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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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个不明物体飞过来,砸中了简玉的后脑勺。她一阵晕眩,捧住脑袋,转身便怒吼:“谁干的!”
实习导播李倩面如土色,颤抖着跑过来:“简玉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她求助地看着苏克。
苏克是电台里的年轻dj,做晚间音乐节目。接收到李倩的信号,立马向简玉谄媚地笑:“砸我的,她本来是要砸我的。简玉姐,疼不?来,小弟给揉揉。”
“一边去!”简玉斜了他们一眼,“你们俩少在办公室打情骂俏。”
“不敢不敢,尤其不敢在简玉姐面前俏,谁能比姐更俏啊,是吧。”苏克殷勤地用手替她扇着风,“倩儿,你看看简玉姐这王八之气,不怒自威,哪像你,扔个东西都没准头,一看你的人生就没有方向,从来都找不着北啊你!”
简玉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你才王八蛋。把我砸晕了,等会儿你给听众解决情感问题去。”
“放过我吧。每次我听到无知少女捧着电话哭诉,‘简玉姐姐,我爱他,可是他爱的却是别人,我好伤心’,我这内心,顿时碎了,我就想跟她说,来给我补补吧,我也伤得厉害。哈,我真服了你,多年如一日的知心姐姐啊,你怎么还没听吐呢?”他假做愁眉苦脸,举止夸张,惹得一边的李倩眉目含春,捂着嘴偷笑。
“瞧瞧,还看后宫。爱得死去活来吧,这是四爷还是八爷还是王八爷啊?”简玉看了看他俩,把那“不明物体”——某本厚厚的后宫,扔还给李倩,“看看你们这些情海中沉浮的人啊,爬上来一拨,又掉下去一拨,我捞都捞不完。你咋知道我不想吐,我是强忍悲痛,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不敢吐啊。”
“就知道姐有情操,从来不和他们这些小年轻一般见识。”
“你们这些小年轻。”简玉纠正。
“对,我那是一不小心堕落到他们那拨的,其实我的心一直在简玉姐这拨。”苏克一边说一边朝李倩使着眼色,“倩儿,还愣着,赶快自己爬吧,这么不懂事,还好意思在这儿招简玉姐心烦啊。”
李倩迅速拎起包包:“简玉姐,我下班了,再见。”
看着李倩活泼的背影和跃动的马尾,简玉心中一动。青春真是美好,无忧无虑,容得下所有的小脾气和小错误,天大的烦恼,睡一觉,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
自己的青春呢?埋葬在各种考试学习里,消逝在各种打工赚钱里,不敢恋爱,不敢做任何奢侈的事,恋爱其实也很奢侈。一切辛苦,只为与珊珊相依为命。
珊珊,李倩的背影多像珊珊啊……
做完节目回家,已是深夜。隆冬的街头,行人稀少,只有自己口鼻间呼出的团团白雾,不离不弃地追随。
简玉已经习惯了晚归,且是步行。她深信自己的年龄和长相已经到了连歹徒都不屑下手的简陋程度,在安慰完了痴男怨女之后,谁都要面对现实的自己。
多年前的那次事故过后,她再也没有驾过车。甚至那场梦境,都历经了数年,才渐渐地不再光顾。
冷锅冷灶,每一个高龄剩女精致的厨房里,都是这样真实而惨淡。
往常她总会在路口的夜排档上吃一碗面,有时候加肥肠,有时候加排骨,热腾腾地招着口水。
今天她决定自己做点什么,让自己、让这个家不那么冰冷。几曾何时,她可是厨房的一把好手,珊珊每回都吃得眉开眼笑。
珊珊笑起来那么好看,她一直就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啊,她的书包里常常会有男生的小纸条,但她并不以为意。美而不自恃,才是大美,简玉觉得,珊珊便有这样的境界。
简玉最喜欢看她从书包里拿出试卷的样子,因为那试卷几乎每回都是第一,足以告慰她们九泉之下的父母。
想起珊珊,她不由自主地朝客厅墙上的画看去。
那是前年她去安徽古村落旅游时的偶得,当时它挂在一个安静的厅堂里,简玉经过,从敞开的院门一眼就看见了它,如遭雷击。
她相信,便是当代最优秀的画家,也画不出这样神形具备的珊珊。
珊珊的安静,珊珊的乖巧,珊珊的眉目如画,都栩栩如生。珊珊穿着古代的仕女装,在画中玉立。
画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省城,这幅画在他们家厅堂挂了多久,老夫妇也说不清,只知道在长辈留下的物什中,发现了此画,觉得画中的姑娘甚是可人,便挂在厅堂里当个装饰。
她花大价钱,从他们手中买下了画。离去的时候,婆婆捏着钱,认真地叮嘱:“成交了可不许反悔啊。”
回忆中,面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懒懒地倚在简玉的脚边。
面团是她养的猫,高傲,邪恶,全无宠物该有的媚态,简玉常问自己,到底看中它什么?但是此刻,它还是挺有受宠的理由,它配合着简玉的抚摸,眯上了眼睛。
简玉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点睁不开了,是面团的慵懒传染了自己吗?她想起身,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
这是怎么了?她拼命挣扎,可是身体与意识已完全脱离,不,连意识也在飘然远去。猛然想起炉子上炖的那锅汤,她极力望过去,汤已烧熄了炉火,一切都那么安静。
软软的,晕晕的,她睡过去,那个梦境又来了。珊珊在副驾驶座,戴着耳机,陶醉地哼着歌。
急转弯,迎面而来一辆车,踩!刹车!
该死的,是油门!轰。
一阵白光,将梦境照得通亮。
她发现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沉,白光包裹着她,引诱着她向下沉,她在一片混沌里无法自主。
“死亡原来是这样,不刺痛,不伤感,只是太迷茫。我是要到珊珊那里去了吗?”她想。
珊珊,你在那个世界还好吗?姐姐来找你了。
沉,继续沉,她不知道往下沉了多久。简玉深深地坠入了自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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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又是一阵白光,简玉睁开眼,发现那是正午的日光,透过眼皮直射到她的脑海。日光强烈,照得她迎风流泪。
咦,怎么睡在地上,露天?
简玉撑着地面坐起,四周一片陌生。她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地面是碎石青砖,墙面斑驳,好像很久没有整修,沿墙角的地方长着潮湿的苔藓。
不对,贵臀有点隐隐作痛,似乎是被青砖硌的……头好像也有点痛,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扶脑袋,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戳到,猛地将手收回。又觉奇怪,再探出手去摸。
这是什么发型,一堆一堆的,还插着什么物事。简玉摸索着拔下一根,拿到眼前一看,竟是通体碧绿的玉簪,小巧可爱,成色上佳,触手温润。
一低头,再次被自己吓了一跳,水粉色小袄,桃红色罗裙。知性的简玉什么时候穿得这么娇嫩了,这是想笑死谁呢?罗裙下摆还沾着点点泥水晒干的痕迹,看来睡在这儿着实有段时间了。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三个哲学问题。曾经简玉觉得这三个问题非常无聊,现在觉得十分重要。
“我是简玉。”她迅速地回答自己。
“我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嗯,也还记得。
“可我只是想烧一锅汤,我只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坐,然后……然后炉火熄灭了……好吧,我可能煤气中毒了。可我到底在哪里,我又要去哪里?”
简玉转头看看四周,再次端详一下自己。有一个不忍直视的猜想潜入脑海。
“不,不可能,这太笑话了,亏我还是拯救芸芸众生的——呃,非著名节目主持人——专业情感打捞队队长,怎么能相信这么弱智的桥段。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而我还没有发现。”
简玉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提着裙摆往巷子外走去。
并不是巷子以外就一定是大街。简玉穿了三条巷子,方才来到一个堪堪称得上是热闹的地方。三三两两的路人,皆是古装,行色匆匆,面目模糊到让人难以记忆。
路边一家小食铺,搭起一个遮阳棚,放着几张桌子,长条凳子横七竖八地摆放着。
一见简玉过来,原本还坐着喝茶聊天的两个老伯站起身子,一骨碌就溜了。
简玉被这个景像搞得莫名其妙。“我长得有这么吓人?虽然简玉同志不是什么年轻美貌的佳人,可好歹也体健貌端的,至于么……”
简玉这一驻足,可把小食铺的胖老板给吓惨了,他颤抖着跑过来,说话都结巴了:“霍……霍小姐……大……大驾光临,不胜……不胜荣幸。”
“我叫什么?”简玉觉得这事果然开始有趣了。
“您……就别玩我了,霍小姐,您看……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腾的,还有……还有今天刚到的上好猪头肉,您要吃什么,小的请客,小的荣幸。”
老板点头哈腰,胖乎乎的脸蛋上竟然滚下了汗珠。
简玉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起来,还真饿了。她摸摸身上,应该没有哪里藏着钱,既然老板说请客,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有什么馅的啊?”简玉走到竹蒸笼前探望。
“肉馅,萝卜丝馅,豆沙馅。”
“豆沙馅吧。”简玉想着,怎么这地方的包子,跟咱大上海的包子一个套路,也是这么些馅。
“哎哟喂,霍小姐,您站远点,仔细让热气给熏着。”胖老板殷勤地将简玉迎到一边的长凳上坐下,朝铺子里喊,“孩他妈,还不快给霍小姐上茶!”
一妇人战战兢兢地端出一盏茶,正眼儿都不敢瞧简玉,将茶放在桌上,又往简玉跟前推了推。
“谢谢大姐。”简玉客气道。妇人不置信地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客气。”
粗茶,倒也清香得可人。包子的豆沙馅磨得很细,甜味适中。
“老板,这包子不错,味道好。”简玉好心情地夸赞。
胖老板心情也好起来,胆子也大起来,凑过来:“霍小姐,您往常不吃甜的,第一次吃我这豆沙包呢,小的真高兴。”
“所以啊,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对吧。一定要试一下,试一下,哈哈。”简玉干笑着。
“对对,霍小姐说得太有道理了。您喜欢,再给包几个走。”胖老板陪笑。
“可以?”
“哎哟,霍小姐,您问小的可不可以,那不是折煞小的。您要什么,眼光扫一下就成,要您开口那都是小的服侍不周。”
简玉心里有点清楚了,这霍小姐敢情是个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主啊。
难道自己真的穿越了?这穿得是不是有点太潦草,穿越看得也不少了,不穿个公主也得穿个宠妃,没见穿成一个街头恶棍的。还是个女恶棍!
“咳咳,老板。”她努力装着霸气一点,向老板招招手,作了个耳语的指示,胖老板凑得更近了,“我刚刚摔了一跤,现在有点儿头晕……”
胖老板大惊失色:“啊,霍小姐你没事吧,不是在本店摔的吧,小的我……”
“嘘——小声点儿,我在后巷摔的,和你没干系。”
“那就好,那就好。”胖老板松了口气。
简玉看他样子,分明是怕自己讹上他,不由得暗自好笑,“刚刚正好想个大事儿,事关我朝国运,一摔,糊涂了,都想不起我朝国号了,给提醒提醒。”
胖老板啼笑皆非:“大齐啊。”
“大齐……”简玉的脑袋开始飞快地运转,难道自己来到了南北朝?
哎呀,这是一个多么动荡的时期啊,南齐和北齐,哪个风调雨顺了,分明是历史长河中两簇闪闪发光的神经病,体型虽小,但是病情非常严重!
我已经穿成女恶棍了,命运给了个巴掌,接下来总该给颗糖了,哪有接连两巴掌的道理,也不怕把本姑娘打晕啊。
“皇上姓萧?”她试探。
“当然啦,这就是萧家的天下啊。”胖老板得意。
简玉轻轻地哼了一声,果然倒霉,短命的南齐,偏偏好意思称“大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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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胖老板给的五个豆沙包,简玉站起来打算走人,忽地又回来,胖老板刚要松弛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咳咳,我还有点糊涂,我住哪儿啊,你认识不?”简玉想起了穿越法宝——装失忆。
胖老板擦擦汗:“霍小姐,我看您是真的摔糊涂了,您家在东门大街啊。”说完,期待地看着她拔腿走人。
“哦。”简玉刚拔腿,又转了过来,“东门大街在哪里?”
胖老板带着简玉将将走了两条街,呼啦啦从街角转出一群人,走路带风,左摇右摆,个个眼神犀利,神情倨傲。
简玉正想避到路边,却见为首的年轻人大喊一声:“香玉!”
“霍公子,小的将令妹安全交到您手中,小的铺子里忙,回去了。”
胖老板一口气说完回头就想溜,想想又回过头,凑到年轻人耳边:“霍小姐摔了一跤,好像有点糊涂了。”说起来胖老板还真是个做事负责任的好人啊,交代得这么清楚。
霍公子的呼唤让简玉听了个真真切切,原来自己芳名霍香玉。还好,好歹沾个玉字,说明那个世界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自己,还是有点儿联系的。
霍香玉这个名字实在有点俗气,但是她又认为,以一个街头女恶棍的资质,也就这种名字了。
毕竟你不能指望培养出一个女恶棍的家长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读书人吧,没叫阿猫阿狗已经是福份了。
这么想着,她甚至觉得香玉这个名字还算不错了,起码还有点小家碧玉的娇气。
霍公子——那个年轻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哥哥,身长玉立,长相俊朗。唉,要不是自己也参与其中,真会以为走进了一个古装剧组。
他走过来,摸摸香玉的头,又拍拍简玉的肩,瞪大眼睛说:“肯定糊涂了,要换平时,我一拍你,你还不飞起一脚啊。”
“我真有这么野蛮?”
“野蛮?这两个字形容你,够吗?不嫌份量太轻吗?”霍公子背着手,绕着她走了一圈,“还知道自己叫什么不?”
“霍香玉。”
“还行,没彻底摔糊涂。那我叫什么?”
“不知道。”简玉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群壮汉哄堂大笑,霍公子严厉地一瞪眼:“严肃点,笑什么笑。”壮汉们立马憋住。
“小姐,小姐。”街角处又转出来一个小姑娘,年约十四、五岁,模样清秀,样子却十分慌张,边跑边喊。
那个街角简直就像一个舞台的登台口,出来了一个哥哥,不知道叫霍什么,出来了一群壮汉,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又出来了一个像是丫环的人物,喊自己“小姐”。
简玉觉得这事有点乱,看起来,这个女恶霸家境比较殷实,居然还有小丫环伺候。
以她对古代粗浅的理解,一般丫环不会比小姐更漂亮,由此可见,这个女恶霸长得相当不赖。
她突然对女恶霸的长相产生了好奇,如果不是以前那个戴着眼镜、模样瘦削的自己,又该是怎样一副尊容?
突然,她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朝街角再度往去,看到了飘扬的旗帜,上面写着“琼林酒坊”。
“嘿嘿,嘿嘿……”她忍不住窃喜,竟然不近视了呢,那么远的酒旗,她竟能看清楚了。
穿越居然还能治疗近视,这附带的功能不错,真不错,点个赞。
但是,霍公子和小丫环听到笑声却不寒而栗,他们觉得霍香玉小姐就此秀逗了。
东门大街有多长,霍府的围墙就有多长。
全府上下都知道霍香玉小姐的脑袋摔糊涂了,这个消息能先于霍香玉踏入府门那一刻传遍整个霍府,得益于霍小姐本人超凡脱俗的人际关系。
阖府上下,除了她爸和她哥,莫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简玉坐在花园里念念有词了一刻钟时间,终于把府上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给记住了。
霍家老爷,也就是霍香玉的父亲叫霍伯启,演铜锤花脸基本不用过多涂抹,一站出来,就是环眼怒目的模样。
母亲早逝。这是简玉自己猜的。因为霍伯启提到简玉的母亲时,神情凄然,看得出甚是怀念。
哥哥霍英姿,20岁,尚未成亲,有没有女朋友不得而知。
小丫环有个奇怪的名字,叫香菜。
简玉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昏了过去,这名字比霍香玉还随便。难道小姐叫香玉,丫环就一定要叫香菜?对此,父亲的解释是,因为玉比菜贵!
的确不能对一个开武馆的寄予太大希望。
霍香玉小姐不堪回首的女恶霸往事,在家族事业上找到了支撑。霍伯启就是一个开武馆的,而且是青州城里最大的武馆。
经过香菜的耐心解说,简玉对青州城有了大概的了解。
它位于大齐王朝的南方,虽不能与京城媲美,却也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在这个大城市里开武馆,绝不是练几块腹肌就可以搞定的事。霍伯启虽然在给人起名字方面不够严肃,在习武人中间却很有威信。
这样的城市,这样的人家,让那个世界的简玉对这个世界的香玉,有点小小的羡慕。这个世界的霍香玉小姐,竟然是个美女。
简玉站在水池边贪婪地照着自己的倒影,心中无限感慨。
年轻,真是年轻。她一定是像极了母亲,她平直的眉,伶俐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无一处与霍伯启相似。霍香玉小姐的这张小脸蛋,应该很担得起霍伯启对亡妻的思念。
简玉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当过美女,为此,恋爱就业不知多少遗憾,终于凭着努力做了一个无须露脸的电台dj。
来到大齐王朝,竟然如愿以偿,但在这个时代,长得漂亮有用吗?
霍小姐不需要找工作,以她的恶名远播,想必也没人上门提亲。更啼笑皆非的是,自己要带着这样一副身躯重走一次青春,这是命运的玩笑,还是惊喜?
“香菜,有人来向我提过亲吗?”话一出口,看到香菜大惊失色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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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玉一边笑,一边嘴里就将内心的想法给嘟囔了出来:“原来是个鬼见愁。”
丁叔叔赶紧解释:“唉,可不能这么说,我们香玉可是青州城第二美人,怎么能说鬼见愁,鬼见喜还差不多。”
简玉有点晕,“鬼见喜”也不见得有多好听。但是“第二美人”这个称呼不错,如果霍香玉是第二美人,大致也知道这个时空的审美标准了,和自己那个时空相差不大,美,果然是有共通的。只是不知这第一美人,又是何方神圣?
女人对于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天生就有好奇与抗拒。
简玉发现,这是接受霍香玉这副相貌的初始,她已经会将霍小姐的相貌当成自己的相貌与别人相比较了。
“丁叔叔,香玉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以前的确有点顽劣,但是,人总是会成长和改变的嘛。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今天我本来在思考一个很重大的问题,不知怎么就……哎,不堪回首。”
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在那个巷子里的,怕露馅,只好模糊掉,“既然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也要告别以前那个霍香玉了,所以,从今天起,我要修女德,正行为,没人提亲不要紧,但是,总是让父亲您为我担心,甚至为我善后,那不是一个女儿该尽的本份。”
霍伯启没有感动,愣愣地看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
门外风一样地卷进了一个人,霍英姿。
他听到了简玉最后的表白,同样没有感动,哧之以鼻道:“又学新词啦,这次是跟城东的穷酸老秀才套来的,还是跟城北的算命先生学来的?爹才不会上你的当。这一套又不是没玩过,怎么了,刚才又被爹教训了?”
“什么人啊,你是不是我亲哥啊!我是你昨天买包子的时候送的吧!”简玉瞪起了眼睛。
霍英姿嘿嘿地笑:“你每个月起码洗新革面十来次,快把鼻子都洗没了,也没见到你的新面貌,真怪不得我们不信你。”
小小的挫败感涌上她心头,原来这招不灵。
霍香玉啊霍香玉,你要是搁我那世界,可以去卖面膜,天天洗,天天同一副鸟样,但是同一副鸟样又不耽误你天天洗。
你是个奇葩,我这算服了你了。知不知道你可让我为难死了,难道我堂堂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女性,还活不出一个全新的霍香玉吗?
简玉忽然想起哪个历史上看来的情节,说某个大臣将“屡战屡败”改成“屡败屡战”,一点小小的字面上的差异,竟一下子将同一个事实描述成了完全不同的境界。
人,就要有点“屡败屡战”的精神。不要紧,且不管你们信不信,宣言既已放出去了,接下来,总是行动起作用。
有的是时间,我会改变你们的看法。简玉暗暗地想。
一切混乱,被夜幕悄悄地遮盖。这是来到这个时空,成为霍香玉之后的第一个夜。
香菜放下了素纱帐子,那个空间里便只剩了简玉一人。
烛光透过帐子,隐隐地照出床顶的纹饰。她听到香菜端着铜盆蹑脚走出的声音。烛火却没有熄。不知道是他们的生活习惯,还是霍香玉小姐的个人喜好。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早就寝。往常这个时候,简玉还坐在直播间接听痴男怨女们的电话,红尘万丈里的浮沉伴随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而她自己的心事又有谁听过?简玉又想起了珊珊。
她曾以为自己是要去珊珊的那个世界了,可是事情真是有趣。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回想这一天的事情,比梦更荒唐。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蛮有演技,自己原本是个内向的人呢,演起想像中的霍香玉,虽不知像是不像,但起码也是平稳度过了头一天。
自己真的要留在这个世界,混帮派,嫁人,生孩子?
真是难以想像,这不是我简玉的世界。
窗外传来虫子的鸣叫声,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棂上,婆娑起舞。
简玉小时候住过这样带院的屋子,那时候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奶奶在桂花树下给她讲嫦娥和吴刚。
简玉想,这是多么暧昧的一个神话,清心寡欲受了惩罚的嫦娥,身边住着一个天天伐木的吴刚,他一定是个肌肉男,伐木的时候搞不好还会露出人鱼线,这样的配置很容易出问题。
古人睡得也太早了,倒时差太痛苦了。
简玉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从喜羊羊数到了村长,又从嫦娥想到了孟姜女,始终无法入睡。不知是内心不能平静,还是摇曳的树影有魔力,她悄悄地起身,来到了屋外。
回廊里悄无声息,整个霍府似乎都沉睡了。
这个黑帮似的存在的朝阳门,怎么不是灯红酒绿,怎么没有大碗酒大块肉的夜宴呢?
看来,古装剧未必可靠,这朝阳门也不是水泊梁山啊。
可能那些门徒们都住得甚远,听不到他们糜烂的声音,也未可知。
简玉白天没敢走得很远,霍府的范围超出她对普通人家的想象,她打定主意,慢慢地扩张地盘,不轻易涉足不熟悉的地方。现在的霍香玉,没必要和以前的霍香玉完全割裂。
忽然,隔墙那边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人踩碎了什么东西。简玉心内一紧,提起裙摆,蹑足绕过回廊,隔着褛空的花窗望去。
一个黑衣人倏地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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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霍英姿坐在简玉对面,一脸愁容,对简玉的呼唤充耳不闻。
这个年龄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少年,虽然身型够高挑,终究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单薄,甚至他好看的脸颊上还能辨出细细的茸毛,他是将成未成的男人,还残留着男孩的气息,而自己明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大龄女,叫他“哥”难免有点心理障碍。
简玉初时唤不出口,必得期期艾艾老半天,好在霍英姿大大咧咧,数日来根本没有发现简玉的异样,反而让简玉慢慢觉得,他对霍香玉这个妹妹着实疼爱。
头两天,他总围着自己打转,给她淘好吃的、好玩的,只为逗她开心,后来大约是看她除了部分失忆之外,的确没有大碍,便恢复了大呼小叫的粗暴作风。
可你能体会这粗暴的亲热吗?
那是一种视你为一体的粗暴,没有隔膜,没有芥蒂,就算你是一颗钢豆,也会随着他的粗暴幸福地颠簸。
“你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没正事干吗?”简玉凑到他跟前。
身为黑帮的少东家,霍英姿除了走路带风之外,甚少“黑二代”作派,发起愁来甚至有点楚楚可怜,对简玉说:“香玉,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她愣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
“对啊,你连爹都不认识,忘了也是正常。”霍公子语带哀怨。
“我忘了,你再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嘛。”简玉安慰他,心里觉得隐隐有歉意,毕竟自己替代了他的妹妹,是否就吞没了他的秘密。
霍英姿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不想再告诉你了,也许不知道更好。”
沉默片刻,又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懂事地说话,你现在却知道体谅人,我想,我可以放心了。”
多年的dj经验让简玉异常敏锐,她感觉到他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你没事吧?”简玉试探。
霍英姿看着她,那个胡闹得全城皆知的妹妹现在有一种让他无法言说的感觉,她俏生生的脸蛋上流露出一丝往常难得一见的柔光。
“没事,只是觉得你不知不觉长大了。”
他越是这么说,简玉越是确定他有事。而且这个事,分明是霍香玉知道的,甚至有可能是参与的。霍英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把这种变化当成了一个少女的成长。
“我总有一天要长大,就像你总有一天会成为门主。”简玉道。
霍英姿眼光一闪:“我的梦想并不是执掌朝阳门,香玉,说不定你可以。”
简玉挑了挑眉毛,略有不屑:“我的梦想也不是女混混,我要花一段时间好好梳理,黑社会都讲究公司化,没个管理制度,永远都只能是黑社会……”
“黑社会?什么意思?”霍英姿只来得及抓住了第一个陌生的词。
好吧,传说中穿越分子要面临的概念性分岔出现了。“黑社会,应该就是黑道吧。”简玉解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朝阳门不是黑道。我们是……”虽说语气中明显带有不悦,可霍英姿突然住了口,略一思忖,接上,“我们只是一个习武人的组织,是武馆。况且,爹也是有蛮多正经生意的。”
“对,正经生意之外,也带着干点儿官府不方便干的事是吧。”简玉偷笑,果然见到霍英姿也跟着笑了,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不管是方便不方便的生意,你以后都要多跟爹学着点。爹手下一批得力的人,很多事并不用你亲自去做,最重要是知人、善任。你要是实在自己学不来,那就找个好女婿吧,给爹当帮手也一样。”
不对啊,这听着像是交代后事的样子,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简玉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霍英姿长篇大论说完,正喝水,一下子喷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啊。我像吗?”他拍拍胸脯,瞪着她。
“我说也不像啊,看你印堂发亮,面色红润的,倒像是有喜事。就是你说得太吓人,我以为你交代后事呢。”
“交代个屁啊,就是再没法子可想,我也不会殉情的。活着才有希望。”
殉情?
简玉的脑子飞快地运转,难道他是为情所困?
反正在她看来,只要不出人命,能有多大事儿啊。闯入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就是个探索者,无事有事对她来讲都是新鲜事、都是要面对的事。
来吧,生活够荒诞,谁怕出事!
这就是来到大齐的第三天,波澜不惊。霍伯启依然认为她需要静养,不许她出门;霍英姿陪她玩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消失了。
霍香玉闺房外间的墙上,挂着一柄剑,据香菜说,小姐最喜欢练剑,常常缠着朝阳门里剑术最厉害的几位师傅陪练,如今她静养不能练剑,那几位师傅脸上带着和霭的笑容,走路都轻快了。
简玉听了,实在哭笑不得。
如今,宝剑静静地挂在那儿,一幅无人宠幸的落寞,又有着原生的骄傲。剑鞘上镶着数颗宝石。
这种宝石她曾在博物馆见过,在那些出自宫廷的古董上常常会镶嵌数颗,低调的、暗哑的光泽,初看并不起眼。
所有关于闪亮宝石的奢华,都是广告上的撩人效果。真正的宝石经历了无数岁月,需从深遂中感受它内藏的犀利锋芒。
她将剑从剑鞘抽起,剑锋冷冽,星芒闪闪,她看到剑锋上映出自己的眉眼。
的确是传说中的好剑,就是……有点儿沉。
这肯定舞不动,她满脑子畏难情绪,自己连个太极拳都没练过,以后不知道怎样才能将练剑这事儿蒙混过去。
转念又想,要蒙混的事太多了,又何止练剑这一项。所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实在是愁也无用,她对自己刚刚拥有的这张年轻的俏脸蛋还颇有些珍惜,万万不能给愁出小细纹来,可就白瞎了。
嗯,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我就是不会武功,这霍家也不会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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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事啦。”香菜一路尖叫着从外面跑进来,把刚刚洗漱完毕,正打算如往常一样去陪霍伯启吃早饭的简玉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你吓死我了,天塌了还是火烧了啊,这架式你不给我搞个大事出来,罚你叫一百遍。”
“老爷……老爷……让你去。”香菜惊魂未定。简玉莫名,自己可不就要去?
“少爷……少爷……跑了!”
跑了?跑了!霍英姿跑了!
终于出事了吗?简玉禁不住亢奋起来。
我就说嘛,穿越哪有这么风平浪静的,穿越哪有养尊处优当大小姐的,穿越不是宫斗就是传奇,穿越就是为了出事的,不是过来混吃等死的。
总而言之,不经历风雨,你好意思穿越?
“欠钱了?杀人了?还是把皇后娘娘拐跑了?”
本来还在颤抖的香菜,顿时被简玉极快的思路给搞懵了,她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就是老爷叫你去,不管霍英姿到底做了什么,反正老爷叫你去。而她其实也不知道霍英姿到底做了什么,反正老爷叫你去。
简玉极想吼一声:“老爷叫霍伯启,不叫‘你去’!”想想算了,跟香菜也说不清楚,不如就“你去”一趟,搞搞清楚。
那个叫做霍伯启的老爷,此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须发皆张。
简玉发誓,不管是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怒成这样,她相信如果此刻霍伯启扑过来,立马就可以把她撕成碎片,而且撕完之后起码二十分钟,才会从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上慢慢渗出鲜血。
她看到霍伯启在怒吼,可是很奇怪,她完全听不到他在吼什么,她突然想到了超声波,过高或过低的声波,人类都是听不见的。
霍伯启的愤怒难道开启了一个超声波的频道?这个朝代的人会超声波?这真是好伟大的发现,霍伯启难道有蝙蝠的血统?哇,难道他是蝙蝠侠?
胡思乱想间,那个频道突然打开了:“你说,你到底知不知道!”然后是一双逼到跟前的狮眼,逼得她眉间隐隐酸痛。
好吧,他才不是蝙蝠侠。
“爹,你在说什么,我头疼。”她突然想起了久违的头疼,是时候装一装了。她皱眉,摇头,扶额,假装眩晕,完全了一系列的头疼常规动作,并发出一种比霍伯启的声波低一千倍的从喉间挤出来的细微呻吟。
必须承认,这一招是从林志玲那儿偷师来的,更何况自己还仗着父亲向来的疼爱。
霍伯启的一小部分愤怒不出所料且不由自主地转化成了粗暴的关怀。在这一点上,霍英姿是继承了他。
“香菜,发什么愣,扶着小姐!”
战火烧到了香菜那里,还好她没晕过去,颤抖着走上来扶住简玉,简玉本来是装头疼,被她一抖,变成了真眩晕,连演技都不需要了。
“你敢说你真不知道?”他的声音虽然低了几个音,咆哮依然不让马景涛。
简玉虚弱地表示自己不知道父亲在讲什么,然后等待他继续咆哮。
奇怪的是,霍伯启突然收声了,转身道:“寇老爷,香玉前几日受了伤,好多事都不记得了,这几日连府门都未出,一直在静心休养。整个青州城都知道香玉的脾气,先前你阻挠英姿和令爱的婚事,香玉可是去府上大闹过的,贵府似乎也没少吃苦头。若她今日知晓英姿和令爱私奔一事,必得将你骂得什么员外爷的面子里子统统翻掉,连夹层棉絮都给你抖一地。可她从踏进这个屋子,都没朝你看一眼,显然是没认出你。我看这事她的确不知情。”
简玉这才发现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清晨的阳光穿门而入,制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阴影,将这个瘦削的老者隐匿了起来。
老者双目深陷,眼神如鹰隼,紧紧地盯着简玉,似乎要从她眼睛里挖出真相来。
挖吧,你就是把地球挖个洞,挖出个自由女神像来,也不会从我这儿挖到什么真相。简玉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突然明白,霍伯启的愤怒,一半是因为儿子竟然抛下家业与人家姑娘私奔,另一半,也是做给这个寇老爷看的。
你很愤怒,我比你还愤怒,对于这场孩子们的冲动闯下的祸事,我也是受害者。你失去了女儿,我也失去了儿子。倘若不是你对孩子婚事的一再阻挠,原本我们都可以不用失去孩子。这便是霍伯启的意思。
寇员外却显然另有所思,他听出了霍伯启的弦外之音,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冷笑几声:“霍门主跺个脚,青州城都要震三震,老夫却不会怕了你。拒绝贵府的提亲,自有我的道理。如今是令郎拐了良家妇女,难道霍门主竟要仗势欺人不成?”
“寇员外不服,自可报官,日后抓回来,将两个孩子一起治了罪,也算有交代。如何?”
寇员外听罢,又是一阵冷笑:“霍门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朝阳门与青州府的关系人尽皆知,说穿了岂不没意思。只是朝廷通示刚刚送到,三年一届选秀恰逢其时。小女不才,已被列入备选行列,不日启程。此时报官,只怕门主你也讨不了好去。拐了备选的秀女,岂是青州府担得住的。”
此言一出,霍伯启顿时变了色。
寇家朝中有人,早已知晓,自己不过仗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且私奔一事,又是生米煮成了熟饭,谅寇员外投鼠忌器最后亦只能将错就错,吃个哑巴亏就算了。谁想内里竟还有这么一出。
“员外爷只得一个掌上明珠,竟舍得将她送入宫去,每日受那勾心斗角之苦。宫内多少美人等着皇上看一眼,一等就等成了老妇人,我一粗人就算不太了解内情,员外爷京中消息灵通,想必比我更为清楚。此番上进之心,真令人刮目相看。”霍伯启讥讽道。
“玲珑自小人品出众,老夫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倾尽全力悉心培养,皆为了日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若不是你儿子败坏至此,怎会将我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寇员外说到咬牙切齿之处,连“令郎”二字都省了,没冒出“龟儿子”或者“兔崽子”之类,已是极大的克制。
一时之间,屋内的人皆沉默无言,这是个意想不到的变数,无人解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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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霍伯启塞给简玉一块玉佩。
这羊脂白玉光洁得像凝脂,纵是她对玉器不甚内行,都能从手感上摩娑出那份细腻盈润。玉佩上雕着奇怪的纹饰,不是祥云,不是饕餮,不是龙纹,像一种抽象的不知名的飞鸟。
她没有问父亲那是什么,她对这个世界很多不了解,都没法问,只能在以后的岁月里,慢慢地等待答案。
答案也许就在眼里,也许在无尽的岁月里被吞噬,永不揭晓。
没有想像中的父亲替女儿深情挂上玉佩这样的桥段,霍伯启终究在情感上是个笨拙的人。
玉佩是简玉自己挂上的,他在旁边看着。
也没有哭,朝阳门门主是从来不掉泪的。他只是说:“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收着,你的名字也是打这上面来的。”
原来如此,我再也不嫌它俗气了。简玉暗想。每一个承载着情感的物件,都是有灵性的,而有灵性的东西,根本不能用俗世的眼光去打量。简玉对这样的物件有着天生的尊敬。
关于霍香玉的母亲,霍伯启并没有提及。简玉认为,可能是霍香玉从小便知道的缘故,而霍伯启也万万料不到跟前这个早已不是自己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旧事重提。
由此,简玉突然想到穿越过程中的一个大问题,如果自己是不小心入了霍香玉的身体,那么,真正的霍香玉又怎么样了呢?她在那条小巷子里遭遇了什么?她去哪里了,是不是……死了?
宫车逐渐颠簸起来,不似先前的石板路那般平坦,纵使官道,城内和城外也是有些差别的。
牵引宫车的马蹄声与前后护送的官差的马蹄声虽然重重叠叠,却不凌乱,相互有节奏地应和着。
这些骏马上的官兵,就是要把自己带到那个深宫里去的人。
每一次车帘被风掀开的瞬间,简玉都会迅速地朝外面看一眼,她见到了漫山遍野红透了的枫叶,灿烂得像是要吞噬了这个秋天。
啊,是秋天了吗?
简玉的那个世界,现在是冬天。珊珊最喜欢在冬天,抱着面团看书。
对了,面团是珊珊带回来的。刚回来的时候是个可怜兮兮的小瘦猫,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珊珊下课回来,就去路边的菜市场讨几条小杂鱼,慢慢地,小瘦猫变成了小肥猫,再慢慢地,小肥猫就变成了小霸道猫。
猫也和人一样,没有点慵懒虚荣和霸道的气质是挺难吸引人的。
车里坐着五个姑娘,其中一个就有点霸道,但霸道一定要有足够的美貌,否则那肯定不能叫气质。不算美貌的姑娘坐在简玉的对面,一脸骄矜。
霸道姑娘芳名袁青,青州守备之女。
原本她不坐这儿,另一位姑娘受不住这颠簸,脸色煞白地倒在她身上,袁青愤然将姑娘掀开,自己移到了简玉对面。
一城之将的千金,果然要更矜贵,她不住地拂拭拍打着被姑娘沾染过的衣角,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可怜那位晕车的姑娘,靠在宫车一角阵阵作呕,眼见着就要吐出来。
“侍卫大哥。”简玉掀开帘子喊。
一个头领模样的侍卫勒了一下缰绳,靠近窗口询问。
“有位姑娘身体不舒服,能停一会儿吗?”
头领迟疑了一下,道:“时间紧,不敢轻易耽误赶路,不知是何症状?”
简玉回头略一端详,瞧着是正常晕车的样子,谅来也无大碍,便道:“我看是晕车,你们有应急的药?或者袋子也行,她要吐。”
应急?头领一愣,倒也听明白了,立刻唤停了车夫。
简玉扶着那位姑娘下车,另两位随即跟来,既是帮忙,也是活动一下筋骨,唯有袁青安坐宫车之上。
头领将简玉叫到一边,语带歉疚:“落夜到了驿馆才会有大夫,我会吩咐车夫小心驾驶,尽量少让姑娘们颠簸,麻烦你们照顾那位姑娘。”
“多谢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简玉看他年岁并不大,长相颇是良善周正。
“在下姓朱。”
两位姑娘扶着刚刚吐得晕头转向的那位,此刻也过来了,虚弱地说:“我可以坚持,不要耽误大家赶路,有劳朱大人关照。”
朱大人憨厚地笑了笑:“哪里哪里,护送各位姑娘是在下的职责。到了驿馆会有宫里来的接应,将本郡各州府候选的姑娘一起接往京城。想必那时候人手齐备,照应得会更加周全,今天只能委屈各位了。”
虚弱归虚弱,姑娘在上宫车的时候眼波流转,飞快地瞄了朱大人一眼。
帘子迅速放下,阻断的不仅仅是视线。简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深叹,古人真正情难,姑娘家那点初萌的心芽,只能在这短短的一段路程中摇曳生姿,而后的岁月,她将带着今天的一点点温情美好去面对冰冷的宫墙。
至于这会不会成为她余生中仅有的温情,则要看她的造化了。
有了晕车的小插曲,宫车里拘谨的气氛变得松弛起来。
晕车的姑娘名唤张宁婉,长相温柔可人,原也是青州城内的殷实人家,不料父母早逝,从此寄人篱下。她言谈举止颇为娴静合礼,简玉却依然能从她的行装以及不展的眉头间看出境遇的窘迫。
另两位姑娘,肤白者黄碧燕,修长者盛花儿,皆随和。这大齐王朝,似乎在选秀的问题上并不十分讲究,除了袁青和简玉顶替的寇玲珑是青州城重量级的姑娘以外,其余三位都只能算小家碧玉。
小家碧玉似乎也不常出门,这几位见到简玉,都没有表现出似曾相识的神情。
身为青州城一霸,眼前这景像与刚刚穿越完毕时走在大街上人兽皆惧、连小狗都要跑到三十米以外撒尿的情景相对照,简玉甚至有小小的挫败感。
倒是张宁婉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握着简玉的手说:“寇妹妹,都说你是青州城第一美人,没想到更有一副侠义心肠,谢谢妹妹照应我。”
原来是“青州第二美人”顶了“青州第一美人”的缺。
这逻辑真是有意思,也没错,第一美人跑了,第二美人自然而然就升格为第一美人了。
如此看来,吃亏的还是霍香玉啊,不知不觉的移形换位之间,不仅这个人的脑子被简玉占领,连“第二美人”的名号也悄然地被“第一美人”并吞。
幸好此番话并没有被其他人听到,从来“第一美人”就是众矢之的,落不了好,稍有不慎就有飞来横祸。
简玉不禁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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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七嘴八舌地畅想着京城的样子,一定比青州城更大,绸缎庄里一定有更漂亮的衣料,京城的姑娘们又是梳的什么发式呢?连高傲的袁青都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女人啊,从古到今,购物都是她们的心头草。
简玉一边想着:要是选不上,兴许还能去绸缎庄逛一逛,选上了,只怕一辈子只有从太监手里领布料的命了。一边又仔细地听着,拼命地记着,姑娘们之间的聊天,真是最好的大齐王朝少女生活全攻略。
“我小的时候,父亲便在圣安城当差,曾带我去城外的山里游玩,我记得山里有个湖,傍晚的时候,碧绿的湖水上笼着一层雾气,美极了。”袁青叹息,“只是不知进了宫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再去看看了。”
一句话将几个姑娘说得都沉默起来,简玉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圣安城?”
盛花儿没心没肺:“就是京城啊!”
一记重锤击中了简玉!
圣安城?
这不是大齐吗?
皇上不是姓萧吗?
这不是历史上南朝——宋、齐、梁、陈四朝中的齐,又称“南齐”吗?
南齐的京城,应该是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这“圣安城”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别称?
对对,有这个可能!
“我比不了袁姐姐,去的地方少,虽然随父亲去过一次建康,但那时候太过年幼,一概见闻都不记得了呢。”简玉故作无邪,却在暗中看着几位的反应。
张宁婉因聊天分了神,连晕车也不那么厉害了,一双细细的凤眼看向简玉:“寇妹妹太谦虚了,建康是哪里?我们不仅没去过,连听都没听过呢。”
几位姑娘也随即点头附合。
“呵呵,我也不太记得了,也许是个很小的地方吧。”简玉随口应付着,背上冒起了冷汗。
难道这个“大齐”不是历史上的南齐?
自己究竟在哪里,如果这不是萧家的大齐,那么自己对于历史的所有了解都将作废,原本是带着对朝局走向的深刻洞悉才会有这样的决心去到那个地方,如果一切都不如自己所料,怎么办?
这很可怕!
宫车赶到驿馆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简玉却不安份了。
从姑娘们的口中,她得知当今皇上其实姓肖,而非她初时想像的南齐的“萧”。该死的发音,这大齐的皇上姓个什么不好,偏偏姓肖!
她没心思去想这个凭空而来的“大齐王朝”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这个乌龙摆得太大,大得她第一次觉得无助,这是穿越以来从没有过的感觉。
她开始后悔。
穿越害人啊!
那里面的女主角们统统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充满了现代人的优越感,深深地迷惑了简玉。
可事实不是这样。
没有电脑,没有话筒,到目前为止,除了dj具备的耍嘴子功能之外,她还没有发现自己现代人的技能可以在这儿派上什么大用场。
说实话,她也觉得五个姑娘中数自己最出挑,进了宫,也许可以封个低级妃嫔吧。
然后呢?
难道自己真的要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茫茫深宫?
逃!
可是,要逃得不露痕迹,又要尽量不连累家人,这是个难题。
虽然她只在霍家呆了短短几天,可他们却让她起了依恋,他们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大齐王朝的亲人呢。
好不容易捱到午夜,同屋已经睡熟,张宁婉即使在梦中也是眉头不展,这真是林黛玉一般的妹子,可皇帝同志的欣赏口味是怎样的呢,再好的女人,也要懂得欣赏的男人。
简玉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摄手摄脚地溜出了房间。
月朗星稀,秋虫呢喃。
不远处有个湖,在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湖边的山丘并不高,温柔地拥抱着湖水。
简玉深信,每一个夜都是有情怀的,不论是她在那些夜色里与听众们相互传递的情怀,还是她从夜色里感受到的来自大自然的情怀,都是一件让人动容的事情。
这像是江南的景致呢。可是这大齐王朝似乎没有江南一说。
袁青说过,圣安城外也有个湖,看来大齐王朝山水甚美,也算值得安慰。
这本该是个浪漫的夜晚,可惜简玉没空欣赏,她要开始一场逃亡。
生在山水间,自然是人生美事,葬在山水间,更是人生雅事。简玉忽然想起,红学家们孜孜不倦寻求的后40回真相里,颇有一些人经过不知道怎样的论证,说林黛玉是沉湖而死。
自己好歹是青州城第一美人,总要有个比较优雅合理的死法。
好吧,那么,“寇玲珑”同学要么也沉一回湖吧!
简玉虽然心理上比较细致,行动上却是个明快的人。她当然不会自己去沉湖那么傻,她只是要伪造一个沉湖现场。
这儿离驿馆不远,若他们发现有候选的姑娘逃脱,必定会找至此处。为了向上头交代,逃脱最后必定会变成意外。
一场意外,应该堵得住寇员外的嘴巴,毕竟,李代桃僵亦是欺君。
绣花鞋横放在离湖不远处,一枝琉金翠玉簪挂在旁边一棵矮树上。挂完了一看,竟是一棵石榴树,秋天的石榴结得又大又圆,带着人间沉甸甸的烟火气息。
真tm不够浪漫,好不容易死一次,还是自挂石榴树。简玉笑骂着,再往湖里制造一些沉重的足印。她瞧好了,从这头浅滩下去,淌水去到不远处的石头,然后从石头上赤足离开,这足印便是完美的往湖里去的轨迹。
湖水没过了脚踝,简玉皱了一下眉头,这气温明显已经不适合露天游泳了,湖水好凉。忍受着,继续向前。
突然脚底一阵剧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简玉扑通一下就摔进了湖里。
该死的,怎么这么悲催!冰凉的湖水从四周涌灌而来。
我是假沉湖好不好,简玉扑腾着,愤怒地想,就这点儿水也想淹死我,等姑娘我站起来给你们看!
好不容易,没受伤的那只脚踩到了湖底,打算直起身来,一个黑影迅捷如鹰地扑来。
“你干什么?”随着一阵怒吼,简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水中拔出,凌空飞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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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月色,教她看清了这人的样子。锦衣华服、清朗秀逸,眼睛里兴许是借了月色的华光,竟将神采映得清亮透彻。纵是简玉对大齐的服饰等级不够了解,依然能从他的眉宇间读出世家模样。
男人毫无怜惜之情地将她掷于地上,摔痛了简玉,她“嗷”地叫一声,怒道:“你干嘛?”
这台词是重复的。
男人却无心计较,写满了一脸不耐:“最讨厌寻死觅活的女人,就不能尊重一点自己的生命?”
“你也太自作聪明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寻死?”
“从你脱下鞋子起。”
原来此人在一旁已窥探多时,不会武功真是吃亏,耳也不聪目也不明,一点点危险都感觉不到。穿越啊穿越,把霍香玉这个女恶棍的一身武功也给穿没了,简玉突然有点心痛。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星星点点的火把出现在树林另一边。
“这里有脚印。”有人喊。
果然追来了。
简玉一阵绝望,迁怒地瞪着男人:“谁自杀还脱鞋,神经病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舍不得那鞋!”男人低声喝道。
简玉气极:“真是神经病人思维广,我算是见识了!”如果眼光可以杀人,这男人一定被她——不是杀了一千遍——而是分尸一千遍。
“你说什么?”男人一愣,明显听不懂她的现代语言。
树林那边的火把渐渐地向湖边逼近,而她却在这儿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耍嘴皮子。
一股子颓丧袭来。
“多管闲事,这下我跑不掉了。”
男人眉头微蹙:“那些是宫里来的侍卫,你是……”
“我是?我是要被送到宫里去的秀女!”
男人错愕了一下:“也对,这儿离驿馆近,又是这当口,我原该想到……”一低头却看到了流淌的鲜血:“你受伤了?”
“是啊,要不是割伤了脚掉进水里,也不会让你这个蠢货以为我想自尽。”简玉没好气。
“你以为你受了伤能跑得远?”男人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匆忙地跑去摘了一颗石榴塞在简玉手里。
“不能让他们见到我,你保重。”话音未落,身影已弹出,隐入了树林。
“这里,在这里。”一群侍卫围了上来。
简玉灵机一动,领悟到那颗石榴的用意,将它高高举起,大喊道:“我是来摘石榴的!”
只要对方愿意相信,或不得不相信,再拙劣的谎言也可以招摇过市。本着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原则,况且她如今受伤,谅也再翻不出什么花样,简玉出逃的事件最终被定性成顽劣失教。
次日清晨,数十位各州府来的姑娘汇集在驿馆前院的空地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袅袅婷婷,莺莺燕燕地塞满了一整片空地,一派桃红柳绿。姑娘们都用余光相互端详着,心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一个瘦弱的老太监不声不响地站在了人前,朝众人仔细打量。
有官员模样的人走上,向众人道:“这位是宫里来的严公公,他会将各位姑娘接往京城候选,往后一应事务,皆由严公公负责,希望姑娘们谦行恭敬,凡有不解,皆以公公示下为准。”
严公公还真是人如其命,虽貌不惊人,却神情威严。
“咱家奉皇上之命,迎接各位姑娘进京。今日与各位见面,果然皆是仪容非凡,举止贞静。不过……”公公话锋一转,神色愈加严厉起来,“听说也有个别人生性顽劣,不服管教。侍卫们毕竟客气,视你们为主子,到我这儿……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各位但凡有点小性子小脾气的,都给我收着点儿。咱家别的兴许没见识过,侍奉娘娘,管责宫人,却是咱家行了多年的职责。”
这话不用说,自然是冲着简玉来的。
听得她汗涔涔地后怕,幸好出逃发生在还没移交之前,前来追逃的还是侍卫。侍卫多不愿生事,这些姑娘们指不定日后就是宠冠后宫的娘娘,谁也犯不上去得罪。
要是落在这位公公手里,只怕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脱了罪责的。
别说举个石榴,就是举个炸药包,只怕也炸不开他那张臭脸。
一个中年太监不知何时出现,一脸富态地开始点名。
“青州守备袁敬方之女,袁青。”
随着他尖利的一声喝唱,袁青浅浅地作了一揖。
“青州府通商寇世源之女,寇玲珑。”
青州府果然是第二大城市,点名都占先。第二大城市的第二号美女,是不是可以简称“二货”?
简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学着袁青的样子也作了一揖。抬头之时,却看到严公公的目光死死地盯了过来,那眼神里满是警告,看得简玉内心一凛,避开了那道严苛。
短短一瞬间,简玉给了严公公三个“严”,威严、严厉、严苛。这要是学生组词,应该及格了吧,简玉内心苦笑。
脚底钻心的疼痛不失时机地袭了上来,她晃了一下身子。
“三严”公公踱着步,不动声色地从她身边走过,简玉顿时感觉到一种笼罩,从头至尾,动弹不得,连晃动都被凝固了。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逃不脱,死不掉,不,我也不想死掉。管它那个深宫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去见识见识,也不枉穿越一场。
如此一想,简玉又释然了。她原本就是面对现实的人啊。
深呼吸,告诉自己,从此,我就是那个青州府一号白富美、高级才女、淑女典范的——寇玲珑!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女主角简玉同志,越过了霍香玉的肩头,坐上了寇玲珑的交椅。一个21世纪的职业女性,将开始安心地在这个不知存在于哪个时空的大齐王朝过日子。
如果人生是一出戏,那这个开头短短的日子,简直比自己在21世纪活得三十多年要精彩几百倍。
一个连曾用名都没有过的简玉,从社会意义上彻底消失。
一个埋藏着霍香玉秘密的寇玲珑,走向了大齐王朝的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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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宫一角有几间侧屋供宫人们居住,寇玲珑的这间住两个人,同屋的姑娘叫挽翠,见她进来,只欠身看了一下,复又睡去。寇玲珑安置了行李,等待莫美人午觉醒来便去拜山头。
坐在床沿上,她很怀疑自己穿越的意义。如果每一个穿越都可以成为一个故事,自己好像并不具备女一号的资质。
先是穿成一个普通混混,碰上入宫这种大事,偏又选成一个宫女,而且还是一个失宠妃子的宫女,太龙套了,放电视剧里,别说台词没有,就是连镜头都不一定扫得到你。
可惜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常常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没有台词的龙套,而自己还得假装活得津津有味。
就在她快要打盹的时候,寿全急急地跑进来:“美人娘娘午觉起了,你赶紧地跟我过去。”
寇玲珑顿时从困顿状态中清醒,腾地站起来往外走。挽翠在身后嗤之以鼻:“真积极,冲这么快干嘛?”
