米?你懂老母猪几个咂呀,嗤呶嗤呶的。”
“老八,你别瞎嗤呶啦?这些货可是咱兄弟豁出命换的,谁也别想空手套白狼?”
“八啊,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咱老大也不傻,不会白了你?再说了,人家吉老大也是个手,够仁义的了?讲究人儿,哪回亏了你的了?你就仰脖儿抻腿等埯瓜吧,囔稀啥呀?”
“嗙,胡吹乱嗙的,嗙嗙个屁!大瓢把子不在了,骒马见儿马子哪有不哧啦尿的。我看咱老大是想跟姓吉的一个槽嚼食儿,大垛头我得说话了。这回如果老大听那姓吉的,白了咱兄弟的,我就向老大‘明挑[直说]寸节[讨银]’。虽说‘踩盘子[探风]’的‘海叶子[情报]’是别人捣哧的,我也要‘翻天卯[偷梁换柱]’的‘闯窑堂[劫]’,‘留客住[断了]’老大的念想。”
“老大也懂‘门清[规矩],‘翻舵[反水]’至于吗大垛头?”
“都闭上你那臭嘴!不反水你吃啥,像王八喝西北风啊?”
艾丽莎拎一洋铁桶的热气腾腾的杂碎汤推门踩着大把头的话音进了屋,“这个上食,喝啥西北风啊,来热汤啦!”哑妹跟在艾丽莎身后,用洋瓷盆子抱一大摞子发面饼,三夫人、吉德和二屁蛋儿也没空手,一人抱一个酒坛子先后进屋。大垛头嘎巴几下嘴巴,忙下炕接过三夫人手里的酒坛,“有劳大当家的啦!”大垛头把酒坛放到炕上,颠颠的端来大海碗递给三夫人,三夫人瞅眼大垛头,凛凛的往地中间儿一站,冷冷的扫视众人一眼,一语惊人,“弟兄们!我们现在是胡子吗?”众人酒塞牙缝儿肉卡喉咙的傻愣瞅着三夫人,又面面相觑(qù)的不知三夫人葫芦里卖的啥猫尿,“你们不好说,我说。咱们在山寨是胡子,我是大当家的。出了家门,你们是伙计,拿枪的商人。我呢就是大掌柜,你们的东家。哪道说哪道的话,在商言商。江湖险恶呀,弟兄们啊!过去我们是官府追剿的胡子,如今是日本人眼中的钉子,时时都有被抓被剐的可能。你们中除大垛头是富豪之后有夺妻之恨外,其余都是苦大仇深的赤条条一根光棍儿汉,大都和日本人有冤有仇,都是被逼的有家不能回的草民。大瓢把子收留了你们,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也干了打鬼子杀汉奸的好事儿。大瓢把子咋死的,是让日本人整死的。咱们不说洗心革面,也得讲点中国人的良心吧?‘风紧流急,只能剪皮子[事情太急,只好冒昧了]’,是我没跟弟兄们‘先前插招[事先没打招呼]’说清。我知道弟兄们对把货物弄到这噶达不理解,那是我们的过去还在做梦。醒醒吧弟兄们!拿出你们的良心吧!行商杀鬼子,救济穷困百姓!谁要觉得亏得慌,出路有一条,拿上一百块大洋,撤绺子,跑单崩儿去吧!愿跟我干的,咱们就跟吉德老弟歃(sha)血‘联码起局[合伙]’,合股一家,尊吉德老弟为大哥。杀鬼子,除恶霸,仗义行侠,以武对虏,行商贩私,救国安民?”说完,三夫人手擎酒碗咬破中指,血滴酒中一点红,拳拳一颗赤子心。众人都是有种的关东山爷们,血气方刚,哪有怯生在一个娘们胯下,群情激奋,纷纷咥破中指,滴血碗中,恢宏磅磚,醇朴浑厚,“尊吉德为大哥,救国安民!”血酒一一饮过,三夫人心悦诚服的和心神沮丧的大垛头带头跪下,拜过吉德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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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发至内心的一脸璀璨晨曦,拿出大哥的样子说开了大实话,“弟兄们,咱马帮算成立啦!俺想以雅文姐的黑燕服饰起咱马帮的名字。黑燕有迁袭性。咱马帮也要像燕子一样迁袭,就叫黑燕马帮吧!对外老大就是黑燕,虚幻无实,恍惚朔迷,给人一种摸不着影码不着踪的神秘感觉。马帮的大管事儿还是大垛头,二把头彪九。俺是性情中人,一根儿烟,一杯酒,一缕心思走天下。俺无能无德的笸箩人,手脚大,能造活。又是个带钱耙子的篓筐,能装能搂。还是个守信诺能背缚蚂蚁过河的大青乖子,信义人。哥们们跟了俺,吃不着亏,也捡不着大便宜,清汤寡水的咂咂头,将咕哒嘴儿吧!混个一年半载,管啥好赖的,都给弟兄们弄个孩子妈拱拱嘴啥唔的。管她是有汤没汤的母壳郎呢,总算有个嗍啦的头了吧?省得苦熬甘休的,总比半夜里挠炕席花子强?”吉德的风趣和幽默,赢得弟兄们一片呼嚎的叫好声。吉德板下脸,威严的正正嗓子说:“俺才说的这就是一条规矩。每个人都成个家,生儿育子。明年开春儿,咱就在这擓盖它一大溜的房子,给你们安个窝儿。这擓儿有都是的茅草,和点儿泥,拧垃坷辫子,厚点儿墙,冬暖夏凉。这就是咱的大本营了!不管走到哪噶达,这就是个家。管家的活,吃喝拉撒就交给二屁蛋儿了。不过咱得把话说回来,好鼓还得重锤敲,好酒还得穷吆喝,别光脚不怕穿鞋的,俺宣布几条帮规:不许祸害老百姓;不许糟踏良家娘们;不许抢劫百姓财物;不许私分劫获钱财;不许抽大烟;不许泄密;有谁觉得受不了,咱大门敞开的,来去自由,发给回家盘缠。弟兄们也不要回答俺能不能做到,你自个儿走人了,还有啥做到做不到啦?这事儿,就交由二哥雅文姐来办!”大垛头听了吉德发至肺腑的话语,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吉德大腿说:“大哥,这些年我没摸着后脑勺,就认‘片子[大洋]’,钻了钱眼。报了夺妻之恨,心也就灰了,自暴自弃,抽大烟、押马子、逛瓦子、撕‘红票[女人]’,活的不像人样儿,啥坏事儿干绝啦!我也是人母所生,却没了人性,成了牲口!”说着,大垛头从怀里掏出纸包纸裹的一包东西,递给吉德手上,“大哥,这是大烟膏子,我不抽了,成个家,过人的日子。”大垛头这一举动引发了骚动,十几个二十几个人拿出自个儿的大烟土,也要戒烟。吉德面有喜色心里为他们叫苦,欲擒故纵的说:“弟兄们,你们的行为让俺感动,让俺难受。不管抽了多长时间,戒烟可都是要人命的事儿,你们可想好了?张少帅戒烟好悬没把命搭上,你们不能感情用事儿,一时冲动,后悔了你们会说是俺逼的。俺于心不忍啊弟兄们哪?要不行俺取消那条不许抽大烟的帮规?”要戒烟的硬汉子弟兄们,被吉德一番话感动得齐刷刷跪下发誓,“我们哥们跟定大哥了,别说戒两口烟,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锅也不眨眼。”吉德感动了,有戒烟的决心,就是心悦诚服的表现,还再有啥强求担心的话说得出口了呢?
吉德叫二屁蛋儿收起大烟,小乐做账房泚笔入账。大烟土按市值作价,作为咱黑燕马帮的第一笔个人入股股金,成为股东。俺对每个入伙的弟兄送一百个干股,往后咱马帮就按股金按出力大小功绩,分红利。
三夫人惊异吉德的智慧和奇思妙想,因势利导的就把困惑她半辈子的难题迎刃而解了。马帮入股,是商业性的,脱了胡匪的外壳儿,又扒了弟兄们胡子的皮,脱胎换骨,又娶老婆又成家,活脱脱的过起人的日子。姐姐我服了你老弟,自叹不如啊!弟兄们也是服了。就戒烟、不糟蹋女人,这两项是绺子最头疼的两大毒瘤。酷刑严罚哪个大瓢把子解决了,吉德三言两语就打通弟兄们的心脉,活菩萨呀一片善心善言感人至深让人折服啊!
吉德接着说:“弟兄们别说大哥残忍,要戒烟,俺看一不做二不休咱就来点儿狠的。凤凰涅槃,死而后生,一次性戒掉,不留后根儿。犯毒瘾时,就让人绑起来,喝人屎浇凉水,死命抵着熬它三天三宿,毒瘾就熬过去。人也要像蛇一样扒一层皮,可人活了,吃啥喝啥就都是人吃的人喝的啦!”土狗子插上一句,“也拉人屎啦!”众人哈哈的喝会儿酒,吉德说:“咱们的分红利,不是建在暴利下的分红。有利就分,无利就补。雅文姐有个铺子,俺有个德增盛商号,给弟兄们保个底儿。弟兄们,生活在马蹄窝的老百姓不易啊,苦啊!俺一想到这哈,心就像吃了酸巴姜[一种野生植物汁酸可食用]似的不是个滋味。那为啥搁这噶达熬呢?还不是舍不得这噶达的一草一木,舍不得这噶达辛苦建立起来的家。这噶达早晚会盼来属于咱们的那一天。所以受多大委屈,遭多大罪,都在熬着。能熬下去就是好样的。咱们都跑光了,那不是白白送给日本人,这噶达不就是日本人的了吗?咱和老百姓是一样的人,都姓炎黄,是炎黄子孙。他们没得吃没得穿还要受日本人的窝囊气,他们需要的是咱们的同舟共济。咱们一碗粥分着喝,一个饽饽掰着吃,俺也知道这么做是杯水车薪,千里送鹅毛礼薄情意深,瓜子儿不饱暖人心啊!咱们都是铁蹄天下沦落人,咱们不可怜谁可怜?一个巴掌能遮住一个天吗?不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俺虽无才当你们的大哥,但有三夫人扶佑,众兄弟的帮衬,马帮会生意会发达的。弄来的货,说它贵也贵,说它贱也贱。贵,是咱们提溜脑袋换来的。贱,是咱看着贱,金不换啊!俺想咱们黑燕马帮应以商养商,又贩又劫。贩,还是雅文姐一条线,全权操持。以东亚永昌恒贸易行为掩护,联络多渠道的私货,再按黑市出手,贩卖出去,赚得的钱,养活马帮人等开销,补贴行商亏掉这一块。劫,对小股日本人的运输车队、船只,得手就弄它一把。这劫活的成本就是咱的命,二把头彪九多出点儿力吧!”随后,吉德让小乐给‘海达’们每人犒赏了十块大洋,又说也可拿这钱入股分红。众‘海达’谢过大哥,捧着大洋心满意足的喝了大半夜的酒。
三夫人和吉德在谁当大哥这件事儿上是有分歧的,争辩很激烈。下晌儿三夫人梳洗打扮完了,坐在热炕头上,想起大垛头在井台旁的言行,心里有不安。这些年以来,三夫人跟吉德在此之前,只是根据吉德的需要捣腾些市面短缺货物,像棉布、棉花啥的紧控商品。这些商品一部分,由在天津卫驻寨的二当家拿大瓢把子打劫东北小日本军车和‘闯窑堂’弄来的军火啥的,跨过渤海偷运到关里,倒卖后再换取东北紧俏商品偷运回东北;另一部分,是把打劫来的货物,直接利用东亚永昌恒贸易商行贩卖;还有是轩太太通过日本人和官府官员手中搞来的。大瓢把子出事儿后,再加上日本人加大对军火军需物资运输的护卫和打击走私力度的加强,三夫人有所收敛,不敢也是没有能力再像大瓢把子那样干了。这次运来的过冬衣料啥的,还是轩太太利用霍团长的铁路警察关系,以极低的价格搞到的收没的走私货。三夫人本想高价出手翻翻本,艾丽莎找上她,说吉德急需过冬衣料之类的货,三夫人听了二话没说,不管赚不赚,费劲巴拉的亲押这批货来了。紧跟着三夫人马不停蹄应吉德之请,打劫了从猴石山仓库运往鹤立岗矿上守备队的三辆运输车,马帮里就有些人眼红了,要按功行赏分掉这批货物,拿黑市去倒卖。尤其大垛头下半晌儿在井沿儿边对土狗子发那顿猫秧子,引起了三夫人的警觉。三夫人想:屁是屎的头,两股人搅在一起,人不合心,马不合套,各有个的想法和打算,乌龟王八拉车,七扭八挣的。要想长期在一起,咋干,必须有个章程有个领头羊,要不然引起内讧、伙拼都在所难免。拧成一股绳,一起干,利大弊小,可以互补互惠。她手头有人有枪,可打可保。吉德有的是做买卖的班底,经商做生意那一套比它们那些弟兄强百套?说句实在话,三夫人对吉德打虏济贫的侠义,很是佩服的。她也有此意携手合股一起干。但她也心存两种顾虑:一怕弟兄们见利忘义,反嚼!吃惯了嘴,跑惯了腿的土匪恶习难改。绺子里有个规矩,每次‘砸窑’所得到的财物,九成开拆。二成归公;一成眼线;四成公摊;一成奖赏此次出力的人;一成抚恤历年伤亡弟兄家属。二怕吉德肯嘎伙,不肯跟她搞帮会胡子那套,结义认大哥。不搞这一套,就很难驾驭众弟兄,按吉德杀鬼子济百姓的思想意志行事。三夫人想好后,在前院哑妹屋里的炕上找到了吉德,开门见山的说:“当大哥吧!”吉德摆弄着宁勃曼手枪,心不在蔫的回了句,“当谁的大哥呀,你吗雅文姐?”三夫人觉得吉德是在有意跟她藏猫猫捉迷藏,装糊涂充傻楞是在刻意回避着啥,就往吉德心上揞稳心药的说:“老弟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啥,你还有啥担忧的呢?”吉德放下枪,下了炕,两手搭在三夫人肩头上,“雅文姐呀,你的心俺懂。可俺是个买卖人,不懂道上的规矩,搞不好白废了你的一片心思了?你的弟兄们,跟你出生入死这些年,它们服的是你。俺一个拿算盘数零碎银子的,咋能摆楞了驴豁的胡匪呢?咱俩好,嘎伙己是难为你了。俺手头拮据囊中无币子儿,赊拿你的货俺已过意不去了,再拎棒槌在你的头上喝五吆六的,你的弟兄们咋看你呀?会说你重色轻友。相中了俺,出卖了弟兄们的即得利益。那后果会咋样?兄弟忤逆,谋位分爨(),你俺说不准谁茅草裹尸曝晒荒野?”三夫人感动的仰颌抬眼瞅着吉德,瞳孔放大的映着吉德诚实的脸庞,“瞅你这一大堆儿话说的,你呀太实成了老弟!”吉德双手重重拍拍三夫人肩头,磨头甩下掉在额头上的长发,“江糊险恶,俺还是不涉足的好。”三夫人扒扯着吉德的一条胳膊,苦口婆心说出心里话,你不入伙,你咋样实现你打虏济贫行商的夙愿啊?你的美好愿望,都将付之东流?“是啊?”吉德面有难色的想。三夫人进言越说越冒火,声音越高甚至激将,“我宁可玉碎不求瓦全,尊你为老大,谁敢不服?大义晓于理,小义晓之情,不仁不义剔蹬,两锅一个炉灶一把火,才不会散沙一盘,一盘散沙。你不当这个大哥,咱们就此了断,各奔东西,陌路人,谁也不碍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不了回山做我的山大王。”吉德扯着眼皮直个嗓子说:“你看看你,说翻儿就翻了?俺不怕你受委屈嘛,你翻儿啥?不就当大哥吗,当就当呗!有啥啊,也不是没当过?”
三夫人从暗恋到单恋跟吉德要好上以后,感情品味更高了。她的爱情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他,一定有它的理由。吉德成了她心中的主人,热热的暗恋,点活了她对爱形同双目喷血怪兽的死穴,弥补了荒谬****的缺撼。幻想在此,幸福在此,危险也在此。她噗嗤笑了,悠着吉德的胳膊嗔怪的说:“咯唧啥呀你?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个倒退?你姐爱你爱不够呢,还能害你呀?要搁旁人儿,我还当仁不让呢,你还装吗?”吉德睬下三夫人,那眼神是那么的纯情、清澈、透亮,“不装咋当大哥呀?你们当大哥的哪个不装,人前哑巴人儿似的,少说话装深沉;背后睡觉,都睁一只眼盯着每个人的动静,看谁咋咋样不顺眼,就编瞎话以人整人的整治人,排除异己,不是‘走铜’就是‘挂甲’,拔掉眼中钉肉中刺;另外,就是怕‘四梁八柱’相互猜疑,窝里斗,黑吃黑,伙拼!俺呢,不学你们那些恶毒阴险的陋习。俺敞开胸脯当真正的大哥!露出肋骨条,一个肚脐眼儿出气儿不装两心眼儿,手拍胸脯‘咣咣’的,拍的是心!俺以诚相待,谁还****插大葱装大尾巴狼,耍奸使坏咬群啊?”
一片浮云飘过遮住三夫人朗朗的心,她扒开吉德话音搁心里咂咂,又深深起伏一下鼓胀的胸脯。一山不容二虎不假呀,大瓢把子跟二当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还是她拿一夜情把二当家支使到天津卫去驻寨。大瓢把子的被抓与二当家有无牵扯,一直在三夫人心里画个魂,吉德这么一说,倒提醒了三夫人一个醒,心里不仅打起鼓,二当家是值得怀疑的。“老弟呀,你看我能是那大尾巴狼吗?”吉德从炉子上拎起洋铁壶,给三夫人倒了碗水,又往炉子里加些柳条杆儿,放上洋铁壶,“死心眼儿,雅文姐你多心了?俺看你是撅尾巴狼,引狼入室!”三夫人猫眼见腥的瞪着吉德訚訚的说:“你入室上炕进窝儿没?”吉德说:“上套了!命中注定,你那小夹板儿还不是日落月出的麻搭事儿?”三夫人抱住吉德哑哑咿咿的嘤嘤,“穿窬(yú)之盗啊,畲(shē)地你还装阇梨?艅艎敞开,艄公无意!”吉德抹哧着三夫人的头发说:“非俺阇梨,只恐纸破无忌,姐弟友情变调,爱而露水夫妻日久生恨。这就像雷池踏进去,就会炸伤你俺的心。伤痕可以平复,可那留在心中的伤害记忆再就无法抹平,还是这……”三夫人翘起脚跟儿堵住吉德的嘴,吉德嘻嘻的躲开,“雅文姐,俺嘴臭!”
艾丽莎一直在灶上帮厨,又是烧火,又是擀饼的。哑妹烙完最后一张发面饼,摞在盆里就给艾丽莎比划去叫吉德。艾丽莎拎个烧火棍儿闯进屋,一看三夫人紧紧搂抱着吉德在一起,她木木的冷却在那儿。心中奇怪的说:中华民族姐弟间的表达感情方式,比我们俄罗斯民族姐弟间表达感情方式的吻脸吻腮更不可思议,爱人间才会亲吻唇的。艾丽莎眼里对这倒不以为然,她扒拉下吉德,侉声侉调的冲吉德说:“别这样了老大,你不要给马帮的人敬酒去吗?”三夫人一股霞光飞红了脸,羞羞地说:“艾丽莎亏你提醒,我老弟嘴唇冻伤了我在热敷。老弟走吧!”吉德捂着嘴说:“亏你艾丽莎来了,要不然俺的嘴唇非得叫雅文姐当猪拱嘴下酒喽,还不一定夸堆儿呢?”说着,甩下三夫人,搂着艾丽莎的后腰出去,三夫人抹下嘴唇,盯着吉德两人的后身一笑,自语的说:“真能扯这老毛子,尽会赶时候?嗤!”三夫人心想:吉德算是被她说服了。夜长梦多,赶早不赶晚,趁热打铁,早点儿向弟兄们说明白嘎伙认大哥的事儿,别猪蹄扣秃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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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子开始撞门啦!撑开口子了!”二屁蛋儿媳妇使着劲吭嗤吭嗤的说:“你们瞅瞅那擓出来没有,就拉屎那地儿。吭吭……”三夫人撩开棉被,眼睛凑近阴口盯着瞅,“那擓冒出点儿油亮的黑毛……使劲呀,又缩回去了。”
“吭嗯嗯,吭嗯嗯,比拉屎费劲多了这个?小崽子又、又来了,嗯啊!嗯啊!”
“比头前儿出来大些了,使劲……完了,又回去了。”
“嗯,我没劲儿了。歇歇,歇歇……”二屁蛋儿媳妇紧闭着眼,脸白如纸,大汗淋淋,气喘嘘嘘,浑身没有筋骨囊,一点儿劲都没有了,人瘫了似的。
“哎哟这小崽子一势紧似一势,又顶门啦呀——”二屁蛋儿媳妇使了几赶儿劲儿,拉个长声,就散了架子,昏了过去。
“啊哇啊哇……”哑妹哭腔的哇啦,跟三夫人比划。三夫人咬牙拿手跟哑妹比划掐人中,“掐呀!死劲掐。我来!”三夫人瞅哑妹怵手,她上炕扒拉开哑妹,拿手掐住二屁蛋儿媳妇人中较上劲,二屁蛋儿媳妇“啊”的一声大叫,缓上气来。
窗外传来“吁吁”的唤马声,随即门被撞开,跟着一股凉风,旋风似的拐哧进来一个胖嘎的小脚儿老太太,啥话没说,衣服没脱,从狗皮操手里拽出手,掀开被子,摸着二屁蛋儿媳妇肚皮,摸巴好一阵子说:“痒水都破了,这是投生了,再晚来一会儿,大人小孩全瘪咕喽!烧水拿剪子。媳妇子是头胎啊,咋不早吱唤个人呢,多玄的事儿?好歹是头在下的顺生,这要颠个个,啥都两说着喽!待会一疼就是奔生,你就给俺使劲,成不成,就这一勺子啦!”
“哎哟!…….发昏当不了死,使劲!”
小孩刚露个头,产婆子往里一搭手,秃噜就拽出个血糊糊小肉孩儿。产婆子剪断脐带,绕晃个扣,抠抠嘴里的粘糊东西,翻过背拍了两个,小孩“嘎嘎”的叫上了。产婆子拿孩子在呜突水里涮涮,边包裹边唠叨,“这小丫头片子足足有七斤,好嚼裹没少造啊?这坯子挺俊,哪淘换的呢?俺接了一辈子生,没见生下来就这么俊的。妈也不咋样,随爹了?”产婆子裹好孩子放在炕上吩咐,“下晚黑透透了,给孩子饮点儿水。等下来奶,吃了初开的奶水,小孩子就硬实了,免了灾星。再过了四六疯,就没啥事儿了。啊,这胎衣翻了,下胎准生个小子。大鼠啊,大鼠!把胎衣拿外头窗下用雪埋了,要有磨盘啥的压上更好,省得魂魄啥的不招遥性,又省得狼掏狗盗犯硌应。”大鼠跟二鼠听产婆子叫唤,硕鼠闹东京穿门而入似的,瞪着鼠眼蹿进里屋,手里接着血糊糊肉乎乎的胎衣,四只眼不够使的瞅着炕上的小孩儿。二鼠跟大鼠递换着眼神,虎凿的说:“活见鬼了,下人嘞!这小孩儿也不是从粪坑里捡回来的呀,还是跟马下骡子一样吗?”二屁蛋媳妇有气无力的也没忘了骂吵二鼠,“你妈才下骡子呢,损犊子玩意儿!”
二屁蛋儿听大鼠说自个儿媳妇下崽儿了,知道是生了,蹦高高乐,一路上举手高喊,一直喊到窗下,“生啦!生啦!我老婆生啦!”不谁乌鸦嘴沁出一句不是人嗑,“还不生个癞巴子妈妈样啊?”三夫人在旁说:“那你可说错了?俊死了这小丫崽子!”二屁蛋进了屋,见媳妇抱着孩子,就问:“丫崽儿长的真俊哪!托坯在模子,揍孩子不在地场,关键在种,能借谁光啊?”二屁蛋媳妇说:“去你的。这孩子跟我妈长的一样,不会是我妈再世脱生的吧?”三夫人说:“隔代遗传不奇怪?我就随了姥姥。”哑妹比划的说像她,二屁蛋媳妇嗯嗯的直点头,脸冲着哑妹说:“像姑,像姑!”哑妹看见了,欣喜若狂的啥似的,比划着给嫂子煮咸大雁蛋馇小米粥去了。二屁蛋儿瞅着刚生抱在媳妇怀里的丫头问:“谁踩的生啊?”三夫人说:“屋里的人不算。大鼠二鼠哥俩奸的邪唬,听叫人拿胎衣去埋,就神钗子似的一头进了屋,两眼瞪的跟包子似的瞅挲,算他俩踩的生呗!”二屁蛋儿骂了句,“鼠像鼠性的,净干些拉屎揩屁股的事儿?”
七天头大垛头吵吵饿,要喝粥。这几天里,就扁鹊寸口脉的中医脉象来说,大垛头寸、关、尺脉象没齐活过,不是没了寸脉象,就少了关脉象,待会儿又缺了尺脉象。人是魂飞魄散,阴阳两厢间,阎王爷鼻子都摸秃噜皮好几遭了,死的罪遭透透的了,活活一个阴阳两混沌还有气的死人。惹怒了阎王爷,气恼的吩咐判官,叫小鬼在磨上剡在碾子上压大垛头的魂魄,碾成碎沫沫,再叫锔缸锔碗的小鬼一点儿一点锔上;再叫木匠铁匠小鬼锯开铆上。折腾够了,阎王爷严加拷问:你死不死活不活的败家玩意儿,还抽大烟不了?大垛头魂魄说:哪敢再抽了?阎王爷又说:看你小子有悔改之意,你阳寿没到,回去活命去吧!
大垛头人命是捡回来,人是鸡骨鱼刺贴了壳,头沉的如灌了铅的疙瘩,胳膞腿啥的跟木头棒子似的僵直僵硬的抬不起来,连睁眼皮都累得直喘。三夫人像母亲喂小孩儿一样,一口一口的喂大垛头小米熬的米汤,又可怜又心疼的说:“不奓翅了你?瞅你总算挺过这一关,没死就剩一层老皮包的骨头了。不是我心黑手狠,戒毒瘾不狠下心是绝对戒不了的。我是知道其中味的。”老八躺在对面的炕上,两眼痴痴的望着房扒,大声跟三夫人说着话,显然他比大垛头毒瘾轻得多,“‘二哥,’我们这罪遭得值吗?”三夫人没有吱声。她在想二屁蛋儿媳妇说的话。我真能生个孩子吗?大头这二乙子人,今生不共枕来世还有鸳鸯情?吉德会跟我动真格的吗?嗯哪,这都是二屁蛋儿媳妇疼的出现幻觉瞎编派的混仗话。不过也贴谱啊,我玩的男人还少吗?有哪个我动真心思了呢?动真心的只有吉德一个人,他会跟我生个孩子吗?
“‘二哥,’我戒了大烟,能说上媳妇吗?”大苞米趴在炕梢的枕头上,惨白个脸问。
老八翻过身靦起脖子说:“美死你,刚有点儿筋骨囊就扯犊子?我问‘二哥’值不值,不单是为说老婆那个屁事儿,是嘎伙?”大苞米爱搭不稀理的瞥了老八一眼说:“你眯着吧啊,哪哪都有你,查八街玩意儿,我又没问你?”老八呼的盘腿坐起来,拿两瓣屁股颠着炕,高吊嗓门的说:“大苞米!你骚包呀你老问?‘二哥’咋回答你,她又没保过媒,有褦戴你自个儿划拉去?”大苞米也勾起了火,哎哟一声爬起来,指着老八说:“你别装爷们,你咋当的胡子?还不为了娘们叫小鬼子祸害了,你杀了鬼子吗?那你不该连没过门的媳妇也一起杀了吧?”老八像被人揭了嘎渣儿伤到痛处,一高蹦起,叉腰大骂:“大苞米!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你这么说人话的吗?我想杀呀,不是她求我吗,那一刀下去我心都碎了,有你这样拿话攮人心窝子的吗?尻!你妈不叫鬼子祸害了,你杀了鬼子,你上绺子干啥?妈的,有娘养无娘教的玩意儿?”大苞米慢慢搭拉下眼皮,猫猫的拉上被子蒙上头,被子颤抖抖的里面传来唔唔的哭声。三夫人放下碗,用手巾给大垛头擦擦嘴上的汤渍,站起身走到老八炕沿边拽老八坐下,拍拍老八肩头,侃侃的说:“老八,咱们这些当胡子的人谁身上都有伤心的疤,不要再拿疤瘌兄弟间互相伤害了?跟大哥嘎伙,是正经事儿。倚匪非匪,杀寇济民,这是眼目前的大事。我这么做也是为弟兄好,你们压根儿不想当胡子,是世道逼的才走这一步的。大哥才想得把你们自暴自弃的良心摆正,改掉胡子的陋习。所以,大哥才叫你们入股行商,成家立业,回归到做人的起点。大哥颇费苦心哪!这大冷的天,他亲自去冒险蹚路子,不就是想找个生存的出路吗?吃啥都得细嚼慢咽慢慢的品咂,才能品出其中美味!捡起刷刷就是扫帚,那可不行?大道理说着好听,得摸着东西才成!你们能把大烟戒掉了,可露了大脸了?不戒烟那会儿,一犯瘾啥奶奶样儿,舞马长枪的,都没人样儿。这会儿一瞅你们,我心里老敞亮了。”老八听了三夫人一席话,无言的竖起大拇指。其他弟兄也为自个儿遭的活罪,感到了欣慰。
吉德和艾丽莎俩人联袂带着货物行商,来到了梧桐河金厂子捣腾买卖,很受乡民欢迎。临走前吉德原打算跟彪九一块儿去梧桐河金厂子,一是做买卖,摸摸行情;二是寻觅“密营”中的抗联,接济一下;三是寻寻金把头,看有没有机会替二屁蛋儿媳妇了了那桩心事儿。艾丽莎听说后,非要死缠烂打跟着吉德一块堆儿去。吉德觉得这倒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刺激慧黠的三夫人一下,看三夫人是否真心拥戴他做马帮的大哥,如果三夫人能沉稳的忍受这种刺激,说明三夫人是真心的,不是拿大哥这第一把交椅**的交易,以笼络和辖制他对她渴望的那种爱。虽然艾丽莎一个大老达姆瞅上去扎眼,又是日本人对苏关系监视的对象。但艾丽莎死活劝她也不听,吉德也就将计就计点了头。彪九不知吉德咋想的他倒想歪了,气得吭吭地直生吉德的气,不愿当那遭人烦的灯亮,骑上心爱的骢(g)马,就带个马帮的人去了南林圩子。
吉德跟艾丽莎俩人乔装打扮一番,带上小堂锣,驮上棉布匹和大包棉花还有针头线脑盐啥的杂货,牵马走到殷明喜父亲坟头前,烧纸、上香、磕头后跟三夫人等人辞了行。吉德拉着三夫人的手,跟她道别时三夫人表现的很大度很有涵养,还嘱咐路上要小心好好照顾艾丽莎。吉德心里很是震撼,觉得三夫人这个女人不一般,城府很深,有道行,打心里佩服三夫人的心胸,后悔自个儿对三夫人不信任的瞎猜瞎想和采取近乎残忍伤害的试探。事以至此,拉弓没有回头箭,头回当大哥更不能出尔反尔,将错就错,啥事儿没有顺风顺水的,有点儿小小波澜也是再所难免,弥补过错还有时日。三夫人恋恋不舍又含情脉脉的送了一程,劝说:“你这是何苦呢大冷的天,四十多岁的人了,非得亲自出马啊?踏着星星吃饭,送走月亮睡觉,铁人也吃不消的。”吉德理解的说:“苦,是苦点儿。俺就是那乌拉草,踩在人家的脚下,碾哧得粉身碎骨,又得挨那臭味的熏,暖的是人家的脚嘛!万事开头难,俺不亲自去就很难驾驭众人。人为了某种**,都是在崎岖坎坷中滚爬摔打磨练出来的。俺娘跟俺说,佛陀释迦牟尼为探求人生苦难的意义,离开家,离开妻儿,成为一名四海云游的苦行者。又经六年赤身**,四处飘泊,以乞讨为生。他拔掉头发,受尽人辱,荆棘栖身,一天仅吃一粒豆子、一粒米或一粒胡麻籽。后来陀佛才悟出极端的渴望有碍他实现自己的目标。他终止了苦修,吃了一碗米饭,摒去了最后的**。然后,他面朝东边盘腿坐在伽耶的一棵菩萨树下发出誓言:‘即使我的皮肤被烤干,我的双手枯缩,我的骨头被碾成尘,如不获得最高的知识,我决不离开此地。’于是他受到邪恶精灵马拉的袭击,还受到风、雨、岩石以及武器的伤害。他静修羯(jié)磨[因果道德规律],悟出了一条通往‘八正道’的‘四圣谛’。他说,‘木椽己断,旧墙己坍塌,古山已崩塌,有觉悟的人己获得涅槃,转生不再存在,因为欲念已不复存在。’这些教化人的梵语俺听了似懂非懂。不过要达到陀佛的境界,皈依佛门,俺恐怕一生也难做到。所以嘛俺先当苦行者,能悟出个啥就是个啥。上善若水,从善如流,如水人生,随缘从众,行善积德,普渡众生嘛!雅文姐,家里那壶酒俺是给你烫上了,也不好喝呀?”说完,飞身上马,带着驮货的两匹马由车轱辘泡冰上出来到了江豁子,顺松花江江坎下覆盖雪的沙滩直奔梧桐河金厂子走去。
一路上,吉德跟艾丽莎俩人孤孤凋凋的像两只凋零雁似的,身边除一望无垠的风风雪雪外,不见兔大的一个人影,好赖虽说是顶着少有的东风但风不大,俩人还能说说笑笑地唠扯些闲嗑。吉德问艾丽莎知道啥叫吃醋吗?艾丽莎答的干脆,“嫉妒!”吉德说这里有个典故,“嘿,你这老丫头啊,啥都懂?在俺们唐朝有个皇帝,他一堆儿纳了两个美妾。他的皇后叫房铉铃,知道后,就大吵大闹。皇帝哪个不是后宫三千粉黛集于一身哪,你猜疑我妒嫉的勾心斗角事情像家常便饭。皇帝对皇后的无理取闹表面很是生气,就叫太监端来一樽斗斛(hú),叫皇后喝。皇后也是个烈性女子,以为皇帝要拿毒酒赐死她。她也不含糊以死殉情,接过斗斛一饮而尽。喝了之后,一股醋酸味呛得她直冲脑髓。她说:‘醋啊?’皇帝哈哈大笑说:‘吃醋!’”艾丽莎听出吉德话里的音儿,笑着说:“这就是吃醋的由来啊?你在影射我吃三夫人的醋?这醋啊你还是留给三夫人吃吧!我坐火炉了,架柴火喽!”吉德说:“这洋玩意儿,还挺嘎咕的呢。”吉德又跟艾丽莎讲了他如何闯关东山后咋样碰到三夫人的;开头又咋样儿白手起家,赊老鱼鹰的鱼,以物易物再又咋样儿换钱的;又咋样儿攒钱开起德增盛商号的;这又咋叫日本鬼子逼的,再轮回到闯天下当初的。他说:“俺从不拉不出屎来赖茅房!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含苞的花,咋的都得开。鲜花一朵,墙内不开墙外开。俺看它小日本能奈何俺怎的?”艾丽莎无不恭维的说:“我就喜欢你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吉德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艾丽莎,“哎,中东路卖了这些年,在哈尔滨你们那些老毛子可走的差不离了。没走的说是苏联****间谍,叫日本人可抓起来不老少。边境上有人和老毛子有点儿瓜葛的,都当苏联特务抓了,你咋还赖着不走啊,就不怕哪天把你抓了?”艾丽莎诡秘的笑了笑,“我在俄罗斯早已没了家,回去上哪待呀?再说了,日本人审查多少次了,我不还是我,秋毫不犯?”吉德又问:“艾丽莎,你咋非偏得跟俺来呀?俺可得罪大人了?师哥气跑了,三夫人有度量不计较,你呢是撑破肚子亮大胆儿,谁也不放在眼里了?你是驴揍的吧,要不咋驴豁的。你有啥想啊妹子?”艾丽莎说:“啥揍的,我跟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的。啥想?稀罕你呗!”吉德说句,“稀罕也白稀罕,马鞍搁不到牛背上。你毛毛虫上墙,腰杆儿不硬啊?俺娇妻美妾都是明媒正娶迈过火盆的,你可别瞎扯,那俺不成了专门打种的混蛋了吗?再说了,咱俩兄妹这二十来年,你还没死心?”艾丽莎说:“兄妹,你就知拿兄妹搪塞我?我的心是活蹦乱跳的,为谁而跳呀?你揣明白装糊涂,那我都不管,我就是稀罕你。”吉德再不捋艾丽莎胡子茬儿了,他望着眼前雪连天天连雪的茫茫雪野不觉心旷神怡,随口哼唱:“咿呀咿吱哟,爷们啊大老爷们,腰板不粗呀肩膀宽哪啊,大皮袄抿腰的大棉裤狗皮帽子大靰鞡呀啊,逛膀子走道放屁不背人呀咿嗬哟啊;爷们啊东北爷们,大腿不长呀胯骨硬哪啊,大碗酒肥拉拉的大块肉大通房子对面炕呀啊,撑着豪爽气嗓门高又亮呀咿嗬威哟啊;爷们啊商贾爷们,脚板不厚呀坐爬犁哪啊,地当炕老天儿当房子飞禽走兽乌拉草呀啊,大眼窝窝头盖帽大葱白呀咿嗬威哟啊,咿呀咿嘚哟,就是想娘们!”艾丽莎浪丢丢的拍着巴掌,撑着耳朵收尽歌声在旷野回荡的余音后问:“好听!这是啥歌呀,我没听过?”吉德说:“杂巴凑,随口哼哼,叫‘大老爷们’。俺五音不全。这东北民歌随口吟唱,口口相传。俺这是啷当两句,要唱好喽,活泼生动,耐人寻味。”艾丽莎说:“我们俄罗斯民歌更好听,家喻户晓,人人会唱。我唱个你听着。娘们啊美美的娘们,高高的个头大脚板儿,瞅爷们,盯着双眼提溜的溜,牵手来到瓜窝棚,瓜熟蒂也落呀啊;娘们啊傻傻的娘们,板板的个头大屁棰,睡爷们,养活一大炕孩爪子,拉手来到苞米楼,觅粒儿见了瓤呀啊;娘们啊浪浪的娘们,窈窕的个头大胸脯,靠爷们,白头又偕老一根筋,携手来到地窝窝,相依为那命呀啊。嘿嘻嘻,瞎编造的。”
几十里地的路上,他俩垫补点儿烙饼又给马打打尖啃点儿雪,不觉咋的日头还老高一晃就到梧桐河。吉德远远望去,指着远处清晰村屯轮廓说:“你看,就这拉溜。”
流水季节繁闹吵杂的梧桐河金厂子,隆冬里满目疮痍,一派冷落。封冻的梧桐河岸边高高的炮楼上,一杆膏药旗抖抖的彀(gòu)视这块不属于这面旗帜的地盘,旗下掩盖着充斥罪恶的金厂子。几架木制的采金架,停放在像样的冒着浓浓黑烟的一幢有着坚固铁蒺藜杖子房子的院子里,两个护矿警佝偻着跺着脚守着大门口;岸边出了爆头的掏砂埥口,轱轳架下一戳一戳的张着大黑口埋在厚厚的雪下;一溜溜长长的工棚窗破门散的围在铁刺滚当间儿,估计金工们都堆缩在窝棚里烤火抽烟喝酒等待开化后的淘砂采金。
吉德跟艾丽莎遥望几眼江北依旧保留清朝驿站建筑风貌和当年非凡气派的靠江边儿万里河通,直向梧桐河交会口的梧桐小镇里走去。小镇不算大,周边简陋的茅草房簇拥着镇中央的古朴古风的青砖瓦房。这种新旧明显的撕裂和嬗(shàn)替,阐释了这个小镇文明的过去与野蛮的现实。一条大街多条纵横小巷,散落住着两百多户院里堆着茅草垛的淘金人家和院里门前堆着庄稼秸秆的部分农户。大街上寂静得瘆人,横着大木头杆子的关卡里也没人把守,偶尔有冻得抱膀儿缩脖的行人从大街上匆匆而过;两旁几家店铺、馆子门前冷冷清清的挤插在警察出张所、镇公所、税务所、自卫队、护矿队等衙门口里面。吉德和艾丽莎不敢冒昧,等在一家烟囱冒着白烟的绸缎庄门前想打听一下住宿的地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一个人出来进去的。他们遛马的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道北有一座有挡雨墙高门脸的青砖房前杆子上挂个“宿”的招牌晃晃当当的。吉德跟艾丽莎在挂招牌房子门口空场地下了马,扑打扑打身上的雪屑,抬头挲摸几眼挡雨墙上隐约刻有大清朝“税”的字样。吉德把马拴在小杙桩上,吩咐艾丽莎蒙好脸候着,不要随便跟人说话。他推开沉重的大木门迈过高阃进了屋,黑瞎瞎的还雀眯眼呢迎头就听嗡的一声,“住店那就爷们?”吉德码着声音拿眼神摸过去,瞅见一个黑悠悠的人影向他蹭过来,他对幽灵黑影先说,后又改口,“是啊!俩人两单间?不,俩人一个单间。六匹马。”黑影一步一步靠近,变成灰秃噜幻影,又渐渐被窗户透进来灰暗的光线抹亮了轮廓,悃悃的说:“一人半拉国票。东洋票也行。大洋没法找零。金砂金粒儿不收,犯法。饭钱单算。马料,六匹马一块。”吉德四处瞅瞅黑黢黢的就问:“忒黑了,咋不点上灯?”人影说;“蓖麻油跟煤油呢?紧巴呀啊!不到摸人的时候小鬼子、呸!呸!秃噜嘴了,东洋人不让点灯哪!你说窝心不窝心,说破大天去咱满系人沾日系人啥光了?”店掌柜的片言只语,使吉德真真切切的清楚明白了梧桐河金矿日本人控制的更残酷更暗无天日,说:“掌柜的,叫伙计出屋把马牵去喂吧!”掌柜叹口气说:“雇不起了,就我一人儿。东洋人没来那会儿,就这店人多的都打地铺。这可倒好,淘的砂金全装进东洋人腰包,一米糁子都插翅难飞。这是冬晚儿,刘三虎的警备营全撤了,皇军只留下一小队。开江你看看,进屯都得查你个六门到底?黑不说白不提了,牵马去。”推开门吉德俩人有了亮,吉德瞅掌柜的,那人也瞅吉德,俩人愣愣盯了好一会儿。
“吉大东家?”
“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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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十多年前吉德遭邓猴子陷害,唐知事从县上带人前来黑龙镇德增盛商号抓捕吉德,被马虎力绺子的‘插签’外大梁七巧猫察觉后,以假绑票先将吉德救到车轱辘泡藏匿起来。在此之前,穆三当时还是老转轴子绸缎庄一个伙计,邓猴子勾结穿山甲刘三虎绺子的‘插签’外大梁金螳螂,拿一百块大洋威逼收买了他,叫他伺机杀了吉德。在黑龙镇他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就在吉德被绑票他带金螳螂等胡子,一直尾随跟踪到了车轱辘泡。在吉德跟小鱼儿、二屁蛋儿凿冰窟窿打鱼时,穆三和金螳螂下了手。七巧猫隐藏在柳条通里打个穆三等人措手不及,又救了吉德。穆三命大不该决,全是七巧猫想打听清暗杀吉德的幕后指使留下的活口。问清后,七巧猫要杀掉穆三灭口,是吉德心软说情,看在穆三是老转轴子手下的伙计,与他前世无怨后世无仇,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所逼诱惑才走窄道的。穆三捡了一条命,吉德又拿盘缠,劝穆三不要再回黑龙镇了,怕遭黑手报复,外处谋生吧!穆三丢魂丧魄的依吉德所说不敢再回黑龙镇了,漫无边际的大雪天里在大甸子边上瞎游荡。一天晃荡到梧桐河小镇上,被喧闹的人气吸引住了,就拿吉德给的盘缠捣腾小买卖。先是在卖大炕的乐户里卖香烟,跟老妈混熟了,又插空做些拉纤儿扯皮条的活,挣些小钱儿。他人长的看去顺眼,又勤快会说,时间一长,被比他大十多岁的老妈相中了。勾搭鬼混后,老妈兑下了这套房子开了乐春堂,后又盘了下来,做起卖人肉的勾当。日本人占领梧桐河后,三井株式会社强行并购了金厂子,金客越来越少了。淘金的金工都控制在金把头手里,不是诓来的关里人就是抓来的‘浮浪’,盘剥的厉害,哪还有闲钱玩娘们呀?老妈狠狠心卷上钱财带上几个有姿色的娘们猱了,把这个乐春堂就丢给了穆三。穆三答对不起白道****的勒索,没本事再做人肉生意了,就专门开店招徕过路散客,勉强维持生计。
安顿好后,穆三从馆子里叫来些酒菜,关门谢客,在房间里专心致致地招待有救命之恩的吉德,艾丽莎就偏得了成了陪客。几盅酒下了肚,穆三倒粪的说:“大东家,你以德报怨,以德施恩,我当时听了都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就走了老远还以为是假的,时时回头怕你或七巧猫在背后下黑手开黑枪。第二天才觉是真的,我朝车轱辘泡方向不住磕头,磕得昏了头才趴在地上痛苦的大嚎了一场。你的恩德就是我再造父母,一世难报。这回你来这噶达有啥事儿你尽管说,我要装孬种就是驴揍的,你立马撅了我?”对穆三说的话,吉德不敢全信又不能不信,良莠不齐不得不防,终究是十多年没见过面,穆三如今到底是骡是马,吉德心里没底,得悠着点儿。不信吧,又怕辜负穆三的一片感恩之心,热脸贴上凉屁股,又觉得怪对不住穆三的。信吧,又怕人心隔肚皮。话到嘴边拐了大弯,“你看到了。俺出来是找清静吃鲜桃子的。这毛子娘们咋样?”穆三嘻笑阴阴的瞅眼艾丽莎,“不错。有眼力。你还是好这一口啊!霸王爱窄腰,宫中多饿鬼,来洋的啦?咱这噶达有东洋娘们,鲜活的很,我托个帖妥人你去逛逛?那味喏喏的,老有玩头了?就是贵点儿。不过没关系,钱我出。对恩人,我就是举债也豁出去了?”艾丽莎一听穆三说的话,蓝眼睛都气黑了,可翻了,一摔筷子,蓦的从凳子上蹦起来,“你这小人劲劲的,说的啥话,我往哪摆呀?”穆三惊愣一下,忙哈哈堆缩个膀儿,堆笑说:“呵,你懂中国话呀?我说错了,算我白说,对不住啊!”吉德忙解围说;“老毛子就这样,性直暴烈,人还是挺好,知道疼人,就是太骚!”穆三说:“骚点好,正对你的口,中西合璧,嘿嘿……我赎罪,来老毛子,喝酒。”艾丽莎掐腰挺胸的宣耀女性的曲线美,顾眄穆三大声的说:“我们俄罗斯人最爱喝酒了,你小样儿的不一定是我的个儿?”吉德心里另有小九九,灌醉艾丽莎省去她的纠缠,故意怂恿俩人喝干了半二大碗的六十度老烧锅。人对酒的量来说是很难掌握的。兴头上来的冲动,晕乎的亢奋,酒就是凉水,越喝越想喝,如果再有人加缸,那种醉的迷浑,清醒就己醉了,很难把持。艾丽莎有喜好酒的天性,再加上她梦寐已求跟吉德单独在一起的梦想就在眼前,穆三的侧面刺激,吉德的旁边激励,她更想宣泄一下积淀心里己久的**,酒精对人荷尔蒙的激活,促使艾丽莎性的加速膨胀,勃勃的可求使她不能自控,也想在情人面前表现一下,她需要更大的酒精麻醉除性以外神经的干扰。酒力的作用,艾丽莎喝得又骚又热她脱掉羔羊皮小袄,穿件粉色内衫,鼓鼓的显示女人迷人的风采,领口展露出肥肥白白深深的****,勾去了俩个大爷们欣赏赞美摄魂的眼神。穆三意外见到吉德交织着惊喜和畏惧的惶恐,艾丽莎挑衅的叫酒,穆三正好释怀心中的愧疚,也就豪饮不怯了。大麻油灯一跳一跳的爆花,艾丽莎跟穆三俩人也醉眼惺惺语无伦次的扯着断断续续的酒嗑。吉德插花也没少喝了,就劝说:“艾丽莎、穆三,不喝了。明儿个还得把捎脚的货捣登了呢,要不然就没花的了?歇着吧!”穆三嘿嘿淫邪的点头:“是啊,是啊!千、千金难买、买一夜情,野、野鸳鸯那就睡吧,我焖觉了啊!”穆三“咣”带上门,艾丽莎惊的一醒,妮妮的吊个诌魅眼儿,猥亵的说: “老大,你想啥呢,干啥坐那儿瞅我呀?穆三不喝了,你跟我喝,非喝个大头小尾不可?” 吉德抿嘴暗笑,“还喝,你都尿裤裆了?”吉德这一说,艾丽莎真就清醒似的扒扯裤裆看,还把手拿到鼻子闻闻,没觉咋的,“你逗我?外边没湿,里头倒粘咕揣的了,咋回事儿呢?你别瞅我一个大老爷,把脸捂上,我瞅瞅咋回事儿,别是那啥喽可逗人不浅?”吉德说:“俺到外头看看马喂得咋样,你抠扯吧!”
吉德摸黑到马厩划根火把马灯点着,一槽子草料早吃个精光,“这不看看哪行,指穆三呢这不瞎扯吗?浑小子还是个浑,倒看不出对俺存有啥坏心?”吉德给马添好一槽草料,又拌搅匀喽。他又来到谷草垛查看一下藏在里面的货物,才蹑手蹑脚摸黑回到屋里,艾丽莎己蒙头大睡,吉德心里大喜,给炉子里加点儿煤,吹灭了油灯,喜出望外的脱衣在对面床上睡下,一天的疲劳和酒的催眠作用,吉德倒头就鼾声大作,进入梦香。
吉德睡梦朦胧中,梦见到一条大蟒和美人蛇,并嗅到美人蛇散发出的一股股**药似的幽香,直沁透大蟒的骨髓,一场生死的鏖战不可避免。美人蛇如饥似渴的耕耘大蟒的肌肤,品味的一点儿一点的移动犁遍了全身,大蟒酥酥的扭动。美人蛇嗤嗤的吐着如火焰的舌信儿,大蟒浑身的神经都聚集到利锥上,膨胀、膨胀、还是膨胀,膨胀得快要爆裂了。大蟒忍受不住美人蛇凶狂的虐待,它要维护利锥的尊严和神圣不可侵犯,它奋起翻身把美人蛇重重地压在身下,用战无不胜的利锥猛刺美人蛇的要害处,美人蛇嗷嗷的挣扎的嗥叫,更使大蟒显出征服者的快感,倒至大蟒全身的颤抖直至痉挛,最后利锥轰然崩裂,一赶赶穿透力极强的蜇人雄浆放射的注入美人蛇的体内,美人蛇被大蟒蜇得浑身瘫软发出垂死的低吟,大蟒也由于为战胜美人蛇的侵扰付出惨重的代价,赕(dǎn)佛竭尽的瘫死在美人蛇的身上。
这种鲨鱼式恍恍惚惚交配梦呓,厮杀得惨烈悲壮。
日头爷射穿了挂满蜘蛛网和污垢的窗户纸,直刺到吉德瘫闭的双眼,大脑警觉的调动眼皮神经,一跳一跳的反复翘起疲惫的眼睑,眼睛微微翘起一条小缝儿,先见红红的逐渐显出嘴的轮廓,又渐渐散出白里透粉的白净皮肤,高高的透亮的两孔里长有稀疏的黄毛,鼻子上毛茸茸的睫毛里包裹着一对微黄透蓝的宝石,扑闪噗闪的发出诱人的柔和的光,弯弯柳叶眉似露似藏的隐在卷卷的金黄色的留海里。
吉德的眼睛随着眼中物体的扩大在扩大,艾丽莎整张脸那么协调美丽生动,容光焕发。 她以一种压抑释放后愉悦的口吻说:“懒猫!”吉德挪动下身子,觉得浑身软软的,强打精神浪的要爬起,“昨下黑酒喝多了,净做噩梦了。一条美人蛇跟一条大蟒,打了一场又一场的打了一宿,把俺累的啥是的。你起来这么早,也跟俺似的掐架了?”艾丽莎趴在吉德身上贴着脸说:“你真威猛!大蟒战败了美人蛇。”吉德拍着艾丽莎的后背说:“邪性啊,咱们做的同一个梦?”艾丽莎说:“梦是非梦,人在梦中。”吉德呵呵的说:“一个老毛子,还、还鸭子跩上了呢?”艾丽莎吻了吉德一下,“我呀,海不扬波,顺风相送。”说着,一手挑着白底儿缀着朵朵红玫瑰的府绸裤衩,在吉德鼻子上晃晃的,“我画的玫瑰花咋样儿,手巧吧!”吉德惊奓着炯炯的小眼睛,鼻子闻到一股鲜腥的血液味,“啊?你……”艾丽莎抿抿的一笑,“我得拿给我婆婆看看。你懂嘛,按你们的话说,这叫见喜!”吉德往后一仰,长叹说:“妈呀艾丽莎妹子,贞节痴女,这不值啊?”说着,动情地搂过艾丽莎,潸然泪下,哭啦!
一个不尊崇孔子学说,没经过儒家思想教育,没受过封建礼教熏陶,不受封建礼教束缚的俄罗斯女子,为坚守初恋的初衷,为忠诚爱情的信念,为固守爱情圣洁的贞操,为执着追求的爱情,坚忍不拔,付出了二十来年的美好青春,就石头心肠的人,也得为之感动,撼人心魄呀!