“赶火车。”寇玲珑扔下一句戏谑。挽翠没听懂,骂了一句“有病”,懒懒地起身。
莫美人午睡刚起,正对着铜镜梳妆。背影窈窕动人,乌黑的长发尚末完全绾起,垂散在身后,发梢温柔地铺盖了地面。
一位宫女拿着一枝珠玉步摇在她发髻间比划,轻声地说:“美人娘娘,珍宝局今早分了一批首饰,这枝红斐滴珠步摇最出挑,倒是极衬这绯色纱裙。”
“难为珍宝局还惦记,回头你去谢谢她们。”莫美人暖声道。
寇玲珑却留了心,这声音对于她来说,实在太熟……
“已给了来人赏银,管事公公那里,我回头便去办妥,请娘娘放心。”看得出,宫女不仅是个办事妥贴的人,亦是深得莫美人信任的人。
莫美人看了一眼红斐滴珠步摇,复又犹豫,“似乎太过艳丽,我向来不招摇,还是随意些吧,也不过你我数人看着罢了。”
寿全瞅了个空,开始汇报工作:“美人娘娘,宫侍局给咱福熙宫新分来一位宫人。”他与宫女一样轻声细语,好像怕一使力,那口气就吹着了端坐着的莫美人。
“噢,我瞧瞧,咱宫里好久没来新人了。”莫美人淡淡地应着,转过身来。
“珊珊!”寇玲珑惊呼出口。
她哪里是什么莫美人,她分明是珊珊!
这位温柔如水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睫毛颤颤地好似要托起朝露,是的,她的眼晴便是最美的朝露,清亮得叫人心醉。
这一刻寇玲珑,已然不是寇玲珑,她是简玉,那个21世纪上海滩的dj简玉!
对面的“珊珊”,她朝自己微笑,嘴角漾起梨涡。这就是珊珊,她带着这对小梨涡,朝她一扬下巴:“姐,你煎的牛排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这就是珊珊,她抱着枕头,俺住这对小梨涡,朝她吃吃地笑:“姐,不许再偷偷翻我书包。”
老天是在捉弄我么?还是可怜我?它把珊珊带回来了。
不,它把我带到了珊珊身边!
她魂牵梦绕的珊珊,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珊珊,她在沉入大齐王朝的最后一刻还在惦记着的相依为命的珊珊,就那样温柔地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自己。
寇玲珑泪如雨下,寸步难行。
“嘿,这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一会会哭成这样。”寿全赶紧圆场,“快给美人娘娘行礼。”
边说边迅速地向寇玲珑的膝盖内侧一顶。寇玲珑瘫倒在地,只顾眼泪扑簌簌地望着跟前的女子,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寿公公,这是哪家的孩子,只怕是没怎么见过世面,吓的吧。”帮莫美人梳妆的宫女说话间便伸手相扶,“谁都有头次离开爹娘的时候,可怜见滴。”
“青州府人氏,名唤寇玲珑。”寿全回答。
“寇玲珑,名字雅致,人也漂亮。”莫美人点头赞叹。
“就是哭鼻子不漂亮。”宫女很会化解尴尬,利落地将寇玲珑扶起。
寇玲珑略微回过神来,发现莫美人完全不似认识她的样子,又觉得眼前这个莫美人可能真不是珊珊,她真的只是莫美人。珊珊不会不认她,珊珊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必定自称是装了助推器的小火箭。
“奴婢改死,方才失仪,望美人娘娘海涵。”寇玲珑努力克制着哽咽。
莫美人微笑,显然并不介意:“罢了,我们这里不比得别处,就不用那些个规矩拘着了。玲珑二字甚好,你也不用再改名,从此便叫玲珑。”
她又指着一旁的宫女道:“这是我福熙宫的行侍宫人绮罗,她与寿全是宫里的资深,也是我极好的帮手,事有疑难,可向他们二位请教。平素你要手勤脚快些,多替绮罗分担。”
玲珑叩谢,贪婪地聆听着莫美人的一切。
她的声音与珊珊一无二致,只是莫美人言辞温柔和煦,与珊珊的活泼娇俏的语调略有不同。
不管怎样,这一切都太像了,太像了。
虽然她是大齐皇宫里一个寂寞的美人娘娘,但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穿越而来的呢?玲珑内心一阵翻上一阵,心潮难平,在这个深宫里,她终于与珊珊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聚。
绮罗年约二十三、四岁,温和的团脸儿,个子高大。她是福熙宫的行侍宫人,比一般行走宫人资历更高。
历来,每宫的行侍宫人皆是嫔妃们的心腹,往往不肯多置,如美人这样级别的嫔妃,多半一至两位行侍,而福熙宫早已门庭冷落,更是只有绮罗一位行侍张罗起居。
然而,绮罗是谨慎的,并不与宫人说三道四。虽说玲珑从此便在福熙宫上下其手、里外奔走,但关于莫美人的信息,反而是从同屋挽翠的嘴里听说了多半。
福熙宫的这位美人娘娘,芳名莫瑶,父亲外任地方官,不是钦差,不是大员,只是众多外任官员中普普通通的一个。而宫中家世显赫的嫔妃甚多,一个区区地方官除了被人遗忘之外,似乎别无他用。
是啊,被人遗忘又何尝不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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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便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你已经不再存在。
因为有了简玉,即使珊珊逝去,也从未被人遗忘。可是简玉本人呢,她最终会被每一个人遗忘,被最后一刻砸了她脑袋的实习导播李倩遗忘,被广播那头无数素不相识的听众遗忘。
简玉在那个世界存在短短三十多年的意义,终究也是被人遗忘。
“皇上早就忘了她!”挽翠尖细的声音从屋子的那边传来。
哦,又是遗忘。
寇玲珑被一个宫人的直言不讳给惊到。
虽然莫瑶看起来温顺,可她不应该是这福熙宫的一宫之主吗?这宫里,表面寂静如水,难道私底下也是暗潮涌动?
“四个行走宫人,这是最最基本的配额,可我们这儿一直只有三个,我、采菱、语薇,三个人干的活,也不比哪个宫少一点啊,谁来可怜我们一点点呢。这回倒是不知哪位管事的公公发了善心,竟把你给补上了。”挽翠这架势,一看便不是省油的灯。
“我来了,可不就补齐了,挽翠姐姐可轻松些了。”玲珑迁就道。
“四个人难道就齐了么?同样是美人,颐华宫的沈美人那儿八个。”
“沈美人受宠,一定事多,多用些人也正常。”玲珑淡淡地回应。
挽翠不以为然:“凝香斋的徐美人同样失宠多年,五个行走宫人也是妥妥的,从无人会去削减她的用度。说起来,还是主子自己不争气罢了。”
公然说一宫娘娘的闲话,这宫人倒真是胆子够大。玲珑听出些端倪,问道:“削减?如此说来,福熙宫先前不止这几位?”
“当然不止。”挽翠语带讥讽地说,“咱美人娘娘也是受过宠的。”
玲珑不言语,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进宫头一年,娘娘很受皇上宠爱。这本也合理,这些娘娘中间,就数咱美人娘娘长相最出挑。司务司宫侍局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见谁得宠,想着法儿来巴结。”
谁不巴结红人呢,难道去坐冷坑,怪不得人眼皮子势利,这原本便是生存法则。
挽翠继续道:“原本他们也曾说过要给福熙宫配足两位行待宫人、八位行走宫人,可咱美人娘娘不要啊。臣妾入宫未久,不宜过份张扬,眼前这几位宫人足够了。”
挽翠学莫瑶慢吞吞地说话,竟有几分相像,倒把玲珑惹笑了。
“嘿,可基本配额不是四位么,也不至于只留三位啊。”
“扶兰死了呗。还没来得及补人手,美人娘娘就失宠。说也奇怪,哪有嫔妃失宠失到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可咱美人娘娘偏就是。又过了半年,静荷到了年限出宫去了。谁人还想得起福熙宫?这宫里的人,都和皇上一个脑子,皇上想得起谁,他们就想得起谁;皇上忘记了谁,他们就忘记了谁。”
玲珑为这几句实在话,一声长叹。
“唉,皇上竟真的再也没来过?”关于这点,玲珑倒也是奇怪,再怎么爱衰情弛,也不至于冷落至此,更何况莫瑶好歹还是隆宠过的,便是偶尔的雨露也该分点儿给她吧?
“不光没来过,刚失宠那会儿,连宫里大小宴会都不正经叫娘娘,竟像完全丢弃的模样。”
“的确奇怪。”
“宫里的人都说娘娘惹了皇上不高兴。反正,在这福熙宫里没有出头之日,无非熬日子。”
看着挽翠的不屑表情,玲珑莫名揪心。她很难把莫瑶和珊珊分开。挽翠对莫瑶不屑,好像是对珊珊不屑,这让玲珑很不自在。
“这也未必,说不定哪天皇上又想起娘娘,想起过去的情份,重拾旧欢鸳梦重温这事多了去了。”玲珑不由自主地替莫瑶辩护。
“哦。那你就慢慢等吧。”
“也不用等,便是如今这样安静度日也没甚不好,起码不必卷入纷争。”
挽翠横了她一眼:“朽木不可雕,还以为你比她们明白些。”然后再不理玲珑,自顾着入睡去了。
秋夜,竟也是湿润的,绵雨在夜间收住,桂香如霍香玉的闺房那样,幽幽地钻入门缝、窗缝,如果不是夜色的包围,玲珑甚至觉得她可以看到那香气的轨迹,如一只温柔的手,动人心魄地抚摸。
她对桂香最没有抗拒力,这个只存在于秋天的味道,总是能让她想起往年的那些秋天。
悄声下床,挽翠已睡得云深不知何处。玲珑从角门溜出去,循着香味找那颗桂树。果然不太远,假山石旁的墙根处,便是一株矮矮的桂树。
桂花就是这样,无需多,只一株,就可以香了一院子。这株不起眼的小小桂树,竟不止香了自己的院子,还默默地飘过宫墙,香了福熙宫的一角。
带一枝回去,插在莫瑶的那个彩瓷花瓶里,淡雅的桂花配那彩瓷应该很好看,珊珊亦喜欢桂香,莫瑶会喜欢吗?
玲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折。突然听到假山石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到了大齐,这是她第二次被桂香吸引出门,上一次碰见个黑衣人,这次会碰见什么?难道自己命中不宜夜游?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靠到了墙根,让假山石掩护着她。
“哎……啊……嗯、嗯……”一个女人的轻哼,虽然她努力地抑止,却依然在喉头的打滚间控制不住地流出。
玲珑顿时眼热心跳,自己可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这声音如此**,一听便知在干嘛,看来自己无意之中撞见了野鸳鸯。可这皇宫里,怎么会有男人?是她在一个人寻欢,还是皇上竟有偷情的癖好?
唉,中国的佛祖啊,外国的上帝啊,你们要为我作证,寇玲珑同志真的无意去窥听一段**的现场直播。但是,但是,它就这样杵在眼前,无可回避。
动静突然变大了,一阵猛烈的撞击声传来,又蓦地收住。只听女声无力地说:“你可弄死我了。”
原来真的是两个人。
这种时候不好奇,那真不是人。寇玲珑同志就算穿越一百回,她也没有穿成猪啊。在一阵悉悉索索收拾衣衫的声响过后,玲珑偷偷地探出了头。
一个小个子女人先走了出去。这晚没有月色,玲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随后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看得出很健壮,左右观察了一下,快步进入了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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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王朝的后宫嫔妃分五个等级。
与人所熟知的那些历史朝代的后宫一样,最尊贵的自然是皇后。
皇后之下有贵妃、贵嫔、贵姬“三夫人”;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为“九嫔”;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称“五职”。皆由皇上亲赐封号,在嫔妃中属身份尊贵者。
之后是美人、才人、良人等散位众妃,散位无封号,无定数,在宫内尤为众多。
散位妃子独居、合居皆有,待遇嘛,全凭自己的脸面去皇帝那儿挣。挣得好,受宠了,分个独宅大院,自成一派;挣得不好,那就挤挤。
有命不好的,挤死了,就便宜了同屋。命好的,挤挤更健康,后来也住上了独宅大院。虽说大厦千间终究只睡一张床,但房子便是脸面,便是地位,亘古至今,从无改变。
然,大齐的皇帝虽是壮年,竟一无所出,这让玲珑十分意外。
据闻后宫里亦有两位嫔妃曾经怀孕,一位流产,一位暴亡,且都原因不明。这真是非常符合宫斗精神:一切皆为了争取皇上的精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也因如此,上三等的嫔妃并不满额,“三夫人”中只有贵嫔在位,“九嫔”中亦只封了淑容、昭容、修华三位,“五职”则是容华、承徽、列荣三位有主,也就是说,大量的嫔妃席位等着后来的姑娘们去奋斗。
考虑到这些嫔妃皆是伺候皇上多年,方才苦苦熬到如今的位置,便能看得出,在职务晋升问题上,皇帝或皇后,肯定有一位是个特别谨慎的人。
不过,这些问题统统是茶余饭后,可以往后压一压,目前有更急需解决的问题。
到福熙宫数日,恰逢秋雨连绵,屋檐上的雨水似一道帘幕,淅淅沥沥地垂洒于朱栏之上,溅出细细的小水雾。几竿竹子越发绿得抖擞起来,强撑到秋日的鲜花经不起冷雨,兀自萧瑟地凋零。
绿肥红瘦的雅致只属于闺闲一族,宫人们却为这秋雨烦恼不已。
院子里排水不畅,积水几可养鱼。绮罗遣采菱去营造局报了几次,皆以事多为由,诸般推诿。
反是莫瑶劝慰绮罗:“算了,我们进出从游廊绕行便是,这雨总会停,天晴了积水自然就退了。”
挽翠听闻,又在背后冷笑:“瞧瞧,我们这个菩萨转世的美人娘娘,树叶掉下来也怕砸了脑袋。”
“你这嘴,也不怕闯祸。”玲珑劝阻。
“院子里有积水,就走游廊,哪天游廊也走不得了,又去哪里?退一步,就会有退两步,最后可别退到宫外去了。”
玲珑心中一动,此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老天偏生也挺有幽默感。这天夜里凭空起了一个焦雷,正正地击中了墙外一棵老树。
老树倒了,上百年的枝干呼啦啦倒下,不偏不倚压向了游廊,游廊塌了。
竟然真的走不得了!
玲珑瞪大了眼睛,去找“乌鸦嘴”挽翠的踪迹,挽翠却耸耸肩,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端着一盆水走开了。
“语薇,昨天夜里就让你请寿公公去营造局报讯了,怎么还没个回音?”绮罗急得顿足。
“寿公公说营造局只有两个值夜的,答应了天明之后过来。刚刚我和寿公公想去催催,可他们却去了华音殿,说华音殿门前台阶上的木板松动,把袁才人给摔着了,这会儿正冒雨重修台阶呢。”语薇气呼呼地回答。
“袁才人?她才进宫几天,论位份也不及美人娘娘,竟没个先来后到?”绮罗火气一上,说话也放肆起来。
“绮罗,莫说了。这宫里你还看不明白?”莫瑶一身宫装,站在檐下望着落雨的天空和积水的院子,一筹莫展,“只是时辰快到了,不能误了皇后那儿的晨省。”
莫瑶看向语薇的裙摆,她蹚水走了几趟,裙摆已是全湿,紧紧地粘于绣花鞋上,可以想见,内里的绣花鞋一定也是泥泞不堪。
“美人娘娘,蹚水事小,失敬事大,这般模样去皇后宫中,定为大不敬。”绮罗看出了莫瑶的心思,小声提醒。
只听宫门外一连串地喊声:“娘娘莫急,奴才来了。”
在营造局碰了一鼻子灰的寿全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拍马赶到。
小太监一人提着两张矮凳子,蹚过水塘,在莫瑶跟前摆出一条小道来。
“寿公公真是机灵。”绮罗喜道。
在小太监的冒雨相扶下,莫瑶和绮罗打着伞,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之间跨越,走得几步,小太监们再将落在身后的凳子挪到她们身前,如此反复,终于将二人毫发无损地渡出了积水潭。
“语薇姐姐,适才您说的华音殿袁才人,可是青州守备之女袁青?”玲珑瞅了空,向语薇打听。
语薇刚刚将湿掉的裙子和绣花鞋换下,从里屋走出来:“就是她。昨日皇上第一次去华音殿,想那袁才人过于急切,亲自出宫迎接,听在场的宫人们说,就听得脚下哗啦啦一声响,袁才人当即四脚朝天,半天爬不起来。皇上乐得哈哈大笑,袁才人的脸都气绿了。”
这描述画面感太强烈,玲珑立马想起袁青那张自视甚高的扑克脸,从台阶上摔下时该是何等扭曲?定是发髻也散了,衣裙也乱了,更别提四脚朝天的狼狈样子。
在皇上面前出这么大一个丑,袁青一定吐了一夜的血,扑克脸直接从迎接皇上时的喜悦红桃,翻成四脚朝天时的悲愤黑桃。
不行,太好笑了,饶是玲珑憋了半天,还是将笑意写在了脸上。
“你乐什么啊?”语薇随即便反应过来,“哈哈,我知道了,你们青州的,一路过来的吧。”
玲珑索性不憋,吃吃地笑道:“实在忍不住,大快人心啊。你想想,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也没个宫人去扶,袁才人的素日脾性……”
“在宫里,宫人唯一能期盼的就是碰上一个好的主子,不要苛待自己,留着这条命,顺顺利利地熬到出宫,便是最大的福份了。”
“咱美人娘娘脾气好。”寇玲珑不知是安慰语薇,还是自我安慰,又或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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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双“雨中莲”很快出炉,这双自然是莫瑶的。
为了配合“雨中莲”的名字,采菱特意挑了莲花鞋面,绿得像一汪湖水的锦缎之上,缀着粉色莲花,分外抢眼。
更独具匠心的是,两只鞋上的莲花形态各异。左脚含羞,右脚盛开,都是绝美的绣工。
玲珑则让清和在牛皮鞋底上刻出一些浅浅的花样,防止雨中路滑。
次日。
雨势稍稍收了些,福熙宫倒塌的游廊依然无人过问。
寿全又找了些矮凳子,在中庭的积水中愣是铺设出一条粗陋的通道。莫瑶不以为意,踩着“雨中莲”,从通道上缓缓行过,去昭阳宫给皇后请安。
不出意料,嫔妃们又一次在昭阳宫空等一场,然后又一次浩浩荡荡地向合德殿进发。
“这雨一下半月有余,不知何时方歇。”路上,邓良人低声抱怨。
“总会歇的吧,下得人心都焦躁了。”新进宫的丘良人与邓良人同住希宜阁,故与她们同行,此时也随声附和。
“连场雨都等不得,到底是刚进宫的。”徐美人进宫久,面对丘良人,顿起沧桑之感,“往后时间长了,要集躁的事情多着呢,数不完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留着点用,可别这么快就把焦躁给用完了。”
丘良人跺足:“姐姐真讨厌,一点希望都不给人家。”
跺足跺得不是地方,一下子溅起一片水花,好巧不巧,溅上了一旁雅容华的淡梅细纹锦绣裙。
“放肆!”雅容华身边的宫人顿时喝呼。
丘良人慌了手脚,立刻跪下,也顾不得积水阴寒,湿透了罗裙。
“容华娘娘对不起,我一时不察……”
雅容华打量了一下丘良人,冷冷地说:“面生得紧。”
“秉容华娘娘,这位是我希宜阁新来的丘良人。年轻不懂事,冲撞了容华娘娘,还请娘娘原谅。”邓良人求情。
“原来是新人,怪不得这么没规矩。”雅容华说罢,转身。
大家松了口气,看来雅容华大人不计小人过。
谁想,雅容华停了脚步,又转回身来,盯了丘良人一眼。
“我这裙子是大西国的贡品,皇上亲赐。谁弄脏了它,便是对皇上不敬。在这儿反省一个时辰,不许打伞。”
邓良人正欲开口,被雅容华打断:“邓良人,既是你宫里的人,你也是个前辈。反省结束之后,领回去好生约束教习。若有下次,连你一同责罚。”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劝,一行嫔妃们默默无语地向合德殿进行,留下丘良人跪在积水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金簪挽不住发髻的沉重,垂散了下来,发丝与泪水纠缠不清,紧紧地贴住了脸庞,一片苦伤。
莫瑶回望,丘良人瘦小的身影被大雨隔得若隐若现,在高高的宫墙下,她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助。
是的,无助,在深宫里,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这一幕很熟悉吧。”徐美人快速而低声。
她是在提醒自己。莫瑶感念徐美人的好意,深知自己的同情对丘良人没有任何益处。
生性活泼的丘良人注定要被这个深宫磨去所有的娇憨可爱。
谁让你有着天生的美貌。
“绮罗,你知道丘良人的闺名是什么吗?”回到福熙宫,莫瑶突然问在旁目睹了这一切的绮罗。
“我不知。”绮罗知她必有后话。
“丘莲。她叫丘莲,秋天所生,恰巧又姓丘,她家院子里有一池秋莲,生她的时候开得正盛。‘雨中莲’……”她没有说下去,却暗示了这个巧合。
“多亏了‘雨中莲’,今日雨这么大,娘娘的鞋袜都未潮湿。玲珑这丫头倒像她的名字一样,怪机灵的。”
观察了一下,莫瑶还是心不在焉,明显没有要跟着她一起夸赞玲珑的意思。绮罗只得暗叹一声,劝慰道:“娘娘莫担心,这会儿丘良人应该回去了,我让挽翠去希宜阁问个信。”
此刻挽翠正在对着玲珑开展例行抱怨活动。
“又要我去营造局,昨日语薇去了好几次也没将人请来,寿公公都懒怠去走动了,非让我去,难道我就很闲吗?”
“挽翠姐姐,今日不是你当值么,不让你去还让谁去啊?”玲珑研究着窗上糊的纸,好几处破了洞,被风一吹,发出呼喇喇的声响。
“你一新来的懂什么啊,就是咱菩萨美人娘娘亲自去请,人家营造局也未必就上心。多跑就有用的话,这宫里人人都能成事了。”
玲珑却不太同意她的说法:“多跑几次,最多也就是让人烦了,事情还能更坏不成?说不定就有哪个大人看我们跑得可怜,过意不去给办了呢?如此,岂不完满。”
“说来说去,就是摊上个不争气的主子,连着整个福熙宫的人受累。”挽翠将手里的一把折扇重重地扔到一边。
扇骨散了,可怜巴巴地躺在红漆矮几上。它本来是被收拾的夏令用品,现在却成了“被收拾”的对象。
门口夺进一个人影,从红漆矮几上一把抓起折扇,厉声道:“福熙宫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
两人定晴一看,绮罗柳眉倒竖地端详着扇子。
“让你们把夏日的用品给收起来,就是这么收的?”
“一把扇子而已,姐姐犯不上这么着急,福熙宫再省吃俭用,也省不到几把扇子头上。”挽翠甩掉了玲珑的手,后者感觉到了她找死的节奏,偷偷扯她。
“福熙宫再省吃俭用,只怕也省不出一样娘娘母亲生前的遗物。”
绮罗的声音冰冷,不再搭理挽翠,看向玲珑道:“你跟我出来。”
去希宜阁看望丘良人的重任,就这样落在了寇玲珑的身上。
学着日常几位宫人的举止,玲珑小心地应对,虽不是特别玲珑,终究没有丢了福熙宫的脸。
丘良人心伤大于身伤,素衣薄衫地躺在卧榻之上,神色凄然地感谢了莫美人的问候。
事实上除了邓良人因着同屋之谊对其悉心照料,以及徐美人遣人送了一盒抹伤的膏药之外,无一人关心丘良人在被大雨肆意攻击的一个时辰里,究竟有多少哀伤和挫败。
素衣映衬着丘良人苍白的面容,纵是失色的此刻,她也有着娇美的容颜。这让玲珑想起了张宁婉,她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后宫真是一个可以吞噬任何美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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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足下的秘密,有人极其敏锐地发现了。
此人是陶然宫辛美人。
就在玲珑从希宜阁刚刚回来,还未及向莫瑶汇报情况的时候,辛美人极其罕见地登门拜访了。
她与莫瑶寒暄了半炷香时间,所谈皆是天气、天气,和天气。
果然,当天气使人忧郁的时候,就成了最好的谈资。
玲珑突然想到了风靡一时的总结,国人爱吃,见面便问:你吃了没?而伦敦长年迷雾重重,见面总说:今天天气怎样怎样。
谁也不会傻到认为辛美人就是来谈天气的,她又不是中央气象台的。
在叹了第八次“这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之后,辛美人终于说:“今日发现妹妹的鞋子颇为与众不同。”
“宫人们见我老是湿了鞋袜,便给我新做了一双雨靴,让姐姐见笑了。”莫瑶以一贯谦虚的态度相待,没有过多地渲染。
辛美人亦不显出急切:“的确,大伙儿皆是日日湿了鞋袜,承徽娘娘今日告假,便是足疾犯了呢。”
“哦?可严重不?”莫瑶倒是关切的。这关切,是她天生的诚意,送给任何一位承受着苦难的人。
“御医给治着,皇后也准她痊愈之前不必每日去晨省了。其实,近些时日,患足疾的何止承徽娘娘……”辛美人一边说,一边观察莫瑶的反应。
“难道还有其他嫔妃?”
“可不是,承徽娘娘伺候皇上多年,地位到底尊贵,才得此厚待。我们旁的这些,人微言轻,卑不足道,便是受些苦楚,也只能忍着回宫,自行拿些不得法的主意罢了。”
莫瑶点头:“也是,我那些宫人们,便是自己想的法子,制了这‘雨中莲’,今日一试,的确免了些苦楚。”
“还是妹妹的宫人贴心,我那陶然宫里,尽是些粗野蠢笨之人,常常气得我头疼。”
若要达到目的,马屁神功不可少,不光是莫瑶,便是一旁的绮罗和玲珑,听了也颇为受用。
“‘雨中莲’。”辛美人细细品位,样子却不太投入,重点其实在后面,“也只有妹妹这样雅致的人,才想得出这样雅致的名字。初时我也不知这鞋竟是避雨之用,只觉得妹妹今日身姿颇为窈窕,人也修长了许多。呵呵,当然了,妹妹原本也是窈窕的人,锦上添花。再听闻竟有避雨的效用,那真是一举多得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把“雨中莲”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就是故意装死了。
莫瑶虽然行事低调,但不会装死。
辛美人拿到了“雨中莲”的图样,喜滋滋地打道回宫。
可以预见的是,大齐王朝的后宫佳丽们,在不久的将来,海拔高度将齐刷刷地上升一小步。
女人脚下的一小步,将是大齐王朝的一大步。但是福熙宫的女人们暂时还意识不到这些。
眼见着辛美人一步三扭地离开了福熙宫,寇玲珑赶紧汇报丘良人的情况。要不然,她们的菩萨美人娘娘是不会放下心来的。
果然,莫瑶长舒了一口气,却又心疼丘良人:“丘良人受苦了。”
玲珑却微微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莫瑶奇道:“不知此话怎讲?”
看来这个时空里的老头子不怎么养马,或者大齐王朝的边疆和平稳定,老头子们养了马,也没有机会失马。
但这一定是个好故事,它富含着各种人生哲理,历经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却又十分符合逻辑。寇玲珑将它编成自己在民间听来的故事,细细地说于莫瑶。
她要慢慢地让莫瑶不再这么消极,纵然不能宠冠一时,也不能这样等待着慢慢消亡。
故事结束,莫瑶道:“这便是笑三日与笑三年的区别吧。”
寇玲珑知她听懂了,正在欣慰的时候,却听莫瑶又问。
“珊珊是谁?”
屋内安静得可以听见斗转星移的声音。
不,玲珑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它强劲有力,和在21世纪一样动感十足。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珊珊?是她还记得什么?这个和珊珊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幽幽地问她:珊珊是谁。让人情何以堪。
珊珊是谁?是你啊!
玲珑心中满是巨响,却无法为这些巨响找一个突破口。无数情绪在体内激荡,都是莫瑶——不——是珊珊,她撩拨着玲珑。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喊了一声‘珊珊’。”莫瑶的表情像是闲话家常,完全不是盘问或质疑。
“娘娘恕罪,珊珊是奴婢的表妹,长得和娘娘有些相像。”对于一段无法启齿的前尘往事,只能用谎言去掩盖。
“原来如此。”莫瑶颔首,“想必你十分思念她。”
“是……”玲珑低低地应,生怕让她听出那份低落。
莫瑶却不知就里地劝慰:“入了宫再见家人就不易了。书信倒是可以的,每十日宫内集中收递一次,很是方便。”
“谢谢娘娘,我只怕用不着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其实不是寇家的女儿,所以和寇家没有通信的必要。她更不能说自己其实也不是霍家的女儿,虽然她很想知道霍英姿和真正的寇小姐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境遇。
亲人。
如果还有亲人,她不应该是眼前的珊珊吗?
一抬眼,看到了莫瑶目光疑惑不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家中人丁稀少,而珊珊……数年前生病走了。”
“哦。”莫瑶语带歉意,“也难怪你见到我就掉眼泪,触景生情啊。”
“对不起,美人娘娘,我知道这对你大不敬……”
“没事,我不忌讳。以后在宫中,有什么难处,和绮罗说,也可以和我说,不必太过拘束。”
她越是这样温柔解人,玲珑越是难以自持。她努力隐忍着,让自己面对这个“珊珊”,不想起那个“珊珊”,可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莫瑶也在看着玲珑。
眼前这个小小的宫女,和别的宫女不一样,她有谨慎,也有大胆;她有冷静,也有情愫;她有机智,也有宽厚。莫瑶只是不争,却不傻。
玲珑的心中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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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曾听几个宫女私下议论,寇玲珑的才情相貌在这届的秀女中本属翘楚。家世虽不顶尖,一州行商之女,却也高过那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才人和良人。
罢,后宫又有何公平可言,从恩宠有加到冷若冰霜,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你甚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那门前的宸道,便再也不曾落下一丝欢愉。
绮罗熬了一碗浓浓的汤药,端过来递于莫瑶。
“娘娘身体不适?”玲珑想起那些古装剧,闺秀们没事就弄点药喝喝,跟21世纪的人喝杯牛奶般寻常,这大齐的皇宫不知是否也是如此。
“我问你,采菱的绣作可好?”绮罗不正面回答,反而笑吟吟地问。
“别的尚未能一见,见过几副鞋样子,用色精妙清雅,针脚细腻流畅,别具绰约生动之情态。”幸好游历多处,工艺品店也没少逛,尚能说出一二。饶是如此,寇玲珑同志也深感搜肠刮肚得很是辛苦。
“采菱的绣作人人称道,却是咱美人娘娘的徒儿。”
“不用你说,我自己说。”莫瑶笑着截过绮罗的话头,她与绮罗之间颇有点不计尊卑的亲密。“绮罗没准就会夸张,说得人怪不好意思。采菱原本出手便好,到了我宫里,见我平日也爱刺绣,便常与我一起制些什物。”
玲珑心中却有些疑惑,从来都只见采菱坐在桌前飞针走线,莫瑶却并未出过手。
“我已久不动针线了。”莫瑶似乎看穿了玲珑所思,“脖子落了毛病。一受累便头痛难当,连累得肩背亦无法动弹。”
玲珑一听,这不是颈椎炎的症状?便问:“娘娘是否曾经感觉恶心欲吐?”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很有内容的那种目光。
“你如何知道?”绮罗抢着问。
“能让我摸一下娘娘的颈骨吗?”玲珑大着胆子问。
莫瑶解开衣领,云纹织锦的袍子略略从肩头褪下,露出一段雪白的颈脖。朱漆的屏风在她身后衬起一个美丽的侧影,像电影里百转千回方能迁就出的一个海报画面。
诱惑的美人,这个皇帝究竟为什么,竟弃了她。
幸运的是,她像一株茉莉,独自暗香,独自婉转,不曾因无人关注而憔悴老去。
触手之处的肌肤,细腻温暖如玉。她的身子竟然不是凉的,这和她的柔弱外表实在不甚符合。
颈脖处可感觉到突起,果然是颈椎炎的典型状态。
就在莫瑶整理衣袖的时候,玲珑却突然从她的衣领深处看到了一颗痣!
那颗痣!
她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刚刚才从珊珊的幻影中清醒,又要将她坠入珊珊的梦境。
是的,又是一模一样!
我就将她当作珊珊又如何?玲珑悲伤地想:我以尊卑之礼待她,内心如姐妹一样爱她,又如何?
玲珑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替她将袍子轻轻整理好,细声道:“娘娘,这是颈椎炎。”
“颈椎炎?治的御医都说是风寒湿邪侵袭、气血不和所致。却没听说过颈椎炎。”绮罗说。
倒是莫瑶好奇地问:“玲珑,你懂医术?”
懂,这个范围可大可小,再者,大齐王朝的医学水平到什么地步,自己一无所知,在现代社会接触的那些知识,到这里能派多少用场,很难说。做人要谦虚,不谦虚容易挨刀,那会很疼。
“娘娘,奴婢家中行商,从小跟着父亲游历过一些地方,见识过一些民间的土法,和宫中御医们的医治方法大为不同。本不敢将娘娘作为试验,只是这颈椎炎的民间治法倒不吃药,只需每日做颈椎操,不说可以根治,起码可以预防,与身体亦无害,娘娘试试无妨。”
“颈椎操?这说法好新鲜,又是什么玩意儿?”要不是绮罗见识了玲珑的“雨中莲”,肯定会觉得她在说天书。
“是啊,向来只听说卫国的将士们要出操,还真没听说过女人们也有什么操。”莫瑶也好奇。
玲珑找了个空地站立,一边示范,一边解说。
“自然站立,放松,双目平视。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缓缓抬头望天,停留十秒……”
“十秒又是何意?”莫瑶模仿着玲珑的姿势,仰着头,辛苦地问。
该死的,一放松,现代语言便随口溜出,挡都挡不住。“呃,片刻。就是片刻的意思。”好在莫瑶不是穷追不舍的好学之徒,没有继续向下问。
“好,接下来缓慢地向前胸部位低头,同时吸气,双眼看地。做此动作时,闭口使下颌尽量紧贴前胸,停留片刻。之后,再上下反复做4次。”
只听得轻微的“卡”一声,从莫瑶颈间传来,绮罗脸色大变,惊呼一声“娘娘”。莫瑶却道:“没事,原本僵硬得很,这才活动开,不疼。”绮罗方才放下心来。
这真是个护主的宫人。玲珑心中暗赞。莫瑶这数年,幸得有这样忠良之人相伴,若都像挽翠那般,真不知被欺负成啥样。
颈椎操本就简单易学,莫瑶跟着玲珑,将接下来的举臂转身、左右旋转、提肩缩颈、左右摆动、波浪屈伸一节一节地做完,竟有些微微的气喘。
“长日在宫中,倦怠少动,稍稍伸展一会儿就气喘,真是没用。”莫瑶有点不好意思。辗转之间,又觉得脖颈之间果然松动许多,不免称赞此操有效。
玲珑见她高兴,便如自己得了便宜一样也高兴起来:“娘娘日后刺绣,不可时久,每隔一段时辰便做一遍颈椎操,症状应该能慢慢缓解。”
“我还可以刺绣吗,我以为再也不能了呢!“莫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可以,但是不能太过操劳,时间不宜久。等这个操做熟了,奴婢再教娘娘做难度更高的,效果也更好。”
“好啊好啊,这下日子便不无聊了。“莫瑶高兴起来像个孩子。
玲珑却听得心疼了。她在宫里过着多么漫长而枯寂的日子,却不牢骚不幽怨,只那样静静地按自己的方式活着。她的心里难道没有波澜?那些波澜又要用怎样的耐心去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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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荷花池最近的,除了福熙宫,还有雅容华所居的玉堂宫。
听闻自己的行侍宫人溺水身亡,雅容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情绪,悲痛也好、惊讶也好,不可置信也好,都来不及。她能做的,只有把惠昭容迎接到玉堂宫内,然后和所有人一样,只能“欲知后事,请看下集”。
玉堂宫的宫人给惠昭容端上了茶。跟随惠昭容的行侍看了一眼,低声道:“昭容娘娘不喝这个,挑你宫里成色好些的绿茶,上一壶也就是了。”
看看,什么叫高端。高端不是说我有什么名牌、我要什么名牌。高端是对着名牌皱一皱眉,说,神马玩意儿!然后再说,算了,随便来点儿什么吧。一副对你这儿完全没有指望的表情。
宫人赶紧地又端了下去。
“贵嫔娘娘最近忙于筹备皇后娘娘的寿辰,无暇顾及琐事。这算出了一条人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更何况,皇后娘娘本来身体就一直欠安,再听到此等晦气的事,岂不是更不好。故贵嫔娘娘命我前来处理。没想到会是玉堂宫的行侍,这倒有点不好办了。”惠昭容一改荷花池畔的果断,扭捏地将了雅容华一军。
雅容华只得陪笑道:“昭容娘娘言重了,死者既是我宫里的人,我更不方便过问,回避便是。请昭容娘娘一定秉公办理,勿留口舌于他人。”
惠昭容微微一笑,似是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这是自然,尸身已交由御医院处置,是失足落水还是另有隐情,御医们很快自有公断。不过,为免后患,也是为容华妹妹你着想,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
“何事?”雅容华一愣,不知惠昭容何意。
“思梅的私人物品,交由宫侍局的公公们吧。严公公,烦请你交点一下。”
玉堂宫的其他宫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应该照办。直等到雅容华朝她们眼神示下,方有宫人带着严公公等去了思梅的住处。
这位严公公便是去驿馆迎接众姑娘进京的那位、玲珑送之“三严”称号的宫侍局总管。说是交点,实为抄点,虽说御医结论未出,却明明已是将溺水当一个案子交办的意思。
“妹妹勿怪,我这也是公事公办。我来的时候,贵嫔娘娘还说,担心思梅去了,容华妹妹这儿会不会人手不够,特要我带个信儿给你,切勿太过自矜,有不方便之处,尽管跟贵嫔娘娘禀报,娘娘一定妥善安排。”
从这惠昭容踏进玉堂宫的一刻起,短短一番话,竟是恩威并施,一会儿巴掌一会儿枣,将平素心高气傲的雅容华说得哑口无言。
不多时,严公公的手下扎了几个包裹,看来思梅的私人物品还不少。
“严公公,回去将物品理好,列成清单给我。”惠昭容起身便要走,雅容华也赶紧起身,欲恭送她出宫。
惠昭容又回头道:“容华妹妹不用送了,回屋好好歇息吧,不宜太过思虑,别为宫人的事伤了心情。”
“有劳昭容娘娘。”
话虽如此,雅容华还是讪讪地将惠昭容送出了宫。她在宫里虽不是地位多么尊崇,好歹也是正经有封号的嫔妃,贵嫔、九嫔们对自己向来礼遇有加,皆是仗着皇上的恩宠,何时受过此等鸟气。
惠昭容一口一个“为她好”,抄检这回事,却实实在在地将雅容华的面子驳得干干净净。只不知,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芳贵嫔的意思。
玉堂宫心潮难平,福熙宫也是余音袅袅。
坍塌的游廊终于有人来过问,想来是天气晴朗了,营造局的公公们心情也舒畅了,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叫福熙宫的地方,游廊已经塌了好多天了。
绮罗和言悦声地跟营造局的太监周旋,想趁着这功夫,趁机让营造局给福熙宫的二楼露台上搭一个晾晒衣物的架子。
领头的太监得了绮罗塞给他的一点碎银子,满口答应。又问:“宫中大小衣物洗晒,不是有仪服局么,怎么还烦劳姑娘们自己动手?”
绮罗遮掩道:“有些小物件,送过去,再取过来,太麻烦。不如自己随手洗了,天好的时候,半个日头也就晒干了,这不还省了自己跑腿么。”
“姑娘可真是好脾气,你们莫美人也是好脾气。前几天承徽娘娘的秋被比雅容华的晚了一天洗好送去,承徽娘娘的宫人们差点把仪服局都给拆了。”太监们的八卦,一点不比宫女们的少,尤其他们营造局,接触的面更广,传起消息来跟长了腿似的。
“呸,漂亮话谁不会说。”挽翠朝着绮罗的方向啐了一口,“真恶心,自己跟主子娘娘一样没用,还尽弄些借口唬弄人。”
玲珑皱了一下眉头,劝道:“难道美人娘娘不是你的主子?”
“我又不是行侍。”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绮罗,“我要是行侍,主子不争气,就要自己争气,我们福熙宫的秋被何止晚了一天,到现在都没送来。你看她敢去拆屋子吗?”
“人家拆屋子,是吃定了不会责罚才去。没有金刚钻,千万别揽瓷器活。”玲珑回应。
挽翠好像找到了知音,一把拉住她:“我就知道你够机灵,我们也得为自己谋划谋划了。”
看她视若知己的样子,玲珑真恨自己嘴贱,去和她说什么积极上进的心里话,她是个顺杆子就爬的人,且不知道自己露着猴子的红屁股。
也就是说,她意识不到自己是个蠢货。
但是玲珑绝不会与蠢货为伍。尤其是又蠢又坏的货。
“我们小小宫女能谋划什么啊,做好自己的事,我没啥别的想法。”玲珑婉转地说。
“谁说不能,事在人为。”挽翠一点意识不到玲珑的不配合,“前两天我还在心里骂思梅那个贱人,你看今天她可不就死了。”
“骂她干嘛,她惹你了?”
“贱人就是贱人,跟我争,还说我们福熙宫想必是冷得受不了,这么急着要被子。哈,荷花池更冷,她倒是想用被子,还用得上不?”
玲珑不喜欢这种刻薄,尤其是对待死亡。思梅再抓尖要强,终究也是一个宫人,为了一点口舌之争,便如此漠视死亡,玲珑不能接受。更何况,兔死狐悲、唇亡齿寒,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是自己死于非命。
呸呸呸,自己早就死过非命一次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要保护珊珊!
不,莫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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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是渐渐地才开始变得有趣。
第二日,宫里出了大新闻。
雅容华怀孕了!
皇上喜不自胜,这会儿正在玉堂宫内亲自作陪,雅容华娇媚地躺在睡榻之上,尽情享受皇上的恩宠。
御医进进出出好几拨,首席御医带领智囊团商议半日,要拟一个十全十美的安胎药。
芳贵嫔已经前往玉堂宫探视,对玉堂宫上下的后勤服务工作作出了重要指示,这里的柱子太陈旧了要重新油漆,那里的香炉太小了放不了多少香料,内室的纱缦不够柔软有点扎手,就连桌上的水果都换上了最最新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秋石榴,谁让秋石榴多籽多福寓意好呢。
人手是赶紧地要添的,谁也不提思梅溺水那份晦气了,依着雅容华的意思,在玉堂宫的行走里,挑了一位素来贴心的,火线提拔,当了行侍。于是行走便不够了。
车马局、宫侍局、膳食局的管事公公神情喜悦而又恭敬。车马局说,往后容华娘娘出行一定提供最稳当的马车;宫侍局说一定要挑最麻利的宫人补到玉堂宫当行走;膳食局说将研究专门的食谱为容华娘娘的生育大业作保驾护航。
总之,公公们纷纷表示,将衷心为玉堂宫提供最优质的服务,一定做到品质卓越、任劳任怨、百折不挠、关怀备至,将容华娘娘视作自己的亲人……哦不,亲妈!
皇上不管这些,只关心肚子的孩子;雅容华其实也不管这些,只关心皇上是不是从此更疼爱自己;于是,芳贵嫔替他们表达了满意之情,让各局抓紧执行,将今天的表态落实到日后的行动中去。
玉堂宫一扫昨日的憋闷,变得一派喜气洋洋。
兰陵宫里就没这么忙碌了。
数位嫔妃约了一同去看望犯了颈疾的惠昭容,一落座,话题却都是怀孕的雅容华。
“怪不得大家都穿‘雨中莲’,只有她,从来没穿过。”辛美人因从莫瑶这儿得了‘雨中莲’,比旁人早早地时髦了数日,对莫瑶也亲近起来,此刻说话,眼睛还瞥着莫瑶。
另一嫔妃从旁插嘴:“宫里昨天才出事,偏偏今天就召御医,一召吧,这还发现怀上了。谁信啊,摆明了早就知道自己有孕,这时候公开,宫里那事就不好追究了呢。”
惠昭容到底沉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将此事看得多么重要。
“谁说先前的事就不追究了,这事一码归一码,妹妹们不要妄加猜测了。列荣妹妹的酸味都飘到我这儿啦。”
插嘴的和列荣脸一红,不再言语。
“怀了龙种,总是后宫的喜事,人家高兴也是应该的。你们一个个年轻轻的,生养的机会多的是,今日是雅容华,明日说不定就是你们哪一位。”
“皇上都不来,还生养……”辛美人撇嘴,嘟囔着。
“辛美人忒贪心,上个月皇上明明去过你那儿。莫美人都不说这话,哪轮得到你说。”和列荣又插嘴。
“列荣娘娘……”徐美人提醒。
和列荣猛然发现自己说得不妥,尴尬地看着莫瑶,歉意道:“莫美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倒是莫瑶并不以为意,宽解和列荣:“没事的,列荣娘娘,皇上的恩宠我早已看得淡了。近日来重拾绣作,甚是闲适清静,我挺喜欢这样的散淡日子。”
“营造局的人去修游廊了吧。”惠昭容看似不经意地问。
“正修着呢,约莫三五天的样子该也差不多了。谢昭容娘娘关心。”
惠昭容一时没接话,看着端坐得远远的莫瑶。她的神情、言谈,都透露出一种清雅不争的安静。她原本是这后宫里最出挑的人物,如今却是最被人遗忘的一朵小花。
没人知道原因。
关于莫美人的失宠,版本众多,听上去却没一个像是真实的。只怕就是莫美人自己,也未必知道得一清二楚。但这个女人甘于平庸,这在后宫也许是劣势,也许是优势。
后宫里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有争到极致,活得风光的。也有避世不争,安宁度日的。
不同的人,做同样的事,会有不同的后果。每个人都只能活一个自己,活不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他人。
“谢我没用,是贵嫔娘娘前日翻看营造局的报修登记,发现妹妹那里已报了多日,且又是坍塌这样的大损,竟一直无人过问,显见得这帮奴才是日益地钻营了。”
皇后娘娘久病不出,芳贵嫔事务缠身,常有惠昭容从旁协助,宫里的人常常看昭容的脸色,便能对贵嫔的意图揣摩得**不离十。
让人意外的是,芳贵嫔竟然能关心到福熙宫的游廊,这着实让人始料未及。原以为是营造局的公公们良心发现,原来还是托了上头的福。上头关注一下,事情也就解决了;上头不关注,不知拖到猴年马月。
“刚刚莫美人说,又开始绣作了,我有个请求,不知道是不是合适……”和列荣有点巴结,不知是否因为刚刚的话还抱有歉疚之意,刻意拉拢一下。
她这一问,倒把莫瑶给挂上了,急得莫瑶赶紧解释:“列荣娘娘太客气了,对我怎么能谈得上请求二字,有什么请尽管吩咐,只要莫瑶做得到。”
“我有一条腰带,仪服局刚刚制完给送来,问我绣什么花样,我还没想好。既是妹妹重出江湖,能否有劳妹妹帮我刺绣得了。别说我宫里那些蠢人,便是仪服局的绣工,也不及妹妹啊。”
“这有何麻烦,回头让宫人去列荣娘娘那儿取来便是。”莫瑶平日无非绣点自个儿的衣饰,并不十分辛苦,想了一想便道,“不知腰带是何颜色?”
“深蓝色,打算配我新制的水蓝色百褶如意裙。颜色深些,压得住。”
“一味地深色,未免沉闷,绣花用偏深一些的橙色,倒是端庄之中不失艳丽,又不十分抢眼突兀,不知列荣娘娘以为可否?”
和列荣还在低头畅想着那画面,徐美人已经抢着说:“这两色配起来,倒是极和谐的,一定错不了!”
“那就妹妹做主,相信你的眼光。”和列荣真是没心没肺的主,随即就附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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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莫美人也有颈疾,还十分严重,所以才弃了绣作。如今怎么又开始了,颈疾治好了么?”惠昭容的记性还真不是盖的,连这节都记得,看来,莫瑶虽然看似被人遗忘已久,其实,她一直都在。
众人这才想起结伴来兰陵宫的目的,那是因为惠昭容的颈疾复发啊。跑题跑得也太远了。
还好,最后关头绕回来了。
惠昭容喜书法,常常抄经以练字,一练就忘我,一忘我就脖子疼。药吃了不少,热敷也不奏效,只能控制写字时间,以防发病。
可是,宫中的女子,终年也就是搬弄搬弄口舌,吸引吸引皇上,无聊的时光的确难以打发,多数会搞个爱好傍身,显得自己有事可做。而且,为了符合宫情,这个爱好还必须健康向上主旋律。
放着笔墨,不能写;搁着针绣,不能绣。你这不是想急死嫔妃们么?没见过肉,倒也罢了。天天把肉挂嘴边,但不让吃,你残不残忍啊。
惠昭容这次就是没忍住,又“吃肉”了,然后脖子就不能动了。非但脖子不能动,还头疼。
“禀昭容娘娘,我那宫里新来的宫人,知道一个民间偏方……”
话没说完,惠昭容就皱了皱眉:“又是民间偏方,这宫里不知何时起,放着好好的御医不用,总相信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娘娘,这偏方,却不用吃药,也不用推拿针灸之类。”莫瑶不紧不慢地解释。
“那就奇了,这些都不用,用什么法子?”辛美人也很好奇。
“叫做‘颈椎操’。名字听着奇怪,但是我跟着动作做了几天,的确有效果。其形式便像士兵操练,不同的是,他们操练武功阵法,颈椎操操练的,却是脖子连同肩背部位。比士兵操练柔美些,又比舞蹈生硬些,挺有意思。”
惠昭容起了点兴趣,问道:“莫美人可否演示一下?”