艾丽莎一脸的激动,吻着吉德的脸颊,兴奋不已的掉下了几滴热泪,“我追了你二十多年,守身如玉,就等这一天。徐娘半老作了新娘,我已是你的人了……我无憾了德哥!”说着,起身拿过烤在炉子旁的衣裤,摸摸说:“好热乎,穿上吧!瞅穆三来了,该笑话你了?”吉德坐起来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装脸地问:“这衬衣衬裤你给俺脱呀?”艾丽莎说:“大蟒也会褪皮的。”吉德接过衣裤说:“你真是个痴情女子啊”艾丽莎微笑着说:“我跟早说过,你是我的白马王子!一生一世,我也要追到你的。你说的兄妹,就像无形的一堵墙,叫我苦熬了这么些年,你的心里就没有我?”吉德说:“你太纯真了,俺敢想而不敢为,怕玷污了你的圣洁!妹子啊,你往后打算……”艾丽莎一脸的灿烂,抢着说:“德哥,啥打算,我得到你的爱,这就是我的打算。咯咯……”吉德一掀棉被,艾丽莎瞅了,先是一惊,后是一吒,又是一喜,“哇!,了不起,真正的大老爷们!”说着,老鹞子扑家雀的搂住吉德,“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门声,惊开了艾丽莎,吉德也是惊吓的套上衬裤,蹬上皮裤,光脚下地,披上光板皮袄,把枪兜在皮袄里,冲艾丽莎努努嘴,又指指门,作个开的提示。艾丽莎到也老道,乐乐的抿嘴,悄手翘脚,随手开门躲在门后。
“穆三!成心哪?”吉德哭笑不得的放下拎着的心,直个嗓子冲穆三嚷。穆三两眼像刀子似的快速刮遍整个房间,瞬时满脸的笑:“大东家,啊德大哥,来生意了。”吉德纳闷又不耐烦的问:“一大早的来啥生意呀?”穆三哈哈的迈进屋,疑神疑鬼的又挲摸的拿眼睛搜索一圈儿,“那老毛子呢?”吉德“咋的”问。穆三拿嘴贴在吉德耳朵上悄声说:“绸缎庄掌柜想见你。他说‘昨下黑晌儿,在他柜上门前见过你。’你看……”吉德盯着穆三问:“你编,骗谁呀?”艾丽莎从门后一步穿上来,用手枪顶住穆三的后腰眼子,“说!我们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个人,你捣啥鬼?”艾丽莎突如其来这一下,穆三吓得没堆那儿,潜意识的回下头,“哎呀我的姑奶奶,闹啥闹呀,人家还等回话呢?”吉德跟艾丽莎相视一笑,穆三看了也跟着傻笑,“我看你俩昨下黑儿玩的不错呀,这一大早还没过兴头呢。见,还是不见,给个痛快话?”吉德把皮袄扔在床上,拿过衬衣套好,又穿上皮祆,“天若无雨,地上无伞。见!”吉德有两个想法:一是摸清底细,探个虚实;二是看能否交友,做个合作伙伴。
绸缎庄掌柜姓姚,四十来岁,热河人,中等个,不胖不瘦,脸上一边一块疙瘩肉;人瞅上去很精明,眼里透着老实人的眼神。吉德也介绍说:“俺是个云游江湖跑单帮的,走街串巷赶个庙会啥的。也没个名姓,大伙都叫俺德大哥。这回从省城遛遛达达来到这噶达,还望姚掌柜帮衬。”姚掌柜处事儿也是个爽快人,说话也直率,也豪气。他说:“咱也别拐弯抹角了,德大哥你走南闯北也知道,咱做生意就是一手买一手卖,没得买你卖啥?我这个铺子呢,绸缎的货呢倒还行,可有行无市,价格太贵百姓买不起。一到冬节,我的铺子开门没生意,有几个老百姓买得起绸缎的。就是买得起,也购不起搭车的储蓄券呀?开化后,人多了,绸缎还能卖些。除苛捐杂税啥的,也就将供达嘴。我缺的是百姓急需的棉布、棉花。这你不用怕,我有配额可不给货,还得按配额纳税。这不熊人吗?这污泥浊水的,配额的货都叫县里上头捣腾到黑市卖高价了。这事儿你知我知,上知下知,都心照不宣,谁也别置那个气,吃亏的都是咱老百姓。我家呢上有老下有小十多口人,都指这个铺子张嘴。冬节一点儿进项没有,扎脖儿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呀?我昨下黑晌儿在柜上窗里看见德大哥在门口踌躇会儿,又看马上鼓鼓囊囊驮的东西,我约摸你可能有货卖。我呢想出门搭硌,素昧平生,又显得太唐突了?再说了,隔墙有耳,大街上净是狗眼。这不琢磨一宿,才冒昧造访。你把货卖给我,按黑市一半价。布按满币,一尺一块;棉,一斤五毛。这省得你再挨家挨户的了,怪扎眼的,整不好还剔蹬了?我呢,人熟地熟好弄。金厂子这噶达是三县交界处,盲点;又是日本人株式会社的地盘,眼睛都盯在金子上,官府插手少。再说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偷摸捣腾点儿咋整?这擓就发现了,碓点儿钱儿也就混过去了。”吉德看姚掌柜说的衷恳也坦诚,就说:“你坦直,俺也不卖关子啦!你说百姓苦,俺也有同感。这样办,咱俩认识一场也是缘分,俺不图稀赚多少多,你呢听俺的要讲信任,俺就把这些货卖给你。哼,咱砂锅捣蒜不做一锤子买卖,你还要的话,俺可以再送过来。就一条,讲信任,不坑百姓。”姚掌柜高兴的说:“好!我听德大哥的。这价?”吉德说:“这回俺带了五百尺棉布,一百斤棉花。一口价。棉布三百尺按市面价两毛二一尺,你加三分,全得卖给那些穿不上的百姓。这也增加点儿你铺子的人气和信誉。棉花全都按两毛,你加二分;剩下二百尺布八毛一尺,你加两毛。账能一次算清就一次算清,不能算清你说个时间。”姚掌柜被吉德弄懵了,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都说送上门的不是买卖,搁谁不是讨价还价呀,哪还有自个儿压价的呢?这人……他眼射疑光,随即泪水盈盈,噗咚双膝一屈跪倒,“德大哥,这是真的?”穆三在一旁说:“姚掌柜,德大哥大手笔,讲的是仁义,好经你可别念歪了?”吉德扶起姚掌柜说:“大兄弟,咱们是同宗同族的兄弟,这么窝着都不易,不能相轻啊?咱买卖人在人的眼里,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可也得分分时候分分场合,讲点儿德行。咱们百姓苦熬着,受日本人的欺压,还得受自个儿人的气,咱们买卖人不能罗锅背上再压磨盘了?熬,就是盼。盼个啥?出头之日呗!啥时候出头,疖子似的,红肿化脓,把脓挤出去就好了呗!商道也是德道。咱们这么折腾,是得冒很大的风险,可也不能见利忘义,再往遍体鳞伤的百姓身上洒盐了?你白天不懂夜的黑,咱们好歹还能糊啦个半饱,比那穷的咱们还算宽裕的。你瞅那全家一条裤子连炕席都没有的,大冬天光屁股露大腿锅里上霜的,眼忍心不忍哪?这年景,想发财也容易,拿屁股当脸,自个儿不当人,卖呗?咱们呢,凭本事吃饭,你不叫干啥咱就干啥,搅它个天昏地暗稀巴烂,不叫日本人消停喽!一个念想:活下去!松花江水暖鱼先知,北大荒雪化草先觉;黑熊虽憨知洞暖,狍子虽傻也知恩。俺想,在商言商,咱生意人做的是有本有利的行当,施舍不起,最后自个儿成了叫花子了。咱赚该赚的钱,不该赚的,就是座金山也不赚那昧心钱?大兄弟,俺说的太多了,咱们不做一锤买卖,俺相信你。不过,要注意点儿,包子不漏馅是好手,命比啥都值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呀!另外,俺还有个……”姚掌柜一扭脖子,冲吉德一笑说:“德大哥,咱这都哥们了,你还唆啦牛角吞吞吐吐的干啥玩意儿呀?是叫我姚掌柜上刀山还是跳油锅,说!”吉德一巴掌拍在姚掌柜的肩上,“掉脑袋的事儿,你敢干不?”姚掌柜一笑说:“这时候还有啥事儿掉脑袋的,妈拉巴子的,不就打小鬼子的事儿吗?干!”吉德拍着姚掌柜肩膀说:“你还够个咱东北爷们!咱们是买卖人,不会真枪真刀的和小鬼子对着干,俺想啊,抗联打散了,还有些人在“密营”中坚持着抗日,缺衣少吃的,够一说啊!你有铺面,接触人多,稍听着,要踅摸着了啥信儿,就跟穆三说一声,咱帮帮他们。”姚掌柜说那不是咱该干的嘛,满口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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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跟姚掌柜谈妥过货付款后,姚掌柜请吉德吃了一顿馆子。吉德又暗中查访了买主。买主对姚掌柜卖出杀天价格的货很是满意,吉德也就放心了。吉德就想“放鸽打雁,”为民除害,了却二屁蛋儿媳妇心里一桩心事,慰藉她父母在天之灵。吉德有意跟穆三透话,就把二屁蛋儿媳妇的遭遇和盘端给穆三。穆三听后说:“这事儿我听说了,还认识。那娘们在咱这噶达是有名的大美人,那是真叫个漂亮!她在大街这么一过,像刮大风似的,不管大人小孩儿,眼珠子都齐刷刷被她拽了过去。她那爷们长得像芥菜疙瘩似的,也是有名的大丑八怪,就像潘金莲跟武大郎似的,不般配。那西门庆够霸道的了吧,也没有金把头溜须舔腚挣大洋的邪唬呀?明目张胆大白天就抢人家良家娘们,谁叫个爷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呀?这不爷们当场活活被打死,娘们吞金还叫金把头搕了膛,掏出金子拿走了。你说打瘸那老姑娘那才砢碜呢,那简直杆儿啦!金把头真是斜眼瞅蛤蟆邪性,人眼里出西施,看上她了,邪性不邪性?挨了那老姑娘一四股叉,命好悬没搭上,你说这图稀啥呢这是?大东家,你想咋的,来个痛快话?”吉徳瞪瞪眼说:“俺想要日本大柜跟金把头的命!”穆三吓吓的说:“要命?大扯了!你跟那家人家有啥嘎麻的你下这狠手?我说嘛,你不会闲情逸志的单为一个毛子娘们跑这老远瞎扯吗,这里是有咕嘟蜜呀?嗯,买卖呢那么做,有多少都得赔死?说不好听那叫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这事儿,我得劝你做不得,弄不好命得搭进去?那金把头仗着日本人的势力可厥头了,谁敢惹他呀?不瞒你说,这有模有样的黄花大姑娘让他祸害老鼻子了?就那不大点儿小丫崽子,说给祸害就祸害了,谁敢起一个牙缝啊,不都得打牙往肚子咽哪?就这样,他那儿媳妇还骂他是扒灰耙,他骂他儿媳妇摸鸡蛋呢。你说就这怪兽,他愿祸害谁就祸害谁,关你个屁事儿,你别瞎扯了?噗咚跳井里,忘了天有多大了?这事儿你想都别想,想都要你命!除奸队、放火团想弄死他多少次了,搭上不少人不说,把人家咋啦?日本人更看重他了,封他为护矿队队长了。”听了穆三的话,更坚定吉德的冒险信念。他说:“剁了手脚的把式,你就剩嘴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留着是祸害,必除!”吉德一拳头重重擂在桌子上,吓得穆三脸一白,吉德敲钟问响,“你帮俺不?”穆三面有难色又不好说不,沁个头不说话。吉德装着生气激将穆三,“你不乐意俺也不强求你,就算俺没说?俺算看透了,交啥别交人,给狗一块大饼子,还晃晃尾巴呢?啥知恩报恩呐,都是狗屁!俺这还没说咋的呢,你先瘪茄子蔫了,啥人呢?有钱能使鬼推磨,俺也能让它磨推鬼,俺这就走,搬到别地儿住去,省得你心里犯隔应?”穆三被吉德几句话将得性起,心说:这不明明埋汰人吗?“我就架不住你这话,这不砢碜人吗?我是那不仁不义的人吗?这辈子我谁也不欠,就欠你的。反正这命都是你给的,你不怕,我还怕啥呀?活着一个人儿,死了一个鬼,你豁出死,我还豁不出埋?大东家,你说叫我咋办?”吉德磨刀不误打柴功,火上浇油,戗茬问:“你能豁出去,捡的命多值钱哪?”穆三也是个血气方刚的人,木头戗不住茬,火火的冲吉德喊:“你还是信不过我,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非得我死给你看哪?我去把金把头杀了,你就信了呗!那我这就去把金把头人头,给你拿来。哧!”艾丽莎插话说:“老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得理不让人,穆三也是为你好,就咱仨儿,咋整了他们那么多人哪?”吉德说:“不能大锤磕砧子,硬碰硬!那叫蛮干,得动脑子?俺早想好了,这么办。穆三你先打听清楚金把头跟那个日本大柜在不在。那个日本大柜跟金把头不是骚性吗,穆三你找个电话给金把头打个电话。电话里旁人也不知谁打的,就是出点儿啥事儿,谁也找不到你,找到你也没证据呀?你就说你这噶达,来了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娘们,又浪骚又水灵,让他叫上那个日本大柜的来尝尝鲜。你再跟他说,老毛子要价忒高,这才更有诱惑力,吊住他的胃口,能诓骗来就行。你再说这钱你出,孝敬他的,他不乐屁眼子了?他要是答应了,你约个时间请他来。俺出钱,你在这儿准备一桌席,整两坛子酒。你再弄些蒙汗药啊管睡觉的啥药了也行,先放进一坛子里,头两杯喝没放药的坛子酒,打消他俩的警觉。一晕乎艾丽莎再倒装药坛子的酒,就是有啥味也喝不出来了?艾丽莎你,就别傻拉巴唧倒了。叫艾丽莎先出面陪着卖骚喝酒,灌个差不多趴下了,咱俩再动手。拿棍子削脑袋,一人一个汤瓜!”穆三说:“那老小子可奸滑了,能信吗?”吉德说:“这人要骚啊,就愿尝鲜儿,别说老毛子了?你不是拉过皮条开过窑子吗,他能不信吗?”穆三问:“他们要带打手保镖咋整啊,咱仨儿也潮火不过呀,还不黄皮子没打着让人家给面喽?”吉德说:“你想啊这噶达是他的地盘,都拔扈惯了。他都娇横的登峰造极无所顾及了,巴掌大的地方偷野娘们他能带人吗,那显得他多没派呀?”穆三说他真是这么个人。艾丽莎撅嘴说:“老大,你拿我当汤囊子啊,我可不干。俩个驴豁的,不把我吃了?”穆三说:“大东家能舍得你叫人家吃喽你呀?他舍得,我还舍不得呢,多可惜呀!水灵灵樱桃似的,让狗吃了多白瞎呀?”吉德认真的说:“艾丽莎你不用怕,咋的也不能让你吃亏?抠抠搜搜的能咋的,就算挠痒痒了?俺不挑你,你还能咋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穆三,你再事先预备好一辆车停在后院,搁好茅草,等收拾完他俩装上车,你偷偷把他俩死尸运到大野甸子里用雪盖上,过不了一天半天的就叫狼掏吃了。你再在雪堆上插个纸壳啥牌子,写上‘抗联为民除害’的障眼法,日本人愿咋折腾就咋折腾去吧!”穆三说:“不用那么费劲儿,咱后院有个窨井,凿巴死了往窨井一扔,填上雪,再撒上石灰,最治大狼狗了。来年开春拉几车土,填上就得了,费那事呢?叫小日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猜巴去吧!”吉德说:“好主意。穆三,约金把头的时间往后拖,最好黑大透了。”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这死冷的天,尤其下晚黑儿寒风凛冽的像下小刀子似的。人不出门,家家闭户。鬼不差役,阴曹关门。梧桐河小镇一片黢黑,寥寥无几的灯光被漆黑压在窗户里不敢逃出,光线将其将巴的把窗户纸覆盖上灰矇矇一层。金把头和日本大柜色心勾魂,体臊难奈,带着几分酒气,穿得厚墩墩的走进小店。穆三唏嘘的掀开大破棉布帘儿,把金把头和日本大柜迎进温暖如春的屋里。艾丽莎花格衬衫就系一个胸扣,白白的皮肤缀着两个大葫芦,又暴露又隐隐的撩人眼神。她拿出老毛子洒脱看家本事儿,一见土头土脑的金把头和怪头怪脑的日本大柜,就来个深深的热吻。回手一支胳膊勾住一个脖子,哈哈的嘟噜谁也听不懂的老毛子话。金把头和日本大柜毫无戒备的脱掉松鼠大衣,往穆三怀里一扔,金把头说:“穆三,算你小子够揍,还记惦你爷爷?”又瞅瞅一桌丰盛酒菜无不赞赏地说:“瞅你这扯的,有娘们玩还整这个干啥,太让你破费了?往后啊,有啥事儿知一声,千万别客气?你出去候着吧!哎,把睡觉屋整热乎点儿,晾着了我和大柜,要你小子脑袋?”说完,又跟日本大柜哇啦两句,日本大柜“友西友西!新交、新交的有。” 没好笑的盯着艾丽放着邪光。坐下后,艾丽莎咧嘴嬉笑的倒上酒,坐在他俩中间儿,先跟金把头碰下杯又跟日本大柜碰了下,“先饮为敬!”先酎了。
“咳咳,傻毛子还会说人话,她倒不装假先酎了?”金把头冲日本大柜举举杯,“咕噜”,也酎了。日本大柜蛤蟆下眼,“锛儿巴”,也酎了。艾丽莎又颠颠倒上,侜张的说:“好老小子,够******爷们!娘个稀粑粑的,连整仨儿,待会儿喝潮了好有劲儿?”“嗬嗬,够浪,够骚,够味这傻货?给我倒上,谁不喝都是你养的。妈的,还叫你个傻娘们叫住号了?”三杯酒下肚,艾丽莎抖抖衣襟,两个大白鸽子欲飞出窝,红豆粒儿大的那个,像鸽子喝醉眼瞪得圆圆的飞舞寻衅,金把头和日本大柜两眼醉惺惺的瞅直了,愣愣的颤栗。金把头咕囔:“这肥得撸的,拿人啊!满系人日系人哪比去,还是洋玩意儿有嚼头!”日本大柜“骚嘎骚嘎”的骂好。艾丽莎心里骂道:‘待会就让你俩见阁王!’她看撩起了他俩的兽性,就恰当好处的收网,“哎哎,再酎两杯上床玩儿,多解嘎渣呀?”说完,浪浪的撩拨瞅瞅色眼眯眯的金把子和日本大柜,站起身端来另一坛子酒,“你们俩一人三杯,喝完了就上床。一起来,我一个人玩儿你们俩人,谁先喝完了,谁先玩儿。”艾丽莎说着,拿两个茸茸的大眼睛乜斜的扫荡俩个囊中之物。金把头和日本大柜“好、友西!”都显出大将风度的叫好。艾丽莎又从旁边的柜上拿过三个大点儿杯,共六个杯,一一倒满后,笑嗤嗤的说:“我喊一二三开喝,你俩一齐喝。谁后喝完,谁给我舔脚趾丫儿。咋样?”金把头和日本大柜互相瞪瞪眼,争风吃醋的危襟已待。金把头冲艾丽莎喊:“你倒吧!我才不刷那二茬儿缸呢,咕唧咕囔的没拉头,揣大酱似的。你倒,倒满点儿。一分酒力,一分活,这玩意儿?”日本大柜挺直腰板儿梗梗脖儿,大有武士的风范,两眼桄当桄当的,没好眼的扫荡着金把头。一声“一二三”,俩人全酎了。日本大柜略快一筹,哈哈的咧开大嘴,搂过艾丽莎就要亲嘴儿。金把头刚站起来,就噗楞瘫坐在凳子上,又趴倒在桌子上。日本大柜叫艾丽莎一扒拉,就重重的歪倒在地上。艾丽莎惊喜的拍着巴掌喊:“倒了!倒了!”吉德和穆三前后脚儿,拎个棒子夺门冲进来。吉德照准躺在地上,还眨巴眼儿,发着呓语囔着“花姑娘我的先来”的日本大柜光头,就是死死的一棒儿,“咔吧”一声,棒落脑开璺,七窍渗血,一命呜乎了。穆三那边儿更是狠实,一棒子下去,金把头脑袋瓜子就醢成发面饼了,眼瞅着又暄暄的像摁下去的馒头,慢慢的往起起腾,随着头皮的暄起,从裂璺稀疏的头发里渗出黑红的血,一流一滴的顺着削凸鼓出来的大白眼球子,淌在桌子上红烧肉的盘子里。穆三扯过一条棉被包上金把头的头,吉德又拿过麻袋套上。穆三抱着头,吉德跟艾丽莎一人扯一条大腿儿,劈劈叉叉的,仨人趔趄趔趄的费劲巴拉的,把死猪似的金把头,抬出屋,扔进窨井里。又返回屋,如此炮制了日本大柜的尸体。吉德把两根木棒扔进窨井里,又跟穆三拿木锨铁锹用雪填实成了窨井,又踩了踩,洒上石灰,拽些杂七乱八的破烂东西堆放上面。穆三拿簸箕倒上石灰,从小店大门口到窨井院里院外掸上石灰粉,又拿扫帚漫巴漫巴,回到屋里,艾丽莎己把地上桌子上的血迹,用抹布擦干净,抹布啥的也放到炉子里烧了。穆三,又在屋里抖落些石灰。
一切都如盘算的处理妥当,吉德再一瞅艾丽莎,艾丽莎的脸色惨惨的刹白,眉毛拧成个疙瘩的抖着,手在热水盆里反复烫了好几次,又拿猪胰子搓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埋汰恶心,拿手直往身上蹭。她又瘸子走道鸡似的挓挲膀儿,神经唔乱的唱着不着调的曲子,来回在屋里走动。穆三泄气的皮球,像一摊牛屎似的傻乎乎瘫坐在墙旮旯里,瞪着呆呆的大眼喘着粗气。吉德深深吸一口老炮台香烟,心虽突突的跳又落帖帖的实成,掩饰不住激动的他嘿嘿直想笑。看去仨人都有些初次杀人的后怕。穆三想起杀小鸡还噗拉膀呢,杀猪还嗷嗷嚎上两声蹬蹬腿呢,人是啥玩意呀?
“妈的,人真囊!还没有杀猪有劲呢,连哼哼都没哼哼?”
“哼啥哼呀,眼珠子都削掉出来了,你俩下手真黑!”
“不是俺俩黑,是他俩罪大恶极,该死!当时也不知咋整的,就像有人帮你不是你似的。那劲那准头,你现在再叫俺打,都不一定那么狠,那么准,那么敢下手?娘的,还真有点儿后怕?”
“何止怕呀,我都散了魂了?老大,抱抱我吧!”艾丽莎也不管吉德乐不乐意,就拱进吉德的怀里,乖乖的像只小猫。吉德扔掉烟蒂,拍着艾丽莎,“妹子啊,你可真帮哥一大忙了,面了两个人渣,你了不起啊,比脓歪的爷们强?”穆三从旮旯里拄着墙站来,瞥着吉德,跟艾丽莎念叨三七嗑,“咱根光棍儿是没人疼啊!大东家,你这碾子占这么多,能拉过来吗?”吉德瞅眼穆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眼气呀?这是本事!你小子也不惑之年了吧,狗吃草还有驴心思,俺给你说合一个?”穆三双眼放光的说:“那敢情好。大恩人,这么做你可是对我恩上加恩了呀?”艾丽莎说:“你真会拉皮条,我你都糟尽够呛了,还要把谁往火坑里推呀?”吉德神兮兮的说:“不告诉你。穆三,俺保的媒,你准相中。老姑娘,长的老好了,家里外头拿得起放得下,嘴还严。”穆三无可无不可的说:“嘴严好啊!哑巴更好,拿眼睛会事儿,两口子不用打架吵嘴啦,省去多少事儿?”吉德心说:这老小子神道啊,他咋知俺要把哑妹说给他呢,这也许就是缘分?吉德说:“你要不挑,俺回去就给你说说,下回就跟送货马帮一堆儿过来,用不了过年你就能搂上媳妇,来年你就能抱上儿子。不过,你也得帮俺个忙,有那要找婆家的,你多打听几个,俺那弟兄们都没媳妇打光棍呢。”艾丽莎说:“你倒买人口呢,要兑现你的诺言?”穆三说:“好说。来春有那淘金客拖孩带崽子的,我多照应两眼,有那合适的,我说和说和。”吉德把艾丽莎放到枕头上,站起来说:“穆三,你打听打听被金把头害死的父母在哪埋的。俺明儿走前顺路到坟头上看看,烧点儿纸。”穆三点头应承。吉德又说:“俺走了,你得灵奋点儿?金把头跟那日本大柜就这么没了,他们能消停吗?别谁猫上啥的,你得注意。你要有个啥三长两短的,俺多过意不去呀?”穆三说:“没事儿。我等娶媳妇呢。”
上半晌儿,穆三打听清二屁蛋儿媳妇父母埋在哪儿,还跟二屁蛋儿媳妇的邻居到坟上看一眼作上记号。吉德和艾丽莎谁也没惊动,连穆三都没让送,骑马上街就看空气的紧张,走出镇子叫警察、护矿队啥的,盘查了好几遍这个证那个证啊啥的。他俩到镇子后身二屁蛋儿媳妇父母坟上,烧了点纸,就原路返回车轱辘泡。
哑妹跟穆三的婚事,吉德回到车轱辘泡一撮合就成了。也没用穆三迎娶,二屁蛋儿跟随送货马帮,亲自把跟嫂子抆泪的哑妹送到梧桐河小镇。穆三一见哑妹跟二屁蛋儿就乐开了,“啊呀山不转水转,人就是一个缘分。我当谁呢,哑妹十多年前我在车轱辘泡就见过,那时就相中了。可那时,翻脸门神——不对脸!我大难不死贵人相救也在车轱辘泡,何凤来栖巢藏娇妻也在车轱辘泡,车轱辘泡是我穆三的吉祥福地呀!这是老黑鱼精神灵的庇护,吉大哥的行善积德。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等了这些年没娶,哑妹守了这些没嫁,是缘分没到啊!”二屁蛋儿说:“你小子别美了,白捡个好媳妇?我妹子黄花大姑娘嫁给你都屈得慌,重茬又跑荒的。你跟我妹子结了婚得好好过日子,再有对不起她的事儿,别说我这当大舅哥的擗了你?”哑妹听她哥这么说,拿小拳头直向二屁蛋儿示威。二屁蛋儿逗着说:“妹子,这还没咋呢,胳膞肘就向外拐了?他要欺负你,我可不管啦?”哑妹又拿拳头哼哼的逼视二屁蛋儿。二屁蛋儿只好举手投降,“我管我管!”哑妹和穆三公母俩,小日子过得平淡又温馨,生了两男两女。光复前,吉德跟三夫人黑燕马帮散火,二屁蛋儿一家四口人,也搬到梧桐河和妹子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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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噗哧笑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老头子,扒灰呀?”邓猴子拿眼睛剜了香香一下,香香也不回避而是盯着邓猴子浪浪的笑开了。邓猴子心里骂:比狗花儿还浪?他想起狗四媳妇自打当上馆子老板娘后对他热乎劲大减,心里犯嘀咕可又没发现狗四媳妇勾搭上谁,心思都用在挣钱上了。娘们一旦沾上铜臭味就少了娘们味,不好玩了。香香可是姜板牙的心肝儿,我来个釜底抽薪——夺娇。看你姜板牙,还硬不硬得起来?
“姜保长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我把香香带走严加审问,我就不信老虎凳辣椒水撬不开她的嘴?到那时,你别说我没和你打招呼啊!”
“干啥这是,也不容个空儿?报效皇军的事儿,我落过后吗?捐款捐物,我比谁少呀?那高射机关炮,就得有我捐的一个大腿?献铜献铁,我把我大老婆祖上传的铜镜我都捐了?你说,我还有啥说的啦?你别老拿秃脑袋虱子要挟我?我二儿子那事儿皇军早就知道,不该让我当保长还是当保长吗,咋的啦?你心里有气,以为我二儿子把你儿子裹走了,你别找我刹这绝后气?这不一定不是好事儿,背不住因祸得福呢,谁能滤滤清哪?要我还说是你儿子自个儿投靠了抗联呢,你信吗?那个向你总我的小人,就不会心怀鬼胎呀,竟任儿整人哪?啥事儿不能听风就是雨,万一你搞错了呢,太君也不一定让着你?打盆论盆,打碗论碗,别老拿人家老婆说话?爷们的事儿,爷们处理,拐带家人算啥玩意儿呢?我跟你去不结了,要杀要剐随你!”
“哎呀!挺横啊?我这人专门喜欢削尖儿,叫你活不如死?你不有个孙子替你管家吗,我叫他当个替罪羊,姜保长不会反对吧?”
“干啥呀你,裤兜里抓家雀这不寻根儿呢吗?好!算你狠。不就多‘出荷’吗,我带这个头,叫你这个大镇长头上戴花脸上出痘屁眼儿冒脓?说好了,咱俩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下不为例!”
“老兄,裤裆下放风筝你能飞多高?一言为定。你掏粮,我沾光,张景惠弄钱,日本人吃饱,打败八路、****跟美国佬。你功劳不小,大大的有。我的为你请功。”邓猴子得意忘形的拍着姜板牙的肩头,拿腔拿派的最后学日本人满洲话说。姜板牙嘿嘿的苦笑说:“你不害我就行了,啥功不功的,我不当那钟馗也不当那掌中花,你消停吧!”邓猴子突有奇想,很关心的对姜板牙说:“我听说你的仇人‘虎头蔓’,跟你二儿子被皇军打散了,脱离了抗联,又回到咱这噶达了。在宝山一带蹿达。关东军第五集团军司令官龟河二郎跟满洲国第七军管区司令官吕衡中将,已派驻防东兴市的皇军和警备军一个营开展围剿了,‘王福队’就百八人,你不用怕,不出十天半拉月的,草上飞人头就得挂在黑龙镇城门头上。为防‘虎头蔓’狗急跳墙,我把我带来的自卫团一小队留给你,你村那自卫队套筒子、三十年式,破枪烂人的,以防万一吧啊!”
“哎,我用不起,谢谢镇长的好意?你怕咱蹽啊,这拖家带口的,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这,别扯了?”
“你不蹽我也不放心啊?等‘出荷’完了,你想留我还不干呢?”
今秋麦子一扬场,入冬大粮刚铺上场,滚子还没动呢,邓猴子逮着香油好吃不撂筷,就看上了,叫姜板牙再给他弄台小轿车。姜板牙说:“我是耗子尾巴长疖子没那大脓[能]水了?你要车把这台拿去,省得我还得养个司机白吃饭?”邓猴子磨破嘴皮子说干了唾沫嗓子冒烟鼻子蹿火,姜板牙耍开倔驴脾气就是不上套儿,还偷偷叫孙子告诉租户不要交地租,有账就行。姜板牙主要是靠土地收租,租户地租一不交 ,‘出荷’必少得可怜。他对邓猴子说:“年景不好,收不上地租,没法了。”邓猴子心里骂:你个活王八,跟我玩闭嗉子?
胡六这个小人被姜板牙孙子看穿了,打发回了家。姜板牙对孙子说:“小人得养,得罪不起。人是有心的,得感化。”姜板牙又把胡六请回姜家,胡六不思悔改,更便本加厉的依附邓猴子。他给邓猴子出馊主意要了姜板牙的命。“捧、哄、吓,不行啦?他去年吃你一亏都觉得魇,你必须来狠的。抓,整死他!剩个孙子就好对负了?”邓猴子心说:姜板牙你怨不了我了?你养的好人,催命鬼!看来你命里就犯这个小人身上了,命该绝呀!
请姜板牙那天他对姜板牙说:“得到多助,失道寡助,是你管家胡六把你卖了,又捅上一刀。我也就顺水推舟保不了你了,怨就怨你容人太宽,心善心软。现在你悔过也可以,我还放你一马?”姜板牙坐在小轿车上,就跟赴宴似的乐呵。他对邓猴子的话,不屑一顾。他对哭成泪人儿的香香说:“改嫁吧!那人不错。老夫少妻,不过我还是想多陪你几年?老天不饶我呀,外鬼内鬼串通一气,叫我去见阎老五,你说我能不去吗?”说着,又对含着深情泪花的李妈说:“上黑龙镇住吧,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姜板牙手死死攥着孙子的手,低声说:“孙子!孙子啊,爷爷不能陪你了。你二叔会回来的。到姑姑家看看抗抗,那孩子好像和咱姜家有缘。这个破大家我待够了,你奶奶招我呢。我走了,你不要求人救我?爷爷命该回此。你到你奶奶坟上烧点儿纸,爷爷就满足了。”姜板牙对围拢的乡民说:“对不住了!来世我还和你们嘎乡邻。”姜板牙的一番掏心窝的话,打动了乡民,人将死其言也善,乡民们这一刻,忘却了姜板牙的可恶念起了姜板牙的好,堵在车前不让走。拉响的枪栓,叫姜板牙不忍,“乡亲们,让开路吧!我已够愧对大伙了,不要再为我流血了。好好活着,皇上不会眼看着咱们遭罪不管的。乌云从来遮不住阳光,小鬼子早晚得完蛋!”车前的乡民让开了,车队颠颠达达扬起一路烟泡儿,乡民们洒了一路的泪。家人和乡民们追着远去的车队,一直撵到村头田里,孙子哭倒在地,“爷爷!爷爷!”哭喊被烈烈寒风压得只有孙子脸上挂的悲伤泪水。
小鱼儿豁出去了,到邓猴子家找邓猴子对命。她砸了邓猴子家的锅碗瓢盆,还砸了门窗。鬼也怕恶人,邓猴子害人心亏,躲在后院茅房里眼睁睁瞅小鱼儿泄愤没敢露头。大傻多泼呀,也蔫头搭脑的任凭小鱼儿砸东砸西。她知道自个儿爷们太损了些,咋的也不能往死里整人哪?再说大儿子捎信说他也参加了抗联,还不是在姜板牙儿子手里呀?给人家留一条路就是给自个儿留条路,这整的成啥了,儿子还在人家手里吧。砸吧砸吧,砸完老爷们再置办呗,他惹的祸?
吉盛跟二掌柜一面派牛二到车轱辘泡给吉德报信儿,一面到西街找三姨太帮忙救人。吉盛还打电话给霍仁,叫他找轩太太设法搭救姜板牙。三姨太找了唐县长又请出那省长,都异口同声说人不知押到哪里去了。能打听到的,就知道在德祥东火磨仓库关了一宿,就跟几十个“浮浪”叫日本宪兵队的人押上了火轮车,弄到哪,日本宪兵队的人守口如瓶。几天后,霍仁给吉盛来电话,霹雷一声,说,烧点儿纸,祭奠祭奠吧,人是找不到了。轩太太说,人可能是做了“马路大(圆木的意思)”,被“特别移送处置”,抓进了日本给水勘探部队(七三一)。那地方鬼魅得深,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吉德急匆匆赶回家,听到的也就是这个死讯。吉德气愤的说:“这就没有公理了?人犯的啥罪不明不白,至于死吗?”二掌柜说:“人妖颠倒的年头,上哪找说话的地儿呀?狼把孩子吃了,你找狼去讲理吗?不打死狼。就没有理好讲?”吉德安慰小鱼儿说:“头几年你妈不是给你托梦说,你爹就是这个结果吗?”小鱼儿哭倒在吉德怀里说:“那是梦。你还说梦是反的呢,这咋就应验了呢?不得好死的邓猴子,是他害死了我爹,我非得整死他不可?”吉德抹嘘着小鱼儿的头,一字一眼的说:“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没到。你记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鱼儿抹掉眼泪说:“人就是没了,总不能连个尸骨也找不到吧?你说,不找到我爹的尸骨我能睡着觉吗?我大侄抱着抗抗那种神情,好像他知道了啥?他问我,爷爷说他跟抗抗有亲缘。我说,抗抗是你二叔的儿子,你叔伯弟弟。我大侄呆神儿一会儿,乐得他直亲抗抗的脸蛋儿。哎,你说我爹啊心里啥都明白,压着心头的欲动,愣没认自个儿的小孙子?明智的为保全小孙子,那心得压抑成啥样儿,临了交待给了大孙子,多明白的人哪!”吉德赞许的说:“俺这老丈人,最后一哆嗦够一说,你应该骄傲!他临危不惧,又不贪生怕死,不向邪恶妥协,坦然处之,以死抗争,向世人昭示一个道理,以死纠正弥补一个人一生的过错,证明一个人的光明磊落,明白人哪!轩太太的消息是准的,俺再去哈尔滨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有可能找到你爹的尸骨。有儿有女的,咋的也不能曝尸异处吧?”
吉德去了哈尔滨,听到日本败相已露的好消息。
吉德在东亚永泰恒贸易商行找到三夫人,说明来意。三夫人忙跌去找她的日本朋友藤本,三天过后,藤本来对三夫人说,我姐夫这个大司令官说,给水勘探部队,这是帝国的绝对秘密,不许任何人染指,谁沾上都得掉脑袋?那地方戒备森严,他也不清楚其中秘密,军部大本营直接控制。反正说,不管啥人,到了那地方,有进无出,魂儿都跑不出来。吉德怔忪失望地说:“这是叫日本人做了传闻中的‘马路大(人体试验)’了。唉,连害虫螽(zōng)斯都不如啊,翅膀都不颤动一下?这小鬼子不把中国人当人呐,真是杀人不眨眼。俺老丈人的尸骨冤魂在哪擓,看来只有到阴曹地府去问判官了?回去葬个衣冠冢吧,总得给他二儿子姜尚文和小孙子抗抗留个念想。”三夫人同情又无奈地点点头,“只有这样了。”
吉德在亚细亚影院好似邂逅见面,轩太太很洋化的挎着吉德的胳膊,情侣似的一起看了一场电影。轩太太还是那么丰韵漂亮,开朗大方,穿戴时髦,光彩照人。她知道吉德的来意,她说:“对你岳父的不幸我很同情,也很抱歉。那个给水勘探部队,就是个幌子,挂羊头卖狗肉,有多少爱国志士和爱国学生,进了那里,就像空气蒸发了。希特勒用毒气室杀害了多少犹太人。那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是研制灭绝人寰的细菌武器。不过,日本人的日子也是焦头烂额了。已是秋后蚂蚱,没几天蹦达了。盟军跟苏联在欧洲战场的大反攻很是顺利,必将影响太平洋战场。日本军界很颓废悲伤,士气低迷,士兵厌战,败局己定。你邱大哥已从苏联潜回哈尔滨打前站了,彻底打败日本人时间不会太长了。从美国跟日本宣战那一天,就注定了日本的战败。”吉德听了后激动的说:“轩太太,天造孽有可活,自造孽无可活,俺盼这一天头发都盼花白了。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俺算过得够够的了,总算要盼到能伸腰的那一天啦!”轩太太告诫吉德,垂死的野兽最好伤人,你和三夫人的生意要停下来,一点儿的掉以轻心都会惹来杀身之患。“我听三夫人说,她那些弟兄大部分都在你那儿成了家,有的都有了小孩。这好啊,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这当大哥的能做到殊途同归,了不起!你是不是也帮帮我这迷途的羔羊啊?”吉德俏皮的反问:“咋帮呢?‘救命啊!’”轩太太对吉德的风趣很是感兴趣,直言的说:“人欲是冲动的顶点。不可抗拒的喧泄,最歇斯底里了。人欲是没有干净而言的。龌龊和肮脏是****的**。俩人交欢不一定是****,却是活生生的人性的****,它的表象之下是可以交换的。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女人只有这样,才是她的恰当选择。有人说是无奈,我看这是弱者的优势。女人拿住男人,只有自身资本是最有效的。男人对男人就不同了,你是没有自身资本的,只有拿权拿钱粘住对方。三十六计里为啥有美人计呢,说明女人是有自身价值的,是男人无法比及的。我不洁的身子,心灵是出污泥而不染。我浑浊的骂名好比屎壳郎,臭的是自个儿,清除一个被玷污的世界,还一个干净的世界。如果没有屎壳郎的舍身精神,那拉臭的人和生灵永远没有个干净的环境。拉臭的人却嫌乎帮助人清理臭的屎壳郎,十足可笑!世上的事情真是说不清,理还乱。人嘴两扇皮,咋说咋有理,权且不说它去。我请你吃西歺喝洋酒好不好?”吉德说“好啊”,俩人就离开了电影院,一路说说笑笑,信步来到一座欧式小洋楼俄罗斯餐馆。
高高的深红色房脊尖儿,直插高高的大垂柳女人长发垂挂般的干树枝儿里,明亮闪光的天窗玻璃,被随风摆动的干柳枝撕得鳞鳞烁烁,一张时隐时现漂亮的脸庞若隐若现,一双深遂的碧眼,透过柳枝窥视着熙熙攘攘的大道人群。
“啊,我的德哥!”
一团张飞着的金发飘飘的扑向吉德,吉德惊诧的不敢相信自个儿眼睛,脱口而出,“艾丽莎!”也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迎向艾丽莎。
艾丽莎掞情的喊:
“老大!”
“艾丽莎!”
俩人魑魅魍魉的喜逢,迫不及待的热吻,尤如吃萨其马[满语:狗**糖蘸。一种甜点]般的香甜入口就化。等俩人稀罕够了,吉德回头寻找轩太太,却发现了更大的惊喜,一张熟悉而又久违的面孔。
“邱大哥!”
“老弟!”
俩人久久的热烈拥抱后,紧紧的握着手,彼此含笑打量着对方。
邱厚来一身藏青毛料西装,罩一件厚厚的暗格黑青呢子大衣,黑色貂皮帽油亮闪光。面膛红润,老成爽气。
“大哥几年,不见洋气多了?人少了几分菜色,多了几分富态,香肠牛奶洋咧巴养人哪!”
“你老弟可越发古董了。也蓄上了胡子,发鬓也见了白,脸膻膻的沧桑多了,‘胡商啊’,有点儿意思。小日本儿蒙在鼓里,还没摸着骰(tóu)子呢?干的好啊!”邱厚来脥闪两眼,抹把艾丽莎说:“老弟,天容万物,海纳百川,你小子,涓涓的情感,细流都往你这洼处流啊,你耳头根子没发烧啊?这爬山越岭的一道儿的念叨啊,我耳头根子可是起膙子了?有人拿个酱碟,把一个人夸得没治了?一会儿高兴的似乎飞上天驾起了云,一会儿又像掉进三千米深的地穴里变成了哭巴精,反正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总磨叽一个人,你猜谁呀?”轩太太说:“谁才吃了萨其马就是谁呗,还用猜啊?”艾丽莎绷个大红脸,颠煽的搂抱着轩太太脖颈,向洋楼门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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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把屋里烘得热乎乎的暖和,背阳的北窗户还是挂满了好看的霜花。一缕缕奶油奶饹的香味扑鼻的诱人,几盆绿葱葱的凤尾花散发着浓浓的春意。一派俄式风格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厅堂,宽敞明亮。寥寥几个俄罗斯男女食客,默默的吃着黑咧巴喝着牛奶。吉德跟邱厚来循梯拾阶上了楼,一间不太宽绰的小厅堂里,摆着俄式的歺桌歺椅,四套刀叉盘碟,早早的摆放好了。吉德瞅后说:“轩太太,你们是早有准备,就差请君入瓮了,那还拐弯抹角的干啥呀,白看了场电影?”轩太太一身丰胸拃腰的棉子紫缎冬服,盈盈款款的笑着说:“我招风啊!老有尾巴虫跟着,不玩儿点儿小把戏不好脱身哪?你给我打电话后,我就跟你邱大哥说了,你邱大哥就要会会你。这场幽会,可是你邱大哥精心设计的。”邱厚来坐下说:“有人可是急眼了,我也就送个顺水人情!”艾丽莎拉吉德,在自个儿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拄下巴子歪头问吉德,“你好吗?”吉德说:“凑合。你呢?”艾丽莎沉思会儿平静的说:“我叔叔为他的理想捐躯了。叫关东军特高课杀害的。”
艾丽莎她从车轱辘泡随黑燕马帮返回哈尔滨后,跟地下组织联系上了,得知她叔叔的死讯。形势严峻,她没有停留,就被地下组织费尽周折护送回国。回国后,被安排在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里做翻译,接触到了姜尚文和邱厚来。还偶然的一次碰见到曲老三,还问起吉德,打听他爹老鱼鹰跟大丫儿还有云凤和牛二了。
邱厚来沉重的告诉吉德,“我知道你跟曲老三关系很好,爷们辈份,哥们感情。你叔哥在中苏边境的一次打击鬼子据点战斗中,受了重伤,命垂一线,经全力抢救,已没生命危险,但还没有全愈。”
姜尚文独立师打下黑龙镇后,历尽千辛万苦,西进中,避过鬼子的围追堵截,越过小兴安岭,到达海伦、北安地区,继续打击鬼子。姜尚文师损失很大,许多人牺牲了。收编的参加统一抗日的部队,大部瓦解。抗联骑兵独立大队由于冬至的牺牲,王福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杀回了黑龙县打鬼子;抗联水上独立大队,曲老三剩下的几十人,跟随姜尚文的抗联部队,被迫退入苏联边境,进行整训和开展小部队活动。
邱厚来说:“冬至兄弟是好样的。由一个普通的买卖人到一个革命者,在国家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挺身站在拯救民族危亡战斗的前线。又能在斗争最艰苦的时期深入虎穴,挑起抗日的大旗。他是个民族的英雄,值得我们活着的人为他骄傲!”邱厚来眼圈红红的接着说:“红杏也是好样的。她由一个争取婚姻自由的女性到革命战士,不畏强暴,不畏酷刑,宁死不屈,保守机密,在鬼子屠刀下英勇就义!”吉德愣愣的问:“你说啥?红杏她也……”邱厚来说:“是的。红杏最近在奉天,被鬼子秘密杀害了。”吉德震惊了,也震撼了,更震怒了,随即不免为红杏的不幸遭遇而忧伤,动容的痛哭。艾丽莎爱抚的搂着吉德的后背,陪着掉泪,用吉德几年前对她说的话劝慰吉德,“哭吧!哭哭心里痛快。男愁哭,女愁唱,老太太愁了瞎嘟囔。”吉德也没勒哧她,艾丽莎纳闷的奇怪自语,“咦,不好使?”轩太太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鬼子狗急跳墙,在做垂死挣扎。”邱厚来说:“老弟,你要节哀顺便。红杏的真实身份没有暴露,请你来,就是想叫你转告红杏的父母跟家人,替我向他们悼哀!”
邱厚来和艾丽莎急着返回抗联教导旅,在哈尔滨跟吉德匆匆分手,吉德受邱厚来委托去了趟牤牛山,见到了多年对红杏杳无音信的苍老父母。临走一大早,三夫人叫吉德坐上自个儿的小汽车,又非得又送到郊外,吩咐吉德一路小心。她自个儿搭啥顺路车,再返回城里。
小汽车在警备道上行驶有六七十里地,遇到两个关卡的盘查,查验了证件没受到阻障。在一个吉德熟悉的又忘了叫啥名小围子的岔口下了官道,小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爬行。风漂的大雪檩子一道一道的漫上狭窄的路面,硬实的雪壳子车子艰难的爬了过去。碰到刚刚漂上不久的小雪檩子,雪质不实瓷,车子开上去就打捂,车轮打滑就陷进雪里,任凭司机咋样加大油门,车轮飞转扬起雪白的瀑布喷射出很远,车子越陷越深。
司机是个三十左右岁的精明干练的小老爷们,身子骨结实,人也沉稳寡言,当遇到捂车时他会说上一句,“倒血霉了,鬼天气,败家道!”就下车,拿洋铁锹,铲阵子雪在前行。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吉德第二天上午才到了牤牛山下的牤牛屯。昨下晚黑儿,在一个小围子的杂货铺里,打尖,堆委小半宿。在屯子街上吉德下了车,四处踅摸了一圈,牤牛屯也今非昔比了。四马架多了许多,老房子是越加破烂不堪东倒西歪。吉德找到老驴头的房子,院里喂驴的槽子扭扭歪歪的还在,却不见了毛驴。吉德叫了两声“老驴头!老驴头!”快散架子的门“吱吱嘎嘎”扭歪的推开了,随着“你谁呀瞧喊啥呀的瞧喊”的搭话,一个蓬头垢面胡子老长的大老爷们,操个袖出了门。他很有戒心的上下打量会儿吉德,“你找老驴头?他呀,早死八百国去了?”吉德“哦”了一声问:“你知道有个叫二牤蛋的人吗?”那人斜哧吉德一眼问:“你找他干啥玩意儿呀?他咋的啦,一年四个月的献工一天不拉,不信你去找保长问问去?你谁呀,这又找后账来了?”吉德这一听,对方弄误会了,拿他当催工的官府人了,就解释说:“老哥,我只是向你打听个人儿,不是那啥的。”那人打消了顾虑说:“我说你不像吗,你吓死了我你?你找二牤蛋他干啥玩意儿,人活着跟死了似的,我就是。”
“啊,你就是二牤蛋儿?”
“是啊!咱坐不更名,站不改姓,二牤蛋儿就是我,我就是二牤蛋儿,这围子没有第二个人儿?”
吉德从这几句话的腔调里,听出了当年的二牤蛋的味道,就一把抓住二牤蛋的胳膊肘,二牤蛋儿挣挣地说:“干啥玩意儿你扯啥扯你,十冬腊月生的冻[动]手冻[动]脚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咱庄户人不兴这个?”吉德问:“你真认不出俺了吗?那年秋喀,有三个闯关东的小爷们,在这儿,咱们还一起跟老驴头喝过酒呢,想起来没有?”二牤蛋儿呲愣会儿,两手掐住吉德的胳膊,“哎呀妈呀可不是咋的。”又不好意思的撒开手说:“这手掏屎掏粪的,太埋汰了。你是那个大的,叫吉、吉啥了……吉德?”吉德喜悦的说:“好记性老哥!”二牤蛋儿胀红个脸说:“你还是叫我二牤蛋儿吧,咱听惯了。来,咱先屋里吧,反正屋里外头差不多,就背点儿风。”吉德说:“就搁这说吧,等完了事儿,咱俩再好好唠扯。俺向你问个人家。你记得不啦,就是那年,俺来这儿那年,有个叫红杏的姑娘,让牤牛山大麻子胡子抢去了,当了压寨夫人,她家父母还在不了?”二牤蛋儿说:“在呀!咱听说那姑娘后尾儿出息了,早不在山寨了?那年影绰听说她回山上一趟,连围子她父母**都没**,压根儿没进围子。大麻子跟日本人不对付,两块肉贴不到一块堆儿去。后来拔旗烧寨下山了,投奔啥、啥那玩意儿抗联了。再后来又回山了,没几个人,早叫日本人整死了?整死那天,脱光溜的就绑在围子头的大松树上,咱们都被那鸡零狗碎的像赶猪似的赶去看。鬼、鬼子先是用那贼亮的刺刀一刀一刀的划,那口子一拉都翻翻的,血拉拉的淌。那大麻子的麻坑儿都憋鼓平了,没坑儿了。这老小子愣是一声没吭,牙咬的嘎嘎的响都咬碎了。最后,鬼、鬼子一伙一伙的一色儿玩儿扎刺刀,一刺刀下去一拔,血都穿箭儿了,扎的净窟窿,就跟那塞子似的,都透亮?那还曝尸三天,大绿豆蝇子呼了一层又一层,赶上穿盔甲了,嗡嗡的整个围子都能听见。那味臭的,赶上沤大粪了。哎呀妈呀,那肉烂的,脱了骨摊在地上,连老狼见了都躲着走。白生生的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支楞在那儿好些日子。谁敢抻头埋呀?保长盯着呢。说是钓鱼?就是逗嘘大麻子那伙哥们上钩,好一网兜了。后来,就你说的那叫红、红杏啥玩意儿了,她爹妈仗个胆儿,挖个坑儿,给埋了。咱听说是老公母俩儿看不下去眼了,求保长说,不管咋的他也是咱家的姑爷啥的。那不瞎扯嘛,红、红杏跟那啥小子了,咱不亲眼看见了吗?保长也是泥捏的有心哪,整的全围子大人小孩都不敢出屋,吓破了胆儿,就答应了。你看这都过去两年多了,大街上哪有人影啊,怕沾上灾星,染晦气,恐怖呗!这犊子扯的,扯哪去了?老娘们大襟袄,越扯越远?老大,走吧,就在后街儿。你小子阔气了,我上哪噶达认去呀?你家那俩儿败家玩意儿呢,跟你差不离,错不了?”吉德跟二牤蛋儿出了院,拐向一条小街儿,吉德说:“俺那俩兄弟还行。这围子又搬来不少人家呀?”二牤蛋儿操个袖,用袖头抹下鼻子上快淌下的清鼻涕说:“可不是。这不并屯吗并过来的。地也没多少,弄点儿山货还不够交那熊税的。弄不好说你呱哒上啥‘联’了,死都白死,都懒在家里,抱膀儿等死呢。”又过了几条街儿,拐到一家门口,二牤蛋指着一个快倒了的破马架子说:“这就是。你进去吧,咱得到保长那噶达给你挂一号去,就不进去了,省得说咱搞串联?待会儿咱接你,家去。”吉德一听随他去吧,就赶一句,“哎,你到前边儿,叫车子过来。”二牤蛋答应一声走了。
吉德叫门,一个佝偻的矮老头笨笨嘎嘎的打开了门,仰脸问:“你找我嘛?这些年哪有个兔大人儿呀,先生你走错门了吧?”一个高挑个儿,梳着疙瘩鬏的白发老太太利索的走出门问:“老头子谁呀?”吉德见老太太虽满脸的老皱纹,也掩盖不住年轻时跟红杏一样的俊秀,亲切的叫声:“大娘,大爷,俺是你姑娘红杏女婿的朋友。”红杏妈抓过吉德的手,就往屋里拽,到屋地才撒手,泪就下来了,连珠炮的追问:“红杏?我姑娘还活着?还有了姑爷?是她打发你来的?她在哪?哎呀可想死妈啦我的姑娘啊!都是老死头子,害的我那苦命的姑娘啊,你快说!”吉德扶住红杏妈,坐在炕沿上,又扶过红杏爹坐下,他跪在地上替红杏跟冬至磕了三个头。红杏妈从地上捞起吉德眼泪巴嚓的说:“孩子你这是干啥呀,咱们不认不识的,我可受不起?”吉德簌簌的落泪,从头至尾把红杏咋咋的咋回事儿,向两位望眼欲穿盼姑娘的老人学说一遍。两位老人听了,是哭一阵,乐一阵的。当说到最后,吉德不忍心说出红杏跟冬至的遭遇,为给老人留个念想,“俺路过这噶达,红杏她俩叫俺捎个信儿,替她俩问候问候二老。还叫俺捎来一些你二老爱吃的嚼裹,都在车上呢。这还有二百块钱二老拿着,想扎咕点儿啥就扎咕点儿啥,往后花销再给二老汇来。”司机这工劲儿,才大包小裹的,把东西跟二牤蛋捣腾屋来。
这事儿叫二牤蛋儿整插皮了,吉德叫他把车叫过来,他以为是马爬犁呢,围子里踅摸一圈也没有,就远远见一辆小汽车,他以为又啥破烂人儿进围子不干啥好事儿的呢,到保长那挂号还问保长又有啥嘎咕人进围子了,咋有小汽车停在那大街儿上了?他这一说,倒把保长吓个倒仰,连向的跟二牤蛋儿迎上问,这才知道是吉德带来的车。二牤蛋儿和保长念三七的说:“这家伙挺能整的,一个小闯关东的,够硬实的,都混上坐小汽车了,赶上日本人牛了?这小子准捡大金元宝了,要不咋能这么显摆?这道这节都张脚,这喝油的玩意儿,能拱来真邪性!”保长是个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胆小的人,鞋底抹油溜了。
“这可咋好呀,死丫头!不吧,连个屁大音信儿都没有?这要啥了吧,穿的、戴的、吃的、喝的,弄这老些来。妈咋苦,不想这些,你能回来一趟瞅瞅妈,比啥都强?”红杏妈乐得啥是的,都不知说啥好了。红杏爹红着眼说:“这还是记恨我呀,东西能捎来,就不能回来一趟,父女咋就那么大仇,丫头就不如儿?”红杏妈损达红杏爹说:“烧的!你得有那德行?我生的啥都好,刷你个大马勺?不吧,你磨叨。这你吧,又烧包了?”吉德听老俩口逗嘴,心里酸酸的,强忍着泪往肚里咽。他怕呆长了惹是非,就要走。老俩口说啥也不让,非得留下吃了饭。老俩口东拼西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不惜老脸,豁出饿几天的,诚恳决心淘换些粮食跟肉啥的,贴的高粱米面饼子,又馇的苞米面尜尜汤。保长没敢露面,偷偷叫家里孩儿崽子送来一瓶烧锅。红杏妈乱马其糟的炖的酸菜猪肉粉条跟咸菜啥的,饰巴一桌子,吉德见了,深深感动红杏父母似客如女归的情怀,泪眼底咽下一口一口父母寄托思念盼女归的隐隐苦涩的饭食,像全都擎在食管里堵在心口上。二牤蛋儿大口咀嚼饼子挺脖儿吞噎,喝咕咕热的尜尜汤尤如喝凉水似的烫得直吹风,就酸牙的炖酸菜也是风卷残云刚盛一二碗转眼就见了碗底,打嗝涌出的都是饭食,他才拍着鼓鼓的肚皮,吭哧瘪肚的说:“谢谢婶子。这顿饭吃的太饱了。往后有啥活竟管叫我,谁叫咱二十几年前就跟老大喝过酒呢,老哥们了。”红杏妈乐呵呵的说:“饕餮之徒,你别抹完油不算数,净挑好听的添活人?”吉德放下碗说:“不在老哥说,大娘做的饭就是好吃。”红杏妈两手蹭着大襟,显然透着遗憾,“没啥好玩意儿,都是现抓的。这穷日子,我过得够够的了,可多暂是头啊?原先盼姑娘来个信儿,这有信儿了吧,又盼着见到她。谁记得一切,谁就感觉累?闹了半天,还是我那姑娘倒心宽,想得开?我老两口没回哈拉滨老家,就是怕姑娘回来找不到我们。这下更得熬了,啥时能抱上外孙子啊?这死丫子打小就叫我操心,可有心眼骨了?”吉德拉着红杏妈的手说:“大娘,日头有出有落,人有分有合,你姑娘会回来看你的。天不早了,俺得走了。”红杏妈依依不舍的默默落泪,送吉德上了车。车子开动了,吉德心说:就叫老两口子,把美梦做下去吧!他从车窗探出头,眼睛红一圈的说:“大娘、大爷多保重,俺会来看你的。”吉德这一走,倒空来看望红杏的二老几趟,当二老问及红杏为啥不回来看望他们时,吉德都很婉转的找理由摚过去了。
解放后,一本政府颁发的烈属证,揭开了吉德隐瞒的善意谎言,二老大梦方醒,倒也静心的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在政府的帮助下,二老回到哈尔滨老家定居,享受烈属的抚恤津贴,颐养天年。五十年代末,二老先后寿终正寑。
要事变了,消息不翼而飞,人们不顾一切的捕捉一个一个牵人心弦的信息。日军一九四旅团开始调动,黑龙镇关东军守备队撒向省城;驻守城防的警备二十八团哗变;下江一带日本开拓团水陆并进,路过黑龙镇向省城东兴市聚集,坐火车向南满的旅顺口转移;曲老三跟鲁大虎,偷偷地潜回到了黑龙镇。吉德刮掉了蓄在下巴几年的胡子,留个八字胡儿也修剪的整齐板正,看去己恢复了绅士派头。
吉德从哈尔滨回来前,跟三夫人谈了轩太太说的偃旗息鼓的话,三夫人没有提出质疑,唉一声,只是一脸的愁伥,淡定地说,蜣螂推粪蛋,送给它相好的。相好的和它交欢,坐在粪蛋上,叫它推着走。找到一个适合的地方,它俩把粪蛋埋了起来,生子产卵,繁衍下代。咱呢,寡妇带铺卷,倒贴不说,没捞着上扇!为了你支持抗联打鬼子和济民的善举,咱不说了。可我对你的情意,一厢既往。曹操说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慈禧说,谁负我一事,我叫谁负我一辈子。老蒋呢,更毒邪,负我者亡。为报一己私忿,把爱国将领他的把兄弟张学良幽禁至今。咱俩,生意不在人意在,不能吃一锅睡一窝,还是停留在舌头尖儿上的姐弟,你可不要忘了我呀!唉,世事难料,无远虑近忧己矣!埃及尼罗河秃崖上有种很小的蟾蜍(癞蛤蟆),天敌大蜘蛛想吃它,它有自保的逃生的法子,缩成一团,靠弹性的**往崖下折饼子,保全了性命。鸽子呢,也有逃生绝技。在被老鹞子扑捉那一刹,不惜拼死一搏,双翅一抱膀,垂直下坠。这瞬间的变换,逃避了老鹞子的利爪,生存了下来。洗白的事,我早在做。这天下谁来坐,姓国还是姓共,这宝难押?我的东亚永泰衡贸易商行也带腥儿,蓑羽鹤飞跃喜马拉雅山那冲劲已一去不复返了,烧驯鹿肩胛骨问路,萨满击鼓吹哨笛,快到头了。看准了,学学蟾蜍吧,我捐喽(后来三夫人把她的商行捐给了政府,二乙子大头服侍,一人了终。)!留着,怕小命不保啊!老弟,你不舍,痛下决心解散“黑燕马帮”,结束几年的东奔西跑的行商生意吧!吉德点头称是。
在车轱辘泡的最后一天,这天一大早,吉德心事忡忡的从冰凉的炕上爬起来,在冷风嗖嗖中,穿上冰凉凉的棉袄蹬上羊皮裤,套上羊皮坎肩儿,包好包脚布把脚蹬进毡疙瘩,扯过放在半截炕矮墙上的羊皮大氅披上,拿起葫芦水舀子想在喂得罗勺水洗把脸,锃亮的冰壳儿磕一磕,水舀子都有被震裂开的危险。吉德把水舀子往喂得罗一丢,放弃了洗脸的奢望想法;他走到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推下门没开,又用胳膊肘使下力,门才叮啦啦的在冰的破裂声被推开了。门坎下散落些稀楞的热气结成的冰块,吉德踩着冰块发出嘎吱破碎声音出了屋,扑面的寒气呛嗓门的顶住了肺管儿,他呛得咳嗽了两声,碾着风吹的小清雪粒儿出了门。小风卷的雪粒儿直往脖梗里钻,吉德才想起没戴帽子,又返回屋里从炕梢的柜子上拿起狗皮帽子戴在头上,刚一出屋门大黑狗摇着大粗尾巴迎在屋门口,吉德哈腰拍拍大黑的头,又揉搓了几下,大黑领情的舔舔吉德的手。吉德顺墙根儿的小道儿往后院走去。四排连脊拉磕辫子茅草房透着新鲜儿气儿,在寒冷的冬季显出那么厚重暖和跟踏实,纸糊窗户白茬木棱木框还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味,干净露出冬季难见珍贵土地的旁边堆起高高的雪堆墙足见居住在这里人气谧静、舒适、安心。吉德不忍的在房子前后嘎吱嘎吱转游,十几条或者说二十几条看家狗跟在大黑后面,随着一溜吉德的脚印悠哉。静悄悄的院落透过窗户纸,不时传出踏实的鼾声、孩子叫奶的哭声,还有哼唧放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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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咣当被撞开,险些碰到门后旁的吉德身上,老八披个羊皮大氅,闭目蛤哧的兜住胯裆出门哗哗的就尿,屋里传出娘们的喊叫:“你这个熊蛋包,尿就多?门也不关,这风都灌尾里来了?你就差这工劲就憋不住了,一块堆儿尿咱这噶达得了?”老八得得瑟瑟的骂道:“吵抓的,你等着,尿完了,我好好擂你一顿你就老实了?”老八尿完了,哆哆嗦嗦跑回屋,门“嘭”的关上了,屋里传出俩人嬉闹的声音。吉德心说:这老八啊,说上个媳妇就像个潋锅汤似的,黏糊溻了锅底,咋说就是打开粑粑腻,不愿离开这车轱辘泡了,还美其名曰说是替俺这当大哥的守陵。嗯,好兄弟呀!
吉德留恋的瞅瞅这一溜溜的茅草房,漫步的走向车轱辘泡岸边土丘,上了殷明喜的坟地,心情充滿了沮丧又显得轻松。
散伙那天,吉德把几年下来,他对三夫人的弟兄们兑现了当初嘎伙时的承诺,归还了股份,赚的钱发了红利,人人没有了后顾之忧,乐呵呵的吃了散伙饭,带上家人过上了常人生活。大垛头和几个弟兄带上老婆回到三夫人贸易商行;也有随吉德回黑龙镇安家落户的;像老八这样不愿走的,留在了车轱辘泡过起半猎、半渔、半农生活。彪九、土狗子、土拨鼠等人回到了柜上;程小二打发回奉天继续当分号掌柜;二娃想自个儿闯荡,跟他老婆巧姑开起他丈母娘孙二娘那个小馆子;小乐老婆人参果想念黑瞎子沟,小乐跟她回了黑瞎子沟,自个儿做起山货生意。
吉德立在殷明喜的墓前默默无语,泪水却滚滚流淌不止。他五指渐渐地收拢握成了拳头,石头一样砸向另一只手掌,“爹!满洲国要垮了,小鬼子要完蛋了,天要亮了,咱中国人扬眉吐气抻腰的日子来到了,儿要重整旗鼓,振兴德增盛。”
吉德收回心接手了德增盛买卖,准备赶走日本人,天下太平了,来个咸鱼翻身,大干一场。他张罗重新漆了牌匾和商铺大门;屋内的柜架也修补粉刷一新;清理了库房,低价处理积压多年的青瓷瓶器皿陈货。他又坐下来叫来账房先生跟柜头仇九,静心盘点往来账上的拖欠。他认真地查看着账本,时不时抬头问一下打算盘的老账房先生,仇九也站在一旁作着解释。
“自卫团欠的杂货、盘碗款都四五年了,可是大宗,咋还不要呢,这要啥了管谁要去?仇九,你叫彪九来,对这帮破烂玩意儿,这要不来点儿横儿的就泡汤了?”吉德很气愤的说。
“也要过,谁勒你呀?”仇九抱怨的说。
“仇三哥,你废啥话呀?日本守备队都撤回省城了,自卫团算个球啊,早晚得散伙?叫彪九来。”吉德催促的说。
“谁去也白搭,还不踡出你来?” 仇九说着去了。
“老先生,这烟、酒、糖、茶啥的没卖出,柜上咋先垫钱买了‘储蓄票’了呢?”吉德问。
“你还说呢?牛二来报账我就问了。这是从去年开的头。上这些货,得买货的一半价的‘储蓄票’,要不你别想上货?不上这货卖啥呀,都空柜吗?卖给谁时再把这票子叫谁认购喽,这不都压那儿了,卖给谁呀?买得起的人少,买得起的又都是那些欺负人的人,谁也不认购,你还得卖给它。伙计们也招惹不起呀,这不都挂在账上了。就这钱瞎老了。前些年还能兑换些回来,这两年你別想,连门都没有?熊人,熊人哪!”老账房晃着脑袋无奈地说。
“你说啊这大中伏天的,一片云一阵雨的,从立秋起三天一大下,两天一小下,混沌沌雾蒙蒙的,阴乎拉水浪唧唧的,这连下半拉来月也不开晴,这是天照大神哭了。”二掌柜淋搭着油纸雨伞,逛着硬朗的身板进门就说。“这可怪了。俺打镇府大院路过,看那乱糟糟的,顶着雨,镇内大小官吏都在那哈,一打听关饷呢。这一关饷,就关了两个月的饷薪,这钱还挺冲?你说这无缘无顾提前关哪份饷呢?俺看那老奸巨滑的邓猴子区长(四五年黑龙街又改为第六区),站在那哈也不那么扬棒了,协和服也换成了大长衫,‘略帽’也换成白瓜皮了。他对小官吏们说,‘非常时期,放假回家,随叫随到。’俺看要那个?哎,大东家,你说俺看着谁了?”
“谁呀?瞅你老爷子神兮兮的。”吉德说着放下账本,走过来给二掌柜倒上一杯茶,递在二掌柜手里。二掌柜压低嗓子说:“曲老三!”老账房手一哆嗦,拨错了算盘珠儿,随口说:“这天要变了?”吉德眼前一亮问:“在哪?”
“大街上,北牌楼,还有鲁大虎。穿一身黑绫罗,戴着黑礼帽,牵着大青马,大摇大摆瞎逛呢。俺看得真儿真的,他没看见俺?”
“信号!看来小鬼子真要完了。”
“通揖的抗联要犯,装扮装扮就敢这样儿,是有说道。前些日子黄半仙掐算,起明星特亮,它跟前儿那颗小星星暗淡,那天快了!恐怕呀,硝烟笼罩,诸侯争霸,又起枭雄了。去年也这时候,俺听说,有人在松花江上江岸边,看见一条跟图腾龙一样的真龙从云中堕落在沙滩上,半夜就不见了?这是啥呀,兆头!”
“呦呦真龙天子,妈呀应这了?我估摸,有那点儿意思。今儿,天一亮我起个大早,去江沿买鱼。我那九十岁老娘,昨儿晚黑儿就吵抓的说馋鱼儿了,这做儿子的再难,能不尽孝道吗?我走上大街,瞅那帮捅洋屁股的‘勤劳奉仕’棒子队,也不那么吆五喝六的邪唬了?第七警备区驻防营的大门口两个站岗的,也都靠墙根儿了?警尉补李大横,跟光板一个花的警士,遛遛达达也不那么凶了?我到江沿正赶上老鱼鹰收网的小划子靠岸,这老爷子八十多岁了,身子骨真硬朗。打上招呼后问我干啥来了,我一开口,老爷子就从船舱里捞出一条大红鲤子扔给我,十来斤。我给他钱,他说啥也不要?你说他那么大岁数,咱能白吃人家的吗?老爷子骂着说,‘该死的稽税官儿没来,你给钱干啥,都自家人,能发啊?江上军在下套子江上演习乱了营,撞沉了一艇炮划子,把网弄破了,就弄上这一条。’他还说,他捞网时,眼瞅着爪子挂在七星网上的一只大王八,蹬哧两下跑了?把他惋惜的直拍大腿,他说‘这网要不破,那足足有六七斤重的大王八准跑不了?’他说他都跟踪它好几年了,猫上影就叫它蹽了。哎,二掌柜,我听老爷子说,打这大王八跟你有点儿关系呢,叫他犯老愁了?”老账房插嘴扯上说。
“那可不,俺揽的瓷器活?三姨太没这个大王八就养不出王八崽子,你说这老兰不是王八命吗?”二掌柜叹息说。
“哎,我回来碰见老博待[苦力]吉星,扛个蘑菇头从杉木贮木场回来。他说,‘码头日本稽查跑了,杉木顾的小原大柜哭丧个脸,关了老博待们两个月的饷钱,脚行组合也散伙了,叫回家等活。’他说这是日本人快完了的征兆。他还说,‘昨儿下晚黑儿,过了一艘腰轮子,拉了一船的日本娘们跟孩子,孩子哭,老婆叫的,就像过了奈何桥,快摸到阎老五鼻子似的了?’还有呢,兰会长经营的就咱那个火磨,不给日本人原先加工大米,后稻子都征走了,又加工高粱米,再加工给咱吃的配给粮橡子面,也关了一个月的饷,人工都打发了,关门歇业了。”身体羸弱的老账房,摘下玳瑁框老花镜,打开话匣子说。
“瞧你穿得肋脦的样儿,哪像个账房先生,不知的还以为掌柜的咋剋扣你了呢?你老鬼一见俺聊的话就多,别占着茅楼不拉屎,快拢你的账得了?鬼子没了,俺跟你就回家吃干股,哄哄孙子。”二掌柜不见外的损哧老账房,也说出自个儿心思。吉德瞅俩老人掐架,就笑着说:“俺看看曲老三叔去。”二掌柜说:“别去,他会找你的。你别看镇内跟码头关东军守备队蔫头巴脑撤回省城了,日本宪兵队还在,戴战斗帽的特务还在,不要喜形于色,穷寇如恶鬼,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知刮到谁耳朵里?薄冰踏履,一粒儿灰尘也能打折腰,小心为妙?”
“老爷子告诫的是,侄儿遵令了啦!”吉德逗趣的拉二掌距坐下,正装其事的问:“你说要是打跑小日本,俺一直琢磨啊这张亡国奴的皮咋个扒法,咱那火磨跟油坊还能要回来吗?烧锅可不可重建?兰会长那块儿能不能打横?这天下是穷党当政还是富党呢?老蒋能放张少帅回咱这噶达吗?康德会不会像辛亥那年一样赶下台呢或者被杀?咱这买卖是大干还是看一段再说呢?”二掌柜掏出风船牌火柴点上烟袋,叼在嘴上抽了两口,又沉吟一会儿说:“哼,这几个事儿太那个了?康德俺看玄得扔的。他虽是尿褯子里的钟馗,如果没有他,小日本能那么猖狂吗,当枪使也是使啊?那党这派的,像风似的,谁见着了?啥风都是风,不刮外鬼疯来就行?中国人说了算,啥买卖都好做,起码不受那洋气了?满洲国肯定倒台。小日本就像那房基似的,房基倒了,那房子还不倒吗?咱的火磨、油坊是官府强行没收租赁给兰会长的,产权当然要归还给咱,咱不租给兰会长就得了,他打啥横啊这?小鬼子打跑了,傀儡军还不散了,那还有啥政权了?他兰会长,小日本一来就当官,下至东兴镇保长、商团团长、慈善会长,一直当到东兴市协和会长、商务会长。甚至连商界同寅老板都不敢想的防犯协会、二十日会,这些沾特字的会长他都干过,甚至把军犬协会头把交椅都给了他,身兼八职,还兼个啥道德会长。还赏了他“株式会社”四个字,康德七年一年就少纳税三十万绵羊票子。他敢咋的?不抓他汉奸就算便宣他了,他还敢奓刺儿?俺看这买卖这么做。大凡改朝换代必有大乱大战,远的不说,就辛亥孙中山推翻满清这多少年了,军阀就像那笋头,你灭他冒的,拉韭菜似的混战消停过吗?咱这噶达离省城这么近,又守水道,下江官道,南通饶河,东通抚远,穿咱镇而过;又盛产黄豆、麦子、苞米、高粱、稻谷,地势又高,不大遭水灾,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老虎不啃草,毛驴不吃肉,一行一道。啥事先往难处想,泥土搓不成棕绳儿,柳条做不成房梁,茅草捻不成钉子,雪花缝不成衣裳,一有战火,商家就遭大灾,商家最忌讳战乱。乱世出枭雄,盛世玩珍宝。民不聊生,谁有钱买东西,谁有心享受,顾命都来不及呢。买卖就是下象棋,走一步看三步,得看风向水流,不宜太扩张。先守住德增盛这个老号,再哧楞翅膀图发展开拓。”
仇九拎个雨伞呼哧哧进来,身后跟着穿棕毛蓑衣腰里头别支驳壳枪的彪九。吉德一看他俩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俩是从自卫团回来的。他问:“说吧,弄回来了?”仇九把油伞放在靠门的旮旯里,乐呵呵的说:“大东家,你是神了。我从家里叫上彪哥,直接去了自卫团营地的大白院,正赶上邓猴子这个损犊子团长也在那儿,我就曲中取直直接了当的说,邓团长,欠我们的账该还了吧?邓猴子没知声,他二儿子瞪眼瞎也在,他小猫没眼睛——瞎虎!他说,欠啥钱哪?去去,别找不自在?彪哥没客气,把枪往桌子一拍,横眉冷对。瞪眼瞎一瞅,死猪蔫褪了。邓猴子摘下白瓜皮帽,又弹了弹大长衫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德增盛这个最长中国人骨气的商号,能维持到现在也不易?小日本这些王八蛋,没少祸祸。仇柜头,把欠据拿来,小鬼不欠阎王爷的,我如数奉还。可有一样,钱是要回来了,可给咱的都是东洋票。这小日本真的倒了台,咱上哪花去呀?”吉德说那愁啥呀,“你快去钱大掌柜那兑换了,存到账上。满洲国倒了,账不烂吧?它银行谁接管,也得给钱。快去吧,这兵败如山倒,耽误不得?”二掌柜提醒的说:“老醯儿熬的老陈醋为啥香甜绵鲜呢,就在它们晒醋的缸跟着日头影子走。咱们做的生意是一手买一手卖,不跟行情走就得亏本?钱呢,是这个链条的齿轮,如何使齿轮转动自如呢,就靠脑袋了。大东家脑子转的快,他抓住邓猴子此时此刻想夹尾巴做人的胆怯,又猜出他想取悦死对头的心理反映,下个狠手,从邓猴子给的日元来看,他心理只是屈从,发至内心的不愿拉这个屎,是大东家硬给挤出来的,他心里能舒服吗?老母猪上炕,不脱衣裳呀?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人有人道,无道就是死胡同,邓猴子这老家伙,看到了这一点。这样也好,给他一个信号,不要再使坏了,不老实就收拾你?瞎咧咧,仇九你快去吧?”吉德说:“女为悦己者容,他能蝎子拉屎是遇见了千足蜈蚣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这个亏吃得魇,他不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气的,还不知道拉啥屎呢?他呀,太会见风使舵啦!”
小雨点儿,细细的穿成线的洒落在浸透了的水洼洼的日本街街道上,乳白色的灯球像一串开放的紫罗兰溶笼在像似雾气的细雨里,散发着融融的迷人色彩。三岛料理店华丽大厅里灯光通明,觥筹交错,醉语****地随着留声机放送的流行歌曲《满洲姑娘》,“你是二八满洲姑娘,三月春日雪正融……”靠大厅窗户的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面目严谨化了装的曲老三跟鲁大虎,对面坐着头上压个大礼帽的吉德。下晚晌儿鲁大虎到牛二家找到云凤说,曲老三要见吉德,叫牛二通知吉德。云凤听说到日本街会面觉得如入虎口。鲁大虎说这叫灯下黑,看是越不安全的地方越安全。曲老三喝着煞盖[清酒],眼睛瞄着临桌的几个醉醺醺的加入日本籍改日本姓氏的高句丽人,人叫二鬼子。他用半生不熟的夹生日语对吉德说:“露西亚[苏俄]煞拉密[人],对东洋人这两天就要宣战了。我带抗联教导旅的‘划子队’作为先遣队,除为露西亚舰队打前站外,还要敲掉‘江上军’在黑龙镇码头停泊的几条炮划子和两艘军舰。驻守临江洲[同江]边境头道防线的骑兵第十团,掉转枪口打死队里的日本军官渡边少佐等十七人,拉荒从山道绕过勃利县的九龙沟,朝山城刁翎方向奔去。富锦、宝清的警备部队也哗变开始潜逃。我找你来就是叫你联络上王福队,跟我一起行动。”吉德呷着麒麟牌啤酒点头说:“东洋人听见风声了。俺听在俺老丈人那当技术顾问的稻田说,三江省日本驻军龟河二郎部队长己向南满转移,旅顺口集结了很多日军。你也看到了从下江官道有大量日本开拓团拖孩儿带崽儿的向省城东兴市集结,陆陆续续爬火车向南满转移。俺听稻田说,杉木把他被山田逼诱当上特高课特务的老婆美枝子,也打死了。他和松木二郎也早跑了。这杉木啊,也算看破了红尘,从七七事变后,就像换个人似的,不再跟俺搅牙了?王福队吧,回到县里后,一直东躲西藏的没有固定的窝。俺听说他主要在宝山一带活动,抽冷子搞日本人几下子。日本人围剿几次也没咋的他。俺也没见他,连七巧猫也没露过面。听说他跟谢文东搞的挺热乎,称兄道弟的。人是越呱啦越多,有几百号人吧。俺试试。”那几个二鬼子喝得有些癫狂,感到末日的到来了吧,不断的叫酒,大胆的搂抱日本侍女。日本侍女躲闪的尖叫。二鬼子淫邪的奸笑,从牙缝蹦出几句话,“******你瞎叫啥,老子玩玩不行啊?大日本的日本船——完[丸]了,你还摆他妈主子谱啊?”这句话像油锅里掉进一滴水,噼噼叭叭地炸开了。于是几个老日本人围了过来,眼睛像数把利剑,在柔和的灯光里撞击着,惊扰着。岛村这个老开拓团刚从沈家岗撤到黑龙镇,会几个老朋友嘎伙上省城。他说:“你们算几呀的日本人哪,卖了大裤裆就忘了祖宗,狗杂种!大日本完不了。大日本是不可战胜的。卷土重来指日可待,你小子这就不认爹了?打起你小姨的主意了?喂不熟的狗!”其中一个二鬼子骂吱吱地说:“狗屁!你夹你的狗尾巴滚边去,矬矬的地缸似的,你再得瑟别说我削你啊?狗东西,你还敢起腻呢?”岛村火了,掏出王八盒子顶住那个二鬼子的脑门。那个二鬼子腿软成面条,脸像纸灰的乞求。岛村也不想惹事儿,拿冰冷的枪口搕打那个二鬼子的渗出米糁子的脑壳儿说:“滚!”几个二鬼子狼狈的灰溜溜的跑到门口,又被光头的大柜拦住。大柜很礼貌地伸出手,那个二鬼子假横的问:“噶哈?记账!”大柜不软不硬的啷当个短腿说:“本店不赊账。”那个二鬼子从兜掏出张满票甩给大柜,“拿去买纸烧吧!”大柜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说:“不收。要日元。”那个二鬼子横起脖子说:“就这个,爱要不要?”大柜一挥手上来两个浪人,其中一个掐住那个二鬼子脖子,慢慢的那个二鬼子“唉唉”的脚跟儿就离了地。另一个二鬼子脸色像驴粪蛋子涂了一层霜,又白又黄,堆起笑脸儿递上日元。一场狗咬狗风波平息了。曲老三说:“你瞅,啥叫二鬼子了吧,奓上刺了?这小日本自个儿肚子的蛔虫先就闹起来,离末日不远了?我干爹还好吧?”吉德说:“好着呢。烧锅一个人还能闷上半斤,照样撒网打鱼。哎,叔哥,‘救命啊’,不去看看?”曲老三笑笑说:“你呀还拿我开涮?我那连襟绿帽子也算戴到头了,还没啥音儿?”吉德晃着脑袋说:“你消息挺灵通吗?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八成是没了。俺看你该咋的就咋的吧,香香也挺那啥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等你这些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曲老三一口酒下肚:“消停消停再说。小日本完蛋后,咱这噶达树欲静风不止,斗争会更残酷,各方势力会展开一场生死的争夺。狼走千里吃人,狗到天边****,我担心草上飞会旧病复发,胡子习性不改,会胡来呀!最近,国民党潜伏下来的那个张专员,和我们的人逃出日本人的南岗监狱,在省城东兴市活动的很频繁,和唐拉稀、兰会长打的火热。还有啊,我怕张专员在打谢文东这些胡子的主意,拉过去,和**抗衡。所以呀,我才叫你找到王福大哥,叫他别蹚那个浑水?”吉德喝了杯啤酒问:“你那四个隐形人没跟你回来吗?俺怪想他们的。”曲老三唉了声,“那次我负了重伤,是他们拿自个儿身体抵挡小鬼子子弹,救了我。一提到他们四个,我心就发沉。跟我这些年,忠心耿耿,大仁大义的好爷们呀!”吉德垂下了头,心里酸酸的眼睛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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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倚着行里卷躺在炕上,柳月娥头枕吉德胸脯卧在他的怀里说着话。柳月娥说:“心儿,老早就从奉天来电话,你老忙,也没闲空儿跟你念道。这又赶上小日本快垮台了,火轮车拉的都是往旅顺口去的日本人跟满洲国大小官员的太太孩爪子啥的,他们回不来,这婚事儿看来得往后拖了。你说这书念的,一个个都多大了?该出门子的没出门子,该娶媳妇的没娶媳妇。邮回的照片你也看了,对象哪个都长的不错,帅的帅,水灵的水灵。芽芽都二十好几了,从毕业当上大夫自个儿也不知道着急,你说她亲娘没了,我这当二妈的,不张罗点儿好像冷了她?她那对相是她同班的同学,家境没的说,殷实的很,又是做生意的,也算门当户对。小子他爷爷是咱县有名的大财主,又在双鸭山开过富华煤矿,我只知道姓景。”吉德说:“咱镇上早没老景家的产业了。老爷子早把万贯家财鼓捣到奉天那擓去了,投资满冶了。老爷子住在省城东兴西城郊一座独门独院里,深居简出的,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鬼得很。俺倒不冲着他家的家财,只要人好,芽芽相中了,咱当老的,打啥横啊?她娘倒是包办的呢,先结婚后说爱,倒不如自个儿找的称心如意。”柳月娥又说:“小德吧,当了东北日报记者,也是招灾惹祸的不消停,她那对象我听说了,有点儿挠头。是他们学校教历史的老师,挺好玩些时髦的新名词,跟她大姑、大姑父走的很近,叫矫正院招进去了好几次,整得鼻青脸肿的,才叫她大姑父找学校的日本校董,保了出来。他家倒是祖传的教书匠,书香门第。他爷爷是前清的穷秀才,他爹在日本念的洋玩意儿,也在那个学校教书,还是个啥主任?”吉德说:“有啥挠头的,好啊!淘小子出好将。俺最烦乎蔫头搭拉脑的,烟不出火不尽的。他进日本矫正院,那是反滿抗日啊,有思想,俺看成。小德打小就跟她妈似的有反叛性格,这是癞蛤蟆不长毛——随根儿啦!大丫儿咋说?”柳月娥说:“她咋说?阿弥陀佛,听你的呗!心儿的对象不错,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毛嘟噜的,那眉森嘟噜的油黑,我喜欢。”吉德问:“她是谁家姑娘啊,长像能顶饭吃,瞅你美的,好像你娶媳妇似的,眉飞色舞的。”柳月娥说:“咱儿子柳柳的跟大姑娘似的,不找个靠山哪成?听心儿说,她家老爹是斗大字不识一土篮的啥司令。啊,哈尔滨警备司令。”吉德说:“小日本一倒台,还啥司令啊,都得抓起来蹲班房?咋找个汉奸的当老丈人呢?嗨,心儿乐意就行,媳妇是说进咱家,管他啥啥的呢,亲家间不来往就是了。”柳月娥说:“前儿心儿来电话说,他那老丈人是吉林东北军的旧部,反水了。说是他邱大爷策的反。就咱那个邱大哥。”吉德说:“啊,姓成。这人俺听说过不认识,是个好人,没少跟日本人作对。十多年前俺上碾子山拉皮子,他那‘妈拉巴子的,通通放行’的圣旨,还帮俺一个大忙呢。反水投了抗联,那还啥汉奸了?”枊月娥说:“日本人一撤,他就接管了日本人的地盘。大龙也不小了,对象你是知道,跟兰会长的老姑娘,小臭处了好一阵子了。”吉德说:“这门亲事儿吧,俺倒没看好?小鱼儿倒挺相中的。小臭那孩子的小嘴儿,甜的跟密罐,都齁得慌。你瞅那趟来家,围前围后的,小嫂小嫂叫的那个甜,把小鱼儿哄的啥似的,好玄没颠了馅?你别说,手上的女工还不错,绣的花啊草了跟真的一样,活鲜鲜的,这点像她那个娘?”柳月娥说:“长得也像呀!眉呀眼呀活泛得那个啥,都会说话?那眼里可有活了,见啥人儿说啥话,嘻嘻的笑起来都能把你带乐了。可她那爹,这些年名声可不太好听?他爹靠在日本人身上可发不少不义之财,小日本倒了,他可就六神无主了?就是有点儿差辈份啊……”吉德捏咕一下柳月娥的脸颊,柳月娥“啪”的打了一巴掌,“钳抓的,撩啥呀?”吉德摁下柳月娥绢秀的鼻尖儿说:“东兴一中这刚开学又放假了?”柳月娥说:“三龙都回来好几天了。咱镇上国高不也放假了,四龙一天没事儿跑到鱼鹰爷爷那擓学打鱼去了。五龙跟六龙不也闲在家没事儿干,小鱼儿又不叫他们往外跑,跟小鱼儿学算盘呢。我听三龙说,放假那天那个日本副校长,在课前‘朝会’上,遥拜东京时泪刷刷的,哭咧咧的念完‘国民训’,哑着嗓子说,‘同学们,大日本帝国完了,你们自由了。’”吉德问:“俺听钱百万老儿子说,二龙跟成士权二姑娘处上了?”柳月娥说:“风言风语的有点儿影。那丫头念的是女子学校,他俩是咋嘎达上的呢?”吉德说:“国高一个班,少男少女的,嘎达上那还不容易?那丫头哪都好,开通倒开通,就是心眼儿跟爹一样,小的跟针鼻似的。”柳月娥说:“处着看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吉德两手垫在脑后略加思考的说:“大龙该叫他参与奉天分号生意了。二龙吗,学校一时半会儿也不开学上课,叫他打理东兴铺子买卖,不小了?心儿体性弱,不适应做买卖,就叫他搁奉天官号干吧,学点银号业务也不错?”柳月娥说:“你就偏心吧啊?那总是在人家屋檐下端人家的饭碗,哪有自个儿家买卖做掌柜的好,拿眼睛瞅人家脸色,叫人家瞅咱脸色那能一样吗?”吉德说:“哪个不是俺揍的,俺偏啥心哪?大凡聪慧睿智的人不免头皮薄,胆小怕事儿。心儿聪明有余勇气不足,做生意不仅脑子要灵活,还要有魄力、有胆量,敢闯、敢拼、敢掷骰子、敢投注,有时甚至得拿命去赌。心儿具备的才华,更适合的是做稳当的事情。小日本滚了,接管官家银行不需要人才呀?心儿都干了两年多了,会有个好机会的。”
老门房呱唧巴嚓踩着吉德公母俩嘤嘤私语,走路声打断了公母俩的闲唠。他蹑手蹑脚的从支起的敞着的上窗户扇儿探个头悄声的说:“大东家,草上飞登门来访了。”吉德支楞的翘起身问:“谁?他在哪儿?”老门房说:“大门外。”柳月娥也坐起来疑问:“他来干啥?”吉德无暇思索的说:“快请!大客厅。”老门房答应的走了。吉德赶紧下地,提拉上圆口黑礼服呢布鞋,披上家常白福绸衫说:“月娥,别仰着啦,快烧水沏茶,毛峰。烟,三炮台。”说着,出了屋,又冲敞开的窗口说句,“大烟膏也预备好,别他要了现抓瞎?俺去了,你也快点儿,别磨蹭?”柳月娥穿着鞋丢给吉德一句,“你悠着点儿,别烧错了香,拜错了佛?”说着,走到梳状台前对着镜子拢了几下头发,自个儿磨叽,“谁是正当香主还没现身呢,小鬼倒先敲上门了?”
吉德从小院青砖甬道走出后,拐向南面的月亮门。他刚从月亮门探出身影,王福掐个马鞭子,哈哈的迈着大步,悠着大膀子走了过来,见着吉德后,扬起双臂快走两步,带着久别的喜悦捏住吉德双手说:“大兄弟呀,可想死我了?这不,在镇上一落脚,屁股还没挨凳子呢,我就来看你了。可好呀?”吉德晃着王福的双手大笑的说:“你是大草甸子的金钱豹,净吃肉啊!这些年小日本的狼心,叫你铰的七零八落没囫囵过?小日本这前脚蹽,你就脚踩脚后跟儿分享第一勺羹来了。欢迎啊,黑龙镇终于又回到咱们自个儿人手里啦!大好事儿,俺眼睛都盼穿了,就等这一天呢。”
这时门外传来老叫花子哈拉巴呱打板子的声音,“瘸眼瞎腿,活一天乐一天,谁能煮谁的神位?人呐,各人有各人的命,凭天任地,我是玉皇大帝的子孙,伏羲、女娲还是我的儿子和姑娘,尧、舜、禹才是我的同庚,这全凭各人的命相。日、月、星、辰,天时、地利、人和,非草木一春一秋,一枯一荣,岂有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短穿少食,无炊无饮,露宿街巷。万物灵兴在天,刀下鬼阶下囚,天无万事皆休。谁要抗过天,那就不是人,是神灵,超脱万物的神灵!有吗?没有!人活的全是掏王八屁股,扯蛋!悠悠万物一线天,全凭老天弹指一挥间。要饭啦!要饭啦!”
王福一挥马鞭,“这老夹杆子真能活,济公转世。”吉德哈哈说:“看似诳言乱语,一口臭气言不臭,预知未卜,一说一个准。”说后,吉德又跟乌鸦嘴、七巧猫、憨达憨几位大梁抱抱拳问候。吉德冲七巧猫打趣说:“你没看看娃娃鱼去呀?那肥嘟噜的肉球球够你吃个饱?哈哈哈!哎,你见到过李大哥没?”七巧猫收敛住笑容说:“他不在了。打完黑龙镇,在撤往大黑顶山时,为掩护师部头部中弹,连话都没留下。”王福说:“老李是个好人。我就不赞成丢下咱这噶达不打鬼子,蹽到老毛子那去。这不吗,我一跐缨子就耍了单崩儿啦!我是认准一个理,谁家里炕上躺个外人,抢咱的饭吃睡咱的娘们欺负咱的孩子谁心能舒服啊,拉帮套啊?去他娘个腿的吧,我这几年不也在鬼子窝里游刃有余呀?黑龙镇,妈的,又在我脚下了?”吉德把王福等人让到后院小楼的客堂里,柳月娥沏上毛峰茶,又给每个人敬了一支三炮台香烟。王福偷眼扫了一下柳月娥说:“大兄弟,你这房弟媳我好像是第一回照面,长的可够标致的,金屋藏娇啊!”柳月娥不酸也是醋,笑笑的说:“咱娘们小家碧玉,拿不出手。你那干姑娘,才是蹬得大堂的沉鱼落雁的貂蝉、西施,她呀正跟老太太说事儿呢,待会儿就来。”柳月娥说张罗酒菜就退出屋去了。吉德哧哧的说:“大哥,老嫂子不在了。几个小嫂在新京过的还好吗?羊有羊圈,马有马棚,狗有狗窝,人得有人窝吧,你也别老吃打食了?”王福吐口烟,流里流气的说:“我是霸王别姬以明志,气不过矬子欺负骆驼还拉屎撒尿?关公护嫂,谁知书者用不用笔下留情啊?”吉德说:“不会吧。王禄几个可是你同胞至亲呀?你是信不过那几个靓嫂吧?俺听说他哥几个,兴山那个矿井被日本人霸占后,在新京做起酱菜买卖,做的不错。虾卤江豆角啥的咱商号都是上的他们的货,很有市场。日本人的生活配给制度也没着他们的边,丁卯配不上,谁喝凉水吃那咸玩意儿呀啊?”王福说:“那倒是。王禄那小子那回回来跟我说,日本人不愿吃蕨菜吗,他整那啥蕨菜出口日本九州跟琉球,把那事先腌好的大耗子放在坛子底下,然后再把那腌好的蕨菜装进去,封好盖。运到日本后,那玩意儿得一口一口的吃吧,吃到底儿后才发现那大死耗子,恶人不?日本商人气的唔啦嚎风的,就把王禄整到宪兵队一顿胖揍。他对日本人说了,你们人都饿的没饭吃,耗子饿了自个儿钻进的坛子的,那耗子也不像我们东北的耗子呀?我们的耗子吃的是大豆高粱腿长大肚子。你看这耗子肚子瘪不说又都是短腿的,你们开膛看看,肚肠里准是吃的稻粒儿。妈的,一开膛,可不咋的都是稻粒儿。那还说啥呀,放人呗!”乌鸦嘴问:“真是日本耗子啊,你不说是王禄放进去吗,这咋变日本耗子了呢?”王福哈哈的骂:“你是嘴巧心笨呀!那是事先作好的扣,留的一手,防止日本人找后账?”乌鸦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稻粒儿事先塞进耗子肚子里的。那短腿不是骂日本人腿短吗?呸,我笨死啦!”
“哈哈哈!”
“干爹这一来,明年开春咱家得拾叨房盖了?”小鱼儿话到人也到,“啥乐子呀,大老远隔个院子都能听见这笑声?”小鱼儿嘴说着人就到了王福跟前,用老礼儿学着戏文道个万福,“干爹在上,小女有礼了。”王福乐呵呵站起来装个谱说:“我这干姑娘就是孝敬,给干爹做啥好嚼裹呀,干爹可是时常惦记你呀?”小鱼儿把王福按在椅子上说:“哪有啥好嚼裹呀,都叫日本人捣丧光了?芥菜嘎子尜尜汤,灌大肚子齁坏嗓子,你老就将就吃吧!”王福点着小鱼儿说:“你瞅瞅我这干姑娘多抠馊,干爹这可二十来年头一次端你家的饭碗,就整那塞牙胀肚子的玩意儿糊弄你干爹?干的不如亲养的,老妈子带孩子,人家的。”
三龙跟四龙提溜条大鲤子进了屋,三龙扯个嗓子喊:“干姥爷还想吃好嚼裹,俺这条鱼好悬没叫你看北大门的弟兄刮达去?这鱼可是曲叔爷亲自在沉船的舱里活抓的,说是送给干姥爷的见面礼。还说叫俺向干姥爷提前递个话,见鱼如见人,要来拜访你。”
原来三龙、四龙哥俩,昨儿到江沿村去看望老鱼鹰爷爷和鱼鹰奶奶。实则是学校放假,十五、六七八的大孩子闲得无疾溜受的,就寻思点事儿做,哪去呢?姥爷不在了,姜家围子又没啥好玩的。他俩一想,不如找老鱼鹰爷爷打鱼去。就跟小鱼儿说了声,小鱼儿说兵荒马乱的不叫出去。他俩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欻小鱼儿没注意,就蹽出大门一溜小跑到北城门。北城门敞门道似的没了兵的把守,高高的门楼旁的岗楼里站的日本兵也不见了,膏药旗不知谁淘气降了半旗悼丧呢。从黑龙镇到江沿村三、四里的道,两个大半小子一路的颠喝刚渗出津津的汗就到了村头。村口有人拦住了去路,问干啥的。两人说去找老鱼鹰爷爷,就放行了。敲开老鱼鹰爷爷家院门,鱼鹰奶奶乐着说这老喜鹊一大早没白吵吵,叫来了两个大家贼。进了屋,炕上除老鱼鹰外还坐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三龙猜想的问:“你是曲大当家的,俺爹的叔哥?”鱼鹰奶奶跟进屋说:“这孩子眼睛才贼呢。跟他那个死了的爷爷一样的眉眼儿,抠眯着。”曲老三说:“叫我猜猜你是几龙。哼,三龙。十七岁。这个是四龙。十五岁。你们没学上了,背着妈妈来找老爷子淘气,想打鱼。我说的对吗?”三龙、四龙烀上曲老三。四龙说:“管你叫啥呢,俺也不是你的胡子,大当家的叫生分?俺想俺爹管你叫叔哥,俺们就叫你叔爷吧。是不是老太爷?”老鱼鹰往四龙脸上吐口老辣烟儿,呛得四龙咳嗽两嗓子,就抢过老鱼鹰的旱烟袋,放在自个儿嘴里猛抽了一大口,吐在老鱼鹰脸上,老鱼鹰没提防,呛进眼睛里,呛得老泪都淌出来了。四龙屁股挨了老鱼鹰一巴掌,“这小鬼头,一点儿亏都不吃,叫叔爷就叫叔爷吧,整我一眼干啥?”三龙、四龙嘎巴老鱼鹰爷爷去了江沿,先是学打旋网。老鱼鹰爷爷捋好旋网甩向空中,像一朵盛开的土豆花散开形成一个溜圆的圈,落在水面刷的溅起一圈的小水花,粼粼的水波荡漾起小小浪花,旋网沉进水中落在沙地上。老鱼鹰抖抖纲绳慢慢收拢纲绳,旋网缓缓被捞出水面,网线里小白漂子跟黄姑子啥的闪着鳞光被牢牢裹在网里。老鱼鹰抖开铅网坠,小鱼儿翻花的逃离渔网,在沙滩上蹦高的挣扎,疯狂的张合鱼腮盖。老鱼鹰放下网说声“就这么甩网”就坐在一旁的沙滩上抽烟去了。三龙试了几次,甩出去的网不是抡不圆就是差点把自个儿带进水里去,气得他直骂娘;四龙呢甩出的网就像甩出一个散花的铅砣子砸在水里,气得他直蹦高高;老鱼鹰扒个老眼皮咯咯地叼个烟袋坐在潮乎乎的沙滩上瞅三龙、四龙俩个臭小子耍狗砣子,不住的磨叨,“龙生龙,凤生凤,猫生来会上树,这俩玩意儿天生不是这块料?我八岁甩的网,比二大碗都圆溜,那还没少挨爹的屁擂子呢。”三龙浑身整得湿呱呱的直滴啦水,他扔下旋网蹲在水边抱个头犯愁。四龙拧着白褂子大襟的水,踱到三龙身边说:“三哥,这玩意儿不好玩,咱跟老太爷子说说,划船下网吧?”三龙捡起块薄扁的鹅卵石漂向水面,水面连续漂起几个水花。他说:“行啊。你去跟老太爷说。”四龙光个脚,踩着硌脚的鹅卵石,靠向老鱼鹰蹲下身子说:“老太爷,这甩旋网不好玩儿,俺想跟你划船下网?”老鱼鹰眨巴两眼说:“山羊不能跟骆驼同伍,怀头不能跟泥鳅同流,你们俩将来也是拨拉算盘的擎天玉柱架海金粱的后生,这打鱼呀我咋教你们也是油梭子发白,短炼!得,咱下网去。”爷仨儿上了船,顺水划向下江大甩弯。远远的就望见一艘大客轮,露个上半身的舵舱,斜沉在江心中的深梃里,一只马嘟噜飞速从老鱼鹰的舢舨子一旁开过,驶向死沉沉的码头。老鱼鹰的舢舨子一桨一桨的顺二流靠近大客轮。这时从柳条通的不同几个江岔子出现一溜溜的江划子,有三十几条,燕尾的划向大客轮。为首的划子上威风凛凛站的正是曲老三,短褂宽裆裤腰里别个驳壳机,挥手吆喝着其他划子靠拢到他的划子旁。曲老三比划完了,就脱光衣服夹个油纸包的东西,跳下船,扎进水里不见了。又有十几个人,从不同的划子跳进江里不见了。三龙四龙觉得好玩,不顾老鱼鹰的阻拦,也脱巴脱巴一个蒙子扎进江水里,野鸭一样潜洑游向大客轮。清澈的江水能见度非常好,小鱼儿从耳边嬉戏而过。四龙凫水潜在三龙身下,歪头时能见到三龙蛙泳时那显得很嫩的命根子,尤如一根肠头随流摆动。四龙水性比三龙好,他两脚一蹬,双手一划,并拢四肢,一根箭似的拿头顶向三龙的胯下,四龙本想坏坏三龙,没成想正赶上三龙蛙泳收拢双腿,把四龙的脖子夹在胯裆里,三龙明知四龙在捣鬼,双腿夹住四龙的脖子不撒开,潜下头双臂一较力向深水扎去。四龙憋的那口气咕咕的冒泡,实在挺不住了,他急中生智,把三龙的命根子当黄瓜妞抓在手里,一抻一扽,三龙哪里受得了这种疼痛,撒开了两腿,四龙一个黑鱼打挺穿向水面,头重重的撞在划动的一只船桨上。他钻出水面前灌了一口水,出了水面刚喘一口气,眼睛还没睁开,就又挨了三龙一个雷霆的盖顶霹雳,晕乎乎的乱抓,抓住一根硬棒棒当稻草就扎下水里。三龙在水面看四龙又扎下水嘟嘟冒泡,以为四龙还要耍戏他,就奔那冒泡洑水过去,准备四龙上来再收拾他。水面先露出一根冒泡的管子,紧接着水面冒出一个陌生的人头,那人急速拔掉嘴里插的管子,鸭子大甩头来回甩达的大口喘气。三龙一瞅闹懵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疑惑的发问:咋回事儿,谁呀?乌龟脱衣服,耍光板;王八穿外套,假壳儿没换瓤!当那人撸一把脸上的水,刚睁开眼睛的踅摸,就大觉不对味的瞎噗蹬。三龙游到前一瞅,“麻猫?”四龙也洑出水面,游了过来看舞挓两支胳膊凫水“呜啊呜哇”驴似的乱叫的麻猫,问三龙,“他来干啥?不会是特务吧?”三龙说:“俺看像。旱鸭子,一会儿就得抓底洑,喂王八!”四龙问:“不管他是啥玩意儿,咱救不救他?”三龙说:“救他干啥?他也不是啥好东西,跟随邓猴子没少干坏事儿,淹死算了,少个祸害。”小哥俩转着圈玩耍的看着麻猫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水噗蹬,“救、救啊、救救命!”一会儿功劲就不挣蹦了,一团黑头发的漂了一段,就沉底儿不见了。老鱼鹰划过舢舨子叫他俩上了船,问他们说:“咋眼看人淹死不救呢?”三龙说:“麻猫跟坐马嘟噜的人是一伙的,这大客轮就是他们搞沉的,是想阻截苏联红军舰艇过来。坏蛋还救?淹死他,都算便宜他了?”四龙加上句,“他是日本潜伏特务,叫那马嘟噜给落下了,该死!俺拔的吸管,俺跟俺三哥立了大功了。”老鱼鹰瞅着沉底儿的大客轮,自语的说:“这么大船咋整沉的,可惜了?”四龙说:“俺潜下水里瞅了,是炸的。那窟窿都赶上大排缸了,黑洞洞的张喝个大嘴好可怕,就像要吃人似的。”老鱼鹰问:“你叔爷划子队干啥玩意儿呢,抱个大油纸包袱?”三龙说:“俺估摸是炸船。”鲁大虎划船过来说:“鱼鹰大爷,你把两孩子整这来干啥,崩着咋整?”老鱼鹰说:“我是来下网的,趟上这事儿了?”鲁大虎说:“一眼没照顾到,这是日本特务搞的破坏。下江还沉了好几艘船呢,苏联红军的舰队都隔在下边过不来,正拿舰炮轰炸呢。这艘‘亚洲号’船,离的太远大炮够不着,我们这是想用炸药炸碎它,还不知道行不行呢?”四龙看鲁大虎的船舱里全是炸药包,就要下水运送炸药。鲁大虎说:“别扯啊,闹着玩呢小孩爪子,添乱吗?鱼鹰大爷,你老啊回吧!”四龙说:“啥叫孩爪子,俺己是大人了,才刚俺俩还把麻猫那个坏蛋整死了呢?你不信,问老太爷子。”鲁大虎说:“现成的旱鸭子玩意儿,还叫你俩整死的?”三龙、四龙上船跟鲁大虎犟咕犟的,老鱼鹰已掉转船头,把船从二流划拢向靠江边浅水小流里,逆水回转江沿村。到了江沿村太阳公公早叫月亮婆婆给撵回了山里老家,月亮婆婆蒙着黑色的头巾领帮星星娃娃开始播撒银色的光亮。老鱼鹰奶奶早早做好饭菜,溜在锅里,三龙、四龙一个扛着网一个扛着划桨,刚迈进院门坎儿就吵吵饿。鱼鹰奶奶嘴里嚼着苞米花骂道:“这老死鬼就是差劲,瞅把俩孩子饿的。孩子,前腔搭后腔了吧?太奶奶做好嚼裹了,准撑破你俩的肚皮。”鱼鹰奶奶揭开锅盖,黄澄澄的贴饼子,顿了一锅香喷喷的大鲤子。四龙顾不得了伸手叨过鱼鹰奶奶刚铲下的贴饼子就造,捣哧两下就硬挺脖儿噎了下去。三龙装大样儿的说了句,“饿死鬼脱生的。”就也经不起诱惑,拿个贴饼子就造上了。鱼鹰奶奶瞅了说:“嘎伢子跟鲶鱼,一路货!油头滑脑的,你倒挺着不吃啊?”三龙跟四龙吃饱喝足了,就睡在老鱼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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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晒着了屁股,三龙筋筋痒痒的鼻子好似小虫在爬,四龙骚痒得乱抓乱挠的直抹搭嘴。“嘿嘿,俩懒猫!”紧接着淅淅沥沥的发凉的水滴落在三龙四龙的脸上,四龙一个驴打滚爬起来,毛愣的嚷嚷:“下雨啦!”他揉开被眵迷糊沾在一起的眼皮,挲摸的喊:“三哥,有人捣鬼!”三龙滚个个睁开眼睛说:“四儿,你再乍乍俺揍你!”炕沿下两个黑头一蹿大喊:“掏家贼!”两人扑上三龙、四龙就往胯裆里掏,掐着喊:“四龙的家贼抱家雀蛋了。”“三龙硬杆儿挑灯笼了。”四龙疼得哧咧开嘴,掐住掏来的手往外拽着喊:“二牛,捏碎了!”三龙也是扯开脖子拿两手往外拽着伸来的手喊:“哎哟小牛,撅杆子了!”二牛和小牛嘿嘿的吵嚷:“服不服?”三龙跟四龙求饶的点着头说:“服!服啦!”鱼鹰奶奶从外屋进屋,瞅几个孩子闹成了一锅粥,抓过炕上的条帚疙瘩,照着二牛跟小牛哈在炕沿上的屁股,“啪啪”的打着说:“两个小坏种,掐坏了,还打不打种啦?”二牛和小牛撒开手,捂着屁股说:“太奶你偏心眼儿?”鱼鹰奶奶说:“你俩说我偏心眼儿,我再正叨一下?”说着,扬起条帚疙瘩就像赶羊似的,往炕里的三龙四龙够打去,三龙四龙一高蹦起,哈哈地躲闪到墙根儿。正闹得不可开交,曲老三拎个大鲤鱼进了院子,对坐凳子上抽烟的老鱼鹰说:“干爹,抽烟呢。你看这鱼我从哪噶达抓的?嗬,它钻进沉船的船舱里了,憋在旮旯里直撞,我两指头往它张开的腮里一插一勾,就逮住了。”老鱼鹰站起身接过来,瞅瞅掂掂说:“罗锅鲤子,有十二斤重!”曲老三问:“三龙四龙起没呢?”老鱼鹰把鱼挂在墙的橛子上说:“刚叫二牛跟小牛捅咕起来。你干妈也搅和在一起,疯呢。”曲老三坐在木墩上说:“‘虎头蔓’驻进了黑龙镇。苏联红军就要打来了,我担心他赖在黑龙镇不让苏联红军进驻啊,那我夹在中间就不好做人了?我想叫三龙、四龙回去捎个信儿给他,约他谈一谈,让出黑龙镇,重新归编抗联军队序列。这条鱼里我塞个纸条,叫三龙、四龙拿回家,一开膛就瞅见那纸条了。”老鱼鹰说:“他打鬼子立了大功,就怕眼睛里搁不住人?黑龙镇他能轻意撒手他人吗?”曲老三说:“就是啊。谢文东势力扩张很快,我怕他跟他扯上,跟苏军发生冲突,那问题就严重了?那样的话,我也不好向组织交待呀?”老鱼鹰说:“你们是哥们,敞开唠,咬不咬钩,那就试试呗!”