“妹妹我姿态笨拙,大家看了不要嫌弃。”莫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走上前去,摆起基本姿势,开始示范给大家看。
可是刚做到第二节,她便有点犯愁:“我每日做此操,都有宫人在一旁替我数着节奏与动作要领,她这会儿不在,我竟做不出来了。”
“那也无妨,我派人把她叫来便是。”
寇玲珑同志进宫以来,终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嫔妃共处一室。
惠昭容、徐美人、辛美人等,皆是见过,虽然她们不认识玲珑,但玲珑认识她们。其余的,或观之可亲,或见之忘俗,倒是各有各的风华姿态。
见此景况,玲珑不由心想,这皇帝老儿真是艳福不浅,怪不得人人皆想当皇帝,不说坐拥天下,光是坐拥这些美人便够诱惑。
端详总是相互的。室内坐着的那些嫔妃们,也在端详这个不知名的宫人。便是常去福熙宫走动的徐美人,亦只认识绮罗,从未注意还有玲珑这号人。
“莫美人刚才说你是新来的,是今年刚刚选秀入宫的?”惠昭容随口询问。
“回禀昭容娘娘,奴婢是今年从青州府采选入宫的,分在福熙宫伺候美人娘娘。”经了宫侍局的教习,又有了多日的宫廷经历,寇玲珑早已学得不卑不亢。她那种既尊敬又大方的神情,让嫔妃们都心生好感。
又是快人快语的和列荣,将玲珑从头看到脚,一撇嘴道:“这宫侍局如今越发不会挑人。这姑娘的长相和气度,我看比今年选上的那些个强多了。难怪皇上对新人们兴致寥寥,要不是今日见到这位,我还以为我大齐的美人儿都藏起来了呢。”
一席话,说得寇玲珑满头大汗,当然,是内心里的满头大汗,这和列荣,真正是替自己招事儿,出头当然不是件坏事,但在皇宫里,靠美貌出头却是件很危险的事,尤其,你还并不具备靠美貌出头的资格。
所以,美貌是双刃剑,它可以让你鹤立鸡群,也可以让你木秀于林。
譬如,莫瑶。
“美人儿还是有的,我看那位被雅容华责罚了的丘良人,生得就甚是美貌。”
惠昭容轻轻一句话,将不在场的雅容华又拉入了战局。于是,大伙儿又聊了一会儿雅容华怀孕的光辉事迹,不管是艳羡的,还是暗妒的,最后都愉快地达成了共识:雅容华怀孕是个喜事,和自己是没啥关系的,当然自己也是祝福她同时为皇上高兴的,最后,今天天气还是不错的。
女人的聊天就是这样吧。寇玲珑想。只要兴致上来,一扯过去,什么陈谷子烂芝麻,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什么兰陵宫的蚊子玉堂宫的苍蝇,不跑题跑到西伯利亚那根本都收不住。
要不是惠昭容在转身和某位嫔妃说话的时候,突然又牵到了脖子的痛处,在那儿杵了半日、又听了好多八卦的寇玲珑估计一时半会还不会被人想起。
在莫瑶的授意下,玲珑站在堂前,以教授莫瑶的方式,一边解说,一边又从头至尾演示了一遍。指令清晰,细节到位。
惠昭容位尊,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行那套颈椎操,只是点头赞道:“果然有点意思。明日晨省完毕,麻烦莫美人带着这位宫人来兰陵宫,咱一处做操,也能相互纠正指点些。”
“是。”莫瑶微微颔首,以示遵从。
众人又闲话了一会儿,行将散去。徐美人笑着打趣和列荣的新式发髻,和列荣亦打趣着说:“皇上今日总是在玉堂宫了,你我就是把头发做出花来也不管用,谁看哪!”
众人纷纷抢道:“我看,我看。”
又有人打趣:“不过和列荣才不希罕我们看。”
和列荣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道:“只要你们爱看,明日我就把头发做出花,便宜你们一下。”
正在边走边说着发型的时候,辛美人突然转了话题,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对莫瑶低语道:“我看皇上今天未必留在玉堂宫。”
“哦,此话怎讲?”莫瑶觉得新鲜。辛美人素来细心,她是知道的,如此说话必有缘由。
辛美人朝不远处呶了一下嘴,只见丘良人脸红红地从凉亭方向走过,低着头,似有满腹心事,浑然未觉自己的小秘密已被兰陵宫走出去的嫔妃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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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肖璎与惠昭容对面坐着,同吃桂花糕。那糕果然是热的。后宫的女人,在等待上头花了多少心思,外人从来难以想像。有时候,等待便是一笼永远保持新鲜热乎的桂花糕。
那一边,莫瑶静静地呆着,坐也不是,辞也不是。
她整整九十七日没有见到肖缨,九十七日前,亦只是在芳贵嫔的生日宴上,遥遥地见过肖璎。如现在这般接近,那是五百八十六日前。
这也是等待吗?
等待不一定是热乎,也可能是冰冷。
莫瑶心一惊,自己难道隐隐还在等待?五百八十六日,为什么竟数得这么清楚,我早就应该忘记他,忘记等待。
没有任何前情,肖璎突然说:“莫美人别傻站着,坐吧。”说话间,却没有朝莫瑶看一眼。说之前,莫瑶好像是空气,说之后,莫瑶好像依然是空气。
“谢皇上。”莫瑶答了个礼,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美人娘娘,美人娘娘!”玲珑惊恐地看着莫瑶。
只一眨眼的功夫,莫瑶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缓缓地瘫了下去,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玲珑正要去扶,一个影子夺了过来。
是肖璎!
他扶起莫瑶,朝伺候在一旁的钱有良大喊:“宣御医!”
玲珑猛然觉得,这个影子似曾相识。再看肖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昏倒的莫瑶教给了宫人们。是的,他的样子也似曾相识。可是玲珑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那只是一种感觉,挥之不去的感觉。
玲珑和兰陵宫的数位宫人,将莫瑶扶到一旁的贵妃榻上。她剧烈地抽搐,呼吸沉重,神志已然不清,额头发间迸出豆大的汗珠,瞬间湿了榻上的绣枕。
“美人娘娘,你怎么了……”玲珑不断地轻呼,仿佛每一声轻呼都可以替她减轻一些痛苦。她甚至觉得,每一次她呼唤的时候,莫瑶会在模糊的意识中哼一两声来回应她。
一个年轻的御医匆匆赶到,见到抽搐成一团的莫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给莫瑶施了针,片刻后,抽搐渐渐平复,呼吸也开始平缓。惠昭容让宫人拿了一件薄毯给沉睡的莫瑶盖上,生怕她出了汗着凉。
“眼生得很,我才从御医院回来,没见过你。”惠昭容开始盘问年轻的御医。
可是,肖璎呢?
心中暂且放下了安睡的莫瑶,玲珑猛然发现,皇上肖璎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怎么会是这样?在他如豹子一般扑过来的那一刻,她竟以为他内心有着强烈的情感。
可是,在莫瑶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却离开了。
呵,这就是帝王。他永远可以“去去就来”,然后,去去也就不来了。
“卑职储若离,入御医院两年,三级医官,原只在药房做事,偶尔也打打下手。今日几位师傅恰都不在,卑职临时被抽调过来,请娘娘恕罪。”
惠昭容浅浅地点一下头,心知是雅容华的龙胎将整个御医院搞得鸡飞狗跳,但凡有点经验的御医,全都被召去伺候这位姑奶奶了。眼前这个储若离虽然名不见经传,毕竟施针医治了莫瑶,也算圆满完成任务。
“莫美人究竟是何病?”惠昭容问道。
储若离微微犹豫了一下,慎重地说:“卑职才疏学浅,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见美人娘娘抽搐难忍,便施了镇定凝神的针,也只是碰巧罢了。”
“大胆!”惠昭容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年纪轻轻,医术没学成个人样,那些花招学了个十足,说一半留一半,糊弄卖乖,都是御医们的好本事。”
扑通一声,储若离跪倒在地:“昭容娘娘,卑职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美人娘娘这病,不像是头一次发作,需得找找御医院的存档,将娘娘的病情前后一一对照,方能得知一二。刚刚我施的那针,不过是师傅教的镇定的针法,所以,只是让美人娘娘暂且安静了而已,难保日后不再复发。”
玲珑却问:“储御医,请问美人娘娘何时可以回宫休养,昭容娘娘事务缠身,不方便这样长日相扰。”
“只待片刻后,她醒来若有力气,便可自行回宫。”
人,是绮罗接回去的。惠昭容再怎么爽利,宫里放个病怏怏的美人,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莫瑶醒后,便挣扎着回了宫,惠昭容帮着安排了一顶轿辇,莫瑶千恩万谢,还不忘让玲珑留下将颈椎操教完。
玲珑回宫的时候,语薇和挽翠放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箍得密密紧紧的木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各色花瓣。
“绮罗姐姐,有位姓储的御医替美人娘娘看的病,他说娘娘的病情,只怕不是第一次发作了。”
玲珑以为,这叫积极汇报工作,可是,这位入宫开始就跟着莫瑶的高级人才却并不热衷,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哦”,然后差玲珑试水温去了。
“可是语薇和采菱都在试水温。如果你面前有三个钟,你就会不知道哪个钟是正确的,三个人试水,我看也试不出什么真来。”玲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她有最沉稳的性格,可以胜任各种考试或考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又像个愣头青,特别敢说心里话。
“那你陪我说说话。”绮罗邀请。
“储御医说美人娘娘的病情只怕不是第一发作了。”玲珑竟然还是说的这样。
绮罗皱眉:“我知道了,换个话题。”
好吧,此事必有蹊跷。
回避着他人的不止绮罗。
莫瑶洗完澡,躺在福熙宫温暖柔和的卧榻之上,悄悄地问:“玲珑,我在兰陵宫倒下去的时候,究竟是谁来扶我的?”
寇玲珑内心深深地一声叹息,女人的执念,往往在于抓住每一个有利于自己念头的细节,然后将它放大到自己想要的样子。莫瑶只知道肖璎扶了她,却不知道在她抽搐成一团的时候,肖璎悄然离开,毫无留恋。
“是皇上。”玲珑不忍看莫瑶的眼神,那里面太复杂,有过去,有现在,甚至还有将来。
女人,不在乎他刚刚与人温存到天亮,只在乎刹那间的一次伸手。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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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心中残留的温存,被当晚传播的八卦无情地捻碎。皇上又一次召幸了丘良人。
而且这个召幸十分特别。钱有良在各宫晚膳尚未开始的时候,一遛小跑到了希宜阁。希宜阁离长信宫甚远,跑得钱公公气喘吁吁,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希宜阁的茶水。说皇上请丘良人去一同用晚膳,今晚就在长信宫过夜,请丘良人赶紧准备一下。
同住希宜阁,邓良人的心情可想而知。丘良人初次宠幸,清晨才回,已是宫里少有的殊荣,今日更是被邀请去共晋晚餐。
玲珑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便在现代社会,单纯的上床,和上了床之外还一起吃吃饭,总是后一个更具恋爱的味道。前者说明,你只具有一具曼妙身体的原始价值,而后者,有思想的沟通,以及生活的韵味。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在向你表明,他愿意与你沟通和生活。
徐美人去希宜阁请出了邓良人,一起往福熙宫找莫瑶说话解闷。
福熙宫的游廊修葺一新,亭柱栏杆朱漆未干。幸好院子里尚有一处小小的花架,花架下置着石桌石凳。深秋,紫藤早已归去,那一篷架子并不足以遮挡夜露,绮罗生怕莫瑶大病未愈,给她披上一件琵琶襟外袄。
采菱拿来几个绣花棉胎垫子,催着三人起身:“风寒露重的,本不该让三位娘娘在外头胡来。”
“呵,这丫头,真没大没小。”邓良人失笑。
“宫人多嘴,让你们笑话了。我这福熙宫,原就没别处那么多规矩,言语上的形式终究是形式,宫人倒是一心待我好。”莫瑶依言起身,让采菱将几个垫子一人一个,垫在了石凳之上。
转身又对采菱说道:“早间那果子露清爽宜人,热一热拿过来吧。”
徐美人看着采菱进了屋,方道:“皇上的旨意,宫里尽量不留大龄的宫人。除了各宫行侍可自行决定去留,年满23岁的行走宫人,一律在明年春天放出宫去。”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明天春天,我宫里一下子会出去两位。”莫瑶低声道。她说的两位,是采菱和语薇。
“该争的,你还是得争。就是争不来皇上,也不应该让自己平白地受委屈。宫里再没有哪位嫔妃,竟连四位行走宫人都补不齐,好不容易前阵给你补了一个,这一下子再去两个,你不去争,谁想得到替你补啊。”邓良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然后叹口气又道:“丘良人之前只有两位行走,好多事务都是由希宜阁其他的行走宫人分担。昨日这个时候,她上了那乘牡丹花门帘的轿辇,算起来才刚刚十二个时辰。新来的两位行走宫人,已悄然入了我希宜阁了。”
温热的果子露端上来,细心的采菱在石桌上也放了精致的小垫子,让果子露不会凉得那么快。
“我身子不太好,今日不能饮酒了。难得月色这么美,还是辜负了。”莫瑶抬头仰望天空。
一轮皓月,清冷地挂在深蓝色的夜空。越是望尽人间悲欢,越是淡漠宁静。它将一切都看得透透的。月色下,永远上演着几家欢乐几家愁,时光流转,岁月轮回,这三位喝着温热的果子酒的失意人,揣着各自的心事,相互安慰。
这半月,恰好轮到寇玲珑值夜。她睡在福熙宫的外室,望着内室透出的残灯,想起日间在兰陵宫发病时莫瑶的悲惨样子,莫名心疼。而绮罗对病情的讳莫如深更让玲珑起疑,莫瑶究竟是遭遇了什么?
内室的灯影晃了几下,出现一阵细微的异响。
仔细听,那是格格的牙齿打战的声音。玲珑太熟悉这个声音,日间在兰陵宫,莫瑶便是这样抽搐着瘫在地上。
牙齿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莫瑶开始低声呻吟。绮罗被惊动了,压低了声音轻呼:“娘娘……”呻吟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齿声,绮罗的安慰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种压抑的痛苦不堪的混乱。
病痛发作的场景在玲珑的脑海里盘旋,伴随着内室传出的声响,异常清晰地折磨着玲珑。莫瑶的每一次低声嘶叫,都如珊珊坐在副驾驶座上时痛苦的呼号。
流血,四处都在流血,珊珊被鲜血模糊了脸庞,被卡住的双臂无法动弹,五指痛苦地颤抖,她低声嘶叫:“姐姐救我。”
玲珑再也无法忍受,冲过去,掀开了相隔着外室与内室的珠帘。
眼前的情景比白天兰陵宫的那个场景更加可怖。莫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快要凸出眼眶,喉间发出“吼吼”的嘶叫,她的抽搐不是缩成一团,而是向后仰起,好像背上有人在抽她的经络,而她痛苦得几乎要向后折叠起来。
玲珑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
“珊珊,姐姐在这里,姐姐来救你。”
猛然,又明白怀里的不是珊珊,这个抖动着的大汗淋漓的躯体不是珊珊,是大齐王朝皇宫里的莫瑶。
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她假装看不到绮罗惊愕的目光,紧紧拥抱着莫瑶,好像这样便可以给她力量,帮助她抵御病痛的折磨。
绮罗的惊愕只维持了片刻,随即恢复了镇定。
“日间替娘娘诊治的御医叫什么?”
“御医院三级医官储若离。”
“好,你赶紧去一趟御医院,不要惊动其他人。储御医在,便请他来,不在的话什么都别说,马上回宫。”
她说得异常严肃郑重,不容一丝反驳。玲珑不忍放下怀里的莫瑶,犹在犹豫。
绮罗抽起腰间一方丝帕,团成一团,塞进莫瑶的嘴里,以防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这病暂不致命。”她推开玲珑,“我抱着她,你快去!”
是啊,这个病绮罗一定不是第一次见了,她为什么从来未曾提过。现在要让自己去找储若离,是感觉到什么不妙了么?
玲珑在深深的宫廷里奔跑,夜色笼罩着她孤独的身影。
忽又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值夜已非一两次,为何从未听闻莫瑶发病,恰恰今日,竟一连发作了两次。
一切都透着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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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院的三级医官储若离大人,居然真的在。
当寇玲珑带着一脸泪痕,急急地喊了一声“储大人”的时候,储大人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被一个女人的眼泪吓到的,还是从来没被人称呼为“储大人”所以不太适应。
“储大人”连东西都没收拾,就被玲珑拽走了,还好他没忘记自己安身立命的家伙——那个针灸包。
赶到福熙宫的时候,莫瑶的病情已经稍有缓解,不再那样剧烈地翻滚抽搐。绮罗拥着她,不让她抖得太厉害。她的汗水已经沾湿了所有的衣衫,样子十分狼狈。
玲珑给莫瑶盖上薄毯,放下层层缦缦的霞影纱账,才让储若离进屋。
储若离大人的看病方法比较独特,要求凑近莫美人闻一闻。绮罗不敢造次,警惕地看着这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
“没事,让他过来。”莫瑶不知何时渐渐清醒,虚弱地说。
就这样,深宫里的卧榻上躺着一个病美人,娇弱无力,洁白无瑕,从帐中伸出半截玉臂,将手掌摊开。一个年轻精壮男子,凑到病美人的手掌上仔细地嗅,要不是他忽尔皱眉,忽尔眯眼,你会以为他是二郎神的哮天犬转世,在辩人间忠奸。
片刻过后,储若离朝绮罗点点头,示意望诊已经结束。绮罗将莫瑶的手臂放回薄毯之下。
“储大人,这究竟是为何?”绮罗问道。
好嘛,短短一个时辰,两个美女称呼自己“储大人”,在药房呆惯了的储若离大人非常恬不知耻地想晕倒。
“储大人……”玲珑见他眼神明显跑偏,也在旁边焦急地追问,言下之意就是:储若离,你醒醒,姑奶奶等着听你的下文呢!
“娘娘此病,非常罕见。所谓疑难杂症,这便是最最典型的症状啊。”
“别打马虎眼,储大人。若非罕有,岂要深夜召你一个罕有机会给人治病的御医?”绮罗顿了一下,朝床上虚弱躺着的莫瑶看了一眼,“储大人请跟我来。”
“绮罗,此事何必瞒我,便在此处说吧。”莫瑶的声音幽幽地帐中传出。
“美人娘娘,你得好好休息。”绮罗垂首。
“不知因果如何,教人怎能好好休息。”莫瑶语气虽低沉而缓慢,却透着坚持。
“今日回到御医院,我便翻阅了美人娘娘从入宫以来的诊治记录。皆是感染风寒、气血不和等等轻微病症,看上去,美人娘娘的身体非常健康。”储若离原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不着调,这半天,他竟然是在御医院下了一番功夫。
玲珑却抓住了储若离话说中的重点:“储大人,为什么是‘看上去’?”
“因为美人娘娘就在眼前,是否真的健康一目了然。”储若离看似语气和缓,却说得一点不含糊。
轻雾一般的霞影纱帐默默地垂下,纹丝不动。纱账遮掩过多少人间春色,便也遮掩过多少病痛苦难。
“你是说,御医院内的诊治记录已经被人动过了手脚?”莫瑶悲凉的声音,经由那霞影纱帐的缝隙传出,没有染上丝毫的喜色。
储若离思忖片刻,谨慎地说:“卑职不敢这么说,实情如何,卑职实在不知。”
“储大人,咱就不绕弯子了。白天娘娘发病时,听说就是您施的针,您当时给昭容娘娘的解释是此针仅仅镇定安神而已。”绮罗边说,边观察着储若离的反应,“不过,便是御医院的首席御医史大人,当年亦只能看着娘娘备受折磨而束手无策,储大人这么好的医术,怎么会在御医院抓了两年的药呢。”
储若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说道:“娘娘这不是病,而是中毒。”
“啊……”绮罗和玲珑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毒?”绮罗追问。
“掌心多汗,体内毒素排出时难免会有味道。卑职刚刚嗅闻掌心,便是在辨别此毒。初步判断是北方抛罗国的虎爪草。”
“虎爪草?”绮罗表示没听过,玲珑一看绮罗都没听过,自己没听过也很正常了,于是也赶紧表示没有听过。
“虎爪草生于抛罗国极寒之地,生长缓慢,集多年阴气,性子极为苦寒。若是身体本身偏阳质,尚能抵挡此草。娘娘却属阴虚体质,此草于娘娘便是极毒之草。”
“可有法子解毒?”
储若离缓缓地摇了摇头。
屋内一阵沉默,空气也似凝固得让人绝望。
“绮罗,把帐子挂起吧,让我见一见储大人。”
绮罗不敢多言阻止,将帐子挂起金色帘钩之上,扶着莫瑶坐起,在她身后放好两个厚厚的枕头支撑。
好吧,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只用一种苍白,就秒杀了绮罗的暖色和玲珑的俏色。储若离不得不承认,大隐隐于朝,大美也一样。这后宫里看似一个冷冰冰的角落,也会藏着一个足以艳倾一方的美人。
“储大人,请原谅我也许问得不敬。连首席御医史大人都不曾判断出的病症,缘何您闻一下便可知是虎爪草?”莫瑶虚弱,说得缓慢。
“娘娘有所不知,在下原本是药官,常年追随师父东奔西走。入南荒,走北地,去西域,往东海,皆是常有的事。抛罗国在下虽没亲自去过,却在大齐边境遇过一位来自抛罗国的医官。若娘娘能理解一心向医之人的好学,定能理解在下追随他学习了三个月的苦心。”
“原该这样,很好。”莫瑶轻声赞道。
在旁边听着边角的寇玲珑一想便知,御医院那些老家伙,凭着多年经验吃老本,又夹杂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宫斗里,早就自保多过医技,不创新、不更新,而宫里相对封闭的环境给了他们生存的空间。
“在下在抛罗国的医官那儿见过虎爪草,我记得它的味道。日间娘娘发病,我已疑心是此物所致,可此去抛罗国,不远万里,小小虎爪草怎会流入宫中,故不敢确定。”
见他说得坦荡,莫瑶等心中已了然。又见储若离神色颇为懊悔地说:“当时,却没有问一问何物可解虎爪草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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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应该相信你。”这是一回到福熙宫,莫瑶对玲珑说的第一句话。
病榻上躺着绮罗。莫瑶让双儿煎药的时候多煎一份给绮罗,并没有再惊动御医。倒是绮罗听了事情的经过,确定地说:“福熙宫里有奸人。”
“绮罗姐姐,你有没有喝过昨天膳食局送来的果子露?”玲珑将苗头直指果子露。
绮罗回忆道:“膳食局给每个宫各送了两瓶,美人娘娘便自己留了一瓶,另一瓶让我们宫人自行取用。娘娘们夜聚之后,我口渴,见娘娘的那瓶在桌上,便懒得再回屋去取,倒在水杯里喝了几口。望娘娘恕罪。”
“绮罗,这没什么,你长年在我身边,喝我几口水算什么。只是这么看,这奸人竟是要对着我来的。”
绮罗摇头:“不是,晚间几位娘娘要喝果子露,我去取了,正打算温热一下,却见娘娘的那瓶口子上磕掉了一小块瓷,一来是觉得不好看,二来又担心那一小块瓷不知是否掉进了瓶中。我便回屋换了一瓶,将原本打算留着我们喝的那瓶温热了给娘娘们饮用了。”
“我们?我们竟也有值得别人加害的么?”玲珑目瞪口呆。
“这宫里哪有不斗的地方,便是夹弄里的麻雀儿争几粒小米,也是眼尖嘴利的沾光,何况这都是实打实的利益在眼前。”一脸苦笑的莫瑶,比躺在病榻之上的绮罗受过更多的苦楚,当然也更明白其中的滋味。
“怪不得曾见那小贱人在我屋前晃了一圈影子,被我撞见,还支吾着说是去找采菱。”绮罗说得气呼呼,玲珑顿时便领会了她说的是谁。
挽翠,她以一股猎猎风中的蠢气,从众多嫌疑人中不费吹灰之力地脱颖而出。
“图什么呢?”玲珑不解,真的不解。
“图什么?哼。”绮罗冷哼了一声,“掐尖要强,又手笨腿懒。定是听说采菱和语薇都要出宫,想着机会来了,福熙宫终于轮到她来撑场面了。只是我可恨,竟不出宫,你看这有我一日,可曾让她近得娘娘的身?”
可悲的便是这样的人,钻营又不得法,落得万人嫌的下场。
莫瑶却是温厚的,她只说,到底是捕风捉影,万不可错怪了人。转头,却让玲珑将剩下的一点点果子露连瓶子送到了储若离储大人处。
储若离果然从果子露里发现了端倪,出人意料地展开了笑颜。他看一眼玲珑,嘿嘿笑一声,再看一眼玲珑,再嘿嘿笑一声。
“储大人?”玲珑示意他从自己的世界里醒醒。
“你叫寇玲珑?”储若离醒得不轻。
“是。”
“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高兴?”
“废话真多。”
“美人娘娘也许有救!”
“啊!这不是废话,你放开了说!”寇玲珑双眼一亮,立刻神采飞扬。
“带我去见美人娘娘!”
然后……好吧,不是玲珑带他,他根本比玲珑跑得还快。这种跑腿的体力活原本应该由太监们来做,要不是事涉机密……玲珑疾步走着,只恨自己腿短。
福熙宫里,美人娘娘还是那么美人,病人行侍还是一个病人。
“娘娘,卑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所以才冒失前来。”储若离一个礼,行得毕恭毕敬,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储大人但说无妨。”
“请娘娘仔细回想,往常发病,虽是虎爪草之毒,却皆由情动勾起,是否如此?”
莫瑶细想了一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绮罗道:“似乎皆是,不知你记忆中是怎样。”
“娘娘,我记忆也是如此。”绮罗确定地回答。
这正是储若离要的答案。“对,我猜也是如此。所以,昨夜是娘娘第一次不是因为情动而发病。也就是说,这果子露里下的药,才是引发娘娘病情的源头。”
玲珑一时没摸到头绪,见莫瑶也是一脸茫然,着急地问:“储大人,此话怎讲?”
“娘娘当年病情,应比如今更为严重。虎爪草虽毒,毕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药性减弱。白天发病那次,虎爪草的气味远没有晚间发病时浓重,可见,这果子露里的天艳花,倒能诱出虎爪草的药性。”
玲珑隐隐猜到了储若离的思路,心里虽有疑问,却没有打断他,听他继续往下说:“所以卑职有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可以释出娘娘体内的毒素。只是……”
“只是我可能要受些苦,是吧?”莫瑶平静地反问。
储若离点头,屋内皆沉默。
的确大胆。只有初生牛犊才敢这么说,但凡在宫里打滚些年头,皆知中庸之道,宁可保守治疗等死,不能甩开膀子蛮干。等死,那可以说是本来就要死;干死,那一定是干的人干错了才死。
那话怎么说来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沉默中,储若离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有多荒谬大胆,他是在赌莫瑶的决心,以及她的仁慈。
“试一试吧。”莫瑶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所有那些痛苦、折磨,好像都将加诸在他人身上,与自己毫无关系。
一个19岁的女子,娇美,鲜嫩,内心却已历练得教人不可妄猜。
玲珑却瞥见她眼中的希望。
这一刻她无比佩服的不仅是莫瑶,还有绮罗。在莫瑶抽搐翻滚的紧急关头,绮罗冷静地想到了储若离。纵然她与储若离储大人素未谋面,但她却从自己的汇报中,敏锐地接收到了信号。
储若离药官出身,从来都未曾卷入过宫廷斗争,他的过去干净得像一张纸,更可贵的是,不仅干净,而且高明。
“我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要麻烦玲珑姑娘。”储若离看向她。
玲珑没想到一下子转到了自己,有点意外:“我?”
“请玲珑姑娘准备三块白帕子,不要有任何绣饰或标记,晚间娘娘睡觉时,贴身放置,第二日早上交给我。”
咋听上去这么猥琐呢,玲珑心里暗骂。却又知道储若离必定有他的理由。
“这三天,我要通过娘娘体汗的排出,来判断虎爪草的余威,方能对症下药。争取让娘娘少受些苦楚。”
这最后一句,大家听得都比较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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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翠是留不得了。
在确定果子露里果然有料之后,已不是心气高低、怨气轻重的问题。往严重里说,让三个嫔妃大病一场,足够拉去宫侍局尝尝太监们的板子,不死也得残疾着过完下半辈子。
然而莫瑶终究厚道,既未坐实了天艳花便是挽翠的杰作,亦不想因此将事情闹大。
当她看到了希望,那个男人过去的柔情便重新席卷她的心头。她蜇伏了两年的触角,轻轻地,悄悄地从重重的壳里伸了出来。她不想惹事,她只想先试着去会一会这个世界。
在后宫里,要抓一个人的错真是极其容易的一件事。而挽翠刚刚搞了那么大一件事,似乎也有点始料未及,她同样没想到,自己本想是暗算一下绮罗,却阴差阳错地放倒了三位娘娘。
也许是怕事情败露,她心神不宁得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在采菱的一声断喝中,挽翠手里的一只花瓶摔碎了。
这早已不是她第一次摔坏东西,却将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福熙宫受到惩罚。因为在这之后,她就因为摔坏了美人娘娘最喜欢的天青色梅瓶,而被贬去了莳花局。
美人娘娘是不是真喜欢那只梅瓶,不值得深究。玲珑却因此而知道,宫人的命运,只在翻云覆雨间,根本无法自保。虽然挽翠心思歹毒,不足以让自己为其送上同情,玲珑却总是难以避免“物伤其类”的感叹。
很快,玲珑将知道,挽翠还算是幸运的。
有种人,不管是否歹毒,结局都更加凄惨。他无法避免为主人殉葬的命运,更可能无法避免代人受死的命运。
这个宫里,不是只有莫瑶的病才叫病。别忘了,在离福熙宫不远处的玉堂宫里,雅容华正孕着。
孕不是病,孕,有时候只是一种矫情。
皇上连续召幸了丘良人五天之后,素日最受宠爱的沈美人都淡然处之,雅容华却坐不住了。在她的心里,自己肚子里的龙种,当然比沈美人曼妙的身躯和美艳的脸庞更有理由留住皇上。
皇上可以不去沈美人那里,因为丘良人的美貌不比沈美人差,但是丘良人肚子里有皇上的孩子吗?没有,所以,她有什么可以与自己匹敌?
不,这个宫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独享孕育,谁都无法与自己匹敌。
水光潋滟,衬着天气的美好。嫔妃们都愿意趁着秋色宜人出来走动走动。
雅容华也闲不住,占据了翠宝园里最佳的地理位置——那个深入翠湖中央的水榭,欣赏着四周的美景。
容华娘娘今天精神焕发,肚子里的小生命让她满脸光彩,美丽非凡。一袭宝蓝色五彩绣纹缎面直身锦袍,白狐皮毛滚一圈小边,格外华贵艳丽。几个低等位的嫔妃围着她,马屁拍得多姿多彩。一时间,高贵的容华娘娘感受到了被人拥戴的滋味。
绮罗大病未愈,莫瑶让她静心休养,采菱和语薇虽然依然事无巨细地用心,到底是快要出宫的人,莫瑶和绮罗皆存心历练玲珑,这几日玲珑便等于一个助理行侍,追随左右。
秋高气爽的时节,莫瑶也不介意出福熙宫走一走。翠宝园是宫中占地面积最大,景色最为丰富的花园。徐美人和邓良人与绮罗一样,虽病情大为好转,到底还是虚弱,于是丘良人约了莫瑶一起来到翠宝园欣赏秋色。
有时候太受宠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像丘良人这样,根基不牢,却圣恩厚泽的。
丘良人水粉色的烟霞纹罗衣,配上同色柔绢的曳地长裙,一路行来摇曳生姿。而莫瑶保持着一贯的素雅,俏脸几乎未施脂粉,白玉兰散花薄锦衣裹着姣美的身躯,她脱俗灵秀的样子让美貌的丘良人都自叹不如。
“莫姐姐,前几日我求玲珑又偷偷地给我画了个鞋样子,昨晚上仪服局便给我制好了,你看怎么样?”丘良人虽得宠,却无骄矜之气,待几位相好的嫔妃始终如一。
不用问,这位新晋红人的脚上,穿着玲珑新设计的“雨中莲”。现在已经不用小太监清和出马了,车马局的公公们也不用整天乌眉赤眼地盯着娘娘们的脚了。仪服局接过了差使,为娘娘们的足下生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丘良人脚上这双“雨中莲”足底的高台已悄然降低,成了一双有着灵秀鞋跟的小高跟鞋。自此,“雨中莲”已经从最初的雨鞋,完完全全地进化成了大齐皇宫里的流行美鞋。
“好看!玲珑的鞋样子总是别出心裁。”莫瑶真诚地赞。
“谢两位娘娘夸奖。”寇玲珑赶紧地回礼。
丘良人嫣然一笑:“莫姐姐的宫人真是秀外慧中,个个都是极好的。”
莫瑶点头:“这倒是,这几年我并不如意,妹妹也知道,难得宫人们还如往常一样细心周旋,不曾懈怠一点点,便是新来的玲珑,也如名字一样,七窍玲珑的心。”
“姐姐心善,待宫人宽容,宫人自然也肯为姐姐尽心。”秋天的午间,太阳照着竟有点汗意,与夜间的凉迥异,丘良人拉着莫瑶,欲去湖中的水榭坐一坐,抬头一望,便见到了水榭里的雅容华。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丘良人不是杀将出去的暴脾气,只远远地朝水榭中望了两眼,扭头便离开,打算另寻避荫之处。
“绮罗可好些了?”丘良人边走边问玲珑。
“回良人娘娘,绮罗已基本痊愈,美人娘娘怜她辛苦,命她再休养几日。”玲珑答得非常得体。
“邓姐姐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她还一直庆幸同在一个宫里,竟没传染给我。我说,莫姐姐那天和你们一起的,也没传染上啊,还是多穿一件衣物得好啊,邓姐姐就贪凉。”丘良人的自说自话,透出她的善良。便是在与皇帝的偶遇上施了心计又怎样,她心性还是纯良的。
一个宫人快步跑过来,行了一礼便说:“美人娘娘,良人娘娘,容华娘娘请二位过去。”说完,指着湖中水榭的方向,只见水榭中的雅容华望着这边,显然在关注着。
丘良人和莫瑶对望了一眼,不知雅容华想唱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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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莫瑶和丘良人就来到了水榭之上。雅容华的确会挑地方,湖风习习,秋树下系着画舟,一派秋天的适宜之景。
在陪伴雅容华的嫔妃队伍里,玲珑意外地发现了张宁婉。
这个从青州过来的老熟人,如今稍稍圆润了些,想是宫里的条件好,滋润了她。她原就是个美人,如今脸色更好了,只是柔弱之态消退了些,风韵却较之先前略缺了,玲珑未免觉得小小失落。
见到玲珑,她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言谈间,玲珑听旁人唤她“张才人”。想当初,是寇玲珑保护张宁婉;如今,是张宁婉成了才人娘娘。玲珑没有后悔和难过,更没有自艾自怨,她只是觉得有意思,人生安排得有意思。
雅容华却不是请她们来看风景的。几句寒暄过后,雅容华终于切入了正题。
“丘良人头上的那根簪子不错,可否让本宫一观?”语气傲慢,真配得上那一圈雪白的小狐狸尾巴毛。
丘良人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言将头上一枚牡丹花造型的簪子拔下,递给雅容华。
雅容华细细地看了足有好几分钟,当然,“好几分钟”这是玲珑21世纪的计时方式,她至今还是这么算时间。雅容华看完,又递给身边的宫人看。
宫人是思梅死后新提拔的行侍,叫雯竹。她翻看了一回,朝雅容华点了点头。
“啪”一声,雅容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众人皆是一惊。
“跪下!”雅容华喝道。
莫瑶和丘良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是朝谁喝呼。
“丘良人,跪下!”
这次的指令清晰明了,丘良人不明就里,“咚”地一声就跪下了。
雅容华一阵冷笑,轻蔑地说:“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竟是个贼!”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别说丘良人好歹是个有封位的嫔妃,最近更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接连多日竟是专宠的形势。虽说丘良人自己并未拿大,到底不看僧面还得看个佛面。这雅容华竟是专挑硬骨头下手。
丘良人更是震惊不已,瞪大了滴溜溜的杏眼:“容华娘娘何出此言?”
“这枚是乌烈国进贡的千叶攒金牡丹花簪,你如何得的?”
“这是皇上赏赐给我的!”丘良人也是个不服气的主,语气陡然不客气起来。
雅容华猛地把簪子掷向丘良人,丘良人头一偏,簪子贴着她的脸庞飞过,俏丽脸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先是白白的,随即便渗出了鲜血。簪子跌落在地,一朵金灿灿的牡丹花顿时变了形,扭曲地躺在地上。
莫瑶惊呼出声:“容华娘娘!”却被雅容华更加高亢的声音给淹没。
“这牡丹花簪子分明是皇上赏赐给我的。我身边的宫人都可作证,在内务司的存档里也可以去查一查。前几日从合德殿贵嫔娘娘处回来,竟不翼而飞。那天你也在场吧。”
“我是在场,但我没偷你东西。这簪子就是皇上赏的!”丘良人倔强地回嘴。
“大胆!”雅容华又是一拍桌子。
张宁婉在一旁看着形势紧张,慌忙劝解:“容华娘娘有孕在身,请勿动怒!”
说得没错,这宫里的女人有个孩子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雅容华当然比新人们更清楚。她缓了缓心神道:“方才远远看着丘良人头上的簪子,本宫就觉得甚是眼熟,特把丘良人叫过来,仔细辨认。为防误会了丘良人,还让雯竹也看过了。雯竹,你说是不是我那枚?”
“回娘娘,奴婢仔细辨认过,正是皇上赏的千叶攒金牡丹花簪。”雯竹声音虽不响,却如板上钉钉。
“丘良人,你还有什么话说?”雅容华从凳子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丘良人。
“娘娘若一定要诬陷于我,我没有法子。但我就是没偷!”丘良人一口咬定,抬头愤怒地看着雅容华。
“诬陷?”雅容华挑了挑眉,“上次果然没罚错你。别以为伺候了皇上几个晚上,就一步登天了,你是谁,一个小小的良人我要诬陷你?”
众人都明白,这才是重点。雅容华的“别以为”,恰恰是最最关键的也说不出口的理由。
“伺候皇上,这里哪一个不是?谁指着这个一步登天,谁自己清楚。良人再小,也不是天生就来被人糟蹋的!雅容华您难道天生就是容华?您刚进宫的时候不也是良人吗?”丘良人几句反问铿锵有力,说得雅容华柳眉倒竖。
“小贱蹄子,上次就看你一身贼骨,很是不顺眼,果然没看错,真不知道皇上看中你什么,看中你会当贼?”雅容华步步紧逼。
“是,我不过受了几日恩宠,就成了容华娘娘的眼中钉。娘娘别气坏了身子,我既然这么戳眼,远离你的视线便是,犯不上诬赖我是个贼!”
别看素日里丘良人活泼外向,性格竟颇是强硬,越是雅容华居高临下,丘良人越是不让她居高临下。话一说完,丘良人便不待雅容华允许,自行站起,她原本就比雅容华高些,再加上穿了“雨中莲”,便整整高了雅容华半头,容华娘娘高人一等的气势顿时减弱了一半。
这下轮到丘良人居高临下地看雅容华了。她狠狠地盯了雅容华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雅容华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一见她走,又强硬起来,感觉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连一个良人都制不住,委实太丢面子。
“给我拖回来,掌嘴!”雅容华大喊。
雯竹动了一下,见旁边无人上前,又犹豫了,不敢造次。一众嫔妃们皆不出声。雅容华更觉尴尬,恼羞成怒,上前一把抓住要走的丘良人,眨眼间便抡起手臂,狠狠地抽了丘良人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用尽了全力,打得丘良人嘴角绽开,原本脸颊上就有簪子划出的血痕,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她愤怒地看着雅容华,却没有还手。她不能动手,雅容华万一有个闪失,她将是死路一条。她只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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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只需看到锦边弹墨的那一圈儿裙脚,便知道是谁来了,再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哆嗦着跪下:“参见贵嫔娘娘。”
一众心怀鬼胎的莺莺燕燕,满脸堆笑,向芳贵嫔施礼,好似见到的不是贵嫔娘娘,而是观音娘娘。这一刻,她们是人蓄无害的小白兔,只爱吃萝卜和青菜,别说吐不吐骨头的问题,便是肉臊都闻不得。就是大灰狼来了,也会被她们的无辜感动得立地成佛,从此跟着小白兔一起吃萝卜。
可芳贵嫔不是大灰狼。非但不是大灰狼,还是笑咪咪甜腻腻的小绵羊。
寇玲珑一不放心孤立无援的莫瑶,二还记挂着伤势沉重的丘良人,撒丫子紧赶慢赶地跑回水榭,便看到这个温柔可人的美羊羊坐在水榭中央的凳子上,边上围着一圈不吐骨头的红太狼,以及半蹲在丘良人身边忍不住摸眼泪的正宗小白兔莫瑶莫美人。
“这儿谁会吃人啊?”芳贵嫔微笑着环顾众人。她笑起来眼睛向下弯弯的,嘴角向上弯弯的,真正是月牙儿眼睛菱角儿嘴。这女人,应该是大堂的迎宾,航空公司的空姐,怎会是协理后宫的贵嫔娘娘?
柔柔的一句话,如刚才那句“去哪儿”一样,无一人敢应声。这儿谁都不会吃人,又谁都会吃人。
“都不会吃人,你溜什么啊!”芳贵嫔轻描淡写地,弯弯的月牙儿眼睛却依然放射出笑意,像空姐在对你说:您好,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您的手机。那是职业化的微笑。
逃兵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支吾着为自己辩解:“回禀贵嫔娘娘,我……我身体不适,正想回宫休息。”
“身体不适啊,是应该回宫休息。”芳贵嫔却不看她,伸出自己的手,反复欣赏拨弄,突然又把手伸给一旁同样坐着的雅容华,雅容华因怀孕,方有落座的殊荣。
“雅容华,珍宝局刚送来的绿玉扳指,奴才们越来越不会做事,还说是为我特制的,瞧瞧,竟太松了。要不雅容华你拿去试试,我看这尺寸,倒像是替你特制的。”
这话题转得本已突兀,一番话又是绵里藏针,似有所指,把雅容华给搞晕了,不知芳贵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扳指自然是不敢领受,再漂亮的绿玉,说是芳贵嫔的,就是芳贵嫔的,碎成渣渣也只能硌芳贵嫔自己的手,别人连被硌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种人,她的气焰永远只在比自己弱的人面前才嚣张,比如雅容华,此刻她陪着笑,言不由衷地推辞着:“贵嫔娘娘说笑了,这绿玉是珍宝局为你寻了很久的宝贝,难得寻到这么上好的料,我怎么担当得起?”
“哦?”芳贵嫔闻言,大力地赞道,“雅容华好灵通的耳目,倒知道这玉的一些来历。看来,这宫里,说到灵通,只怕我也不及你多矣。再说,你如今是有功之人,哪样担当不起,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去摘啊,人不够,倒把我们都凑上也可以。”
听起来,芳贵嫔是在自谦。这自谦比自傲还让人精神紧张。莫怪芳贵嫔不怒自威,倒要怪雅容华自己说话不动脑子,猪撞树上了,雅容华撞芳贵嫔手上了。
“贵嫔娘娘折煞我了。”雅容华还是看得清形势的,知道芳贵嫔这些话,句句都是冲着自己,不想接这个硬茬。
芳贵嫔却抛开了她,对着莫瑶柔声道:“莫妹妹也在啊。”
“贵嫔娘娘……”莫瑶兀自哽咽着,不肯离开丘良人,连向芳贵嫔行礼都顾不上了。
“莫妹妹向来温良娴静,本宫信得过你,你给说说,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芳贵嫔端起桌上的茶杯,略略抿了一口。
去请芳贵嫔的便是跟随丘良人的宫人,自然一路上已将来龙去脉得说清楚,芳贵嫔如何不知事情经过。非要莫瑶再复述一遍,无非一是看看另一方的说法,二也是要雅容华的好看。
“今日天气晴好,我与丘良人一起到翠宝园散心,恰逢雅容华与众嫔妃在水榭内闲谈。雅容华便请我们一起过来。谁知……”
说到此处,莫瑶看了一下雅容华,后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似乎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每一个当事人,都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人,只有玲珑,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莫瑶与雅容华用眼神交战的时候,芳贵嫔将二人的行为尽收眼底,暗笑不已。
“谁知雅容华却说,丘良人头上戴的发簪,是自己前阵丢失的那根,言语间起了争执,随后就发生了拉扯,丘良人便受伤了。”
“谁先动的手?”芳贵嫔果然是处理纷争的老手,在一团乱麻中迅速抽出一根线头。
“雅容华。”
话音刚落,雅容华手指着莫瑶一声高喝:“你胡说!”
有理不在声高,莫瑶用一贯淡漠却毫不示弱的语气回应雅容华的指责:“我没胡说,是容华娘娘先动手打了丘良人一耳光。”
“啪!”又是重重地一声,雅容华拍了一下桌子。
芳贵嫔横了她一眼,堆笑道:“容华妹妹自从怀了孕,脾气似乎见长了。千万小心身体,不宜动怒。再则,你好歹是有封号的嫔妃,怎么能和这些散位嫔妃一般见识。先安心坐着,待我这头处理完。”
高手,真是高手,玲珑竟想为她鼓掌了,这人就是搁现代社会,也是一管理高层的资质,要啥脸就啥脸,能力辅以演技,又压又弹,又捧又赞,一切尽在掌握。
御医来了,与希宜阁的宫人们一起专心伺候丘良人。丘良人已苏醒,却无力言语,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里的伤痛,一只手将帕子捏得紧紧的,指节泛出了白色。
“那惹事的簪子在哪儿,拿来我瞧瞧。”芳贵嫔又发话。
簪子恰好在玲珑的脚边,玲珑赶紧捡起,送了上去。
芳贵嫔未看簪子,先看到了玲珑,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很细微,一晃而过,却让玲珑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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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仔细看了一眼簪子,叹道:“可惜了,这是乌烈国进贡的千叶攒金牡丹花簪子,坏成这样,不知道珍宝局回头还能复原不。”
雅容华一听,感觉自己的判断得到了芳贵嫔的证实,顿时腰杆子就挺了:“贵嫔娘娘明鉴,这簪子是皇上赐给我的,前几日丢了,今日在丘良人处发现,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容华妹妹,这次我真的要说你了。”芳贵嫔故意板起脸,透着一股子亲热的谴责。玲珑心中也暗笑,好像前面没说人家似的,那左一句右一句,原来不是“真的说”,这回才是“真的说”,玲珑甚至可以断定,这次的“真的说”,一定比之前的更假。
果然,她接下来道:“女人怀孕了,可能的确会有点急躁,这点我没有经验,容华妹妹最清楚。今天这事就是妹妹急躁了。这千叶攒金牡丹花簪,乌烈国进贡的原是一对,近来你和丘良人最得皇上的欢心,皇上便给你们一人赏了一枝。”
这是又怎么回事?
雅容华和众嫔妃目瞪口呆,这戏码好像逆转得有点大,原以为拿了一个丘良人的错,众人一拥而上,出怨气的出怨气,占便宜的占便宜,没想到竟是自己诬陷了人家。
这怎么可能?雅容华心底不大愿意相信,并且将内心深处的怀疑,改头换面地说了出来:“我知道贵嫔娘娘管理后宫太过辛苦,有时难免急于息事宁人。丘良人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娘娘非要这么断案,我亦无话可说,但凭娘娘发落便是。”
听上去非常冠冕堂皇,芳贵嫔心里却暗怒起来,真是给脸不要脸,这不明摆着说自己编瞎话骗人。
没有金刚钻,还会揽瓷器活?雅容华显然以为自己的脑子和自己的肚子一样好使,没想一想,为什么同样是有封号的嫔妃,人家已经是贵嫔了,还帮皇后协理后宫,而自己只是个容华。
怀揣“金刚钻”的芳贵嫔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唤过自己的宫人:“依亭,把今日早上打扫时捡到的簪子拿给雅容华瞧瞧,是不是她丢的那根。”
依亭拿出一根一模一样的千叶攒金牡丹花簪递到雅容华面前,道:“这是合德殿的宫人早上打扫院子时在草丛里发现的,请容华娘娘过目。”
“雅容华,你前几日来过一次合德殿,后来本宫念你怀孕辛苦,便不让你再来,所以近几日并未来过,这簪子落在院子里应该有些时日了,今早一发现,我便认出是你的首饰,正想差人给你送去,你这儿就闹了这一出。”
雅容华不敢置信地翻看着手里的簪子,果然一模一样,却完好无损,和刚刚扭曲的那枝形成鲜明的对比。
“都怪本宫没管教好宫人,若是他们能每日细心做事,怎会今日才发现,这才惹得雅容华一番误会,还让丘良人也受了牵连。”芳贵嫔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看似替雅容华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玲珑却知,事情肯定还未结束,芳贵嫔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果然,雅容华还未将两根簪子放下,芳贵嫔又开口了:“雅容华细看着,乌烈国制这簪子是费了心思的,初看一模一样,仔细看,两朵牡丹花方向是相对的,所以,你的这根是左簪,丘良人的那根是右簪。”
果然如此。
多讽刺的事实。方向问题本来应该是个大问题,可人们往往注意细节,只要细节一一对上,再加上内心有了预设的答案,于是,最大的问题反而被忽视。
这下,雅容华再也无话可说,将自己的那根悻悻地将给了身边的宫人。
芳贵嫔将右簪交给莫瑶,命她替丘良人收着,回头交给珍宝局修复,然后,又做了一桩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丘良人经过简单的医治,已被抬上了软椅。御医说,多处受伤,需得回宫悉心治疗,但目前看起来没有内伤。众人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更有人私下总结出了一个道理:凡事要过一会儿再下决定,峰回路转的事常有可能发生。
芳贵嫔此时展现出公关经理或空姐的特殊素质,她走到软椅前,俯身道:“丘妹妹受苦了,身子疼不,感觉如何?”