王福看着鱼说:“干姑娘,这嚼裹来了。开膛后把那纸条给我拿来,我要瞅瞅这老小子拉的啥屎?”四龙摸着王福腰里别的二十响问:“老毛子要来了,干姥爷吓不吓人哪?”王福摸着四龙的头说:“黄毛碧眼的那才不是玩意儿呢,可骚性了。有干姥爷我在,谁也别想靠近黑龙镇半步。老毛子咋的,我叫它成秃毛鸡,蹦达不起来?”吉德看王福这个神情,就知他要独霸一方,谁也不想尿?无不忧虑的劝说:“大当家的,那也打不得啊?叔哥刚回黑龙镇,就叫俺找你,可你猫哪去了,俺上哪找去呀?老毛子这回来,不是抢咱地盘的,是帮咱打小鬼子的。打完了,人家就走,不赖在咱这儿?你要和他们凿巴上,他们有的是大炮,那一轰巴,咱这小小的黑龙镇能架住几炮呀,还不打得稀淌哗漏啊?希特勒咋样,还不是叫它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杆细啦!俺看你还是跟叔哥唠唠,他备不住有啥良策?”王福说:“言之有理。”小鱼儿拿着沾有鱼血的油纸卷进门说:“干爹,是这个吧?”乌鸦嘴接过来,打开油纸拿出卷着的纸条,展开念道:“大哥,小弟拜上!一晃几载未谋面,很想见你一面。如大哥赏脸,请于今晚日落在明月楼会面,有急迫要事咨诹。小弟,鱼皮三。”王福听了,暗笑道:“他倒学文诌了?唠唠就唠唠,我没娘孩子似的拼死拼活打下这块地盘,眼瞅着恨死我的小鬼子趴架撂胯了,这一个个的携外鬼趁虚而入,趁伙打劫,我岂能容得?”吉德苦口婆心地说:“大当家的,咱这噶达百姓受了十四年的苦,遭了十四年的罪。充劳工,做苦役,饿肚皮,挨毒打,牲口不如。孩子被任意杀戮,女人被随便糟烬,爷们被无辜枪杀,房屋被放火烧毁,土地被强行霸占,大家伙憋气窝火苦苦熬了十四年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把小鬼子赶跑了这一天。你虽出生入死为打跑鬼子出了一大把力,谁又何尝不为打鬼驱虏付出血的生命的代价,那你不能为了自个儿占地盘再叫生灵涂炭啊?老毛子咋样,沙皇时期跟小日本没啥区别,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的苏联不同了,俺听邱大哥讲,它们是工农的政权,替百姓讲话的。苏联红军不是来占咱们这噶达地盘的,是帮助咱们把小鬼子赶出中国的。你想跟它们分庭抗礼,那是以卵击石,自命不凡啊?曲老三是你多年的哥们,道上是讲江湖义气的,他不能害你?要讲的也是叫你同他携手合作,支持苏联红军的正义之师,匡复失地,归入版图。俺言重了,望大当家的海涵。”王福摆摆手说:“老弟呀,我相信你的话是对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失望的。黎民百姓咱衣食父母,最严酷这几年,要没有好心百姓的通风报信,饿肚皮的接济,我‘虎头蔓’也没有今儿个?知恩图报,我这才有护犊子念想,不想叫外人再祸害咱乡亲们了,这叫报恩哪!”
曲老三跟王福唠扯上了,倒在一片和气中达成默契。王福答应:不阻止和骚扰苏联红军;不拿黑龙镇百姓生命当儿戏。
东路军以“列宁号”潜水重炮舰为前导的苏联海军的装甲舰队,攻克临江洲、富锦镇后,直向省城东兴市进发,一度被日军在三处重要航道沉船阻碍,“八.一五”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那,大舰队潜水艇、登陆艇、炮划子和小海兔子啥的越过黑龙镇到达东兴市。东兴市早在东路军到达前两天,由北路军光复。北路军由抗联教导旅的人为前导,横渡萝北明山的黑龙江,直插佛山的东兴市警备道上,快速到达半截河抗联四军留守处密营,后又快速向东兴市挺进,行至江北的莲江口,发现一列装有滿滿澄澄逃跑的日伪残渣余孽的火车行驶在松花江大桥上,苏联红军两炮轰毁了大桥,火车坠入江中,后北路军过江光复了东兴市。
一艘登陆艇停靠在黑龙镇江沿村,艇上下来一支黄头发、蓝眼睛、大鼻子,手持轮盘枪的苏联红军,曲老三抗联的“划子队”的先遣连,以列队的形式迎接了从这艘舰只走下来的军人。江沿村的男女老少也围拢站在码头上观看,多数是存有戒心的好奇,个别是曲老三特地安排的欢迎百姓,像老鱼鹰爷爷等人拿着烟了茶水啥的慰问品,显得尴尬的洋奴才相热情的招待大鼻子抠娄眼儿戴着牛圈帽的贵军。这伙苏联红军在码头上设下岗哨,其余的都入驻码头的船站房子里。入驻当天下晌儿,就发生了一起叫百姓寒心的埋汰的事情。几个烈酒燃烧了兽性积欲已久的苏联士兵,拿着烧锅边喝边蹿向江坎下的滩涂,见了云凤、小樱桃几个凑在一起帮助老鱼鹰晒网补网的女人,就撵鸭子的追赶,追上小樱桃后,搂抱住就给擦胭抹粉的羞辱取乐。一个酒气熏天的醉醺醺的酒鬼,光天化日之下扒光小樱桃的衣服,摁在沙滩上就展现一幕西方的文明发泄****,几个酒鬼围住淫邪的叫好助战,随后也轮流实施了强暴。小樱桃受辱后,羞愧难当,光身儿投了滚滚的松花江。曲老三听说后,会同苏军少尉赶到了现场,抓捕了五个歹徒,制止了事态的发展。小樱桃被老鱼鹰等渔民救上岸,己奄奄无息了。后经曲老三交涉,苏军快速做出反映,对小樱桃家属赔礼道歉,抚恤;苏军首犯就地正法,从犯遣返回国投入大牢。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消息像风一样刮进了黑龙镇,茓子一样越踅越离谱的玄乎,揭起了轩然大波。女人各个惶惶不安,惊弓之鸟的躲藏在屋里不敢迈出灶房半步,家家人也是草木皆兵,像等候八月十五杀鞑子一样的激愤,盼望有人收拾老毛子。这件事儿使刚刚脱离苦海的百姓又蒙上一层重重阴霾,加重了百姓先前的嫌疑,人们又陷入深渊之中。这事儿等传到了王福耳朵里,己是比隋炀帝欺兄霸嫂还可恶了。他招集手下大梁的于镇府的大厅,宣布了一项以卵击石的命令:夜袭苏军。苏军这伙人有很多是刚从大牢放出的囚犯,根本没啥战斗力,不堪王福队豪杰侠匪的一击。如果没有曲老三“划子队”的阻击拦截,这伙苏军就成了瓮中之鳖,枪下之鬼。逃到东兴的这伙老毛子添油加醋,助长了在欧洲战场逞晒过的司令官,命炮兵不顾泥泞的烂道,星夜兼程从东兴赶往黑龙镇,在离黑龙镇几里路的苏苏屯东三里地架起加浓重炮,一炮轰开西城门门楼,又一炮轰在一家姓李的炕桌上,一家七口吃晌午饭的人,血肉横飞,命丧黄泉。王福闻讯后,没有跟苏军交锋,主动撤出了黑龙镇,回到了马虎力山寨绺子上。苏联红军跟曲老三先遣连,相继进驻了黑龙镇。
黑龙镇光复了,“日伪”财产被苏军大量掠夺运走,又叫百姓看到了一场浩劫。共产党、国民党公开亮相,展示了一场真正的黎明前的较量。刚刚摆脱日本人统治的黑龙镇人们,欣喜若狂之余,盼来的也还是军事管制,良莠不齐的各种势力粉墨登场。苏军放了两炮吓跑了王福队,胜利占领黑龙县县城黑龙镇后,打开大狱,不分青红皂白放出被王福关押的邓猴子等日伪人员,并开始登记没收日伪财产。三江银行、朝鲜银行、滿洲银行、钱大掌柜有杉木、松木二郎参股的三和钱号也没幸免,德增盛等商户账户被查封,店铺关张。黑龙镇手工业、商业、航运、交通、通讯等行业陷入瘫痪,人们在恐惧中挣扎。日伪时期的配给也一度中断,百姓生活成了大问题。乱马蝇花的群龙无首,众生无头,黑龙县陷入混乱的大刮接收风的局面。两伙儿中国国民党在商会门口右侧,挂出国民党吉林督导处驻黑办事处的牌子和三江省党部驻黑专员办事处的牌子,还插上“青天白日滿地红”旗帜;唐县长也在商会左面挂起黑龙县维持会的招牌;邓猴子同时也挂起了战后复兴会的招牌;苏军在日本宪兵队旧址挂起卫戍司令部的牌子;吉星入伙的东北民主大同盟也在“脚行组合”的旧房子挂起牌子;大横警尉补的东北地下军宣抚师也在“福”字铺子门上挂上牌子;吉盛组织社会豪绅商界名流的商界促进会,也在殷氏皮货行挂出了牌子;还有啥******、大排队等各种名目的组织像雨后春笋冒了出来,五花八门。就连王福也在绺子的山寨大门,挂出中央挺进军三江保安第八旅旅部的牌子,还在镇上挂出联络处的招牌。王福见个别苏军祸害妇女和大量掳掠财富的行径,非常痛恨,对曲老三的承诺也成了口头禅被风吹散干净。他受被日本人关押在东兴市南岗监狱逃出来潜伏下来的国民党张专员鼓动,抛弃抗联的大旗,投靠了谢文东,被谢文东任命为国民党中央挺进军骑兵旅长。
吉德对黑龙镇纷乱的局面很是头疼,尤其是苏军把火磨和油坊也列为日伪财产,并缴了楞头青护商队的枪械,他甚感棘手。九.一八国耻日这一天,曲老三这位卫戍司令部副司令,取得苏军大尉司令的同意,在镇上的大十字街佛心塔,举行了上千人的纪念活动。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一曲激昂亢奋悲壮的《松花江上》歌曲学生们唱后,“三教九流”的党派团体纷纷登台演讲。慷慨陈词,义愤填膺,控诉痛骂日本鬼子十四年统治的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同时,对抗战功绩各有说词,静水深流,使孤陋寡闻的黑龙镇人们茅塞大开,才知道啥党啥派。国民党吉林督导处的张专员,大力美化国民党在抗战中发挥的作用。他说:“说句老实话,若没有蒋委员长坚决领导抗战,若没有像我们这些精忠报国的国民党员,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跟日本人拼死拼活,大家伙还得多当几年亡国奴呢。”大同盟的吉星上台问张专员,“二分钱买张蛤蟆皮,你个贱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三个鼻孔,多一个眼出气咋的。这抗战功劳都写在你们的功劳簿上,不公平。俺位卑不敢忘忧国,俺们脚行的工友们也为打鬼子流过血、丢过命,应该有一笔。俺这噶达这些年,咋没听说过国民党咋哼哼的呢,这会儿你从哪个阴沟子里冒出来,捡洋捞了?事变那年是谁把张少帅的人马调离东北的?那还不是老蒋搞的鬼,把俺们东北这噶达的穷百姓卖给了日本人。啥叫亡国奴,是奴才还是奴隶?这也得分个三六九等,邓猴子那才叫奴才,狗奴才;这大后来人家穷党,啊就是共产党的抗联,那十几军干啥了?喝西北风了?要说打鬼子还得是抗联,那才是不含乎呢。就拿抗联的王福队、划子队说吧,大家伙都摸得着,看得见。你光搁这噶达放那哧溜屁,谁见你们国民党一兵一卒了,评功摆好你们倒装成大盘菜了?”张专员被吉星问得哑口无言,狡辩的说:“啥抗联哪?跑的跑,蹽的蹽,有名无实。再说了,那些人早就投降了日寇,吃香的喝辣的去啦!”吉星说:“曲老三,就咱曲副司令。过去是胡子不假,从打拉起队伍抗日,人就换了个人儿,出生入死,拿木板划子跟江上军的炮划子对着干,打得鬼子溜溜的直跑,这些都是俺亲眼所见。他曲老三上哪噶达吃香喝辣的去啦,喷粪都没味?”吉德在人群中带头为吉星鼓掌叫好。这时从道奇汽车走下一位身着苏军少尉服装的漂亮女军人,挤过人群靠近吉德。吉德不经意回头惊喜地大叫:“艾丽莎!”艾丽莎激动的抓住吉德的双手热泪盈眶,叫声“德哥”就紧紧搂住吉德脖颈,“想得我好苦呀德哥!”成士权在一旁看了不解的说:“这是咋啦,你吉老大跟面包房老达姆还有一腿?真看不出来,真人不露相啊!”小转轴子筋筋鼻子说:“可不咋的,闹了半天猪八戒大耳朵下捂个他老姨,这是光复了,都欢上了,啥人都敢朝火了?这毛子娘们可叫日本人通揖过,她原来是猪胰子加肥皂双重料啊?一眨眼儿成了苏联军官了,还真他妈戴尽!”小抠儿领两个大儿子哧个嘴,嗑着毛嗑说:“嗑瓜籽儿嗑出个臭虫,啥人[仁]儿都有啊?这光天广众的扯这个干啥,找个背旮旯咋搂咋抱不行啊?”小转轴子说:“嗤!你老外了吧,人家老毛子就兴这个。你看哪个牲口‘打栏[交配]’,还背个人儿呀?她们那擓没有孔老二,退化的晚。”吉德只看跟前的几个掌柜张嘴没听见说啥,不理会的跟艾丽莎拉手走出人群,遛哒的朝面包房走去。
面包房哥德时期风格的门脸依旧如故。两扇厚墩墩的大木门沉睡般的紧闭,一把锈渍斑斑的铁将军把门,门上面贴的封条字迹还稀疏可见。艾丽莎仰脸长叹,“人去楼空物还在,叔叔,可安息了。我这回随抗联教导旅回来,等苏军一撤我还得回去,这里不留苏军一兵一卒,真是要血命的事儿。我叔这辈没儿没女,就和波丽亚科娃结这一次婚,还叫波丽亚科娃给骗了?那回我叔和波丽亚科娃搭你的运粮船回国结婚是真,这里也有幌儿,布尔什维克又交给了他新的任务,收集有关小日本的情报。哎,这套房子我就作为咱俩感情的信物留给你吧,留个念想。你一见到这房子,就会想起咱俩初次的交往,那也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真正品味到做女人的滋味,我想你会珍惜我俩这份感情的。将来有一天,有这个信物,会有人来找你的。我会把咱俩的一切告诉她……”吉德对艾丽莎的话很吃惊也很纳闷,“她……”艾丽莎深情的盯着吉德,眼里掠过一丝忧色的喜悦,“她是天使,我为她高兴。她的这个父亲了不起,太伟大了!……”艾丽莎怕说漏嘴,忙岔开,“啊你邱大哥忙于三江省的事儿,抽不开身,叫你有啥事儿跟我说。”吉德心存疑虑的说:“是啊。这小日本是打跑了,可黑龙镇倒像一锅粥,没有一个正当香主。苏军忙于收没日伪财产;各党各派忙于争权夺利,拉帮结伙,扩充自个儿的实力;日伪的残渣余孽还想翻天;搅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你说这商家拜哪尊佛呀,都这么靠下去,不开门不营业,这到哪天是个头啊?哎,这日伪财产咋个界定的呀,总得靠点儿谱吧?俺跟曲老三提过这事儿,他也估摸不出个道道来。俺那被日伪强抢强占的火磨跟油坊,也算日伪财产吗,俺真搞不懂?这日本人滚蛋了,清算这笔账,也得俺们自个儿弄吧,可贴饼子都靠了边了,一切都得贵军说了算?这天下是谁的呀,贵军倒成了救世主,走了僧人来了和尚——换汤不换药!这贵军还强买强卖,把没收的抢来的财物卖给俺们商家,不买还不行,就拿枪吓唬人。还拿丰都城银行“阴大洋”的鬼钱买东西,不卖就开枪打人。俺看贵军那架势,大有‘捡洋捞’的嫌疑?凡是沾上株式会社点儿边的都在贵军的调查之列,疑为日伪财产。那鸡偷狗盗的瞎事儿,刚来那会儿真叫人胆寒颤栗。”艾丽莎带有明显袒护的解释,“格路的啥人没有啊,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何况人乎?都是抗联的不也不一样吗?有宁死抗日到底的杨靖宇将军,也有谢文东那些人架不住日本人的忽悠最后归依滿洲国了。就拿曲老三跟王福比吧,哪个不抗日,都抗日,都打鬼子,最终他俩我看要有一场火并,立场不同吗?”吉德说:“你回国几年说话可是不一样了,巧舌如簧的善辩。人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哪?”艾丽莎丢个飞眼儿给吉德,“你那财产的事儿我来办。火磨、油坊的房契地照都有吗?”吉德肯定的说:“有!”艾丽莎说:“交给我。晚了,就来不及啦!”
当晚在大十字街佛心塔下举行了盛大的中苏军民联欢篝火晚会,被老白干烧红脸的苏军大戈必旦,兴高采烈地拉着手风琴,“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动听的苏联歌曲《喀秋莎》响彻夜空,皎白的月亮上飘拂着丝丝的薄薄白纱,像似被感招了的嫦娥挥舞着彩袖。身穿花色布拉吉脚蹬高筒皮靴的艾丽莎,尤如一朵盛开的鲜花翩翩起舞。那飘逸,那洒脱,那优美,那飘向吉德的眼神,如痴如醉,柔柔绵长,她完全沉浸在无限的邂逅喜悦中。蝶恋花,蜂起腻,一帮醉醺醺头戴牛匹帽的苏联士兵,拿着酒瓶子围着艾丽莎狂欢乱舞。大丫儿和一群东北联军战士,手拉手,在苏军士兵外围成一大圈儿,舞着哼着。卖冰棍儿的、卖糖块儿的、卖毛嗑儿松子儿榛子落花生的、卖烟卷儿的、卖小吃零食挎筐挑挑儿的小贩,也随帮唱影的哼哼地扭着,忘了吆喝叫卖,就东西被孩爪子扦抓了,也一笑了之,不去计较。人群中,也有脸拉拉到裤裆不高兴的。张专员瞟着唐县长和邓猴子,“家雀儿下鹅蛋——撑哪份大屁眼儿呢?”唐县长嘿嘿两声,一脸的诡笑。邓猴子冲张专员叫上一板,“国共这场戏,谁笑到最后,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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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龙、七龙的学生们,踩着呜哇哇的喇叭声和咚咚的鼓声,蹦着‘地蹦子(没踩高跷的秧歌)’,挤进场子。
吉德眼中的艾丽莎不见了,正当吉德在人群中急速踅摸呢,一股茉莉花香飘过,就觉得有人拽他的袖子,吉德一回头,一双晶莹火辣辣的毛嘟嚕大眼睛向他闪闪地扑搧。吉德惊喜地轻呼,“艾丽莎!”艾丽莎浅浅地笑了笑,向吉德一勾眼神,吉德魂不守舍地魂叫艾丽莎勾着走了。
北大道,远远地离开熙攘热闹的喧嚣,人影没迹,黑黑地被月光刷得灰暗。艾丽莎挽住吉德的胳膊,歪头对吉德展示酒窝地柔情一笑,余兴未销地轻喉吟唱: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树叶在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
令人心神往,
多么迷人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悄悄看着我不声响,
我愿对你讲,
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吉德和艾丽莎出了北城门,几里的道,不知不觉听见了哗哗的江涛声,站在松花江岸边,码头灰亮的灯光,映出停靠着的一艘艘苏军拉“洋捞”的船。苏军水兵端着转盘枪站在炮舰的甲板上,警惕地注视着滚滚的江面和远方。
艾丽莎默默地依偎在吉德的怀里,脑子里映着一张美丽稚嫩的甜甜笑脸。她几次启齿,想告诉吉德埋藏在她心里的一个天大秘密。可她想来想去,还是把到嘴边儿的话咽了下去。‘嗨,等孩子大了,再说吧!’
艾丽莎这一诧念,叫艾丽莎悔恨终生。她同苏军回国后,由于中苏两国过了蜜月期关系紧张和中国发生文革动乱苏联解体等因素,再没有和吉德见过面。那一个爱字,牵念人终生。她守着小艾丽莎,终身末嫁。她和吉德俩生的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艾丽莎,几十年后,作为一个继承父业的成功俄罗斯女商人,拿着吉德送给艾丽莎的鸡血石印章,才回故里寻宗问祖,找到吉德的后人,没有见着亲生父亲吉德的面儿,在吉德坟头上献了一束野玫瑰鲜花,又磕了三个头,从蹲过“牛棚”的殷七龙哥哥手里,接过十年浩劫后归还的面包房的房照和当年艾丽莎送给吉德的那朵红玫瑰,遗撼地带着泪花捧着吉德英俊的照片儿回了俄罗斯,在母亲艾丽莎的墓碑上披上婚纱,摆上父亲吉德的照片儿,又把见证父母爱情的信物那朵红玫瑰和鸡血石印章、银凤钗金凰簪放在墓前,为父母举行了一场“阴婚”,结束了小艾丽莎私生女的尴尬人生。这发生在吉德身上的哀悲身世的重演,恐怕吉德在地下也有知了吧!
吉德和艾丽莎两人,相依相拥离开了江岸,踏着月光往回走,面包房链锁哗啦一声响,吉德一夜末归。
艾丽莎打电话叫吉德速到火磨来。吉德在电话里听出艾丽莎声音的急切,感到事情的严重。深秋的松花江上百舸争流,川流不息。江边东兴市跟相离八十里地的黑龙镇码头,堆积着大量被苏军当作战利品缴获的煤炭、粮食、机器以及各种军需等成千上万吨物资和财产,吉尔、道奇还成卡车的源源不断运往码头,准备封江前通过松花江进入黑龙江,运到苏境的阿穆尔河码头上岸。几天来,夜里的江边已发现了冰汛,眼看要到霜降闭轮子的季节,脚行们兜里揣着无处花的红军券还是不顾一切的往巴拉斯拖船上抢装货物。码头上车水马龙,热闹喧嚣的非常混乱。这种繁忙景象一直揪着吉德悬着的心,艾丽莎的电话使吉德满脑子的迷雾更加重重叠叠,心一下子锁在火磨的命运上了。他抓起一件棉长袍套在身上,扣子也没扣好,就急三火四的往外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电话叫通柜上。他一听是牛二,就叫牛二马上通知二掌柜到火磨去。电话里牛二还再说话,吉德也不听扔下电话就走。小鱼儿看了追着赶着到房门口,把扣子帮吉德系好,“火上房了还是谁家死人了,瞅你急的啥是的,扣子不系好外头多冷了?骑马呀还是坐车咋的也得知会一声吧?真是的。”吉德甩手的冲出门说:“磨叽啥呀你,婆婆妈妈的。”他没到后院马厩骑马叫车,走出大门叫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奔城东北角的火磨。等他赶到火磨大门外,已站了一溜的苏军,院内几辆卡车己打开大箱板,顾来的脚行们齐刷刷挤在卡车前,还有拿扳子钳子的老毛子机械修理工。
艾丽莎正跟一个苏军头目争吵。吉德跳下人力车冲进院门被苏军拦住,他往苏军手里碓了两张“红军票”,撒鸭子冲进院子站在艾丽莎身旁问,“咋回事儿?”艾丽莎气恼的指着那个苏军头目说:“他们要把机器搬走。”吉德问:“没把大尉的批文给他看吗?”艾丽莎一只手掐个七星手枪另一只手抖落一张纸说:“这不吗。他说他不能执行大尉的命令。他在执行战利品接收委员会的命令。”吉德上前拿出房契地照说:“大戈必旦,俺是这财产的主人,是个正当商人,它不属于日伪财产。这是房契地照。请看!”艾丽莎把吉德的意思翻译给那个苏军头目,那个苏军头目瞪双窅眼甩头涮甲的扬起他手里的命令,嗷嗷的哇啦一大顿秃噜舌头话,显得极为气愤和不耐烦。艾丽莎说:“他说他有命令跟清单。他不管你是啥商人,只要列入清单的都属苏军的战利品,必须拉走。这是命令,他必须执行。如果你再阻拦,他会用枪说话的,抓起你。”吉德怒不可遏的挥舞拳头吼道:“强盗!强盗!”那个苏军头目眼睛瞪成铃铛大,也嗷嗷的吼叫。老虎跟牤牛掐架,各说各的语言!吉德跟那个苏军头目无休止的争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双方都是对驴弹琴,得来的都是嗷嗷的节拍。艾丽莎费了很大劲儿从中劝解,磨盘上扔石头,倒是硬磕硬更犟了。
“嘚哒嘚哒”的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踏在吉德跟那个苏军头目的嘴皮上,俩人眼红脖子粗的瞅视一彪人马。苏军大尉司令、曲老三副司令、二掌柜、牛二,还有十几个端挎轮盘枪的“稍达子[大兵]”。大尉司令下了马,对那个苏军头目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套,那个苏军头目斗败公鸡的端端膀挓挓手,又握住吉德的手,大舌啷唧的说:“对不起!误会了,大东家。”吉德也化冻的冰溜子见光见亮:“误会就好!”
“少尉,请撤走你们的士兵,归还收缴护商队的枪械。”大尉司令说艾丽莎翻译:“哈拉稍[好]!大东家,抗联的支持,我的欣佩。你的条件我答应,再给你们的护商队增加二十枝三八大盖,一千发子弹。土匪特务破坏的邪唬,不能大意。”
吉德从苏军手中索要回老油捻子的火磨和老面兜儿的油坊,派人找回躲避在外的老面兜儿跟老油捻子的儿子,把火磨跟油坊完璧归赵的交到他们手中。又叫他们的儿子当上了掌柜的,子成父业。他又从德增盛抽出一部分资金投到火磨和油坊,准备开工。但又遇到一个辣手的问题。本来黑龙县是北大荒天然的大粮仓又是下江粮食的集散地,日伪时期,飂戾地皮三尺的残酷,“粮谷出荷”的强制征购,使当地粮食捉襟见肘,百姓是衣不裹体食不裹腹。光复后,处于乱麻地喜获粮食的庄户人家,散了羊第一次不用交‘出荷粮’了,自家粮囤、苞米楼子、厦屋里装滿了苞米棒子、谷子、小麦、高粱、小豆、黄豆等粮食,家家锅里蒸着笑开花的白面饽饽、黄橙橙的大贴饼子、捞得肉头头的二米饭、烙得淌油的葱花饼;孩子们整天价吃得肚子鼓鼓的,老打疡食的饱嗝和比着放香臭香臭的响屁;大人们更是眉开眼笑,爷们打着响嗝攲在一块堆儿欢声笑语的起狗秧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带吃奶孩子的妈妈了,鼓着稀罕人的大吊瓶也敢当着人面掏出来喂孩子了,再也不是那羞人又揪心的瘪瞎瞎爷们瞅了碍眼孩子瞅了哇哇直哭的两层皮儿的吊皮袋了,乌囔乌囔的奶水呛得小孩子直仰脖儿往外漾奶,走家串门子的比着孩子长的膘儿。吉德犯愁的是开工的粮食。庄户人这些年饿怕了,饿苦了,拿粮食比命都重要,任凭光着露着,谁都不愿把多余的粮食拿粮市上交易。吉德跟二掌柜领着老油捻子和老面兜儿的儿子在杂粮市转悠了一大圈,卖粮的人倒不少,可没有大宗成种的。一个个粮贩子手中拎杆搓板儿秤地上摆着斗升,嘴上冒着一赶儿赶的哈气大嗓门不住的吆喝:“要粮到这擓买啦!秤平斗滿,交易公平、按等论价……”那口无遮拦的叨咕一阵嚷嚷一阵子的,像念经又像吆喝磨道驴似的,那么虔诚那么执着。那提溜圆饱滿的黄豆,如翡翠般的绿豆,闪着红光的小豆,以及黄橙橙、金灿灿的大碴子、苞米面、小米儿、大黄米、小黄米,红白相间的高粱米,五颜六色,应有尽有。可这眼花缭乱的粮市叫吉德很是失望和沮丧,买个三斤两斗的等着下锅倒可以,要是加工粮食跟豆油那大批量的可就是不夸堆儿,蛤蟆吃小咬——不供嘴啦!吉德向一个小贩打听:“老乡,你们这粮是从哪噶达淘换来的呀?”那个小贩是个话匣子,显摆的说:“虽说今年家家粮囤子滿了,可这涝套雨减产老鼻子了,也是个‘自老山[灾荒年]’的年景。这是不“出菏”了,要是“出荷”的话,还不得饿死多少人呢。我这是挨围子打听,看谁家死人了,说亲了,生大病了,招大灾了,就上门蹬门坎子,问人家等不等钱花换不换粮食啊,小打小闹呗!成囤子的粮食你瞅着眼馋人家不卖你,你有啥法呀,不也干瞅着吗?再说了,成种的粮食谁敢卖呀,指不定这天咋变呢,谁一准猜得透啊?咱这是瞅这粮食紧俏,挨点儿累磨点儿嘴皮子费点儿唾沫星子算啥呀,能多逗两子儿就多逗两子儿,大冬天的打老婆——闲着也是闲着!”吉德听那小贩说的话很佩服他的聪明劲儿,就掏出老炮台递给那小贩一根儿,那小贩稀罕巴嚓的放在鼻子上闻一闻,就嘿嘿的揭起狗皮帽子的帽耳夹到耳朵上说:“这玩意儿挺罕见的,咱留着咂小酒时再抽,一口酒一口烟就小神仙啦!咱跟你说啊,咱也是上茅房听尿道的屁响,就东兴市那个兰会长,从下江用巴拉斯倒运到东兴的五艘粮食,打算过了年开春囤积卖高价,被饥民发现了,一哄抢得一干二净,活******大该!兰黄县可壳物了,借小日本的不少光,这兵荒马乱又发国难财。咱看你也是想做粮食生意,大中的。咱还听说,兰黄县他接手了特务机关长大岛临剖腹前赠送给他的犒赏礼物,007仓库的大批军粮,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就三江省不打粮也够吃两年的。那可是小日本从咱这噶达嘎哧的夺命粮啊,就能叫他一个人独吞了吗?老毛子也在惦稀呢,他们把日本人滿洲国粮库的粮食,都当战利品弄他们老毛子老家去了。这叫啥玩意儿呀,掠夺!够******揍吗,这不是撵走了蟊贼又来个强盗?大同盟那可捡洋捞的大家,也在踅摸那批粮食呢。他们要踅摸着了,咱这擓粮食就不会这么紧巴了,那可宽裕多了。哎,你不是三盛长、永和泉粮栈的人吧?他们的伙计也在访听粮道呢。”吉德告别了那个说话大尾巴狼的小粮贩,道声谢,同二掌柜等走出杂粮市的大挎院,来到车马道上,一队巡逻的威武的苏军擦身而过。他对二掌柜说:“看来咱镇上的几家粮栈也是空壳的王八鼓着架,扎咕不上粮。这眼目前儿,咱冷手抓热馒头,上哪整这成种的粮食去呀?火磨、油坊开工能挣一笔好钱不说,也算张扬张扬咱德增盛的实力,为光复的中国买卖人长点儿志气。都这么你观我望的傻等,啥时候是个头啊?兰大爷的福顺粮栈可是囤滿长了踅子了,这回又捡了不少的洋捞,他整的复兴会都快赶上个市政府了。二叔你豁出你这张老脸,去趟西街[东兴市]找找兰会长张张口,就是他出高价咱也认了。咱拉点儿饥荒,也要整到粮食。油坊开榨火磨开机,也算对死去的老油捻子跟老面兜儿两位大哥有个交待了。再一层意思,你明白告诉兰大爷他,火磨、油坊俺己从收没的日伪财产苏军手中要了回来,过去他跟县公署签订的租约己废止,物归原主了。另外,你别空手去,拿上见面礼。老鱼鹰爷爷打那七斤八两的大王八,也别再养着了,小溜儿快养半年了,该送去叫小姨娘还愿生个大胖子了。你也该把沈大娘跟两个半大小子接回来,送回沈家岗了。那的地也该物归原主。”二掌柜没二话,“笊篱捞沸水,捞不上啥还有沫呢,不能白跑汤(趟)?”
二掌柜搁棉被花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装大王八的大柳条花筐捂个溜严,坐上一天一趟的烧木炭的班车,慢腾腾的比马车快不了多少帮擦黑才赶到东兴市。下车又叫了一辆拉脚车把大花筐搬上车,就直奔德祥街后身的兰宅。他在高高门楼刚下车,还没迈腿,就叫头戴镶白箍带有青天白日十二个月牙帽花的黑大盖帽、一身青色制服打白裹腿的如狼似虎的横着枪的十几个民警团团丁吆喝住了,“干啥玩意的,你不知这门口不允许停车下马的吗?去去,土鳖子,滚一边拉子去!”二掌柜拿软胎儿的貂皮帽子掸掸身上的雪沫子,看看眼前的“民警”,心说,哼,兰老二(兰会长在家排行老二)真能整,这不伦不类整的啥玩意儿,哪国的呀?然后他瞪圆眼睛的问:“你撵谁,撵狗呢?小猫没长眼睛你瞎唬啥呀你们?拿鸡毛还当令箭了?别人不叫停车下马俺就下了,你们能咋的俺?”他说着,叫老板子把大花筐搬下车跟着就往门里走,团丁不干了,“嗨嗨,老夹杆子你吃豹子胆了哈?你再敢上前走一步,咱把你脑袋瓜子开瓢儿你信不?”说着,就拉开枪栓顶上子弹,拿冰凉的枪口支着二掌柜的心口窝上,“你再动,咱给你一个穿心凉!”二掌柜戗着个鼻子说:“这兰大哥咋养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狗杂种呢。”这时,从院里走出一个挎“大镜面”匣子枪的头头,“这是谁在这擓吃人饭不沁人嗑呢呀?”那头头大摇大摆凑到二掌柜鼻子前,眼盯眼的看了会儿二掌柜,冲二掌柜说:“报个名号吧?”二掌柜说:“名号啊?黑龙镇德增盛商号大掌柜,人称二掌柜是也。有眼无珠了吧?”那头头忙点头哈腰的说:“如雷贯耳!嘿嘿……”二掌柜不耐烦的说:“那就快通报吧!”那头头一抬眼皮“没听说过?会长大人正跟自治军大头目那个叫孙山的拉呱呢,没空!”二掌柜一听这小子把他当猴耍,这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里掐的烟袋锅子就醢向那大盖帽,“嘭”的一声,那小子“妈呀”一声,凹兜儿的大盖帽顶就凸起鼓了大包。他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二掌柜,往院门里褪着说:“你等着你个吃生饭的。”二掌柜哈哈大笑,“这么不禁打,酒囊饭蛋!”不一会儿,三姨太擓着小碎步迎出门来,拉着二掌柜的手说:“这是咋说的呢,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这些狗奴才就是不会当差,二兄弟别见怪?都是这个党那个派闹腾的,你大哥也是胆战心惊的都得臆症了,草木皆兵的。前儿大晚还有‘小线’,也不是大同盟的还是中央胡子啥的人,来砸‘孤丁’呢,没把我吓死喽!这会儿,你大哥正跟由管家错当中央军接来的,啥三江人民自治军政委啥破玩意唠扯呢,我看是洗脚水沏茶,不对味,恐怕要谈崩喽!马车道两个辙,衣大襟纽襻不合扣眼,咋能扣到一起去呢?你大哥喜欢正统的国民党大军,人家还当硬呢,民国政府嘛!共产党算个老六啊,土拉嘎,就跟抗联是一伙儿的,能成啥大气候?这时候,就看谁后腰硬了。我也和国民党的张专员挂了钩,他还说叫你大哥当副市长呢。”三姨太没叫二掌柜上前屋客厅,直接领到后院她的小客堂里。里面有两个花界会模样的人,正摇头摆屁股的学唱立体手摇大喇叭新型洋戏匣子的留声机里的唱片子,“大街过去,小巷来,叫了一声把相思卖……”三姨太迈进门坎说:“二兄弟,这是我从四喜堂叫来的两个姐妹。高点儿的叫丁香,胖点儿的叫牡丹。那个破玩意儿政委牙口紧,连咂嘴都没咂嘴,连眼皮都没敢挑一下就打发了。你享用吧!鲜桃一口烂梨一筐,你慢慢咂巴吧!我得到前面伺候着。你那大哥长脾气了,我一会儿不在他就猫叫春,不咋的老啦,离不开娘们啦?丁香、牡丹招呼着,这兜里可有荷儿?”二掌柜拽住三姨太的花袖头下作的说:“小嫂,别急着走啊,先把厚礼收了。那可是你的大胖小子。你没看老板子还绷个大花筐戳在门外吗?叫人把车脚钱付了,你再打开花筐。”三姨太懵头蒙脑的问:“二兄弟你搞啥明堂,搬屋里我瞅瞅。你别玩你小嫂,关老爷月牙刀可不是吃素的。喀喀……”穿更生布棉衣的老板子踩着“金丝鸟”的唱片子乐曲,像搬搬倒似的把大花筐放在客堂地当间儿,接过三姨太递过来的一块大洋,一呲滿口的大黄牙,“这可是稀罕玩意儿,老没见啦!”道声谢,乐颠颠的走出屋门。二掌柜掀开花筐盖子,一个大王八头瞪着绿豆大的小眼睛,探出筐沿边儿,冷漠地扫视着陌生的豪华。三姨太拍着巴掌笑成泪人的说:“你老二有道!这几年我都不敢想了,咋整也白搭?这千年老王八可难得,说不准能还了我的愿?”丁香跟牡丹两人伸张个小巴掌,瞋目膛舌的直叫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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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农历十月廿七,日头被站在鸡窝脊梁上的金色金鳞火红的大公鸡高高的啼鸣早早叫起,一束束银光洒在被白雪覆盖的房脊,房檐下入冬时挂上的冰溜子一闪一闪的闪射着五光十色的耀眼的光芒;随着停靠在码头船坞里的苏军军舰的几声炮响,松花江厚厚的冰层炸出几个大窟窿,咕咕喷出无数朵白玫瑰的灿烂花朵;黑龙镇府衙大门口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五彩缤纷的大秧歌翩翩扭了起来。黑龙县政府、黑龙镇政府的白底黑字大牌子在纷飞的炮竹纸屑和烟雾缭绕中醒目的挂上原先的衙门大门柱子两侧,一个全新的代表人民的政权诞生了。曲老三以副县长的头衔滿面容光的参加了庆典;吉盛也一身制服的以工商界的代表选为副镇长,出现在庆典的主席台上;吉星大同盟委员长以工友代表身份,在主席台露相;邱厚来也以三江省工委的名义,出席庆典表示祝贺。原先的官吏在大收编大考验下,除罪大恶极的唐县长、邓猴子外都被留用。名目繁多的各路牌子一晃一夜间都不见了。镇内各种武装都被三江人民自治军不是缴了械就收了编,只有马六子的警察不倒翁的还在街面上巡逻,维持秩序。街面各家商铺门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带死不拉活的萧条市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吉德东跑西颠的紧锣密鼓的张罗着火磨、油坊的开张,烧锅也清理完废墟,就等米下锅了。政府号召商家恢复正常营业,又伸出了援助之手。这天,土狗子跟土拨鼠跑到柜上找吉德,一见吉德的面就嚷嚷:“大哥,咱也趁热打铁,德顺来粮栈也借这喜气放炮开张吧,伙计们都等不及了?”吉德从庆典会回来也盘算着这件事儿,可担心从姜家围子老丈人那赊回来那点儿粮不够卖几天的,虎头蛇尾弄个大花脸。他听土狗子这么一挓呼,心里也哧挠挠的蠢蠢欲动。他试探的说:“那就开张?”土狗子一只手攥紧拳头砸在柜台上,坚定地说:“开张!”吉德走出三尺柜台,两手拍着土狗子的双肩说:“拜商祖去!”
拜过商祖范蠡后,吉德哥几个从屋里走出来,在杂货柜上拿了鞭炮直接来到北大道的德顺来粮栈,下轧板,敞大门。土狗子叫伙计们拿长竹竿儿挑上十挂两千响炮竹,又在门前大道边上摆了一大溜二踢脚,准备叫来贺的人跟路过的人燃放,吸引人气。土拨鼠在大门旁的左墙上挂起“让秤价公,童叟无欺”的信誉招牌,又在右墙上挂起了收购粮食各品种价格和售粮的品种价格牌,还在牌子下面缀上了“价格公开,买卖公平”诚信诺言。晌午时分,大厅的烟台牌挂种打响十二下,鞭炮炸响,请来的三庆班子的锣鼓镲喇叭齐鸣。吉德登上梯子扯下蒙在“德顺来粮栈”牌匾的红稠子高喊:“德顺来粮栈开张啦!”伙计们跟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呼嚎的乱叫,增添了不少热闹。吉德刚从梯子下来,嘴还咧着没来得及合拢呢,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双手,“祝贺你带个好头,新政权为你记头功啊!”吉德惊喜的喊:“邱大哥!俺还想抽空看你去呢,你这咋……长顺风耳啦?”曲老三替邱厚来说:“邱大哥可没长顺风耳,是你的鞭炮报的信儿。这不坐上苏联老大哥的汽车就跑来了。邱大哥可不是空手套白狼的,拿了一份厚礼呀!”吉盛凑到吉德耳旁说:“粮食调拨令!”吉德显得傻样儿的张着大嘴说:“真的吗?你们哪来的粮?”邱厚来郑重的点点头说:“我早听说你的事儿了。省里刚研究完加工面粉,火磨开工,生产白面的事儿。我呢向管粮部门说了你的情况,人家一下子就开了调拨令,五百吨哪!就是叫你带个头啊!”邱厚来从军大衣里兜里掏出一张纸,交到吉德手里,吉德草草看了一眼,握着邱厚来的手说:“及时雨呀!”邱厚来说:“我可不是宋江。这是新政权对你的信任。”说着,又把吉德拉到背静处说:“这批粮食是特务机关长大岛留给兰会长的。我党一直在寻找00七这个秘密仓库。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一直找到00七仓库的山洞口。这是一处有三明三暗、六曲九转的洞穴,每个洞口全用水泥砌成平面,只留下许多通风口。当咱自治军炸开洞口一瞧呀,好家伙,水稻、麦子啥的堆放得滿滿的一山洞。附近村屯己派大车往东兴市抢运呢。天有四时,地有四方,人有五行,你那兰大爷竟做那些瓦盆里舔屎的买卖,神算这回掐错了脉,揭盖的烀茄子,瘪了。他一心想投靠国民党,盼中央军都盼疯了,连个兔大人没盼着,就蒋该死派的南京接收大员,都焐在新京不敢动弹,他一下子傻了眼。从打光复,他一直跟共产党较量,干的全是赔本买卖。他的复兴会被市政府接管;民警团被自治军缴了械,人也抓了起来,逐一在接受审查;他发的救急券政府也兑了;囤积的粮食流水似的叫百姓一点儿不剩的扛走了;洋捞也叫政府没收了。啊,他的三姨太你那小姨娘,也叫张专员给忙活了。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当副市长的梦破灭了,还在暗中支持中央胡子,跟唐县长偷偷把维持会的钱款送给谢文东、王福的保安军;还暗中支持张专员道德会的‘善男慈女’们暴动,被苏军和自治军一举粉碎。就这样到现在我党还在做挽救工作,劝他不要以人民为敌,多做有益于人民的事儿。你欻个空啥的看看他,做做工作。哎,我还听说选你当副县长你不干,有这事儿吧?”吉德搓着双手低下头说:“俺、俺不是那块料?俺对当官不感兴趣,瞅那玩意儿眼晕。俺做好生意,就是对大哥你们的支持,对得起冬至,告慰了蔼灵妹妹,也对俺爹有个交待了。不过,俺也听说你们共产党不中听的话,你们真的要清算斗争财主吗?像俺……”邱厚来语重心常的说:“老弟呀,我党是保护民族工商业者的,你放心吧!”
火磨、油坊的马达同时轰鸣,雪白的白面,黄橙橙的豆油被源源不断投入市场。吉德穿个皮夹克外套个羊皮坎肩,从仓库里扛着两袋面粉悠悠的走向虎头赶的马车,一颠肩两袋面粉抛上大车。虎头摞着面袋子说:“大东家,别扯了,这哪是你这种人干的活呀,还是拨拉你的算盘去吧!”吉德拿袖头蹭着脑门上的汗说:“虎头,别看你傻大黑粗的,俺还不服你,准摽得过你?”虎头属那呛面的死面疙瘩,越戗越硬!他甩掉老羊皮袄,一蹦跳下车,横楞下脖子,拉了吉德就走,到了库里向搭肩的伙计伸出四个手指,蹲裆步,两手牢牢按在拨离盖上,就向门前把门的石狮子一般,四袋面粉摞上肩,他稳稳的一挺身,箭步如飞的扛起就走。吉德瞅了说:“嗬嗬,有点儿傻劲呀!”说完,他也学着虎头的架势。伙计劝吉德拉倒吧!吉德说那叫啥话呀?一袋一袋的面粉摞到他的肩上。他一咬牙一挺腰,骨头节嘎嘎直响,两腿有些打颤,一步迈开,第二步紧跟上,脚跟脚悠开了步,憋口气扛了一趟。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没等搭肩,一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子把吉德往一旁一拱,钟声瓮气的说:“我来!”等那人返回来,没把吉德惊喜死。他大步迎上去抱住,“老山炮!”老山炮也投桃报李的紧紧抱住吉德,抡了一大圈才停住,哈哈的说:“大东家!”说着眼眶就红了,泪盈盈的抽搭两声:“想死我了大东家!……”他哽噎的说不下去了。吉德也是强忍着激动的泪水,拍打着老山炮的双臂说:“你这一缨哧的,啊?好远呀!嘿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山炮拿手擤下清鼻涕,又抹抹眼皮说:“回是回来了,又叫老婆打出来了。一没窝,二没家,三呢两手空空的,就剩个吊棍儿还提拉当,知道自个儿还是个活人哪!”吉盛说:“就你一人,那相好的呢,没跟一起回来?”老山炮说:“嗯哪。就我一个人儿。那娘仨没挪窝儿,叫我先回来看看,不托底儿呗!”吉德递上一根烟说:“也好。等烧锅冒烟再接回来。”老山炮嘴唇发抖的问:“烧锅?还能开烧锅?”吉德给老山炮点上烟,肯定的说:“嗯哪,开烧锅!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俺就等你回来呢。你回来了,咱们好好筹划筹划,明年开春盖房子,上秋粮食一上场,就开锅,烧酒商标还叫老山炮。这一炮,你可要打好啊?”老山炮急着问:“那可不是吹气儿啊!钱?秘方?”吉德很有把握又卖乖子的说:“钱,俺负责筹措。你只管选最好的设备,要一流的,几十年不落套。至于秘方吗……”老山炮急的直搓搓手,“那秘方……没了?那、那还开啥烧锅呀?”吉德哈哈大笑,笑得老山炮直发毛。老山炮直愣的说:“你笑,笑个啥嘛?那秘方到底还有没有了啊?唉,老大,你急死我了?”吉德笑够了,说:“咱到老鱼鹰爷爷家喝酒去。”老山炮拧上了劲,往地上一蹲,“喝啥喝呀,你还有那心喝酒?我心像冰溜子穿心,都瓦凉了!你不交个实底儿,我喝不下去?”吉德死命捞起老山炮,嘴唇凑到老山炮耳朵旁,“俺还是不告诉你。”老山炮急楞子了,发狠地说:“你、你个小黄县,还逗嘘我这个傻狍子?算我眼瞎,看错人了。咱俩往后就算不认待,吃亏上当就这一回,告辞了!”吉德也没拦着,拿话敲打说:“出弓没有回头箭,药店可不卖后悔药,就此一别,咱俩可是陌路人了。你没这秘方,看你能回了家不?”老山炮再直巴筒子,也听出吉德的话音儿,他折回身,笑嘻嘻的说:“你逗我?竟任儿的,是不是?我看你老大,成心哪?你知道我准上梃,我算叫你摸摸透透的啦!你是我肚子里蛔虫啊,咋的?”吉德嘿嘿地说:“咋还那死脾气,直炮筒子不转弯?俺跟二掌柜嘎东,俺猜啊,你一准回来。那秘方是你的命,能舍得下吗?要是秘方不在俺手里,你能挑个门帘子遮脸回来,那就不是你老山炮了?还那娘仨咋咋的呢,别褶绺子了?你走还是留下,给个响屁?”老山炮嘻嘻的不好意思的说:“我回来没回家,就竟直找你来了。你说我哪还有脸回去见我老婆跟孩子们啊?这些年为我遭那些罪,要没你帮衬接济,哪还有那个家呀?说实话,我是想见你一面,要回秘方就猱杆子,没打算留下。”吉德苦个脸说:“没人怪你。你也是叫人逼的走投无路,才舍家撇业的。所以嘛,在外千好万好,不如家好。俺跟你家里人都盼你早点儿回来,重振你老山炮往日的雄风,再立一回棍儿!”老山炮哽噎的说:“听你的。”吉德拍着老山炮的肩膀头说:“这就对了吗。这光复了,俺就像鱼儿得水,久旱得雨露,想好好撒撒欢,大干一场。走,咱先到老鱼鹰爷爷那擓喝两盅,拿了秘方俺再送你回家。”老山炮嘴硬的说:“整那景干啥,我也不是不知道回家路?”吉德说:“俺不是怕你眼生,钻错被窝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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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光复后,反满抗日民族商人吉德疯了,吉盛也狗尾巴花一样跟着吉德一样疯了,不顾光复后危机四伏的惊涛骇浪激流险滩,面对行行色色的复杂的政治纷争跟战乱的局面,追溯曾经有过的辉煌,忘却曾经过去的暗淡,期盼一个永恒的春天,咬住青山不放松,雄心勃勃,抓住光复大好时机,坚信早起鸟儿有虫吃,伸巴掌抻直腰,带头复市,匡扶了濒临倒闭的德增盛、殷氏皮货行商号,使生意起死回生,买卖兴隆,为共产党新政权在东北扎根,立下了汗马功劳。恰逢此时,吉盛往年情事,在其亲生女儿杜鹃花找上门来,引爆轩然大波。同时,一场翻天覆地的伟大土改运动,狂飙般席卷关东大地,钻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瞪眼完利用土改的机会,对吉德、吉盛实施报复,被分被斗,吉德惨遭灭绝人伦的酷刑,险些丧命,后经纠偏极左思潮,对吉德和吉盛都给了公平对待,参与了公私合营改造,成为了一个自食其利的公民。
这天,发生了件意想不到的大祸事儿也是大喜事儿,使殷吉两家始料不及。
外面亮瓦晴天的天,突然乌云密布,刮起了大风,哗哗的大雨点就砸在房子的瓦片上,噼啪叭啦的叫响。顷刻间,潨潨如流,顺着瓦溜儿飞逝而下,形成无数个小瀑布跌向地面,炸出万朵崚嶒叠嶂的喇叭花式水花,罹难的墙根儿小青草泡在水汪中挣扎着。
“呼”的一股风,把房门鼓开,撞进一个穿雨衣的人影。
仰卧在逍遥椅上品茶的吉德,唬了一大跳,“噌”的坐立起来。
坐在一旁打毛衣和做女红的枊月娥和小鱼儿惊诧的瞪圆秀目,愣怔怔的呆瞅,栗栗中的小鱼儿猛然起,破着尖嗓子詈问:“谁呀这大雨,唬怔的?”那人把雨帽挑到脑后,赖薅的说:“谁,还有谁?俺呗!”枊月娥嗔怪的叫嚷:“妈呀三弟呀?这大雨天的,这是咋啦,急三火四的。啥急事儿呀急成这样子,打个电话不结了,至于吗?”小鱼儿丢下手里的活儿,帮吉盛脱掉雨衣,抖落着雨衣问:“这雨够大的啦,来的急去的快。”吉盛扽登浇湿的长衫大襟说:“这雨说来就来,雨头还挺大。刚出门才风嗷嗷的,一屁没放完,说下就下上了?高句丽人过年,要狗命啦!”吉德瞅吉盛坐下了问:“有啥急事儿呀老三?”吉盛抹把脸上的雨水,苦徕地说:“没急事儿,这大雨俺能来吗?” 吉德忙问:“老三,啥事儿,快说!”