“谢贵嫔娘娘,我还好……”丘良人虚弱的话音尚未落,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比声音更明白地说出了真相。
“好,我明白你委屈。不过,雅容华毕竟位尊,又是这宫中的老人,再委屈,你也应该担着,不能和她顶撞。”
“我明白。”丘良人低低地说,内心感怀于芳贵嫔的理解。
“况且雅容华还有孕在身,万万不能生气,心情不好可是会影响龙胎的,这多不好。丘妹妹顾念大局,给雅容华道个歉吧。”
丘良人看着芳贵嫔,有点不能置信,为什么竟要自己给她道歉,从头到尾,找事的是她,动手的是她,现在,竟然要自己向她道歉。
芳贵嫔似乎看出了丘良人的不愿,轻轻地将丘良人散乱的头发拨好,柔声道:“听话。”
丘良人泪眼滂沱,恨恨地盯着雅容华,良久,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雅容华不敢看她的眼神,耳朵接收到三个字之后,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站起身,对芳贵嫔行了个礼:“我先行告退,烦扰贵嫔娘娘了。”然后也不容芳贵嫔再答复,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芳贵嫔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居然并未对雅容华无礼的行为生气。玲珑心里震惊不已,因为她看出来了,这就是芳贵嫔想要的结局,她在故意培养丘良人对雅容华的恨。越是要丘良人低到尘埃里,丘良人越会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心怀恨意。
留在水榭里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芳贵嫔让太监将众嫔妃的名字记下,十五日之内不得接驾,两个月之内内务司不得给其添置任何新物,不管是新衣新鞋还是新首饰。这真是要了女人们的命。
至于那个已经跪到膝盖红肿的逃兵,芳贵嫔临走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好好休息,一个月不得出宫,亦不得见外人。直到身体舒服了为止。”
真是“甜蜜”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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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大家都在担心,皇上看到心爱的丘良人那张美貌的脸突然变成一只肿猪头的时候,会不会大发雷霆,又会不会将参与者再责罚一遍。但是没有,皇上的话与芳贵嫔如出一辙。丘良人以低贱之位冲撞雅容华,理应道歉。
雅容华得了巨大的脸面,顿时又抖擞了。冤枉你又怎样,只要我肚子里有龙种,从皇上到贵嫔,全向着我。于是,尊贵的雅容华走路又不靠边了,听说今日在花园里碰到“九嫔”里的岚修华,竟也不正经行礼了。倒是岚修华地位高,器量也大,反而笑了笑就靠边,将中间的道路留给了雅容华。
听采菱回来描述这一段的时候,莫瑶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这雅容华要是好好地将龙胎保住,别再重蹈覆辙,那么或许可以继续专横跋扈下去,否则,真难以想像将会有怎样的后果。
芳贵嫔的禁令,让皇上的挑选余地一下子就变小了,没办法,谁让嫔妃们都喜欢跟红顶白,一见雅容华得势,便都去靠拢。几位三品以上的,虽备受尊敬,却也皆年岁渐长,侍寝的机会已不多,莫瑶被冷落多年,丘良人又受伤。谁也没想到,一场风波,成就的是另一个雅容华的死对头——袁青。
袁青在这天夜里,终于圆了侍寝的梦。那个华音殿门前摔跤的阴影,在这个夜里飘散开去,溶进夜色里,再无踪迹。
同一个夜里。福熙宫。却注定这将是个不眠之夜。
为避免惊动御医院的其他人,储若离只抓药,不煎药。亏得他本来就是药房的人,倒讨了个巧,不然的话,光抓药这一项只怕又是绕不开的麻烦事。
药是小太监清和去取的,亦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储若离见是清和,不禁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玲珑姑娘呢,往常不都是她来的?”
“喂猫去了。”清和随手一指,也不知道指了哪个方位,嘴里还补充道,“野猫。”
喂野猫,这真是一项有意义的公益活动。皇宫里的猫和人一样,有强大后台的,养得膘肥体壮,格调比人还高;爹不亲娘不疼的,就在每一个夹弄里,每一片宫墙根,自生自灭。
清和将药取回福熙宫的时候,绮罗已经生好了炉子。
清和八卦地问:“这是哪位姐姐吃的药啊?”
“我。”绮罗双眼一瞪,“没见我病了好几天啊,御医说我身子弱,得进补一段时间。”
被绮罗一唬,清和吐了吐舌头,跑院子里扫落叶去了。
没有了挽翠的福熙宫如此宁静详和,廊下的炉子上煨着药,渐渐飘出草药特有的香味。
采菱和语薇都是长年经事的厚道人,如今平安出宫在即,皆不愿多事,除了做好份内的工作,其余的任由绮罗作主。而莫瑶亦不愿自己的秘密被绮罗和玲珑之外的人知晓,福熙宫的行走宫人寇玲珑,便在这样的背景里,低调地走上了前台。
这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莫瑶面前的时候,绮罗心有余悸地问:“娘娘,你准备好了吗?”
玲珑在外室,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方掀开帘子进来。见莫瑶出奇冷静地端坐在桌前,望着那碗汤药,好像那汤药里会突然长出一朵花来。
“绮罗,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莫瑶却问。
绮罗顿时红了脸:“娘娘,我自幼进宫,不曾喜欢过谁。”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自己吓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得亲近,这大约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我以为两年来,自己早已灭了七情六欲,可是只要看到他的样子,看到他近在咫尺,我还是会怨恨自己的病,怨恨这种残忍。”
这是莫瑶第一次说怨恨的话。她的波澜不惊,她的淡漠如水,终于在这一刻被瓦解。
玲珑看见莫瑶的眼眶红了,这是一个落在情海里的苦命人,无法扑腾,便任由自己深深地潜入水底。她始终不曾上岸,当这口气憋到无法坚持,除了浮出水面,别无选择。
“可他是皇帝。”玲珑跪下,抓住莫瑶颤抖的双手。
“是的,我无法独占他,没有哪个宫里的女人会傻到想要独占他。可我现在都无法短暂地拥有他。”泪珠从莫瑶的腮边滚落,落到玲珑的手背上。那是滚烫的泪,和她冰凉的双手迥然不同。
绮罗端起汤药,轻轻地吹了一下,升腾在白瓷碗之上的雾气一阵飘摇。“不太烫了,娘娘凑热喝了吧。”
莫瑶将双手从玲珑的手中抽出,接过了碗,义无反顾地一口气喝完,绮罗将她嘴角残留的药汁轻轻地用丝帕抹去。
夜是漫长的等待。
绮罗和玲珑轮流紧紧抱着发作的莫瑶,不让她伤着自己。
黎明在百般痛楚中来临。
“过去了。”清晨的第一缕霞光,照在窗户上,映出窗纸的陈旧。莫瑶异常清醒,又说了一遍:“过去了。”
她有着出人意料的坚强。
玲珑打了水,绮罗将就地替莫瑶擦了身子。福熙宫没有条件在清晨就安排沐浴,只能打着洗漱的幌子,大致地将夜间的汗迹抹去。
一切料理停当,天已大亮。莫瑶在绮罗的陪伴下去昭阳宫晨省。玲珑将莫瑶和绮罗送出宫门,看着她们脚步轻快而坚定,在自己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穿越的人生有没有意义。有!
无论是前世的简玉,还是现世的寇玲珑,她们都一样有着低调的积极,一定不是一个自甘沉沦的人。她成为孤儿也好,她替人入宫也好,都活得认真、过得踏实,有困难就尽力去解决,不回避,不敷衍。
所以,她不愿意看到莫瑶沉沦。纵使不是为了重回巅峰,她也应该试一试去找回自己心爱的人。
当然,太认真也挺累的。寇玲珑虽是个认真的人,但她绝不是个认真到紧绷,完全不会放松的人。
比如说现在,福熙宫行走宫人寇玲珑同学,从矮桌底下拿出一个小食盆,里面装着昨日收集的一些剩饭和鱼汁,她要去玉堂宫外小花园一角,赴猫咪们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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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珞离开的时候,玲珑很敷衍地与他道了别。
玲珑其实没有心思多去关注肖珞,她没忘掉那只应该叫做“面团二世”还是“面团前世”的小瘦猫。肖珞若知道在她心里自己还不如一只猫,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小瘦猫还没有日后那种欺行霸市的胆量,毕竟胆量来自于实力,虽然它的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的光芒,却不敢接近食盆半步。
玲珑暗叹一声:面团啊面团,你、我、珊珊,难道注定不能分开,我们在前世相依为命,到此生也还是患难与共?
她走上前去,抱起了脏兮兮的小瘦猫,对它说道:“我不管你现在叫什么,我就叫你面团,你个小瘦猫,小懒猫,不用多久,你就会吃成一只大肥猫,你会欺负所有比你弱小的猫,然后成为后宫一霸,呵,等着吧。当然,我得先带你回宫洗个澡。你简直太脏喽!”
自从挽翠走后,玲珑占了老大一个便宜,竟成了单人间,虽说夜晚常常要在外室值夜,但终究是有了自己的空间。面团便被暂时安置在她自己的屋子里。宫人不可以养宠物,带是带回来了,玲珑开始发愁,怎么跟莫瑶说这个事。
本该在昭阳宫或合德殿陪伴着莫瑶的绮罗,急匆匆地跑回福熙宫,玲珑只听到她一路喊进宫门:“玲珑——玲珑。”
“绮罗姐姐,我在呢。”她一边应着,一边从自己的屋子跑到福熙宫正殿。
“快随我去合德殿,贵嫔娘娘要见你。”绮罗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就快步走起。
玲珑紧紧地小步跟上,又觉得奇怪,贵嫔娘娘这么高端的人物,找自己做什么呢,她要新式的高跟鞋吗?她颈椎也痛了吗?
事实证明,玲珑想得太美了!
合德殿内鸦雀无声,芳贵嫔、惠昭容等几个重要的嫔妃皆在,雅容华怀了孕也许是行动不便,故此不在。余等人物,竟只有莫瑶一个散位嫔妃端坐在合德殿前厅。
这明显是常委扩大会议的架势,核心层啊,叫我一个小宫女做什么?寇玲珑的心里直打鼓。
嫔妃们个个神情肃穆,从脸色上看不出一丝喜色。只有一同练了数日颈椎操的惠昭容,神色一暗,似乎在说:“怎么是你!”玲珑不禁心里发怵,开始对自己的内心进行排查,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各位娘娘的事,全部搜索一遍,除了在内心里腹诽过信王肖珞,算是惹了众位娘娘的小叔子之外,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稍安。
嫔妃们围坐一圈,中间一块空地。好吧,这肯定是我的地盘,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苦菜花跪在中间,大人们在上面升堂会审。
寇玲珑镇定地走过去,在中间行礼,跪下。一切都很完美。
“福熙宫宫人寇玲珑给娘娘们请安。”
“这不是昨天翠宝园也在场的那丫头么。”芳贵嫔突然笑了起来,“你们太严肃了,人家还小,别把她吓着了。”
玲珑一阵狂汗,还小,我居然还小,霍香玉这萝莉长相害死人。
惠昭容看了一下芳贵嫔,芳贵嫔点了点头,于是惠昭容开口:“玲珑,上月24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这一下把玲珑问倒了,隔了好多天,谁还记这么清楚,进宫这段时间,业余生活这么枯燥,不是在伺候娘娘,就是在伺候娘娘,难道还有其他有益身心的娱乐活动不成?
只得斟酌着说:“奴婢每晚皆在福熙宫,上月24不是我值夜,应该是在自己的屋里。”
“哦?你每晚都在自己的屋里,从未离开过一步?”惠昭容又强调了一次。
“肯定没有,奴婢不敢乱说。”关于这一点,玲珑理直气壮,进宫后,她的确循规蹈矩,以前还指望半路溜掉,自进了宫,早就另作打算,不再是那个一身反骨的寇玲珑了。
芳贵嫔挑了一下眉,没有作声。莫瑶却听出了异样,赶紧发言,试图挽救百密一疏的寇玲珑。“玲珑,回娘娘的问话一定要慎重,无论是有或没有,都要想清楚。”
玲珑的心陡然一紧,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又补充道:“回娘娘,奴婢平常的确每晚皆在宫中,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奴婢不管保证是否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了。”
惠昭容一想,此话也有道理,换了个问法:“本宫提醒你一下吧,你有没有在深夜去过福熙宫旁的小花园,有没有什么见闻?”
这个问法奇怪。问得太过具体,很可能胸有成竹。玲珑努力地回想,福熙宫旁的小花园,不就是那几座假山,一个淹死了思梅的荷花池,以及……以及那棵引了她夜出的桂花树。
桂花树!
玲珑顿时变色,明白了这些娘娘们如此会审到底是为了何事。惠昭容快速地和芳贵嫔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事情有了突破。
“我想起来了。”玲珑是真的想起来了,而且她知道,这个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反省一定要深刻,交代一定要彻底。“望各位娘娘恕罪,奴婢不是存心欺瞒娘娘,是真的没有想起来。”
“废话少说。”惠昭容打断她的忏悔。
“刚刚娘娘说到小花园,奴婢这才想起来。有天晚上,我真的不记得具体是哪天,我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其实也是出门。”玲珑故意绕,越是笨拙地绕,绕出细节来,娘娘们才会相信这是个16岁刚进宫的小丫头,而且,玲珑还想到一个问题,16岁的小丫头跟了一个长年没有性生活的嫔妃,那么,一定不能显示出对那个场景的深刻认识。
惠昭容又皱起了眉头,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有屁快放”。
“奴婢本来已经打算睡下,闻到外面飘来阵阵的桂花香。幼时,家中也曾有这样一棵桂树,每到秋天就会飘出阵阵桂香,所以,奴婢……奴婢有点想家了……”简直是狗屁,编得有点令人发指,想家,不知道想哪个家,但是,话一出口,那种情感却真的来了,想家的寇玲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泫然欲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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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收听了一场av大片的寇玲珑,自然不敢当着众娘娘的面将这些和盘托出。在皇帝的后宫打野战,这是想满门抄斩的节奏?可是,要不说实话,自己就是满门抄斩。虽说斩的都是寇家的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人家也很无辜啊。
一边装拙,一边尽量用温和的措辞,寇玲珑叙述了自己如何去了小花园,如何听到假山丛里有人说话,如何听不真切,如何见到一个男人的影子奔进夜色,如何见到一个小个子女人随后离开。事情大致是不错,但隐去了重要的台词,香艳刺激便顿时变成了暧昧不明。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玲珑还说,自己那天回房的时候,的确带了几株桂枝,第二天还将它插在了莫瑶宫中的双梅瓷瓶里。莫瑶随即频频点头,证实确有其事。
“那两人可是去了同一个方向?”芳贵嫔似乎没有追究玲珑描述的情节轻重。
“不是同一方向,男人穿过荷花池的游廊便往东去了,女的从假山出来,绕过荷花池便转走了,是向西。”
芳贵嫔点了点头:“嗯,这个想来没有说错,不过,依然有欺瞒。来人,掌嘴,让这丫头好好想想,到底听到了什么!”
什么,掌嘴?交代得好好的就要掌嘴!领导变脸果然快,前一刻还是和蔼可亲,这一刻便是杀伐果断。玲珑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交代得更彻底,彻底到什么程度,重重的巴掌已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掌嘴的人在高处,玲珑跪在地上,巴掌从高处落下,无所躲避。宫里的女人好像天生练就了掌嘴的功夫,又快又狠,玲珑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就已经在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头发散乱了。玲珑双颊高肿,随着巴掌的起落东倒西歪。疼痛及时地袭来,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受伤的人。玲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裂了,热热的鲜血流经下巴,滴落到衣襟上。
“好了。”芳贵嫔的声音如那声“掌嘴”一般,不带一丝情绪。
执行的人果然便如掌嘴的机器,收到指令便收手,与昨天施于丘良人身上的拳脚大有不同。掌嘴的人心中无恨,那只是她的工作,没有阴招、损招,也没有苦招,就那样招招到肉,招招见血。
玲珑的余光见到莫瑶,她已不端坐在位置上,而是急切地想要扑过来,绮罗正死死地拉住她。
这是暴风雨中最大的温暖。她关心自己,也许不及自己心疼她的百十分之一,也许她永远不会如自己那样紧紧地抱着对方给予力量,可是只要这点关心,玲珑便觉得满足了,她在大齐王朝,终于有了一份双向的情感。
“想起来了,便说。想不起来,就再给你提提神。”芳贵嫔抿了一口茶,又嫌不热,推开了,让宫人去换。
“请贵嫔娘娘绕了我吧。”玲珑一伏到底,拳脚面前不能硬顶,只能选择暂时的屈服。她开始抽泣,一半是因为身体的痛,一半是因为莫瑶的关心:“那日我与他们隔着假山,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不敢欺骗娘娘,她一忽儿好像很快乐,一忽儿又像极悲伤,呜咽着,听不真切,就听她说什么‘你要弄死我’,我以为有人要杀她,不敢出声,怕牵连到自己。请娘娘相信我。”
这番说辞,配上她害怕到哭的表情,倒有了很强的说服力。娘娘们都是经人事的娘娘,一听那话,自然知道是快活到极点时的浪语,心中皆是一荡。然后,都以为玲珑年幼,不知床第之事也属正常,心中的疑惑便去了大半。
惠昭容念她教了自己颈椎操,又见她一张孩子气的脸上遍布着血迹泪痕,乱得一塌糊涂,倒有心替她开脱:“便是杀人之事,也不该随意隐瞒。”这句话便等于宣告,玲珑的说辞被采纳了,虽然隐瞒杀人之事也是罪责,总比还要被继续逼供的好。
“奴婢知罪了,请娘娘们责罚我。”玲珑哭得稀里哗啦,痛是一半,另一半是装出来的悔意。
芳贵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将玲珑带走,显然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玲珑身上。也的确,当玲珑招供完了之后,她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还能表演哭戏之外,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思过堂去呆三天,让她受点教训。”
在芳贵嫔的指示下,玲珑被带走了,去那个叫做思过堂的地方。她看到莫瑶忧伤地目送自己出了合德殿,好像自己要去的不是思过的地方,倒是刑场。
她从来不知道在宫里有这样一个地方,听上去是个正儿八经的处所,其实并不比刑场好到哪里。
她只是担心,这三天莫瑶怎么办,她还要继续她痛苦的治疗,自己不能为她分担那晚间的颤抖和苦楚,她能不能挺得过去?
一个16岁,有着萝莉脸庞的小宫女,用一种长辈一般的心态,日夜挂念着自己的主子。这个人就是思过堂里的寇玲珑。
思过堂离整个后宫都很遥远,皇宫再大,也会有边际,而这个边际最阴暗的角落,便是思过堂。福熙宫虽冷清,却仅仅是陈旧,绝不是如此破败。是的,思过堂便是破败不堪的地方,没有桌子没有凳子,地面便是一切。犯了错的宫人们蜷缩在地面上,地面就是她们的床;负责送食的太监送来一日两餐,地面就是她们的餐桌和凳子。
一日两餐,别以为还不错,起码还有饭吃。前提是,看到这个饭,你还能吃得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宫女见她不吃,别说商量,就是招呼都不打,直接把她的饭菜端走了。
“慢慢就习惯了,头两天来都吃不下。”一个干净些的年轻宫女挨近过来,安慰她。
“你们都呆了很久吗?”玲珑见她们脸色苍白,像是很久不见太阳的样子。
“各有长短吧,最长的在这儿十年了,短一点的就如你,刚刚进来。”
“十年!”玲珑震惊了。
年轻宫女却笑了笑:“很震惊吧。不要震惊她竟然关这么长,应该震惊她在这里竟然还能活了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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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落夜,玲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地叫。福熙宫再冷落,一日三餐还是有保证的,无非是不豪华不奢侈罢了。
肚子的抗议一旦起了头,很难安抚下去,在一阵响亮的咕咕声之后,年轻宫女挨过来取笑她:“只有新来的才会饿得肚子叫,饿多了,肚子也就不叫了。”
这话真让人绝望。思过堂的每一个角落,都葡伏着肮脏的身躯,她们头发多日未洗,如同街头的乞丐,浆成一团团。有身体发痒的,当众卸下污秽得看不清颜色的衣裳,露出干瘪的胸脯,旁若无人的挠着。
“浪货,又痒了。”有人咭咭地笑,不怀好意。
挠痒的女子脸上一片乌黑,早已看不清模样,亦不理睬取笑,自顾自地动作着。
“人家那是皇上摸过的**,痒得厉害。哈哈哈!”另一人见她没反应,不失时机地踩上一脚。
原本木然的女子一听这话,突然发了疯似地低头撞了过去,将讥笑她的那人一下子顶到了身后的墙壁上。“砰”地一声巨响,那人一声惨叫,伸手往后脑勺上一摸,一手鲜血,脑袋竟撞破了。
那人痛得嗷嗷地叫,嘴里骂着:“疯婆子,敢撞我!”张牙舞爪地便反扑上去,死死地揪住女子的头发,女子也不示弱,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两人纠缠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来滚去。
玲珑起身,想去劝架,被年轻宫女大力按下,并且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无人去劝,空荡荡的殿内,稀稀拉拉的女人们各自占据着自己的角落,看戏一样地看着两个咒骂扭打的女人。也许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好多次,早已让她们视若无睹。这些本该同病相怜的人,面对这样的相残,显得极其冷漠。
年轻宫女看出了玲珑的正义感,低声提醒道:“别把自己搭进去。”然后凑在她耳边说闲话。“那女人原是颐华宫沈美人跟前伺候的,叫香芝,仗着自己生得好,趁沈美人不在勾引皇上,与皇上轻薄的时候被沈美人撞个正着,所以才来了这里。”
“皇上不救她?”
“天真。”宫女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沈美人只抓了个别的错,就把她送到这里来了,皇上难道还记得起她这个人?”
这样的女人就是深宫里的炮灰,苦苦经营,还没露头就被无情地掐掉,从此生不如死。玲珑有点害怕,在这遍地炮灰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同样成为一绰灰烬,还是能在这灰烬上踩出自己的脚印。
扭打的女人渐渐地打累了,瘫在地面上喘着粗气,对方手里抓着一把揪下来的头发,香芝指甲缝里嵌着一块挖下来的血肉。众人见打戏行将结束,结局两败俱伤,估计短时间内难以卷土重来,便纷纷转开视线,聊天的聊天,抠脚的抠脚,捉虱子的捉虱子去了。
没了观众,扭打便也在一场滑稽中收场,来得莫名,去得无声。两个女人带着残缺的身躯,继续着无望的余生。
“为什么落到这样的境地,还要相互攻击?”夜深了,粗硬冰冷的地面硌得玲珑周身疼痛。她睡不着,听到身边悉索的声响,便知那年轻宫女也没睡着,悄声地寻她说话。
“在这里呆久了,心就像这地面一样,又冷又硬。”宫女的声音极低,却沉重得让人难受。
“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不知道。”一问一答,苍凉又绝望。
“你冒犯了哪位娘娘?”玲珑不明白在宫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犯了错的女人,除了冒犯主子,又会有什么了不得的罪名。
“有时候行侍比主子还难伺候。”年轻宫女苦笑了一下。
“行侍?”玲珑觉得难以置信,难道一个行侍也有把人弄到思过堂的能耐?
“我叫春露,玉堂宫雅容华娘娘那儿的行走。”
“玉堂宫,思梅?”玲珑脱口而出。两个月前,玉堂宫的行侍,不是思梅又是谁!
“你也认识?”春露有点诧异。
“不认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玲珑想起了那张肿胀的脸,黑洞洞的没有门牙的嘴巴,不寒而粟。
“呵呵……呵呵……哈哈……”春露开始笑,先是低低的,笑了几声,越发凄惨地高亢起来,“死了……哈哈……想弄死我……哈哈……比我先死了。”
玲珑十分害怕,思梅的脸与春露的声音盘旋在她周围,与漆黑的夜色交织成一个恐怖的网。
“春露,春露……”她伸手去扯春露,想阻止她。
一个东西飞过来,“咚”地一声,击中了春露,她的笑声顿时停了。“谁!”她在判断着方向。
“日你个祖宗,大晚上不让人睡觉。”黑暗里有人骂,想来是春露的笑声影响了她睡觉,所以掷了个物事过来。
“长能耐了,你拿什么日啊。”黑暗里的另一个声音引起了哄堂大笑,所有污秽的女人们,仅有的一点儿乐趣就是在黑暗里说些思过堂之外从来不敢说的粗话,然后从这粗话中引申出一点点旖旎的念头。
思过堂的大殿里恢复了平静,渐渐地,周围响起了打鼾声。一只手悄悄地伸了过来,拉住玲珑。“我们去外边说话。”春露对她耳语。
思过堂有个巨大的院子,草木凋零,倒不是秋天才让它如此萧瑟,竟是思过堂本身的颓气加速了秋天的衰败。
“她是怎么死的?”春露耿耿于怀。
玲珑便将思梅淹死在荷花池的一幕讲与她听,并说惠昭容正在处理这事,暂时倒还没听说有什么动向。
“荷花池,可是玉堂宫外假山旁的荷花池?”春露问。
“是福熙宫外的……”话一出口,玲珑猛地醒悟过来,福熙宫与玉堂宫毗邻,福熙宫外与玉堂宫外,其实都一样!
“都一样。”春露果然接话,显然她对后宫的地形更为成竹在胸,“荷花池边快活,荷花池里送死,倒是极好的死法。”
“荷花池边快活”,显然,话里有话,玲珑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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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有止不住的好奇。来到大齐王朝,萝莉扮过,恶霸当过,进宫也进了,囚禁也囚了,玲珑却觉得,探索未知领域永远是人类的天性。自己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多年,又能来这个世界,是上天对自己的厚爱,不将人间阅尽,怎么对得起老天的这一番苦心安排。
玲珑说干就干,躲过了大殿里无所事事的人群,迅速溜到了大殿后的第三进。
第三进的境况与大殿大为不同。大殿虽苍凉破败,到底雄风犹在,那点高大威猛的底子还是感觉得到的。这里就不同了,低矮逼仄,看得出来,原本也不是打算住人的地方。
侧身闪进一间屋子,从门后面偷偷地往外瞧。这个被称作后院的地方,并不是她想像中的一个院子。那是一个窄窄的夹道,旁边有低矮的屋子,夹道旁有一道深深的食槽,倒像是曾经养马的地方。
这会儿夹道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完全没有春露所描述的悲惨人生,玲珑心中不禁有点怀疑,是不是春露夸大其辞了呢?
小太监拎着木桶进来了,走到食槽边,将木桶里的剩饭剩菜的残渣往食槽里一倒,大喝一声:“开饭了!”然后,竟转身走掉了。
难道这里不要维持秩序吗?
的确不要。
低矮的屋子里陆续出现响动,有哗啦啦的金属声,有荷荷的怪笑声,有尖利的刮擦声。一时间,人世间最难听的声音都集中在这个夹道里。
随后,屋子里开始爬出一些东西。是的,就是爬。他们像是人,更像鬼。他们身上戴着重重的铁链镣铐,污浊的长发在身后拖散,与褴褛的衣衫纠缠在一起。那些铁器的沉重让他们站不起身来,便索性贴在地面上爬行。
五六个人爬到食槽边,攀着食槽的边沿往外捞吃的。没有碗,捞到什么就吃什么。
玲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思过堂虽然也是剩饭剩菜,好歹还分得清楚。而这一桶倒进去的饭菜,在她看来与泔水无异,所有的东西都混合在一起,肮脏恶心。看到这些人跟猪一样爬在食槽边吃东西,玲珑起了一阵恶心,呕呕地便差点吐出来。
“你是皇上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玲珑大骇,仓皇地转过身,这才发现屋子里有个人。
这个人和外面爬着的那些人别无二致,头发长而散乱,四处披散着。周身镣铐束缚了他的手脚,不,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她”,这个人一团模糊地葡伏在地上,一张苍老的脸庞向上仰着,挂着怪异的笑容。
“我不是,我不是。”玲珑慌忙地往外跑。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腿,抱得死死的。玲珑拼命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慌张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
“皇上,你终于来看臣妾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那人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将自己的脸靠在玲珑的腿上磨蹭着,陶醉在自己的柔情里。
“我不是皇上,你放开我。”玲珑怎么都挣脱不了,绝望得快要哭了。
“我是你的宛容华,你最爱的宛容华。皇上,你说要带我去看梅花。天气冷了,梅花就要开了。”她苍老的脸上竟泛起了娇羞的红晕。她好像想起了当年的细语温柔,无边旖旎,想象那开得灿若朝霞的红梅,如何映衬了美人的俏颜。想着想着,她咧开嘴笑了。
那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她发现玲珑在注意她的嘴巴,突然松开了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叫:“皇上不要看,皇上不要看,臣妾的牙没有了,她们把臣妾的牙齿一颗一颗全拔了。”她捂着脸,悲伤地唔咽起来。
玲珑惊骇地忘记了逃跑,这个女人竟然是宛容华。她曾经听说过肖璎很久以前有过一个宠妃,便是宛容华,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打入冷宫。冷宫的传说,看来也未必可信。竟然在这里,在这里。
算起来,宛容华应该不满三十,可眼前这个分明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妇。
红颜枯骨。
唔咽声渐渐地停了,宛容华倦缩在玲珑脚边,靠着她,浑然忘了牙齿的事,又陷入了甜蜜的回想。也好,至少她的心里是幸福的。
“快去吃饭吧,去晚了就没了。”玲珑柔声唤她。
“谢皇上。”宛容华依恋地看了她一眼,向屋外爬去。玲珑的眼泪夺眶而出。
宛容华同样攀在食槽边,像牲口一样,贪婪地吃着残羹剩饭。玲珑看了她一会儿,悲伤地想:自己留在这里,除了继续旁观她的惨状之外,又有何用?想到此处,擦了擦眼泪便要走,屋子的角落里却又响起一个声音。还有人!
“姐姐……”这是一个细细的小女孩的声音,从屋子阴暗的一角传来。
这屋子仅有的一丝光线,落在门前的地上,其余的地方,除了阴暗,只有更加阴暗,这真让人痛恨上天的吝啬。
小女孩便躺在那更加阴暗的角落里,大约十二三岁,骨瘦如柴。这个后院除了玲珑,大概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人了。她想起春露说过,后院关着的,不是已经疯了的,就是快要死了的。宛容华是疯了的,那这个小女孩就是快要死了的。
“姐姐,你是娘娘吗?能带我出去吗?”小女孩渴求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玲珑回避了她的问话,不忍心叫她失望。
“我叫小意。我生病了,他们怕我传染给他们,把我扔到这里。”小意怯生生地说。真是个孩子,没有心机,不会算计。如果想让别人带你走,怎么可以说自己有传染病。
皇宫的宫人,有选秀中落选的,都会分到各娘娘的宫里,算是宫人中安置得不错的。另有从外面采买的,便如小意这样十一二岁左右的姑娘,在各个局里干点粗活。若有特别机灵可靠的,也有机会慢慢脱颖而出,比如绮罗,便是采买进来从粗活干起,一步一步成了一宫娘娘的行侍。
一阵铁索的声响由远而近,宛容华吃完从外面爬了回来。她似乎忘了“皇上”的存在,径直爬到小意身边,将自己紧握的双手捧在一起,然后打开,那满手都是从食槽里抓来的食物。小意俯下身子,将头按在她的双手之上,舔食起来。
原来是这样。一个濒死的女孩,是靠这个疯妇每天抓取的残渣,坚韧地活了下来。玲珑一阵心痛,宛容华是个善良的人,哪怕她已经疯得认不清人,哪怕她已经活得像个牲口,她的善良还是没有被泯灭。
可这个宫里,容得下善良吗?
玲珑无法面对她们。她救不出小意,也治不了宛容华,趁她们不注意的时候,玲珑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思过堂,她只对春露说了一句话:“我终于见识了地狱。”说完,沉默了很久。
有了后院的阴霾,思过堂的那些争夺在玲珑的眼里已经不算什么。那些阴霾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但她却没有将后院的见闻说于春露听。
春露在夜间卧谈时感慨地说:“只要还能争夺,便说明还有力气。可怕的是行尸走肉。”
玲珑却想:“便是不在后院,便是不在思过堂。这宫里的行尸走肉也并不少。他们麻木、冷漠。若为自保尚可理解,有些人却是将这些活成了天性,活成了理所当然。于是,自卫变成攻击,并给每一个攻击装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天亮后便是第三日。玲珑突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春露那样,被人遗忘在这里。
太监的态度最能看出端倪,所以玲珑注意观察他们的举止。早餐的时候,照例给了她两个包子,还多了一碗小米粥,看起来颇为善待。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果然要出去了,自己不会被人遗忘?
又冷又硬的包子,到了思过堂,简直成了人间至尊美味。她将小米粥给了春露,自己吃了一个包子。还有一个包子握在手里,第一天夺她食物的中年妇人又欺身过来,打算伺机而动。玲珑这次学乖了,站起来,一扭身就走开,她将另一个包子偷偷地送到小意那里。
小意像看天神一样看着她,又敌不过包子上透出的香气,张开大口就咬了下去。咬下去又觉得不妥,起身走到宛容华身上,将包子馅撕给她吃。
“好孩子,你能走了?”玲珑又惊又喜,一为她不知不觉间可以起身走路,二为她内心存着反哺之善。这后院短屋里的一疯一病,也许比外面那些自由的人更高尚。
“嗯,渐渐地觉得身上有力气了,刚刚试着自己走过几步。”小意回答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宛容华吃得又乖又安详。
小意又问:“姐姐,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玲珑心中一激动,紧紧地拥住小意瘦小的身子:“不会死,等你养好身子,要自己去给自己和宛容华争取食物。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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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趴在玲珑的肩头,柔柔的,瘦瘦的,没有份量,好像一件衣服搭在玲珑的肩上。“她是容华娘娘?”小意轻轻地问,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个肮脏疯狂的老妇人会是风华绝代的容华娘娘。
玲珑拂着她的头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小女孩。现实太残酷,而小意早已是从生死堆里打滚过来的人,这些残酷又怎会一无所知。可终究,如何对一个孩子开口?玲珑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一个16岁的小姑娘,与小意其实也只是同一辈人。“她是以前的容华娘娘,后来生病了。”她只能这样对小意说。
“她不是生的和我这样的病,她是疯病。”小意竟然都懂。她看了一眼宛容华,宛容华难得坐起来,背靠着墙壁,从窗格里射进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玲珑终于发现,她是美丽的,或者说,曾经是美丽的。哪怕如今形容枯槁,她也有着深深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
深秋亦有小阳春似的温暖阳光,一只小麻雀落在窗格外的檐上,叽叽喳喳。宛容华看着看着,竟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般:“那是皇上送给我的八哥,它来看我了,一定是皇上让它来的。”
她有自己的小快乐,当疯子,有时候比清醒的人好。她看不到自己的白发,她还是皇上钟爱的那个鲜嫩的小女人。
“生病的人都会送到这里来。”小意轻声说。
“不是的,小意……”玲珑刚想说,生病还没人愿意替她费心医治的才会到这儿来,可一想,这不是更让小意难过么,这不是明明白白地戳穿她的可怜么。玲珑改口了:“不是的,小意,他们觉得医不好了,才会送到这里来,你在慢慢好转,要有信心。”
小意懂事地点点头:“我明白,姐姐。他们以为我没救了,就将我扔了进来,我的腿摔断了,所以才差点死掉,容华娘娘救了我,还给我吃的。现在我的腿好了,应该我来救容华娘娘了。”
玲珑掀开她的裙子,那腿,虽已愈合,终究是扭曲了。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福熙宫没有派人来接她。她去找思过堂外看门的太监,太监却说,没有严公公的命令,思过堂不会放出去一个人。玲珑据理力争,说当初芳贵嫔只说让自己思过三天,太监却不耐烦地将她推了回来,将门重重地关上,随她怎么敲也不再理睬。
完了,自己和这个严公公一定是八字不合。想当初就是栽在他手里,倒是因祸得福,没让自己成为皇帝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虽然皇帝长得还不错,自己还真不是很希罕这个男人。可是严公公啊,这次又想让我因祸得福么?这里多呆一刻都是祸,出去就是福啊。
左等,右等,春露也开始替她着急了,嘴上还得安慰她:“玲珑你别急,多呆一天半天的也是常有的,严公公也不是一天到晚的只管着思过堂这一摊子。”
“也对,这几天不知人间事,搞不好又有什么嫔妃怀孕了,严公公忙着招人服侍呢,嘿嘿。”玲珑给自己开解,心情不由自主地愉快了一些。
春露却觉得新鲜:“宫里哪个娘娘怀孕了?”
玲珑一愣,这才想起,春露进来已将近一个月,当然不知道雅容华怀孕一事,便说道:“雅容华,没想到吧。”
三个字果然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春露捂住嘴,惊讶极了。她的确没想到,才进来一个月,有生命消失了,又有生命孕育了。春露随后却说:“容华娘娘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实在出乎玲珑的意料,她以为春露会对怀孕本身表达自己的态度,却没想到春露一下子就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宫里,没有任何人经得起捕风捉影。容华娘娘能不能例外,要看她的造化了。”春露说了几句颇为深刻的话。思过堂之思,果然有效,思久了,人人都是思想家。
玲珑却更关心思过堂那个黑漆大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打开,让她重获自由。等待让人无比心焦,玲珑胡思乱想了很多原因,比如严公公太忙,比如芳贵嫔太强,又比如——福熙宫的一干人等太懦弱。每一个细小的原因、每一丝细微的想法变化,化作无数种可能性,被合理安排到各种剧情中去。
在思过堂,你无法计算时间,只知道天色一亮,新的一天就开始了。唯一可以大致算出时间的,除了太监们一天两次的送饭,便只有不断行走的太阳。如果恰逢阴雨,那便只能等待天黑。
玲珑与春露坐在院子里那棵毫无生机的树下,三天的囚禁生活,让玲珑的百褶纱裙已然肮脏,再不出去的话,玲珑将会逐渐与思过堂的女人们一样,失去所有的高洁的姿态和内心保有的一点点小追求。
树的影子越变越小,然后又越变越大,玲珑的心里开始烦躁,她知道午时已过,这一天正在变得越来越接近黑夜。
“太阳在向西走。”春露看她频繁地抬头低头,猜出她内心的焦急。
“春露,其实不是太阳在向西走,是我们脚下的地球在自西向东转。”玲珑突然很想说一点前世的话,那是她感觉很久不接触的语言和话题,放在这个时间讲,让她有一种挣脱的快感,也能略略地缓解心中的烦躁。
“地球是什么物事?”春露果然听不懂,此世界与彼世界相差太大,玲珑在此世界快要觉得无能为力。
“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它其实是一个球,巨大的球,大得无法想像的球。”
“它漂浮在海面上?”春露也知道海。
“不是,海就是地球表面的一部分。”
春露突然笑了:“你去了后院,果然也要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让人觉得是胡话,也好。这个世界的人无法理解地球是圆的,玲珑也不想像那个叫阿斯科里的意大利科学家一样,因为坚持真理最后被烧死。在真理与生存之间,玲珑觉得,自己肯定还是选择生存。
就在玲珑思考事关人类发展方向的良知问题的时候,那个黑漆大门突然打开了!她和春露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黑漆大门看去,玲珑甚至在心里猜想,大门外站的会绮罗?采菱?语薇?不会是莫瑶本人吧!
黑漆大门前所未有地沉重难忍,那门栓发出的吱嘎声,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是莫瑶!不是绮罗!不是采菱!不是语薇!
谁都不是!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宫人,泪流满面,兀自挣扎着不肯进门。
凡是到这里来的,哪一个是愿意进来的。不肯进门,有的是办法,客气的请你进门,比如你是个娘娘,尚有些余威;不客气的直接背后一脚,踹断了腰骨也没人可怜你,倒省了功夫,直接往后院一扔便是。
陌生宫人被推进了门内,一下子倒在地上,无人搀扶。大门重又关上,宫人扑到大门上,拼命地捶打,嘴里叫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春露叹了口气,对玲珑说:“和我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把手都锤破了,血沾到门上,也没人搭理。”
玲珑看了一眼黑漆大门,像一个可怕的漆黑的怪物,沾染了不知多少女人的鲜血,然后女人们在这个门里渐渐枯萎凋谢,最终只留下门上已模糊不可辨的痕迹。
树的影子越发地大,斜到了台阶上。玲珑的心也越发地凉了,她就这样被遗弃在了这里。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等到思念像海,淹没我而爱已不在,你绝望地离开,没有泪流下来……”玲珑轻轻地哼着,因为她真的已经哭不出来。没有人绝望地离开,只有她自己绝望地等待。
张惠妹的歌,与大齐王朝所有的歌都不同吧。可是玲珑也没有听过大齐王朝的歌。自己还没能有幸目睹一场盛会什么的,就来到了思过堂。这节奏有点不对劲,一个多月,完成了穿越、逃跑、入宫、崭露头角、思过囚禁等等一系列好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的故事,像是按动了人生的快进键。
只有这三天是漫长的,特别漫长。
“也没啥,玲珑,过段时间就会放一批身体健康的出去,我们都没犯什么大错,熬一阵,也就熬到出去了,重要的是保护自己,不要生病。”春露安慰她,又用手肘捅捅她,“你唱的什么?听着好奇怪。”
“我们家乡的小曲儿,曲名就叫《哭不出来》。”玲珑继续轻哼着,她感觉自己不能再去想出去的问题,再想下去会神经。
“这叫什么曲名,一点都不雅致。”春露皱了皱眉,又舒展道,“就是这小曲儿,听着也怪让人害臊的。”说完还捂嘴笑了两声。
玲珑嘿嘿笑道:“以后我要是出不去,我就天天给你唱这些害臊的歌,臊不死你。”
“我的天哪,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邪恶!”春露低声惊呼。
“呃……”玲珑一时语塞,忘了自己只有十六岁啊!
“我们那儿的小孩都这么唱,童言无忌嘛。”玲珑自己给自己圆了个场,这谎撒得真小儿科,幸好春露没计较。
春露是根本没注意听,因为黑漆大门又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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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生是有一些定律的,比如你等公交车等到不耐烦,决定打车,刚刚坐上出租车,一般公交车就来了。这个定律似乎是通用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共和国还是大齐王朝。
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吱嘎嘎地响起,刚来的宫女以为是自己的呼救起了作用,又燃起一线希望,朝刚刚开打一点点的门缝扑了过去。
她被太监无情地一脚踹倒在了地上。踹完不解恨,追上去又踩了两脚:“踹死你,不老实呆着,再跟爷较劲,爷弄死你!”宫女惨叫了几声,终于没法再反扑。
看着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宫女,玲珑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自己一向都主张以德服人,不崇尚暴力反抗,咳咳,下场好可怕。
太监使完暴力,一边整衣服一边走进院子,扯着嗓子喊:“福熙宫寇玲珑是哪一个?”
真的是自己吗?玲珑心中一阵狂喜,终于来了,福熙宫终于来人了!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永远的神话……呸,好老土的歌!
“在!”她脆生生地应着,生怕太监听不到。
太监猛然听到身边传来这么大一声,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这个娇美的少女,心情变得比较舒畅。别以为太监就不喜欢女人了,他们同样懂得欣赏美女,尤其是性格好的美女,不仅欣赏,而且由衷地喜欢。
思过堂的太监天天面对的不是怨妇就是疯妇,日子实在不好过,久而久之,自己也成了怨夫,性情暴戾。怨夫需要阳光美少女的微笑来洗涤心灵,恰好,寇玲珑的外表就很符合。更何况,美少女的外表之下,还有一颗坚忍不拔、无坚不摧的心灵。
“吓死我了,这么大声。有人来接你了,快去吧。”太监知她要自由了,也不想得罪她,又打心眼里觉得这是思过堂难得让人愉悦的一刻,连对话都变得慈祥起来。
玲珑正要走,想起春露,虽然今天一直处于告别的气氛中,可后来竟被打击了积极性,觉得自己也不一定可以获得自由,于是,决定再郑重地告别一番。于是她对着太监无耻地卖萌:“大哥,我跟春露说几句话,马上就走,通融一下哈。”
太监拿她没办法,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
她拉着春露的手,走远一点,刚一对视,便遇上春露热切又羡慕的眼光。
“春露,我有个主意也许可以让你自由,但是,是个险招,不一定能成。”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险不险的,再坏也无非就是乱棍打死,说不定更痛快。”
“我给你带话,说你是思梅一案的目击者,兴许,能让娘娘们听听你的冤屈。你觉得行不行。”
春露双眼一亮:“可以吗?你愿意去说,我一定把我见到的向娘娘们合盘托出。”
“好,你等着。”
来接玲珑的是语薇。
黑漆大门慢慢合上的时候,玲珑没忘记对太监千恩万谢,哄得他十分高兴。
这恶梦般的三天。
大门合上,隔断了思过堂里的人羡慕妒忌的眼光,也让玲珑感慨万端。
听语薇说,为了让玲珑按时出来,莫瑶让绮罗去找了严公公,当然,绮罗是绝不会空手而去的,至于花了什么代价,语薇没具体说,玲珑也不敢问。
福熙宫里,一桌精致的小菜。往日都是宫人和太监们伺候着莫瑶先吃。莫瑶吃得不多,常常是原样上,原样下。于是便端走,当是给宫人和太监们加餐便是了。
今日却不一样,莫瑶招呼几位宫人和太监一起坐下来吃晚饭。寿全和绮罗最先阻止,认为这样不合规矩。
莫瑶道:“福熙宫向来不拘礼,这几夜我睡不好,绮罗最辛苦,采菱和语薇不日便要出宫,玲珑又是刚刚受苦回来,便破一回例,当时我们一宫的人聚个餐,行个乐子吧。”
大家千恩万谢,依言坐下,初时拘束不堪,渐渐地气氛便轻松起来。原来这两晚,莫瑶称自己睡眠质量不好,外室不能有人打扰,故此没安排人值夜。
玲珑心里一阵心酸,她最知道莫瑶治病的辛苦,这两夜莫瑶和绮罗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由此,又想到莫瑶的坚定,她是铁了心要把这病根去了,一切都还是为了皇上肖璎。女人对男人上了心,付出千辛万苦都是心甘情愿。
这是莫瑶、绮罗、玲珑三个人之间的秘密,不管其他人是略有耳闻,还是浑然不觉,反正,不知情的不提起,知情的不想起,大家的主要话题围绕在皇后的寿辰庆典。宫里好久没有热闹过,大家都指着这寿辰乐一乐呢。
“去年皇后娘娘寿辰,还给我们赏菜了呢,今年不知道能不能赏顿肥肥的猪蹄。”一桌的小菜看来没能满足清和的口腹之欲,这就惦记上猪蹄了。
“你个小王八羔子,尽惦记着吃。”寿全顺手就往清和头上扣了个板栗,“这宫里就你不长进,你看人家玲珑姑娘才来几天,已经有模有样的。”
“寿公公,你这么夸我多害臊,太有模有样了,都去思过堂思过了。”玲珑不依。
清和则一副“我是后进我怕谁”的怂样,跟寿全没大没小起来:“寿公公,寿大哥,伺候人和伺候人,差距很大,做生意和做生意,差距也很大。我家也是做生意,可我爸只是个挑担子的货郎,玲珑家也是做生意,人家是青州第一行商,她爸爸的酒庄里随便摆上一桌,就够我们全家吃半年。”
“你怎么知道?”玲珑心中诧异,自己那个冒牌老爸寇世源同志,的确开着几家酒庄,可那只是辅助生意,并不是主要业务,自己也从来没在宫里提起过这些,清和又是如何得知?
“呵呵,呵呵,玲珑你别生气啊。”清和似乎知道自己多嘴了,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车马局的吴良是你同乡,上次你做‘雨中莲’,我去跟他讨旧马鞍取牛皮,说起了你,他说,你是青州城第一美人。嘿嘿。”
话音未落,有人一口茶水喷到了桌上。大家定晴一看,竟然是莫瑶!她喷完茶水,竟然都没来得及擦嘴巴,就笑开了:“怎么有人叫无良啊。”
这就是温良恭俭让、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大齐皇宫淡泊典范莫瑶莫美人!她随便喷一口水不要紧,把个绮罗急得赶紧给“淡泊典范”擦嘴巴,坐另一边的采菱则负责擦桌子,一阵忙乎。
只有玲珑暗自心惊,看来名声在外也不好啊,第一美人什么的,果然是万众瞩目,这人都进宫了,江湖上还有我的传说。真心希望这个“寇玲珑小姐”是个宅女,别有事没事的去庙里烧个香,去郊外踏个青,搞得大家都知道她长什么样,这多不矜持啊!闺久必怨须得定时放风,这个大家也能理解,但你长这么漂亮就不要随便出去显摆了,这样不好。把体察民情这样高尚的任务留给“霍香玉小姐”这样的姑娘吧!
不行,得再试探试探。
“我以前在家也不怎么出门,又没什么人见过我,什么第一美人,都是乱传的。”
“是啊是啊,不是不是。”清和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把大家都笑晕了,说你到底是不是啊。
“我说你们别乱!”晕死,他还嫌人家乱,莫瑶已经笑得在揉肠子了,大家纷纷表示,我们都没乱,是清和你自己乱得可以。“好吧,我重新理一理,是这样。我说的‘是啊是啊’,是说,的确吴良没见过玲珑,他一听玲珑在我们宫里,还跟我说啥时候要偷偷过来瞧瞧‘青州第一美人’长什么样呢。我是的‘不是不是’,是说玲珑的确长得漂亮啊,这肯定不是乱传。”
一段绕口令说完,他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道:“哎呀妈呀,总算理顺了。”一抬眼看到了笑倒的莫瑶,顿时又紧张起来:“美人娘娘,你不要见怪,虽然玲珑长得漂亮,但还是不如你漂亮。”
看着清和顾此失彼的样子,什么娘娘宫人,统统笑得滚到了一起。
绮罗扶着桌子,拼命保持镇定。
语薇指着清和说不出话来。
采菱用刚刚擦过桌子的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只有玲珑笑得有内容,还好吴良没见过自己,不然冒名顶替这事揭穿了,大家都不好玩,搞不好自己这个“青州第一美人”就会变成“青州第一美脑袋”和“青州第一美身段”两截了。
莫瑶终于缓了过来,扶着脑袋道:“清和你原来这般好笑,看来往常福熙宫太严肃了,我竟没发现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活泼。”
原本玲珑还担着心事,生怕自己被人认出是假冒的,如今也放了心,心情跟着轻快起来,也大了胆子和莫瑶说话:“美人娘娘,今天是因为你带头活泼,所以大家都活泼了嘛。”
“那继续活泼,大家不如想想我们福熙宫送个什么贺礼给皇后娘娘。”莫瑶兴致很高。
“要别出心裁!”绮罗补充。
“要饱含深情!”语薇补充。
“要富有寓意!”采菱补充。
“要喜庆吉祥!”寿全补充。
“要美味多汁!”清和补充。
大家齐刷刷地望向清和,大喝一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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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莫瑶终于沉沉地睡去了。储若离在汤药中加了安神之物,近来病发过后,莫瑶睡得越发安稳,倒比先前更好了。
“绮罗姐姐,您知道宛容华吗?”玲珑悄声地问绮罗,绮罗在一边剪烛花。
绮罗的神情随着烛光,猛地一晃。沉默半晌,终于回答道:“你怎么知道宛容华,她消失很久了。”
她用了“消失”,不是“疯”,不是“死”,是“消失”。“消失”也是一种结局,没有结局的结局,可以有各种猜想,最好的,最坏的。
“我在思过堂见到她了。”
烛光一下子灭了,屋子里突然就黑了。只听黑暗中绮罗轻呼一声:“哎呀,剪坏了!”
她放下剪子,索性不再理会蜡烛,靠近玲珑身边问:“宛容华怎样了?”
玲珑敏锐地感觉到了绮罗的异样表现,她听到宛容华的名字时,一切都显得不安,宛容华与绮罗,一定不仅仅是“知道”的关系。“她疯了,在思过堂的后院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你竟敢去后院!你不要命了!”
“你们都知道后院?”玲珑觉得这宫里真是欺负新人,好事轮不上算了,丑闻都听不到。
绮罗却没有回答,她没有心思去顾及玲珑的新人之哀。每一个宫里的老人,都是由新人蜕下那些痛楚的壳,脱胎换骨地历练而成。蜕一次壳,她们就更加坚硬一些,再看新人便多了许多超然与隔阂。她的心被宛容华揪住,连新人都看出来了。
“我曾经是宛容华的宫人。”她幽幽地说。玲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从声音里感受黑暗中的苍凉。
这下轮到玲珑意外了。宛容华出事,去了思过堂的后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的宫人却没有受到一点牵连,反而当了另一位嫔妃的行侍。她沉默了,绮罗是怎样的人,或许自己并不知道,虽然看起来她对莫瑶忠心耿耿,为人利落周全,可是在这宫中,谁敢说自己了解另一个人。
不,我们有时候甚至不了解自己。
绮罗没有察觉玲珑的沉默,她或许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对宛容华的追忆里。“容华娘娘到底怎样了?”她喃喃地问。玲珑却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情感,她还称她“容华娘娘”,这不是落马娘娘的余威,这是落难娘娘在这深宫中难得的被尊重和牵挂。
“她苍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妇,衣衫褴褛,周身发臭,沉重的铁铐让她直不起身子,进出皆是爬行。她在馊水缸里捞食物吃,用那没有一颗牙的牙床磨着食物,见到每一个陌生的人都以为那是皇上……”玲珑说着,脑子里又泛起了那些画面,爬行的疯妇,混乱的须发,一双抓满了食物的枯手伸到小意面前,欢喜地展开。
她听到绮罗在轻轻地抽泣。这抽泣声在黑暗里像是哀歌,为深宫里的所有女人送上的哀歌。
每一个夜晚,宫里只有两个女人:皇帝的女人、和其他女人。其他女人都需要一首哀歌,来伴她们度过漫漫长夜。
良久,那抽泣声停了。从玲珑的描述中,绮罗听出了玲珑对宛容华的同情。她决定告诉玲珑,自己与宛空华的过往。她的声音飘在空中,无力得细不可闻。“在容华娘娘身边的时候,我与你一样,还只是个小小的行走宫人,本来是无甚瓜葛的。我父亲是赌徒,输了钱,将我卖进宫里。便是我在宫里的这点儿薄薪,亦是被他盘剥个精光。那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光景,直到家破人亡。父亲被追杀至死,母亲带着弟弟东躲西藏,那债主便要将我母亲卖去青楼抵债。接到家书,我亦无力解救他们,只得于无人处痛哭。却被容华娘娘撞见,知晓我困境,褪下一只金镶珠宝摺丝手镯。”
玲珑正听得入神,绮罗却停了。
“怎么不说了,绮罗姐姐。”
“玲珑,你知道那一只镯子,能值多少钱?”绮罗的问,其实不是问,那只是一种感叹,由她自己来解答。“我们家靠那只镯子,不光还清了那赌鬼父亲欠下的债,还置了一间屋子,虽然小得可怜,总算让我妈和弟弟有了栖身之处。”
“娘娘的一只镯子,便是穷人的一辈子。”玲珑不免心生感慨,出言叹息。贫富差距从来都是社会顽症,大齐王朝看上去似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又何尝没有贫苦的下层和奢侈的上层。
绮罗想得没这么高端,她只能从自身,想到不远处,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些不公。“人只有在两个世界里都走过一遍,才知道什么叫差距。我原也不知道,嫔妃们的那些行头竟是这般值钱;我原也不知道,儿时家里苦苦抠出的每一点粮食,在宫中不过是倒去塞了水道的垃圾。”
又顿了一顿,似乎觉得自己说远了,该继续回到宛容华的轨道上才是。“我心里感激她,可我没来得及报答她。宫里是容不下善良之人的。”说完又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即使如美人娘娘般不问世事的不争不斗之人,亦会有躲闪不开的暗箭伤人。”
这话倒是承前启后,玲珑趁机问:“宛容华是犯的什么事?”她很好奇,这样善良的人是如何让人抓到犯事的把柄。
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绮罗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那时年幼,又只顾着家里的一堆破事,等我知道的时候,便是容华娘娘被关到思过堂的时候。众人皆讳莫如深,我亦无法得知,而容华娘娘当年的行侍,一头撞死在了合德殿的柱子之上。”
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扣住了玲珑的臂膀,扣得她生疼。是绮罗在强忍着悲伤吗?宫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玲珑自己也有,而且,不可告人。
长信宫里,春色旖旎。
平素活泼的丘良人,总能在**过后显露出娇羞的、如泣如诉的眼神。这让肖璎着迷。丘良人从来不曾提过什么要求,也不会装什么贤良,每次总是肖璎说,我给你什么吧,她便欢喜地说,好的呀。
这像谁?
肖璎不说。丘良人自己也并不知道。数年前的莫美人,便是这样的人。肖璎是昨夜走到福熙宫门前,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丘良人的单纯真正像极了当年的莫瑶,无欲无求,心里面只有一个肖璎。
所谓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有时候,肖璎反而是羡慕弟弟肖珞的。自己后宫佳丽如云,终究有宠无爱,肖珞却至今孤身一人,从未与任何女性过从甚密。可自己为什么常常感觉到比他更孤独?
他抚着丘良人脸上的伤痕,温柔地问:“还疼么?”
“不疼了。”丘良人并不会作状,亦不算后宫最娇媚的女人,她不是不晓得说一声疼,有可能惹来皇上的爱怜,可她偏偏以这份坦诚来面对肖璎。
这比把肖璎当个不识人的傻子好。
“要不是芳贵嫔已经狠狠地责罚了她们,朕一定为莲儿讨回公道。”肖璎唤着她的小名。
丘良人却猛然省悟,为何芳贵嫔要大张旗鼓地责罚众人,那根本不是为了主持公道,她此举既为丘良人招惹了更多的恨意,也是做给皇帝看的。她看似责罚了众嫔妃,其实却暗中保护了她们,既然她们已经为此受到如此惩罚,那皇帝看到丘良人打肿的俏脸之后,再怎么震怒,也不能把她们拉出来再惩罚一遍。
没有人在经历了一场被殴打的惨剧之后,还能继续扮演深宫里的小可爱。丘良人是不会对皇帝提要求,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因为她有比“提要求”更有效的手段。
丘良人勾住肖璎的脖子,吹气如兰:“皇上知道什么叫公道吗?”
“不让你吃亏就是公道。”
丘良人嘿嘿坏笑,嘴里嘟囔着:“皇上多疼我,我就沾光了。我沾光了,也就不吃亏了。我不吃亏了,就公道了。”
“我不是刚疼过你嘛,你哪里沾光了?”肖璎轻薄地搂住她。
“讨厌!”丘良人一阵害臊,就往肖璎的怀里钻,急得肖璎轻喊:“小妖精,你小心别碰到脸。”
“好,那我背对着你。”若在外人面前,将脊梁对着皇帝实在是大大的不敬,可在这龙榻之上,缠绵之际,一切俗节皆被抛到了脑后,丘良人亦只是个顽皮的小女人了。
的确,这着实是个危险的举动。肖璎从未试过被哪位嫔妃如此对待,顿时被这洁白的玉背勾动,一挺身,丘良人“啊”地一身轻哼,律动起来。肖璎坏笑道:“别以为这样朕就没办法了,你天生就是要让朕沾光的。”
丘良人再也无暇斗嘴,要知道,她面对的是一员战场上的猛将。
次日清晨。晴朗。
有人的称呼要变一变了。
良人丘氏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慈心向善,谦虚恭顺深得帝心,奉圣谕,升为美人,赐居锦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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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很久没有嫔妃晋升过的后宫,丘美人的晋升给了后宫一剂强心针。这一届的佳丽们,终于开始走上了抢班夺权的第一线。
而沉痛的历史教训也寓示着一个道理,有时候,一面看多了,要反过身来,看看另一面,往往独有美妙风景。墨守成规是没有出路的。可惜,闺房之中的正面反面之攻守,别的嫔妃们就无缘得知了,所以她们只能怀着两分羡慕、三分不解、五分嫉恨,来看待这个事件。
兰陵宫。
惠昭容听完了寇玲珑的汇报,满意地说:“上通下达,这才是做奴才的本份,看来思过堂没有白去。”说罢,传了太监去宫侍局,吩咐将思过堂那个叫春露的带去合德殿,芳贵嫔要问话。随即自己也起身,向合德殿去了。
接下来的一切,便要看春露的造化了。
芳贵嫔听闻一个小小的行侍,竟能将宫人搞去思过堂,果然震怒。这宫里,不仅享福的权利是主子的,连惩罚的权利也是主子的。一个奴才,竟拥有主子的权利,不是自己太嚣张,就是主子太懦弱。
可雅容华懦弱吗?一点也不。那就只能说明,雅容华纵容恶奴。
纵容恶奴,比自己本身嚣张来得更嚣张。
雅容华却以为,天大的事,也及不上自己肚子里的龙种更有份量。合德殿的太监前来玉堂宫,请雅容华前往,有事相问。雅容华刚刚听闻丘美人的晋升消息,心里正非常不爽,此刻要她前去芳贵嫔处伏低汇报,更是触了她的忌讳。
“麻烦你去跟贵嫔娘娘说,本宫身子不很爽利,不能前往,有什么话,请她让公公你传达吧。”
“是。”太监应声退下,心里却想,这容华娘娘真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芳贵嫔竟没有生气,果然让太监给雅容华传话:雅容华纵容行侍宫人作恶,停发份银两月,禁足一月。禁足期间,一切用度皆不得短少,宫人需加倍用心服侍雅容华安心养胎。
合德殿的太监前脚刚走,雅容华愤怒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出去,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顿时粉身碎骨,无辜地摊了一地碎片。罚款是小,禁足事大。一禁足,不仅意味着自己不能出门,也意味着自己的名字牌将不会出现在每天早上端到皇帝跟前的那个朱漆托盘里。
“季庭芳,你欺人太甚!”她咬牙切齿地喊着芳贵嫔的名字,“来人,我要见皇上!”
可是,太监去了长信宫两次,都被挡回来了,说皇上国事繁忙,请雅容华安心养胎为重,勿牵挂皇上。
一颗软钉子,碰得雅容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真不是自己牵挂皇上,是自己希望皇上牵挂自己呢。要是用玲珑的话说,就是怒刷存在感。
她在房里思前想后,反正是禁足,我就是犯了戒,也无非再多禁足一段时间,还会对我怎样不成?她怀疑是太监们从中作祟,前几天皇帝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明明殷勤备至,断断不可能说翻脸就翻脸。
“都是季庭芳养的走狗。”她气呼呼地骂了一声,便要亲自去长信宫问个清楚。太监宫人们劝了一回,没有效果,也只能随她去闹。
还没到长信宫,迎面碰上了匆匆忙忙的和列荣。
和列荣并没有显得震惊或意外,显然还不知道芳贵嫔对雅容华的禁足令,她翩翩地向雅容华行了个礼。
雅容华顾不上她,略“嗯”了一声,继续向长信宫走。却发现和列荣与自己去同一方向,只是因为地位原因,她有意无意地稍稍落一步罢了。
“列荣妹妹这是去哪儿?”她随口问道,心中却不喜欢有人和自己一路同行。
不知道是傻得不知回避,还是有意要刺激雅容华,和列荣轻描淡写地说:“去长信宫,皇上闷了,叫我去陪他下几盘棋,解个乏。”
别看和列荣平时乍乍呼呼,没啥心眼,可人家也是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的,那就是下棋。
这后宫的女人,长相什么的自是环肥燕瘦,既然全是美女,就要拼一拼才艺了。和列荣本来没啥突出才艺,自从进宫后,偶尔陪肖璎下了几盘棋,倒颇会算计得失,受了夸赞,从此专心研究棋艺,竟出落得有模有样。
雅容华心中是颇瞧不上和列荣的,一来她位分本就比自己低,二来家世平常,平日里也并不如何得宠,可皇帝今日竟然宁愿闲得与和列荣下棋,都不愿见自己一面。
这不可能!
到了长信宫门前,守门的太监见两位嫔妃一起前来,有点意外,只得陪着笑说进去回禀。
过了一会儿,却是钱有良和那太监一同出来了。对着两位嫔妃说:皇帝突然有急事,之前说要与和列荣下棋,现在也不能了,至于雅容华,有孕在身,更是应该好好养胎,不要随便乱跑,所以,二位娘娘请回吧。
雅容华也不笨,一看这架势,分明是皇上不愿意见自己,连带着一同前来的和列荣也不方便见了,心中便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贯都是皇帝心头上的人物,怀了孕更受重视,到底哪里得罪了皇上呢?
心里想着,嘴上不免就不服:“钱公公,皇上真的知道我来了吗?”
钱有良双目一垂,低低地道:“皇上还说,容华娘娘应该在禁足期间,念是初犯,不予追究,请勿再不听劝阻四处乱跑。”
雅容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原来皇帝知道自己被禁足,这么看他是默许的,甚至有可能压根就是他和芳贵嫔商量过的。来时那股涨满胸膛的正义,此刻泄得无影无踪。
回宫的路不好走。
和列荣心中迁怒雅容华,要不是碰上这个瘟神,自己应该正在长信宫内陪皇上下棋,皇上都一个多月没翻自己的牌子了,好不容易这次想起了自己,就这样让雅容华给搅了。
“容华娘娘没事就不要胡乱走动了,自己累着也就算了,还会累着别人,何苦。”
这话听着不敬,雅容华抬了抬眉毛,心想和列荣你哪里借来的胆子,就算今日皇上怠慢了自己,也轮不到你来对我冷嘲热讽。“和列荣长进了,都会说双关话了,往日的蠢劲倒似好些了。”
和列荣正要继续回嘴,迎面走来了莫瑶与新晋的丘美人,她们带着宫人出来散步,恰好就撞见刚吃了闭门羹的二位。
各自行过礼,又回过礼,雅容华犹自端着“最高长官”的架子,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见到丘美人的容颜似乎更加生动明艳,渐渐生出女人的妩媚来,心中便越发觉得她碍眼,恨不得再将她践踏一番方解气。
“二位姐姐也是结伴散步吗?”丘美人天真地问。
玲珑却心中暗笑,丘美人的挑拨功夫真是长进不少,这后宫真是锻炼人,宫中一日,世间千年,个个都会炼成绝世老妖。
“我可没这福份与容华娘娘结伴,奉劝二位也绕道而行。”和列荣语带讥讽,一点不给雅容华面子。
丘美人看看和列荣,又看看雅容华,不解道:“容华娘娘不是在禁足吗,怎么可以出门?”
原来宫中人人都知自己禁足,自己还满世界乱跑,雅容华本就跋扈,无理尚要拗三分,有理更是不饶人。这下可找到发作的对象了。
“丘美人,你别以为靠着点狐媚的功夫得了甜头,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本宫要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雅容华端起架子,好大的官威。
“宫人都治不好,还治嫔妃,容华娘娘你这是搞笑吧。”和列荣对她的“官威”却不以为然,出言解救丘美人。
莫瑶和丘美人迅速对望一眼,和列荣何来这么大胆子与雅容华顶撞,甚至语带挑衅,必定是有原因的。
果然,雅容华被激怒了,抬起手眼见着就要给和列荣一巴掌。丘美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捂起了脸,身为挨过巴掌的一号眼中钉,形成的条件反射就是这样的。
却见和列荣轻轻一笑,捉住了雅容华的手腕,表情十分轻蔑:“把这些巴掌留给你怀孕的宫人们吧。够你打到手断。”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丘美人和莫瑶也异口同声,冒出了和雅容华一样的震惊。
“不是吧,你们位分低,不知道也就罢了,难道雅容华这么一个耳目众多神通广大的人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宫人怀孕?”雅容华不待和列荣说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啊。”和列荣轻呼一声,试图挣脱雅容华的挟制,却发现她双手扣得紧紧的。一个孕妇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这身体素质还真是不错的,可惜了,可惜了,她怀孕这事已经变味了。
“快说!玉堂宫岂是你胡乱诬陷的!”
“诬陷?思梅是带着两个多月身孕投的水,你还不知道?恭喜玉堂宫,双喜临门啊!”
雅容华浑身一震,手上松了,和列荣趁机挣开,闪到一边去。一旁的丘美人和莫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雅容华突然尖叫一声:“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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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惨叫一声之后,陷入了癫狂,拔腿就往长信宫的方向跑去,口中不停地大呼着“皇上、皇上”。宫人们也慌了,胡乱地喊着“娘娘”,追着雅容华一同跑去。
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果然成了傻子。不仅莫瑶和丘美人看呆了,连和列荣也没料到后果这么严重。丘美人不安起来,对和列荣说:“列荣娘娘,容华娘娘这么狂奔,会不会伤了龙胎……”
和列荣有一丝慌张,扁了扁嘴巴,强作镇定道:“那也是她自己不小心,又怪得谁来。我说什么了吗?”
丘美人一想也对,雅容华对自己如此憎恨,而且下手狠毒,有何必要将同情心用在她身上,所以非但不同情,看着她疯癫绝望的样子,甚至非常解恨,不如就旁观一出好戏。便转头对着莫瑶嫣然一笑,道:“和列荣刚刚说什么了吗?”
莫瑶自然也不愿意多事,便配合地摇了摇头。虽说和列荣得到了她们的承诺,心中却仍然有点不放心,决定去长信宫附近瞧瞧热闹,便先行离开。
“雅容华为何如此愤怒,是怪思梅私下勾引了皇上?”等和列荣走远,丘美人悄悄问莫瑶。
同样的16岁,心智果然大不同。莫瑶暗叹了一声,又替玲珑可惜起来。论长相,玲珑甚至比丘美人生得更好些,论心智,玲珑远比自己的年龄成熟。丘美人胜在善良单纯,却也吃了不少亏,如今被逼迫着成长,虽已懂得审时度势,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火候。
“才不是,如果思梅怀的是龙胎,早就应该禀明了,皇上至今没有子嗣,后宫个个都着急得不得了,不论是嫔妃还是宫人,但凡怀上,必定圣眷隆宠,哪有带着龙胎投水之理。”
这番话不禁让一旁的玲珑对莫瑶刮目相看。莫瑶从来都不是蠢笨,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因为那病拖累了,再也不敢动情而已,从前的种种低调隐忍,未必不是生存的智慧。玲珑稍感安慰,这样的莫瑶才不至于在后宫中被吞噬。
“不是皇上的,还能是谁的?”丘美人话音才落,就被自己的问话给吓到了,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一双玉手捂住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
对啊,不是皇上的,还能是谁的?还能是谁的?在后宫里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思梅除了投水落个全尸之外,还有更好的出路吗?可雅容华的疯狂又是为什么?丘美人的脑子一时还是转不过来。
莫瑶看了看四周,没有闲杂之人,才放心地将丘美人的双手给扯下来:“不管是谁的,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男人可以随意进出玉堂宫。”
这才是肖璎变脸的真相!既然这个男人可以让思梅怀孕,那也可以让别人怀孕。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何以主仆二人同时有孕。可谁也不敢肯定雅容华肚子里的就不是龙胎,万一的确是皇上的孩子,那有多珍贵。所以,心是不热了,孩子,却还是要平安生下来再验证。
但是,无论如何,雅容华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被笼上了一层疑云。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玲珑问自己。
看雅容华纵身奔跑的样子,应该是预见到往后的日子自己都会在这种猜忌的阴影下度过,她要去找皇帝理论。她是最清楚真相的,所以她要去找皇帝理论。
你错了,雅容华。如果我是你,我会转身回宫,如莫瑶那样隐忍度日;我会努力养胖自己,让孩子在母体里好好成长;我会每天适量运动,以便日后顺利生产;我会努力保持平静,当然也许这做不到,但我必须努力,愉快的心情诞育的孩子才会健康。孩子生下之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清白的,我经得起任何血缘上的验证。
可是,想了这么多,我不是雅容华,雅容华也不是我。她疯狂地找皇帝讨回公道去了。
每个人都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公道到底在哪里?
没多久,雅容华的事情便在宫里传开了。据说她在长信宫外又哭又闹,说若是不让她见皇帝,她便撞死在长信宫门外。皇帝终究没有露面,曾经高贵骄矜的雅容华被几个力大的宫女架回了玉堂宫。
在深宫,便是撞死也未必做得到。玲珑想起在前世,自己生了病去医院,见一个几近昏迷的姑娘被人架来医院,说是失恋闹自杀,只为见那男人一面。男人倒是很快来了,在急诊室外不安地等候,然后在姑娘洗胃完毕、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他坚决要离开。面对姑娘亲友的苦苦挽留,男人冷淡地说:“她死了,我过意不去。既然她没死,我便不会见她,否则就是给她希望。”说罢,扔下众人,决然而去。
郎心一旦如铁,切勿以卵击石,到头来,自己遍体鳞伤,却只是枉送了他人去度温柔乡。
芳贵嫔吩咐太监把玉堂宫的大门关上,这回不是禁足一个月,而是没有固定期限的软禁。门外加了守值的太监,每日饭菜与日常用度皆得由太监们传递,总之,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一切皆等雅容华的孩子生下之后再做定度。
可惜的是,雅容华没有等来可以挺着腰杆子接受“定度”的那一天。也许是白天闹得太凶、也许是情起伏绪太激烈,这天夜间,当福熙宫的莫美人大汗淋漓地发病的时候,当颐华宫的沈美人大汗淋漓地承恩的时候,玉堂宫的雅容华却大汗淋漓地小产了。
仅有的一点机会,随着孩子的逝去,从雅容华的指缝间溜走。她在后宫的戏,纵然还没有落幕,日后也只能成为他人的背景。
如此,她连被软禁的资格也失去。念其跟随肖璎多年,一直甚得帝心,肖璎终究没有对她下狠手,将她贬为最低等良人,搬到远远的冷宫去居住了。
而那个让思梅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则成了一桩无头公案。玉堂宫的每一个宫人都受了严刑逼供,除了胡乱供咬,再没有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却只在这种乱咬之中,将雅容华——不,如今应该称作马良人——她的罪状越加越多,善妒、嚼舌、举止奢糜、行为乖舛,终至随地吐痰、晚间便秘等等,皆成了后宫流传的笑话。
人情淡漠,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帮着她一起对丘良人拳打脚踢的嫔妃们,此刻都在庆幸自己被禁足,并打算等着一解禁,马上去抱一抱新晋红人丘美人的大腿,顺带对自己之前被雅容华——不,马良人——这样的恶妇蒙蔽了双眼表示痛悔。
听闻马良人在冷宫内茶饭不香,天天骂娘,再无半点昔日高高在上的气势,莫瑶深深地叹息了一回。世事无常,得意时莫猖狂,失意时莫慌张,做事做人,都要讲究个姿态才好。
绮罗却并不赞同“无常”一说。在某天深夜,又谈起马良人,绮罗说:“哪有这么巧的自取灭亡,大多数巧合,不过是人为的障眼法。”莫瑶和玲珑二人顿感眼前透亮,这局设得太漂亮,不费一兵一卒,只派了一个生殖能力超强的壮年男人,便倾倒了整整一座玉堂宫。
过了若干时日,马良人渐渐无人提及,后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在红人榜上,沈美人依然风头强劲,而丘美人同样扶摇直上。芳贵嫔依然持掌有度,惠昭容还是从旁协助。莫瑶的病情越来越轻,眼见着便能痊愈,让绮罗和玲珑欢喜不已。
这日,去徐美人处串门,却听了些闲话。
“莫妹妹,听说皇帝前几日赐了生日宴给你?”徐美人笑得暧昧,像是掌握了什么隐秘。
这宫里,真是连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瞒不过人去。莫瑶只得回答:“哪有这么夸张,那天皇上经过我宫门前,不知怎的便想起是我生日,就叫膳食局给我做了一碗生日面。怎么就给说成赐了生日宴?”
“我听她们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亲眼见了似的,还说你怎么感动得涕泪交加,最后是被皇上扶着才能站起来。“徐美人既是试探,又觉得恐怕的确是个好笑的传言。
啥叫谣传,这就是!
东门失了根扁担,西门喊造反。莫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解释道:“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是钱公公带着小太监给赏的菜,宫中的闲话真是越传越走样,闲话倒是传成笑话了。”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皇上心里有你。”徐美人话虽有点酸,说得倒也真诚,“只是君王之情,我们捉摸不透。觉着心里有你,终究又不想见你,也是奇怪,说不通。”
只有莫瑶知道其中的原因,但她不能说。储若离近来的药份量大大减轻,自己的睡眠也越来越好,不用多久,便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可以拥有健全的七情六欲的普通女人,想到此处,她分外高兴。
或许,皇后娘娘的寿诞宴会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可是礼物至今没有想好,这事已经事不我待,必须提到目前最重要的议事日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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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众瞩目的皇后娘娘的寿筵,终于在冬天还没有完全到来,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隆重开幕。
玲珑掐指一算,皇后娘娘分明是天蝎座啊。
这星座不好相与,他们冷静、谨慎、神秘又性感。皇后娘娘可不就很神秘?进宫到现在,玲珑还没见过她呢。
大齐王朝的皇后娘娘赐号永宁,姓唐,闺名颂恩。唐家是先帝爷的守国功臣,可谓满门忠烈。但在先帝爷垂老那些年,听信奸佞小人的谗言,错疑了唐家,加上在唐家抄出了里通外国的书信,先帝爷震怒,要将唐家满门抄斩,幸有当时的皇后和几位老臣拼死力谏,在长信宫之外长跪不起,方才饶过了几位妇孺,唐老爷子终究被问斩,唐颂恩同在军中服役的哥哥悲愤自尽。
先帝爷之所以依然是英明神武的先帝爷,是因为他有错必纠,勇于担责。数年后,卑鄙小人终于东窗事发,先帝爷方才明白,所谓唐家串通一案,竟是冤案。
然,大错已经铸成,唐家已无成年男丁,只留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皇后见唐颂恩品性纯良,行为稳重,又生得异常美貌,遂起了怜惜之意。先帝爷子嗣稀少,只皇后生了肖璎,贵妃生了肖珞,宫中没有公主,皇后一腔爱女之情无处发作,竟在唐颂恩身上找到了出口。有时寂寞,便让唐颂恩进宫住上一段时间。
说来,也是唐颂恩与皇后有缘,她跟着皇后,竟习得满满一腹才华,教养得温雅无双。一来二去的,肖璎与唐颂恩渐渐长大,彼此竟生了情义。
唐家既已平反,又恢复了名誉,凭其显赫家世与赫赫战功,自然当得起这个太子妃。
十七岁的肖璎与十六岁的唐颂恩,在万民的祝福声中,只见是: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又曾道: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缕鞍。一对壁人执子之手,同登宝车。
次年,先帝爷驾崩,肖璎登基,年号天宸,十七岁的唐颂恩母仪天下,宠冠后宫,臣民们山呼“永宁皇后”。
流年最易催人老,纵无半点风霜,也似岁月断肠。永宁皇后没能生下一男半女,甚至没能怀孕,过了数年,身体竟一日不如一日,虽然肖璎宠爱依旧,终究愁眉不展。近年来,越发深居简出,一应后宫之事,都交于从前的助手芳贵嫔打理。
永宁皇后的寿筵是后宫的一件大事,芳贵嫔也乐得大操大办,既显得自己对皇后依然毕恭毕敬,又能让后宫借这由头大伙儿聚一起乐一乐。
夜宴设在昭阳宫,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皇帝与皇后坐在高座之上。永宁皇后穿一袭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服,头戴金凤出云点金滚玉步摇,既隆重端仪,又透着秀丽,不使人产生朝堂上的威严感,真正是仪态万方。
这是寇玲珑第一次见到皇后。这跟她想像的有点区别,她以为在这样的场合,皇后一定是凤冠朝服,浑身上下穿戴起码二十斤以上,方能显得隆重有份量。一看才知,分明也只有十斤左右而已。少则逊之,多则怨之,为人处事,重要的是恰好。
永宁皇后的美貌,竟与后宫所有嫔妃的美貌大有不同。她生得开阔明朗,五官大而秀雅,神情慈善,虽动作语言不多,却由内而外地透出大家风范。玲珑不禁暗暗赞叹,大齐王朝的美人,真正教人领略不尽,后宫已然莺歌燕舞,终不及皇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光辉。
丝竹之声似由远及近,仔细看,乐队却近在眼前,这是演奏的功夫技巧已然炉火纯青。大殿之中原本热闹非凡,嫔妃们各自说笑,看上去好不和睦。音乐一起,皆安静下来,用心聆听天籁之音。
这音乐如青山妩媚、流水潺潺,鸟鸣虫唱、叶落花开。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突然,调子一转,妩媚中生出英豪,潺潺中露出峥嵘。众人皆是一震,却见大殿中央有一绝色女子飘然而至,紧身衣,扎腿裤,腰间流苏荡漾,一根长长的绸带逶迤地拖在身后,人已在大殿中央,绸带的尾端却刚刚进殿。
起势,渐舞。绸带在殿中飘起,上下翻飞,只见这女子将绸带舞得风生水起,随着她身段的扭动,挽出各势各样的花儿。
玲珑又一次暗暗赞叹了,这女子要是放到自己前世的那个世界里,张艺谋同志拍《十面埋伏》就不用那么麻烦找替身了,这女子长得比章子怡漂亮,跳得比替身更柔中有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老谋子连角度都不用挑剔,绝对多机位一次通过,绝不ng。
随着最后一阵高亢的音乐,女子舞到形似癫狂,绸带已然密不透风,最后一下甩出去,甩到大殿的另一头,在皇上与皇后的跟前缓缓落下。落英缤纷之间,露出女子嫣然巧笑的媚眼。
“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众人一看,是皇上带头鼓起掌来,表情兴奋地赞叹道:“沈美人的舞艺越发精进了,这绸带舞看得朕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啊。”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沈美人啊,果然是绝妙的人儿。
众人一听皇帝发话,哪敢落后,纷纷辟里啪啦地鼓起掌来,一面鼓掌一面还要交头接耳地用皇上听得到的声音夸赞:“沈美人跳得果然极好。”“沈美人好像仙女儿下凡啊。”“这年画上也不过如此了吧,还不如这鲜活呢。”
这一句句言不由衷的夸赞,让玲珑却看到她们笑靥后面的潜台词:“哼,小腰好像没去年柔软了。”“就会耍这些狐媚子功夫,有你老丑的那一天!”“绸带舞也稀松平常,又不是没看过。”
真夸奖也好,假表扬也罢,沈美人一概充耳不闻,收腹、挺胸,保持着一个舞蹈家该有的功架。她缓缓收势,袅袅婷婷地对着皇上皇后施了一礼。然后双手用力一扬,两根长长的绸带神奇地飘回去,顺势接住。
连收拾残局的动作都如此优美动人,怎不叫人心驰神往。沈美人就在肖璎满是内容的目光中翩然退下。直到她消失不见,肖璎才笑眯眯地转过头,和永宁皇后说话。
永宁皇后也不以为怪,帝王对于女色,从来无需任何遮掩。而作为皇后自己,或许是常与先太后相伴,后宫女人的寂寞早就司空见惯,从嫁给肖璎的那天起,她就意识到,她得到的也许不是一个完整的丈夫,很可能只是一个母仪天下的荣耀。而肖璎对她是既敬且爱,哪怕这些年早已没有了夫妻之实,依然是各种陪伴。
皇帝之所以不习惯留嫔妃过夜,便是因为皇后。他对她们皆是只宠不爱,只有与皇后,像是夫妻一般地相处。
丝竹又起,这一回,轻柔悠扬,衬着殿中各人的敬酒闲谈,毫无喧宾夺主之感。玲珑觉得有意思,这就是古时的背景音乐吧,就是真人演奏,这成本高了点。
嫔妃们两人一桌,皆是婉转蛾眉,嫣然流波。低斟浅酌间,嫔妃们的贺礼一样一样地呈到了帝后面前。
蟠桃银晶水盛、如意玉杯、赤色珊瑚莲花珠链、银白点珠流霞花盏、西域进贡的上等丝绸、极品东海黑珍珠……一时间,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都汇集在昭阳宫,流光溢彩,直欲将昭阳宫的大梁亦染上贵色。
送礼的嫔妃们,一个个巧舌如簧地解说着自己的贺礼。玲珑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你们送这么贵重,让皇上送什么好呢?
这样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自己还是简玉的时候,某年,台里的一中层买了辆宝马,台领导颇是多看了几眼。起先大家都以为是领导疑心该中层有啥经济问题,可人家夫君生意做得老大,别说一辆宝马,就是三辆五辆,也是绰绰有余。后来才有人领悟,堂堂一台之尊,尚且奥迪a6,你开个上百万的宝马,一起参加个活动啥的,摆明了是让台领导难堪么。该中层领悟到问题所在之后,立马换了一辆奥迪a4,领导的脸色才稍有缓解。
如今堆一桌子奇珍异宝,看起来是讨好了皇后,实际效果怎样,却很难说。果然,永宁皇后微笑着开口了:“都是奇珍异宝,足见各位妹妹的心意之诚,在此谢过。本宫寿辰,大家来乐一乐便好,往后不用如此破费。”
肖璎的手伸过去,轻轻地扶着皇后,既是软语安慰,又算是说给众人听:“也都是她们的一片心,怕礼轻了,怠慢了你。”
永宁皇后听闻此言,心知皇帝不想她因为这些小问题拂了众嫔妃的面子,便也宽厚一笑,道:“都好,最要紧还是心意,我是真正感受到了。尤其皇上送的双耳同心羊脂玉莲花佩,臣妾非常喜欢,谢过皇上。”
众人这才发现在永宁皇后的衣饰之间,挂着一块洁白晶莹的同心玉佩,低调安静地隐现于衣角之间。
奇珍异宝又算得了什么,一块小小的玉佩,把所有珍宝的光辉都给盖住了。双耳同心,这是多么有心的设计,肖璎这番心迹表白得如此**。
而皇后,也是故意教大家知道的。
这后宫里,妻子,只有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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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陈设已毕,帝后大致一眼掠过,除了赞叹金贵难得之外,也再无话。皇后命太监将贺礼一一收起,清点入册。
站在一旁的寇玲珑心里万分失落,福熙宫费劲了心思想出来的点子,从上到下的多日努力,眼见着就要淹没在这些贵重却又庸俗的礼物里,从此在库房中再也不能得见天日。
福熙宫的礼物,用一个大大的礼盒装着,上面用正红色的丝带扎成并排两个美丽的蝴蝶结。不用说,这自然是玲珑的杰作,她借鉴了现代生日礼物的包装方法,便是赌的在众多礼物里,这个不算小的礼盒可以一下子抓住人的眼球。
一位宫人搬了一下,没搬得动,来了两位太监,将礼盒一气抬起,便要搬走。
“这件贺礼我还没看过,不知是哪位妹妹的心意。”永宁皇后果然发现了它。
莫瑶此时从众嫔妃中款款而出,翩翩然行了一礼:“禀娘娘,这是臣妾的贺礼。”
永宁皇后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以漠然著称的莫美人,众嫔妃也想,这莫美人从来像个美丽的隐形人,随便什么场合,有她没她都让人感觉不到,这次倒是真抢镜,一下子把众人的胃口给吊出来了。
就是连皇帝肖璎也不便再当她不存在,顺口说道:“这贺礼的包裹倒是新鲜别致。”
完蛋,肖璎同志这个时候开口,莫瑶还能顺利地说话吗?寇玲珑心里十分紧张,这策划了许久的欲擒故纵,可千万别伤在这节骨眼上。还好,莫瑶看上去情绪十分稳定。
“回皇上的话,这是臣妾新学的,上面那两朵叫蝴蝶结,既美观大方,又寓意着皇上与娘娘如双飞蝴蝶般绚烂亲睦。”这马屁,从自带三分亲善诚恳的莫瑶嘴里说出来,当真就不叫马屁了,叫纯粹的敬仰与真诚的祝愿。
帝后二人,听了显然也十分受用。永宁皇后示意太监将礼盒打开。
太好了,福熙宫终于在一堆烧钱的贺礼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脱颖而出。至于这个没怎么花钱的礼物能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睐,则得看接下来的表现了。
礼盒揭开,里面是一围小半个人高的红木微型屏风。红木在那个年代不算高档家具用材,屏风更是随处可见。特别的是,这绢素屏风上的绣图。
屏风由四幅折叠组成,每幅皆由莫瑶亲手绣制。可爱萌宠的米菲兔在每一幅素绢上贱贱地摆着造型。
“这是南疆一些偏僻地区流传的玩偶形象,民间称为吉祥兔,我看它极为温柔可爱,皇后娘娘又是属兔,如此一想,倒是浑然天成的吉祥物,正适合献于皇后娘娘的生日之喜,故此将吉祥兔绣入屏风之中。”
旁人尚且震惊在米菲兔的简洁之美的时候,永宁皇后却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住了。
屏风一共分三折四幅。每幅上皆有词有画。
第一幅: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钗心只凤翘。
第二幅:晚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
第三幅:蔷薇影暗空凝伫,任碧风占,轻衫萦住;惊起早栖鸦,飞过秋千去。
第四幅: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每一幅画中,均有一只兔子,或调皮地卸钗,或认真地临镜,或欢乐地秋千,或挥洒地写字,虽是形象简洁,却栩栩如生,生动切题。
永宁皇后动容了,这四幅素绢之上的词,皆出自自己的笔下,写成的时间有早有晚,自己都没能认真收录,却被莫瑶一一找出,并且动足了心思,配上民间的吉祥兔,绣成这样四幅美丽图案。可见为了这扇屏风,花了莫瑶多少功夫。
“久闻莫美人绣工出色,可是自己的手笔?”永宁皇后问。
莫瑶一垂首,不卑不亢地答了个“是”。
永宁皇后微微叩首致谢,然后示意太监将屏风搬出去。
玲珑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引起了注意,又让福熙宫花了这么多心血,竟然没有得到表扬。
退回席间的莫瑶却神情自若,一点不为贺礼遭受的待遇而影响。好像她将所有的话说完了,便可以了,剩下的,贺礼会在帝后心间掀起什么样的涟漪,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有些观察是交叉的,相互的。永宁皇后注意到了莫瑶的自若,她在想,为什么一个素来淡漠的人会花这么多心思来准备贺礼,准备了贺礼又对自己的冷淡回应毫不介意。
但有一点是肯定,莫瑶有巧思。
她不知道莫瑶的背后有玲珑,但是,她的推断是正确的,纵然是玲珑帮忙出了点子,莫瑶内心却是个有主意的人。
突然门外一阵喧嚣,似有人在大声呼叫。
肖璎眉头一皱,似有些不快。永宁皇后也好奇地望着殿门之外,众人更是探首相望,唯恐比别人少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奋力地闯了进来,几个太监没拦得住她,只得跟着也跑了进来。
女子的脸上画了个大大的浓妆,一层厚粉将脸涂得煞白,血红的胭脂溢出唇外,倒像是舞台上的小丑。
“皇上在哪儿?皇上在哪儿?我要找皇上说清楚!”
这声音,不是雅容华——不,马良人——又是谁!
众人被她脸上的脂粉狠狠地吓到了。加上她狰狞的脸色,有胆小的嫔妃开始偷偷地往后缩。倒是芳贵嫔机灵,一下子护到了肖璎跟前,对着左右喊:“保护皇上,快保护皇上!”
马良人还没来得及跑到皇上面前,一眼看到了坐在一边的丘美人。
也合该丘美人倒霉,她上辈子跟这马良人大约是有过什么过节,这辈子依然纠缠不清。与马良人毫无瓜葛的时候,便因一跺腿溅湿了马良人的裙子,苦遭惩罚;又因一簪之误,挨了好一顿揍;便是马良人发现怀孕的当天晚上,也是丘美人将皇上抢了去,让马良人苦苦等了一个晚上没敢就寝。
这还得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今天马良人的嘴巴也这么红,一看就是想吃人。
“啊——贱人。”她嘶吼着,迅速地扑了上去。
“让你抢皇上,皇上是我的!”丘美人躲闪不及,被她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太监们匆忙上去拉,却发现马良人力大无比,根本掰不开。
肖璎大怒,腾地起身,指着堂下大喊:“将这疯妇拿下,拿下!”
拜托,太监们正在拿好不好,问题是一时半会拿不下啊。
有两种人很难拿下,不要脸的,和不要命的。
“狐狸精,让你胡说八道,是你派人勾引思梅,我的孩子是皇上的!是皇上的!”她疯狂地喊着,越掐越紧。丘美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出,脸色血紫,眼见着便是渐渐不支的样子。
与丘美人邻桌的是早已换好宫装的沈美人,她与别人的惊慌失措不同,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
就在丘美人觉得那颗灵魂已慢慢悠悠晃出身体的时候,突然,又回来了,她发现马良人的双手猛地松了,整个身体重重地扑在了自己身上。那张可怖的红红白白的脸,直愣愣地对着自己,两只浑浊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与身体一样,再不动弹。
大家定睛一看,曾与丘美人同住希宜阁的邓良人,手持着一只铜烛台,呆若木鸡地站在马良人身后。在众太监试图掰开马良人的双手时,邓良人不知哪来的勇气,拎起身边的烛台,一下子砸了上去。
马良人被砸晕过去,邓良人自己也被自己的义举吓到了,手一松,烛台掉在地上。看着马良人的后脑勺上涌出鲜血,邓良人也一下子晕了过去。
三个嫔妃瘫倒在地,这个概率不是很大。众人手忙脚乱,不知道应该先救谁,但有一点是肯定,马良人不会再有人救她了。
好在,丘美人是气憋住了,邓良人是被自己吓晕过去了,在众人的抚慰下,她们很快苏醒过来。
肖璎对这一幕非常气愤,既气马良人的疯狂毁了其乐融融的寿宴,又气这么多太监竟然都对付不了一个疯妇。
太监们将马良人拖出去的时候,肖璎恨声说道:“此等恶妇,直接……”杖毙二字未出口,突然意识到今天是皇后的生日,杀生未免不太吉利,便将两字生生地吞了回去。
对于君王来说,这样的忍耐是难得的。皇后知他用意,缓缓地替肖璎抚了抚胸口,柔声道:“莫生气了。”
他是从来不会拒绝唐颂恩的,只要这个时刻,永宁皇后露出唐颂恩的一面,肖璎就永远不会拒绝她。
“你也莫生气,朕会处罚他们的。”
然后对着拖人的太监道:“先拖下去再说。”就此胡乱地遮掩过去。
很巧的是,第二天皇后就不是生日了,太监们非常愉快地会了皇上的意,积极踊跃地对马良人执行了杖刑。由于马良人的疯狂,也由于太监们对于“拿下政策”的执行不力,他们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处罚,所以,当他们有权利处置罪魁祸首的时候,一定变本加厉,精神百倍。
马良人终究死在了太监们的棍杖之下,那条大西国进贡的、皇上赏赐给她的淡梅细纹锦绣裙,变成寸寸丝缕,与她的皮肉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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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人料想到明天,马良人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这一刻的昭阳宫也无人愿意为她提前悲伤。除了被马良人惊吓到的丘美人,和被自己惊吓到的邓良人,在皇上的特许之下回自己寝宫休息之外,其他嫔妃们很快就调整情绪,打算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幕,继续投身轰轰烈烈的庆祝活动中去。
倒是肖璎敏锐地发现,永宁皇后的情绪受了一点影响,没有之前发自内心的笑颜。他在桌下悄悄地捉住了皇后的手,凑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那事,等下你来宣布吧。”皇后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靠近主桌的一位秀丽嫔妃站起身来,对着帝后盈盈一施礼:“臣妾为皇后娘娘的寿筵准备了一首新曲,恭祝皇上万寿无疆,皇后娘娘仙寿永昌。”
这位嫔妃看上去不太熟悉,但座位如此靠前,又显得地位不低。玲珑凑到绮罗跟前,悄声问:“这是谁啊?”
“锦瑟殿的岚修华,不喜抛头露面,所以你没怎么见过。”
肖璎见岚修华献曲,十分高兴:“朕许久没听过修华弹奏了,甚是想念啊。”玲珑要不是怕殿前失仪,差点笑出声来,这皇帝还真会言不由衷,明明是岚修华出来救场,缓和夜宴气氛,方才深得帝心,这皇帝倒是马上作出一副想念曲子的姿态,教被想念的女人好生舒坦。
甚是想念,怎么不召去长信宫弹一曲,或者亲自移步锦瑟宫听一听?
嗯,影帝也是帝。
一张焦尾古琴已于殿中放好,岚修华坐下,拨弄琴弦,其音铮铮,其声淙淙,急似刀枪冗冗,幽似落花溶溶,果然是个中高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有了沈美人舞蹈之后皇帝孤单鼓掌的一幕,这次大家都争先恐后,掌声雷动,交口称赞,纷纷表扬岚修华是当代杰出的艺术家。
终于轮到嫔妃们排着队去给永宁皇后敬酒了,好听的话儿说不完,三成是说给皇后听的,七成是说给皇上听的。最好说得别致又不失礼,有才又不突兀,还要兼带柔媚的语调和娇媚的眼神,以期近距离引起皇上的注意。
轮到莫瑶敬酒,俗套地说了一回星辉宝婺、花灿金萱的吉祥话儿,正待饮酒,永宁皇后突然柔声道:“听闻莫美人身子不太爽利,以茶代酒吧。”
“谢皇上皇后娘娘体恤。”莫瑶施了一礼。
皇后这么体贴,倒是莫瑶没有想到的。自己在兰陵宫的那次发病,看来后宫中已经传遍了。后宫里的女人们长夜寂寞,好不容易逮到一点谈资,自然不容放过,幸好自己失宠已久,那谈论里才少了些幸灾乐祸,多了些怜香惜玉。
宫人端上一杯茶,换下了莫瑶的酒。
肖璎故作不经意地说:“莫美人,听闻储御医回禀,说你的病根已消除了大半,朕心甚慰。转眼天就凉了,好好将息身子。”
此话一出,不仅莫瑶浑身一震,离得近的几位嫔妃亦听得一清二楚,无不暗暗震惊。只有皇后神色如常,倒像是早就知晓内情,显得并不意外。
肖璎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宣布,莫美人生病他是知道的。不仅知道,他还在密切关注莫瑶的病情。并且,御医院有一个姓储的御医,是在皇帝的亲自关怀下,给莫瑶莫美人治病。
这样的关怀让莫瑶难以自己。肖璎竟然知道储若离,而且储若离还私下向他汇报自己的病情。
“他心里有我。”莫瑶幸福地想。
她鼓起勇气,狠狠地,将肖璎看了个够。那种“看”是带着久违的情意的,肖璎应该读得懂这样的眼神。
绮罗和玲珑非常紧张,害怕这一看,莫瑶便会老毛病重犯,在这大殿上就昏过去,这可不好玩。
但是没有,莫瑶亭亭玉立,仪态万千,像下凡的美人到了这大殿之中。一袭浅粉绿的轻纱长裙让她在浓墨重彩的人堆里,显得那么卓尔不群。
一个失宠两年的妃子,一个皇上往常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妃子,突然这么被皇上关心,而且看起来还暗中关心了好久,这说明什么?
底下已经有嫔妃在窃窃私语:“储御医是谁?”
“御医院有姓储的吗?好像没听说过。”
“难道是皇上专门为莫美人请的高人?”
一番信息交换,没有任何结果。只得作罢。
酒过三巡,一群丽人灿若桃李。敬帝后,敬高规格嫔妃,一应的规矩过后,平素相交较深的开始互敬起来。这便热闹了,都是年轻轻的姑娘家,纵使当了后妃,借着点酒精的效力,那青春的因子全部翻上来作祟了。
永宁皇后看着席间的气氛浓烈,心中也渐渐开朗起来,叫过钱有良低声嘱咐了几句。
钱有良站到殿前,提高了嗓门请各位娘娘们安静,皇后娘娘有要事宣布。众人一听,赶紧地都停下来,各回各位,端庄肃穆地望着永宁皇后。
“妹妹们不要这么拘束,我可要宣布喜事呢。”皇后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殿中却足够让最远的人都听见。
一听是喜事,那些原本还不情不愿的嫔妃,一下子都支愣起了耳朵。
“除了今年新晋的秀女,后宫已经许久没有晋封嫔妃了。如今太平盛世,皇帝的意思,也该让后宫分享盛世之悦。本宫与皇帝商议过了,给侍君有功的嫔妃们挪一挪位置,以示褒宠。”
此言一出,席上众嫔妃顿时精神大振,无数道热切的目光都望着永宁皇后,心中开始暗暗盘算,自己能升个什么位置。什么皇后生日,什么仙寿恒昌,都不如晋封来得直接有趣实惠刺激。
皇后的一番话,将功劳全归了肖璎,肖璎却非要替皇后竖立威信不可,温柔地看了一眼皇后,对众嫔妃道:“皇后谦逊,故有此一说。其实是皇后跟朕提议,说爱妃们皆是陪伴我多年,应该给大家升一升位分了。朕想这话也有道理,不免就遂了颂恩的意愿,当是给颂恩的生日贺礼了。”
好嘛,这两公婆,真会做人,在一群小老婆面前秀恩爱,也不怕小老婆们开展各种羡慕妒忌恨的内心戏。
嫔妃们却无心计较,她们心里暗骂:过场话少说,赶紧地,直接宣旨吧!
芳贵嫔已如日中天,位居“三夫人”,且是唯一的一位,无需再升。
惠昭容侍君多年,人品端正,深受皇帝宠爱,由昭容升淑仪。由于淑媛空缺,惠淑仪便成为“九嫔”之中的第一人,在后宫中仅次于皇后娘娘和“三夫人”中的芳贵嫔,地位尊贵显赫。
刚刚弹奏一曲的当代艺术家岚修华,升昭容。她不喜参与俗务,埋头钻研音乐创作,倒也自得其乐。
雅容华已贬成“马良人”,不久前才被拖出去,而且从时空的角度看,今天也就是她尚在世的最后一天,略过不提。
怡承徽家世显赫,圣恩隆重,性格温柔大方,由“五职”承徽,升为“九嫔”修仪。
和列荣虽然没有突出贡献,却胜在群众基础甚好,和善活跃,没心没肺,由“五职”列荣,升为“九嫔”修容。
好了,这下“五职”全部给空出来了。余下的美人、良人、才人们,无不暗自激动万分,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本来就是,占着位置不挪,让下面的人绝望不说,自己也焦躁,如今可好了,升的固然高兴,下面的也充满希望。
“我记得‘九嫔’里不是还有位淑容娘娘么?”玲珑敏锐地发现,名单里独独缺了一位。为何众人皆有晋升,唯独这位淑容娘娘没有?
“安淑容自从怀孕小产后,身体大为损伤,一直在宫里静养。据说,甚至无法下床走动,所以好几年不露面了。”
又是一位避世不出的。避世,可真能保得住性命?
不容玲珑多想,因为“五职”的最新任命来了。
论资历,沈美人在美人中算不得出挑,论受宠,沈美人却是独一份,虽有近来的丘美人异军突起,到底时日尚浅,作不得数。
不光众人这么想,沈美人自己也这么想。当宣到自己的名字时,沈美人一刻都不耽搁,也无半点谦逊礼让,从座位上起身。
沈美人升“五职”婕妤,因其美丽非凡,身姿婀娜,赐号“丽”。婕妤是“五职”中的第一号人物,一下子跨度这么大,众人皆有些惊讶,沈美人——应该称丽婕妤了,只是微微一笑,施了个谢恩礼。
辛美人虽然美貌稍逊一筹,却自有窈窕扭捏之态,眼波流转之间,妩媚泼辣,升“五职”承徽,赐号“萱”。
就在众人以为有封号的嫔妃之位大局已定,接下来要轮到散位嫔妃的时候,肖璎插话了。
谁敢不让皇帝插话?