吉盛见吉德问他,他跋前疐后,人就摊成一堆烂泥,愧愧的像三岁小孩儿做错了事儿,装成怕挨大人打的可怜兮兮的样子,亏心的涨红脸垂下了头。吉德见吉盛突然间这样子,瞅眼小鱼儿,忙问:“这是咋啦又?”小鱼儿也追问说:“老三你这是咋啦,还大老爷们呢,啥大不了的事儿,说吧?”柳月娥看吉盛冷丁这个样儿,心疼地倒了杯茶水,柔声柔气的劝慰地说:“三弟呀,有啥难心事儿呀,那就对你大哥说,憋在肚子里多难受啊?说出来,咱们大伙儿参谋参谋,帮你拿个主意?”吉德催促的说:“是啊,只要是家里的事儿,天大的事儿哥给你做主。说吧?”吉盛偷偷地抬起眼皮,拿怯生生的眼神瞅了小鱼儿一眼,吭吭吃吃的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儿,要俺的血命了俺说?”吉德不解的追问:“有那么严重,还要了你的血命了?你一辈子胆小怕事儿,谨小慎微,啥事儿从来不出大格,树叶掉下来都怕砸脑袋,还能出啥大事儿?”吉盛睁瞪个一双大眼,泪水在眼圈儿里打了个转,就刷刷的落了下来,“哇”的一声,“扑咚”就跪在吉德的跟前儿,哇哇的大哭。
“大哥救俺!大哥救俺呀!”
“这、这……这是咋啦你,哭啥嘛?”吉德整个浪儿被吉盛弄成了闷葫芦,没处找下口的问。
“俺、俺对不住俺媳妇艳灵。俺更对不起大舅,对不起你们老殷家啊!”吉盛没头没脑儿的话,把全屋的人都造懵瞪了。
吉盛哽咽哽噎的,耗子钻牛鼻孔,全棵说出惊人的往事来。
二十七年前在闯关东的路上,交滦河的酒馆,他结识了杜鹃,有了一夜情。那时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嘎豆子,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刚开拃,当时趁酒劲一时兴起,只图好玩儿。杜鹃艳冶暧昧,深情款款地爱抚着吉盛,吉盛跟杜鹃有了那云雨之事。先前儿他还对杜鹃恋恋的搁在心里默默的思念,日子长了,隔三差五的想一下,也不大往心里去,慢慢的就淡忘了。谁知老天爷捉弄人,杜鹃竟然暗结珠寰,怀上了孩子。一来二去显了怀,老板娘也是个好心人,没有生养过,就把杜鹃视为己出,认作女儿养了起来。待杜鹃分娩,生个女孩,老板娘更是喜上眉梢。小杜鹃花长的跟杜鹃一样俊俏,一双大眼睛酷似吉盛,非常招人稀罕,老板娘生意都不做了,一心朴实的把心思都放在了小杜鹃花身上了。杜鹃就挑起了老板娘的角色,把个酒店打理得红红火火的。好景不长,军阀混战,酒馆被一颗炮弹炸了,老板和老板娘跟店里的伙计一个不剩的全炸死了。杜鹃跟小杜鹃花多亏上街买东西,才躲过这一劫。她娘俩无家可归,好心的邻居说合,叫杜鹃嫁给一个小买卖人,杜鹃心里装着吉盛,大姑娘要饭死心眼,牢牢记着临分手时吉盛说的“不要走道”的话,就婉言谢绝了。她一个人又在废墟里支起个棚子,重操旧业,买些小吃,她们娘俩免强度日。眼瞅小杜鹃花长大成人,活脱脱的跟杜鹃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出落得水仙一样,谁见谁夸,人见人爱。这样,杜鹃心里就犯嘀咕了,就想给杜鹃花找个好人家,嫁人。经人说合,杜鹃花嫁给了一家家境比较殷实的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小两口倒也阖阖美美,一来二去就有了小孩,是个丫头。天不作美,公子哥偏偏得罪了日本人,弄个全家抄斩。独独的杜鹃花跟鹃儿没在家,到杜鹃小店看娘跟姥姥,躲过了一劫。有一天,小店里客人不老少,突然闯进来了三个日本兵,说是搜查八路。杜鹃花正好招呼客人,一见日本兵就忙躲进厨房。其中一个小矮个儿鬼子心存不良,跟着杜鹃花就进了厨房,淫邪邪的大叫“花姑娘,新交、新交的干活”。杜鹃忙出面劝阻,那个小鬼子一枪托把杜鹃打倒,随手一刺刀扎进杜鹃的肚子里。下厨的大勺瞅见了,端起一大勺的滚油就浇到那个小鬼子身上了,烫得那小鬼子“哇啦”一声蹽出外面,另外两个小鬼子见了刚想炸庙,吃饭的人堆里跳出两三个四五个八路军游击队的人,三拳两脚结果了三个鬼子的性命。他们从灶房拽出吓得哆哆嗖嗖的杜鹃花,带上鹃儿,抱起咕咕冒血的杜鹃,趁着夜色,跑到一家保垒户那哈。杜鹃有气无力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花包递给杜鹃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上关东山的黑龙镇,找你爹去。他叫吉盛,是个做买卖的。”说完,就咽了气。杜鹃花在保垒户家人的帮助下,买了一口薄木棺材埋了娘。小店回不去了,就留在保垒户家。白天怕被人发现就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帮主人家干些家务活。一直挨到鬼子投降,才带着主人家给的一点儿盘缠,历经一年多的兵荒马乱时间才找到吉盛。吉盛在铺子里没敢认杜鹃花她娘俩儿,安顿到悦来客栈,杜鹃花掏出杜鹃的小花包,吉盛接过来打开一看,眼泪就刷刷掉下来了。一个熟悉的观世音玉佩,那是老娘从庙上请来的保佑佛,做了临别定情的信物;一块白绸子的手帕,上面印着红里发黑的杜鹃花一样的血迹,那是杜鹃见喜的见证,使吉盛回想起那难忘的初次的当爷们的情景,还能感受到杜鹃如真丝棉溜滑靓女的温暖,嘤嘤的呻吟还在耳边鸣响,分别相送时飘飘的白手帕上的杜鹃花还在眼前晃动。
“呜呜”的喑噎,哭出了吉盛的自责和对杜鹃母女的歉疚。一声“爹”撕碎了吉盛的心,一声“姥爷”叫得吉盛无地自容。这声声亲人的呼叫,就是铁打的石头心的人,也受不了啊!就是泥捏木头刻的偶人,也会落泪。吉盛几天来,彻底的沉浸在对杜鹃的思念之中,沉痛的悼念杜鹃的阴魂。北东城门口小庙外飘散的纸灰,招魂一样的飘向远方。“杜鹃哪,回家吧!你活是俺吉盛的人,死是俺吉家的鬼,俺要死死的抱住你的魂魄,到阴间俺要和你一起过活。俺这负心汉,不仁不义的东西,你愿咋收拾俺就咋收拾俺吧,千刀万剐俺都不能原谅俺自个儿。”
这事儿咋办呢,太叫吉盛头疼了?俺姑娘跟小外孙女,俺咋安顿呢?是领回家呢……可俺又咋面对艳灵,还是……吉盛老转辗打磨磨拿不出一个准主意。他那小聪明脑瓜儿也犯了大难,愁得喝凉水都往外吐,难得眼皮几天不打架眼球都干巴了,人活活的扒了一层皮。他几次想王八过门坎硬折个,傻子睡凉炕全凭体格壮(撞)了,和艳灵挑开炕洞扒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嗨,当时是小偷逛‘瓦子’贼稀罕,跟艳灵是老太太骑瘦驴一半是一半,不搭边儿,她能理解的接受吗?那不是戴草帽亲嘴儿,差远啦!这弄不好,提溜棒子叫狗,越叫越远,黄皮子没逗嘘着,还会招惹一脸的臊气!乖乖哟,他难于启齿呀!
艳灵,是个知书达理、多情多义的贤妻良母,俺咋忍心伤害她呢?俺的欺骗和隐瞒,对艳灵来说,那就尤如晴天霹雳火山喷发;对整个家来说,那就好比炸弹掉进茅坑里,激起民粪(愤)!对自个儿的一生清名,俺这张老脸往哪搁,还不叫人当****踩呀?那一切将毁于一旦,遗臭万年!
杜鹃,她一个纯情女子,叫俺这忘情负心的陈世美给耍戏了一辈子,六月天下鹅毛大雪冤不冤哪?她为俺不嫁人,活活守寡一辈子,还为俺养活着俺的骨肉。她到死还念念不忘对俺的真情,还叫俺的姑娘跟小外孙女找俺认祖归宗。天理呀,能容吗?
唉,覆水难收啊!脚上的泡已打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呀?拖下去,对杜鹃花母女不公平,也对不起杜鹃的在天之灵。不拖下去,又有啥法子呢?
吉盛憋屈来憋屈去,华山一条路,只有仗着胆儿,硬着头皮,老鸹鹐牛嘴认准一门,豁出脸皮,找大哥言明。
一石击起千重浪,一语惊破万人魂。
吉德狠命拍着逍遥椅扶手,吼叫道:“突然,太突然!这简直杆儿的不可想象?天大的讽刺,那么的巧合,又一个‘吉老大’诞生了。老三你,开水浇牛腚,忒(煺)牛灯儿啦!你、你步你大舅的后尘,你还等像你大舅咽气才说吗?二凤!二凤!快去悦来客栈,叫杜鹃花母女俩儿过来,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有一个吉老大就够了,啥名誉名声,狗屁!只有骨血,骨血!啥叫骨血,那是人性的。逃、躲、瞒、搁,阖家两头折磨,图个啥呀?那心还是肉长的吗?亲骨肉都不敢认,那心叫狗吃了算了?老三,真有你的。俺拽着心想,都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种有没良心的事情来?那是你揍的亲骨肉,骨血呀?你应该理直气壮的认下来,领回家,咋能思前想后的徘徊呢?懦弱,窝囊废!没那个胆,就别做那个孽?一个大爷们,请得起神就应送得起神。你把她们母女俩儿搁在客栈算哪档子事儿吗,那显得你这当爹的多无情无义呀?你怕艳灵闹腾是吧?她要闹就叫她闹去,这口夹生饭她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那活泼泼的大姑娘摆在那哈,能视而不见,当没有那么巴掌事儿吗?这样,虽对艳灵是残忍点儿,可也不能再瞒下去了呀?瞒下去,能瞒得住吗?那对艳灵更不利,外人还以为艳灵容下你的姑娘呢?这肉得烂在锅里,不能叫外人瞅笑话,说咱们无亲无故,丧尽天良!待会儿,俺去跟艳灵唠唠,一竿子挑明了。小鱼儿,你把娘也请过来,叫她老人家认孙女跟重外孙女。啊,天大的好事儿呀,咱家又添人进口了!”吉德从地上捞起歔欷泪人的吉盛,哥俩人的境遇不同可也是同病相怜,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雨停了,风静了,路泥泞了,人能不面对残酷的人生现实吗?
杜鹃花穿上她爹吉盛,张罗裁缝新做的一身崭新的杜鹃花云锦缎镶边的旗袍,扎咕得如花似玉,美的,没治了!那可身的旗袍,更显出女性的曲线美。一头秀发在脑后盘了个髻鬏,缀着银簪,刘海低垂,一脸的喜气。二十六、七岁的小媳妇,更显得光彩照人,风韵百种。鹃儿八九岁的小姑娘也打扮一新,扎着两个小抓髻,显得稚气的花枝招展。母女俩儿,又惊又喜跟在二凤身后,踏进了陌生而又亲切的吉家大宅的门槛。大白花狗摇晃着大尾巴像迎接老熟人似的闻来闻去的黏糊鹃儿,鹃儿摸着大白花狗的头问杜鹃花,“娘,这是俺姥爷家吗?这门楼赶上咱那的城门楼了,好高好大呀!”杜鹃花指着迎过来的吉盛说:“鹃儿,你看你姥爷来接俺们了。还有那么多人叫啥,嗨,俺也说不清,见面就知道了。”二凤回过头说:“那是大老爷跟他的两个太太,还有六龙七龙两个小少爷。”杜鹃花心有疑惑的问:“那俺爹没续弦(大房死后再娶一房)哪,就他一个人儿?”二凤笑笑,解释说:“哪呢,三老爷的家在黄家大院,太太还不知道,没过来呢。”杜鹃花嗯了一声,脸上掠过一刹一丝的愁忧云雾,“啊,俺爹有几房太太呀?”二凤不瑕思索的说:“就一房。三老爷是亲上嘎亲,姑舅表姐弟,亲着呢。”杜鹃花啊的不再问了。
“爹!”杜鹃花紧走两步,迎上吉盛亲切地叫。
“姥爷!”鹃儿一溜儿小跑,拉住吉盛的手,甜甜的叫。
“啊,杜鹃花哪,这、这是你……啊啊表大爷。”吉盛两眼衔着泪花,由于兴奋,哆嗦着两片嘴唇介绍说。
杜鹃花亲切地叫声“大爷”后,就“扑嗵”跪下磕头。鹃儿也懂事儿的随杜鹃花双膝一跪,甜甜的叫声“大姥爷”。吉德怜悯的伸出双手扶起杜鹃花跟鹃儿,端详着惊吓的说:“真像!真像!你娘俺见过,你就是那个活生生的小杜鹃啊!大侄女,俺长辈人对不起你呀,更对不起你那死去的娘。原谅吧,不知者不怪嘛,你爹都后悔死了?他不该……来,大侄女,见见你的两位大娘。”吉德指着柳月皎说:“这个你就叫二大娘!”杜鹃花叫了声“二大娘”,道了个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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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个儿介绍吧!大侄女,我是你大爷的三房太太,你就叫我三大娘吧!”杜鹃花觉得小鱼儿是个痛快爽利人,可亲可爱,大着嗓子叫了声“三大娘”。小鱼儿应了一声,就冲鹃儿说:“啊,这是鹃儿吧,长的真俊,多招人稀罕呐!来,叫三大姥亲亲。”小鱼儿叫驴抢槽,颠仙儿的自报家门。她俯身搂过鹃儿,在脸上亲了又亲,“真是好孩子,怪可怜见儿的。走,三大姥领你见太姥去!太姥见了,不知咋稀罕呢?”
才刚,小鱼儿来到吉殷氏的屋里,一进门见着吉殷氏的面就喊:“娘啊,恭喜你啦!你白捡个大孙女,还有一个重外孙女。”吉殷氏嘴里撇拉个大烟袋,沒好眼儿的瞅着小鱼儿说:“瞅你沒正形的样儿,净大白天扒瞎话?天底下哪有那便宜好事儿,那得多大雨点儿砸到俺头上,别扒瞎了啊,净拿俺老太太逗闷子,没话逗话?”小鱼儿笑着说:“唉天底下就有这种奇闻大事儿,你想都想不来,它竟是真事儿。你老不信呐,你听我说,比那戏文唱的更传奇了?”小鱼儿把吉盛的事儿一学,吉殷氏一喜一忧的犯了寻思,擦着眼泪说:“这事儿按理儿说是好事儿,咱家多了人口。对咱是个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儿?可这也是个扎在嗓子里的鱼刺儿骨头,叫艳灵三儿媳妇咋想,这蒙骗人吗?滿以为原装原配的还招了上门女婿,可这又凭空冒出来一野种,搁谁不逮窝心呐?这三儿呀,鬼灵精似的,咋整出这一出来了呢?这不叫老娘做鳖子吗?好赖沒过门,还好说。大龙他妈,你说你二妈听后会咋想呢这件事儿?”小鱼儿说:“咋想,能咋想?认呗!”吉殷氏听了眼角的皱皮舒展开了,眼泪也开了花,“俺那大兄弟二媳妇要认了,艳灵那孩子也就没的说了。俺那没过门的儿媳妇人已死了,就剩个姑娘跟个孩子,艳灵都一把的年龄了,谁能还计较一个晚辈人啊?不就多添两双碗筷吗,俺还多得一个孙女跟一个重外孙女呢。虽说三儿这小子浑,可也是陈年烂谷子了,八百国的事儿了,再说啥也没用了?这是命,谁都得认这个命啊!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儿,谁不认俺这个孙女,俺认!俺认!”小鱼儿听婆婆这么想得开,乐得啥是的,忙说:“娘,咱过去见孙女去。”
吉殷氏一只手倚在门框上,一只手遮在热亮盖上搭着凉篷,直向月亮门张望。大凤瞅了说:老太太,着急了?回屋坐着等吧!一会儿,就见着你那宝贝孙女了。“吉殷氏听了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你别叫抓的,喳喳山燕子似的吵俺?等你熬到俺的岁数上,你就知道啥叫隔代亲了?这,突啦啦约,从天上蹦出来一个亲大孙女,你说俺这土埋到脖子根儿的人了,能不乐颠馅儿了吗?茵茵和媛媛啊那白雪,那仨都姓俺家殷姓,这个孙女,咋得跟俺那老死鬼一个姓,姓吉。这可是吉家的独苗苗喽,金贵呀!这呀俺都那啥……心早长翅膀,飞上天啦!”
“老太太,你瞅她来了,还有个小丫头呢。这哪像生过孩子的娘们啊,大姑娘也比你孙女逊色呀?”大凤刚猫上杜鹃花的影儿,就夸奖开了。
“你整天价的就知道瞎喳喳,乱马蝇花的,哪个是啊?”吉殷氏眼花的问。
说着话,杜鹃花就来到吉殷氏眼前,“奶奶!俺的奶奶呀!”说完,鼻子一酸,就扑到吉殷氏的怀里,抱着吉殷氏,杜鹃花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簇簇的成了串,断线的珠子一样,一古脑洒落在吉殷氏微微驮的肩背上。这从天下掉下来老没谋面的大孙女,吉殷氏感动得抖着嘴唇,看见杜鹃花胸前观世音玉坠,太熟悉了,老泪挤出了眼眶,“俺的乖大孙女呀,你叫奶奶想都不敢想啊,这是真的吗俺的大孙女?”所有在场的人见了此情此景,还能吝啬眼泪吗,没有不潸然落泪的。喜相逢,悲切的哭声送走了以往,迎来骨肉的团聚,亲人的欣慰,阖家的领受。
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骨血不用勾通,血缘是脉脉相通,代代传承。
“太姥姥!太姥姥!”鹃儿眼泪汪汪地扯着吉殷氏衣大襟喊着,老太太太投入了,并没有察觉鹃儿的叫呼,她的一切心思都在大孙女杜鹃花身上了。鹃儿看吉殷氏还没有理会她,就提高嗓门的叫:“太姥姥!太姥姥!鹃儿给你老磕头了。”叫罢,就跪在吉殷氏脚下“嘭嘭”磕上了头。小鱼儿见状忙扯下吉殷氏的袖头,“娘!你重外孙女给你磕头呢,快看看呀?”杜鹃花听见了放开吉殷氏,吉殷氏抹把脸上的老泪,低下身子拍着鹃儿的头,蹲下身子把鹃儿搂在怀里,泪水哗哗的说:“俺的小心肝宝贝呀苦命的孩子,太姥的重外孙女呀,太姥姥不好,叫你遭罪了,啊啊好乖宝贝!”
一顿大哭泄去了心头的苦涩,換来了亲骨肉团聚的欣喜。小鱼儿把老的少的劝进屋,一派喜气儿的笑脸。吉殷氏满脸笑开花的扯着杜鹃花跟鹃儿的手不愿撒开,恐怕一撒手就要飞走了似的。还不停的问这问那,有唠不完的心里话要说。吉盛看吉殷氏这么高兴,也凑过来赶热闹,吉殷氏不给好脸的数唠,“孙女俺认了,就跟俺住在一块堆儿。你臭小子别得了便宜卖了乖,想都别想?俺住东屋,她娘俩儿住西屋。花儿、鹃儿,愿不愿意呀?”杜鹃花跟鹃儿异口同声的说听奶奶太姥姥的。吉盛也乐得吉殷氏高兴,由着吉殷氏的性子去。吉殷氏挤咕眼儿提醒吉盛的说:“你臭小子,还不哪炕头热上哪待着去,赖在这哈还不走啊?你姑娘跟你外孙女跑不了颠不了的,这儿有老娘俺呢。你还不该噶哈干啥去,在这儿等挨削啊?”吉盛听明白吉殷氏话里的话音儿,贱贱儿的出了屋。
十四、五的六龙跟十二、三的七龙,亲热地栖着跟鹃儿起腻。六龙抓过鹃儿的手说:“来,叫六舅给你看看你的手相,看你有几个斗几个簸,是福还是有财?”鹃儿怀疑地抽回手,背在身后,不相信地说:“你骗人,俺才不信你这一套呢?”七龙搂着鹃儿的肩头说:“鹃儿,你六舅可有一套了,看手相那才是小菜一碟,还有更邪唬地呢,相面更拿手。鹃儿,叫他看看,七舅不会糊弄你的。小嘎豆子,怪鬼道地呢?”鹃儿将信将疑,拿出手伸给六龙,“给你,不许骗人?谁骗人,谁是小狗!”杜鹃花倚在吉殷氏身旁闲唠,听鹃儿没大没小对两个小舅舅说的话,斥责地说:“鹃儿,不许那样跟舅舅说话?好好跟舅舅玩儿,听话!”吉殷氏也插嘴说:“你俩坏小子好好哄你外甥女玩儿,不许淘气?”六龙答应着姑奶奶,掐着鹃儿的手指尖儿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五斗六斗背花蒌,七斗八斗遥街走,九斗一簸到老稳坐。妈呀,你跟俺三叔你姥爷一样的手相,都是九斗一簸!”鹃儿绕过茶几,伸着小巴掌对杜鹃花喊:“娘!俺手相跟姥爷手相一样儿,九斗一簸!”杜鹃花惊奇地说:“来!六龙,给花儿姐姐瞅瞅。”六龙沾沾自喜地走过来,冲鹃儿嗤个鬼脸儿,那意思咋样儿。六龙仔细捏着杜鹃花的手指,数着斗:“一个、两个、三个……九、九个斗。花儿姐,也是九斗一簸!”吉殷氏说:“这叫公鸡打鸣抻脖——随根儿!”
吉增和美娃坐轿车从外面回来,一下车就听门房学说了吉盛的事儿,吉增在院子里见到吉盛,“老三,你有个野姑娘找上门来了?看你小子干的好事儿,俺瞅当年你跟杜鹃眉来眼去的,勾勾搭搭就不地道?咋,整出事儿来了吧?”美娃搪事儿地说:“抽大烟薅豆茬儿,一码是一码。错归错,孩子找来了,这是好事儿呀,三弟。搁你老二,你有那本事儿吗?你要能领回来一个,我养着。哼,掏狗洞的章程?”吉盛臊胀个大红脸,吃不住劲儿地说:“当时情投意合,投怀送抱的,温香软玉,就那么一下子,谁知她就有了?这些年,俺糊里巴嘟的,压根儿就没往那处想,可这事儿就真出了?这更好,有啥呀,捡个姑娘跟大外孙女。”吉增恼火地说:“冲你小子说这没良心的话,俺就想醢你?啥玩意儿呢,背信弃义的东西!”吉德跟小鱼儿搁屋里出来,吉德说:“陈芝麻烂谷子先搁一搁,柳月娥正张罗饭菜呢。老二跟美娃,在家陪娘唠会儿嗑儿,俺跟老三过那头去。这话咋也得跟艳灵和二妈说开呀,捂长了,就捂出闲话了?老二,对孩子客气点儿,咋说也是你亲侄女呀?别沒心没肺的,惹娘生气!”吉德说完,带着小鱼儿跟吉盛,坐上轿车,去了黄家大院。
他们下了轿车,一头就扎进了艳灵住的屋里,艳灵纳闷的问:“大哥,咋一起来了呢,别有啥事儿呀?俺的眼皮这几天一直跳个没完,三弟他……”艳灵一直这样称呼着吉盛,成了夫妻也从来没改过口,也是当初叫惯顺嘴了。吉德坐下玄乎的吓唬说:“艳灵啊,你可要挺得住。老三可惹大祸了,把老天捅个大窟窿眼儿!”艳灵吓得直勾勾两眼,瞟眼蔫巴拉唧的吉盛,也觉得不对劲,“大哥,你别吓唬俺?三弟在外惹啥大祸了,整啥邪魔外道了,这么邪唬?”小鱼儿两手搭在艳灵肩头上,狠呔呔的说:“可不咋的,搁谁都沒想到啊?三弟的小命就捏在你手心里,你叫他活他就活,你叫他死他就死,官府也管不了他?”艳灵懵头懵脑的盯着小鱼儿的双眼问:“纳小啦?”小鱼儿晃晃头说:“你再往前想?”艳灵也晃晃头,“往前想?往哪前想啊?俺之前?”小鱼儿点点头,“我妹子就是聪明,啥话一点就破?”艳灵“哇”的一声坐在炕沿上,捂住脸,呜咿咿的哭了一会儿,抬起头,“鱼儿嫂子,不可能?那前儿三弟才多点儿呀,他懂啥呀?再说了,他是大哥眼皮底下瞅着长大的,谁瞒俺也不会瞒俺爹吧?”小鱼儿说:“这事儿就出在这噶达。你大哥也有眨眼的时候不是?”
艳灵瞪着两眼,无话以对的面对事实地趴在炕上,捶着炕洞子,呜啕大哭,哭得窗户纸都颤抖的发出声响,桌子上的茶碗盖都震得嘎嘎直响。屋内人谁也没劝,谁也没拦着,任凭艳灵哭个够,静等艳灵的话音。吉盛站在一旁,瞅艳灵伤心哭成那个样子,一句埋怨他的话都沒有,他心里更加的内疚,更加惭愧,也伤心地陪着落泪。小鱼儿坐在艳灵一旁,也是泪流滿面,陪着忧伤。吉德充分理解艳灵作为一个女人此时此刻的心情,不哭还有啥好法子能挽回已是生米煮成熟饭铁板钉钉的严酷现实呢?哭,是唯一解脱心里压抑跟嫉恨的良方;哭,也表示了妥协;哭,也是悬泄心里的一种郁闷;哭,更是对吉盛欺瞒行为的一种怨恨和拷打。哭够了,想够了,才能做出糊涂或明断的选择。艳灵心想:三弟呀,俺为啥溺水三千,只取你这一瓢饮哪?俺那时瞅你人小胆小,纯真聪明,嘴又会填活人,不会做出越大格的事儿来。不像有些世俗君子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对于那些甜言蜜语的人,俺是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男人这张破嘴。过这些年对三弟你俺可是沒设防啊,也无防可设,你成天价小孩只认娘的嘎巴俺,没一丁点儿寻花问柳的苗头,俺咋好鸡蛋里挑骨头,棉团里挑针哪?俺想都没想到你会捷足先登,蜇人马蜂采了杜鹃花蜜不是个处子身哪?唉,罢!罢!婚前艳事,这里不存在三弟对俺的夫妻婚姻的不忠,而可恨的是三弟隐瞒了有过越轨行为,欺瞒了俺。也有可能那时他还小沒当回事儿全忘了,或许说了怕伤了俺的心。看在三弟这些年对俺忠贞不二、一棵树吊死的份上,还是息事宁人吧!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儿,巧合得天衣无缝。娘不也跟俺一模一样,不也迈过了这个坎儿了吗?这是命,啥也争不过命。俺认了这个大房‘姐姐’,三弟会感激俺大鼻涕连汤的,会对俺更好,更疼,更不离‘娘’了。她想明白了,清醒地从炕上爬起来,抹掉眼泪,屋里人都等她惊人的决断。她抽搭两声,冷不丁冒出一句,“人呢?俺要见她!”小鱼儿看死孩子放屁有缓,含着眼泪,直筒子倒豆子地说:“人,你是见不着了。”艳灵纳闷,失望地问:“她走啦?”小鱼儿说:“后人来了。她死啦!”艳灵惊异的愣住了,呆呆的说:“死啦?”小鱼儿说:“叫小鬼子杀死了。”艳灵惊奓地“啊”了一声,陡然的问:“那后人呢,她们在哪?”小鱼儿说:“已接到吉家大宅你大姑那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跟八九岁的小姑娘。她娘俩儿除咱们,再没有亲人啦!”
隔墙有耳,艳灵这哭声惊动了一个人——抗抗。抗抗虽小也十多岁了,可是有心。他在殷张氏屋里跟姥姥玩儿,就听外面有哭声,他跟殷张氏撒个谎,出了屋,远远听见二姨屋里二姨在嚎哭。他蹑个手脚来到窗前,侧耳细听,又踮个小脚儿两手扒住窗户台,趴在窗户中间儿的小玻璃块上往屋瞧,大舅、三舅跟姑姑都来了,二姨趴在炕上哭。他觉得有些不妙,准出了啥事儿,就出溜跑回找殷张氏,殷张氏一听,拔起小脚儿就过艳灵的屋前到了窗下,听到了后面艳灵跟小鱼儿的一段对话。她听糊涂了,也听出点儿音儿来,似乎明白发生了点儿啥事儿,可没往吉盛身上想。她搁心里合计,这娘俩儿是谁家的呢,从来没听说过呀,咋和艳灵有瓜葛呢?
这时,就听艳灵说:“这事儿出在俺之前,又没明媒正娶,三弟那时小孩子不懂事儿,做下这个孽,俺不怪他。他欺不欺瞒俺那也是好心,事出偶然,谁料到就有了孩子。要是三弟知道了,还有俺跟他这一说了吗?三弟是个有心的人,重情重义,不会做出不仁不义的事儿。这里肯定出了岔头,不是她变心,可能是另有原因。如果她变了心,就不会叫姑娘还带个孩子来这老远找三弟来。再说她死的也够惨的了,丢下的孩子是无辜的,够可怜的了,大老远的扑奔来了,人家孩子不怪罪咱们三弟就够一说了,还认了爹?”艳灵说到这儿,吉盛都感动得哭成泪人了,“二姐,是三弟不好,对不起你呀!俺……”艳灵也是泣不成声地说:“俺要不认她们,就是俺的不是了?俺不能伸个脑袋,叫人家拿当脑瓜崩儿弹?孩子没了娘,那心不知咋疼呢?这一道啥是近哪,扯拉个小孩子,不知咋哭着来的呢,俺不能再往孩子伤口上撒盐?俺想通了,俺给她们当娘当姥姥。不过,俺娘那,还请大哥、鱼儿嫂子劝说一下。俺就怕她老人家,咽不下这口气?”
吃斋念佛的殷张氏听到这儿,一切都明镜了。傻子过年看借壁儿,她为艳灵的命运跟自个儿一样的同病相怜而又明事理的宽宏大度而感动,也为吉盛的花事儿而气恼,又为两个可怜孩子而伤心。人一老了,泪窝儿就浅,经不住忧喜的刺激,一有点儿啥嘎麻的就上梃,爱掉泪。殷张氏她也不例外,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她心酸的止不住地靠在窗台旁“呜呜”的哭上了。抗抗拽着殷张氏的手喊:“姥姥,啥事儿呀,你们都哭啥呀?”
“娘!你咋啦,搁这儿哭啥呢?”屋内人听见窗外有哭声,忙跌的跑出屋,一眼瞅见殷张氏靠在窗下抹眼泪蒿子,艳灵惊疑的问。
“二妈!你这是……”小鱼儿似乎明白了啥,刚问又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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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头一个残垣断壁的破落的大院儿,大门散了架的仰卧在两边墙上,斑驳的黑漆还隐约可见;西厢房的马厩里空荡得连马槽都当了烧火柴,疤拉窟眼的房盖漏着天,日头爷射进来的光线照在埋汰汰的洒烂污粪地上像斑秃一样恶丑;东厢房破烂得窗无挡纸框无门,东倒西歪的,一堆捂长毛的老苞米棒子连皮都没扒散放在地上,成堆成砬的大黑耗子一溜一溜的在地上乱蹿乱跳,啃咬着老苞米;只有很有气派高大的七间连脊青砖瓦房还能显出主人往日的阔酌,房盖上一处一处的碎瓦片儿,露着房扒,长了一撮一撮盈尺高的蒿草,透出主人没落的窘境和精神的颓废,也折射出主人家好逸恶劳的败家子的品行。这是有上百垧生地熟地刘大麻子的家,谁会相信他会衰败到这种地步。卧床躺在炕上的刘大麻子再也不能举起马鞭抽打劳金了,连想抽一口也是奢想了。十几年下来,麻坑等四个不争气的儿子吃喝嫖赌抽荡尽了他的家财跟地产。连他心疼漂亮的耧瓜二妈也不甘寂寞,嫌贫爱富跟江湖骗子跑了。只有傻呱呱的大倭瓜像忠于主人的一只老母狗似的守候在他身旁,端屎端尿,喂水喂饭,叫他品尝人不走正道的苦果,延喘着看着四个畜生继续造孽,走上死路。
刘大麻子瞅着四个儿子从农会拿回来分的汉奸恶霸衣物,大打眼光。大倭瓜抖落着衣裤,不由分说的往身上套,不是瘦就是小,气得大倭瓜直骂大街。刘大麻子有气无力的说:“你就别饰巴了,全镇子找不出你这样身板的第二个人,没有合你身儿的。这花里胡哨的还是送给咱丫头麻妞穿吧,我看她穿倒挺合适的。哎,老蒯,那不还分了不少东北流通券了吗,拿去扯几尺布,做套合身儿的穿。”大倭瓜扯个尖嗓子喊:“你别坐着说话不腰疼,你那活宝贝大儿子就那么在我眼前一晃,谁见着钱了?猴儿戴帽子,跟人学的,都拿去干那下三滥,两口大烟抽了。做!做!做你个奶奶球?”刘大麻子没有力气跟大倭瓜吵架,嘴软地说:“唉,作孽呀!咱那缺八辈大德的亲家邓猴子损犊子玩意儿,这个大汉奸,手头有好几条人命啊,不枪崩喽那往哪跑?咱那四个虎犊子,那还算奸活的,帮狗吃点儿食儿,也是牛屁后苍蝇瞎哄哄,没出人命啥的,那要是干啥点儿损事儿,也陪葬了?麻妞她婆家那财产这一查抄,连个住地儿都成了茅草窝棚,麻妞那日子可咋熬啊?咱想指望那熊姑爷吧,叫抗联掳了去,因祸得福,他摇身一变,倒成了香饽饽,还是啥警卫连的排长了,把咱们姑娘一脚说踢就给踢了,完了呢还不叫她回咱的家,你说这叫啥事儿呢,这不拿砢碜人不当单儿呢吗?这狗小子这又偷偷跑咱西屋跟那四个犊子玩意儿干啥呢,出出不出啥好道来?别看他一时狗戴帽子装人,得了势,那是没人揭他的老底儿?那狗小子跟他那爹一样坏,他要能学好,狗都是人了?你瞅着,这小子说不定还要作啥大祸呢,比他爹死的还要惨,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大倭瓜,我可告诉你,叫咱那四个傻玩意儿离他远点儿,别沾上腥味?”大倭瓜把一条彩条日本布料的棉袍披在身上,忙又拽下身儿,眼熟地惊叫,“这不咱家姑娘穿过的棉袍吗?你瞅瞅,这嘎肢窝的襻扣哧啦线了,还是我给重钉的呢。瞅瞅这针角、这线头,啊?这是咋说的,我的天哪,全乱了套?”刘大麻子扯过一瞅,“可不咋的,是咱姑娘的衣裳,这是天报应啊?这世道啊,我是被搞糊涂啦?咱家落到这个田地是自找的,怨不得谁的。这眼见姑娘家的东西,叫我无地自容啊?锦衣玉食,披金戴银的日子啊,我要不抽大烟,四个儿子不败家,挨斗挨分的应该是我呀?唉,我一看这些东西,就窝心,堵的喘不上气来?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无定数啊?”大倭瓜看着瘦得如鸡骨架似的刘大麻子,刀割肉似的说:“歇歇吧啊你?咱这倒省心了,按人口,咱家还分了靠江边三垧多开拓团的水田。”刘大麻子惊讶地说:“有这儿事儿?麻坑咋没跟我说,咱家不是沒地户呀,不有一垧多边溜地吗,还能分地?”大倭瓜光个大膀子,露着两个大布口袋子,挠着鼓鼓的大肚皮说:“你懂狗屁几个花呀?你是在炕上窝傻了,我看?我听咱那熊玩意儿姑爷说,你可不能往外咧咧,那要喀嚓的。” 刘大麻子一齁喽,强喘着气,“正牌的****乌秧的好几十万人马都开来了,要占咱东北,像洪水猛兽似的,就要水漫金山了。这乱麻地的时候,就是要利用共党人生地不熟、又好斗逞强的秉性,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打出一块自个儿的地盘,等****灭了共党,天下是谁的还说不准呢?就拿分这‘官地’来说吧,那可是柳花筐里扣鸡毛,有透亮的有不透亮的,有哭有笑啊?那老歪、老面几个熊玩意儿,穷的就剩一窝狗崽子了,才分多少地呀?一大家子八九口人,才分了五亩开拓团的撂荒地。嗯,啥时候都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庙里有人好烧香。咱那姑爷说,他休了咱姑娘,是做给共党看的,那叫划清界线,跟那个汉奸恶霸家庭决裂。他还说他要夹尾巴做人,不能露了马脚?他还要做出几件叫共党瞅着高兴的拿手好戏,把他爹眼中钉的几个仇人干趴下了,叫共党从咱这噶达滚蛋!”刘大麻子皱着脑门子上的鸡皮疙瘩说:“就凭他那点儿鸡心眼儿,不如他爹的一个犄旮旯,还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看他是熊心吃了豹子胆,准弄个以卵击石的下场!”大倭瓜痒痒地揉挠着埋汰得都长了黑漆肚囊子,纷纷落下小鱼鳞般的皮屑。她狠狠地剜着刘大麻子说:“你别臭狗嘴咒他,我还指望他养老送终呢?”
麻坑一脸兴奋地闯进屋,“妈……你这是干啥呢,露着……多乍眼?”大倭瓜没好气儿的骂吵着穿上衣服,“去你奶奶孙子的,还装上人了,你打小不是吃老妈奶水长大的呀?”麻坑虎巴熥地说:“那时候,有奶便是娘。我如今都四十多岁了,一见那啥,想的可不单单是吃奶水那点儿事儿了?”刘大麻子听麻坑不会沁人嗑,气得牙根儿直,“这是你亲妈?畜生!”麻坑嘴硬地说:“我这不见油梭子,想起肥肉了吗,有啥呀大惊小怪的?”大倭瓜护犊子地说:“拉倒吧,啥大不了的事儿呀?哎麻坑,你那妹夫跟你们几个嘀咕啥了?”麻坑喜滋滋地说:“共党这个穷党,就是向着穷人说话,屁股坐在穷人的怀里了,要把有钱有地的阔佬都整垮,要把天翻个个,穷人变富人,咱家有盼头了?瞪眼完说,咱这噶达马上要土改了。就是把像姜板牙孙子那样的大地主、小地主的地分巴喽,分给像咱家这样的穷棒子。谁家的地能白白送给咱呐,不乖乖交出来那咋办?那得斗,就像斗汉奸恶霸那样,不鼓捣死几个,杀鸡给猴看,这地就分不成,咱就拿不到手?瞪眼完说,叫我们哥四个好好干,狠狠地整,只要敢说敢干,虎糙点儿,打入农会的上层,最好当头头啥的,那咱们就吃香喝辣的了,啥金银财宝,还不可咱们闹啊?瞪眼完说,只要听他的,我们哥四个就会飞黄腾达,说几房像吉老大小老婆小鱼儿那样的,揍几窝崽子,叫你俩稀罕吧!瞪眼完叫咱们哥几个挑那油水大的往死里整,能榨出多大油水就榨出多大油水?他还叫我们哥几个盯着吉老大和吉老三等几个商铺大户,别叫他们把钱财都抵当走了?吉老大和吉老三那俩玩意儿,可有干荷了,是咱镇上数一数二的首富啊?瞅准机会就下手,他俩都有把柄在咱们手里。一个当过日伪的商会会长,邓大爷一个副会长都枪崩了,他吉老三日本人的一点儿好处没捞着,谁信呐?吉老大更壳物了,跟‘虎头蔓’胡子头那铁的缸缸的,又送粮又送大洋,听说还送过枪?‘虎头蔓’跟国民党跑,就是共党的死对头,这些一抖落,他吉老大有一百张嘴能自个儿说得清啊?还有他跟一个胡子娘们勾勾搭搭扯了好些年的羊皮,谁知他们之间搞的啥名堂,备不住是密谋要推翻共党政权呢?面包房那毛子娘们,是苏联的布尔什维克,临撤回国,把面包房铺面白送给了他吉老大,这里是不是有啥里通外裹的嫌疑呀?大汉奸兰黄县他管他叫大爷,那他就是汉奸兔崽子。瞪眼完说这些都是个事儿,砸死一条都要他命!”大倭瓜说:“那可是白扯?人家殷百灵在西街的县里是最大的官,还有那曲老山,不也是县官嘛?是亲三分向,哧,就你们几头烂蒜,想搬倒吉老大和吉老三,不是妈说你们,难!别沒打着狐狸,惹得一身臊!我说,你们趁早,别扯那个扔艮扔?”麻坑说:“妈,你瞧好!不管谁护着,只要共党屁股还坐在穷人怀里,吉老大和吉老三一准拿下。我要捉弄不死吉老大和吉老三,我就白姓了这个卯金刀的劉了?一旦事成,瞪眼玩说,吉家那大宅子跟小洋楼,还有德增盛商号就是我的了,我就是大掌柜的,连吉老大那两个漂亮娘们,都是我的。那我可就是老和尚娶皇妃,开了大戒了!”刘大麻子气得齁齁的,大声喊:“你别大白天做美梦了,那瞪眼完玩你呢?他和吉老大有恩怨,想偷机报私仇,你别傻拉巴唧的?”麻豆、麻眼和麻点从外面走进屋,“爹,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真的。瞪眼完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他是咱这镇上的警卫连排长,是合江省派来的,专门保卫土改工作队大官的,那他多大的官呀?他说了,要是把吉老三搞倒,殷氏皮货行就叫我当大掌柜的,麻眼、麻豆就是二掌柜、三掌柜。爹,你就等当老太爷吧?妈,我看好了吉老三的那野姑娘杜鹃花了,娶回来给你当儿媳妇,再生一窝的大孙子。”麻眼说:“爹,别信瞪眼完的封神许愿,那是拉拢我们哥几个给他卖命,当枪使。他是想借刀杀人,看人家发了,眼红,趁土改,报复吉家,替他爹跟他弟弟出气。我告诉你们他的实底儿,他说他的人都藏起来了,有啥动静会帮我们的。我看这小子不是啥好饼,早晚玄得扔的。”麻豆说:“他说了,土改是农会的事儿,他不好公开露面,在背后给我们撑腰!”刘大麻子烦心地说:“天上掉馅饼啊,有那好事儿还能轮到你们几个王八玩意儿呀?我听你妈说,咱家不分开拓团那三垧多地了吗,你们四个都种地去。今年种啥也晚三秋了,先租赁个牲口犁杖,把地翻了,明年早早下手,好好饰弄,三垧地能打好几千斤水稻呢,够咱一家子吃用了,好好过日子吧!土改再能分点儿地跟牲口,咱家几年下来,光景会好的。这共产党,就是帮穷啊!”麻坑说:“你还指那地呢呀?早叫我转手卖给了牛家圩子的村长牛半斤了。真是的,你要那么会过,还至于今儿个呀?”刘大麻子气得艮喽艮喽的,指着麻坑问:“那卖的钱呢?”麻坑理直气壮地说:“花了。逛瓦子啦!”刘大麻子“你、你们……”麻坑没等刘大麻子话说完,顶上句,“你、你啥?你有我妈,我们哥几个呢,整天价梆硬的炕,浑身硌的都是炕席花子,不逛瓦子,还憋死啊?你饱汉不知饿汉饥,不当跑腿子不知杆子挑门帘啥滋味?嗤!”
刘大麻子气得干嘎巴嘴,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就翻愣白眼儿蹬了腿儿,去见了阎老五。大倭瓜颠着半铺炕的******,趴在刘大麻子身上哭嚎:“老死鬼你撒手去了,丢下我咋整啊?娘肠子钻出的几个兽不争气,我能指上吗?”
斧头镰刀和青天白日滿地红两面旗子,闪烁烁的展开了东北天下争夺。同室操戈,鱼皮三和‘虎头蔓’,俩老江湖老哥们各为其主,旧情归旧情,义气归义气,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战斗。
王福自打投靠被国民党收买的谢文东后,拿从日本人马虎力军用仓库收缴的枪枝弹药,网罗了不老少满洲国伪军的散兵游勇,队伍是一扩再扩,最后发展了上千人,抢先接收了黑龙镇,挨了苏联红军两炮弹,撤离黑龙镇后,一直在黑龙县宝宝山、马虎力、新城一带单打独斗,跟苏联红军和人民自治军周旋。在梧桐河抢金厂子时,冤家路窄,跟穿山甲刘三虎的光复军打了一仗,双方各有伤亡,国民党合江专员张人天派人劝说,双方撤出了战场。合江第一剿匪支队司令曲老三奉命,率领支队一团、三团死死咬住王福骑兵旅,在王福狡兔有三窟的宝宝山老巢,跟王福交上了手,打一仗,歼灭五百多人,把王福剋出宝宝山,又在马虎力山王福的最后老巢围歼了四百多人。鱼有鱼路,虾有虾道,王福逃到靠松花江江边旁他经营多年的新城小圩子,凭借土墙土垣,一面拿乡民房屋当碉堡,一面利用受他蒙蔽的“铁杆儿”乡民当人盾,负耦顽抗,和曲老三这个铁哥们打起了蘑菇战,双方僵持半月有余,不见分晓。
避星月掩乌云糟糟的鬼魅天气,曲老三站在指挥所的高岗上,愁眉苦脸地望着团团围住的新城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叫他想起跟王福几十年的哥们的交情。
当初曲老三只是个日落而出日出而归一文不名打鱼的。孤丁一个,轱辘棒子老鱼鹰看他可怜,认了干亲。也不知搁哪排搁哪赁的排行老三,打鱼吃剩下的就搕膛贴在破门板上晒鱼干,天长日久,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鱼皮三。后来,老鱼鹰帮他说了一门亲,另起锅灶单过。每天小公母俩欢欢乐乐地过着世外桃源般甜蜜的小日子,无忧无虑。江北绺子穿山甲血洗江沿村打乱了他甜美的梦,年轻貌美的老婆投江保节,几十口人凌死在胡子残暴血腥之下。这残忍惊人的一幕,令人心碎。他震惊了,愤怒了,呐喊了,举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义旗,率松花江下江一带打鱼人,拿起渔叉跟木桨,在江沿村揭竿而起,学起水泊梁山阮小二兄弟亦渔亦匪,戍地界保民安,做起了江大王,江湖上人称浪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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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松花江江北大青山一带的穿山甲刘三虎和江南马虎力山的草上飞王福两股强势胡子,踞松花江两岸而虎视对方,都想独占松花江,控制水运霸权。夹在两股胡子当间儿的曲老三,盘踞松花江水上通道,对两个绺子的胡子都是举足轻重的。刘三虎自知曲老三起绺子事因由已而起,悔了青肠子无可医的药,只有硬着头皮厚着老脸,假惺惺地显露慈悲的嘴脸,屈尊派外大梁秧子房掌柜的,携带巨金约曲老三要亲自拜坎子赔罪,凭吊亡灵。曲老三初入江湖刚上道,稚嫩善良,对刘三虎的悔恨的诚意信以为真,黯然不知江湖的险恶,不知其中有诈,依江湖规矩留下拜见坎子的礼物及抚恤死者的十根金条,又递上自个儿绺子名号木碟,敲定在江心柳毛通作为刘三虎拜坎子的地点。那天日头一竿子高,曲老三叫弟兄带上仅有的几杆洋炮、套筒子,划十个小舢舨到了江心柳毛通北岸空场,摆下亡妻乡邻的灵位,等候刘三虎。日头爷慢慢爬上头顶,还不见刘三虎的到来。老鱼鹰握着渔叉心焦地顾虑重重,不时提醒曲老三,刘三虎会不会谎骗。曲老三拿自心比人心,完全相信了刘三虎江湖的折腰取义敢做敢为的仗义,对老鱼鹰的提醒置之不理。日头爷扣头顶正午时,刘三虎二十几条小船靠了柳毛通北岸,他身缚荆棘,披麻戴孝,带着绺子上内外四梁八柱倾巢而来,泊船登岸,鼓乐哀鸣。刘三虎以膝驱行来到灵案前,拈香叩拜,焚烧纸钱儿,号啕大哭,头磕地上如捣蒜,“我‘顺水蔓[刘]’有眼无珠,不识泰山。‘砸窑’没看风向水流,害了兄弟的家眷和几十位乡民的性命,我罪孽深重,罪该万死!兄弟能海涵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心胸比海阔,义气比天高,许我‘顺水流’拜坎子,在亡灵牌位前谢罪,此大恩大德我‘顺水流’永生不忘!”曲老三被刘三虎的真情实意深深打动,泪流滿面地长号后,搀扶起悆昏悆厥的刘三虎,“大哥,你的一番诚意感天动地,内人跟乡民如在天有知,定会饶恕大哥的罪孽。大哥,节哀顺便,人死不能复生,怨仇可解不可结。大哥作下的罪孽,一笔勾销。大哥的赎罪义举,有情有意,小弟神领身授,感动涕泗滂沱,心中的仇火积怨烟消云散,避弃前嫌,重归修好。弟兄们,上酒!”
三二大碗老白干下肚,刘三虎抱住曲老三,俩人兄弟般相拥在一起。片刻,曲老三觉得一根硬棍子的东西硬梆梆顶住了他的后腰,还没等曲老三觉察出这是弋凫与雁的诡计来,刘三虎的四梁八柱已把老鱼鹰一伙人缴了械摁在了地上。刘三虎拍拍曲老三后背,撒开手哈哈大笑两声,“鱼皮三,你小子还是嫩青瓜蛋子,不老道。你不动动脑袋瓜子想一想,也得拜拜仙儿,掐算掐算,我穿山甲就是有灾有难缩成团成王八,给哪路神仙磕过头啊?你小子出生牛犊子不怕死,敢与虎谋皮?我实话告诉你吧,小子嗳,我的人这工劲儿已踏平了你的江沿村。你想树大旗起屁,啥替天行道啊,不就是冲我‘顺水流’来的吗,报杀妻之仇吗?你有种,爷们有仇不报那是啥玩意儿呀,孬种!你可知,一山容不下二虎,你个小小泥鳅还想在我跟‘虎头蔓’当间插一杠子,我今儿个不收拾你,‘虎头蔓’也得逮个机会收拾你?因为你的存在,就成了三国鼎立之势。好比一块儿肥肉三人吃,能那么均匀啊?你倒向哪一边,对另一边都构成威胁。你说说,哪一方能容得下你呀?我为啥诓骗你先下这个毒手啊?因为咱俩有深仇大恨,另外也是给草上飞一个眼罩,你早晚得跟‘虎头蔓’连手对付我的。到那时候,我就是粘糕饼子糊屁股——没眼啦!咱俩是前世的冤孽,有我没你,有你没我,势不两立。秧子房掌柜的,对曲大当家咋个恭送法啊?”秧子房掌柜的嗑嗑巴巴地说:“挖眼掏心点天灯!”刘三虎又问:“驴崽子们呢?”秧子房掌柜的忙嗑巴地说:“割舌剁手去足。”刘三虎大声说:“那还等啥呀,动手啊?”一帮喽啰一窝蜂地把曲老三马褂扯下,五花大绑了,捆在一棵老柳树下。老鱼鹰被喽啰从地上捞起来破口大骂:“‘顺水流,你个王八蛋!诓骗算啥好汉,有能襶别下这黑手,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放了我儿子!”刘三虎阴斜拉蒯地凑到老鱼鹰跟前,埋汰人的说:“你儿子?老夹杆子!你杆子焐过娘们的尿窝吗?还,还张口闭口的你儿子?你不寒碜呐,我都替你拉嗓子?”曲老三大喊:“爹!别跟没人性的山牲口费话,咱认裁了。咱死了,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根棍儿,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顺水流’你个背信弃义的江湖骗子,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活呑了你这个不是人养的祸人精!来吧,给你爷爷一个痛快的。”秧子房掌柜的在曲老三肚皮上来回杠着透着寒气的尖刀,嘿嘿地谝哧说:“曲大当家的,怪不了小的手黑了!你千不该万不该,这道上还怀里揣个佛心?我今儿个到底要见识见识佛心长的啥样,吃了能不能立地成佛?我呢先刨膛挖心,留着你的双眼叫你瞅着我娴熟的刀功。曲大当家的,可别怨恨小的,咬紧牙关,小的下手啦!”
“叭”的一声枪响,秧子房掌柜的连哼哼都没哼哼,脑门正中开朵梅花后脑海开了泉眼。随之同时,刘三虎头皮冒了一股烟儿,出溜了一溜血沟。其他大梁不是胳膊挨了‘管’大腿就是走了铜,没一个囫囵个的。刘三虎抱个血淋淋的狗头,“碰着‘别梁子’的了,弟兄们,快‘滑’!”
刘三虎停靠岸边船上的喽啰们马上接应,连珠枪、套筒枪齐刷刷射向岸上的柳林。一明一暗,柳林中炮筒子还有快枪也不势弱,一枪撂倒一个,弹无虚发,把刘三虎船上的喽啰当靶子打。刘三虎的喽啰们乱了阵脚,二十几条小船争先恐后地逃窜,相互碰撞,扣翻了好几条船。刘三虎等抱头鼠蹿地上了船,柳林中的枪子“嗖嗖”的集中雨点儿般压向他的船上,两个划船的喽啰应声而倒栽到江里。在这千钧一发之即,江里伸出一只长臂猿一般的大手,把刘三虎拽入江中,凫水扶挎着刘三虎游向北岸,渐渐远去。柳林中射出的枪子射程不够,打在后面,溅起一个一个水花。
王福从柳林中大步走出来,望着渊薮狼狈溃逃的船只,眺眼亮目盯着江中游去的刘三虎,拿毛瑟手枪瞄了一瞄,枪响后扶拷刘三虎的长臂猿栽了一栽,水里洇出一洼血红,又奋力游去。王福惋惜地叹口气,吹吹冒烟的枪管,插入腰间的宽皮带里。
在零星的枪声中,王福精神抖擞的踩着松软的黄沙土走到曲老三面前,说着“大兄弟受惊了”的安慰话,亲手给曲老三松了绑。曲老三感激地跪下抱拳言谢,“王大当家的,兄弟素昧平生,今儿舍死搭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愿随大哥鞍前马后,牵马拽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王福爽朗哈哈大笑,哈腰扶起曲老三,“兄弟差矣!我‘虎头蔓’无利不起早啊?‘顺水流’只想用弋凫与雁的诡计达到螳螂捕蝉的目的,却望了隔岸观火的黄雀在后。我猜透了‘顺水流’的心思,他不会坐视不共戴天的仇家兄弟你的存在而不顾,养虎为患,定要想方设法除掉你。我呢也想把你拉到我这一边儿,空口耍唾沫星子,你不会相信我的诚意,定会猜度我居心叵测,存心不良。咱两个绺子井水不犯河水,无嘎麻的,所以我不怕。我就派‘插签’的打探‘顺水流’的动静,以静待动,伺机而行。不就是耍个鬼心眼嘛,‘顺水流’铁板钉钉的要火并你的绺子,到时候我趁火打劫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弄好了我乘机灭了‘顺水流’,那可是一箭双雕,异曲同工的大好事儿。不出我所料,‘顺水流’抓住你虽有嫉恶如仇的报复心理,但你道行不深又有‘两虎’卧榻之忧,想卧薪尝胆急于修好之意,用软刀子感化于你,才来个江湖最绝的一招,不惜重金屈尊拜坎子凭吊亡灵,以诚意打动你义气当先的善心。你果然被他瞒天过海所蒙蔽,上了弋凫与雁的当。‘顺水流’一向心黑手辣,歹毒残忍,坏事做绝,我算他牵上你的牛鼻子后定会同时血洗江沿村。我挑出三十会水的弟兄,事先埋伏在江甩腕下流江窄处,潜水掀翻他的舢舨船。一切不出所料,我愿以偿。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江湖的道义。何况,我还另有所谋。哈哈,虎口余生的兄弟你,啊?不就这样了。你,兄弟!还用再谢我了吗?”曲老三除对王福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之外,同时也被王福的坦诚打动了,以心換心,曲老三哭了。从此俩人起了梁,拜了把子,成了生死兄弟。曲老三尊年长的王福为大哥,王福称比他小好十来岁的曲老三为兄弟。
曲老三回想到这里眼睛湿润了。人事沧桑,信仰相悖,兄弟战场上兵戎相见,曲老三心情复杂,矛盾重重。他想,王福也是苦出身,当胡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也做过一些伤天害理之事,但没有乱杀无辜,手上无命案。打鬼子,入抗联,没含乎过。光复后复杂的政治背景,当过胡子的绝大多数都被国民党的高官厚禄收买,那是他们对共产党认识不足,正统观念严重,一时糊涂,受人蒙骗。王福他还不是以人民为敌,死心塌地为国民党卖命的那号人。他还有挽救的余地,还有感化的空间,还有为我所用的价值。他属于推一推就过去,拉一拉就过来的那号人。尤其剿匪正处在焦作状态,关靠单纯的兵力围剿,费时费力,还要牵扯大批兵力,付出大量伤亡的代价,一时我方还不能说稳操胜券的情况下,分化、瓦解、收买这号人就显得十分必要。党的政策是对弃暗投明的人过往不究,重在表现的。所以,曲老三他有心义取,规劝王福大哥缴械投降,戴罪立功,再度携手,一同剿灭匪患。功过是非,交人民裁决。另外,曲老三也有自个儿不愿叫外人知道的心结,那就是还有以德报恩的想法。这绝不是知恩报恩的枉徇私情,这一点曲老三是心知肚明的。为此,曲老三想利用王福喜好恋旧、念旧交的个性,设个“鸿门宴”。如果王福听从规劝,那一好百好,收编剿匪;如果不听规劝,那就怪不得不讲兄弟情面了,割袍断义,撕破脸皮,舍兄弟小义取民族之大义,作回小人,以怨报德,擒贼先擒王,当场拿下王福,一鼓作气,剿灭王福残部于新城圩子里。
交通员大丫儿,拿件军大衣从指挥所默默走过来,披在曲老三身上,“天凉了,别老在外站着了?报务员说,剿总来电:江北大青山的刘三虎的光复军,有三百多人向咱这儿运动。剿总叫咱们支队,迅速解决先谴军骑兵旅残部。这是电报。”曲老三挥挥手没有接大丫儿递过来的电报,“知道了。告之剿总,三日内解决骑兵旅。”已是一团团长的鲁大虎跟随曲老三二、三十年,最懂得曲老三的心思,他侧面的说:“司令,这么耗着,王福要是在圩子北边撕开一个口子突围出去,蹿到江北跟刘三虎的光复军合股那就如虎添翼,要想吃掉他那就需费时日了?司令,你围而不歼,除怕伤亡过大外,是不是还另有打算啊?”曲老三一动不动地瞅着黑森森的新城圩子说:“唉,多年的老哥们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烦心的嘎麻事儿,不早坐在炕头上推杯换盏的喝晕登了?大哥走这一步,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呀?我一想起他的救命之恩,这心就揪得慌。兄弟兵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悲惨了。我大哥这么顽固的和共产党对抗,顾虑的是怕被清算啊?他只看到共产党惩恶的一面,没看到共产党对改过自新的人也是扬善的一面。另外,他太看重自个儿误入歧途的失误了,没看到他自个儿打鬼子抗日的功绩,如果点化开了,他会重新做人的。大虎,马虎力山那一仗,攻坚战对咱们非常不利,马虎力山易守难攻,他完全可以和咱们决一死战的。他却选择了逃跑,那是他对活下去的希望,留下活下去的资本。由此,我断定,大哥还有归降的意思。只不过,面子落不下而已。他是等我给他一个台阶,给他一个保证,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大虎,义取。一是可以避免我军过大伤亡;二是劝降收编可以增加我军剿匪力量,也是给其他顽抗的匪徒一个启迪;三是也尽了我的哥们情义。对王福残部采取义取,不可强攻。”鲁大虎说:“司令,这一招高啊!不过,咋叫‘虎头蔓’入瓮啊?”曲老三说:“我请他喝酒。”鲁大虎疑虑地说:“他能来吗?”曲老三说:“在他心里我是个君子,不会对他下黑手的。”鲁大虎说:“不是降,就是剿,左溜得灭了他。这一招棋,于公于私,给你跟你大哥都是一次机会。虽说是敌我交兵,哥们情义没断。抽大烟嗑瓜子儿,一码归一码!司令,你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归降最好。不归降,就是鸿门宴,一举两得,好棋呀!”曲老三说:“大虎,我修书一封,你亲自送去。另外,叫炊事班预备些好嚼裹。酒嘛,就拿我吉德侄弟送给我的两坛老山炮,大哥就稀罕那玩意儿。”鲁大虎敬一个军礼:“得令!”
七巧猫举着王福的腰牒过了我军防线,鲁大虎领着七巧猫来到曲老三临时搭建在桦树林里的指挥所,曲老三热情地接待了七巧猫。七巧猫说:“旅长派我回个话。他很想会会曲司令,叙叙兄弟间的旧情。会面地点,旅长叫司令定夺。他要带几个随从,你不反对吧?”曲老三哈哈地说:“旅长把人都带来我才乐意呢,别说几个随从啊?地点就在我的指挥所,如果旅长不介意的话?”
七巧猫回去后一个时辰左右,日头爷在头上笑着脸儿迎接王福的到来。曲老三没有列队显显威风,更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普通乡民打扮,热情大方的恭候在他的指挥所门口。俩人远远刚搭上面,毫不设防,都快步如飞地眼含热泪迎上来,紧紧拥抱在一起拍打对方。
“大哥!”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
拥抱过后,俩人对望着打量了一会儿,哈哈笑了一阵子,携手走进指挥所,落座后,王福身后站着参谋长乌鸦嘴、一团团长憨达憨、情报处长七巧猫。曲老三身后只有一团团长鲁大虎和交通员大丫儿。曲老三说:“啊,咱们的几个弟兄都熟悉,就不客套了。今儿个我做东,大哥真给兄弟的面子,还是哥们好啊,不隔心不隔肺,啥场合都敢照量!”王福说:“兄弟呀,不瞒你说,这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的,我还真打了一阵子怵,别弄个啥鸿门宴的诳我吧你?后来大哥我一琢磨,娘们咂嗖杆子,两厢情愿的事儿,没好在那搁着,谁遭那个娘罪呀?咱俩在战场上是老虎跟黑瞎子打架,一个唬,一个憨,谁也不让谁,我是不知我图稀个啥呀这个?你为共产党打天下,我为谁呀******。为老蒋那个国民党,扯蛋!今儿个咱兄弟酒桌上喝酒,可要喝个痛快,不提那些窝心的事儿?不过,你大哥可没记恨你把你大哥打的头破血流,落花流水,撵得跟兔子似的滿山遍野的跑?你那也是奉公行事。我呢,天晓得我在噶哈?咱俩黑龙镇城下之盟,我可是听了你的话嘞!要不然,我非得跟老毛子好好朝活朝活?那老毛子也忒不是玩意儿了,净******祸害咱娘们?这回吗,今非昔比,不能同日而语了。眼目前儿,大哥可是折了膀子瘸了腿的落魄鸭子,跩合能跩合哪去?你要煮要烤,还是清蒸,随你的便!”曲老三斟着酒说:“咱们哥俩儿还需要诺言或承诺吗?咱们是哥们儿!秉持绝对的真诚,开成布公的说清事实,选择最好的出路。掩盖错事而撒谎所带来的麻烦比错事本身更严重,会造成不堪回首的遗憾,兄弟不想看到咱哥俩身首两处的结局。大哥,你看看这坛子酒,我能把你吃了,还蒸煮烤呢?这是老山炮!”王福把酒碗端到鼻子前闻了又闻,稀罕巴嚓的说:“好酒啊!自打老山炮烧锅被吉老大自毁炸了后,有好些年没喝着这酒了?你这是搁哪淘换的呀?”曲老三卖谝地说:“大哥,你是偏得?这可是我那侄弟孝敬我的。”王福忙问:“吉老大,唉该叫殷老大了?他又把老山炮烧锅吱呼起来了?那老山炮也带着他那相好的回来了?整这么大扯,就不怕你们共产啊?这可要分田分地,闹啥土改了?”曲老三说:“老山炮圣灵败给了人欲,把烧锅剔登了。一光复就跟相好的回来了,还扯拉两个半大小子。我那侄弟不知搁哪淘换点儿钱,就支个临时大棚子,安上汉奸义兴东迫卖的烧锅,烧上酒了。大哥,咱先焖了这一碗再唠扯,我的馋虫都叫唤了?”王福啊啊的说:“喝!喝!我这干姑爷还真有两下子?”一碗酒下了肚肠,俩人抖扣着酒碗显摆自个儿一滴不剩。王福把酒碗往圆桦木拼钉的桌子一墩,念秧地嚷嚷:“来,再滿上。这几个月叫你撵的,没消停喝一口酒,今儿个敞开整。宋江招安,再打方腊呗!”曲老三见有门,又倒滿了酒,沉积激情地说:“大哥,亮灯不用挑,明人不用劝,大哥就是大哥,快刀宰乱麻,痛快!来,干这一碗。”王福扯撕下一个山跳的大腿,咀嚼两口呑噎下肚,哈哈地说:“******,今儿有酒今儿醉,不管娘们叫人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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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六十五度老山炮有一斤来酒,六十来岁的王福,虽越喝越有精神头,但舌头还是大了。他扯着嗓子说:“兄弟,跟香香过上了?那玩意儿才够味呢,逼人的浪性,是个娘们。”曲老三唏哈地说:“过上了,还揣上了。这得感谢大哥拉的皮条。”王福嘿嘿地挠挠秃头顶,“我那是顺水推舟,送个空人情。你俩儿瓜熟蒂落的事儿,还掴打怀上了,瓜瓞绵长,好事儿,好事儿呀!哎兄弟,你说我‘反水’能有好果子吃吗,打过你们?我听说,共产党可好找后账?”曲老三沉吟一下,果敢地说:“大哥,就像娘们走一家过一家不容易,你这种顾虑太正常了。国民党你了解多少呢?”王福不假思索地说:“娘们那玩意儿我摸黑儿能数有多少根儿毛?国民党,我了解个屁呀?狗捧屁股,叫****啦!啥这个党那个党的,我压根儿就弄不明白他们是干啥玩意儿的。稀拉糊涂地被封的官。”曲老三说:“国民党是代表大资本家、大地主、大官僚、大买办的政党,仇视劳苦大众,与人民为敌。共产党你了解吗?”王福说:“一个样。不知!”曲老三说:“共产党代表的是穷苦大众的政党,追求社会公平,人人平等;维护穷人利益,人人有饭吃。推翻压在穷人头上的三座大山,改造人吃人的社会,平分土地,穷人当家作主人。”王福心不在焉地说:“你说些啥呀?我是聋子耳朵,佩带!听不懂。”曲老三尴尬地笑了笑说:“是啊,不烧火贴不了饼子,这些大道理要弄懂,得一点儿一点儿亲身去体会。兄弟我以前跟大哥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朴实当胡子。自打邱大哥苦口婆心的开导,才对这些大道理有所了解。咱也是苦出身,才跟定了共产党。大哥,不说这些了。你担心的事儿,我拿大哥救下的性命打保票。改换门庭后,出啥一差二错的,我挑头给你担着。”王福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吃了秤砣,站起来拎过酒坛子给曲老三碗里倒滿了酒,又给自个儿倒上,咬破中指挤出血滴在碗里。曲老三二话没说,也如法抛掷。王福举起酒碗,脖子上爆着青筋,亮着高嗓门儿:“兄弟啊,王者以民为天,民者以食为天,哥们以义为天,哥拿这项上人头作赌注,叫兄弟加官进爵,更换顶戴,封妻荫子,功德千秋。但一条,不许诋毁我的人格?我愿归顺‘朝廷’,同意‘招安’,咱‘起梁子’嘞!”
王福话没说完,“叭叭”两声枪响,从王福身后伸出冰冷冷阴森森黑黑的枪口,射出两颗罪恶的子弹,打向举碗憨笑的曲老三。大丫儿站在曲老三身侧,眼尖的发现了黑枪管,不容她多想,大喊“躲开”,飞跨一步拿身子挡住曲老三,一颗子弹射进她的前胸胛,崩开一个血花。曲老三被大丫儿突如其来挤的两腿骨靠在杨树墩上一栽楞,酒碗飞出,肩头上挨了一枪向后仰去,“大哥!你这是……”鲁大虎在曲老三身后一肩手顶住向后倾的曲老三,抽出镜面匣子一甩“叭叭”两枪,打向还举枪要射击的乌鸦嘴,乌鸦嘴应声倒地,胸口咕咕地冒血,抽搐几下不动了。王福高举的酒碗从手中滑下摔在圆桦木桌子上,酒溅四射,碗又滚到地上“啪”的摔个粉碎。七巧猫、憨达憨晕头晕脑地拔出盒子炮,护住晕头转向的王福,冲着鲁大虎顶着枪口,“不许动!谁动一动,我枪可要吃肉了?”听见枪响,指挥部外的士兵呼啦啦地冲进来,黑洞洞枪管对准了王福三个人。王福眼瞅曲老三、大丫儿仰躺在鲁大虎怀里,伸开两手要过去瞧看曲老三,士兵齐吼:“不许动!”王福两眼湿漉漉地垂头丧气的瘫坐在杨木墩上,捶着圆桦木桌子,咬牙切齿地说:“乌鸦嘴!乌鸦嘴害我于不义呀?”鲁大虎恨从心中生,义愤填膺的挥着枪,拉破嗓子的大喊:“拿下!围歼圩子里的匪徒!”七巧猫护着王福,大喊:“大当家的,我顶着,你跟憨达憨快逃!”王福倔犟地说:“我逃,那更不义了?”曲老三咬着牙,忍着疼痛,想制止捉拿王福行动,一时气塞昏厥过去。
乌鸦嘴一枪打得乾坤倒转,日月寒栗,王福支使的误解无法铲除,断送了王福跟曲老三一世哥们情义,也要了王福的性命。
百灵刚搁东兴市的县里赶来黑龙镇,很有心事儿地跟刚刚从新城剿灭王福队匪徒回来的第一剿匪支队副司令和兼负土改工作的副县长曲老三,在镇府院里,一边漫步,一边交谈。
百灵望下两个房脊角中间悬着的晖映的大日头,关心地问:“你的伤咋样啦,碍不碍事?曲老三摸着挂彩的肩胛说:“穿个洞,不碍事。就是子弹上的巨毒还沒有消除,吃了华一绝的汤药,疏散了些,还时时发作。”百灵问:“啥毒这么厉害?”曲老三说:“华一绝说,可能是跟打东兴市副市长孙山黑枪的毒性一样,搞不太清楚?”百灵埋怨地说:“你呀太注重哥们义气了,斗争是残酷的,江湖那一套行不通了?大丫儿可是够义气的,够一说。这些年在极其严酷的斗争面前,不退缩,不气馁,以带髪修行为掩护,给你做了多年的交通员,为抗联立下汗马功劳。这又替你挡枪子,多悬没要了她的命?大丫儿真是个好同志,叫人伸大拇指啊!她跟俺大哥这些年,不离不弃,不怕世俗的冷嘲热讽,坚贞不渝地坚守她那纯洁的爱情。追求独立、自由、自尊、自爱、自强美好的人格理想,不愿躺在男人身上一辈子过寄生虫生活的女人,勇敢地捍卫她那块男女平等神圣的净土。啊,了不起呀,伟大的女性!哎,叔哥,我也没空去看她,她咋样了?”曲老三对百灵这样亲昵地称呼他很是感冒,显得很拘促,忙矫正说:“殷书记,你这么叫我让我心里发暖,又有些不敢当啊?啊,殷书记,由于我的觉悟不高,没有认清斗争的复杂性,把哥们感情看得太重,险些酿成大错,给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百灵摆摆手说:“我问你救命恩人大丫儿咋样了?”曲老三抽搭两下酸溜溜的鼻子说:“子弹从她肋巴扇子穿过嘎肢窝儿,失血过多。还好,没伤着肺。在协和医院作的手术,抢救了几天,脱离了生命危险。她现在回莲花庵养伤,文静师太照看呢,吉德一些亲戚时常守候探望。她伤口发黑,主要是疏散毒性,除文静师太的调理,也喝华一绝的汤药呢。估计不会有大碍的。殷书记,我有两个想法,你看?”百灵说:“别绕弯子?不就是要为舍身救人的巾帼英雄请功吗?功是一定要请的。还要大力宣传这种奋不顾身的精神,这对剿匪前线的革命战士很有鼓舞作用。还有啥?”曲老三说:“我想请警察局协助调查乌鸦嘴的身份背景。王福说,他是诚心诚意投靠共产党的,乌鸦嘴的行为不是他指使的。他根本不知乌鸦嘴为啥这么干?这背后一定有名堂?我拿党性担保,王福不会叫人对我下这毒手的。我保证!”百灵考虑一会儿说:“好吧!调查清了,也证明你采取的策略是正确的。省得有人说三道四的,弄得大家伙鸡犬不宁的。党内就是有个别同志好挑肥捡瘦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打家伙?老以为自个儿是纯粹的布尔什维克,别人脸上老有痦子剋不掉?好了,我又犯自由主义了。我听说,我那大哥每天带我那鱼儿小嫂去看望她那干爹,还酒了肉的七碟八碗的恭敬她干爹,有这事儿吧?”曲老三回答说:“有!不仅有商界吉德这些开明绅士,还有不少穷苦乡民百姓,长跪监狱大门前,乞求放了王福。连那老叫花子,把要来的东西自个儿舍不得吃,叫狱警一古脑送给他。”百灵说:“嗯,善良的人老是念想到别人的好,可恶被遗忘得无影无踪,看来王福打鬼子是得民心的。对小日本的民族仇恨还深深埋在群众的心里,才有一些群众对王福被抓表现出的同情。这一点,还真给咱们裁处王福的工作带来很大麻烦。要做好对群众的说服工作,认清匪徒对社会的危害和对人民政权的威胁。在沒查清王福假投降事实真相之前,要控制探监。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哪能敌友不分呢?在真相没查清之前,王福是匪首,与人民为敌,是要严惩的。审查组正在调查他的罪恶,一旦事实成立,是要公审判决的。俺说,你也不要报有啥幻想,枪决一个王福,对顽固不化分子都有威慑力。”曲老三激愣的说:“殷书记,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县委多数人的意见?鲁大虎说,王福被擒后要求向他手下人喊话,‘弟兄们!听大哥的话,不要抵抗,全部放下武器,向东北民主联军投降。我死了,不要为我寻仇,大哥死有余辜,你们要好好做人’。这话,使我们没费一枪一弹,还感化了很多人,痛改前非,脱胎换骨,参加了咱们的队伍。这样的人,能假投降吗?一切都坏在乌鸦嘴身上,这个人另有目的。”百灵严厉地说:“不要感情用事曲老三同志!在错综复杂的斗争面前,对大是大非,要保持头脑清醒,以革命大局为重,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曲老三说:“我保留要慎重处理王福的意见。如果县委做出决定,我要向合江省里邱副书记汇报。”百灵说:“这是你一个党员的权力。你们前一段在本县境内消灭了一千四百多名匪徒,这回又彻底地歼灭了王福骑兵旅。合江剿总方司令来电话,对你的工作表现非常滿意。我向方司令提出个请求,他同意了。我县境内基本肃清匪患,可以告一段落了。当前重点是抓好土改,发动群众,斗争地主,平分田地,建立巩固的北滿根据地。筹资筹饷,捐款捐物,动员群众参军参战,支援前线,占领东北,保证东北民主联军在南滿展开的军事攻势的胜利。你留下来,把精力放在抓土改工作上。方司令还同意,叫鲁大虎团长带一个营配合土改,保护群众利益。具体情况嘛,当前土改工作主要是群众发动的不平衡。群众受日伪统治十四年,对共产党不够了解,普遍存有国民党是中国合法代表的正统观念,对共产党能否站住脚抱有怀疑和观望的态度。匪患的猖獗、国共战事的不明朗,国民党特务的造谣惑众,更增加了群众的顾虑。加之,才光复两年多,殖民化的民族仇恨,群众还根深蒂固没有淡忘,对日伪的欺压跟对地主的剥削,哪个孰轻孰重还沒有区分开来。群众没有看到他们受日伪欺压的同时,也在受地主阶级的盘剥。这个弯子的转变,不仅要剿清匪患,打消群众的顾虑。还要进行宣传,挖苦根儿,提高群众的阶级觉悟,戳穿地主‘命好’、是‘辛劳起家’的谎言。这方面,工作队也想了很多办法。咋整呢?算账!一算土地占有账。地主有多少户有多少人占多少地,群众有多少户有多少人占多少地;二算政治压迫账。伪满时的村屯长,多由地主、富农所把持,他们是伪满在各村屯的实际统治者。伪满的配给店、兴农合作社和警察所、村公所的大权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抓劳工、出国兵、交出荷,都由他们说了算。他们依仗权势可以随便打人、骂人,敲诈勒索,乡民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三算经济剥削账。地主租地给乡民以粮食计算,每垧地要交一石五斗,以钱计算要交一百八十元;按产量分成,多是‘四六’或‘对半’分。地主不劳而获,这就是剥削。雇工,一个长工创造的产量就往低了打,十石到十五石,而地主给劳金一年打头的才五石,一般劳金仅三石,半拉子只有一石五。向地主‘抬钱’有大加一,每月打利,还不上的还要利滚利;‘抬粮’的呢,春借一斗,秋还二斗。通过这么一算,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百灵接着说:“工作队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充分发动群众,充分依靠群众,要保护群众的积极性,对群众的过激行为要慢慢的引导,不要泼冷水。对还是‘冷灶’的村屯,也可以叫搞得好的村屯帮一帮吗,加一把柴。总的来说,要叫群众真正认清地主剥削阶级的本质,再分地主、富农的家产,先吃饱肚子穿上衣服,实现耕者有其田,平分土地。”曲老三忧虑的说:“我听说,省土改工作团的作法有些不妥啊?片面强调群众的积极性,怱略了党的政策,出现了一些偏差。搞得好的地方,也是一冷一热。基本群众不吭不哈,农会骨干剃头挑子一头热,随便抓人,体罚成风,引起一些自种自收富裕群众的不满和恐慌,出现向穷亲戚馈赠田亩、牲口、浮财的怪现象。”百灵说:“斗争刚开始,群众情绪过激难免,不要过多责怪?这样,还有些人说俺右倾。说俺资产阶级家庭出身,有小资产阶级的同情心,对地主阶级手软,不敢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至于富人向穷人以馈赠形式规避被分被斗的现象,是个新情况,说明斗争的复杂性。要发动群众,大胆揭露,查实证据,严肃处理,打退地主阶级嚣张气焰!”
“报告!”
守门的战士领着吉德、吉盛、二掌柜、钱百万、庄士权、小转轴子、小抠、牛二、二娃和土狗子等镇上商界名流,来叩见百灵跟曲老三。百灵问:“大哥,你们插伙这是……”吉德递上“万民折”说:“殷书记、曲副县长,俺们几个商界人士,听二位来到镇上,冒死觐见二位青天。这是黑龙镇商界一百多家同仁,据保抗日好汉王福的呈函,肯请贵党贵县体恤民意,彻查王福胡匪一案,确保民族抗日好汉王福的身家性命。”百灵跟曲老三面面相观,一时拿不出啥好主意,不知如何处理。百灵手拿函札在手掌里拍打拍打,来回踱着步,又瞅瞅吉德,倒背着手说:“王福这个案子很复杂,我党我府正在调查。羁押期间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的,请各位乡绅放心。王福抗日一节,我党掌握一些情况,还需各位乡绅配合调查。不过,王福当胡子多年,劣迹斑斑。光复后,投靠国民党,不听劝降,与人民为敌,抵抗我军的清剿,给我军战士造成很大伤亡。我党念他抗日有功,宽柔为怀,给他最后做人的机会,劝他改恶从善,向我军投降。他又利用跟曲司令哥们感情,又搞了个假投降,顽抗到底,指使手下乌鸦嘴下黑手,打伤曲司令和大丫儿同志。这,还需各位乡绅理解。至于,怎样处置王福,一切都得等待调查结果,由人民来审判。各位,请回吧!”百灵说完,走到吉德跟前拽到一边儿,拿怪罪的口吻说:“大哥,你不该挑头扯这个?王福被擒,省里很重视。这关乎剿匪胜利的大局,你这时搅和进去没好处的,别人会说闲话的。你不懂政治,政治斗争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的。”吉德问:“啥闲话?”百灵说:“挟私!”吉德问:“挟啥私?俺出于公心!说俺有私心,俺是怕你借钟馗乱杀无辜?”百灵也问:“大哥,俺记得大汉奸唐拉稀、邓瘸子抓起来时,也是你领头递的‘万民折’吧?”吉德不置可否,“是啊?那两个害人虫,民族败类,为虎作伥,作恶多端,祸国殃民,草菅人命,民怨载道,人人喊杀,个个叫剐,除之而后快!咋啦,能和王福抗日英才相提并论吗?”百灵又问:“兰会长不听劝告,对抗共产党,反对人民政权,与人民为敌,被抓蹲进笆篱子,与私与情,你为啥不述状子啊?”吉德说:“兰大爷虽咱家世交,后来跟爹膈合日深,起因于兰大爷依附日本人后又投靠日本人,欺行霸市,巧取豪夺,囤积居奇,坑害乡民,挣了不少昧心钱。光复后,又多行不义,扰乱市场,囤粮不售,私发支票,五顶一收回,坑害百姓,发国难财。这种奸商,害群之马,不耻人类的狗屎堆,净给俺们商人脸上抹黑,是商界同仁的耻辱,谁能抬起头为他这号人鸣冤摆好啊?俺出于旧交,念跟其多年的感情,受邱大哥之托,探望过他。劝他跟人民政府合作,交待罪行,供出藏匿货物,提供国民党搞破坏的线索。他顽固不化,寻死觅活,继续和人民政府对抗,难逃死劫呀?对于这种唯私于已的小人,不值得,俺只有沉默。”百灵眼睛一笑,说:“你就不替你那一直稀罕你的小姨娘想一想?年轻貌美,她可是对你不薄啊?”吉德说:“三姨太确实一直对俺很好。俺会知恩报恩的,不用大妹子为俺操心?她在婚姻上也是巧妇常扮拙夫眠,寻花问柳不得闲的苦命女人呐?你别看她整天价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过着衣食无忧,纸醉金迷,频频周旋于达官显贵人的生活之中,心中的苦涩是不挂在脸上的。给人都是欢乐的笑,泪却流在心里。夫妇为人伦之始,从一而终,再嫁者不见于宗党。她的归宿,虽相好甚多,可也得认命,谁愿背个娶汉奸小老婆的骂名啊?清朝怨女青琳居士袁机在《随园杂诗》中记述,‘草色青青忽自怜,浮生如梦亦如烟。乌啼月落知多少,只记花开不记年。’她膝下无儿无女,兰大爷那两个大老婆大有树倒猢狲散的意思,谁管她呀?袁机的写照,可能就是三姨太的结局吧?”百灵听出吉德对三姨太个人感情很深,大有怜香惜玉之嫌,很是诧异,“大哥,你对三姨太蛮了解的嘛,见过她了?”吉德光明正大的回答:“见过了。光复那会儿,国民党的那个张专员封官许爵的,和她打得火热。后来张专员一看这噶达大势已去,早蹽杆子了,跑到了奉天,把她耍了。她现在,活寡妇一般。穿素衣,不梳头,不化妆,不听唱片,不吃荤腥,吃斋敲木鱼,哭哭啼啼,昏天昏夜,人憔悴得判若两人。嗨嗨,可怜呐!”百灵看着忧伤的吉德,劝慰地说:“大哥,大可不必。你是本份生意人,口碑又好,党的政策是要保护的。再说了,你积极支持抗日,忍辱负重,掩护冬至打入王福队,抗联顺利收编这股武装,壮大了抗日队伍。你还亲临虎穴打探敌情,确保抗联顺利攻下黑龙镇县城。出钱出粮支持抗联坚持斗争,又亲手杀鬼子除暴安良。你的事儿俺听多了,很有人格魅力,大伙儿都对你赞赏有嘉。土改运动是我党争取民众的重大举措,关乎革命政权的巩固和能不能扎住脚跟,建立稳固北滿根据地的大事情。如你在运动中受到某种冲击,要正确对待群众运动,打消顾虑,不要多想。在运动中出现啥偏差,我党会及时纠正的。大哥,叔哥从剿匪前线抽回来负责咱县的土改工作,有事儿你找他。我呢,咱家的事儿不便出头,回避点儿好,省得担啥嫌疑?你老丈人姜家这回可是全县土改工作重点,上千垧地呀,多大的地主啊?”吉德不隐讳地说:“千金资财散尽,只剩个空架子了。地有千垧不假,日本人征用办合作农场那几百垧地早当敌伪财产分掉了。从打俺老丈人叫邓猴子弄到日本人手里下落不明后,他孙子听从爷爷的话,地租压根就没收,只记个赊欠账,不是为了对抗日本人的交‘出荷’吗?粮囤子的粮倒有一些,也不多了。钱财用度,这些年尽管俺借了,将顶命。小鱼儿她那侄儿不顶事儿,小孩伢子,还斗啥呀?地明摆着,随大流,分就分呗!俺是完全拥护共产党土改的。不过,他家是军属烈属,你们得照顾点儿,俺听这是有政策的,可别出大格,要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抗抗还不懂事儿,那么小?”百灵说:“大哥,我还担心你会有想法,这就好!”吉德说:“俺相信共产党的红色政权,是替人民当家作主的。在小日本占领那会儿,俺是头上顶着雷,脚下踩着钉板儿,一步一个血印的走过来的,才保住这点儿咱们中国人的产业。日本人赶跑了,盼啊盼啊盼,盼那日头上再不要有乌云,盼到了共产党,人民重见了天日子。” 吉盛走过来,阴个脸说:“俺听说和看到,西街已对一些商户下手了,斗的可邪唬了?人被抓被斗被打,家被抄被分,家人被撵出家门,铺子被封又被抢劫一空,财产全部收没,跟对待敌伪财产一样。”百灵说:“二妹夫,不要耸人听闻?你看到的只是皮毛,内里内情你还没弄清楚,不能混淆视听?如果有错,我们会及时纠正,放心吧!”吉盛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拧上劲了,“皮毛?放心?俺闯关东那会儿结识的冰花家和铺子,就叫进城的土包子追浮财给抢了,她掌柜的戴那高帽,一节炉筒子,是俺扒瞎吗?你个县委书记,站着说话不腰疼吗?”吉德对冰花家的遭遇也有些同感,但又对吉盛激烈偏执的言词不能苟同,忙“老三”喝声制止。百灵白净的瓜子脸儿气成紫茄子色儿,薄拉拉的单眼皮由于激动冲血鼓胀成饺子皮薄厚,瞳孔放大的燃烧,挺直的秀鼻奓成大蒜头,镌刻般好看的红唇成了紫酱色儿的饿殍,脧揪成铮铮铳子,牙齿咬得咯咯叫响,崩得腮帮子抖抖颤颤,蓄势待发。曲老三闻听觉得不对味,掺和进来。他跳老虎神似的训斥,“吉盛!你还是进步的民主人士吗,这话叫你说的?你简直杆儿包头杆子,短撸!我以副县长的名义,撤了你的副镇长职务。”吉盛胆小是出了名的,这回斗胆的宣泄心中的不满和郁闷,实则出于对冰花家的同情和无奈。同时也是对土改不摸底,有感于唇亡齿寒而发。殷家这么大产业交给他经管,一旦顷刻间成为乌有,他没法向死去的大舅交待,更无法面对家人。他虚荣心较重,又好撑大屁眼子,最怕人家扁嘘他无能、胆小。生死攸关之时,他必须拼死一搏,显示他小聪明胆识。同时也是做给吉德看的。你的产业俺继承,在俺手里必须毛发不损的发扬光大。他对曲老三说的话不感冒发烧,顶着说:“曲副县长,你乌纱帽的刺儿不硬,是共产党给你扣上的。俺的呢,是你们那个民主选的。你说撤就撤,癞蛤蟆握爪,你沒那么大拳[权]!那叫强奸民意,不好使!”曲老三看吉盛太狂妄了,气得忍无可忍,拿出长辈对晚辈的架式举起拳头,“你?我醢死你小兔崽子你!”要说兔子急了能咬人,狗急了要跳墙,鸭子急了能上锅台,这胆小的人急了能撑破天。吉盛听了,发条上了劲,梗梗脖子嚷着就往曲老三跟前凑,“你打?共产党的干部,打民主人士,明个报上就哗然,归拢你一溜一溜的。打呀?打!”曲老三恼羞成怒举起的手刚要往下落,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架住,“共产党是不允许打人骂人的。何况对一个开明绅士更不能说伸手就伸手,这是胡子作风!曲副县长,你恶习不改呀?”曲老三扭头一瞅,大出意外,“你?唉!”百灵一惊,迅速恢复原态,靓丽的一笑,客气地说:“黄团长,这么巧,你也来镇上了。啊,这个,是家事儿。我这妹夫呀又欺负我二妹了,曲副县长当叔哥的气不过,想教训教训他。黄团长,有事儿呀?”黄大寒,四十来岁的庄稼人出身,识字不多,柳花筐垫个底儿,还花花搭搭的盖不全。可在延安革命大摇篮里受的革命教育不少,也学了一些老八本的儒风,好咬文嚼字,好讲大道理,好马列电棒照别人他也照照自个儿,是从延安派来的第一批进入东北的干部,开展农村工作,被合江省委任为黑龙县的土改工作团团长。他人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好跟女同志开开玩笑,不动真格的。至今未娶,光棍一条。据说,家有个童养媳,他本人不值可否。他手搭在百灵的肩上哈哈地说:“啊,那我也不客气了,入乡随俗,我叫你一声殷大姐吧殷书记。我呢,清官不断家务事,不掺和了。”回身对吉德说:“这位绅士是谁呀,好像沒见过?”紧随身后的警卫连排长瞪眼完,手按腰间别的匣子上前一步,抢着显勤儿的介绍说:“黄团长,这位可是翻手为云反水为雨、赫赫有名、大名鼎鼎、响当当、当当响的、能文能武、财富四海的儒商泰斗,咱县德增盛商行的大东家——殷吉德先生!”黄大寒愣憎憎的一闪,马上哈哈地紧紧的抓住吉德的手,摇晃地说:“闻名不如见面啊,殷先生,久仰!久仰!”吉德说:“惭愧!惭愧!黄团长,你别听瞪眼完的,他这是整俺呢?”黄大寒诧异地说:“瞪眼完?”瞪眼完脸上抹过一丝杀光,忙堆笑地说:“咱这无外号不发家,讲究这个。黄团长,就这样。”瞪眼完窘态毕露的做一个眼皮往上一翻,瞪个白眼儿,嘴一斜歪的丑态,嘴上自嘲自讽风趣的说声“瞪眼完”。瞪眼完逗闷子解了黄大寒的心头的猜疑,大笑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这噶达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呀!骂人都这么逗,盖了帽,没治了!”瞪眼完破草帽晒脸地不存好心,巧言诌媚,挑拨的说:“殷大东家,家财万贯,广厦隩室,绵貂狸貉,云锦绫罗绸缎,富的流油啊!咱这噶达有个流传的顺口溜儿,‘石碾对石磨,金银十大簸,吉家富敌国,买尽黑龙镇’。财大气粗啊!家里还藏有三位娇妻一个美妾,子成群女成帮,仰慕他的外布啷如同狂蜂乱蝶多了去了?啊,他还亨通上天,腰杆子硬,脚板子宽,一般的大老粗他是看不上眼的,视鹜不睬?咱省里的邱副书记是他的铁哥们。殷书记更不用说了,亲妹子。黄团长,从上从下,你不也得高看一眼呐?”黄大寒以老苏区老革命自居,瞧不起土生土长的坐地户,又最不愿别人看不起他大老粗,不悦的说:“啊,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这真是家事儿。殷先生,我听说,你爱国抗日,积极响应人民政权恢复生产繁荣商业的号召,利用大好时机,在艰难困苦中,把德增盛这个名店作大作强,为新政权立了一大功啊!共产党尊重民主进步人士,欢迎商界朋友跟我们一道建设新中国。当前,我们党为巩固北满根据地,依靠广大群众展开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就是要解决乡民土地问题。对工商业者合法经营,我党是保护的。是要逐步加以改造,成为新中国的新型商业。对唯利试图搅乱市场的奸商,我们要严厉打击,决不手软。啊,殷先生,我希望你还要再接再励呀!鸟无头不飞,羊无头不走,你要带头,作个表率呀?”吉德开诚不公地说:“黄团长,还凡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点凡成圣。俺是个生意人,受了小日本十四年的窝囊气。光复了,扬眉吐气,浑身就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总有振兴中华商业壮大家业的冲动。不错,俺对于共产党了解不多,你说的,理儿是那么个理儿。不过,俺献曝之忱,谦言一句。有些事儿瞅到的叫俺心寒,不放心。西街(东兴市)对商家又抓又抢,又斗又打,闹的鸡窜狗跳的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俺也是顾虑重重,心里不落底?黄团长,你是省里派来的,手握大权,能不能给俺们一个定心丸?”瞪眼完逮着反击机会,指着吉德说:“你、你满嘴雌黄,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你扛着民主绅士的外衣,对共产党土改运动心存不滿,这是攻击、诋毁、污蔑!黄团长瞧得起你,给你点儿脸儿,你就有恃无恐,绿豆蝇子替屎壳郎说话,一个味!你这号人,无孔不入的玩尿性,仗着妹子当书记、叔哥当支队司令,就哗众取宠飘飘然了,还替胡子头子王福据保呢?王福是啥人哪,杀人越货的匪首。殷吉德大东家,你跟匪首王福早就沆瀣一气,穿一条连裆裤。你三小老婆姜板牙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小鱼儿,认王福为干爹,你又和王福狗打连环,多次资助王福,与人民为敌。为了讨好王福,还玩‘联姻’把戏,把拜把子兄弟冬至作为人质,打入王福队,作了二当家。这些罪证,在清算除奸运动中,叫你蒙混过关。今儿你又急不可奈地公然跳出来为罪大恶极的王福求情,你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这画皮还用剥吗?你这是对抗新生的人民政权,向共产党示威、叫号!谁反对共产党,谁就是人民的大鳄,必除之。”曲老三气愤地说:“邓排长,说话要注意政策。吉德先生可以说是商人当中抗日的斗士。这也是有根源的。吉德先生的亲生父亲殷明喜、养父也是亲姑父的吉烟袋、亲妹子蔼灵烈士和大夫人春芽、蜡花妹夫和儿子都是抗日的,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因此,他与小鬼子有刻苦的深仇大恨,所以他不惜拿命支持抗日,多次豁出血本给抗联姜师骑兵大队的王福和抗联部队财物援助,这有错吗?吉德先生忍辱负重,瞒天过海,受共产党的托负,为联合一切可以抗日的力量,形成民族统一抗日战线,为改造王福,参加抗日,把身为共产党人的冬至打入王福队,使王福走上了真正的抗日道路,这有错吗?这些事情都已有了定论,你再提出来就是恶意中伤。吉德先生现今为保王福一条命,是看在王福曾经抗日的份儿上,于公于私,都是可以理解的。再说,王福是真投降还是其中有诈,这不正在调查,还没有定论吗?”瞪眼完横愣地瞅着曲老三,“曲副县长,你护着殷吉德这就对了?过去王福和你曲副县长可是哥们,这一层你要站稳阶级立场啊?”曲老三看着百灵,百灵拿眼神制止曲老三。吉德生气地以牙还牙,回击瞪眼完,冷眼骂了瞪眼完一顿,“你乱指谁,手指丫儿长齐了吗?俺向黄团长反映情况,你个小排叉子,有你缸有你碴儿你就瞎插嘴,你比比划划的大帽子满天飞,还想吃了谁呀?你的话代表谁,乱放嗤溜屁!瞪眼完,你自个儿是个啥东西还用俺说吗,狗戴帽子装人呢?小人得志,俺就要仔细你这个中山狼,看你能猖狂哪去?你爹邓猴子,坏事儿干尽,损事儿干绝,被人民政府镇压了,你心里不是滋味吧?你弟弟,被人惩治了,身上还揣着到日本东京受过训的照片。朴城铉这个鲜奸放火烧杀,他被枪崩前都供认你弟弟是日本三室的特务。你是个啥玩意儿,还用俺说吗?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是啥货色,就你自个儿装糊涂,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披人皮也是狼,钻进抗联队伍,假装积极,骗取信任,你啥玩意儿呢你?黄团长,瞪眼完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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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镇的乡民们听说要枪决王福马队的‘虎头蔓’,一大早就拖孩儿带崽儿的怀着不同心情,拥向北城门的石碑空场地。空场地人山人海,城门楼两侧的城墙上也站滿了人。
人群骚动,王福五花大绑从卡车上被押下来,立在石碑前。乡民们鸦雀无声,瞪着眼睛瞅着名誉遐迩的一代枭雄。光光的秃头,方方的大脸,长长的胡子,圆圆的矮胖,一身江湖豪爽的侠气,昂头挺胸,眼不眨,眉不皱,大有视死如归的凛然气概。眼前王福背上插的“匪首”叫乡民们想起他跟全镇人保卫黑龙镇第一次打鬼子,在这石碑前亲手枪崩鬼子少佐的情景。王福脖子被大粗绳子勒得剋剋干咳两声,又叫乡民们想起黑龙镇桦树川打鬼子伏击那一幕惨烈激战……新上任的县长黄大寒,站在临时搭建的公审大会台子上讲:“乡亲们!昨天在这里,把罪大恶极匪首刘三虎送上了断头台,申张了正义,大快人心。今天在这里公开公审匪首王福,标志着我县剿匪工作已经结束。大股匪患的出现,与国民党反动派大举进犯东北有直接关系。当初被我合江人民自治军收编的武装纷纷叛乱。他们接受国民党封官加爵,变成了与共产党公开为敌的政治土匪。王福这人,苦出身,被逼起绺子当了胡子。打官家,杀恶霸,吃大户,虽沒有坑害百姓,乱杀无辜,但也盘剥欺压乡绅商贾,收取保护费,霸占一方。九一八后,跟随李杜将军打鬼子,后又接受了抗联的收编,做了一些有益民族的事情。光复后,独霸县城,被苏军击溃。其后不听共产党的规劝,接受了国民党的收编,委任为中央挺进军骑兵旅旅长,走上了与人民为敌、与共产党作对的罪恶道路。在我军多次清剿中,打死打伤我东北民主联军多人,犯下了累累血债,实属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经县人民政府研究决定:为打击敌人,鼓舞人民,支援前方,巩固后方,必须严惩土匪首恶。根据王福犯下的罪恶,对匪首王福执行枪决,立即执行!”凉水倒进油锅里,乡民一片哗然。他们只知道同王福一起打过小鬼子,是个打虏钟馗。对王福叫他铁哥们曲老三归拢了不知道咋回事儿,觉得曲老三不够哥们!有同情王福的,不忍再瞅王福一眼,默默低头垂泪。
“我王福,不是刘三虎?哈哈,我打小鬼子!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活要做人杰,死要做鬼雄。我王福无愧于江东父老,来世咱再嘎伙!”
王福和刘三虎被关在一个大牢里。刘三虎行刑前,瞅着王福哈哈大笑,“你王大当家打鬼子,我舔小鬼子的腚沟子。你不用扬棒,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哈哈殊途同归啊!”王福大骂,“人岂能跟鬼同归?我死人们还有个念想。打鬼子大英雄!你大汉奸,死就是一堆臭****,遗臭万年!这辈子我王福没亲手宰了你,下辈子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你去死吧!”
“叭叭叭”三声枪响,一代枭雄阴魂背着正义的枪花,轰然倒下,尘埃落地。
“嗒嗒嗒”马蹄声碎,“刀下留人”法外开恩的赦免死罪“玉旨”撕破苍凉天穹,呼喊声搅动咕咕冒血的王福抬一下最后留在世上的眼皮,脱壳的魂魄飘浮半空,惊诧的喊:曲贤弟,你干啥去了,咋才来送你大哥呀?
“大哥!大哥呀,兄弟来晚一步,邱大哥签署赦免你死罪的电报了,称你为抗日志士。假投降的事实也澄清了,乌鸦嘴是国民党收买的特务。骁将殒命,名垂何朽啊?”曲老三手里掐着电报滚下马,泪水如雨簌簌落下。他嘴里念叨着,拔掉插在王福背上“匪首”的刑标,解开绑在身上的粗绳子,把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掖在王福衣襟里,抱起王福一步一步踏向茫茫雪原,朝着隐在灰矇天雾中的马虎力孤山走去,乡民们默默地目送萧然逝去的志士……
沉寂中突然间,轰隆隆雷般的震响,“打倒反动资本家兼大地主吉老大!”惊炸了乡民们的心。回神一看,吉德和吉盛俩人,被绑缚按跪在王福还在冒着热气的血泊中。麻坑等一大群农友举臂高呼“斗争吉老大,抄收家财,分给穷人”的口号后,簇拥着吉德和吉盛快速朝北城门镇内涌去。
吉德身遭个人恩怨敌手设下的噩运圈内,陷入囫囵。麻坑等被瞪眼完利用的北区农会的一帮人,碓搡吉德和吉盛,顺着南北大道,直接冲向德增盛商号、殷氏皮货行方向快速行进。事先串联好的其他区的农会和麻坑招招手也汇入这个洪流,声势浩荡,与其他斗争那真是小巫见大巫,美伦美奂,不可比拟。正当麻坑得意忘形的率先走在队伍前面,从队伍中突然涌出几十人,从后面拽过吉盛就拐向北五道街直冲东去。麻豆报告着说,是老面那伙人“起梁子”,劫走了吉老三。看那情行,是想劫走吉老大,没来得及下手。麻豆问:“追不追,再抢回来?”麻坑说:“追个屁!净整马后炮的事儿,叫你防备点儿,防备点儿,就是不听?不管他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抢了铺子再抄家。大车去了没有?”麻豆说:“征得十八挂马车,早去了。”麻坑对麻豆说声好,就倒着身子褪着朝后面的人群喊:“农友们!吉老大,是恶霸大地主、反动大资本家,又有大汉奸、大土匪、大特务的嫌疑。这几年,在咱们穷人身上沒少卡油,搂了不少昧心钱,富的不能再富了,浑身流油!今儿个,咱们一个屁放到底儿,两个裤腿儿不分岔,不管哪个区哪个圩子的农会的人,都逮听我的。谁要乱了章法,一根鸡毛也别想捞着。大伙听明白沒有?”大伙儿呼嚎的瞎喊:“听刘麻子的,你就是咱们的会总,头!”
到了德增盛商号前,店门紧闭,彪九两手握根小碗粗细两讨多长的柞木杆子雄狮一般,尤如当年猛张飞再世立于当阳桥在门前的壕沟小木桥上,身后牛二、土狗子一帮哥们跟伙计们,怒目相对。麻坑手拿从伪滿棒子队收缴的洗衣服用的捶衣服棒槌样儿的棒子来到桥前,右手拍打左手掌发出“啪、啪、啪”的示威声响,又横横脖颈,就要伸手招活彪九。瞪眼完担心麻坑他们整张脚了,就骑了大洋马,从后面追来斜刺里劈开一条,冲到前面,喝住麻坑,下马说道:“我打这里路过,这是咋啦?” 麻坑看撑腰的来了,气哼哼地说:“咋啦?邓排长你是不管土改的事儿,可也是官府的人,你评评理,这几个狗奴才,不叫查抄地主吉老大的铺子?”瞪眼完一哧眼,“我就算路见不平吧!喂,彪哥呀啊,好个张飞护主啊?我可不是曹孟德,叫你假张飞给吓住了?就是真张飞在这,我也不怕!我身后的人也不是魏军,是头顶烈日背朝天扒拉土拉嘎的泥腿子,穷哥们!彪九,你这个死不改悔的地主资本家的狗腿子,吃主子的残汤剩饭,喝主子的洗脚水,就说个老婆也是主子玩剩下的破烂货,遛腚沟的稀流水。一个一朵花样儿的心上人,也叫主子抢了去上了人家的灶,驮着人家的大爷们,你还执迷不悟,为吉老大卖命?你知道你今儿个干了啥蠢事儿?是破坏土改,是跟共产党作对。你也看到了,王福的下场了。你要阻挠群众运动,那就是你的下场!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觉悟了的农友。他们身后靠的也不是过去的封建王朝,皇帝老儿?他们靠的是人民政府,共产党!你蚍蜉撼树,不知量力?我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不跟你计较。请你让开,否则……出现啥后果……”彪九看瞪眼完帮麻坑打汽,怒吼道:“瞪眼完,你老婆麻妞叫小鬼子****炕了,你爹拿包脚布还给你老婆擦狗熊呢,吃一口还喊真甜!你呢连人味都沒有,还说要怀上个日本种,那就把你老婆那玩意儿镶上金边,省得磨坏了?你这无耻之徒,有啥脸面站出来说话?瞪眼完,你军人不守军人的本份,你掺和这事儿干啥?你想借高整治人,你这个隐藏下的日本特务,早晚有一天要跟你算这笔账的。你不拉好屎你,土改不是乱来的。大东家不是地主,也不是反动官僚资本家,你们凭啥绑架大东家,还要斗争,分铺子,抄家财?县里知道吗?”麻坑蛮横的说:“凭啥?凭的就是我袖子上戴的农会袖标。斗谁不斗谁,农会说了算,谁也管不着?你个家奴,你没权跟我堂堂农会大会总说话,掰脚趾丫儿数数,你算老几呀?农友们!狗腿子不叫咱们斗争分财物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谁反对就砸烂它的狗头!”