皇帝想插哪儿就插哪儿!
“丘美人回宫了啊。刚刚受惊了,朕觉得,要补偿一下。”说罢,看了一眼永宁皇后,却发现皇后也正在看他。顿时避开了眼光。
这皇帝也有心虚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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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平素要注意休养,却又不可休养过多,否则也是容易出问题的。”储若离斟字酌句,想着怎么让丽婕妤身体骨痛快点,怎么又不让她听着刺耳,总之,就是一句话,当御医的,最高的境界就是让主子们身心都愉快舒坦。
“比如呢?”丽婕妤懒懒地问。
“比如娘娘午睡,以小半个时辰为宜,多了就过了。娘娘宫里点的香,虽然清新扑鼻,令人安心舒展,却有一个小小的缺点。”
“哦,愿闻其详。”丽婕妤是个娇艳的女子,也颇以自己的娇艳为自傲,她认为,只有娇艳的女人才能用这么娇艳的香料。
“这香料,用来安神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娘娘睡眠香甜,原本就不需要外来的药物助眠。一加这香料,反而嗜睡,人便会显得精神不足。”
丽婕妤听得频频点头,足见储若离猜了个**不离十:“我说怎么白日里都会哈欠连天,这人懒怠的,未免身体乏弛。”
身体乏弛,只是好听的说法,其实是丽婕妤最近有些发胖的迹象,虽说她的身材依然是极其曼妙的,但是,皇上喜欢她什么?还不就是浑身的媚骨和堪盈一握的小蛮腰。
前几日,侍寝的时候,皇上抚摸到她腰间,停留了一会儿,说:“爱妃最近心宽了。”
丽婕妤顿时心头一紧,心宽的后面,可不就是“体胖”,皇上最爱自己舞蹈的张弛有度,以及床上的柔若无骨,弄一身肉可不好玩,舞蹈固然是折损了一点儿美感不说,以后在床上让皇上搬个大腿都要累出一身汗么?
这太可怕了!
那晚她曲意迎欢,弄出许多姿态,娇声浪语,索求得皇上欲罢不能。皇上掐着她的胳膊,一边冲撞,一边气喘吁吁地骂她:“小浪妇,朕在你这田里耕了多少次,又被你吞了去。”
纵然是欢爱之间的嬉语,也足以让丽婕妤心生警惕。皇帝想要孩子,皇帝的每一次努力,都希望结出果子。如果自己这耕地怎么耕都一片荒芜,皇帝早晚会失望而归,去别人的土地上洒播种子。
不是没有这个苗头,最近肖璎去别的嫔妃那儿明显多了。且不说之前的丘美人、如今的馨充华依然是侍寝的常客,芳贵嫔、惠淑仪、怡修仪也保有着相当的恩宠。今年新晋的秀女,除了个别人,原本肖璎并没有特别钟意的,也不上心,如今也一个一个慢慢地轮着,尽量雨露均沾。
如此一算,占去的竟大半是原本属于自己的机会。这不得不让丽婕妤着急。
“储御医,你在调养将息方面,向来是有一手的。可是你说后宫的女人们,调养将息又是为了什么?”丽婕妤用美丽的双眼斜睨着他,这个年轻御医的每点小动作都十分可爱,透着不自知的调皮。
“卑职明白,自然是为了皇嗣繁衍。”储若离心中却想,还有就是为了皇帝用得舒畅啊,顺手啊。这一点他没说,后宫的女人们未必不明白,这么多嫔妃的曲意奉承早就说明了这一点,只是不说穿,大家也就心照不宣,说穿了,女人未免有点悲哀。
“明白就好,储大人也该为本宫好好开一方,让本宫早日领先一步才是。”这话说得透彻明白,不绕弯子。
储若离一拱身,鞠躬道:“娘娘言重了。为大齐王朝的后宫开枝散叶出谋划策,本来就是卑职的职责。”
丽婕妤听言,微微一笑道:“在我面前,不用说场面话。只管悉心地替我调理便是。龙种这事,没有点能耐和命运,是怀不住的。”
说到能耐和命运,丽婕妤颇有点自傲,想来是觉得,自己要么不怀,要怀,一定是怀得住的。所以,一切问题都在于:怎么还不怀?
储若离暗自叹了一口气,宫里的女人,就是争来争去,争口气。肚子鼓不鼓,也是那口气。
这丽婕妤,其实是有危机感了。
如果这宫里的女人们知道,即将有一个劲敌,要从数年的牢笼里出来,会不会紧张得回宫抹脂粉?
不会,她们通常会气愤得出宫打新宠。
这就是女人,常常不是想“我要更强”,而是琢磨“我弄垮谁好呢?”
这个劲敌,梳着饱满的朝云近香髻,一件半新旧的云狐皮长袍子裹着俏丽的身影,由玲珑陪伴着去锦画堂。
虽然丘美人成了馨充华,从此与莫美人有着不小的差距,可她依然与莫瑶交好。馨充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年莫瑶在翠宝园对她不离不弃,她始终感念在心。平时有些什么新奇的物事,珍奇的宝贝,一定叫莫瑶先去看一看。
如果是个多心的,会以为她在炫耀。可莫瑶知道不是,馨充华是纯粹的想分享,她觉得高兴,所以想让大家也高兴。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徐不疾地行进。
能在宫内用车的,也只区区几人而已。两位姑娘一转头,明黄华盖,璎珞宝车,不是皇上的宸车又是谁来?
马车遇见莫美人,停了下来。果然见肖璎在车内温文地笑着。
这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和煦。玲珑不禁想。如果没有后宫的那些传言,没有自己亲眼见到他在昭阳宫对待马良人的漠然,自己还是一直会将他当作一个yy对象吧。
毕竟,无论从学识、地位、长相等等方面,肖璎都是无可挑剔一等一的。
但自己不想当他的妃子,这是肯定的。
“莫美人去哪儿?”肖璎柔声地招呼。
自从开始治疗以来,莫瑶就不怕见到肖璎。她敢于直视,敢于交谈,但是这一次,有点特别。肖璎听说她是去锦画堂,邀她上车同行。
宸车的明黄色帘子垂下,将肖璎与莫瑶二人隔进了一个亲密的小世界。玲珑与太监们一起,紧紧地跟在车后。马儿未曾扬蹄,只需紧赶几步,便不会被落下。
春露的消息果然是准确的。她从思过堂出来之后,被分到了车马局做些杂活,虽说是个苦营生,到底衣食无忧,比在思过堂好了不知多少。春露心里感激玲珑,所以很愿意替玲珑做点事。
肖璎虽然也曾记挂着莫瑶,但是身为帝王,在男女之情上终究是云烟而已,自己不争取,要他来争取你,这不谛是童话里的美好愿望。
天底下没有多少偶遇,如果是一个很关键的时刻,发生一场很关键的偶遇,那么请你记住,这多半是一场预谋。
这场前往锦画堂途中的,莫瑶与宸车的偶遇,便是一场精心的预谋。如果肖璎仔细地看看莫瑶,会发现她淡扫蛾眉,轻脂淡粉,耳边垂着两颗珍珠,洁莹优雅,一如肖璎对她的一贯印象。
事实上,男人很少会关注女人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如果他心里对你蠢蠢欲动,那他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把你剥光了。
所以,宸车里的莫瑶,与肖璎近得只剩下一伸手的距离。她在肖璎的眼里,只有一个莫瑶,一个恬静纯洁的整体的莫瑶,没有蛾眉,没有珍珠,甚至,没有罗裙与锦袍。
莫瑶拘谨地将双手放于膝上,却拿眼神偷偷地瞄了一眼肖璎。
淑女的勾引最是媚人。更何况肖璎对莫瑶的身体曾经是那么熟悉,要不是那场该死的病……
一只温暖的,带着**的手,悄悄地盖上了莫瑶放于膝上的小手。这手是试探的,莫瑶相信,肖璎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他也得到了储若离的信息。这数月的痛苦医治,效果到底如何,莫瑶自己也想知道。
她将手轻轻地翻转过来,柔柔地缠上了那只温暖的大手,五指交缠。她能听到自己内心的跳动,以及掌心的潮热。
“瑶儿,我们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肖璎在她耳畔磨蹭,享受她发际的柔软与温润的体香。
耳畔颈脖间传来肖璎的呼吸,麻酥酥的,让莫瑶心神荡漾,又深怕病根还未去绝,扰了这难得的旖旎时光,荡漾之中又升起无名的紧张。这紧张叫她微微地颤抖,紧紧地抓住肖璎的手,捏得指节泛白。
这样既荡漾又紧张的情态,竟让肖璎升起一种偷情的快感。宸车在宸道上缓缓前行,明黄色锦帘遮住了无边的春色,莫瑶被肖璎的唇舌进攻得无处躲避,不由轻轻地哼出声来,又猛然想起车外有人,顿时飞红了脸,将余下的呻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肖璎被她娇羞的样子挑逗得性起,想着怀中这熟悉又陌生的人儿,两年来不知有了怎样的变化。这么一想,另一只没有被莫瑶捉住的手,就侵入了她的衣襟。
感觉到了肖璎的手,莫瑶猛地将他捉住。肖璎想摆脱,却发现莫瑶虽然柔软,却自有柔软的坚持。
“皇上,外面有人……”
言语虽然小声,却已让车外的玲珑听了个周全。她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啊。”又是一声轻呼,努力忍住又突如其来的轻呼。“皇上……”莫瑶娇颤的声音听得连宸车前的马都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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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车内的戏码香艳,宸车外的人却要装作听不见,这真有点强人所难。
毕竟谁都听出来了皇帝的偷袭。
玲珑认为,莫瑶的拒绝很及时、很适度。对男人来说,一览无余的女人是容易无味的,自古有谚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亮点便是这最后一句。让男人偷不着,那真是抓肝挠心地惦记,千方百计地算计。
关于这些道理,寇玲珑自然懂,但是她不能讲给莫瑶听。否则,莫瑶会惊讶得好像看见一个怪物,一个少女,怎么可以如此参透男女之事,这太不纯洁了。
幸好,莫瑶也不笨。毕竟她也不是刚刚进宫的无知少女,作为一个对业务并不陌生的老员工来说,她只是暂时脱岗了两年,一旦重新启动,便能迅速进入状态。
皇帝是不用算计的,他想要谁,易如反掌。莫瑶能做的,或者是要做的,也无非是在必要的时候,拿一点姿态,搭一点架子。
今天的架子搭得挺坚固,因为宸车里传来了细语声,好像过了激情期,开始浓情蜜语了。自然,这蜜语是不能教人听见的。你们只能听见他们在细语,却听不见他们在细语什么。
锦画堂的路途远不远?
以前肖璎总觉得太远,甚至动了念头要让馨充华搬一搬,离自己近一些。今天却觉得太近,一场偷袭的功夫,便到了锦画堂的宫门前。下车的那一刻,便后悔自己今天翻牌翻早了。
肖璎和莫瑶从宸车中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偷偷关注莫美人的头发散没散,万岁爷的龙袍乱不乱。嗯,看上去挺好,看来这两人到底还是讲点规矩的。皇上不是乱来的皇上,美人也不是祸国的美人。
馨充华看到皇帝和莫瑶一起前来,初时有点诧异。莫瑶只微笑解释,说是路上碰见了皇上,便一起前来。馨充华随即丢过此事,倒没看出有任何的不快。在她的心里,莫瑶和皇上是两个世界的人,搭不上边。
你道皇帝同志来锦画堂是做什么的?来吃点心的!
宸车里,莫瑶与他缠绵悱恻的时候,宸车外的太监手里,便提着食篮。没错,膳食局精心制作的小糕点,由皇帝同志亲自护送到了锦画堂。
一国之君,事务缠身。天宸帝肖璎同志,并不是一个沉溺于女色的人,但他也完全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展现自己温情脉脉的一面。
多金、帅气、温柔、以及得体的关怀。这样的男人不管在什么朝代,都是上天派来征服女人的。
馨充华兴冲冲地征求肖璎的意见,要让莫瑶一起共晋美食。肖璎当然是求之不得,故作大方地同意了。
但是随后,馨充华就看出了端倪。今天皇上明显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莫瑶那边溜。莫瑶曾经非常得宠,这在宫里是个传说,关于深秋的生日宴,馨充华也有耳闻,看来,莫瑶的东山再起,只是个时间问题。
肖璎对后宫的温柔,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用完点心,他便起驾回长信宫。在馨充华的挽留下,莫瑶留下了。如果说一同来,还可以称之为偶遇的话,一同走,便有些刻意了。于是,莫瑶并没有坚持,愉快地接受了馨充华的挽留。
闲谈间,仪服局来人,跪禀馨充华:“充华娘娘,上月订的锦缎给您送来了,请娘娘过目。”那声音有点畏惧,边说边颤。
“你颤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呈上来吧。”馨充华转头又对莫瑶说道,“我要的石榴红,那石榴红的锦缎像极了霞光的影子,真是灿烂又活泼的颜色呢。莫美人你要的什么色?”
“我要的是水墨绿。”
“这色好像重了点啊。”
“我总是绿色,深深浅浅的各种绿色,都习惯了。”
“莫美人穿浅绿极好看,水墨绿,我还没见过,或许别有典雅的气度呢。”
话音未落,看到仪服局的人捧着一匹湖水蓝的锦缎到了跟前。馨充华顿时就愣了,疑惑地说:“看样的时候,本宫订的是石榴红啊,怎么成了湖水蓝?”
来人一脸为难,将头叩到地面。“回禀充华娘娘,您当时的确订的石榴红,送来的也是石榴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前头去颐华宫,见了丽婕妤,她拿了自己定的湖水蓝,仔细相看,说都快冰天雪地了,这湖水蓝看着冷嗖嗖的,倒是这石榴红明艳照人,便把给您准备的石榴红锦缎给取走了。”
馨充华气极,虽说丽婕妤地位是比自己高,可好歹是同列“五职”,哪有这样不告而取。况且之前,大家都是看过样本,精心挑选的。你选的时候不考虑清楚,现在又出尔反尔,都不商量一下就将别人的东西占了,实在欺人太甚。
“她知不知道石榴红是我订的?”虽说心中气愤,馨充华还不想将事情往最坏处想。也许丽婕妤是临时变卦,以为石榴红是哪个低等位嫔妃的,便随手换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仪服局的宫人更为难了,伺候这些姑奶奶,真是极耗神的事儿,一不小心,不是得罪了这位红人,就是惹怒了那位宠妃,每一个回答,都是走钢丝啊。当然,不管回答什么,都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义。
“娘娘,奴婢不敢说……”
“哼,若是婕妤娘娘问你,你断不敢这么回答。瞧着我好欺负不是,宫里个个欺软怕硬!”
宫人的头叩得跟捣蒜蒜似的:“不敢欺负娘娘,娘娘最体恤宫人。”
“得了,起来吧,再叩脑袋都要叩破了。我要这体恤的名儿作什么,当帽子戴么?一戴上,我还非要端着不行了,不如当个恶妇,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了。”馨充华倒也看得透,知道宫人在给她戴高帽子,但她终究还是做不到恶形恶状,心中虽怒,也懂得不迁怒无辜。
宫人如获大赦般,起身谢恩。
“把这缎子带走,别人挑的,我不希罕。”
“可是娘娘,各宫都有,预备着做过年的衣裳呢。娘娘总不能穿着旧衣裳过年吧。”宫人陪着笑脸,心中也暗自庆幸,这馨充华到底还是大度些。做宫人的总有两难的时候,说欺负人是有点过了,暗中的惦量还是有的。
“我挑的什么色,我就要什么色。石榴红总也不可能只有一匹,再让他们订一匹也就是了。”
“再订一匹倒也不难,两三日也就送来了,可这不就重了么。娘娘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就要石榴红,撞色怕什么,我撞死都不怕。”
宫人见劝解无效,只得领命而去。反正撞也是两位娘娘的主意,又不是仪服局没有安排妥当。
又想了想,这充华娘娘是铁了心要撞色了,可婕妤娘娘还不知道啊,万一怪罪下来,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如此一想,抬腿就折向了颐华宫。
宫人一走,莫瑶就捂着嘴笑了:“倒没发现你性子这么倔。”
“倔不倔,也得看对谁,我对姐姐你就从来不倔。”
在宫里,原本应该是位分低的称呼位分高的为姐姐,可这馨充华自打进宫以来,一直只有这几位与她相依,哪怕她得宠上位,这几位也从不嫉恨疏远,倒是一如往常地亲近,于是从她的内心里对她们就有说不出的依赖,一声“姐姐”叫得掏心挖肝的。
“这下好了,仪服局准得心急火燎地通知丽婕妤,你这不是让人好看么。”
“她要我好看,我就要她更好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撞,我看她怕不怕。”馨充华虽然已是尊贵之身,到底在宫里资历还嫩。初生的犊子有个好处,就是有时候做错点小事,容易被人原谅。
“回头还是去仪服局打听一下为好,撞是不怕,撞疼了还不是你自己担着。”
“姐姐说得有道理,我得有个万全的准备。”说完又挑眉看着莫瑶,“姐姐今天是不是也要准备准备?”
莫瑶一时没听明白,错愕道:“我要准备什么?”
“皇上今儿早上翻的丽婕妤,可我看刚才那情形,皇上好像对你更有心思啊。”馨充华挤着眼睛调笑。
莫瑶的脸顿时红了,啐了她一口:“呸,连我都笑话。皇上远我,早就不是一朝一夕了,我不敢存这个念头。”
“姐姐说话就太谨慎,这后宫里,谁没这念头。我知道姐姐是个把细的人,可是,争宠不是错,争宠还使坏,这才可恨。”
在一旁的寇玲珑,真正是从心里赞叹这位馨充华,不遮不掩,敢说敢做,这性子到21世纪去,倒是个性美女一枚,在深宫里,幸得她经历了雅容华,质朴未去,阅历已渐深。
莫瑶淡淡一笑,亦未否认。从某种程度上说,今日,她原也是利用了馨充华的。
“争不争,如何争,但凭各人良心罢了。”莫瑶想起雅容华怀孕的那天,馨充华从花园一角红着脸走出来的样子,想必那也是争,她果然是争到了自己想要的。这种争,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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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良心?
在后宫,有它的容身之地么?
莫瑶想起一件让人心惊的事。永宁皇后的寿筵结束之后,皇后将自己私下召去,没有多言,桌面上却放着从自己手中换下的那杯酒。自己敬酒的时候,皇后说,莫美人就以茶代酒吧,于是,这杯酒便被宫人端走了。后来它就静静地放在桌上。
皇后当着莫瑶的面,将那酒缓缓地倒入一边的鸟笼里。画眉鸟扑楞着翅膀,欢快地飞到小瓷杯旁边啄了几口。
她想暗示什么?莫瑶的内心一片冰凉,似乎预见了画眉鸟的下场。尽管她不愿意看到一只鸟儿为了印证人心的丑陋而死亡,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残酷。没多久,原本还活泼机灵的小鸟儿,在一片慌乱抽搐中,一翻肚子、一伸爪子,没有一点犹豫地死了。
“皇上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他原本可以像以前那样,暗中关注你的病情。”永宁皇后抛给莫瑶一个问题。
“臣妾不知。”不是不知,只是不敢妄猜,眼前画眉鸟的惨状,入宫后自身的遭遇,让莫瑶不敢轻举妄动,她猜不透皇后的意图。
“本宫将你的酒换下,皇上便猜到其中必有缘故。”皇后在这一点上是笃定的,她与皇帝自有默契,不是嫔妃们的身体之欢可以比拟。
莫瑶的眼中开始蓄有泪痕,为自己这一切的隐忍:“皇后娘娘,臣妾已心如死灰,与世无争,为何……”
“美人无辜,怀璧其罪。”皇后不能把话说得更透,莫瑶是不是个能点通的聪明人,她不敢保证。
“臣妾屡遭毒手,心中困惑,究竟是谁要这般加害于臣妾?”
“本宫久病不出,很多事情亦不得而知。莫美人多难,我倒是略有耳闻。有时候,也未必都是同一人所为。”
“臣妾只求自保……”
美人垂泪,自伤身世。只听那病恹恹的皇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上:“皇上在保护你,莫辜负了他。”
正是永宁皇后这句话,让莫瑶彻底下了决心。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还是因了对肖璎那份感情,还有些动摇和不确定。从这一刻起,莫瑶决心要重新站起来。她是大齐王朝的后妃,不为斗而生,却要为生而斗。
此刻,莫瑶在锦画堂,在馨充华面前,发自肺腑地对她说,争与不争,全凭良心。
馨充华却说:“这宫里不见得人人都有良心。”
莫瑶苦笑一下,倒似解嘲:“这话应该这么说,这宫里不见得人人都没有良心。”
一句悲凉的话,把馨充华逗笑了,酸楚的笑。
只听莫瑶又说:“良心,须得跟有良心的人讲,才讲得通。”
冬夜寂寥,寒鸦无声。整个后宫的夜晚,好似也被这寒冷凝住了。偶有一阵风吹过,已然光秃秃的树上,靠着凋零的顽强的枝叶,发出扑簌簌的声音。
福熙宫里的灯火掩映着,远远看去,只是这宫里万盏灯火之一罢了。与人一样,无人惦记的时候,你只是万人之一,芸芸众生。可是,只要有人那样深刻地惦记你,你便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肖璎从长信宫信步走来,只一盏宫灯指引,钱有良细心地照亮着皇帝跟前的每一寸地盘。
所谓信步,很多时候真的没有那么随意,内心的方向是无形的,只要你愿意遵从。肖璎的脚步,就遵从着内心,穿过一条条宸道,一路走到了福熙宫。
福熙宫的宫门早早地关上了。有了玉堂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丑闻,各宫的后妃都分外小心,不仅早早地闭锁宫门,也格外严格地约束宫人,生怕自己也因门户不紧,沾上麻烦。
清和在内门值守,忽听得两声轻轻的叩门声,铜环击在兽头上,干脆沉稳。
这大冷的天,谁还在晚上串门呢?有热热的屋子不去呆,出来喝西北风啊,不如和我换换吧。清和心中想着,便去开门。
这不开门不要紧,一开门就惊呆了。门外站着万岁爷,和钱有良。
“小兔崽子,上哪儿闲逛去,这么久才开门。”钱有良瞪着眼睛低低地骂了一句。
“奴才给皇上请安!”清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从来大大小小的请安,没有哪次能跪这么响,清和突然很佩服自己,打算等皇上走了,再跪一次试试,好响啊,比平常自己放的屁还响。
若说这宫里也有敏感词,“皇上”二字绝对是g点,敏感到教人欲仙欲死。别看太监们去了势,敏感起来绝对不输给任何人。寿全就敏感了,不知人在何处,就接受到了“皇上”二字,一溜烟地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嘴里还喊着:“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
复读机就是这样,不怕重复,就怕不重复。只要还能重复,就说明大家都有电,都还健在并能正常运行。
皇上驾临福熙宫,这是多少年没有的大事了!寿全心里跳得比幽会的情人还厉害,连想像都可以语无伦次。不对不对,没有多少年,也就两年而已,两年没有的大事了。
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这一刻,皇上是寿全最心爱的情人,让他手足无措、涕泪交加的情人。可这“情人”有点无情,根本没理会他,撇下他就进了福熙宫的正殿。
按理说,听到太监忙不迭的通传,此刻莫瑶就应该跪在这正殿里迎接皇帝了。可是正殿里却空空如也。
福熙宫的房屋尚算宽敞,肖璎站在殿中央,不由自主地朝殿旁两扇开着门望去。那里挂着纱缦与珠帘,透出暧昧的烛光。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衣衫不整,仪容不端,不敢出来面圣,恐有失仪。”珠帘后面的内室里传出莫瑶娇滴滴的声音,如空谷夜莺,婉转娇媚。
“朕也是恰好路过,所以没有特意遣人通传。别讲究了,出来吧。”肖璎每次都是恰好路过,敢情这福熙宫还是交通枢纽,是各种“路过”的必经之地。
吊胃口的事情来了,莫瑶竟不肯出来,带着娇嗔说道:“皇上赦臣妾无罪,臣妾才出来。”
这真是要急死肖璎的节奏,这莫美人两年不见,竟平生了这等媚人的功夫,肖璎被她撩得火起,朝着那温乡软缦的灯火所在,快步地走去。
“你抗旨,朕定不赦你,你不出来,我进来。”肖璎一掀帘子,便进了内室。
内室里,根本没有肖璎想像的衣衫不整的莫瑶!
莫美人穿戴得整整齐齐,盈盈拜下:“臣妾叩见皇上。”
肖璎哑然失笑:“你果然有罪,欺君之罪。”
“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臣妾?”莫瑶嫣然一笑,在灯下显得那么楚楚动人。
肖璎如何把持得住,伸手牵住她:“若不欺君,也可以,赶紧地衣袖不整,便不是欺君了。”
“皇上……”莫瑶斜了他一眼。肖璎突然觉得,眼前的莫瑶,向来恬静安定的莫瑶,娇媚起来,竟然比以妖艳著称的丽婕妤更加诱惑人。
“你长久不来福熙宫了,臣妾为你奉一盏茶吧。”莫瑶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心中一荡。
“不是我不愿意来。”
“我都明白。”
桌上放着一套略显陈旧的白瓷茶具,看得出来,福熙宫这两年过得寒酸。
莫瑶一边倒茶,一边偷偷观察着肖璎的反应,见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茶具是玲珑坚持要放的。自从宸车上演了那么一出激情戏,福熙宫就做好了接驾的准备。莫瑶的意思,原本是要拿出最好的茶具,她知道肖璎的挑剔。
一国之君,自有挑剔的资本。
然而玲珑却坚持要放这套旧白瓷茶具,说,这样才不会让肖璎觉得福熙宫是刻意在接近他。除此之外,她还想看看,这样一套旧茶具,会不会让肖璎心生歉疚。虽说是因为莫瑶的病,才让两人生分了,但到底,在莫瑶失宠的日子里,肖璎是有意无意忽视了她的。
皇帝的忽视,对嫔妃来讲是致命的。因为所有的人,都会跟着皇帝一起忽视她。
可是,肖璎轻轻地放下茶杯,并没有过多地注意茶具的问题。
肖璎喝了莫瑶的茶,好像把这两年所有的愧疚都一口啜了下去。他望着莫瑶素净的脸,在宫里很少能看到这么素净的美人了,人人都想引起他的注意,人人都把自己往花朵里打扮,只有莫瑶一直是独自芬芳。
“不怨朕吧。”
莫瑶温柔地看着肖璎的眼睛:“不怨。”
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了。
这才是莫瑶想要的。她不要肖璎只想起她往昔里**的欢愉美好,她要这样与肖璎坦诚地交换内心,她要的是一颗灵魂,她也希望给予肖璎一颗灵魂。
如果今天肖璎进来,看到的果真是一个衣衫不整,等着他临幸的女人,那么他会很快地忘了她。
肖璎怜惜地抚着她的脸,她将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颤抖,在脸上映出一道美丽的阴影。肖璎俯身,将温热的唇深深地覆上了莫瑶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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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婕妤果然如绮罗所说,是个补救的高手。更何况,她与皇上的关系远不是千疮百孔。她称病骗了肖璎去,又给他脸色看,导致他拂袖而去。
这是肖璎第一次没去哄她。
她想了一夜,又等了一日,皇帝竟然音讯全无,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耍小性子这回事,在爱你的男人面前是可爱的,在不爱你的男人面前是可恶的。肖璎还没有不爱她,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有耐心去欣赏她的小性子,并当作感情生活里的情趣了。
帝王的柔情,不是取之不尽的,一旦让他感觉到你索求过度,便会连之前的宽容一并收回。
丽婕妤不哭不闹。雅容华血淋淋的例子尚未过去很久,谁都知道,闹,是要有疼爱为底子的。在没有夺回皇帝的疼爱之前,最好以柔克刚。所以丽婕妤未施脂粉,一脸憔悴地跪在了长信宫门前。
这一招大大出乎后宫所有嫔妃的意料。
丽婕妤何许人也?
两年前,在信王府的一次晚宴上,歌舞伎沈丽娘使尽浑身解数,那媚眼抛得,差点没把眼珠子飞出来,终于让宴会上的肖璎注意到了她。
沈丽娘的娇媚艳丽,性感诱人,让肖璎坐立不安。他不算好色,但也绝不君子。婉转地问了信王肖珞,发现这沈丽娘就是纯粹一舞姬,并不是肖珞的人,便没有了任何的顾忌和不好意思。
数日后,没有任何的合法手续,沈丽娘就被一乘宸车接进了宫。当了一段时间没有名份的床伴之后,肖璎对她的表现大为满意。放得开,玩得起,柔若无骨,又韧劲十足,让肖璎顿时觉得,真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先才人,后美人,赐独居颐华宫。这颐华宫可不是一般的宫殿,那是先帝爷的宠妃华夫人的居所。华夫人红颜薄命,早早地离先帝爷而去,先帝爷悲伤不已,命人将颐华宫原封不动地封起,多少奇珍异宝,都伴随着那些雕梁画栋的美丽建筑一起,度过了不短的一段尘封岁月。
沈丽娘便是日后的美人、如今的丽婕妤。她纵然没有独宠后宫,也是两年来侍寝的头一份。她要天上的星星,肖璎便会给她人间最美的珠宝。后宫的嫔妃不是不嫉恨她,实在是扳不倒她。况且沈丽娘为人十分小心,虽然在肖璎面前惯于拿腔作调,肖璎也乐得让她嚣张,但在众嫔妃面前竟是异常低调。她尊重皇后,讨好芳贵嫔,渐渐地,后宫竟也容得下这个出身低微的妖媚女人。
所以这样一个早就习惯了在皇帝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人,有朝一日竟肯这样委委屈屈地跪在长信宫门前,任由过往的、或故意过往的人们指指戳戳,那真是说明其悔过之心,苍天可鉴。
肖璎没出来,却早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于是钱有良这个传声筒一溜小跑地出来了。
“哎哟喂,婕妤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这天寒地冻的,您是千金之躯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让你的宫人们活不活了?”
“我耍小性子,惹了皇上不高兴,现在心里后悔得紧,不思茶饭,夜不能寐。钱公公,与其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来求皇上原谅,您说是不是?”丽婕妤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就从眼窝里滚下,好不伤心,看得钱有良一阵心疼。
心疼归心疼,钱有良也要惦量惦量这丽婕妤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刚刚皇上让自己出来把丽婕妤劝走,便是明摆着,心里还是疼她的,只是气她恃宠生骄罢了。让丽婕妤吃点苦头,杀杀她的骄气,早晚还是皇帝枕席间的一个红人。
“得,我就腆着这张老脸,让皇上骂一回,给丽婕妤您再通传一下去。”钱有良给她卖了个好,颠颠地又回了长信宫。
不多时,肖璎出来了。他依旧那么俊朗丰逸,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啊。
丽婕妤本已收了一会儿的眼泪,这下子又跟拧了开关似的,一颗一颗往下落,颗颗浑圆欲滴,滴滴饱含悔恨。
肖璎走过她身边,用余光扫了一下,平常总是打扮得精致艳丽的丽婕妤,现如今脸色黄黄的,眼睛肿肿的,梨花带雨,容颜憔悴,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己。
肖璎的心软了,到底是两年的良伴。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丽婕妤,还是让他心疼的,想来这次也让她好好地反省了自己,以后知道收敛些,别再起这些挟持皇上的念头。
于是驻足,故意不看她,却又说于她听:“起来吧,看看那脸哭成什么样子。回宫好好收拾一下,给人看笑话。”
这话真是,说是怪罪,倒更多是嗔怪。丽婕妤一听,这心就落了大半。看来皇上并不是真的恼了自己,只是想给自己点教训。
肖璎说完便走了,再不看她。钱有良却朝她使了个欢喜的眼色,故意落在肖璎的身后,经过丽婕妤身边时,悄声而又快速地说:“皇上翻了婕妤娘娘的牌子。”
丽婕妤一出以退为进,成功地将局势扳回。
是夜,丽婕妤尤其楚楚可怜,竟一收往日的狂放,曲意奉承起来。肖璎喜她的热情主动,更满足于如今的征服。再热情主动的女人,最终也要像小猫一样偎在自己的怀里。
福熙宫里,却没有想像的失落。
采菱和语薇在入冬的时候,正式出宫。她们终于等到了平安出宫的那一天。辞别的时候,莫瑶将自己箱子里的一对金丝镂空镯子取出来,给她们一人一只,当作主仆一场的纪念。
福熙宫人丁愈发稀少,好在莫瑶并不多事,绮罗和玲珑都是手脚勤快之人,又有寿全和清和帮衬着,将就了一些时日。
宫里这些人的鼻子,个个比警犬还灵,他们嗅出了莫美人有可能东山再起,立马就张罗着,挑了三位行走宫人送过来。莫瑶看了一回,三位都还看得过去,便没有发表意见,让她们留下了。
近身的事,如今基本都交予了绮罗和玲珑,虽然玲珑目前的身份还是个行走宫人,其实在莫瑶身边,已俨然行侍的职责。
莫瑶此刻在灯下看书,玲珑给她烧了暖手的小炉,莫瑶却将小炉放在心口的位置,说这样更暖和。绮罗在给莫瑶暖床铺。一个平底的铜壶,装着烧得热热的水,在锦被底下慢慢移动,这样的话,等下莫瑶上床,锦被便没那么冰凉。
其实,锦被下如果只有女人,多半是冰凉的,铜壶能给予的也只是一时的温暖。
如此说来,这后宫只有一张床是温暖的。
面团也怕冷,它常常在白天不知踪影,晚上却腆着脸,来莫瑶的寝室蹭一些温暖。
“你们听到声音吗?”莫瑶突然放下手中的书,问绮罗和玲珑。
玲珑禁声细辨,却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幽远的乐声。随着风,断断续续的,被冬夜的帘幕隔去了大半,却能听出依稀的婉转悲伤。
“是哪个宫人想家了。”莫瑶自说自话。
人在音乐中,常常听自己想要的东西,莫瑶想家了,她就听出了那低沉的乐声里的思念。
“这是笛子?”玲珑对古代的乐器并不太熟悉,只知古琴古筝古笛等等最通俗的。
“这是埙。想不到宫里竟然还有会吹埙的人。”莫瑶回答着玲珑,突然又反问,“玲珑,你可会弹奏什么乐器?”
玲珑一愣,这还真问倒她了,她会弹钢琴,珊珊去世之后,她烦闷不堪,终日郁郁,便找了个老师学了一段时间钢琴,早知道现在会穿越到古代,当初就应该学古筝或长笛才是。
“奴婢不会弹奏,但是奴婢会唱歌。”玲珑试图转移话题,不要再继续讨论乐器的问题,别把她逼急了,想法子造一个钢琴出来弹给大家听,就如同刚进宫时,一时兴起做“雨中莲”,现在可不会再做那么傻的事了。
“我们穷苦人家,不学这些倒正常,你是青州第一行商的女儿,怎么也不学学这些啊?”绮罗不解。
假冒的寇玲珑想起真正的寇玲珑,据说这位青州第一美人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寇员外——也就是自己那个便宜老爸,在她身上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可惜,万般算计,算计不到自己的女儿一心只想追随自己的爱人,对飞黄腾达之类的美好前景完全不感兴趣。
她突然想起,寇夫人是很早就去世了,这倒可以是个借口。立马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父亲虽疼我,在教养方面到底没有那么费心。再者,他又时常外出,有时候放心不下,便将我带上,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的,所以也没有正经地学过什么。”
“所以,贫苦人家未必没有其乐融融,大富之家亦有难言之隐。幸好你父亲疼你,多数没了母亲的姑娘,总要受些排挤的苦楚。”莫瑶这话,倒像是自伤其身,自怜其事。
一个辛苦的单亲家庭,一个慈爱的单身父亲,一个独立的富家女,就在这短短的一段对话中间,巍峨地耸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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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可能的话,寇玲珑是很想出宫看看的。有时候,她会想起在那个世界被引用到滥大街的那首裴多斐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但是就目前来说,爱情可以先缓一缓,自由么……暂时没有也没关系,活着倒是挺重要的。不活着,哪来的机会争取自由啊!
每一次的思乡,于莫瑶来说,是切切实实的,对于家人的思念;对于绮罗来说,采菱和语薇的顺利出宫,也让她动摇了在宫中继续奋斗青春的梦想,要不是家中的母亲和弟弟还时不时地需要自己接济一下,她真不觉得还有何必要在宫里呆下去;而对于玲珑来说,最悲切的事情莫过于竟然无人可思,那个世界思念的珊珊,如今以“莫瑶”的形式存在着,这个世界的寇老爸,完全只是象征性的存在,所以,只有那两个对她非常粗鲁的霍家男人,让她有一点点的牵挂,霍英姿带着佳人跑得无影无踪,至今没有消息,霍伯启总是除了嘱咐她吃饱穿暖不要惹是生非之外,再无建设性意见。
但是,出宫对于一个低级的宫人来说,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情,除非什么时候你的主子发达了,她也有机会出宫去兜个风什么的,才能把你梢带上。
寇玲珑同志就这样带着对“自由”的向往,一不小心,偷听了别人的谈话。
要说这后宫,那是广厦千万间,大道纵横过,有时候穿过三条道,也不一定能碰上一个人。可有时候,你就是转个角,也能见到点新鲜事。
因为莫美人的身体目前是皇上非常关心的一个重要事宜,所以,福熙宫的宫人基本上是把御医院当娘家跑的,就差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
新来的三位,莫瑶自然是不放心让她们经手任何入口的食物药物任何物,绮罗又习惯了在莫瑶跟前伺候,所以这种重要的跑腿,基本上都是玲珑的业务范围。
御医院的储若离大人又不在!他目前比怡红院的头牌还要吃香,见面几乎得预约。不知道储大人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想来也是很快要分手的,谁愿意找个整日都见不到的男朋友啊。
玲珑走到御医院的廊下等待储若离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听到了拐角那边的谈话。
“我们娘娘说了,今日是定要储大人去的。”一个年轻宫人的声音。储大人果然很忙,看来不止一个寇玲珑在等他。
“云燕姑娘,麻烦您跟婕妤娘娘说一声,我不是不去,等我把手头的事做完,肯定去。”储若离干笑一声,真是比不笑还要难听。
“什么事能比婕妤娘娘的身子还重要?储大人您也要仔细琢磨着,娘娘荣光了,自然也是大人的功劳,可娘娘要是总不见效,到时候说不定连皇帝都怪罪下来,大人以为那莫美人还能保你一世不成?”这个颐华宫的行侍宫人云燕姑娘,真是习惯了狐假虎威,不仅把个丽婕妤抬到天上去,顺势还把皇帝大人也扔了过来。
不过,储若离是没那么容易被砸死的。丽婕妤想怀孩子都想疯了,该吃的药也吃了,该补的偏方也补了,再搞下去,储若离自己都快怀上了,可婕妤娘娘的肚子就是不见动静,这有什么办法,怀不怀的,是天意。
可储若离不能这么说,他只能跟丽婕妤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自然就是皇帝肖璎。所以,丽婕妤一定要把这东风拴住,拴一晚不行就两晚,两晚不行就三晚,东风吹,战鼓擂,床上大战谁怕谁。
“云燕姑娘,怀孕这事,我身为御医,能做的也只是调理好娘娘的身子,剩下的,还得皇上和娘娘自己努力啊。”
“你储大人都把莫美人调理得水葱似的,竟让皇上又粘上了,怎么到我们娘娘这儿,你就调理得不见效了呢?”
玲珑在拐角这边,都能听出储若离的哭笑不得:“她是水葱,我才能调理成更好的水葱,我也没法子把一棵茄子调理成水葱啊。”
云燕顿时翻了脸:“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要是我回禀了娘娘,你还想不想当这个御医了?”
“哎,姑娘你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婕妤娘娘更金贵啊,水葱几个钱,茄子几个钱,你说是吧。这样吧,姑娘先请回宫,我随后就来,我回屋把东西收拾收拾。”
在女人堆里混饭吃,真是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把云燕给哄走了,储若离出了一身冷汗。想想这还只是宫人呢,娶几房姬妾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储若离一边抹着额上冒出的汗星子,一边就拐了过来,迎面碰上了笑盈盈看着他的寇玲珑。
“哎哟,玲珑姑娘,你这是想吓死我啊!”他拍了拍胸,又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你看看,冷汗都被你吓出来了。”
玲珑一看,这人还真会耍赖,简直是赖中至宝,可称赖宝。(赖宝要哭了,别怨我)。
“储大人,没想到你不光会治病,还会打拳呢。”
“什么拳,我不会打拳。我自小琴棋书画,四书五经,那是……”他把“样样精通”四个字硬生生给吞了下去,想必是吹得有点心虚,“咱是君子,不打拳。”
“我看你很会打太极拳。太极拳,知道不?一看你就不知道,你知识面太窄了,以后怎么下岗再就业。”玲珑损起储若离,那是脑细胞都不用麻烦,张嘴就来不打草稿,“太极,就是圆圆的一个瓜,中间切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一半……”
她一边念,一边比划,双手抱圆,手起手落,还真是太极拳的起势。
储若离认真地看了,又认真地确定了,摇着头说:“这个拳我不会打。”
寇玲珑还在重复着那个“送给你一半,送给他一半的”动作,不过嘴巴里念的词已经变了:“储大人心想,把你推出去,再把她推出去……”
这么一解说,储若离立刻就听懂了,这丫头敢情是在讽刺自己呢。想想也是,她啥时候赞美过自己了,她说出来的话,能不讽刺么?
“真没良心。”储若离脸一沉,抬腿就往御医院里走,“亏我还在给莫美人精心配制药方,这才推了颐华宫。”
寇玲珑一听,原来是因为福熙宫才不惜得罪颐华宫,顿时内疚起来,跟着储若离的屁股后面就进了御医院。
福熙宫的药一直都是储若离亲手配制,再亲手交给玲珑,从不假手别人,玲珑深知这一点。而储若离也从来不会因为事务繁忙,就误了玲珑取药的时间,对于福熙宫,他于公要向皇上交代,于私要向玲珑交代。
玲珑已经成了自己的私了吗?储若离突然内心扭捏起来,快速而偷偷地瞄了一眼玲珑,她正把带来的盒子打开,准备装药。
她安静的时候真是极美的。储若离想。
云燕回宫,却添油加醋地汇报一番,无非是储大人为了要给别的娘娘配药,不惜撇下婕妤娘娘,竟要让婕妤娘娘久候,真是好大的狗胆。
“哼,如今这宫中,有几个不长眼的敢跟我争?除了锦画堂那个嫩毛的馨充华,想必也就是病死鬼的莫美人了。这莫美人,可不就是储御医一直在医治着,肯定是给她效劳呢。”丽婕妤不屑地哼了好几声,似乎一定要把馨充华和莫美人当鼻屎一样哼出去才痛快。
“娘娘,上次那锦缎的事怎么说,难道真的和馨充华撞了不成?”刚说到这儿,丽婕妤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云燕赶紧加了一句,“馨充华那个贱人!”以示自己立场正确。
“新人就是没规矩,明知道和我挑的是一个色,也非要直着脑袋往上撞。本宫是不怕的,就凭她的小干扁身材,别说石榴红,就是真的挂满了石榴,也不成个样子啊。”丽婕妤冷笑一声,云燕也赶紧跟着冷笑一声,与领导态度一致肯定没错。
“这是自然,高雅的衣裳,也得配得上的人穿,才能显出雍容的气质来,那小贱人馨充华,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以为自己也雍容起来了,到时候肯定是自取其辱。”
“没错,我是大人不计小人过,不与她纠缠罢了。弄两件同样的衣裳出来,便是她不懂事不闹心,让芳贵嫔怎么看,让皇上怎么看,还以为我故意跟小贱人争呢。”
“那娘娘是要换衣裳?”云燕听丽婕妤这意思,似乎是要避一避锋芒了。
没想到,丽婕妤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茶盖儿一扣,阴阴地说:“我换?云燕,入宫到现在,你可见我何时伏过低?”
“娘娘当然没有,娘娘一直都是常胜将军啊。”嘴上马屁震天响,心里却在说,这不才跟皇上伏过低么。
“只要衣裳一天不到手,我自然有办法让她穿不成。”
她又反手将茶盖儿重新翻过来,表面上说茶盖,实际上却另有所指:“原本就该这样,刚刚不过是我一时乐意,逗着茶盖儿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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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若在宫外,已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只能靠着秋天存储的食物过一冬,在吃上头就不能太过讲究了,纵有些腊鱼腊肉,也都缺了一点儿鲜活。
但是宫里就不一样了,市面上见不到了各色鲜果子鲜肉鲜菜,依然可以从膳食局的冷库里见到,一解冻,依旧不失新鲜,完全不用忍受那腌制的熏腊味儿。
莫瑶也许是受了凉,有些微微的咳嗽,虽然还不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但每日清晨总要咳一番,寇玲珑不免担心,这要成了慢性肺炎可就不好办了,于是跟绮罗说了一声,自己去膳食局要点儿秋天存下的梨,打算回来炖川贝冰糖,给玲珑润润肺。她去跟储若离讨川贝的时候,储若离还笑话她,说她俨然是莫美人的私人御医一个,偏方比正经御医还多。
出门的时候,已经渐渐从瘦猫变成肥猫的面团围着玲珑的脚一直转,“喵喵”地叫着凄惨。
这猫心眼儿忒多,跟人一样坏,以前流浪里宫墙根的时候,便是饿得形容憔悴,长相丑陋,也不会使这些招数博同情。一旦到了福熙宫,发现自己仗着莫瑶的关照,地位竟然一下子凌驾于宫人们之上,宫人们自己还没吃饭,就得先伺候了它老人家的吃食,这心态就开始变化了,若有一日发现自己受了怠慢,那叫声简直是抓心挠肝的,完全是对人类的泣血控诉!
它也不想想,之所以它先吃,不是因为它是面团大人,而是因为它是一只猫,做人的,不和猫计较而已。
但此刻面团大人看不清自己的地位,一通惨叫,跟死了爹妈似的。不,它真有可能早就死了爹妈。于是玲珑烦了,唤了一个叫茉莉的行走给面团大人拌猫食。这一折腾,走得就有点急,忘了带个食盒子。
要说膳食局的人倒不是故意为难,取了五个白花花的大梨,打算找个食盒子给玲珑装回去。刚发现一角放着一个,正过去拿,斜地里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把食盒子捋走了。
“云燕姑娘,我正打算拿这食盒子给玲珑姑娘装梨。”膳食局的太监陪着笑。
“玲珑姑娘是哪宫的姑娘,耳生得紧。”
原来这就是那日在拐角处跟储若离说话的颐华宫的云燕。玲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一件石青色灰鼠毛滚边夹袍,完全不似一般宫人的打扮,只那发髻还未逾了宫人的规,衬着一张小尖脸,长长的凤眼,倒也生得妩媚。
玲珑见她语气不善,便微微一笑道:“我是福熙宫宫人寇玲珑,给莫美人取梨来的。”她不想与这样的人起冲突,福熙宫刚刚有起色,犯不上为了这些小事得罪人,身为宫人,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身后宫里主子的脸面。
“莫美人那儿的啊。”云燕也打量了玲珑一番,发现这个美貌的姑娘年龄虽小,却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风度,女人不能看到对手竟比自己更强更淡定,若看到,心中不免来气,便是无理也要搅三分,语气中便带了明显的不屑,转头便对膳食局的太监撒气,“于成,你越活越长进了,敢情近日婕妤娘娘给你好脸子看了,就思量着可以怠慢婕妤娘娘了?”
一番突如其来的指责,让于成慌了手脚,诚惶诚恐地回答道:“不知云燕姑娘此话从何说起,小的对婕妤娘娘向来都是有求必应,便是上天入地,也不能让婕妤娘娘有丁点儿不高兴的。”
“哦,是吗?这玲珑姑娘的梨,似乎比昨儿送到我们宫里去的卖相更好,个儿更大啊。”云燕故意将“玲珑姑娘”四个字重重地咬了一遍,似乎在嘲笑于成对玲珑的关照。
“都是一水儿今秋南方进贡的好梨,个儿大,水份足,入口香甜,小的断不会厚此薄彼,送到颐华宫的我都是亲自一个个挑选的,云燕姑娘就别逗我玩儿了。”于成左一揖,右一揖,只求别再在梨的问题上多纠结,赶紧地换话题,“这食盒子姑娘要,自然是先给姑娘的,让玲珑再找一个便是。”
“对对,云燕姐姐你拿去吧,我再找个食盒子去。”刚说完,见云燕那眼神还在研究着桌上的几只梨,心中一叹,总有人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如别人的,哪怕是一模一样的,也会觉得自己吃了亏,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于是又道,“好梨自然也先尽着颐华宫,想必姐姐爱吃梨。”一边说着,拿着梨就往云燕拎着的食盒子里面放。
云燕一闪身,让开了,鄙夷地说:“不用了,谁还希罕几只梨不成,明白你福熙宫的份量便好,在宫里头,最要紧的便是有自知之明,别稍有点风吹草动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姐姐教训得极是,我明白了,我姓寇。”玲珑低眉顺眼地将了她一军。
于成在旁边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心中好不解气。云燕没想到这丫头看着年纪小,嘴巴竟也利害,可她又是顺着自己的话说,而且态度毕恭毕敬,自己竟不好发作,冷哼了一声道:“食盒我拿走了,有用场。”也不管于成同不同意,拎着食盒转身就走了。
于成舒了一口气,对玲珑抱歉地说:“玲珑姑娘不好意思,我再给您找一个。”
寇玲珑对这些事是浑不在意的,梨有什么可争的,争梨,争离?这颐华宫还真不怕晦气。
在此等小事上掐尖要强,只能说明颐华宫的眼皮子就这么浅。原以为身为五职之首婕妤,应该更懂得韬光养晦,可一连碰见这几件事,主子争锦缎、争皇帝,到宫人连几个梨都要争一争,反而显出颐华宫的虚弱来,越是根基不稳,越是争得表面。别的不说,只说那不显山露水的怡修仪,何等家世,何等尊贵,从不见她与人争什么,平日里万事不插手,自有威严。
这么一想,便觉得颐华宫也不过如此,难怪急着要怀孩子,想必也是感觉到根基不稳。凡事着了相,难免就容易让人看轻了。
“玲珑姑娘……”于成期期艾艾地过来,“食盒子一时没找到,要不你等等,我去别的室里找找。”
玲珑想想,不就五个梨嘛,哪里就很难拿了,况且膳食局离福熙宫也不是很远,捧回去算了。便一手捏两个,捧在一起,又让于成将最后一个放在上头,黄灿灿的表皮带着光泽,竟一点看不出是冷库里出来的果子。
俗话说:百步无轻担。寇玲珑同志捧着五个梨,走出去还不到三百米,心里那个后悔啊,凡事不能心贪,早知道就拿两个梨先回去对付两天算了。寒风中,我们的寇玲珑同志五指张开,捧着五个冰凉的梨赶路,还得眼皮不眨地盯着,生怕滚落了。那个年代也没有手套啥的保暖一下,渐渐地,手指就冻僵了。
虽说福熙宫不是很远,可也不是很近啊,她欲哭无泪,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将这五个梨放下,然后用自己的袍子兜回去。玲珑环顾四周,决定去不远处的廊下换手。
她也没练就两只眼睛各盯一样的本事,这一环顾,视线就离了手上的梨。手指本就僵了,视线一离,手指便把控不住,不由自主地歪斜了过去。等她感觉到手中的失衡,最上头的梨已经滚落下来。
“噢,天哪。”寇玲珑一声惊呼,下意识去捞。这一捞不要紧,原本还牢牢抓在手上的另外四只梨,也一起滚落下来,一时间手忙脚乱,捞了这只滚了那只,最后一只都没捞到,反而滴溜溜地滚了出去。
玲珑一顿足,恨恨地骂了一句:“我擦!”拔腿就要去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擦什么?”