麻坑拉坏水的威胁说:“好!农友们,咱把吉老大的牛黄狗宝全都撅出来,分啦!虎彪子,你搂你主子腰杆子不放啊?我数三个数,你要不让开,我就叫人削你家大东家?”彪九扽扽手中的木杆子吼叫:“你敢?畜生!”麻坑趾高气扬的掐着手指头,“一!二!三!还不让?削!”麻眼、麻点扯过几天没吃东西一点儿筋骨囊都沒有的吉德碓在雪地上,嘴里数着数,拿脚踹吉德的肋巴扇儿,吉德被抹布堵着嘴,从鼻子里发出呼呼的痛苦叫声。彪九火了,弟兄跟伙计们急了,挥舞手中的家巴什冲向麻坑等人,棍子、棒子好一场混战。四周早有警察设下岗哨,面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也傻眼不知如何应对,哪一方对错无从衡量,想隔开双方,己搅在一起无从下手。瞪眼完偷偷朝天放了两枪,惊动了鲁大虎的一营一连一排正在附近巡逻的战士,跑过来鸣枪镇乎住厮打的双方。排长不清楚斗争的复杂,坚定地站在农会一边,把彪九等众人驱赶到德增盛对过,看押起来。瞪眼完瞅麻坑一笑,麻坑兴高采烈地喊:“农友们!打开大门,搬东西呀!”一声令下,砸开大门,一半晌,德增盛全部货物捣腾一空,大门贴上农会没收房产的封条。农友们喜笑颜开,又分头到德增盛投资联营的烧锅、油坊、火磨、粮栈、渔行、木材公司查封,收没财产。
麻坑心里痒痒的惦记吉德两房漂亮太太,亲率一帮人来吉宅抄家。吉宅早已森严壁垒,大门紧闭。麻坑叫人砸门,一群狗嗥叫,无人搭理。麻坑心急如焚,叫人搭人梯想越门打开大门。上到门楼的人往里一看,十几条大狗吐着舌头张着血盆大口朝人吠叫,吓得那人从人梯上跌落到地,抢破了脸,摔断了胳膊。麻坑急得团团转,叫人从大马车上抬下奄奄一息的吉德。麻坑朝院里喊:“里面人听好了,我是农会会长,我们只是没收家产,不会伤害你家老小的。吉老大在我们手里,你们要不开门,我们就把老大吊在门柱上,叫他冻饿三天。你们看着办吧,哪头大哪头小?”
院内除了狗吠外,静悄悄的一片死静,没人吱声。
“把吉老大吊起来!”麻坑下了命令,有人蹬上门楼把绳子从楼梁上透过去捞到地下,底下人渐渐扽紧。“拽!”麻坑喊。“呜呜呜”的惨叫声从鼻子里发出,麻坑为叫里面人听得更惨切,拽下吉德嘴里的抹布,“哎呀啊呀呀哎哟刘麻子……”的嗷叫声,从门缝儿钻进院子里家人的心头。吉殷氏心疼的哭嚎:“挨千刀的,杀人心哪!开门吧!”拄着拐棍儿,扭着小脚,就去开门。明月楼老板娘月容吓得揪起心,粉白净脸儿骤变黪黩脸儿色,忙劝说道:“小鱼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烧。铺子都没了,保不了家了,保命吧?”二掌柜大砍刀切西瓜,齐啦咔嚓,“开!”郑炮头犤牛蹬着牛蹄脚搂开了,跑到大门口拔下竖插在门闩上的木楗子,卸下沉重的门杠,刚推个门缝儿,大黄狗领头挤出群狗一齐扑向麻坑等众人,吓得麻坑等逃向四处,把吉德蹲在门柱下。一群狗圈成一个弧形,把吉德围在中间儿,大黄狗舔着吉德嘴角淌出的血渍,似有泪含的水波。郑炮头丢下门杠,推开一扇大门,扑过去使出犤牛的颟劲儿,托起昏厥过去的吉德就飞跑进去,一群狗跟在郑炮头身后押后阵,众人接着把吉德,弄进洋楼客堂意大利牛皮沙发上,众人嘁嘁喊着灌了几口茶水才叫醒吉德。吉殷氏搂着吉德的头,揪心的“儿呀,儿呀”的叫个不停,屋内一片唏嘘的抽泣声。“汪汪汪”狗的发狂嘶咬,屋里的人,心紧抽抽地拧成了团儿,眼里透射出大祸临头难逃一劫了的茫然。
“屋里人听着,通通滚到院子里来,不许捣鬼?不出来,我就拿烟熏死你们?”麻坑驴叫的喊。
吉殷氏放下吉德的头,叫过来小鱼儿,严肃地说:“不紧张,不紧张!守着你男人。饿的不轻,搁茶泡些槽子糕给他吃。大灾大难还在后头呢,挺过一坎儿是一坎儿?俺到外面磨蹭一会儿,看他们拿俺老太婆咋样儿?”虎头娘手里拿个长杆儿大烟袋锅儿,“俺陪你去!”吉殷氏她扽扽棉袄的大衣襟,拿起藤条拐杖,一步一步的出了门,“嗾嗾”的嗾使大黄狗等狗,咬向如狼似虎的麻坑等。她朝麻坑指着骂:“黄豆硌的玩意儿,你麻子不叫麻子,坑人儿你个的。你们还叫人吗?驴豁霸道的。俺儿咋得罪你了,是抱你娘下井了还是把你爹塞进你媳妇裆里了,你往死里整他?俺今儿就不信邪了,小鬼子俺都沒怕过,你个狗娘养的,俺醢死你!”说着,就颠个小脚穿到麻坑跟前,一拐杖削在麻坑的头上,“嘭”的一声换来了麻坑“妈呀”的惨叫,随着一阵呼啸的风起,拐杖雨点般打在麻坑的身上,打得麻坑左躲右闪,“老不死的,你疯啦?给我拿下、拿下!”吉殷氏比划着拐杖喊:“俺看你们谁敢上,兔崽子们,还反了你们?”麻坑揉着头上的大包说:“嗯呀呀,俩儿老佘太君你呀,倔起还梃犟,山东棒子的揍性?老太太,我好好跟你说。我们是农会的,来抄没反动资本家吉老大的家产,这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你个当姑姑的,豁出老命扯啥呀?你三儿子那边早着火了,你快去瞅瞅吧,去晚了怕见不着人了?”吉殷氏痛斥的说:“你诓骗谁呀,俺三儿子是官府的人,给你个胆你敢动弹他吗?牙根没长齐,你秃噜啥舌头,回去叫你娘教教咋说人话?都滚犊子你们!俺沒闲空搭理你们,费那唾沫星子,省得俺费事儿,快滚!快滚!”麻坑歪邪地说:“哎呀,我要不来硬的,你还真以为锥子不是钢做的呀?我先不搭理你,农友们,往车上搬东西,一件不落。小洋楼物件先别动,留着。我的农会还要搬过来,享享清福。一楼办差,二楼我要金屋藏娇。哈哈,柳月娥、小鱼儿,还有那叫啥大丫的,通通当褥子垫在身下,多暄和呀?傻瞅啥,快动手吧!”虎头娘冷眼一看,一帮农友要进宅院抄东西,扭搭个小脚冲到月亮门横在中间儿,堵住不叫进去。几个急于要揭开高门深院神秘面纱的农友窜上了火,扯过虎头娘一甩,噔噔抡出老远。虎头娘站稳身子返脚一个飞花腾跃,一脚蹬倒个不曾提防的农友,回手一大烟袋锅子刨在扯她那个农友的脑袋瓜上,疼得那个农友呲牙咧嘴的乱骂:“妈的老帮子还会点儿武把操呢,瞅我的棒子削你这山东棒子,看谁硬?”“呜”的就照虎头娘头上砸去,“飕——咔嚓”的脆响,那个农友手上挨了一鞭子,手中的棒子同时叫鞭鞘卷起兜回甩鞭人手里,虎头接住又“嗖”的一甩手飞向那个农友,“噗”的醢在肚子上,那农友疼的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哇哇”的打滚。虎头搂抱住虎头娘护住,手里的皮鞭子甩得“咔咔”山响。麻坑等人一看,蜂拥而上,把吉家人逐出大宅,撵到后院靠二道街一溜拉坷辫子茅草仓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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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坑哥几个贪赃,瞪眼完枉法,贼喊捉贼,贼心不死,又一次把吉德推向死亡的深渊,置于死地。
吉德将养几天,叫牛二哥们几个,找人把后院靠二道街的一栋拉坷辫子茅草仓库房草草收拾一下。一栋房子间壁成七间,一间七尺宽,窄长的房间垒的对面炕;东西各三间,对面屋,中间是厨房,垒了四个灶台,安上口八印大铁锅;东三间东屋住着吉殷氏和两个孙子六虎、七虎;西间大凤、二凤两家人住,一家一铺炕,中间打个隔断;西三间,东屋住柳月娥,西屋住小鱼儿。七间中间一间作为过道门洞子走人。院子从南面两个炮台后身钉了一人多高一圈的木板杖子,又在门洞后院朝二道街临街埋了两根大松桩子,按上两扇大木门,都刷上了臭油子,防止腐烂。十几条大狗,只剩下一只大黄狗,其余的都叫麻坑一伙人打死吃了狗肉。家巴什沒一件像样儿的,破破烂烂的钉巴钉巴将就着用。小鱼儿的黄梨花梳妆台算叫小鱼儿从麻坑人手里抢夺的搬了过来,算是一件乍眼的奢侈物件了。
吉德维持几天的平静心中又骤起涟漪,总有壮志未酬之感。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着几个腌酸菜的大空缸,孤零零的排列在院子中间,苦笑的自语,“缸空菜何去,一叶片不留。风袭半缸雪,下饭腌咸菜。”他又望去隐在炮台后不远处的小洋楼屋脊和青砖瓦房大院,感叹沧桑变迁,人生几何,“云去轻风吹,斗转星移动。俊杰多时务,残阳待晨曦。唉,聪明的人多不幸,不幸的人多聪明。聪明归聪明,不懂小人谋权之术,聪明也是人家肱掌之物,进退两难哪有不尴尬呀?”
“爹,咱们踢毽子吧!”七龙看吉德闷闷不乐,老大心思压在脸上。他手里拿支狗毛大铜钱扎成的毽子从东屋走过来,心里天生畏惧做父亲的威严,謇唇颤舌的和吉德说着话。吉德听了劗开思绪,饶有兴致的说:“老儿子,见爹咋像耗子见了猫似的,俺又没打过你,怕的啥呀?”七龙嘿嘿地说:“天生的吧!老虎不发威也有雄风在,还用打呀啊?”吉德拍下七龙的头,“臭小子,嘴倒挺贫的。奶奶吃了药没有?”七龙说:“吃倒是吃了,直冲大凤吵抓,‘吃啥药,哪来的钱呀?留着买两斤苞米面熬尜尜汤多好,这苦药汤子,准得送俺的命?’奶奶俺看是那天气的,人一老了啥事就是想不开?铺子沒了,家分了,俺长大再挣,准比爹挣的家业大,叫分咱的人看看,有能襶不吃觅来食?”吉德哈哈两声,“好小子,有骨气!来,踢毽子。你小子,可不是老爹的个儿?踢毽子不仅看谁踢的个数多,还要看谁踢的花样多,这可是个技巧活,讲究踢、锛儿,掰、、打、压、踩、盘、小跨、大跨等多种技法。就拿大跨来说吧,俺给你小子显摆显摆。把毽子轻轻抛过头顶,毽子落下,右腿从落下的毽儿上越过,用左脚踢起,这叫大跨;再连个压,右腿立劳不打弯,左腿从右腿后踢毽子,紧接着用左脚尖接住,这叫锛;再踩,右脚提到左脚踝处靠紧,毽子落到右脚底,再用左脚踢起毽子,这就踩。哎呀,不行,喘上了?”七龙拍着巴掌说:“爹,好棒啊!不过,还是不老活动的事儿,身子落地太重,像砸夯,夯吃夯吃的。爹,你瞅俺的。锛儿,打,连个大跨,接个压,再来小跨,哎,接个外掰来个里,两腿盘,接个头顶花,满堂彩,大结局。身轻如燕吧,爹!”吉德笑骂道:“你个臭小子,拿爹二百五啊,叫俺出班门弄斧的洋相?”七龙摘下狗皮帽子,头上冒着热气,嘿嘿地说:“咱俩抽冰尜儿,看谁转的时辰长,咋样?”吉德说:“爹反正没事儿,抽就抽,你姑爷爷教俺是在泥地上抽的,这雪地上?好!俺准赛过你小兔崽子?”七龙说:“冰尜儿最好在冰上打。咱们上江沿儿呀,在冰上打?左溜好长时间没上老鱼鹰太爷那去了,兴许有鱼拉拉馋?”吉德乐呵呵地说:“你个小馋嘴猫!好,散散心去。叫虎头套车……”小鱼儿从厨房里推门出来倒脏水,听见吉德说要套车,心刷的凉到脚后跟,瞅见吉德难堪的脸,问:“这大冷的天上哪去呀,你刚有点儿精神头?”七虎蹦蹦跳跳地说:“俺跟爹去鱼鹰太爷那,连打冰尜儿,再看看鱼鹰太奶。没车了。”小鱼儿泼掉脏水,回身说:“快过年了,空手去好吗?家也没啥像样的东西,咋好呀?”
小孩儿耳朵尖,七龙喊:“妈、爹!后门吁吁的,准是花儿姐姐来了。有毛驴爬犁喽!”七龙连跑带颠的来到后门,打开一扇门,果然是杜鹃花来了,“花儿姐姐,你真是能掐会算,俺跟爹要去江沿村看太爷、太奶,正愁没车呢,你就来。今非昔比,这毛驴车也就将就了。哎花儿姐姐,这芦苇食盒里装的啥好嚼裹呀,俺先尝尝。”杜鹃花笑着打七龙伸过来的手,假装护住食盒,“馋猫!奶奶病好些了吗?”七龙说:“没见强?心病!”杜鹃花说:“小孩伢子,还懂心病?”七龙说:“心口堵得慌,那不是心病是啥?华一绝也这么说的。”小鱼儿迎过门洞子说:“花儿呀,这大冷的天老跑啥呀?馆子生意咋样儿?”杜鹃花说:“听说奶奶病了,做几样儿她爱吃的家乡小菜,过来看看。馆子呀,还行。土腥味的人来的多了,可抠馊了,一个子儿都跟你掰扯半天?”吉德过来打声招呼,就陪着杜鹃花过吉殷氏的屋里。小鱼儿进了外屋就喊:“娘!你孙女来看你啦!”吉殷氏守着火盆正和大凤二凤唠嗑,见了杜鹃花就疼爱的说:“这丫头,老瞎跑啥,三天两头的。”杜鹃花笑着说:“俺不老跑,你老还不骂俺呀?才跑几趟你就嫌烦了,赶明儿个俺不来了,看你想不想?”吉殷氏点对杜鹃花说:“你瞅瞅这丫头这嘴,跟她那死爹一样,吧吧的。你没看看你爹,他咋样了?老说过去瞅瞅,这把老骨头也不做主,净添乱!”杜鹃花说:“俺爹没事儿,就是惊吓一下子,吃上华一绝的压惊药好多了。可一样,不敢出大门,怕遇见鬼。”吉殷氏忧愁又开玩笑的说:“你爹胆小,色胆儿可不小,能作大妖了,这不得孙女济了?”小鱼儿捎上一句,“不作妖,哪来你的乖孙女呀?”杜鹃花忙岔开拎过食盒,“奶奶,俺炒的几样小菜,你老趁热吃了,补补身子,身子骨要紧?”大凤随手从炕梢拽过来炕桌,杜鹃花摆一样说一样,“瘦肉丝炒毛葱丝;海参熘鲜菇;红焖黄花鱼;红烧扇贝。这是一碗鸡汤冻,俺慢火熬了小半天,芦花老母鸡骨头都熬酥了,可补人了。还有一壶枸杞煮的老黄酒,少喝一点儿暖暖身子。”吉殷氏叹口气说:“这好嚼裹,七滋八味的,往后就得俺孙女给俺送了,时日不济呀?俺咋摊上瞪眼完和大麻子那帮损犊子玩意儿,等俺那当书记的大侄女回来,瞅俺不告他一状的,非叫他们蹲笆篱子。这共产党可不讲究胡整,讲那啥策的。鱼儿媳妇家遭的难,那是有讲究的,地主,剥削人啦!咱家剥削谁了,拿伙计当个宝似的。这一整,上百号人,散伙了,咱吃不上,他们不得要饭去呀?嘿呀呀,这可咋整?大麻脸儿还给俺德儿弄个好听的大帽子,叫啥资本家,还兼地主,俺德儿还一人儿跨两鞍呢,赶那啥了,多娶媳妇啦!俺看共产党不许这个,准是瞪眼完捣的鬼,借共产党的幌子,报私仇?”七龙在一侧不忿地说:“奶奶,老孙子长大了一定替你出气,整死那瞪眼完跟那几个大麻子。奶奶,生那闲气干啥,今儿个炕头,明儿个炕梢的,吃饭吧!这嘴碎上了,就缝不上?”小鱼儿笑着骂道:“这死孩子,咋跟奶奶说话呢,看我不打你的。”杜鹃花说:“老弟是馋急了,快陪奶奶吃点儿,这孩子。大爷,你也吃点儿,奶奶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大凤,你支使着。三大娘,走那屋去,俺有话说。”小鱼儿拉着杜鹃花的手说:“啥事儿呀神神秘秘的,就不能搁这儿说?”杜鹃花灿烂的笑着说:“就跟你一个人说。”进了大凤的屋里,杜鹃花拨拨火盆上的浮灰,露出红汪汪的火炭,“三大娘,你知县里又来个副县长吗?三十多岁,从方脸上一看就知是个正直人。他叫钟红星,长征的红小鬼。这段老上俺馆子吃饭,一碗炸酱面。吃完了,卷那老旱烟,一抽就是个巴时辰。日子一长,俺发现他的眼神老瞟着俺瞅,都不眨一下。俺要瞅他一眼吧,他脸一红又一笑。他这浅浅的一笑,俺这心就突突,脸就发烧。越这样,俺越想偷偷看他,夜里睡不着,他那浅浅一笑老在俺眼前晃当。”
小鱼儿咯咯的笑开了,“傻孩子!凤瞅凰,对眼了!”小鱼儿往火盆前凑凑说,“他就没跟你说点儿啥?”
杜鹃花想想说:“说了。他说,‘十步之内,还真有芳草。’三大娘,他这说的啥意思呀?”小鱼儿点着杜鹃花脑门子说:“相中你了,要处对象呗!”杜鹃花脸红红地说:“三大娘,你知道有个满脸黑点的麻脸儿,叫麻豆。”小鱼儿说:“知道。刘大麻子的三小子,二流子,啥损事儿都干,他哥四个最坏!绑架你大爷跟你爹的就是他们几个,没个好揍!”杜鹃花学说:“这些日子,那个麻豆整帮人,三天两头就猴猴在俺馆子里,大吃二喝,手头可阔绰了,都用的大洋。有次,拿条珍珠项琏,还有镶钻的金镏子,对俺说,‘杜鹃花,我就稀罕你长的俊,给我当媳妇吧!干这小酒馆干啥,咱有都是金银珠宝,够咱小俩口吃喝一辈子的。’俺把那项琏和金镏子推给他,他死皮赖脸的就开黏乎,动手动脚的乱摸。俺气的打了他一耳光,他嘻嘻的叫,‘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往后更不像话了,猪壳郎似的打着响鼻儿,就搂上俺,就想亲俺。他的几个麻哥们也上来捡便宜,摸搜。俺大呼小叫的,厨子跟伙计上来帮俺,都叫他们打了?吃饭的乡巴佬敢怒不敢言,几个乡绅更是怕的鸭脚板抹油,溜了!这时那个钟红星来吃面赶上了,三拳两脚就把麻豆几个人给制服了。麻豆抬腿就想跑,钟红星一把扯住麻豆,叫他把饭钱付了。‘不就个副县长嘛,有啥了不起?你有黄县长官大呀,一个副的?’麻豆还是有点儿不服。然后,他又告诉麻豆,‘我叫钟红星,这个妹子是我的相好,以后不许再来骚扰?敢再来扯皮子,见一次打一次!’打那以后,几个麻子也来过,干巴巴的瞅着,毛驴子怕鞭子,再也不敢起那歹屁了?”小鱼儿思量着,“嗯,这个人你对他印象咋样儿?如果……”杜鹃花左手拄着脸腮说:“印象不错,是个可以依仗的人。他不像俺那个花花公子哥,踩一脚棉花似的,连扁屁都不敢放一个?黏糊姑娘倒有一手,甜嘴巴舌的,多暂把你骨头都整酥了,才那啥……嗳呀!俺说的啥,秃噜嘴了?这个人性子硬实,话少是个有心人。俺……三大娘,你替俺做主吧!”小鱼儿滿意地一笑,“鬼丫头!你倒干的。少妇情怀总是春,梦里是梦梦外圆,年轻轻的守空房哪是个长事儿呀,找个依靠是正事儿。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未必能言。那人嘴怒点儿,少惹气?你呱呱的老说,像呱哒板子似的,随你奶奶那个根儿?你有一缺,他有一补。他有一欠,你有一长,俩口子必须互相填平补齐。不能样样都强,谁都是人中尖儿,那还不像老牛天天顶架呀?那样的俩口子的日子过不长,早晚得散伙,打八刀(离婚)?这事儿呀,你爹那好说,你那个娘你就不好开口了是吧?这差一层肚皮,就是不一样,总像隔点儿啥?你娘那我去说。这还不行,还得找个说上话的媒婆。谁呢,你大爷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我呢,又和人家县上人搭不上话,冒冒失失的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有了,你大姨百灵,她准能说上话,咋把她给忘了呢?叫她探探那个人啥意思,我保叫你举案齐眉,比翼齐飞,同炕共枕,白头到老。不过,不知道你大姨啥时回来,你得鸭子服帖住烙铁,别飞了?”杜鹃花粉红着脸,一下蹦到地上,搂着小鱼儿的脖子,“飞就飞呗!娘娘不急,急了宫女?”咯咯地杜鹃花跑到门口回头说,“三大娘,俺跟奶奶说一声去,叫她老高兴高兴。”小鱼儿嘴里骂道:“横草不过的鬼丫头!”也随身过了东屋,瞅见杜鹃花正在那笑嗤嗤地咬着吉殷氏的耳朵,吉殷氏哞拉个嘴儿,乐模乐样儿地直点头。
吉德拉拉鼓着腮帮子的七龙,走出屋和小鱼儿说一声,就直奔后大门口。七龙钳抓的解开拴在门口一旁木桩子的小毛驴,牵过上了爬犁,“爹,你坐好,看我的了?”七龙嘎嘎地甩了两鞭子,小毛驴啾啾的一路小跑。
小鱼儿拿件羊皮大氅撵到大门口,望着西去的爬犁,脸上挂着担心的神情,秀眉间拧成一撮疙瘩,唬巴的冒出一句话,“老鱼鹰可别说露了嘴,那可坏菜了?孩子他爹,非得跟我急不可?”
小鱼儿失落的往回走,就想啊,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太突然了。先是娘家,分了家产,还算风平浪静,侄儿成业没挨着那个的斗争;后没想到的事情又接踵而来,孩子他爹被绑,几天音信皆无的生死煎熬,叫她实难承受得起。白天装笑脸儿给婆婆跟家里人看,夜里泪水洗面,揪心的牵挂孩子他爹是死是活。这期间,听二掌柜的劝说,往老鱼鹰那折腾去点儿金银首饰值钱的东西。这事儿,一直瞒着孩子他爹,没敢告诉他,怕他那磊落性子容不得这么做?随之而来,孩子他爹被挨整,铺子和家产一个上半晌就捣腾空了壳。烧锅啥的投资全打了水漂,几家人一下子没了生活来源,这往后的一大家子人张口等,吃啥呀?这些日子,牛二家也被分被斗了,是土狗子等几个穷兄弟和二掌柜、老板娘月容暗中帮衬,才没断了顿挨饿。她愁的又不想跟孩子他爹说。不说,孩子他爹心里啥都明白,他到老鱼鹰那不是去散心,实际是想辙去了?他不会迷昏不振,破罐子破摔的。就他那性子,摔一百个跟头也不会长记性,吃一百个豆也不嫌腥的,从哪跌倒了再从哪撅达起来的,做生意是他一辈子的孽债。唉,几窝孩子,又都在外面混事儿,家里发生的一切还没告诉他们,这些他们早晚是要知道的,又能咋样呢,指着孩子生活,孩子他爹是不会干的。更大愁的事儿是二掌柜偷偷告诉她的,柳月娥回黑瞎子沟上坟得上伤寒,一病不起,这要告诉孩子他爹不更是雪上加霜吗,闻信还不得跑去呀?这麻子们仗着瞪眼完这警卫排长挨着大官边儿近,看得澄澄的。这要是去了,还不说你有啥事儿逃跑了呢?人家二掌柜够意思,偷偷掏腰包叫大梅、二梅去探视,还得撒谎说孩子他爹上关里办货去了没在家。心儿那不能瞒了,二掌柜发的电报不知还收到没有?她跟月娥姐妹一场,戥子称的感情也是感情,一锅搅勺子这些年,咋的也得去看看才是?可这家一锅粥似的,又得瞒着孩子他爹。唉,叫月娥姐骂她不仁不义吧!人呐,谁都有身不由已而为之的两难?唉,好赖有小乐和人参果在跟前儿,也能照顾些。
吉德却叫小鱼儿早料到了他的小算盘,准备跟牛二等几个老兄弟重整旗鼓,重操发迹旧业,赊鱼贩卖。老鱼鹰见吉德这个节骨眼来看他,心里别提啥滋味了,又酸楚又高兴。鱼鹰奶奶屋里屋外忙活,拿出捡洋捞捡的那点儿平常不嘎稀用的达连河油似的煤块,升着了大铁炉子,冰冷的屋子暖哄起来,有了热乎气儿。吉德叫七龙,让他去趟牛家圩子,招呼牛二等几个叔叔过来唠唠。又问曲老三回来了没有。老鱼鹰涩涩的说:“他太忙,几个残匪,把他折腾的够呛,藏觅的赶抓耗子啦?回来过一回,住一宿就又走了。瞅他说话那意思,老是有愧对王福似的,提不起精神。他在马虎马力山南麓埋了王福,又拍个电报到新京王录那,王录跟王福家人回来了一趟,也没说啥就回去了。你的事儿他后来知道的,也说了些,闹不懂。你还是自个儿伤口,自个儿舔吧!他说这么一味瞎搞,准有坏人捣蛋,是不符合啥……”鱼鹰奶奶烧着水插上一句,“政策!党的。”老鱼鹰抹搭一眼鱼鹰奶奶,“欠嘴!净整那些摸不着门的新词儿,谁懂啊,变桄子似的。我们这个村,没地主,也没有渔霸,都是穷打鱼的,哪家又都当过胡子,也打过小鬼子,除了跟你叔哥参加抗联的你斗谁呀?整几个卖大炕的、滿洲国跑船的富户,揣咕一顿,一家分个仨瓜俩枣的,没啥大意思?”吉德不想听这些,问:“俺那小丈母娘香香在家吗,咋样?”老鱼鹰坐在炕沿儿上吐着烟雾,吭哈的说:“在前院儿,不大过来。一个人闷着,快生了。”吉德惊奇的说:“嗬,好事儿呀,叔哥老来有子了?没享不了的福,全在寿命长短。你老都快九十了,总有个盼头了,几儿的。”鱼鹰奶奶抱条大冻鲤子回屋,呲露着一颗门牙说:“不是腊月尾就是正月头,还有十了天。我敲她后窗户了,你小丈母娘一会儿就过来。哎,大德子,你奶奶我,眼睛最贼!******,尖肚顶,人发懒,脸似花,你又多个妹子,准是个丫头片子?”
门吱嘎开了,大肚子先顶进了屋,吉德见了忙走过去撩起棉布帘子,“小娘、叔嫂,真成了将军肚儿,胎毛孩儿倒先见面了?”香香打趣地说:“二十八年前喊‘救命’那会儿,叫你‘救美’义举吓着了,给耽误了,再就门脉不开,要不孩子都多大了,二十七岁了呀!我再有几年快五十了,能怀上,都是你叔哥积了德,老天眷顾我俩野鸳鸯呀?”吉德把香香让到炕边坐下,又替香香脱掉棉花包的软鞋,“你脚都肿了?”他又往上撸撸裤腿,傻叫,“腿肿得发面似的,你够辛苦的。”鱼鹰奶奶把大冻鲤子放在大泥瓦盆里,又拿水瓢两下水泼在大冻鲤子上,大冻鲤子上马上浮冻一层亮晶晶薄薄的冰膜,站起身老道的插话说:“惊乍个啥大德子,年纪大的人怀孩子都这样儿?腰子淋水差,浮肿,才臌胀的。”老鱼鹰恼气的搕掉烟袋里的烟灰,嘲讽的嘿嘿两声,“老瞎蒯,没经过的事儿就别瞎沁,我腿有的时候还肿呢,也是怀上了?哼,你横楞啥你,你怀一个我看看呀?”鱼鹰奶奶被老鱼鹰气的噗嗤一笑,呲个一颗门牙,哈哈的骂,“你个老死鬼才不是东西呢,我八十多岁老太婆怀孩子那不成老妖精了?大德子,你说啊,香香在你老丈人手里多少年,一个黄瓜籽儿也沒弄出来,唉,这就是命!你叔哥跟你叔嫂就该是一对并蒂莲,都叫你老丈人给搁浪浑了?这一澄清,就有了,你说奇不奇?我倒怕呀,岁数大了,口紧不好开奓,生前儿还是一个大麻烦事儿,得早做准备。咱村那个神杈子的接生婆,我可信不着,逮找个洋大夫?”香香伸着两腿靠在被垛上说:“老三说了,等他剿灭了残匪,过三五天他回来招兵,就送我去西街的协和医院,怕难产!这有一打无一撞的怀上了,老三心肝似的。”鱼鹰奶奶把水瓢往大泥瓦盆里一摔,生气的说:“招兵招兵,还不是打仗,没消停时候,你争我夺的。后院死了的老轱辘棒子娘们,带过来那孩子,都三十六了,还叫当兵去,把他娘愁的,一宿头发都掉没了,叫鬼剃了头,这能是好兆头?香香,他娘是不是找过老三?”香香说:“哭嚎的找过。老三能咋的,劝呗!听说咱这的剿匪军队正加紧训练,都要开拔到新京奉天那去。那要打大仗了,骡子毛驴都得上,叫支前。那么多人,吃的喝的呢,都得咱这出。政府哪有那些钱呐,羊毛出在羊身上,还得折腾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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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鹰一听白胡子一抖擞,想起小鱼儿叫人藏在他家的一箱子东西,眼珠子死死盯住吉德,看了好半天,欠了几次嘴唇,最终一声没吭。鱼鹰奶奶拿眼睛剜几眼老鱼鹰,一个劲的使眼色,忙岔开说:“那啥唔的,老死鬼还不打几斤酒去?待会儿,那几个兔崽子来了,还不得灌呐?”吉德说:“俺去!”老鱼鹰撇了一眼吉德,顶了一句,“打肿脸充胖,死要面子活受罪,逞啥逞啊?**蛋精光的了,你去,能赊来呀?”他下地从墙上摘下猪吹篷酒囊,又从窗户台上拿下个大绿玻璃瓶子放在窗下破桌子上,“大德子,别丧气?松花江有开有冻,山有绿有白,人有福有灾,门坎儿迈过去就是宽敞的大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吗?好日子会有的。”香香从兜里掏出个小包,打开拿出两块大洋,“干爹,拿上这个,别老赊了?看叫人家笑话老三不孝顺?”老鱼鹰撇眼香香手里的大洋说:“不赊白不赊,我一蹬腿账就烂了,他敢管县官要去呀?不用,我拿鱼还他,不坏账的。嗨,老山炮烧锅刚开烧,就又捣腾黄摊了,搁那了?没啥好酒,打几斤凑付喝吧!”吉德说:“唉,这都俺牵扯的。不过,没咋的,缺钱,快开张啦!”香香叫吉德把大洋递给老鱼鹰,说:“惜啥外呀干爹?这个月老三没关饷,都欠着呢。”老鱼鹰披着老羊皮大氅说:“关了又能咋样儿?那点儿的流通券,能买个啥?我赊他的,他掌柜的还乐不得呢?鱼换酒,自古如此啊!”老鱼鹰抬腿出了屋,吉德把两块大洋还给香香,“倔老头,随他去吧!”香香一笑,搁好钱问:“你一下子掉进冰窟窿,往后打算咋办呀?”吉德坐在老鱼鹰坐过的炕头,双手搓着说:“能咋的,摸不着底,走一步看一步吧!俺想从零开始,再造个德增盛。”香香谝哧哧的说:“你呀,积趱金银你过北斗,都烟消云散了,纾郁愤闷,趯然还有远举之志,还那体性?苟且残喘还野心勃勃,别异想天开了?共产党学的是苏联,不许你私人干,走集体化道路,政府说了算,跟赶羊似的,全挣的薪俸,一月一关饷,不欠你的,可也撑不着,也饿不死?我看你还是等等吧,这股风还没过去呢,你逞啥能?这干啥不逮币子呀,你哪来的钱呀?就是有钱你一漏,非斗你个头昏脑胀,整个大头小尾的不可,犯不上?我还分了几垧地,有叔嫂吃的就有你吃的,饿不着。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吧!”吉德思量说:“俺也在打磨磨,拿不准,吃不透。叔嫂,俺有个想法。再赊鱼贩卖,滚雪球呗!”香香傻笑的说:“佛家的轮回,有缘!你娘咋生你这么个勇鸷的儿子,头撞破了,还淌着血,疼就忘了?哧,我真搞不懂你?孙中山不说了吗,天下为公!共产党讲的也是这个,你就别再拧劲子了,吃麻花呀?”吉德一声苦笑。
吉德瞅香香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小娘们似的丰润俊气。不仅想起二十七年前光身子的香香来,青春透亮,浑身光彩照人,一下子就能把人的眼珠子抓得死死牢牢的,逃了心里还惦记?他说:“叔嫂,叔哥传精送宝的,饰弄的不错啊,人还那么靓丽,你头脑又大有长进呐!再也不是花前月下的小可人了?不仅明白现在,还知道未来,都快成了占卜算卦的术士了?俺就真成了病山猫,囚笼鸟了吗,一点动弹不得了?”香香撒一眼春波,点拨的说:“眼目前儿,你不是急于做自个儿的生意,想咋咋的。得看乌纱帽翅儿咋的呼煽,学会听喝,瞅着上头眼色行事儿?天老大,你老二,不行了?共产党咋挺过来的?宁掉脑袋不折腰,你能拧过它?”吉德说:“俺这心,还是挺服共产党的。就拿剿胡子来说,哪朝哪代剿灭过?共产党呢,说到做到。这王福……不也搞清了吗?俺一直想为共产党天下多做点儿事儿,这就是顺潮流而动,发展经济,恢复生产吗?那鱼都在江底心沤着,谁都等懒着分胜利果实,躺在共产党身上等挤奶吃,那歪把梨树的歪把梨早晚有摘光的时候?俺组织些人,打冬网,出工得利,剩下的捣腾到沒鱼的地场,快到年关了,一准卖个好价钱?这对共产党政府也是个快刀切豆腐……”香香插嘴说:
“咋个讲?”
“两面光的事儿呀?”
“咋个两面光法?”
“一是渔民有了正当收入,解决了后顾之忧,不再打食,瞟着人家碗里的肉,眼馋,就分就斗。这是一光吧?二是活跃了市场,增加了一定的税收,政府还用端着金饭碗拿个打狗棍子要饭吃吗?久蓄池水滿。二光吧?”
“主意不错。土改闹的人心都长浮草了,慌慌的。分得的慌,斗得的慌,谁刹下心想这些个呀?你龙头老大就是龙头老大,多暂想的事儿跟旁人不一样,就是房脊梁的料,栋材!你的想法,等我跟你叔哥吹吹枕头风。他一拍胸脯,准成这事儿?”
吉德心花怒放,又贫嘴的又作揖的还又道谢的,“多谢小丈母娘!多谢叔嫂!啊,虽美妇人,人轻佻,却圣人探赜索隐,迷途舴艋越过重重阴霾而成艨艟,日昃归平明,应天顺民,五星同晷。暆暆,迆逦徐行之意。拙者吉德,有救了!德增盛散伙的兄弟们,有救了!打鱼的,也活泛了。一个好主见,就是黄澄澄的金元宝。一个真伯乐,就是千匹万匹千里驹呀?叔嫂怀揣龙崽儿凤雏,定会是个安邦之麒麟彩凤,封妻荫子,造福百姓,恩泽一方水土啊!”吉德耍滑稽露这一出,逗得香香忍俊不止咯咯直乐,“肚里的孩崽子,都乐得拿小脚蹬我了?你呀,真是个大活宝,缺大德啦!”
土狗子一腿门里门外大吵大嚷:“大哥调戏小娘还当嫂子耍呢,顽偶不羁,醋难改酸呀?侠气烟熏更不腐,谁奈何我也?咱们大哥没白认,虎死架不倒,大有闲心,那才使咱哥们有盼头了?”土拨鼠脸长了许多,搂着吉德泣不成声,“大哥,风大雨也大,咱哥们眼都醢花了,哪是哪啊,这又谁跟谁呀,十四年都挺过来了,这自个儿人上房揭瓦的,咋那邪乎呢?我们虽分了牛四斤和牛二哥家的地,可这心里总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歉疚疚的。”牛二碓了吉德一杵子,嘿嘿的透着苦涩,吉德关心地问:“你这富农小子还乐得起来,是干爹给你搪了灾?这地,还剩点儿?”牛二苦着脸,“比你强?还剩点儿,够混个吃喝。就咱爹,每天下晚儿要到农会听训示。”又嘿嘿,“你个大哥又屈尊妹夫的老小子,看谁来了?”吉德心格登一下子,“大丫儿?”牛二“嗯呐”一声,大丫儿一只胳膊挎着白纱,嘻嘻的唏嘘跨进门,“没整咋的,还是不老实的样子?牛屁股老有苍蝇叮着,叫我煽呼一巴掌,全‘嗡嗡’溜溜的跑了。他爹,瞪眼完肯定不是好东西?我心这么想,你的事儿,就是他支使大麻子们干的。这陪嫁地,也不归你所有,顶缸顶碴,也是小鱼儿呀?你德增盛又不是靠那陪嫁地剥削而来的,这扯不上吗,有目共睹嘛!你等着,我们会搞清的。”吉德睁大眼睛看着大丫儿的胳膊,心疼的问:“你的事儿俺都听说了,多悬呐!也没看你去,还好吧?”大丫儿泪水刷满眼眶,星星闪闪的,强忍噎泣,欲言又止。香香下炕,来到大丫儿跟前,“你是大丫儿,我有点儿不敢认了,这些年?我得谢谢你!要不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就没爹了?”大丫儿见香香觍个大肚子过来说话,叫滞留在眼边儿的泪咽回眼窝儿,勉强笑了又笑,略带苦涩的说:“啊香香叔嫂,你苦了大半辈,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咋能眼瞅着再叫你守寡呢?何况,人在江湖,谁都会这样做的。谢就谢你肚子里的孩子吧,是它带来的福,保佑你全家平安的。”土狗子撇哧一眼香香,嘡啷冒出一句叫大伙匪夷所思的话,“金鳌也是龟子王八嫡亲的后代,哄骗出卖江湖兄长袖头甩哥们,没啥好种?”大伙儿没弄明白土狗子说的啥意思,可也知道土狗子在谝谁呢?二娃和巧姑,吭吭哧哧大喘气的拎着大包小瘤的最后走进屋,巧姑嗔怪的埋怨,“才几天呐,你们憋屎的猴急见大哥,甩下这些东西谁拿呀?懒鬼!”二娃抱起吉德在地当间儿转了一圈,“哈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自由了,咱们哥们有空好好玩儿玩了?这些年,金兰之好,拜把之情生生淡了不少,净忙他妈所谓正事儿了?到头来,还不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吉德看着巧姑问:“你妈病好些了吗?”巧姑眼圈儿一红,鼻子一酸,擎着泪花一笑,“她去了,没敢告诉你?死前还念叨大舅是个好人,叫我们把你跟老三救出来。唉,眼睛都没闭上啊!”吉德听了心酸酸的,泪珠儿在眼圈里打转,安慰地说:“巧姑,节哀!孙二娘是个坚强、泼辣、正直的人,啥事儿不让劲儿?她守寡这些年拉扯你不易呀,挨了不少的白眼儿,受了不少的窝囊气,算是个纯正女中豪杰!烧头七了?”巧姑点点头,“嗯呐!”吉德说:“烧三七时,俺去她老人家坟上烧几张纸,送送!”
老鱼鹰进门高兴地吵抓,“兔崽子们,树树碴碴干啥呢,站着客不好打对,都坐下。你们几个大爷们大娘们的,都不如七龙有眼里见,看我不在,问他太奶就接我去了。这要不七龙去接我,得磨蹭到八百国去?你们想喝酒,喝尿吧!七龙!七龙……”“哎!俺给太奶烧火呢,啥事儿太爷?”七龙拉着长音儿问。老鱼鹰点点的说:“瞅瞅,小嘎豆子!眼里就是有活,还勤快?嘿嘿,你们学着点儿,别管伸嘴吃?”众人齐声喊:“是啦爷爷!”
吉德看哥几个把过年的好嚼裹都拿来,齐下火龙关,饭菜一会儿就做得了。虽沒有燕窝鲨鱼翅,也是大鹅肥鸭的,十分丰盛。土狗子和土拨鼠把久放在院里靠墙的杀猪大木案板抬进屋,又擦又刷的弄得干干净净,又搬过墙角装粮的大木箱子放上木案板,一个大餐桌宽宽绰绰的放满了吃喝。大伙团团围坐,其乐融融。二娃指着一小瓷盆子红烧肉显摆,“这肉可别吃瞎了,是我从一个蒙古驮帮客那弄来的,骆驼的驼峰肉。他的一只骆驼,腿叫狼咬伤了,走到咱镇上,骆驼就腿瘸的不能走了。他含泪给骆驼灌了一碗老白干,蒙古牛角刀就劗折骆驼脖子的血管,放了血,肉卖了,就留下这个骆峰,准备拿回去献给王爷。他在我那小馆子喝酒,喝多了也喝高兴了,把这驼峰当酒钱送给了我。大伙儿尝尝,又香又艮啾,可有养份了?”土狗子听了一筷头子下去,夹块儿肉就往嘴里放,大丫儿眼快手快,拿筷头子抢过来放在老鱼鹰的碗里,又给老鱼鹰夹了一块,“这么好的玩意儿,先可老人尝头一口,你个马脸?”土狗子吐下舌头,作揖不止,“我这人嘴馋,忘了!”老鱼鹰惜情地望一眼大丫儿,又怜惜的看土狗子一眼,夹起驼峰肉一咀一嚼的,香的眉开眼笑,汤水从嘴角淌到下巴的胡子上,“唰”的滴哒到前大襟上。他“吱溜”的抽吸嘴角的汤水,馋得大伙口水都出来了。他拿筷子指点着说:“吃!吃!真香啊!”军令如山倒,又如风卷残云,一瓷盆驼峰肉转眼一扫而光。香香碗里可是多了几块,巧姑说:“叔嫂,多吃点儿,大补。”香香感激地瞅瞅巧姑,“这还是我还头一次吃呢。这个给你叔哥留着。”巧姑凑到香香耳朵低声说:“还挺恩爱的呢?鱼鹰奶奶偷偷给叔哥留了一碗,你吃吧!”香香瞅下老鱼鹰奶奶,“老太太可把你叔哥当回事儿,跟亲儿子似的,吃一口,留一口的。”牛二夹块儿鹿尾给吉德,“我爹头些日子在江通下套儿,套了两只梅花鹿,一公一母。这是准备过年送给大姑的,我爹听说你过来了,就拿过来叫你吃。”吉德说:“宁做鸡头,不做牛尾,老爷子这是点化俺呀?”大丫儿说:“我爹可沒那么深道行啊?心疼不上门的姑爷呗!”吉德问:“小德的儿子还听话呀,俺好多日子没见他了?”牛二说:“叫舅姥爷可响快了,能崩三、四个字了,嘎嘎的。”吉德问:“他也分着了一垧多地?”大丫儿说:“那是呗!爹妈养着,当然算一口人了?”牛二跟吉德碰下酒碗,喝了一口问:“我们哥们还分了一点儿地,你打算咋办,就这么耗着,啥时是个头啊?”土拨鼠拉着马脸说:“穷人翻身,富人趴下!这叫阶级对抗,一个阶级打倒另一个阶级的革命,大哥不趴着,还有啥回天之术啊?”大丫儿说:“斗争还没有结束,德哥哄哄的成份可是资本家兼地主,顶尖的革命对象。咋办?好好改造呗!”土狗子说:“那一大家子人,吃啥喝啥?不能像王八似的,喝西北风吧?”土拨鼠眨巴鼠红眼儿,“那不还有……”土狗子“啪”一筷头子醢在土拨鼠头上,忙打岔,“你嘴欠欠的喝多了吧?还有咱哥们帮着是吧?就咱们送去那点儿米、面、油、盐、大酱、大葱、酸菜、冻白菜、大萝卜、烧柴,够几天吃的呀?混球!不叫你说,你就嘴欠?乌鸦嘴!”牛二山东裤裆大劈胯,嘿嘿地说:“乌鸦嘴?就那个王福军师,不是国民党特务毙了吗,还哪来的乌鸦嘴?土狗子,罚你喝半碗酒!二人同行,小弟受苦,土拨鼠你陪半碗?”土狗子跟土拨鼠心里明镜这是牛二遮掩藏匿货物的事儿,服帖的答应,“是,牛二二掌柜!”吉德听后,感激地说:“啥叫哥们呀,危难见真情,俺也陪半碗。当年你们救了俺哥仨的命,又结金兰;今儿个又雪中送炭,保俺全家老小不挨饿不受冻,这是俺殷家哪辈子积的大德呀,和众位兄弟有这么大的缘分,俺今生无以报答,如还有来世,俺愿作牛作马报答大伙的恩情。来,干!”大伙激动了,“大哥,风尘日月,同舟共济,一切都在酒里,咱们干!”叮咣酒碗碰得嘎嘎响,伸长脖子“咕咚咕咚”干下了碗中酒。
土狗子倒空个二大碗,抻个裂璺砂锅嗓子,喷着酒气喊:“大哥,你还闷着啊,快说吧,咋干?”土拨鼠往案子上一墩酒碗,“大哥,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是跳油锅还是下毒蝎池,你一句话,我们哥们不带打一个锛儿的。谁要身上汗毛抖一下,咱们哥们就不是爹揍娘养的,像邓猴子那样不得好死?”吉德嘻嘻的说:“这是干啥发狠起毒誓的,俺叫兄弟们来就是想你们了,凑在一起喝喝酒,叙叙旧。这些年,咱们哥们虽像粘豆包似的壮在一个笼屉里,净跟俺东奔西跑,野餐露宿了,可没开心的尽情痛快痛快一回,都是大东家小掌柜的叫,生分咱们哥们不少感情?这回你们哥几个翻身得解放了,俺也打趴在地又是坐冰排闯关东的小黄县了,兄弟们又平起平坐,天下一统了。俺是有个想法,说来给大伙听听……”
“哎哟!啥味,我的大鲤鱼糊锅底了?快快快!净听你们敲马勺了,这不扯呢吗?”鱼鹰奶奶这一惊一乍的,倒把聚精会神听吉德说活的大家伙吓了一大跳,一听这么回事儿,大伙哈哈的大笑。巧姑、二娃又都跑到外屋去撤灶里的木头火,掀开锅盖抢着锅底,没发现糊底,就盛了一小泥盆炖的大鲤鱼端上桌儿,鱼香味“吱”钻进大伙的鼻孔里。俗话说,千滚豆腐万滚鱼,都吵吵这鱼这才炖到时候,好吃!鱼鹰奶奶嘿嘿的捂着老嘴偷偷的乐,老鱼鹰挑一筷头子鱼说,“哪糊了,净瞎乱冒炮,吓得我酒都噎在嗓葫芦了?”鱼鹰奶奶咧着嘴儿,露颗门牙说:“我这是用计叫你们盛鱼去。有我听着呢还能叫它糊了?做了一辈子的鱼,啥鱼啥火候,我掐手指不用看就知道?”香香问:“干娘,你这叫啥计呀?”鱼鹰奶奶撇下嘴说:“这一计叫,故弄玄虚!兵法上有吗?”土狗子指着吉德急猴猴的说:“老太太会用兵法了?哈哈,出大乐子了?大哥,鱼鹰奶奶影射你这有故弄玄虚嫌疑啊,快说你的主意吧?”香香夹起一块鱼脊肉,笑哧的说:“这就是侄弟的主意。”大伙瞪眼疑惑地参差不齐的说:
“鱼?”土狗子惊诧。
“打鱼?”土拨鼠混沌。
“拉冬网!”大丫儿明白。
“谁打呀?”二娃疑问。
“我打!你们卖。”老鱼鹰拍了胸脯。
“老本行!”鱼鹰奶奶助阵
“哈哈,奇思妙想!”巧姑觉得好玩儿。
“虽睿智之举,恐独善其身?”香香担虑。
“瓢虫、七星虫、花大姐,名变身为变,俺还是俺,甩掉顾虑,甩掉恐惧,甩掉敌视,甩掉仇恨,甩掉时运不济,甩掉坏运气,甩掉坏命相,甩弃不掉俺做生意做买卖,乐此不彼,战胜自个儿,气为先!”吉德亢奋激昂。
“……”
十棵老白杨树依然屹立在江边雪窝之中,岁月风雨的摧残,以显出枝干衰老的苍凉。高高的枝杈上垒着十几个老鸹的窝,在猛烈呼啸的西北风中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几只老鸹站在窝旁晃动的枝干上,“呱呱”的发出凄惶的啼叫,叫得人栗栗危惧,像预示着不祥兆头。
吉德哥几个喝晕了,喝够了,头重脚轻地走出了老鱼鹰的家门,顺江坎踩着西北烈烈寒风蹓达到十棵老白杨小树林。吉德见了苍老的白杨,拍着长着老年癍似的斑斑驳驳树干,回忆着说:“当年这十棵白杨树干灰白光亮,枝杈蒸蒸向上,寒风中透射出蓬蓬勃发的朝气。今儿个,树在人非?白杨虽老矣,而不朽。咱们哥们十个,已今非昔比呀?冬至去了,为他那梦般的理想捐躯了;红杏的离去,叫我看到了志同道合的执着****;二娃、小乐学有所成,各人有志,离群单飞,也是为了一个爱,巧姑和人参果;程小二的舍家抛小,为的是德增盛商号生意和兄弟情意,去奉天分号至今情况不明;吉增最不长进,小贩维生,抽大烟逛瓦子,如今一铺北炕,倒一身轻松,贫农一个;吉盛入赘承父业,生意红火,时运不济,同俺倒的一个霉,叫坏人整治。牛二、土狗子、土拨鼠你们仨儿,一直跟着俺,同心同德,德增盛沒了,你们又得种地了。俺,大哥沒当好,不能善始善终了。啊,这十棵白杨见证了咱们十个丰华正茂的庄户人家的小爷们在这江下坎,撮沙拈香,歃血缔结金兰,一同踏上经商做生意之路。从赊鱼贩买,以鱼易物;再以物换钱,钱再买货,货再换钱做起。到坐贾行商,钱生钱,物易货,直至江湖马帮,商倚胡势,价廉济贫。最后,抓住光复万木复苏商机,如日中天,谁成想闹上啥土改,烧着鸡燎着毛,捎带上俺了,最终鸡飞蛋打!这是命,也不排除有人作祟,加害于俺?德增盛这一黄摊,除咱兄弟外,还有七八十上百的伙计沒了饭碗,俺对不住他们呐!俺一生的夙愿就是想当个商业巨人,理想的颠覆,叫俺夙兴夜寐的不安?东山再起,从新起家,两袖清风,咋办?只有咱们哥们风雨同舟,使用原先用过的一招,从上江湖,赊渔民鱼贩卖。这虽麻姑搔痒之策,可也是麻将牌千变万化之略。只要能劐开江冰拉网打鱼,捞上岸,进市场,下油锅,那就是王八呛风瞪直勾眼儿,哏哏的喽!”土拨鼠倚在白杨树上问:“大哥,你是念旧的好人呐!那麻姑搔痒咋个讲,麻将牌又能打出啥花样,跟咱做生意搭个啥鸟球啊?”吉德操袖踢脚雪壳中冻得缸缸的马粪蛋儿说:“麻姑是古代神话中的一个女仙,东汉桓帝时应王方平之召,来到蔡经家中,妙龄十八九,能掷米成珠。她说她见过东海三次变成桑田,沧海桑田,就是由此而来。她还说蓬莱之水也浅了好多,将要变成平地。她的手指长的像鸟爪。蔡经见了想:背大痒时,得此爪以搔背多好啊?后代诗人唐朝杜牧《读韩杜集》题诗: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这寓意你有多大神通,在俗人眼里只能是搔痒而已。咱们和渔民嘎伙打鱼卖,这就不易引不起人的太多注意,也就隐讳了有些人的嫉妒心,弥盖益彰。要说打麻将你们几个谁不会两手啊?赌呗!这里可不简单。这麻将牌始于清朝,由‘马吊牌演变而来’的。平常有叫‘麻雀牌’的,也有叫‘雀牌’。牌分万、索、筒三门吧,每门从一至九各四张;另加中、发、白、东、南、西、北又各四张吧。后又增加花牌和百搭,共一百四十四张,四人同玩儿,每人十三张,谁先合成四组兼另一对牌的和了算赢。说来简单,看似容易,其里深奥莫测,变化万千,乐趣无穷,有人玩了一辈,至死还没弄明白麻将牌的真正深遂。咱们这回的生意就好比四个人玩麻将牌,打鱼的一方,是卖方,上家;买鱼的一方,是买方,下家;政府的一方,是管市场的,张口就赚钱,掷骰子的庄家;咱们一方,是拉纤儿的,吃庄家的开口钱。四家都想和,吃庄家。庄家想吃三家,税收赚钱。庄家不发牌,其他三家干瞅着。那咋办?上家逼庄家掷骰子,就是下网打鱼,堆在那哈,卖不出;庄家吃不着上家的好牌,又和不了,急不?急呀!那庄家就得在下家上想主意,看住牌;下家沒牌吃,也就等庄家开吃牌了。三家牌都压在手上了,咱们想和谁也不打好牌,也没法,得上家打牌才能和,那就叫下家吃好牌,拉个纤儿,它三家都吃牌,咱也就和了。”土狗子“哦”了声,“是这么回事。老鱼鹰一开网,政府就不能瞅着鱼卖不出去,他们又不能直接替渔民卖鱼,那就得找个承卖的人了……”吉德说:“对了。俺不便直接出面,就叫牛二以老鱼鹰孙女姑爷打头面挑秤杆儿,俺拨拉秤砣掌秤盘,哪个打鱼的不相信呢,老鱼鹰这张王牌,赊下鱼,就闯市场呗!俺保管年前能搂一大笔钱。政府得了税收,又叫渔民得了实惠,还不乐啊?咱麻姑替蔡经搔痒赚点儿小钱,日渐天久,毫绒能成裘,滴水能成汪洋,备不住一个若大的渔行独占鳌头,背靠松花江大鱼库,胸装三江的大市场,财源滚滚,滚滚无穷,啊!”土拨鼠迷惘的问:“大哥,你眼里冒金花了吧?老财迷,咋净钻钱眼呢,能行吗?”七龙伴在吉德身边儿,信服推崇地说:“俺爹想啥道儿道,啥道道都成,勿庸置疑?这些年土拨叔你跟俺爹咋干的,就饭吃了?”土拨鼠逼视着七龙,一步一步逼近七龙,抽冷子抱住七龙,一顿格唧,爷俩就混在雪壳子里打起了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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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心里算是揣了个兔子的定心丸,手攥沙子不成团,还能咋的,曲老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俺回去就盯住瞪眼完要人,保住吉德的人身安全。他握了又握曲老三的手,“老弟!人到七十古来稀,马鬣耄耋何为惧?俺都想好了,蹲笆篱子,下大狱,关大牢,只要能救出德儿,老朽梏缚,无怨无悔!老弟,你要快呀?”曲老三感动的说:“老江湖啊,够爷们!”