玲珑一惊,赶紧回头行礼:“参见信王。”她都不用看,就知道这人是信王肖珞,心中暗恨,自己和肖珞八字一定不合,每次他一出现,自己就要倒霉。
“你擦什么?”肖珞竟然对她的一句粗话不依不饶。
可是玲珑总不能对他说,这是21世纪流行的一句粗话,相当于“我操”,美女们既要豪放又要精致,这才演变成了“我擦”。
“擦手!”她急中生智,“回禀信王,手上滑,梨才滚了,我要擦手。”
没想到这个冷面王爷竟然信了:“你腰间不是别着帕子么,擦就是了。”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玲珑,自己怎么没想到用帕子将梨包回去呢。愚不可及,蠢材!一定是天太冷,将智商也冻住了。
她抽出帕子,干笑道:“对,擦手,呵呵,擦手。”然后象征性地擦了两下,指着滚了一段路终于停下来正在路边喘气的梨子道,“我去捡梨哈。”
她把帕子铺着,将捡回来的梨放在帕子上,打算包起来,翻看了一下梨,又愁了。
“这梨摔坏了,不能吃了。”肖珞居然也蹲下,捡了一只来看。
“算了,我去膳食局再拿一份吧。”玲珑将地上的梨堆好,便向肖珞摊开手,示意他把手中的梨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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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的告退,都是低着头躬着身,向后退出几步才悄然无声地转身往回走。总不能领导的目光还未收回,你就华丽转身,将一个硕大的屁股留给他欣赏吧。玲珑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到永宁皇后这一声惊呼,下意识抬起头来,迎面就撞上了皇后的目光。只见原本还端庄肃穆的皇后,一脸惊愕,死死地盯住她。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样的遭遇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丘良人被群殴的那天,翠宝园的湖心亭内,芳贵嫔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有刹那间的吃惊,但她的惊愕一扫而过,几不能辨。第二次便是在片刻之前,昭阳宫门前为她打帘子的老宫人,此时,老宫人正站在永宁皇后身边,神情莫测。
玲珑自认这副皮囊质量上乘,绝不至于惊吓到任何路人,甚至可以为拉高后宫的相貌平均值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接二连三地有人对自己的长相表示惊愕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自己长得很像某个人,而这个人,要么高不可攀,要么秘不可宣。
“你走近一点,让本宫瞧瞧。”永宁皇后努力克制着自己,一改刚才的尖利,压住了声音尽量柔和地说话,让自己显得沉稳不惊。
玲珑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
“莫害怕,抬起头来。”皇后显然已经克制住了自己最初的惊愕,镇定了下来,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和煦。
玲珑抬起头,却没有抬起眼皮。和领导对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容易教她去猜你心里的内容,也容易泄露自己。不仅下属和领导如此,学生和老师也是如此,一旦老师提问,便一定要避免与老师的目光相接触,除非你早就跃跃欲试,想解救所有害怕被点到名的同学。
因为她没有抬起眼皮,所以她也没有看到永宁皇后与老宫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是哪宫的宫人,叫什么,多大了,老家是哪里,何时进的宫?”皇后问得和颜悦色,鸟语花香,就差给玲珑来杯茶坐下来叙旧了。
“奴婢叫玲珑,青州人氏,是今年秋天选秀时入的宫,分在福熙宫莫美人跟前行走,到明年春天就十七了。”玲珑回答得极有条理,短短一段话,便将皇后的五个问话全回答了,而且顺畅流利,不愧前世是靠嘴吃饭的。嘴上回着话,心里却想:这宫里还是不够现代化,连个履历表都没有,否则的话,谁要查户口,直接递张表格过去,要啥也就有啥了。
果然,皇后又问:“玲珑,这名字好,莫美人给取的吧,和人倒也映衬。”
看吧看吧,有履历表的话就好办了,上面“本名”“曾用名”“艺名”“笔名”,爱写多少写多少。心里嘀咕着,嘴上依然十分恭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姓寇,本名便叫寇玲珑,美人娘娘说这名儿现成可用,便叫玲珑了。”
“青州……”皇后将这地名在唇间打了个滚,思索地看着身边的老宫人:“张妈妈,早年我们原在青州住过一段时间,倒不记得青州有姓寇的官宦人家。”
“的确未曾听说。”张妈妈稳重慈善,言语谨慎。她不说有没有,只说未曾听说,那么就算有,也仅仅是没听说过而已。
“回皇后娘娘,奴婢家父是青州行商寇世源,的确不曾为官。”古时候的商人,纵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也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不像现在,还能积极参与政治协商活动。那时候的商人只能赚钱赚钱赚钱,实在想要地位,那就得找机会花钱捐个官,那还得碰上个把不太英明的皇帝领导下的不太廉洁的官员,喜欢买官卖官这一套,才有这个可能。
但是,天宸皇帝是英明的皇帝!寇玲珑在心里默默地呐喊。
就在大家各自开展着多姿多彩的心理活动的时候,门外太监又领了一个人进来。不用问,是肖珞。
他见过皇后,随即便发现空气的味道有点不太对头,说严肃也不是过于严肃,说活泼又不是过于活泼,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玲珑见到他,却有点惊讶,他和皇帝谈话谈得也太快了,难道是约着去速度与激情了?我这儿还没回禀结束呢,你这当事人倒已经在场了。
皇后也觉得颇为奇怪,问道:“信王你不是去了皇帝那儿?”
“是啊,可是我走到半道上一想,我去过了,不用再去了,便直接来看皇嫂了。”肖珞的理由真是烂到无以复加,骗三岁小孩儿呢。可永宁皇后这是没听出来呢,还是听出来了不计较呢?
他见到永宁皇后,神情无比放松,甚至有点儿盈盈的笑意,让寇玲珑好生意外,她还以为这位王爷天生扑克脸,便是一块九五砖拍过去也拍不出一个坑来。
肖珞比肖璎小了整整十岁,天宸帝登基之时,肖珞才八岁。他自幼丧母,养在先皇后——也就是后来的太后跟前,许是因为年龄幼小,又不存在悍母帮衬的现实问题,对肖璎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太后倒也不忌讳他,将他教养得极好。可先帝爷驾崩后,太后悲恸过度,郁郁不起,没过两年,竟也撒手归西,随了先帝爷去了。
长嫂如母。唐颂恩视肖珞如同胞弟一样对待,悉心照顾,向来甚为疼爱。而肖珞对唐颂恩亦是打心眼里的尊重与敬服,只要人在京城内,隔三岔五便要来昭阳宫报个到,陪唐颂恩说话解闷。
故,对于他那套“半道上折回来”的说辞,永宁皇后也不甚计较,只叫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又叫宫人端了果子和点心过来,张妈妈布在桌上。
见玲珑还杵在当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永宁皇后忽尔笑了:“你怎么就遣了这么个丫头来报信,她长得与我儿时的一位故人有几分像,我一见,竟吓了一跳。”玲珑一听,怎么跟自己见到莫瑶时用的借口一模一样,心里便觉得好笑。
“哦,恰逢她路过,随手便遣了。”肖珞没动桌上的点心,却喝了口茶,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人像人也是有的,皇嫂没有吓到吧。”
“没有,倒是随口问了一下,她是青州寇家的姑娘,离得十万八千里呢。人材倒是挺出众的,比入选的那些个都好,怎么就落了个宫女儿。”
皇后的问题,也是大部分见过玲珑的人都会思考的问题,幸好皇帝还没有关注过玲珑,也没有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可肖珞一听这话,心中却一动,庆幸地想,幸好落了个宫女儿。转念一想,又紧张起来,万一啥时候皇帝也思考这问题了,还顺手把问题给解决了,这好像不太好玩啊。
他心里极快地转着念头,却不想教永宁皇后看出来,只挑着她话里无关紧要的部分回应着:“这次我去南方,在青州也逗留了一段时间,民风纯朴,街市却又不失繁华,倒是个安居乐业的地方。”肖珞认真地说着,寇玲珑却在脑补,说得文绉绉的有啥用,我们都叫这“宜居城市”!
肖珞见永宁皇后端起了茶,对自己吹捧青州似无多大兴趣,便关心起她身体来。
女人的身体情况,和伦敦的天气情况一样,永远让人津津乐道。只要不是虚弱得马上要香消玉殒,或者强壮得可以打败一头牛,你说她目前虽然亚健康,但是只要注意保养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基本上就能让她觉得你料事如神你弹无虚发。所以,这个套路永远在任何时间地点任何女人身上适用。
永宁皇后与他闲话了几句身体,无非是天冷、体乏、气短、足寒,等等一切中年妇女的常见毛病。可是慢着,永宁皇后才二十九岁……
玲珑在一边可怜兮兮地站着,其实也不想听这些皇后娘娘的八卦。屋里面暖和,刚刚在外面冻得通红的鼻子,此刻没出息起来,鼻子里的鼻涕好像被这温暖给激活了,开始顺着鼻管悄悄地往外流。
她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地吸了一下,可不见效,很难控制鼻涕的走向,鼻涕依然缓慢而顽强地流到了嘴唇上边。
永宁皇后一眼瞥见,怜心大起,唤那张妈妈道:“张妈妈,那年季夫人送过来几件暖衣,一直没穿过,收在东边阁里那几个大箱子搁着,没的占地方,找一件出来给……”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想不起来了,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玲珑。
我们的寇玲珑同志垂着眼皮,正在努力跟两条鼻涕抗争,两眼盯着鼻尖,已然斗鸡,浑然未觉皇后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肖珞见到玲珑那副丑得见鬼的神表情,顿时心里就乐了,可他要保持王爷形象啊,怎能那么不端庄,只得顺口接了皇后的话:“她叫玲珑。”皇后的眼光顿时就扫了过来,刚刚还说是随手叫的一位宫人么,说话太不算数了。
这肖珞连后宫的嫔妃都分不清谁是谁,居然知道这位姑娘叫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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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没有揭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继续对张妈妈说:“嗯,找一件出来给玲珑,平时衬在这袄子里面穿也可御寒。她这袄子实在太大,都可以装两个身子了。”
话说到这里,玲珑才反应过来,这皇后竟是要赏自己东西呢。要不要对我这么好啊,就算我长得像你的七大姑八大姨,你也不要这么和蔼可亲好不好。玲珑从来孤苦一人,穿越前如此,穿越后还是如此,莫瑶绮罗虽对她也算照顾有加,毕竟她们自己也是能力有限。何况在她心里,总觉得应该是自己照顾莫瑶才是。如今皇后对她这一番温言软语,突然让她有一种自己被人照顾的感觉,倒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去世的妈妈。
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尤其在长年孤苦之后。这一定是倪萍阿姨在煽情,可玲珑同志觉得一点都忍不住。
“谢皇后娘娘体恤。”她哽咽着道谢,眼泪就下来了,配上她挂在嘴唇上方怎么都吸不回去的鼻涕,正应了那四个字——涕泪交加。
这场面,感动大齐啊!
一个是大齐王朝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鸡角旮旯命如草芥的宫女,皇后的关怀的确是偶然的,但这种偶然却真诚、切切实实的,入到人的内心里去。
“我们常在屋里,便是出门也有宫车闱帘,都是暖和惯了。这些内侍宫人冰天雪地也一样要在室外干活,便是那冷水冰碴子,该下去也照样下去,可怜见儿的。天家的慈悲,原也该让他们得享才是。”皇后一番话,托了慈悲的借口,倒将自己对玲珑的异样感觉给隐了去。
肖珞面容一肃,对皇后道:“皇嫂仁爱宽厚,是这些宫人们的福分。”
“这些年身子重,越发懒得动,想着凡事皆是过了头的错。思虑过头容易伤神,关爱过头容易伤心,苛刻过头容易伤感情。倒是凡事放宽的好。这些选进了宫的姑娘们,在家里哪个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到了宫里当上主子娘娘的固然锦衣玉食,若是当个宫人还是狠苛苦的,不容易。”
这话虽是怜惜宫人之意,却也有皇后对自己的宽慰。玲珑想着,便是贵为皇后,虽有日日清晨的众妃觐见,虽有皇帝时不时的关怀和众皇帝国戚的问候,大多数时候也是寂寞空堂,深院高墙,膝下又无稚子承欢,这日子当真过得无趣得紧,不时常对自己进行一些心理建设,灌输几碗心灵鸡汤,如何熬过漫漫长日。
皇后又念玲珑是从福熙宫过来的,便命宫人取了一枝上好的野山参,让玲珑带回去给莫瑶,嘱她好好进补。玲珑对皇后万分感恩,觉得她不仅为干活的人想着劳动保护的问题,又为同事们想着福利问题,真正算是一个优秀体贴的好领导,唯一的不好,便是离人间烟火远了些,不能常常将甘露洒向人间。于是替莫瑶感激了一回,妥妥地将野山参收下。
玲珑来时空荡荡,走时满当当,心里还惦记着门外石狮子爪子下的那包梨,不知道会不会冻成冰疙瘩。
走出昭阳宫的大门,门外候着一个奴仆模样的年轻人,却不是太监妆扮,一见玲珑出来,便上前来问:“请问是玲珑姑娘么?”
“是,请问你是?”
“我是信王府上的槐安,刚刚王爷吩咐我去膳食局给姑娘取了几个梨,所以我在这儿等姑娘。”槐安递过来一个食盒子。
打开食盒子,里面是五个白胖胖的大香梨,自己用来包烂梨的那块丝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食盒子里。她赶紧转眼去看石狮子的方向,空空如也。
槐安似乎知道她在找什么,解释道:“那几个我扔了,省得拿回去又让人说闲话。刚膳食局的公公还说,什么时候这梨成了希罕物事,连信王府的人进宫都得讨几个走。”
“哎,真是麻烦槐安大哥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
“我得回福熙宫了。王爷还在里面跟皇后娘娘说话,槐安大哥您赶紧进去等吧,外面太冷了,别冻坏了身子。”
槐安听到这种暖心窝子的话从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嘴巴里说出来,浑身都不冷了,再多跑几趟也值了,他目送玲珑,一直到玲珑的身影拐过昭阳宫不远处的夹道,再也看不见为止。
地位不高,必须嘴甜。玲珑本来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佳,要啥没啥,这会儿她改变想法了,她觉得自己是撞了狗屎运,食盒有了,梨有了,连冬衣都有了。啊,对了,还有那枝粗壮的野山参,这可是皇后赐给莫瑶的。
到了福熙宫,玲珑挑了个最大的梨(其实每个都很大,优中选优),洗净,去皮。干这事她是一把好手,以前珊珊做作业,她就在旁边削苹果、削梨,从头到尾削出一条长长的果皮,削完之后,果皮还完完整整地覆在水果之上,这便是水平。
新来的茉莉因侍候面团大人有功,被玲珑认为是可造之材。此刻,“可造之材”正对着覆在胖梨上的一圈果皮赞叹不已。
玲珑内心是得意的,表面是淡定的。她拎住梨一提,白嫩嫩一整只便从果皮中脱颖而出,然后在靠进顶端处横着切开,上面的梨连着梨柄儿,倒像一个盖子。下面的梨将核的部分去掉挖空,便成了一个梨盅。然后将川贝和冰糖放入盅内,加点儿水,将梨盖子盖上。
茉莉早已在玲珑的示意下,找了一只青瓷莲花碗,就恭候着梨大人了。玲珑将梨盅放入碗内,用小火隔水蒸上。她关照茉莉在炉边守着,啥时候梨盅变得晶莹透明,就是大功告成了。
寝室里,仪服局的宫人正在给莫瑶试衣裳。料子便是上回挑的墨绿色锦锻,密密的经纬线织出立体的花纹,倒像玲珑在电视里看到的云锦。看来这大齐朝的纺织工艺已经到了相当高超的境地。
墨绿色锦衣十分合身,莫瑶配了一条水葱绿的百褶裙,在长长锦衣下面露出一截裙摆,水波荡漾,宛若凌波微步。
宫人在无数遍的上下打量,确定衣裳没有尺寸问题之后,终于决定收摊:“这墨绿色极挑人,我总说再没有哪位娘娘敢挑这个颜色,若不是肤白胜雪,根本驾驭不得呢。”
绮罗却绵里藏针:“云妈妈说得是,所以我们娘娘是不计较的,总让别的娘娘先挑罢了,无论你仪服局最后剩下什么颜色,我们娘娘总是担得起。”
那云妈妈只当听不出话里的讥讽,谁让此一时彼一时呢,挑布料的时候这位美人娘娘在皇宫的角落里闲得都快发霉了,剩下的不给你给谁?谁知道你会这么快咸鱼翻身啊。做事要留余地,得宠这事也一样,要留点反应和缓冲的余地给人家嘛。搞得人家很被动!
云妈妈在宫里呆了几十年,心思大大高于一般宫里有主的宫人。后者地位虽高,人情却不一定有云妈妈通,故此也不与绮罗计较,人家有的是办法变被动为主动,只微笑着问莫瑶:“娘娘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合适?”
“我瞧着甚好。”莫瑶从来都没啥特殊建议,只要大致过得去,她就没意见。
“那就不用修改了,拿回去直接可以让司绣开工了。”云妈妈长舒一口气,还是这位莫美人好伺候,别的娘娘不是嫌腰身不明显了,就是嫌哪里不贴身了,竟然还有的说显得自己的肩膀太过宽阔了。云妈妈虽然心里想的是,你肩膀什么时候不宽阔过?嘴上却还是笑咪咪地说:“是,娘娘,回头再改。”
“等等,云妈妈。”莫瑶按住了她的手。
云妈妈心里一凉,心想,不会夸早了吧,难道她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是肯定,但不一定是给仪服局添麻烦。只听莫瑶对云妈妈道:“衣裳留下吧,不麻烦司绣姐姐们了,我们自己绣得。”
云妈妈一听,差点当场鼓起掌来,给自己省事哪有不好的,越省越好,她甚至想问:“请问娘娘啥时候学裁剪啊?”当然她没有问出口,否则娘娘一不高兴,说,那还要你们仪服局干什么,然后自己下岗了,那就不好玩了。
所以,客气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娘娘千金之躯,那会不会太辛苦了,还是我们这些使唤人来做吧。”
“倒也无妨,平日里我们福熙宫的物件都是自己绣的,打发时间是再好不过了。”这是说得上台面的理由,说不上台面的理由是,与其把七寸捏在你们手里,不如捏在我自己手里,既然衣服已经制成,那么剩下的还是我来吧,别出什么纰漏。
这事不是没有过,最后一刻,拿出来的衣服竟是见不得人的,教你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玲珑悄悄在心里总结莫瑶的斗争经验,她不麻烦别人,看似恬静无争,但她却懂得自保,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之后,她知道如何守住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她是防守型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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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妈妈走了,她又去别的宫里看脸色讨生活了。莫瑶、绮罗和玲珑三人说起皇后赏赐野山参的事情,都十分高兴。
“皇后平常经常给嫔妃们赏赐吗?”玲珑问。
“很少。”绮罗摇摇头,“皇后娘娘总说,宫内未免太奢华,各宫嫔妃能省倒是省着点好。可惜,皇后娘娘身体不好,空有许多想法,根本推行不了。便如奢华一事,奢华到何等程度要受罚,哪里又能定出什么具体的规定来,所以每次也就不了了之。”
“嫔妃之间本就攀比,本是身外之物,却非生出那些你高我低的念头,怎能不越来越奢靡。”莫瑶摇头叹息。
这么一说,玲珑便想起了丽婕妤和馨充华的石榴红之争,于是问道:“那丽婕妤和馨充华争个颜色,又有何高低之分呢?”
莫瑶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也许是在这个问题上,她不便多说。倒是绮罗接过了话头:“有时候,东西本无高低,争的人多,就成了稀罕,倒似得到了稀罕便高人一等。馨充华要是没挑石榴红,丽婕妤兴许也想不到,等东西送来,又觉得石榴的寓意吉祥,再强行夺走,那便是故意要让馨充华好看了。她是五职里的头一位,馨充华见了她的面还得仔细请安,人家要的就是这高高在上的面子。说句难听的,这丽婕妤可是在撒尿划圈圈呢。”
先前说得头头是道,听上去颇为文雅,最后突然冒出一句俚语,把莫瑶和玲珑都逗笑了。
绮罗被她们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道:“我原本就是破落户出来的,小时候听的可不就是这样的话,进了宫,我还变得斯文了呢。”
“这叫话糙理不糙。”玲珑给她作注解。
“看吧,玲珑也会说浑话儿呢。”
“我也是……”玲珑刚想说自己也是街头女混混出身,一想不对,赶紧改口,“我也是跟着父亲上过山,下过乡的,浑话儿听得不见得比你少,你只听过圣安城的浑话儿吧,我听的可是四面八方的浑话儿呢。”
“你们两个,比什么不好,竟比浑话儿,真是没羞。”莫瑶被她们搞得简直哭笑不得。
玲珑嘴巴快,赶紧抢在绮罗前面道:“我可不是让这皇宫给带跑了,她们整天比,我也要比一比,没啥可比,就只好比浑话儿了。”
“你有皇后赏你暖衣,谁还比得过你啊。”绮罗的话竟有点酸意,让玲珑心中一凛。虽说绮罗平时勤勉诚恳,可到底,她也是宫里的女人啊。
“我这可是正好撞在皇后大发慈悲的枪口上,这是运气。否则宫里就是赏个遍,也赏不到我头上啊。要我说,给美人娘娘的人参才是大有深意。”玲珑道。
绮罗果然在酸意的半道上被拐走了,关心起玲珑说的深意来,问:“什么深意?”
“说明皇后也希望美人娘娘的身体快快好起来。”
莫瑶和绮罗齐齐无语,一副“这还用你说”的表情。玲珑却不理她们的不屑,继续说道:“皇后必定知道皇上最近惦记咱们娘娘,这个时候希望娘娘的身体快快好起来,自然也就是乐见皇上和咱们娘娘亲近呢,你说是不是?”她挑眉看着绮罗。
莫瑶不好就此表态,绮罗终于换了一副“好吧算你说得有点道理”的表情,一挥手将她赶走:“你还是去看看你的宝贝梨盅吧,别给茉莉偷吃了个干净。”
玲珑笑着跑开了。她除了对莫瑶一心一意之外,也注意对绮罗的分寸,毕竟绮罗才是行侍,自己还是多干些杂活儿,别显得那么有上进心才好。
炉火幽幽的,炖着锅里小小的沸腾的声音。茉莉果然一眼不眨地守在炉子前。
“怎么样了?”玲珑跑过去,闻到了飘来的清香。
“嘘!”茉莉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我刚刚揭锅看了一下,已经有点透明了,还没有完全透明。”
玲珑被她一带,也不敢大声说话,用跟茉莉一样的轻声奇怪道:“干嘛要这么小声?”
被她一问,茉莉也蒙了:“对啊,我干嘛要这么小声,我总觉得盖子一揭,梨盅会飞掉哎。”玲珑不禁哑然失笑,这个胖胖的圆脸小姑娘还真是有点天然呆啊。
算了算时间,离大功告成还有一会儿,玲珑便拿了一副绣花绷子,坐在一边练习起来。自从采菱出宫后,莫瑶就有意将自己的绣花宝典传授给玲珑。玲珑最初不大乐意,自己以前只绣过十字绣,一点儿古代绣花基础都没有,从头来过岂不是太辛苦了。可是后来想想,这在宫里做人,总要有点拿得出手的技艺,难得莫瑶愿意教,自己万一以后出宫,也能去当绣娘混口饭吃。
她最近老想着出宫的问题,虽然还离着老远老远,莫瑶也让她放不下,可却还是止不住地想。她知道,自己只是憋闷了,教这皇宫给憋闷了。
两人一个守炉子,一个绣香包,炉子上时不时冒出丝丝的热气,配合着她们偶尔聊几句闲话。宫里的人都去午睡了,静谧得忘记了窗外的寒冬。
“玲珑姐姐。”茉莉犹豫地唤她。茉莉是个刚刚长成的小姑娘,和绮罗一样也是外面进来的,初在仪服局做了两年杂活。等到长得有些大了,便有机会去各宫里。恰好福熙宫要添人,宫侍局见她手脚倒算伶俐,又生得一副团团圆圆的喜庆样子,这福熙宫眼下竟是又要重起的光景,自然要添些彩头,便收拾收拾就给送来了。
玲珑没停手,只抬起眼皮看了一下茉莉,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觉奇怪:“你想说什么?”
“你说,女人是不是也会喜欢女人啊?”茉莉说完,脸都红了。
这这这,古代也很开放么,还有女女同人?玲珑大感兴趣,两眼放光地盯着茉莉:“呀,你喜欢女人?”
茉莉两只手摆得跟扇子似的:“不是不是,别乱说啦!”她的脸更红了,被炉火映得海天一色,“是她们都在传……”说完这句,声音又弱了下去。
唉呀,玲珑最听不得挤牙膏,你说就说,不说就别起头。网络上好多人爆料都这样,刚刚说了几句话,不是要回家拿数据线了,就是要出去吃饭了,还有些没出息的一爆料就要尿尿,这都属于没有爆德的。偏偏寇玲珑同志又胃口小,不经吊,一吊就老高。
“茉莉你好讨厌,平常不见你这么淑女,挺立到八卦潮头你就拿乔,我都快睡着了,正需要你的八卦提提气,还不快说!”
茉莉以前在仪服局只需干活,不需要搞什么人际关系,也没见识过玲珑这么能言善道的,被她一唬,立刻觉得自己欺瞒寇玲珑这样的老同志的确是不对的,应该全盘汇报的。
“我也是听别的宫里的人说的,大家都在传呢,说邓良人和馨充华就是女人喜欢女人。她们还说什么魔镜。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邓良人和馨充华住得那么远,怎么会喜欢上的呢?”她一脸疑问的样子虽然很是可爱,可玲珑却听得心惊不已。
茉莉不知就里,还在盘算着自己的那点不解:“姐姐你说,女人喜欢女人怎么会是魔镜呢,难道是女人将女人当镜子照,能照出妖怪来?”
一听这般孩子气的话,玲珑噗一声就笑了。以前在书上看到,古代把女同性恋称作“磨镜”,想不到竟然真有此事,偏偏这不谙世事的姑娘给听成了“魔镜”,魔镜,还白雪公主呢。
笑完,又觉得事关重大,万一传出去牵连的人可就多了,便正色对茉莉说:“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
“就是昨日宫里的扫帚坏了,我急着要扫院子的呀。绮罗姐姐就让我去营造局再拿两把回来。我就去了,然后路上碰到了仪服局以前一起的小姐妹,甜妞儿分在颐华宫,喜妞儿分在陶然宫,一个说婕妤娘娘多受皇上宠爱,前几天还赏了一件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那孔雀纹交织得丝毫毕现,娘娘当时就穿上了,皇上还说这般华丽锦绣的衣服倒像是为婕妤娘娘量身定做的一般……”茉莉两眼闪光,倒像是亲眼见到了熠熠生辉的孔雀衣一般。
“说重点。”女人真是不分年龄都那么崇尚美衣,一讲到衣服就浑身来劲,玲珑无情地打断茉莉。
“哦,那喜妞儿说萱承徽那段还要讲么?”茉莉显然也感觉到这段不太重点。
玲珑一听,萱承徽可不就是以前的辛美人,她无非就是有点儿小心眼,里外伶俐的一个人罢了,基本没啥故事,也不具备主角相,便道:“以后再说,现在直接说你怎么听她们说馨充华那一段。”
“好的。”茉莉重重地点头,“后来,甜妞儿就问喜妞儿什么叫魔镜,喜妞儿不知道,她又问我,我也不知道。甜妞儿说,她听宫里的人讲,女人也是可以喜欢女人的,甜妞儿觉得新鲜,就问宫里的人,皇上喜欢哪个妃子,就可以召幸妃子去侍寝,女人喜欢女人,也能侍寝吗?宫里的人就笑开了,说,不能侍寝可以魔镜啊,就像馨充华和邓良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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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冬雪覆盖了人间。
皇宫里每一片碧瓦之上,都是白皑皑的积雪,只有那弯弯的飞檐,依然轻盈地伸展出去,似乎丝毫不为这积雪所累。整个皇宫在白雪的笼罩之下,显得纯洁庄重,似人间仙境一样安宁绝美。
从天空中轻轻飘落的雪花,一定已将这个皇宫尽收眼底,哪里车马繁华,哪里门庭冷落,从那些积雪上的脚印,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然而,雪花却无法选择自己落向哪里,它从空中飘下,轻无所依,有些落到碧瓦之上,再也看不到脚下的世界,有些却落到宸道中央,被车马辗过,瞬间消失无影。
辗过雪花的那辆车,不会想到雪花的哀伤,它要带着娇艳的美人去见那权倾天下的男子。
美人肌肤胜雪,明眸善睐,蛾眉入鬓,淡雅梳妆。一袭烟绿色斗篷遮住了娇美体态,只在斗篷下露出半截儿翠色罗裙,和湖绿色的绣花鞋。脚儿并得拢拢的,罗裙却随着宫车的行进,微微地荡漾着。烟绿的色调原本极难穿得好看,可她却凭着自己的温柔可人,生生地将绿色拿捏得万般风情。
美人莫瑶。
皇帝肖璎站在前朝宫殿的城头,高高在上。他仰望苍天,又俯视苍生,这瑞雪是天降的,将天地万物都赋予生命。他说:“去把莫美人接来。”太监们就屁颠屁颠地请了车,踏上了久违的前往福熙宫的路。
一个男人拥有的天下,有时候,他需要一个女人来与他分享。皇后体弱禁不得寒,芳贵嫔已被后宫磨得琐碎,丽婕妤是床第间的尤物,馨充华是娇俏的可人儿。
能配得起这样的冰天雪地的,只有同样冰清玉洁的莫美人。他在城头上看着莫瑶下了车,像雪地中一片小小的绿苗,带着柔和的生机、踏着洁白的雪地,向城头上走来。
“皇上。”莫瑶盈盈一拜,如出尘仙子。
肖璎过去,将她轻轻扶起,牵着她的手,走到最前方。
双双凭栏,无限江山。
“都说只有一种颜色未免单调,可这天地一色的洁白,却堪称仙境。”肖璎望着自己的江山,携着自己的美人,一种满满的壮志在胸中涌动。他是这大齐的主人,眼前这仙境的主人。
莫瑶亦被感染,紧紧抓着肖璎的手,同他一起看向远方:“这洁白曼妙,勾勒出每一寸轮廓,我们能从洁白中看出深深浅浅、远远近近。那些房屋、街市、劲松、寒塘,好似隐在雪下,又似跳出雪外。一种颜色,却也能丰富有蕴味。”她抬头看着肖璎,这个她崇拜的天子,目如星,眉如剑,偶有几片雪花飘进屋檐,落在他的龙袍之上,久久不曾化去。
她是那样的爱他啊。
停顿片刻,莫瑶轻轻吟道:“一身雪白,满目乾坤。”
肖璎爱怜地看了看她:“瑶儿真正是最灵秀雅致的人。眼前此景,虽一色,又非一色;画面静,却意念动。冰雪之意,果然要冰雪之人来赏。”
“臣妾愚钝,不过是见到什么便说什么,皇上可别取笑臣妾了。”莫瑶垂首,嫣然一笑,那斗篷的狐皮领子后面露出一段雪白的颈脖,看得肖璎心中一荡,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同云遥映岭,瑞雪近浮空。”肖璎吟了两句诗,又咀嚼着“瑞雪”二字,觉得这二字用得真好,“的确是瑞雪啊,这一场雪下得适时、适度,明年定是五谷丰登。”
“美景虽好,瑞兆却更喜人,皇上仁政德治,天亦庇佑,大齐多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实为百姓之福祉。”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莫瑶拍起马屁来,语若出谷黄莺,煞是妩媚动人,实为偶像型马屁,无伤大雅却效果甚佳,只是马屁内容不太科学而已。
不科学不要紧,能让肖璎受用的便是好马屁。肖璎道:“朕不能愧对天下百姓,天子天子,朕是他们的天。若是边疆战事能平,朕心里最为烦忧的两件事,便能放下一件了。”
“边疆安定,非一朝一夕之功。历朝历代,莫不是经年累月的边疆战乱,大齐国力雄厚,边疆虽偶有小规模战乱,终究是星星扰扰,不足为惧,皇上行事严谨细致,待己又苛刻,且心中时刻牵挂边疆百姓,才会觉得烦忧不堪。”
这些话翻译到现代,那意思就是,不是皇帝同志工作没做好,而是你工作太计真,对自己要求太高,责任心太强。莫瑶虽身在古代,对于现代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主要切入点,抓得还是比较准的。
肖璎听了果然心中又宽松了些。眼前的光景已让他陶醉了一半,莫瑶的劝慰将他的另一半也抚慰得恰到好处。
如果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话……莫瑶知道,他最为烦忧的另一件事,应该就是子嗣问题了。关于这个话题,莫瑶不想提,因为提起这个话题,实在教人无从安慰。
在前朝的问题上,皇帝同志工作勤勉,亲力亲为。自问,在后宫的问题上,皇帝同志的工作态度也没有任何问题啊,亲力亲为自不必说了,这种事他从来不需要也不允许假手于人,若论勤勉,只怕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耕耘多年,颗粒无收。
你们能体会皇帝大人的心情吗?
要不是曾经有嫔妃怀过孕,肖璎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种子有问题。当然,他也常常会安慰自己:我还年轻,只是机缘未到,咳咳,对,机缘未到。所以近来他有意将侍寝范围扩大,不再由着自己喜欢的来,让后宫佳丽们尽量雨露均占,希望能有几个好命的中彩。
一阵风吹来,吹进了许多雪花,将正在眺望雪景的莫瑶吹了个劈头盖脸。她“啊”地轻呼一声,又凉又窘,掩住了面容。
肖璎将她拉进殿内,替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脸上的却已经融化了,冻得莫瑶的小脸湿冷。还有一些已从斗篷的领口灌进去,湿答答的教人难受。
前朝的大殿空荡冰冷,寒风从敞开的殿门中灌入,无所顾忌,吹得两人一个寒战。
“我们去长信宫。”肖璎扯过莫瑶的帕子,胡乱地替她擦了一下了脸,拉起她走下城头,上了宫车。
绮罗是跟着宫车过来的,见此情形,赶紧下了车,将帘子放好,自己坐在了驾车的太监身边。太监的另一边坐着钱有良,钱有良看了绮罗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绮罗没听清。难道是坐三个人嫌挤?还没想明白,马儿已经走起。
一直到下车,肖璎牵着莫瑶的手进了长信宫,将几个人扔在宫门外边,绮罗才明白钱有良的意思。
“你这个笨姑娘,没见莫美人的衣服前襟都湿了,跟着来做什么,刚刚就应该去福熙宫给娘娘拿件替换的衣裳来。”
“啊,那我现在速速去取!”绮罗拔腿就要跑,心里惭愧着,到底钱有良是服侍皇上的,这心细得不是一丁半点儿,连美人娘娘的衣襟湿了都注意到了,自己却愣是没发现。
“好啦!”钱有良重重一跺脚,一扭腰,嗔怪里透着关照,道:“都这时候了,还急什么,这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衣裳了,你就定心回宫拿吧,雪天路滑了,小心赶路。”
“谢谢钱公公!”
“回头再带个机灵的过来候着娘娘回宫。”钱有良又关照。
绮罗走的时候,内心跳得扑通扑通的,钱有良这话是啥意思,什么叫“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衣裳了”,莫非……
绮罗回头望了一眼长信宫,长信宫上的皑皑白雪,好似染上了春色。
肖璎大多数时候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他不会允许一件冰凉潮湿的衣服无情地沾在美人的肌肤上。
长信宫内室的炭炉烧得旺旺的,屋内埋着走热力的通道,炭热走过这些通道,将整个内室都烘烤得温暖如春。
莫瑶的外衣被肖璎卸下,轻轻柔柔地褪至了脚跟,跟柔软的女人一样,趴在了地面上。但莫瑶却是立着的。肖璎吻着她,贪婪地吮吸她的芬芳。莫瑶身上熟悉又久违的芳香,教他无端地燥热。
碧玉的簪子已经负担不起那一头摇摇欲坠的青丝,善解人意地从发髻上滑落下来,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簪子落下,悄无声息地被毯子吞没。莫瑶的一头秀发再也绾不住,瀑布一样地垂散,乌黑发亮,衬着她洁白的小衣,像出水的莲子。
肖璎坚硬如铁,双手游走,伸入小衣内,覆盖上了柔软的双峰。莫瑶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将脊背挺立起来。
柔软的女人才是极品的女人。肖璎揉捏着她,感受着她两年来的变化。她飘逸出尘的外表下,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浑圆曼妙的身体。这是惊喜。两年前,肖璎爱她的纯洁灵秀,两年后,她纯洁依旧,却拥有了成熟的诱惑。
带着童贞般不自知的诱惑,是比娇媚更刻骨的性感。莫瑶在肖璎的双手攻击下越发酥软,眼神迷离不定,不知何时,她的小衣也滑落了,与地上的外衣混作一堆。
肖璎将她轻轻地放倒在龙床上,温热的嘴唇迅速地寻找到了目标。莫瑶忍受不住,娇呼一声:“皇上!”
一个原本羞涩无比的淑女,突然拥有了**的技能,虽然还是初级阶段,可这足以振奋肖璎的战斗精神。
他正要挺身而上,却发现莫瑶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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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此言,莫瑶果然顿时一动不动,安静得像只小猫:“皇上,臣妾不动,我们便这样说说话吧。”
肖璎轻轻地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秀发,怜爱地说:“你身子才好了没多久,朕有分寸。”
莫瑶抚着肖璎的脸,抬起头,贪婪地看着他,好像要把这两年来的思念全在这端详中一一对应。
“为了皇上,我也要好起来。”莫瑶说着,竟有点哽咽。
肖璎知她对自己一片真情,自己未尝不思念她,可说到底,皇上与妃子的关系,总是建立在**上面的。没有性,又没有地位或孩子,便是思念也是蜻蜓点水,不会教自己陷入其中。
福熙宫。寇玲珑正在进行着每日的必修功课——冰糖川贝雪梨盅泡制**。茉莉正在给她讲最新的八卦,什么和修容和怡修仪的母亲进宫了,和修容带着母亲逛园子,恰逢怡修仪也带着母亲逛园子,两个九嫔的母亲甫一照面便分了高下。和修容家母出身平常,只一味和气,怡修仪家母却是二品命妇,虽只在宫内走动了大半日,打赏送礼毫不含糊,惹得宫人们一窝蜂地叫好,幸得和修容心宽,方没有生事。
玲珑哪里不知宫里这些人,他们能勉力奉承的无非两种人,受宠的和家世显赫的,其实的皆不放在眼里,尤其那些个落选的秀女分在各宫当宫人的,兴许之前在家的地位还比现今的主子高些,只因种种原因,技不如人,无奈落败,但那通身的派头统统收作深埋的傲骨,一看到没地位的妃子出点礼仪上的丑,她们心里讥笑得比谁都欢。
正听到带劲处,绮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好不容易跑到福熙宫门口,只听“哎哟”一声,摔了一个大屁股墩。
“清和死到哪里去了,门口的积雪都不扫一扫,待会儿娘娘回宫滑到了怎么办!”绮罗大声地骂着。
玲珑和茉莉听到骂声从屋里跑出来,恰好见到绮罗艰难地爬起来,玲珑赶紧上前扶起绮罗,帮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又不禁好笑:“绮罗姐姐你骂清和作什么,他一大早可不就给你派去取东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那几个行走也死光了么,都躲屋里偷懒是吧,幸好摔的是我!”绮罗恨得牙痒痒,身上这件冬衣是好不容易从仪服局弄来的一等细棉料,还没穿热乎就给摔脏了,心里自然不舒服。
一听这话,玲珑倒笑了:“姐姐就当替美人娘娘试摔了,也不枉娘娘疼你一场。”
“鬼丫头,连试摔都说得出来,不知道脑子里哪来那么多新鲜词儿。”
“姐姐给美人娘娘试摔,我给姐姐试摔。怎样摔才能既不脏了衣服,又不疼了屁股。”玲珑吐了吐舌头,反正在这福熙宫她装可爱装惯了,也没觉得有啥不妥,哪天她要是不说了,大家才会担心吧。
绮罗扑哧一声笑了,又道:“死丫头贫嘴。别罗嗦这些废话了,陪我进屋收拾些娘娘替换的衣服。”
这是什么意思?
玲珑惊喜地想,难不成皇帝大人按捺不住,竟在冰天雪地里就和美人娘娘野战了?不会不会,皇帝看起来文质彬彬,不会那么重口味。可是,也不一定啊,好多性变态都是文质彬彬的样子。
可是雪地里野战屁股上会不会生冻疮?
一边想着,一边就不老实地问了起来:“为什么要拿衣服,难道娘娘真的摔雪地里了?”
“呸,你个乌鸦嘴,美人娘娘在长信宫。我们去恭候她回宫。”绮罗别有深意地看了玲珑一眼,心想,要不是宫里的老人走的走、调的调,我何必叫你这个没见识过什么叫侍寝的雏儿跟我去。
宝贝雪梨盅依然交给茉莉看管着,又遣了一个叫幼兰的小宫人去门口扫雪,必不能叫美人娘娘回来还看到一地的积雪,除非你有本事在积雪上铺个红地毯,那你可以不扫。
向往长信宫的一路上,绮罗都试图用既隐晦又浅显的语言,告诉玲珑侍寝后该怎么处理。可她说得太隐晦了,幸好寇玲珑同志在前世还是有过——咳咳——一些经验的,虽然要装着不明就里的样子,心中却已知道该做些什么。
说起来好笑,当玲珑还是简玉的那会儿,处理情感问题常常要顺带着处理一些性问题。有时候刚刚痛心疾首地劝完未婚先孕的不要拿自己当儿戏,如若男方不可靠就该决绝地离开,不要因为一个不该来的孩子将小错铸成了大错。转头就来一个多年不孕的,哭诉在婆家如何没有地位,如何在行房时屁股下垫枕头、结束后半小时不敢下床洗漱却依然一无所获。听着听着,简玉就会想,这两要是调个个儿多好,真是世事常不遂人愿。
但今天的莫瑶显然遂愿了,只不知道遂得爽不爽。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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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容、垂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
心就算了,反正皇家规矩只管行为,不管心。
玲珑和绮罗在长信宫外殿站了很久。玲珑心想,这皇帝不知道是战斗力太过持久呢,还是后戏十足呢?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年代没可能来根事后烟,所以,排除了二手烟的可能之后,无论是什么原因的久候,都是件喜事。
直到钱有良悄无声地走过来,请她们进去,她们才敢稍稍挪动脚步。
站着的那段时间玲珑目光所及只有脚下那一块,研究来研究去,也只是地砖好不好看,做工齐不齐整,工艺精不精湛,如今向里走着,总算可以偷瞄几眼大齐后宫里最宏伟的房子。
偷瞄的结果是,广厦千间,终究只睡一张床。
在金碧辉煌中走了半天,左一进,右一进,不是金龙绕柱,便是彩福盈门。古代的人们对皇宫向往得要死要活,可前世的简玉同志,却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古代的皇宫。而这些皇帝老子如果知道他们视为禁脔的大内后宫,在多少朝多少代之后,不论贩夫走卒,还是三教九流,只需花个一两百块钱的门票就可以在皇宫里随便走,正着走,倒着走,从御道走,从正门走,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玲珑是不会把这些后事告诉他们的,放自己心里偷着乐,实在有助于身心健康。
刚刚与皇帝进行完另一项健康有益的有氧运动的莫瑶,已由长信宫的两个宫女精心地梳洗了一番,扶着从屏风后款款走出。
宫人在地毯里扒拉出了莫瑶的碧玉细簪子,将她的秀发用碧玉细簪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髻,秀发依然垂出很长,末梢还悄悄地滴下一滴水,显示刚沐浴结束,发未全干,端的慵懒清俊。身上裹着长长的绒毯子,面色红润,姿容秀美,周身散发出始承恩泽的暧昧气息,好一幅春闺出浴图。
带来的衣服这会儿派上用场了,玲珑和绮罗赶紧上前,与长信宫宫人的手中接过了莫瑶,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替她细细地穿上。
从那紫檀木的老梅镶玉屏风后面又出来了肖璎,另两个宫人已将他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点儿不像刚刚耍过流氓的样子,倒像是刚刚视察归来。而且视察的结果很让他满意。
玲珑心道:这么大的长信宫,最后办事还是往那龙床上一躺,真是毫无创意,完全是资源浪费。
大概只有玲珑对那龙床不满意,这屋里的另外几个人,对刚刚龙床上发生的一切都非常满意。肖璎走到莫瑶跟前,看着镜子里的靓丽姿容,不禁又陶醉了。他从后面轻轻拥住莫瑶,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温柔地说:“我要去中和堂见李相国,不能陪你了。”
玲珑和绮罗见状,立刻垂手退后,侍立一边,别挡了神仙眷侣的温存。
“国事要紧,臣妾的宫人已经来了,她们会接臣妾回宫的。”莫瑶真是省事,贤惠得叫肖璎都要感动了。
“轿子也冷,还是马车里暖和,钱有良会叫车子送你回去。”说完亲昵地拍了拍莫瑶的脸颊,转身便离开了内殿。
莫瑶一点也没有生气,相反她很满足,她喜欢这个勤勉爱民的皇帝,并由衷地崇拜着他。用寇玲珑上辈子的话说,工作着的男人最性感,大约便是大齐王朝的莫瑶如今的心态。
宫里的消息传播起来,会让你打死也不能相信。玲珑完全想不通,一没有手机可传递信息,二没有微博可供扩散,这各宫的人是如何这么快得到消息,她们人还没有踏进福熙宫的宫门,莫美人意外被宠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嗯,这会儿,估计也就夹道里那几只猫还不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肖璎便翻了莫美人的牌子,内务司紧着时间制出来的牌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福熙宫上下喜气洋洋,这说明皇上不是一时兴起,皇上的心里终于又住进了一个莫美人。
这一早,福熙宫一改往日门可罗雀的景象,进进出出的赏赐就没断过。肖璎前阵已赏赐了一拨用度,犹嫌不够,这下子反正是明了路子侍了寝的,更无所顾忌,好似要把两年来福熙宫所缺一应补齐
除开金银赏赐不说。仪服局的人又送了一车的锦锻来,说是芳贵嫔让莫美人挑几匹喜欢的留着做衣裳。莫瑶指着那石榴红的悄悄问玲珑:“若我也要这个颜色,这可如何是好。”
“那三位娘娘可以组成‘石榴红’组合,过年的时候在筵席上给大伙儿演一段呗。”说完,玲珑觉得这主意特好,人家有“高原红”,难道还不兴大齐王朝有“石榴红”?
莫瑶虽不知“高原红”是什么情况,但脑补着三个“石榴红”的场景,还是捂着嘴偷笑起来。
又有珍宝局送来一匣子珠翠环钗,莫瑶命绮罗收了,给了来人一些小钱赏赐,将她打发走了。然后将首饰细细看来,挑了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给绮罗,又取了一对缠金绞纹的赤金扁镯给玲珑,寿全则是一个重重的荷包,里面有多少金锞子只有莫瑶自己知道了。其余如清和、茉莉、幼兰、丹桂,皆各有赏赐。
太监宫人们心中欢喜,这下子都知这福熙宫的主子不是那种抠门小器的,只是往年光景不好,没甚拿得出手罢了。
黄金有价玉无价,玲珑明知绮罗那对翡翠镯子比自己的金镯子不知要贵重多少,可她很满足。绮罗是自打莫瑶一进宫便伺候到现在的,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陪着莫瑶盛极而衰,又否极泰来,这感情自是与旁人不同。
玲珑对莫瑶一心不二,却没有太多的妄想,她只要在这福熙宫里呆踏实了,能看着莫瑶重拾欢颜,便是目前来说最大的满足。
响午一过,差不多又要去储若离那儿取药了。临走时莫瑶说:“你让储大人有空的时候来一趟福熙宫,替我诊诊脉。”玲珑应了一声,知她要给储若离塞红包了。
雪在清早已经收了势,天空阴沉沉的,不似要放晴的样子。穿了皇后赏赐的暖衣,果然暖和不少,往常那些难捱的来往路程,似乎也愉快了些。
储若离最近有点不高兴,被宫里的嫔妃们搞得有点烦。
“吉庆坊有一处宅子,我要是能买下来就好了,差得也不多了。”玲珑去的时候,他正翻着眼在盘算。
“储大人,今天没被哪宫娘娘给请走啊。”玲珑一见到储若离就高兴,这意味着自己取了药就可以走,完全不用等。
储若离看了看四周,形势非常安全,没有敌情,方才悄声说:“我病了。所以挂了牌子,近日不出诊。”
“啥病啊,要紧么?”玲珑关心地问,毕竟储大人要是生病了,莫瑶就少了个私人医生,很不合算的。
储大人却会错了意,含情脉脉地说:“玲珑姑娘真关心我,没事,我是装病。”
玲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不然你抓的药我还不敢让美人娘娘吃呢。”
你……储若离抓狂了。
好吧,御医抓狂了,我就换个话题,玲珑又问:“储大人要买房?”
“是啊,你怎么知道?”储大人又燃起了希望,她关心自己的住房问题啊。
“你刚刚不是捧着头在念叨的么。”
“我跟你说,那吉庆坊大街上的宅子真不错,地盘儿适中,不太大显得冷清,又不太小显得局促。以前是个苗店,院子里敢情还有很多各式草木的苗根。以后要是我有了……”
“买!”玲珑说得果断,插得也果断。
“还差点儿钱,不过不多。”
玲珑顿时警惕地看着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别看我,我没钱!”
储若离鼻子都要气歪了,奇耻大辱啊!怒道:“我看上去像那种跟女人借钱的人么?”
玲珑松了一口气,不借钱就好说:“不像,完全不像。”
储若离满意地点头:“哎,对!”