残阳压着皑皑白雪的大地,两匹赤红烈马喷着一团团热气打着响鼻儿飞奔进了黑龙镇,在悦来大车店门前下了马。肥嘟噜的老板娘娃娃鱼,搂着滿脸的肉褶子,从二掌柜手里牵过马,“这一天一宿马叫你爷俩儿跑的,都掉膘了?”二掌柜嘲笑的说:“瞅你那身肥肉,越老越像二排缸似的,咋干咋不掉膘呢,越灌熊米汤越肥了。多少钱?囊中羞涩,赊个账。”娃娃鱼哧溜下舌头,“呸!得瑟的。还会赊上账了你二掌柜?咱‘海达[老兄弟]’了,‘海字[自己人]’,你又为吉老大这个‘棍儿[男子汉]’被‘码来[抓人]’,‘主刀[亲自动手的人]踩盘子[探风]’,‘横扫乾坤,顺走天下[两肋插刀为朋友]’,‘肘琴[谢银]’免了,‘寸节[收银]’不要了。唉,这破店,还不知是谁的呢?曲大当家的是七品官了,早不再乎这个立过汗马功劳的‘眼线’小店了,说不上哪天就易主换门面了,我这老板娘也不用卖大炕了,也卖不动了,早晚土豆搬家,滚球子!”二掌柜撩逗的说:“来,拉勾!”娃娃鱼把马缰绳倒个手,郑重的说:“拉就拉,谁还能反悔呀?”二掌柜和娃娃鱼搭上小手指说:“你可没准,拉过的屎都往回坐呢?来!”俩人异口同声喊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桄子谁上吊!哈哈……”娃娃鱼说,“老了老了,还扯这个呢?”二掌柜摆着手逗嘘说:“走啦!你扯你的炕席吧?屁股上多印些炕席花,省得穿花裤子了,前边露个大黑葵,可不朝阳儿?”
南北大道两侧的商铺,花搭地亮着灯半掩着门,死压压的门前可摞雀。二掌柜叫五儿子先回家跟老蒯说一声,自个儿拐向东二道街向吉德家走去,进了后院门,直接到西屋找小鱼儿。一进门,见吉盛和他刚从西街回娘家正在落泪的姐姐蜡花坐在南炕上,小鱼儿沒事儿找事儿的坐在炕桌前灯下纳着鞋底。
“二叔,见到了叔哥没有?”小鱼儿放下鞋底,挪身下炕,问吉盛跟蜡花想问的话。
“见到了。香香生个丫头,母女平安。曲老三也很乐呵,老来生女,总是喜事儿。俺在小摊买了二斤糖,算是下奶了,寒碜点儿。这时候,有谁会挑啊?事儿俺如实跟他说了,他也觉得很辣手。但他说,叫咱们放心,过几天邱厚来和百灵就回来了,等两天就会有结果的。”二掌柜轻描淡写的说。
“这等,炉盖煿心呐,谁煎熬得起呀?‘燎毛燔肉不暇割,饮啖直欲追羲娲。’俺的娘哟!”吉盛痛哭疾首的说。
“俺大哥这命,豪横大半辈,咋说栽就栽了呢?”蜡花怨天抹泪的说。
“二叔,你是不还瞒着一个心思没说?”小鱼儿琢磨的问。
“俺,还有啥心思?没了!”二掌柜心虚嘴硬的说。
“破釜沉舟,你直接管瞪眼完要人!”小鱼儿单刀直入的说。
“这很正常,俺是德增盛大掌柜有假吗?在大东家下落不明,吉凶未卜的情况下,俺有权做出抉择。在其位谋其政吗,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呢是不,何况俺这又是世伯又是大掌柜的了?两房市人不管说得过去,俺能睁眼不管吗?侄媳妇不要多想,大侄子是顶梁柱,不能有半点儿差池,懂吗?”二掌柜讲明道理,开脱吉德。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事儿这么办,不把你老递当了吗?”小鱼儿说。
“瞧不起俺,这么说?都啥节骨眼儿了,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还说这没用的。你们小辈儿的经事儿少,人老奸马老滑,俺七十来丸子了,啥蘑菇头能把俺咋的?俺又不是地主,更不是资本家,一个磨道驴,听喝的。侄媳妇,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搁好喽,看好家,照顾好几个老太太,这就拜托了。三少爷不好出头,外面的事儿俺来跑?跑啥样儿,心到佛知!俺托托人看看,能不能捎些东西去,天太冷了,大冬天儿的。俺走啦!”二掌柜苦口婆心的劝说。
“俺跟你去二爷,外头太黑了?”七龙抓起北炕梢儿的狗皮帽子,就跟二掌柜走。二掌柜劝不住,就说:“叫七龙搁俺家将就一宿吧,明早再回来。”爷俩出门走了。
二掌柜救人心切,做出他一生中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算的莽撞行为,第二天直接找到瞪眼完要人。瞪眼完一脸挨掴的巴子,装成可怜兮兮哭笑不得的样子,说二掌柜这哪跟哪呀,狗肉硬往驴肉身上贴,这不无理取闹吗?他就是一个警卫人员,跟土改的事儿不沾边,这不胡乱污陷好人,往他脸上抹黑吗?你挨出溜了,找那提溜裤子的。这攮灶坑烟囱堵了,哪都能憋出烟来,这不找邪火吗?这罗汉惹的事儿,还冤上佛爷了?这吉老大是觅食携财蹽了,还是畏罪猱了,你说得准吗?就扑风还得有个影呢,你这空穴来风,往哪赖呀?二掌柜死猪不怕开水烫,小鸡鹐鸭屁股认准一个门了,下了以死相抵的决心,瞪眼完不交人,他就不走了。这虽是黄皮子抹嘘狐狸徒劳的,可也打狼烧火,镇住瞪眼完,缩缩手,不敢马上对吉德下毒手。同时也是拍死猫吓唬耗子,警告瞪眼完,你隐藏的在隐匿,吉德的失踪,就是你干的,叫旁观人猜疑犯琢磨去,二掌柜多睿智的人哪,岂能凭白诬赖你瞪眼完吗?你瞪眼完素来和吉老大不对付,猫狗冤家,这完全是有可能的。瞪眼完见二掌柜找上门来,心里格登的兔子直蹦,做贼心虚,半夜鬼叫门,哪有不胆突的。虽然他装一脸的无辜,受害人的苦相,但是未免鱼刺哽喉。他叫来警察,以妨碍公务,把二掌拒强行请进了班房,关了起来,防止消息外泄。
大年三十一大早,天阴的如火燎黑的灶坑口似的,又嘎嘎的哑巴冷,一场大雪在乌云里酝酿,看似瑞雪兆丰年的天象。傍黑儿,陡然寒风骤起,漫天纷纷扬扬飘卷着雪片,簌簌洒落在地面上,又被狂风刮起,甩来抛去,终无定所。这大雪天,对吉德来说,却是灾难的一个大年夜。瞪眼完提溜吉德多次,折磨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吉德据理力争,据不在单子上签字画押,“你们私觅分肥,想逃脱追究罪责,叫俺认成,再反咬一口,加害于俺,置俺于死地,俺说你们是傻透腔了,还是脑袋叫驴踢了?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害了个个性命!识时务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之,等待你们的将是绳链锁铐!”瞪眼完看拿不下吉德顽固的脑袋,撬不开严严实实的嘴巴,恼羞成怒,叫麻坑用酷刑,定叫吉德认成。不认成,也扯不起了,夜长梦多,二掌柜找上门了,先灭口,再栽赃,拿出赃物,全醢在吉德身上,死无对证,不就一了百了吗?麻坑和哥几个想不干,瞪眼完威胁,咱们是一根绳的蚂蚱,都跑不了,我完了,你们也得瘪咕?麻坑哥几个绞尽脑汁,在戏文里看过“跪钉板、滚钉板”,那太邪唬,血糊啦的,整不好要出人命,还费事儿?他们又浮想联翩的想到死人棺材盖板上钉的寿钉,奇思妙想效仿发明了“钉棺材板”的酷刑。麻坑兄弟几个找来三颗七寸带锈大洋钉子,扒光吉德的上身衣服,吊在仓库房梁上,脚尖刚挨地,不虚不实,不飘不晃。麻豆拿着系着红布条锈渍斑斑的大洋钉子和把上缠上红布的斧子,在吉德眼前晃着说:“吉老大,对不住了。今儿个大年夜,旁人欢天喜地过大年,我们哥们几个和你耗不起,也不想陪死鬼耗下去。你作了死鬼也别找我们哥几个,都是瞪眼完狗急跳墙叫我们干的。我们不干,他就告发我们私觅抄没财物,那多大的罪名啊?你也是个明白人,抽大烟,嫖娘们哪不得银子,就我们哥几个长的这熊样儿,黄豆硌的脸,谁稀罕呐?我们不像你,去了屁眼儿没疤瘌,哪个娘们见了都稀罕啥似的稀罕?那咋整,我们就觅下一丁点儿,添呱一张嘴一根冻葱了,喷一口烟,甩一下冻葱鼻涕,没法的事儿,人吗,七情六欲总是要有的,尼姑不也生了你吗?你别怪我心黑手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吗?你看这寿钉,钉棺材板,我们都按发送死人的风俗搞的,很对得起你了,遭点儿罪,死不了,活不成,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寿终正寝呢,明年今儿个就是你的周年。没死呢,有翻身的时候,你再把我们哥几个整死!”麻坑等不及了,从麻豆手里夺过大洋钉子跟斧子,“跟他罗嗦个啥,雪花还掐个大馒头等我和她过年呢?”吉德怒目圆睁,眼中喷火,破口大骂:“畜生!瞪眼完,你不得好死!你的罪行罄竹难书,天理不容!…….”麻坑拿大洋钉子对准吉德后背左侧一鼓一收的肋条缝,一斧子削下去,钉子醢进大半截,吉德嗷的一声惨惨的怪叫,“你妈的逆子,王八蛋,弑父啊!”麻坑眼见吉德后背肌肉一抖一哆嗦的抽搐,那颗钉子沁出汪汪血水,一条血流淌下。他手有些发软,把斧子碓在麻豆怀里,“麻豆,继续钉!”麻豆接过斧子,在后背右侧肋巴扇上一口气钉了两根钉子,吉德疼得不想叫自己个儿背过气去,惨叫吟哦九华山地藏菩萨信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随之人就昏死过去。麻坑说:“麻眼、麻点,该你俩了。快卸下来,裹上羊皮大氅,仍到野外去喂狼。胯裆杆子老撅达,我和麻豆先走了。你俩麻利快点,扔完了,就去美人寨雪花屋里找我俩。”
麻眼跟麻点卸下吉德,裹上羊皮大氅,一个抬脚,一个抬脑袋,出了仓库大门,没走多远,刚到一个大雪包的洼兜里,掏空的大烟身子就有点儿气喘喘嘘嘘抬不动了。人背过气,跟死人一样死沉死沉的。麻眼说:“我犯烟瘾了,抬不动了,先搁这,咱俩抽两泡再回来抬。冻瓷实了,发硬好抬。这软咕囊的,不好抬呀?”麻点说:“这背人干的,回来被人发现了咋办?”麻眼说:“小心眼儿,发现啥呀,这飘的鹅毛的大雪,一会儿就覆盖上了?这老小子那大命,这都这色样了,还能猱了啦?咱抽一口就回来,怕啥呀?”麻点一寻思,俩人就把吉德扔在雪洼地扬长而去。
大年三十下半晌,吉星去给吉殷氏送年货再连向拜年,赶上吉增回家过年,俩人一拍即合,要救出吉德。大同盟良莠不齐,被解散后,吉星就在同业公会里混个差使,当个头头。过年了,他知道吉德落入瞪眼完之手,家境又不好,带着个猪头和年嚼裹来到吉德冷清的家里,全家上下一点过年的气息都没有。对子也没贴,院子里纥囊草碎的也没人打扫,灶火没生,锅里没一点儿热气儿。谋生的、念书的孩子啥的,全家人二十几口人,除心儿和小惠小俩口早去黑瞎子沟陪伴生病的柳月娥娘亲后又安葬外,全回来黑茬茬挤在吉殷氏屋里跟外屋灶间。吉星踏进门,七龙站在靠外屋的门口,见了吉星,接过吉星手里的猪头,朝里屋喊:“妈,大爷来啦!”全屋人齐刷刷打招呼,挤出一条缝儿,吉星进了里屋,挨吉殷氏坐在炕头炕沿上,把年嚼裹放在炕桌上。吉星叫声婶子,吉殷氏先开口,“这年头都不易,来就来呗,还带这些东西干啥,留家里人吃呗,也一大家子人?”吉星解开羊皮袄扣子说:“俺好歹比你家现在强,够吃够用的。头些年,不尽你家添补俺了,这算啥呀,管多管少的,一点儿心意吧!婶子,病好些了吧,儿孙滿堂的。”吉殷氏往炕里头挪挪窝,叫吉星往炕里坐坐,“殃病,坐下根儿了,好啥好了,净窝心的事儿,堵得慌!唉,捎信儿来,月娥媳妇没了。大德子这又这样,不知在哪,又不知死活,这大过年的,可咋过呀这个年?没那心思,愁死俺了,怕见不到俺那儿啦呀?”吉星劝会儿眼泪巴嚓的吉殷氏,吉增拽一下吉星的胳膊,吉星点下头,说家里搁不下这些人住,就到俺那住,借个宿,自家人不丢人?俺新分的房子,宽绰,东西屋,还空着个东厢房没人住呢,生上火,烧上炕,住十个八个挤不着?然后,就跟着吉增两人去了没人的西屋。一进屋,吉增就墩瓶老白干酒给吉星,自个儿用牙咬掉木塞,咕咕咚咚灌了半瓶,打着酒嗝说:“大哥,这口气俺咽不下,太楞了?瞪眼完这犊子,整死人不偿命啊?俺就一铺炕,是铁杆儿贫农,怕啥呀?俺定要救出老大。俺娘那心俺懂,愁啥样子了,人都脱相了?俺沒大的能襶,这事儿,俺一定要给俺娘一个交待,死而无憾!你帮不帮俺,俺要救老大!”吉星大半瓶老白干进了肚,烧得脸膛通红,“老二,你说屁话呀?咱俩一爷公孙,大弟身陷囫囵,俺也脸上无光啊?救,一定要救,可人在哪噶达呀?二掌柜冒死去找瞪眼完,瞪眼完死赖说不知,那人上天入地了?大弟的哥们也疯了似的一顿翻巴,楞是没找到?俺也撒下人找了一溜胡同,可也没摸着个编筐四秩,这可咋整你说?”吉增一抹满眼的泪水说:“俺不管犯不犯王法了,弄瞪眼完不行,弄着麻子,就能找到老大。这要彪九和草爬子不去黑瞎子沟吊唁月娥嫂子,可能早有门了?俺想等擦黑,就去那脏地方找找,一准能摸着麻子们的须子?子时大年时,一定叫大哥给他大姑姑磕头辞岁!”吉星说:“行,就这么办!”吉增哈哈地傻笑着说:“大哥,俺寻思你沾上共产党啥光了,连兄弟情意都忘了呢?‘玄黄焕烂,丹青熻煜’,你还有当年的豪侠气爽。咱家噩梦接踵而来,都因瞪眼完作祟,刘麻子吃黑,才叫咱吉家蒙羞落难。等把老大救出,咱再找那几个熊雀算账,豁出俺的命,也要均个大头小头,找回个秤平砣正!”吉星一拍吉增肩头,“你以为你大哥叫****了,良心叫狗吃啦?”吉增和吉星酒瓶颈碰得叮咣响,蹶了酒瓶见底儿,吉星从后衣领拽下烟袋,在油迹迹的烟口袋里装好烟,从羊皮袄兜里掏根白头洋火在更生布的棉裤上蹭着了点上。他说:“老二呀,干这种事儿咱得有进有退,就过个年,叫婶子见见,他老人家就放心了。天不亮咱在把老大再送回去,人不知鬼不觉。”吉增猛抽一大口老炮台香烟,狐疑地问:“大哥,你有没有搞错,喝多了吧,从狼嘴里抢回来的孩子再送回狼窝?你、你咋想得出来呀你?”吉星老谋深算的说:“老二,你想过没有啊?老大现在叫瞪眼完搞的混不混清不清,他嘴大,一歪歪,这不那啥吗?你觉得怨,人家呢,就不这么看了?你老大有地有产,听说被抄的货物和账上对不上号,差一大截呢,这不都口蚀吗?”吉增一愣,“有这事儿?”吉星点点头,“都疯传,吃不准?不管是麻坑他们或是谁整的,这样,咱把老大整沒了,那还有个完呀?对老大呢,那叫畏罪潜逃,整回去还有个好啊?啥事儿都有小葱拌豆腐的时候,在瞪眼完手里也就多遭点儿罪,他还敢把老大整咋地呀?只要剩一口气,事儿也能整个水落石出,冤和不冤,会真相大白的。”吉增在地上转个磨磨,一脚蹬在炕沿上,又一拳狠狠醢在大腿上,沁下头,“栽赃!准是瞪眼完和麻子们私下觅下了东西,一查对不上茬口了,这是要叫大哥顶缸,才把大哥偷着弄了起来,如果大哥屈打成招,那大哥休矣!这几天了,没有大哥一点儿的信,说明大哥还在挺着。唉,这里太复杂了,俺听你的,大哥!”吉星抬脚在鞋底上搕掉烟灰说:“老二,不要声张,就咱俩去。”吉增说:“好!咱俩去。俺也给俺娘露一手,省得她老拿半拉眼珠子瞅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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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殷两家虽走了背字,两家人合在一起,还是有条不紊的没忘了礼数,在吉殷氏屋里摆上两家的三代宗亲,供上吉星拿来的猪头,又糖果点心啥的置办一地桌,放上香炉,红烛明亮,吉殷氏由殷张氏和姑娘蜡花扶着勉强下了地,拈香磕了头。小辈人两代先给各自的老祖宗板儿磕了头,吉盛入赘殷家的双重身份磕了两家的头。大龙和媳妇兰小臭、二龙和媳妇成影、三龙和媳妇钱惠娘也都抱着小孩子给两老太磕了头,两老太都大包小包赏了压岁钱,三个小孙子赏了双份,殷张氏还赏了三个小孙子一人一个小金镯子,大龙的小儿子还呀呀的叫了几声太奶奶。芽芽和小德跟夫君先回了婆家拜年,家里只有杜鹃花这个孙女和重外孙女鹃儿,单独给吉殷两家两位老太太磕头,殷张氏给的压岁钱格外的丰厚,一百块大洋。小鱼儿、美娃、艳灵三个儿媳妇跪下,“娘,过年好!”磕了三头,小鱼儿孝敬上两双不同大小礼服呢面绣有蝙蝠和寿字的小巧小脚鞋和两付真丝黑绑腿;美娃娘家皮铺子也受到了土改的冲击,但没有收没家产,孝敬两顶镶有翡翠的水獭老太太戴头;艳灵孝敬两个真丝绒里面的绣有大篆字体寿字的操手。大丫儿一个人给吉殷两个老人叫声大娘行了礼,孝敬一人一个樱桃木的念珠手链。四龙的对象老面兜的老丫儿翠莲也行了礼拜年,吉殷氏给了两份压岁钱,殷张氏对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可另眼看待了,手头可大方,压岁的是一对金耳环和一对和田玉镯。然后,吉星、吉增、吉盛及小鱼儿、美娃、艳灵、蜡花来到西屋小鱼儿的屋里坐好,小辈们跪了一地,磕头拜了年,长辈们有多有少又都给了小辈们压岁钱。男丁们又到了偏厦子,给保家仙上供磕头。
文静师太心情不好,没有赶过年的热闹,一天到晚在大殿里念经,保佑吉德早日脱离苦海。大丫儿一同和大龙等七个兄弟带着斋饭,来莲花庵给奶奶文静磕头拜年,又陪文静师太念了一会儿经文,大龙等七个兄弟向文静师太辞行,大丫儿送到殿门口,没有和大龙七兄弟一同回家吃大年饭。
吉星假装回家,吉增说出门蹓跶顺便送送大哥。一大家子人顶着大雪片就送到后院门口回去了。茫茫大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烈烈寒风吹得人脸针刺的疼,吸进的寒气都呛鼻子拉嗓子,吉星和吉增顺着东二道街踩着没膝深的大雪,摸着拐向美人寨,往大叉杆子手里塞了两张流通券,一问还真逮着了,麻坑正在雪花屋里起腻呢,吉增二话没说,到屋里就把麻坑拽了出来,拎着脖领子就出了院子,“二爷,活阎王,啥事儿呀这死冷的天?”吉增一拧腕子,勒得麻坑嗯呀呀喘不上气来,“俺大哥在哪?”麻坑狡赖地说:“不知道啊?”吉增拿膝盖猛劲一顶麻坑的肚子,一股酒粬污臭喷呛出来,麻坑咳咳两声,“活阎王,别说咱没告诉你啊,咱如今可是有身份的人,你再耍横,咱叫人抓起了你?”吉增又一拳碓在麻坑心口上,麻坑哎呀嘿呀地不再嘴硬了,“这不关咱的事儿,都是瞪眼完那犊子扯的。他背着上头,叫我哥几个把吉老大弄到老油捻子油坊的仓库里,藏了起来。现在,八成,小命没啦!”吉增捏着麻坑的嘴巴,狠呔呔地说:“不许说出去!说了,俺就叫你死了找不到你妈的裤裆?”说完,一碓,把麻坑摔在雪地上,和吉星马不停蹄直冲油坊走去,到了大门口,吉增先扒大门缝向里看了几眼,也没看出多远,推推大门晃动开一个大点儿的缝,能钻进一个人,就招手叫吉星过来进了院。大门旁的小屋里,厚厚的窗霜透着一盏黄昏昏的煤油灯亮,一跳一跳的闪烁,吉增趴在糊着窗户纸上的窗户上一听,鼾声如雷的响。他伸出冒热气热咕嘟的舌头舔那窗户纸,冰刷刷的沾舌头,刚徕开舌头,舔的那小块窗户纸就冻成冰状的发亮。吉星拿手抠下窗户纸,抠开个小洞,随着一束灯光热气也穿了出来,吉增把一只眼睛堵向小洞,热嘟嘟的直烀味眼。看门老头趴在守窗户的桌子灯旁呼呼大睡,桌子上一盘咸黄豆还剩下几粒孤零零的不挨边,一空瓶老白干还歪斜的攥在老头手里,随着老头的呼噜伴着跳闪的灯光一动一动的。他拽着吉星望着没有一点儿光亮的大院,一步步向大院西北仓库方向摸去,土墙和青砖墙被雪漂得花花搭搭的斑斑驳驳,还能在白茫茫一片混沌中分辨出房子概貌,不至于撞到墙上。吉增小声压过风声对吉星说:“没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吉星揭起吉增火狐狸帽耳对着耳朵说:“老天爷可怜咱哥们一片情深,特打发风婆子跟白雪公主帮咱呢。阎王爷又打发小鬼,把大麻子们叫去喝酒了。走,放开心吧!”吉增撂开大步,一头扎到大仓库大门,门咧喝开着半拉门扇,吉增心都凉了半截,对吉星说:
“大哥,门咋开着?”
“是啊,剔当走了把老大?”
吉星也预感事情不妙,两人进了黑洞洞的仓库里,吉星蹭根洋火,兜着亮,他捡起根松树明子点着,若大的仓库一下子明亮了许多。眼前不远房梁上当啷吊根马套用的粗绳子,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摆动。两人走到近前,还有一只嘎巴眵液的破碗斜歪在草苇席旁,一把斧头扔的老远,铺的地砖上有一摊摊凝固的新鲜血渍。
“俺操他娘的,这人又弄哪去了这是?打得这样惨,一摊摊的血。”吉增急暴如兽的狂叫,“老大你在哪呀俺的好大哥?俺非得活吞了瞪眼完的肉,活剥了大麻子们的皮。血债!血债!”吉星比吉增老成,从吉增手里拿过松树明子,仔细照看地上的血,又拿手指甲抠一下,碾了碾,又放在鼻子闻了闻,“血腥味很重,也很粘稠,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老二,你看这还有血滴,走!咱顺着血滴找,兴许还有希望的线索?”吉增义愤填膺的发狠跺着脚,“大雪都盖上了,还找个屁呀?俺去美人寨,先斩了大麻子那几个驴麻子,再把瞪眼完弄死,雪恨报仇再说?你找吧!”吉星生拉硬拽的拽住穿猴的吉增,“耐下性子,横踢马槽咋行?雪盖住了,还不有踩过的脚窝儿,打猎码踪呗?”吉增压住心头的怒火,霏霏的跟在吉星挲摸脚窝儿,两溜趟踩的脚窝儿向大雪堆延伸,到了大雪洼一个人形的窝印又趟溜出一溜人爬的沟壑,还有浸红的血痕。吉增惊叫:“大哥!这人形窝印是老大的,你看这身长,雪上还有一摊血。他活着,快顺爬的沟痕找!”一百多尺外,沒有了沟痕,一个人形的雪丘凸显在吉增跟吉星眼前,“老大!”吉增饿狼般扑过去噗拉开覆雪,熟悉的光板羊皮大氅,哭喊的叫嚷:“老大!是老大。”吉增插进两手到吉德的身底,小心翼翼托起露着半拉膀子已僵硬的吉德。吉星扳侧吉德的头,拿手在吉德鼻子上试试,“还有热乎气儿。老二你就手托起俺背上,别撅着,都硬了?”吉星蹲趴在雪地上把吉德刚上肩,吉增听见有“嘎吱嘎吱”杂乱的脚踩雪声,“大哥,你快先走,有‘别梁子’的,俺对付他们。”说着话,几个黑影就到了眼前,“大哥,快跑!爷爷开开荤,驴马滥来吧!”一个扫裆腿就撂倒了两个,紧接着一个旱地拔葱,空翻又踢倒一个,刹那间,也没容来人吭声,趴在地上的七龙喊:“二叔!二叔!俺是七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被大雪黑夜蒙骗了。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谁也没再说啥,奔大门就撵吉星去了。一路上,八个人轮流背着吉德跑。七龙人还小,背不了老爹,却多个心眼儿,说声俺找华一绝去,人就扳了道岔,拐向另条街。
这七龙他哥几个咋找到这的呢,那得感谢一直盯着瞪眼完的原崔镇长的书吏水蛇腰。瞪眼完摇身一变的出现,他心里就打拨浪鼓。日伪那会儿,他风言风语听说过,瞪眼完和瞪眼瞎到过日本,说是游玩。可他心里老画魂,不信。他如今是日伪时期留用人员,在镇府上打杂,眼睛可没忘了盯着瞪眼完。这下黑晌,瞪眼完回到他的队部,一脸的不高兴,阴个脸,叫他打水洗脸,他打了水,一看瞪眼完一手的血渍,就问哪整的血呀?瞪眼完没好气地说杀猪啦!他也不敢再问了,就出去了。这时电话铃响了,瞪眼完接电话嗯嗯的,挺服从的样子,可有一句话,叫他吓了一大跳,‘吉老大叫我偷偷关在油坊里了,我弄起死他!……人可靠,是我的几个舅子,放心吧!’他等瞪眼完磨叽完了出去,才来吉家报信。
吉家后院大门门扇被雪漂得瓷实的的推不开,几个大小伙子拿手扒开雪,又猛一推,开了一扇门。五龙把吉德背到西屋,吉星没叫放到火炕上,冻僵的人一见热就缓不过来了,小鱼儿从被垛扯下两床棉被铺在地上,吉增揭掉吉德身上裹着的羊皮大氅,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吓的傻了眼,呆住了。三颗系着红布啷当血渍斑斑大洋钉子,赫然树树插插关进吉德宽厚的滿是血渍的后背上,就如钉在棺材盖上的寿钉。吉星叫眼前一幕,唬得愣怔怔没了神儿,小鱼儿心惊得情不自禁咬着手指尖儿渗出血都没有感觉,杜鹃花“哇”的惊叫一声紧紧抱住蜡花泪就下来,吉增“俺的娘哟”伸手就要拔钉子,吉星急速伸手拽住吉增伸出的手,大喊:“别拔?就这样背朝上趴着。女眷躲开,快扒掉裤子,拿雪来。”几瓷盆子按实的雪端了进来,吉星吩咐,“钉子先不用管它,华一绝来了再说,还不至于要命?冻僵不缓过来,那才要命呢?快搓手脚、大腿、上身,全拿雪搓。”
大伙儿轮流搓着吉德的肌肤,渐渐发红,手脚软了许多,有了暖和气儿。吉增和吉盛俩轮流搓着吉德的脸颊,吉盛偷眼瞅了几眼吉德背上的大洋钉子,哭着骂着,“王八犊子,蝎子心,太黑了!这下手,也太狠了?大哥,你可要活过来呀,咱娘不能没有你?你要有……”吉增脸绷的紧紧的,死着眼,盯下吉盛,打断吉盛要说的话,“别哭唧唧的瞎沁,……啊,快看!老大嘴角淌血了,缓、缓过来了!嘴唇在动,……眼、眼皮,眼皮也动了,……”
“啊……哎嗯、哎嗯……”
“醒了!醒了!大哥醒啦!” 吉盛惊喜的喊。
小鱼儿扒在里屋门上听见吉盛的惊叫,拉门就闯进来坐地,贴在吉德脸哭喊:“他爹!他爹!我是小鱼儿。”吉德梗梗脖子痛苦的咧着嘴想抬起头来,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说:“削[小]……於[鱼]……儿吗?”小鱼儿滴着激动的眼泪不住点头,“嗯呐!我是小鱼儿,他爹!”
外屋门“吱嘎嘎”拽开,七龙趔趔趄趄,背个老头进来,后面还有两个小爷们扶着老头。七龙被老头压得大口喘着粗气,放量嗓门喊着,“老华爷爷来了!”七龙放华一绝下地,扶着站稳。华一绝咳嗽着摘下老花镜拿老手指蹭蹭,戴上问:“老大呢,再哪?”大伙起身把华一绝让进屋地,华一绝躬腰一瞅,“这谁干,还有人味吗?惨绝人寰。畜生!畜生!”骂着坐在地上,叫老小子华五拿过药匣子,瞅着吉德背上的钉子,晃着头说:“七寸钉子,还有锈。钉下去左边这两根有四寸,这右边的有六寸,怕是伤着肺叶了,内外要串气,肺腔淤了血,还得把血吸出来,不好治啊?肺叶要感染,火就大了?这样吧,身子拿雪搓的差不离了,缓过来了。这要不搓,人就剔蹬了?嗯,还真有明白人。抬上炕,炕不要太热,捂上大被,再弄些姜汤给老大喝喝,慢慢发点汗出来,血脉通了,我再治硬伤,拔钉子。”
人抬到炕上,腾空捂着棉被。华一绝扒开吉德一只眼睛看看,又把把脉象,“老大这小子,体格壮,命还大,换个人儿,早完了?这么着,咱两家也不是外人儿,别耽误了,两下夹攻,咱也别说谁高谁低,我呢用汤药调理,固本。洋玩意儿来的快,那盘尼西林油邪唬,治标,撒火快。你们谁去医院看看,找个洋郎中来,打几针。不过,盘尼西林油紧俏,不好弄,找找人,多花两钱儿,没有呢我垫上,等老大缓了阳,再如数还我,谁也不欠谁的情,两清!丑话是丑话,君子都这样?”吉盛说他熟悉医院的大夫,和大龙去医院找大夫。
灌姜汤很棘手,吉德趴卧着,侧脸,拿羹匙无法灌进去,倒到不嘴里,都从嘴丫子淌下了。七龙脑筋一动,找来个酒溜子,插进吉德嘴里,一勺一勺灌进了小半碗。一会儿,吉德就能睁开眼睛了。然后,又咳嗽,嘴里涌出血沫子。华一绝叫小鱼儿把一根很细的胶皮管开水烫一烫,好吸肺腔的血。然后华一绝上炕跪在吉德身边,拿手试着拔右侧的钉子,拔了两次都沒薅动,吉德疼得嗷嗷直叫。华一绝脑门渗着细汗,“看来不动真格的不行了,华五你来吧!拿根劈柴棍儿给老大咬上,来几个龟小子摁着你爹,这一疼啊有张有弛,倒使血液活泛,有好处。受不了的躲一躲,很残忍的。”华一绝拿一种啥金红药水在红肿钉子四周擦了擦,捅下华五:“薅!”华五跪立身子,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掐住右侧上边的钉帽根,一咬牙,一紧绷嘴唇,一较力,一根大洋钉子连带血筋儿在吉德惨叫声中薅了出,随之血水咕咕就涌了出来。华一绝不慌不忙脱下脚上的圆口棉鞋,在炕沿上磕了磕灰,轻轻举起重重醢下,血水四溅,醢打十几下,黢黑的血水少了,鲜红的血出来了,他又拿那种药水擦了擦,在白纱布抖上刀枪药覆在伤口处。如法炮制,另一颗大洋钉子拌着吉德撕心裂胆叫声也覆上了药。小鱼儿一直抱着吉德的头,贴着吉德的脸,鼓励慰帖着吉德。左侧这颗钉子,华一绝是犯了难,先叫小鱼儿把煮过的细胶管拿镊子从盆里捞出凉上,又叫过吉增和三龙问:“你俩敢不敢吸血呀?”吉增说:“华老头,别卖关子了,叫俺替老大死,俺眉头皱一下,那俺就是你孙子?”三龙心急如焚的说:“华爷爷,你啥也别说,救俺爹的命要紧?”华一绝拍下三龙,祈祷的说:“好样的,是老大揍的玩意儿。当年我老祖宗替关公刮骨疗毒,英名远扬。今儿个,他十七代嫡裔,为挽回老大性命,叫他有鸣冤雪恨之机,拔掉穿膛钉!虽史无前例,我愿冒有损老祖名声,拼死一搏!老祖啊,你为奸雄曹操开颅割瘤,不想惨遭杀戮,嫡孙刻骨铭心,你要在天有灵,助嫡孙一臂之力!老大,是我景仰敬佩的爷们!今儿个落难,惨遭歹人之手,我虽医术不熟不精,行医德行还有口皆碑,治好老大,我就收关。华五,拔吧!”随着一颗钉子拔出,钉眼儿伴着吉德呼吸咕嗒咕嗒地冒泡,“穿膛钉!老夫料到了。”华一绝从小鱼儿手里接过夹细胶管的镊子,一点儿一点儿插进吉德胸腔里,一摆手,叫吉增和三龙轮流吸出吉德腔内淤血。骨血情长,弟悌子孝,一口一口腥咸污血通过吉增和三龙之口,给了吉德生还的希望。半盆血水,再吸就是从吉德气管里吸出来的血沫子了。华一绝瘦削凝重的刀刮脸儿露出了惬意的安然一笑,覆上药,又绑缠上宽宽的白布带,叫人把吉德扳过侧身躺着。这期间吉德面部狰狞的昏死过去好几次,都是华一绝不起眼儿的一根银针,刺扎开猪嘴獠牙索命小鬼的纠缠,才使吉德与死神的搏弈中峰回路转,保住一息魂魄。“好了。三天我来换一次药,开一次汤药方子,半拉月伤口就可以愈合。伤着的肺叶要落下点毛病,毛病也不大,咳嗽点儿。为防伤风感冒发烧,每天拿艾蒿泡泡脚,再给吃些。这艾蒿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的蕲春四宝之一。艾草、蕲竹、蕲龟、蕲蛇。这吉老大呀,就像蕲蛇,龙头虎口,尾巴长佛指甲,临难就拿佛指甲刺破胆,自杀也不偷生,死都睁个宁死不屈的眼睛。你长四颗毒牙,咋就不会毒人呢?蛇毒比黄金贵百倍,值啊!老三去这么长时候了,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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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盛进门就嚷嚷:“俺大哥咋样啦,能侧躺了?老郎中真是妙手回春呐!哎,老郎中,真叫你说着了,这盘尼西林油真难淘换?医院里住满了从战场抬下的伤兵,俺找到俺认识那个大夫一说,白搭白!他们还犯嘀咕呢,哪有那玩意儿给咱呐?俺一琢磨,踏破铁鞋也要找啊,救俺大哥命要紧啊?各家中西药铺子俺跟大龙跑了大一圈儿,浪花滚石头,白扯!俺这下可是掉进冰窟窿眼儿,凉透了!老天也可怜苦心人,天惊石开!你说咋的,俺在回来的道上,魂不守舍的,大雪片儿的天,黑瞎瞎的不见人,晃然撞上鬼了,挨了一句骂,‘你眼睛长到屁股上了?死鬼!’这一骂,俺倒一惊一喜,你说是谁?妙手回春中药铺子的老掌柜。他铺子不也叫农会当地主老财挖浮财给没收分了吗,可没抄家。他去给他搬到他老弟家有病的老娘送点儿过年饺子,回来正愁没钱给他老娘抓药呢,就叫俺给撞上了?这也无巧不成书的巧事儿,他问,俺一学,天下可怜人,可怜也可怜人,他就叫俺到他家去,俺就跟他去了。进了屋,他神叨叨的又插门又挡窗帘的,翻箱倒柜,从一个破匣子里纸包纸裹的拿出八支盘尼西林油。俺的娘哟,当时沒把俺惊吓死,头发茬子都竖起来了。他往俺怀里一塞,‘拿去,救命要紧!’俺说忘带钱了,多少钱,赶明儿送过来。他说,‘牙碜!要卖早卖了,还等到你呀?俺和老大搭伙搞药材这些年了,这是救他命,多少钱能换来呀?俺不便看他去,叫他保重,总有出头的日子,不能老闹扯下去的。’临走他告诫俺,这是禁缺药,打针得找个妥帖的人,公家人不能用,跑了风,他就完蛋了?俺一想是这么回事儿,找谁打呢?这裉节,俺脑袋瓜子转了一百八十个个,想起一个人。谁呀?……”
“我呀啊!”随着这一声清脆的附声,大龙身后跟着一位高挑个儿靓丽的十七八大姑娘,“你,老楞的老丫儿?”五龙惊诧的脱口说。“嗯呐!老同学,上了几天省城一中,就不认识了?咱俩可是相好过,缓的冻葱,你想甩大葱鼻涕呀?咱如今是支前救护队的护士,打针换药咱可是行家里手?哧!”老丫儿说着话,脱下外套的羊皮军大衣,从露出鼓溜溜的胸脯怀里掏出一个抢救包,放在炕上打开,“咱怕针头针管冻凉了,怀里热乎。盘尼西林这药粘稠,不至于凝固在针头针管里不好打。药!”五龙胀着通红的脸,捅捅吉盛,吉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老丫儿,老丫儿看看,又晃晃,拿碘酒在铝泊盖儿上擦擦,针头扎进药瓶里抽出一半的药,朝天挤出针管里的空气,拿过吉德的手用碘酒擦擦皮肤,打进一滴药鼓起个小包包,“大叔脸够白的,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身子。试敏做完了,等二十分钟,沒反映就可以打针了。哎老同学,咋不去当兵呢?可火啦!”老丫儿的言行,叫小鱼儿想起他爹老楞来,这孩子跟他爹老楞一样的直筒子,倒还有个姑娘细腻缠绵的细心。五龙搓着双手掌说:“学校也动员了。俺还差半年就毕业了,没报名。”老丫儿亮着红噗噗的脸,大方地说:“五龙,青年人要靠进组织,要求进步,不能念老本经,还当阔少爷呀?大叔的遭遇,都怪那“四黑麻子(麻坑哥四个,人送的外号)”有错的一面,不该打人,还打成这样?这得向组织上反映,制止这种行为。不管地主、资本家都是人,是有人格尊严的。有啥大错,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另一面吧,大叔也不对,该交待的就交待呗,扛是扛不过去的。啥都交待清楚了,政府会宽谅的。人还要活,路还要走,退一步海阔天空,啥大不了的事儿呀?我打小就敬畏大叔,人做的正,道走的直,行啥事大气,仗义疏财,明白人。我就冲着这,才大胆的私下敢来给大叔打针。等大叔醒过来,五龙你劝劝?”五龙说:“老丫儿,你开化了。你看俺爹会……”老丫儿说:“五龙,你别担心?战场下来的伤兵,缺胳膊断腿的,开膛破肚的多得是,不都抢救过来了吗?活下去的意志不垮,小鬼也规避三舍?有华老前辈在,这点儿小病小灾的不再话下,你说是不老前辈?”华一绝山羊胡儿一撅,“这丫头,嘴可够橛子的,把老夫拴上了?哈哈!”老丫儿打完针,说有事儿,叫五龙送她回医院。
大年初一这天发生了很多戏剧性事情变故。
吉德喝了华一绝的一付汤药,老丫儿的早晚来回两次往返按时打针,又有硬撑干巴强的吉殷氏和一如既往的殷张氏的精心呵护,还有小鱼儿跟家人的熟心照料,虽还背疼如毡针,咳血不止,过了晌午,就能支撑着坐起来,就着咸芥菜丝儿喝点儿大枣和小米熬的米汤了。
殷张氏和大伙一样一宿没睡,一大早顶着小清雪花,耙唧一双小脚儿,蹚着大雪壳子回趟家,糗来了一根长白山老人参和清热、行气、止痛的云南灵香草等补品,叫艳灵把灵香草熬水给吉德喝了,果然疼痛减轻不少。
文静师太上半晌庵里做道场,听香客说吉德出大事了,好悬没钉死冻死,被他兄弟儿子救回,命悬一线,生死未卜。还听说二掌柜向县长黄大寒自首,成认德增盛商号藏匿的货物和吉家隐藏的细软是他领人干的,与吉德无关。起出的东西成大车的拉到县府的大院,堆了大半院子。二掌柜被公安请到局子里,蹲了小班房。文静师太心乱如麻,都长了草,强静下心来,下午晌儿一做完道场,就由心焦如焚的大丫儿,搀扶蹚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直奔吉德家。一迈进门,冷个脸,谁也没跟谁吭声,上炕连鞋都没顾得脱,就拉着吉德的手号脉。吉德叫声“娘”就喑噎流泪。号完脉,文静师太闭目掐指嘴上咕囔一阵子,从烟色老尼棉袍兜儿里掏出扎满银针的小包,忙活给吉德针灸。施完针灸己是一头的大汗,这才说话,“我从脉象上看,德儿皮肉伤沒啥大碍。伤神及肺,人疲心乏,这是主症。除华一绝汤药调理外,败火的西药作用很大。反之,经脉不通,肺火外攻,发烧不退,那对其外伤愈合不利,内外交火,病症就会适延误时日。我才用明朝徐凤针灸治疗配穴灵龟八法给德儿行的针,最能打通人体各路经络,经脉一通,万病皆休。此法以十二经脉通于奇经八脉的八个穴位,列缺、内关、外关、后溪、公孙、照海、申脉、足临泣为基础,结合八卦、洛书的数字,随天干、地支的轮回,逐日按时推算人体气血运行中盛衰情况,以此作为取穴的依据,与子午流注针法同属按时配穴法。针灸十天,打通经络,准奏大效。”殷张氏说:“大姐,那年俺还不知你和德儿俩的底里,他昏迷不醒多少天,你一直守候在旁行针,用的也是个法子吧?”文静师太说:“嗯呐!此法我潜心研究多年了。那会儿,面上是行医救人普渡众生,心里搁的是一块肉。骨血的关系,修行这些年,袈裟里裹的还是俗子凡胎,修炼不到火候,这辈子恐难成佛啦!”吉德浅笑的说:“娘心中有佛,人佛同心,天地合一嘛!”文静师太亲切的说:“自打你的出现,我是死灰复燃,再也静不下心了?嘴上念佛,心里老牵挂着你。这再次出家出的,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身在佛殿,心在民宅了。”
文静师太慨然允诺儿子吉德恋母情结,在吉德家里住下来给吉德针灸,也顺便听听二掌柜的信儿。她一个人打坐在柳月娥屋里的炕上,望着东墙上贴的杨柳青《瓜瓞(dié)绵长》年画。年画上心慈面善的母亲倚在窗前看孩子们在院内玩耍,一幅寓于子孙昌盛的画意。另一幅《百子图》,更是充满着浓郁的龙腾虎跃的孩子气,童趣盎然。文静师太无不动容画家的独具匠心,寓意诲人的构思,巧妙地把人对子女的感情栩栩如生的油然纸上。她想起了春芽面对凶残倭寇的淫辱,操烈殉贞;又看着柳月娥的遗物,心恕万千。尽孝染疾,客死老家,夫妻一场的丈夫又蒙难卧床不起,险些丧命,未见柳月娥临死前的最后一面,更残酷的是柳月娥命殁噩耗,病中的吉德还一点儿不知晓,往后知道了也将使吉德抱恨终身。事后能否坟前吊唁,扫墓立碑,还不得而知。忧子念媳,文静师太百感交集,佛法也不能使她超然。
初二,曛黄时节,曲老三风尘仆仆来到吉德家里,一脸的悔愧,见面就说:“侄弟,你受苦啦!邱厚来和百灵坐的69小汽车被大雪堵在三姓了,工兵连正在疏通这条北滿通往南满的后方补给道路,一两天,最迟也就三天,路一通,他们就赶回西街。上边对东北土改的扩大化问题要纠正。对个别人趁土改徇私枉法的所作所为要依法惩治。他们还不知你被打成这样,我就把你的情况在电话里跟邱大哥说了。他说到了西街,开完会就来看你。”吉德握着曲老三的手,热泪盈眶的叫声“叔哥”。曲老三出门走时告诉小鱼儿,二掌柜已回家了。小鱼儿欣喜的点头,从破柜里翻出七龙穿过的小裤儿、小袄儿,打个包袱,叫曲老三拿回去给小妮子穿。
邱厚来由百灵陪着踏进吉德家门,吉德病歪歪的从炕上爬起来,倚墙而坐。邱厚来脱掉军大衣,盘腿上炕,亲热的说:“老弟,你从闯关东时的人参精,到发家成为金贵的貂裘,又以不起眼儿的靰鞡草顽强精神捍卫着中华民族的根基,这又逢春风,希望你凤凰涅槃,获得再生。殷先生,我是来向你致歉的呀!东北的土改斗争是正确的。但对复杂性我们估计不足,走了些弯路,被一些阶级敌人钻了空子,使一些人受到不该有的冲击,蒙受了不白之冤。你爱国济贫,公平买卖,支持抗日,做出过不可磨灭的功绩,精神可嘉,洵属可敬啊!对你出身性子那是有政策界定的。资本家兼地主,哈哈这地主谈不上吧!十垧小鱼儿的嫁妆,你也没租,撂荒了,盘剥谁了?没人认成,这就值得考虑了?资本家,也得算是个民族资本家,爱国呀!打鬼子不含糊,出钱出力,身先士卒,有资本家当侦探的吗?为抗联独立师拿下黑龙镇这个县城,你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过渡时期,也就一个‘过渡商人’。被错划的成份,可予以纠正。”
一九四八年二月重新划阶级,定成分,纠正土改中的错误,吉德家的成分,由资本家兼地主改为化中,发户口本时,竟成了贫农。这个落在纸上的改变,在那个极左的年代,成分定终身,也没带来好运。在别人眼里和落到具体事情上,还是拿资本家兼地主来审查,框住,入党、参军、提干都受到严格限制。就这个落在纸上的成份,文革中叫吉德后代人吃尽苦头。隐瞒成份,多大的罪呀?戴高帽、挂牌子,游街批斗,大龙和二龙享尽了他爹吉德遭的大罪。
“房产可以全部归还。对没收的财产吗,作价,政府出钱。”吉德说:“瓜子不饱暖人心哪,共产党有困难,住宅和家财俺捐了。这不愉快的过去,俺写在水上,叫它在流淌的过程中随着岁月流逝吧!”邱厚来说:“这好哇!新民主主义革命过渡时期,两个阶级的利益都得保护,最终实现国家资本主义。政府正筹划发展经济,扩大商业规模,想在德增盛商号的基础上,开办一家百货商场,房产入股投资,你可当经理嘛!你也知道,东北新政权刚刚建立不久,就像仓颉创字之始一样艰辛,百业待兴。前方又在筹划打大仗,钱就成了大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睡不着觉啊?咱共产党底子穷啊,穷党嘛!老弟,你看这样处理如何呀?”
老丫儿在一旁插上一句,“那人就白打成这样了,也得有个说法?”百灵瞅眼老丫儿说:“嗬嗬,这谁家姑娘灵牙利齿的,倒挺伶俐,嘴还伸的挺长,打报不平,管起国家的大事来了?”老丫儿不吭不哈的说:“我也是公家的人,支前救护队的护士。”艳灵拉拉百灵的袖子说:“五龙的同学。正和五龙相好着呢,快成咱家人了!”艳灵这一说,倒叫天不怕地不怕的楞丫头老丫儿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扭身跑了。半年后五龙毕业,和老丫儿应召参加东北民主联军,一同踏上打老蒋的辽沈前线,跨黄河过长红,解放全中国,打到海南岛,抗美援朝,双双活到八十多。
百灵对老丫儿提出的问题,她说:“这个问题很复杂。对群众斗争中的过激行为,组织上要批评教育的,也要给群众一个说法。对有意徇私报复至死人命的,要依法处置。根据曲副县长的反映,和群众的揭发,麻坑等人已被拘捕。根据麻坑等人的揭发,对瞪眼完已隔离审查。对土改扩大化负有直接责任的黄大寒同志,已停职反省。”吉德说:“原谅他人,忘掉过去,憧憬未来吧!邱大哥,你们说的俺没啥说的了,考虑的很周到。俺还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咱松花江盛产鲤鱼啥的一二百种,多大的资源啊!趁开江前路好走鱼好搁,凿冰窟窿,拉网打鱼,倒腾卖到无鱼的地场,不仅解决了渔民手头拮据,也活跃了市场,还增加了政府税收来源。年前俺和老鱼鹰、牛二等几个兄弟商量过了。俺这样了,就搁下了。第二个想法就是和大哥不谋而合了。把德增盛改成商场,分割成摊位,招租,赁给小商小贩,政府不掏一分钱,还可获利。”邱厚来拍手叫好,“百灵,你们研究一下,我看可行啊,跟中央要求很合拍。等你哥病好了,就叫他当那个经理,政府派人协助他。老弟,你不还有啥要求嘛,趁我在,一古脑都倒出来,我好为你撑腰眼子呀?”吉德撸下脸来说:“刨出俺对瞪眼完的私怨不说,打入杉木护场队的汪海临死时,彪九听汪海亲口说,瞪眼完是个日本特务,跟瞪眼瞎一块堆儿到日本受过训。还有北区农会的麻坑他们哥几个,贪赃了很多收没财产,包括德增盛的珍贵货物。”邱厚亲听后严肃的说:“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会和有关部门勾通的。你好好养病,祝你早日康复,小老弟。”吉德问:“轩太太还好吗?”邱厚来说:“她呀,很蒯呀!在哈尔滨作妇女工作,还和你的‘通通放行’亲家成司令搭搁上了,是你的亲家母啦!哈哈,你觉得有意思吧!”吉德说:“成司令反水,老婆才叫日本特务当人质杀害的。轩太太和他,也算一文一武,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呀,本该如此。”
邱厚来临走自个掏腰包给吉德留下取代红军票(红钱儿)满币(印有羊群图案,俗称“绵羊票”。)东北银行发行的三百块流通券(十元流通券换一元满洲国绵羊票),吉德推让着眼泪就下来了,“邱大哥,千里送鹅毛礼薄情义深啊!俺……”
对麻坑四兄弟的审查,在瓦子里挖出大量他们侵吞的土改财物,又牵扯出三条人命案在身,枪决于镇子北乱坟岗子。
长工也算干儿子的二肥子,搀扶着大倭瓜,麻妞带着四个不中用的儿女,把四个孽障兄弟草乱埋在刘大麻子、邓猴子、瞪眼完、瞪眼瞎坟旁,铆大劲烧了一梱子纸钱儿,叫四个儿女强拧鼻子磕了头,干嚎叫了几声舅舅,算是尽了孝道。
瞪眼完好景不长,没过正月十五,邹捷飞日本潜伏特务案告破,瞪眼完日本特务身份暴露。加之唆使麻坑等人刑讯逼供,致死人命,残害民族商人,破坏土改,打入死牢。在大狱中,他又交待在抗联“密营”中,向小日本投递情报,告密抗联行踪,致使郝忠等人遇害。他感叹,我赌输了,押宝押错了,吞下一把瓷碗碴子,口吐血沫, 一命呜呼哀哉!
由于瞪眼完问题的严重性,放纵土改斗争扩大化,对吉德等一批民族工商业者的错批、错斗、错分,黄大寒受到被降级降职,党内记大过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