“不过不代表不是。”
“寇玲珑!”储若离想毒死她算了。
趁着还没被毒死,玲珑赶紧地取了莫美人的药,又将储若离方子上新添的几味药给默记了,准备回宫说给莫瑶听。然后,她还是默默地关心了一下吉庆坊的宅子。
的确差得不多,八百两的宅子,储大人也不过缺了五百多两而已,咳咳,不知道储大人心里有没有相中的媳妇,希望还只是相中了丈母娘,现在生,到储大人存够了钱置宅子娶亲,嗯,算算也差不多了。
哦,还没刨去通货膨胀。不知道古代有没有通货膨胀。她估摸着,要是把这些也说给储大人听,储大人会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毒死。算了,还是不给他进行经济常识培训了,他还是和虫虫草草打交道比较合适。
想不到古人也一样啊,没个房子连老婆都不好找,看把我们一代名医储若离同志给愁的。你这条件要是穿越到我那个年代去,那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光护士妹妹们会暴动,社会各界美女都会纷纷装病住你那病区啊。玲珑叹口气,摇摇头,储大人啊储大人,去男科吧,前列腺发炎的还是很多的。临走前,她向储大人发出了邀请,请他有时间去一趟福熙宫,娘娘要诊诊脉。玲珑心中暗想,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储大人离自己的宅子又可以近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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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医院回福熙宫的路上,玲珑沿着翠宝园外的一段长长的游廊绕了个道,虽说远一些,但游廊没有积雪,反而可以走得更为便当。
行至半道,游廊花窗后面传来女人的闲谈声。女人闲谈的热情能让人浑不怕天寒地冻,玲珑一笑,继续向前行走,却隐约有“莫美人”字样飘进了耳朵,她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
“平日里看她斯斯文文,原来这等心机。你们以前还都说她不争,我就说嘛,在这后宫里,哪有不争的。没争到罢了。”一个尖尖的女声冷哼,看来还是个嫔妃,不然不至于这么义愤填膺。
“据说一见到皇上,在雪地里就把衣裳给脱了,真够猴急的,呸,不要脸,伤风败俗。”这位舌头有点大,听得出来做人也很有责任感,可以担任后宫风纪纠察。
“这般没脸没皮的事,像是教坊女子的作派。我倒觉得何至于如此,听说莫美人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原是出了名的恬静。宫里的话传来传去走了形,这也不是没有。”这个声音好熟悉,玲珑想了一会儿,却想不起是谁。
“呵呵,袁才人到底是帮着官宦人家说话的,呵呵。”尖女声不甘地呵呵了几声,聊八卦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有点讪讪的。
一声“袁才人”提醒了玲珑,这才想起,这声音其实是同从青州一个马车过来的守备之女袁青。她入宫之后虽侍过寝,却也不太得宠,过得不咸不淡,竟把性子磨去不少。想起同车的张宁婉,当时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谁会想到入了宫竟也变成了混在嫔妃大军中四处溜须拍马的一员。这么比起来,袁青虽然傲慢,却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操守。
“哪有什么谁帮谁的,我与她又不熟识,就是这么随便一猜罢了。”袁青显然也不想搞得自己太清高,平白失了八卦的乐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皇上图新鲜,哪个新人不爱上个十天八天的,原也不奇怪。可莫美人是早已冷掉的灶,又能把它烧旺了,怎会是一点半点的功夫。雪地里脱个衣服算什么,只怕还不止我们听到的那些。”风纪纠察不仅有正义感,而且貌似还觉得自己逻辑思维能力也不弱。
“别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了,我们三是今年一起进的宫,哪个有幸让皇上爱过十天八天,侍寝都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旁的人有功夫,那就自个儿也长功夫呗。长不了功夫,就守着空屋子过吧。”要说这袁青的嘴,真正是贱得可以,让花窗这边的玲珑听得差点喝彩,只不知道尖嗓子和风纪纠察该恨成怎样的牙痒痒。
“嘿嘿,就是啊,我们可做不出来那等子下贱的事,空屋子就空屋子呗。”尖嗓子讪讪地笑了两声。
风纪纠察接道:“空屋子倒还方便了那个。”说完意有所指地一个人笑起来。
尖嗓子随即会意,也混着不怀好意地笑,只有袁青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显然也与她们讲不到一处,略有不快地告辞:“这儿积雪也不甚多,我去那边梅枝上收点儿。”
原来是三个嫔妃在收梅枝上的积雪,想是要化了的雪水泡茶喝。玲珑知她们最后的“空屋子”指的是馨充华与邓良人的传言,看来传言愈演愈烈,竟已是尘嚣世上的境地,不由替她们担心起来。
尖嗓子和大舌头犹在叽叽歪歪。
一个说:“这袁才人整日介摆什么大小姐的臭架子,不就是比咱俩高了一等么,你没事叫她过来作甚。”
另一个说:“我和她住一个宫里,你的宫人来约我的时候我们俩正好在说闲话,总不好不叫她一起,这下你知道我平日里的郁闷了吧。”一个又说:“还当是在她的守备府吧,人人都得供着她。那一跤还没将她摔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尖酸地议论袁青的长短,玲珑听着实在无趣便走开了。女人啊,总要孤立出去一个才好,否则三三两两,哪来的共同语言。又为莫瑶的传言觉得好笑,什么雪地里脱衣物,当是小日本演av呢。
回到福熙宫,迎面撞见寿全领着一个小姑娘从殿里出来,小姑娘长相清秀,手臂里挽着一个小包裹。玲珑一看到她,便想起自己第一天被寿全领到福熙宫来的样子。
茉莉已经将炉子架好,玲珑想起茉莉说过,她们几个一同挑进宫的女孩子常在一处说话,又细心地关照了一遍,让她闲话起来万万小心,不可泄露福熙宫的事,因为接下来的福熙宫,很可能会随着莫瑶的重新受宠而成为众矢之的。
在细节上,玲珑是异常小心的,便是煮药的瓦罐也是她亲自收着,断不能叫别人碰一下,用的时候自己亲自去取。瓦罐收在里屋,这里只有莫瑶、绮罗和她三个人经常转动,寿全偶尔进来汇报个工作什么的,其他人等皆不让进。
玲珑从里屋取了瓦罐出到大厅,听见另一侧的内室里莫瑶与绮罗正在说话,便想掀帘子跟莫瑶回个话。
刚伸手,却停在半空。
只听绮罗说:“娘娘真觉得玲珑那丫头信得过?”
好吧,玲珑其实不是善于偷听的人。可今天大约是“国际偷听日”,偏生这些人都没有提防着隔墙有耳,说的那些话如同在揪着玲珑的耳朵去听,好奇是人性,听别人说到自己还能不好奇,这就是违反人性。
“她屡次维护于我,倒像真的发乎内心,不似作伪。我留心了几回,凡是她经手的事,必定十分小心,别的不说,但是天天为我煮药这件事,就费了老心的。瓦罐藏着,连抹瓦罐的布也是用随身的丝帕,药材更是从储大人那里直接领回,真是一点空子都不叫旁人钻的。”莫瑶一番话娓娓道来,真叫帘子外偷听的玲珑暗自心惊,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家留心着。想来也是,自己算是新来的,凭什么人家就要当你心腹般使用。
“娘娘说得是,聪明,妥当。是个堪用的人。”绮罗对莫瑶的观察结果表示赞同,“早先看她聪明外露,后来也收敛了。”
“宫里哪个不聪明,便是笨笨的,也不一定就省心。况且你也看到了,那果子露的事,可是聪明人干的?”
“那娘娘你还放她出宫?”
“她跟随我多年,最大的愿望一直都是平安出宫,突然在临出宫时下手,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懒得再去计较。左右我也因祸得福了,倒是放她出宫去,她便再也害不到我了。”
玲珑听得震惊不已,怪不得挽翠当日说自己是被冤的,原来果子露的真凶果然不是她,是采菱,还是语薇?而且莫瑶与绮罗竟然早就知道。
既然她们不是背后在议论自己,而是事涉**,玲珑觉得自己反而不方便听下去了。其实,关于偷听这种事,她还是有点道德上的愧疚感的。虽然她知道,在宫里讲道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玲珑悄无声地退到门口,然后故意重重地进门,弄出很大的动静。
内室的谈话果然停了。绮罗掀帘子出来说:“玲珑进来,美人娘娘找你。”
听着郑重,不知何事。玲珑整整心情,决心教她们看不出自己曾经偷听到过什么。虽然听起来她们对自己有些防备,可这个玲珑能接受,不防备的话,要不就是傻,要不就是假。
“宫侍局又给咱添了个行走,刚寿公公把人领回来了。”玲珑的感觉没错,果然是又来了人,莫瑶继续说,“我给起了名,叫芙蓉。”
玲珑一听,差点当场就乐了,芙蓉二字生生地被人用坏了,听着不是啥夸人的词汇,我上辈子那世界早就不希得用这个词了。清秀的小姑娘啊,不是你的错,是芙蓉的错。
正乐着呢,莫瑶接下去又说了:“我们宫里一向平安和睦,如今来了新人,你们俩也就算是老人了,对新人要多加调教。我的意思,如今有五位行走,便把玲珑提了行侍吧,如此两位行侍,四位行走,也尽够了。”
“玲珑早就在内室侍候了,不过是借这机会正一正名份罢了。玲珑,还不快谢娘娘恩。”绮罗笑着示意。
玲珑赶紧施礼,谢了莫瑶的恩典。
此次提升的意义不在于每月可以多几两银字,而在于以后她可以更多更近地陪伴莫瑶,而且日后在出宫问题上自主权也更大。只要主子不存心刁难,行侍宫人的走与留都比行走宫人要来得自由。静荷便是一个例子,不仅顺利出宫,凭着自己良好的个人素质,还由官媒给配了一门好姻缘。
不过,现在想姻缘的问题有点太早,还是认真想想怎么在宫里生存下去吧。有一点是肯定的,身为宫人,势必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自己想要过得好,首先莫瑶要过得好。咳咳,当然了,自己希望莫瑶过得好,主要是出于对莫瑶的感情以及无私的胸怀,自己顺带过得好点,那是顺带,真的是顺带。玲珑是个有道德感的人,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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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一串宫灯引着一队人马,辗着冬雪来到了福熙宫。莫瑶带领着福熙宫的上上下下在宫门口迎接。
看了这阵势,玲珑猛然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属于“火线提拔”。以后福熙宫再不是凄清的冷宫,是要接驾的地方,总不能让皇帝和爱妃滚完床单,却只有一个绮罗在一旁收拾残局吧。
人说“小别胜新婚”,肖璎和莫瑶这两人,果然胜新婚多矣,再加上之前肖璎情动之后,一会儿丽婕妤闹情绪,一会儿莫瑶来月事,把个胃口吊得十足。虽说赏了一回雪,擦出了激情的火花,到底肖璎是没有满足的。
内室的暖气早就烧得足足的,铜炭炉里的火光不失时机地凑着趣儿,将空气渲染得暧昧之极。
肖璎轻轻地将莫瑶放倒在床上,这次他不急,他要好好地品尝失而复得的女人。
有些场景,就算你在电视里见过一千次,一旦真的到你面前,还是会不知所措。更何况,绮罗和玲珑所呆的地方,与内室只差一层帘子,里面的任何动静,在外间都听得一清二楚。
帝妃二人的春宫戏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不时还夹杂着有节奏的呻吟和喘息,当然主要是莫瑶的,听得出来十分快活。玲珑努力不去听,可这声音太诱人了,可以把这样的声音拒之门外的,估计就快得道成仙了。可惜,寇玲珑同志是个凡人。
她可以看岛国动作片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但是面对如此活生活香的场景,内心的波澜实在无法扼制。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绮罗,绮罗只是比平时稍稍显得脸红些,你若说她是热了也未尝不可,看起来还是比较平静。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就是不一样。
可简玉也是有过性经验的人好吧,你以为二十一世纪一位高素质三十岁剩女,有必要憋屈自己么?政府又不发贞洁牌坊了。在那些孤独的岁月里,简玉独自旅行过很多地方,偶尔也不乏艳遇。所以她能从内室的声音里听出很多内容,进攻了,泛滥了,迷离了,**了,缓和了,又紧缩了,最后……最后肖璎也吼了,吼得还很大声。
玲珑感觉到自己的某处一片湿腻,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困窘。
这一次轮到绮罗转脸看玲珑了,发现玲珑心神不定的样子。她心中以为玲珑是不经人事,所以听得害臊,却不知道,懂了人事的其实才更有想像。
里面变得寂静无声,想是两个人相拥着无力言语。绮罗和玲珑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皆没有主动进去的意思,相互报以会心的一笑,领导不召唤,下属是不大好随便进去看现场直播的。
果然,没过多久,里面又开始哼哼叽叽地运动起来。这皇上的战斗力还真强,要是有块手表的话,玲珑会提起手腕让绮罗看看,皇上刚吼完还没到二十分钟。
可能是因为有了第一次运动的打底,这一次的战斗更加绵长。二人情意绵绵,一边运动一边私语,时而呻吟几声,再私语几句,竟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次玲珑不仅仅是佩服肖璎这么简单了,她佩服的是莫瑶,看她平时弱质纤纤,行不带风的样子,谁能想到她也如此强悍。
挑战需要能力,难道迎战就不需要吗?不干别的,你光哼哼,大半个时辰,看你哼得累不累。就在玲珑的佩服中,内室的呻吟突然一阵爆发,憋成一声细细长长的尖叫,终于越来越弱,最后不可避免地变成哼哼叽叽的讨饶。
战局千变,结局却总是一样。莫美人又一次败倒在皇帝的胯下。
玲珑也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原来,在深宫里当宫人,干活很累,“没活干”更累。
在后来的日子里,玲珑觉得自己可以写一篇调研,题目就叫《论“火线提拔”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她觉得自己被提拔得有点冤,以前是没的看也没的吃,倒也罢了,当了行侍之后是光看没吃,有点儿悲催。
所谓时来运转,便是以下的境况。
福熙宫开始忙碌了,往前不怎么来串门的嫔妃们爱来坐坐了,发现莫瑶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偶尔还能碰见皇帝在福熙宫逗留,她们便来得更勤了。
膳食局一日三餐都要来问候了,今儿娘娘吃什么啊,明儿娘娘吃什么啊,娘娘说要吃小素什锦,绝不会沾一点点儿荦油,娘娘说要吃八宝野鸡,绝得野得刚从野外抓来,连鸡笼都没进过。
仪服局的主管也来过,一看丹桂在自己洗衣服,顿时一张铜盆大脸就变色了,忙不迭地自责,说仪服局太失职了,怎能让福熙宫自个儿洗晒,这都应该是仪服局的事儿,绮罗再三说自己洗惯了挺方便就不烦劳仪服局了,主管就是不同意啊,差点派人过来抢了丹桂的洗衣盆子。最后绮罗只好说这是丹桂在洗自己的衣服呢,这才罢休。
御医院的三级……不对,人家升二级了,二级医官储若离大人,一旦脱离了装病模式,第一站便到了福熙宫给莫美人诊脉。结论是,脉相强劲,嗯,跟上了发条似的健康。玲珑心想你简直是屁话,昨儿夜里跟皇上滚床单,娘娘健康得可以去参加奥运会,还用你说?
然后储大人在玲珑姑娘的殷切期盼下给莫美人又开了一点药,这次的药又有些不同,据说好多宫里的娘娘求储大人开这么一付方子,储大人都没肯。
储大人走得时候,怀里也是塞了点东西的,不会比寿全的那个荷包寒碜。玲珑见那储若离的脸色像三月里的春风,荡漾得要死,估计他那个梦想中的宅子目前只差四百多两就可以拿下了。
说实话,福熙宫清静惯了,一下子变得这么炙手可热,宫里的人都有点不习惯,不光莫瑶天天答谢得嘴角抽筋,就是绮罗和玲珑,陪笑脸也快陪得面部肌肉麻痹了。
在每日都准时进行的八卦大会上——哦不,其实就是合德殿的请安大会——芳贵嫔笑咪咪地拉着莫瑶的手:“妹妹最近伴驾辛苦,我已吩咐了膳食局,对你的饮食一定要格外地精心。我是知道的,妹妹向来慎重,从不肯多言,那些奴才未免就会偷懒,一定要拿出你的威势来,方能叫他们服气,压住了,日后便好差遣。”
丽婕妤也不甘落后,笑吟吟地要将莫瑶拉到自己身边去坐:“莫美人,待会儿跟我去颐华宫,我有好东西要给你。那日珍宝局一送来,我就觉得这东西送错人了,该是给莫美人的才对。”
莫瑶将室内轻轻一扫,见往日热络的徐美人如今正落寞地坐在一边,竟似与自己有了距离,心知是自己新宠,徐美人避嫌的缘故,心中便又生了几分感触。于是婉拒了丽婕妤的好意,坐到了徐美人身边。
这举动不谪是无声的宣告,徐美人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见莫瑶主动过来,便也不再故意回避,两人如往常一样闲谈起来。
“雪停了好几天,虽是阳光明媚,却不觉得暖和,背阴处的积雪数日不化,冬天可真是漫长。”徐美人一声长叹,似有幽怨。
莫瑶还记得,秋雨连绵的时候,当时的丘良人感叹雨季漫长,徐美人还笑话她耐不得,现在丘良人已经成了馨充华,徐美人却还是徐美人,她不是不觉得漫长,只是习惯了这种漫长。
习惯会不会变成一种惰性。
“这是在等下一场雪呢。”莫瑶回答,将双手拢在一只浅棕色锦面福字纹的暖手筒里,暖手筒的两端滚着厚厚的皮毛,煞是暖和。
“等。”徐美人忽然笑了笑,“积雪倒是有情,不惧阳光地等着呢。”
那笑容带着认命的平静,她知道自己年岁渐长,容颜渐衰,别说像馨充华那样风生水起,便是像莫瑶这样重获圣恩也是难上加难。皇上偶尔还是宠幸她的,真的,只是偶尔。
这样的神情看在莫瑶眼里,是警醒的。莫瑶深知,如果这次不能再挽回皇上,她将是另一个徐美人。而且过得比她还不如。徐美人虽然寂寞,起码还有偶尔的圣恩,别人便不敢小觑了她。莫瑶有什么,不能亲近的美貌,与一张年画没有什么区别。
还没与徐美人说上几句,有人就关心起莫瑶来了。
“莫妹妹手上那是什么,看着温暖又漂亮。”是萱承徽,身为大齐后宫第一个得到“雨中莲”的外人,她总是关注着莫瑶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生怕自己不能引领潮流。
“棉的暖手筒子,我宫里的人制的。天冷便拢着手,少捱冻。若不那么严寒之处,拿下来也能当个靠背,倒是一举两得。”不用问,定是玲珑的杰作。身为21世纪网络时代的女白领,简玉是很喜欢淘宝的,双十一什么的,她也是很嗨的。如果莫瑶也会上网,打开淘宝,便会发现这样的暖手筒遍地皆是。萱承徽要了过去,细细观赏,啧啧称奇。自然,接下来就进入主要流程: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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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胡拉海扯地讲了几十句,才发现已跑题跑出去七八百里。幸好玲珑警觉,及时刹车,否则绕地球一圈也是有可能的。
其实事情很简单。茉莉有个小老乡,在膳食局从事打杂工作。某天小老乡去仪服局给膳食局的管事公公取衣服,两人偶然接触,发现口音一致。
在宫里碰上个同乡,原也不奇怪,大齐再大,还真能“普天之下”不成。巧的是,二人说着说着,发现各自的老家相去不过五六里路,虽说他们都是被家人卖掉的孩子,可是讲起老家来,还是忍不住怀着深情回想了一下童年,并感慨了一下现在。
一来二去的,茉莉就和他混熟了,现在这位小老乡想到老家,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在,想写封信回去试试。
玲珑一听,这事倒是不难,只是让一个小太监来福熙宫不太合适,便让茉莉约了小太监寻一处碰个头,将想说的话告诉自己,自己回宫写好,让茉莉再转交给他,岂不完美。
茉莉也觉得此法甚好。当然以她的小脑瓜子,大约玲珑想出来的法子都是甚好的。茉莉看了看日头,说:“这会儿估计小滑头空着,我去喊他过来,在宫外候着姐姐。回头我再喊姐姐去,你且等我一会儿。”
“小滑头?”玲珑啼笑皆非,这些小孩子的名字咋都这么好玩,胖妞儿,小滑头,好生喜感。
“不是啦!”茉莉抗议了,“他姓华,本来叫小华子,后来叫着叫着,不知怎么就叫小滑头了。”
“其实我还是觉得‘小滑头’更好听,哈哈。”玲珑笑了一阵,催着茉莉赶紧地去了,自己这会儿正好也空闲,回头要是绮罗有事找自己,可就没空去学习雷锋助人为乐了。
想来茉莉虽胖,脚力却是很好的,不多时,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拉着玲珑就往外跑,说小滑头已经在宫外等着了。
看来这小滑头思乡情深,也是很急很急的啊。
要说小滑头,玲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实在非常眼熟。他大约和玲珑差不多年纪,比茉莉略大一些,五官清秀,只是眼皮子有些重,耷拉着,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说起话来却是口齿伶俐。他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意思,无非是入宫多年,现在一切都好,不知家里如今怎样,父母可安在,弟妹可安好,如此巴拉巴拉。
玲珑看着他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笑,一个看上去快要睡着的人,嘴皮子又急又快地在说着话,实在很不协调。说完之后,小滑头千恩万谢,便要将一样东西塞进玲珑的手里。
他手一伸出来,玲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想起了那个场景:她在思过堂,就是这个小滑头,也是这样伸出手,往她的手里塞包子。
原来他就是去思过堂送饭的两个小太监之一。
“使不得使不得。”玲珑急忙推却,“写封信而已,举手之劳,你不用这么客气。”
小滑头嘴一扁,那张睡着的脸顿时变成了快要哭出来的脸:“我求了好几个有墨水的,他们都不肯,幸好茉莉说玲珑姐姐能识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他也随着茉莉喊玲珑姐姐,玲珑一阵心酸,想着这小滑头兴许还比自己大些,可是偏生一副瘦弱的样子,看来在膳食局也不是人人都能养胖的。
又想起,小滑头干的是给思过堂送饭这样没油水的工作,想来也是过的手头紧巴巴的苦日子,自己如何能要他的酬谢,良心都过不去啊。于是坚决推辞:“小滑头,我们都是苦哈哈的宫人,如今我是行侍,日子比你还好过些,给你写个信,我又不用贴补,要你的酬谢就太亏心了。”
茉莉在一旁欢乐地插嘴:“小滑头你看,我就说玲珑姐姐是好人吧。”
玲珑内心翻了个白眼,原来当好人这么简单。
“谢谢玲珑姐姐。”小滑头重重的眼皮努力地抬了抬,当然也没啥效果,但从眼皮下闪了一下精光,看得出果然十分高兴。
“要说谢,我还要谢谢你呢。”玲珑道,“当初我在思过堂,你总是把比较好的食物给我,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包子,我内心还感激你呢。”
小滑头挠挠头,尴尬地说:“啊,玲珑姐姐还去过思过堂啊。”
“是啊,呆了三天,还好,没吃什么苦。我还以为你认识我呢。”
“哪有啊……”小滑头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给食物,也是看人的,衣着光鲜一点的就是新来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出去,我们就给好一点,时间呆得长了的,可能出不去了,我们就给差一点……这也是前头的人教我们的。”
这话可真是实诚,一点没在玲珑面前卖功,这小滑头哪里滑头了,简直是小愣头。玲珑哑然失笑,这孩子还没教宫里的风气给埋没了良心。
“你可真老实,以后要写信什么的,尽管来找我,回头这封我写好了,让茉莉给你送去。别说谢不谢的,哈!”
“那玲珑姐姐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一定尽力!”小滑头郑重表态。
“呸呸呸!你不过是给思过堂送个饭,玲珑姐姐再也不会去思过堂了,你个乌鸦嘴!”茉莉急急地啐他,生怕玲珑生气。
玲珑却心中一动,热情地回了声:“一定一定。”
小滑头感激涕零地走了。茉莉也觉得这事特给自己长脸,玲珑身为行侍,肯帮这个忙已属不易,尤其还不要报酬,茉莉想了半天,还是只能用那一个词来形容——好人。
于是就出现了以下场景,一个微胖界的小美女,跟在寇玲珑身后亦步亦趋,时不时地来一句:“玲珑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在她们走进福熙宫的时候,正好重复到第九遍,玲珑忍无可忍,跺脚道:“不许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当坏人了!”
茉莉赶紧捂住嘴巴,生怕忍不住又溜了一两句出来,万一真把玲珑给逼成坏人,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福熙宫有客人,是凝香斋的徐美人。
徐美人性子颇有点古怪,她不欺人,人也莫欺她,平日里看上去文雅,若凝香斋有任何的短少,却是据理力争,从不顾什么面子里子,所以虽然不甚得宠,倒也无人敢惹她。
自从莫瑶复宠,徐美人便远了福熙宫,一副避嫌的样子,生怕教别人说自己追高踩低。倒是莫瑶心中不舍这个朋友,毕竟在倍受冷落的那两年,徐美人是为数不多还愿意与她交好的嫔妃,显见得此人并不势利。在宫里要交一个不势利的朋友,真是难上加难。
在合德殿的亲近便是莫瑶的表态,徐美人果然也并不是不近人情,若莫瑶心怀好意,徐美人也是很愿意接受的。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皆觉得天气寒冷,窝在室内不思动弹,只指着过年热闹一番了。不由得便说起仪服局和珍宝局的手工来,虽说后宫的事如今都是芳贵嫔在操持,但一应花销却依然要去皇后处核发。永宁皇后生性节俭,便也不喜后宫奢靡,可是,不奢靡,这些女人还进宫干什么,不就是图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总不会真有人图皇帝的一颗真心吧,可能有,但一定是极个别。
所以后宫的女人总有办法在任何一个节俭的皇帝或皇后手里抠出缝隙里的华丽来。
今年的标准是,各宫嫔妃冬季锦袍一件,日常衣物三套,五职以上首饰两件,珠钗头面两套,五职以下散位嫔妃各一套。所谓标准,总会有人超越标准,那些家世好的,或者得宠的嫔妃,手头宽裕,自会想着法子叫仪服局做衣裳。若是家中贫寒无靠,皇帝又无甚赏赐的,那就只能按着标配过日子了。
莫美人和徐美人,便一直是标配的典范。徐美人是标配之上也没有更高的目标,但绝不能低于标配,否则一定杀将到仪服局或珍宝局,掀了她们的吃饭家生;莫美人则是另一种作派,有则福份,无则本份,所以常常连标配都打折扣。
“妹妹今年尽可放宽心,那些人是再也不敢了。听说前日里皇上还嫌你福熙宫不够暖和,对芳贵嫔嘀咕了几句,急得贵嫔娘娘把营造局的人叫去好一顿骂,他们将福熙宫的炭克扣了多少去,自己心里有数。”
莫瑶轻轻地叹口气,她不是天性软弱,她已经远离争斗很久,不太适应连几块炭都要去计较一下的日子。
徐美人又道:“皇上能庇佑你多久?这次他替你出了头,还能次次都替你出头不成。看看你没复宠前,你宫里的宫人那一双双手,伸出去满是冻疮,都是下冷水太多,屋子里又不够暖和。赶紧趁着皇上如今看重你,给自己、给宫里多争取一些,才不负他们忠心耿耿跟你一场。”却见莫瑶神色有些凄然,玲珑突然想起偷听到的谈话,这福熙宫,并不都是忠心耿耿啊。这大约就是莫瑶的心病,为何我对你肝胆相照,你对我却拔刀相向。正在中场休息,以便于莫瑶思考人生态度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银铃一般的声音:“两个姐姐就是怕冷,躲在暖阁里说悄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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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听这欢乐的声音,便知是馨充华来了。
馨充华真是行动迅速,声音还留在院子里铮铮作响,人已经快步走进了内室,一面走着,一面将脱下的白狐领大红对襟羽缎斗篷交给了自己的宫人,露出里面的浅水红色挑丝对襟云雁装,一头如云的秀发绾成垂髻,发髻上饰着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既清雅又应景,衬着她明眸皓齿,明艳照人。
“你那羽缎斗篷是不是皇后生日那会儿,成将军夫人进献的?”徐美人盯着斗篷,它那白狐领子在宫人的臂弯中,随着宫人的脚步一颠一颠,其状甚美。徐美人就看着它退出了内室,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馨充华嫣然一笑道:“才不是,成将军从西域得的那是上好的雪狐,岂是我这普通白狐皮可以比的。”
“我瞧着成色也不错呢,就是比不得雪狐,也是白狐里的佳品了。我那件银绿色白狐领斗篷,早年也算上乘,但跟你这件比,还是略为逊色。”莫瑶只淡淡地说着,竟听不出有丝毫的酸意,这大约就是皇帝常赞的恬静高洁。
徐美人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呢,如果丘妹妹这件都无法与雪狐相比,那雪狐该有多漂亮高贵啊,真教人好奇呢。”
“说实话,我也没见过,我只知道成将军的夫人进宫的时候,直接就送去了皇后那儿,连芳贵嫔都没能过手呢。一共才三件,皇后都收着,况且皇上说要给青郡主留一件,只余两件,我们都别想了。以后能亲眼看看,亲手摸摸,那就是福份了。”
馨充华一边说着,从桌上果盘里拿出一颗核桃便要咬,吓得莫瑶赶紧阻止:“你别把牙给崩了,我让宫人拿小锤来敲。”
“拿个小锤过来,我喜欢自己敲,光吃核桃肉多没意思,偏要自己一颗一颗敲出来的才吃着香。”
玲珑取了两个精致的小锤,一个给了馨充华,另一个自己拿了,到一边的案几上去给莫瑶和徐美人敲核桃肉。
“青郡主说嫁就嫁了,皇上对她那么另眼相看,必定是十里红妆铺就啊。”徐美人等不及玲珑敲核桃肉,刚好馨充华敲了一个,顺手就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馨充华自己没还吃上,心疼得捂住桌上的核桃肉,不允许徐美人再吃。
徐美人笑着白了她一眼,意思是笑话她小气。玲珑赶紧将自己敲的先拿了些过去。三人便继续八卦起青郡主来。这倒便宜了玲珑,她在一堆核桃肉里,将青郡主的传奇故事听了个大概。
大齐朝的皇室到肖璎肖珞这一脉,因为后宫的不育,以及肖珞迟迟未婚,显得人丁单薄。但整个皇族却枝繁叶茂,各自分封。其中老长平王肖昊是先帝肖曜的三弟,在手握重兵的二弟长乐王肖显叛乱时,长平王肖昊坚定地站在了肖曜一边,并在勤王之战中身负重伤。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先帝痛恨肖显一脉,又极其感念肖昊之恩,在肖昊去世之后,颁旨由肖昊长子肖瑾袭了王位。
青郡主便是现任长平王肖瑾之女,芳名肖沛青。这位郡主的性格有点特别,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竟于春天时候男扮女装,离家出走。自古以来美女的出走,要不就是情奔,要不就是逃婚。可这青郡主虽然到了适婚的年龄,却尚未赐婚,也暂时没有意中人,所以以上两项理由都不存在。她出走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她想去从军。玲珑不知道大齐王朝在历史上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节点,所以她无法知道究竟是青郡主想玩一次花木兰的cospy,还是花木兰步了青郡主的后尘,更有可能这是两个时空里不相交的平行线,青郡主玩青郡主的千里投军,花木兰玩花木兰的关山飞越。
这边是王府里不敢大事声张,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寻找着消失的郡主;那边是郡主大人在军营里操练戍边,没人发现她是女儿身。
虽说郡主大人不是情奔,可奔着奔着,就奔出点感情问题来了。这也符合部队定律。在那样的环境中,寂寞得男人都能爱上男人,所以一个混入男人堆的女人,爱上个将领什么的也就再平常不过。郡主就爱上了领军的襄威将军麦潜。
不知是郡主故意让其识破,还是麦潜同志对女生特别敏感,反正他发现了郡主的身份,吓得赶紧就给皇帝大人写了封百里加急的信,然后趁着回京述职,马不停蹄地将郡主带回了圣安城。
据说那是一场极富戏剧张力的会面,将军诚惶诚恐生怕因为窝藏了郡主而被治罪;郡主却含情脉脉表示与其被罚也要表白心迹哪怕被人视为不顾廉耻;长平王老泪纵横既心疼女儿在边关受苦又气她伤风败俗有辱清誉。
后来是面无表情的皇帝大人一锤定音:郡主心系大齐安危,愿为大齐捐躯,此情可歌可泣但不接受其他女子盲目模仿;将军操练有术、平敌有功,就是在性别意识上比较模糊不值得在朝中提倡。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让将军知道什么叫女人,反正将军大人整天就知道打仗,让他娶个老婆也能给军中的广大将士们做个榜样,搞基是没有出路的,把仗打好了最终倒是有可能娶个郡主的。
于是,皇后娘娘出马了,她颁下懿旨,赐婚麦将军与青郡主,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真是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佳话,可惜却只能在寇玲珑的所见所闻中占据小小的一版面。
大齐王朝似乎不如经历了程朱理学之后的历朝那么死板严格,从玲珑穿越成霍香玉起,她就发现大齐对女人不是那么严防死守,相当多的未婚姑娘都是可以抛头露面,只有大家的闺秀才会深居简出,一个能宽容私情的社会,应该还是一个相对比较文明的社会。
战事已平,年后,麦将军就将班师回朝,到那时,也将是他迎娶肖沛青的良辰吉日。
福熙宫里闲聊的三个女人都没有经历过婚礼,在想象着那场盛大婚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艳羡的神情。玲珑不禁替她们感到遗憾,虽然她们的男人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可她们的男人却给不了她们一个婚礼。
玲珑敲了一小碟核桃肉,给她们仨端了过去,轻轻地放在桌上。
女人们说完了别人的八卦,最终还是会联系自身,想起那要随着青郡主嫁入将军府的雪狐斗篷,她们就想到了自己将要到手的锦袍礼服。
莫瑶说,自己的墨绿色礼服已经送来了,余下的绣工将由福熙宫自己完成,不劳烦仪服局。说得馨充华颇为纳闷。
“丘妹妹你虽然如今贵为充华,这宫里的事却还不一定了解。莫妹妹是个谨慎的,越是在风尖上的人物,越是要对这些假手于人的事小心翼翼才好。在后宫里,败在一件衣服上的嫔妃还是颇能数出几个的。”徐美人一番话,听得馨充华心惊肉跳。
她想起自己与丽婕妤争那石榴红的锦帛,自己仅仅是凭着不怕撞色的勇气,可万一对方使个手段让自己撞不成色,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得汗涔涔之际,刚刚抱了她的白狐领羽缎斗篷出去的行侍静蓝,神色慌张地进来了。她凑过去对着馨充华耳语了几句,馨充华勃然变色,将手中的一颗核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果然来了!”
莫瑶与徐美人见她神情异常,忙问何事。馨充华咬着牙恨恨地道:“果然有人要让我败在一件衣服上了。”又转头对静蓝道:“回宫!”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静蓝赶紧去外间拿了她的白狐领羽缎斗篷给她披上。
见莫瑶与徐美人一脸关切,馨充华带着歉意说:“两位姐姐,我有事要先回宫了,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二人不好多问,只能关照她一切小心行事,然后看着她又一阵风似地卷走了。
“丘妹妹初得宠那会儿,旁人还都在观察呢,如果皇上过几天就丢开了,那也就没什么威胁,不用出手。偏偏雅容华沉不住气,只是这出手也忒难看了,最后反而成全了丘妹妹。那些当时也凑了拳脚的,只怕悔死的心都有了。现如今,看着丘妹妹渐渐成了气候,当初没有出手的,只怕就坐不住了。”徐美人深感自己复宠无望,说话便也少了顾忌,八卦起来特放得开,特有主见。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莫瑶经典总结。
徐美人看了她一眼,道:“这又是什么典故?”
玲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这莫瑶还真是会活学活用。只是这故事还是刚进宫那会儿讲的了,难为她到现在还记得。也可见,她是深深地懂了,理解了,也赞同了。
“是我听来的一个故事。”莫瑶偷偷瞄了玲珑一眼,有点心虚,“意思便是——吃亏是福。”
徐美人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毛,道:“这福份,谁爱领赶紧领走。我看,你往常也脾性太好,虽说主意也是有的,到底还是要打起精神。往后,对付了丘妹妹,只怕就要轮到你了。”一听此言,玲珑迅速地望了莫瑶一眼,见她微笑的表情略略一僵,叹息道:“我早就轮过了,再来可就是第二轮了。”徐美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道:“背阴处的积雪终年不化,下一场雪终究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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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雪没有让大家等待太久。
傍晚时分,酝酿了许久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天地迅速地变了色。待到掌灯的时候,福熙宫的廊下已积了厚厚的一层。
“喵呜——”面团在殿门后伸出小小的脑袋,好奇地看着屋外的鹅毛大雪,似乎又感觉到了外面的寒冷,犹豫再三还是尾巴一翘,缩回了屋内。玲珑想起宫里的猫儿,天冷了之后,似乎连它们的踪迹也难寻了。不知是躲到哪个角落避寒,还是被宫人们处理掉了。玲珑有点揪心,宫里的生命来去无声,留不下一点痕迹。
皇上今天去了锦画堂馨充华那儿。在宫里没人可以独宠,任何的独占念头只是徒增烦恼,所以莫瑶内心平静如水,在炭火燎旺的内室静静地绣着自己的墨绿色锦袍礼服。
她向来素淡,不喜花团锦簇的喜庆图案,故此描了个疏朗的梅花图案给绮罗和玲珑看过。两人都觉得众嫔妃争奇斗艳的时候,这种素淡的疏朗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很符合莫瑶的心境与性格。莫瑶见自己的主张被认可,也颇高兴,当既就开工了。如今,那几株虬劲的枝丫和粉色的梅朵,已在她的手下初现风骨。
灯下的莫瑶,甜甜的,又淡淡的。烛光映在她弹性饱满的肌肤之上,显出凝润的肌理。玲珑曾经在私心里认定她就是珊珊,哪怕现在,也相信她必定和那个世界的珊珊有着某种联系。但是玲珑也承认,莫瑶比珊珊更有风情,《红楼梦》里有句话,叫做“淡极始知花更艳”,用来描述莫瑶是再恰当不过。所谓冰肌玉骨,当如是。
皇宫里所有的冰肌玉骨和**娇媚,皇宫里所有的期待欢喜和哀幽忧愁,都在这场大雪中沉沉睡去,各自有梦。
第二日,天竟放晴了。阳光冷艳,公平地普照着静默的世界。
今天,昭阳宫没有请嫔妃们回,皇后在窝了好久的冬之后,终于得以与众嫔妃照了个面,接受了请安,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谈起再过数日便是正月初一,宫里过年的气氛还不是十分浓厚,永宁皇后说,营造局给各宫都准备了过年的喜庆摆设,回头各自领了,将宫殿好好装饰一番。其实这事最高兴的是小丫头们。嫔妃们是无所谓装饰不装饰的,她们关心的是过年有多少赏赐,正月里皇上会不会来陪自己睡上一觉。这和玲珑来到大齐之前的那个空间何其吻合。过年,大家关心的除了那七天长假,还有就是年终红包。俗话说得好:没钱你说个jb。宫里也一样,嫔妃们就关心自己又可以添置什么、封赏什么。至于挂灯笼、贴窗花这种琐碎又没有好处的事,留给生活里没有半点浪花的宫人们去乐呵吧。
寿全和清和将福熙宫的添置全都领了回来,几个小丫头兴致勃勃地围拢着,翻看这个,又比划那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着该如何下手。莫瑶见好些摆设挂件都很漂亮精致,便随手拿了几样,让玲珑送去给仪服局的吴管事和云妈妈。
一路走去,大大小小的宫殿都在忙碌,清扫积雪的,张灯结彩的,厉害的宫女指挥着听话的小太监,左边点,左边点,唉不对,再右边点,右边点。小太监好脾气地将手里的红灯笼来来去去地移动,最终将灯笼挂得好似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一样工整。有小宫女不知哪里剪了开得正盛的腊梅,剪得大大的几枝,抱在手里高出脑袋不少,欢快地跑进宫里,想是要找花瓶装饰起来。
在各人的忙碌中,洁白的雪世界与美丽的花世界渐渐联成一片,洁白变得暧昧起来,美丽也变得高雅起来,好像仙女与富豪联了姻,居然还透着亲热与恩爱。
走到昭阳宫附近,却远远地见到信王肖珞与一个年轻姑娘并肩走来。二人有说有笑,显得十分亲密。
玲珑差点忍不住要去揉眼睛,因为肖珞居然也会开怀大笑,那姑娘说几句,他就哈哈大笑一番,好像姑娘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这姑娘姓郭,叫郭德纲吗?玲珑十分好奇。
肖珞平素深沉的眼眸,此刻闪着异样的神采。这男人笑起来那样英挺不凡,好像尘世间的光影都可以为他流转一般,往日的霸气在这女子面前全都收起,褪得一干二净。
唉,可惜他不是为我一笑。玲珑落寞地想。心中一种莫名的酸涩悄悄地爬了上来。
那位会说笑话的姑娘身着宝蓝色斗篷,在雪地里映衬得鲜艳浓烈,又不失高贵。斗篷下甚至能看出高挑丰满的身型,那样健美与挺拔。姑娘并不畏寒,斗篷上的帽子垂在身后,露出漂亮的颈脖,像是美丽的天鹅一般。阳光照在她的发髻上,环佩珠钗闪耀出夺目的光芒。
这真是一对璧人。男的俊逸绝尘,气度不凡;女的活泼大方,秀雅明朗。
寇玲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相比那姑娘,自己真是要身材没身材,要身份没身份,除了长相……好吧,实在要深究起来,玲珑觉得自己长得还是要比这位姑娘美一些的。可女人最经不起灰头土脸,此刻的自己一定像个村姑。
惭愧完毕,转念又想,我干嘛要自惭形秽呢?她再漂亮、再神采飞扬、再前挺后突,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对,没关系,本来就是两类人。比个毛线。于是凝神,打算绕道走开。
脚刚要迈出去,又想,说不定这位就是以后的王爷夫人,我再多看一眼满足一下,以后也多个八卦的说嘴。
抬眼望去,那二人正说到开心处,姑娘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钻入了玲珑的耳中,而肖珞竟然……
他竟然伸出手,怜爱地拍了拍姑娘的脸。
放下你的爪子!男女授受不亲啊!就算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也请你收敛一点好不好!
玲珑的心里止不住咆哮。
算了,这情形,一看就是王孙公子带着名媛淑女,去皇后那儿求赐婚了。
在宫里,要坚持贯彻好两个原则:“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此时的玲珑,异常清醒地记着自己的身份,她知道,掌握的素材足够以后跟莫瑶和绮罗八卦就可以了,千万不能代入感过强。是时候贯彻“关我屁事”这一原则了。
打定主意,拔腿就走,将甜蜜的小两口甩在身后。
“玲珑!”
小两口之一的王孙公子居然老远就喊上了。玲珑心里叹息,拔腿还是“拔”得慢了些。
身为一个规矩严整的行侍宫人,玲珑款步走到肖珞面前,施了一礼:“奴婢见过信王,不知信王有何吩咐?”
肖珞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对玲珑如此谦恭并不是很适应:“你这是去哪里?”看来王孙公子找自己来,是为了打招呼的。自己就是一介宫人啊,哪里当得起王爷打招呼啊,别把我给呼死啊。
心里虽然如此想着,表面上还是很温顺地说:“奴婢去仪服局给吴管事送东西。”
肖珞的眉皱得更紧了。玲珑心内又是一声叹息,果然,男人见到喜欢的人便眉开眼笑,刚刚那笑得,花枝招展就跟卖笑似的,但是也不用一见到我就紧锁眉头吧,我得罪你了啊。
“我不习惯奴婢不奴婢的,我府里的人也从来不这么说。”肖珞的语气生硬。这生硬便跟他的皱眉一样,每次见到玲珑,都会不由自主地出现。
王孙公子的不高兴很明显,名媛淑女却没有因为他和别的女人搭腔而不高兴,反而在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寇玲珑。玲珑心想,这真是个大度的女人啊,是不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嫁给王爷以后也是有各种王妃争宠的,力度不见得比这后宫小。
虽然名媛淑女没有不高兴,但寇玲珑同志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毕竟这不是信王府,是皇宫啊。
“奴婢是宫里的人,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信王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信王只怕很难习惯,不如你去他府里习惯习惯,这样比较简单。”名媛淑女俏皮地插嘴。
“胡闹!”肖珞瞪着眼斥责,在玲珑听来,这斥责里却满是疼爱。他是怕名媛淑女生气吧,这是在表态吗,以示自己没有让玲珑去信王府的想法。
名媛淑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模样果然十分豁达可爱。
肖珞又转头打量了一下玲珑:“上次皇后给你的赏赐……”思忖了一下措词道,“你用上了吧。”
这是在说那个暖衣呢。玲珑心中一热,这是肖珞在关心自己吗?
“回信王话,用上了。”这次她没有坚持说“奴婢”,有些坚持,其实很容易就变得柔软。“好。”一个平平常常的字,听起来似乎有很多种意思可以解释。玲珑不去试图解释。当她入了皇宫,当上这个宫女之后,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莫瑶幸福。宫女也许也会有幸福,但对象肯定不是王爷。寇玲珑是个现实的人,她不会贪恋自己要不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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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皇宫里几乎所有宫殿皆焕然一新。每个门口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纱窗都是新糊的,去了一年下来的褪色与落尘,显出新纱的自然娇艳。
所有的除尘、沐浴皆已在除夕之前搞得妥妥当当。除夕之日这一整天,皇帝都是属于后宫的。这实在非常难得,皇帝这工作并不是一项好差事,他要比旁人更多地应酬各种典礼和仪式,终于在除夕这一天,他可以和群臣一样,“回家”了。
皇宫便是皇帝的家。
福熙宫正殿的案几上,放着膳食局送来的几十个大馒头,盛在圈足圆盘里,堆成一座金字塔似的工整的小山。
这也是过年的一部分,虽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吃惯了精致的小食,但这种馒头依然作为民间过节的主要食品,堂而皇之地登上每一个嫔妃正殿的案几。皇帝认为:做人不能忘本,故此小食再多,除夕这一天也是上不了台面的。每宫一盘大馒头,方是体会人间的春节。
肖璎与莫美人一夜缠绵,自是缱绻情浓。可是再怎样如胶似漆,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在福熙宫与莫瑶吃了早饭再走。
除夕这一天,按皇宫里的惯例,皇后与众嫔妃会到长信宫与皇上一起用早餐。这是一顿异常丰盛的早餐,收罗了大量在民间寓示着吉祥与福寿的糕团点心。甚至这一天,膳食局还会尤其用心地关注一些有地位、得宠的嫔妃的口味,哪些嫔妃在这一年里圣恩隆宠,那么,她家乡的点心就很有可能出现在席间。
这顿早餐会用得极其漫长,故此,午饭也就简单了。这一天,嫔妃们的歇昼也被省去,免得早上花了大功夫弄好的发型因为午睡而被弄乱了,下午可没这时间再重新梳妆打扮,最多也就留个补妆的时间。因为从下午开始,参加除夕晚宴的各路王公贵族就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宫给帝后请安了。
良人以上的嫔妃们虽不是被请安的对象,但是她们作为皇帝的家人,是必不可少的人肉背景,以及增添节日气氛的美丽花瓶。
照应了皇帝离开福熙宫之后,绮罗和玲珑开始给莫瑶梳妆。宫中的嫔妃们皆爱用繁华致极的蔽髻装饰,隆成发髻高耸,以彰显气势不凡。莫瑶却不喜,她仗着自己秀发浓密如云,只教绮罗替自己挽了一个生动洒脱的随云髻,上面饰着翠玉孔雀簪,身着柳染绿色的起花锻袍,琥珀色百褶裙,端的是清雅高贵,要的便是这份不流俗。
今天除了皇后,每位嫔妃皆只能有一名行侍现场陪同,福熙宫去的自然是绮罗。莫瑶在绮罗的陪同下,款款而去,而玲珑留在福熙宫,与寿全一起,带领着其余的人做最后一次查遗补漏,从下午开始,宫里所有的人都将进入过年的各项礼仪活动,那些日常的生活琐事可就没人搭理了。
对于福熙宫来说,莫瑶重新得宠让众人有了一项最最实惠的好处,便是福熙宫里添了属于自己的小厨房。规模自然无法与位份高的嫔妃相比,但好歹方便多了,既可自己做主,也不用再看膳食局的脸色。
小厨房的人今天全部被抽调走,去准备宫里最隆重的年夜饭,好在他们留下了一大堆年货,足以让福熙宫留下的人吃得心满意足。
清和最耐不住,已经往小厨房跑了好几次,终于在得到寿全的同意后,伙同另一知名吃货茉莉,从小厨房端出一桌的零嘴和糕点。
玲珑第一次在古代过年,可是却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龙灯舞狮。皇宫里的年,只有大量繁复的仪式,没有民间那种热闹劲儿,好似关起门来偷偷数钱,明明有,却偏偏无。唯一的好处便是领导不在,可以偷懒不用干活。
午后,进行完第一轮的皇家除夕必修项目,莫瑶与其他嫔妃一样,得以回宫短暂休整,主要内容就是补妆和换礼服。
她的妆本来就清淡,倒也没什么要着意加强的地方,绮罗替她换上了那件墨绿色疏梅彩绣锦袍,又在随云髻上加了一些重色的珠钗,比早上的妆扮略显得华丽一些。
玲珑在旁边做着衬手,又听她们说着早间的见闻,谁的胃口越发小了,谁和谁的衣服穿重了。说起这个,不免想起丽婕妤和馨充华的石榴红之争,只听莫瑶也是满怀期待道:“不知呆会儿丽婕妤与馨充华到底谁会穿上石榴红呢。”
玲珑想起当日的情形,道:“馨充华倒是不怕重色的呢。”
绮罗却另有一番道理:“丽婕妤向来霸道些,只怕不会相让。”
“馨充华到底年轻资历浅,如果丽婕妤态度强硬,馨充华最终退让也不是没有可能。”莫瑶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想,这宫里,只要没有残或死,所有的退让都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最终怎样,谁知道呢?
重回长信宫之前,绮罗对玲珑关照了一番,无非是今夜烟花灿烂,务必小心火烛之类。嫔妃要在长信宫守岁,所以莫瑶过了元日子时交年时刻方会回宫,好生漫长的一场晚宴。
几个小丫头围坐在桌前,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伴佐着满桌吃食,便是最近几日心事重重的幼兰也舒展了眉头。
“皇上的长信宫门前,这会儿肯定是车水马龙。多少王孙贵族,多少朝廷命妇,那肯定,乌泱乌泱地拥过来了。”清和正在几个小丫头面前卖弄。
“清和,你见过?”芙蓉好奇地问。
清和清了清嗓子,虚张声势道:“当然见过。”
茉莉抓了一把果子放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清和你就吹牛吧,娘娘们去参加晚宴,从来都是行侍陪伴的。你一不是膳食局的,二不是宫侍局的,怎么会让你去凑热闹。还没摸到长信宫的台阶就给轰出来了。”
“他啊,还真见过。有一年人手不够,请他去套了一回马车。其实也就在长信宫外往来了那么几趟而已,回来就开始得瑟,而且还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跟人得瑟。”寿全豪不留情地揭穿他。
“师傅……”清和没想到寿全这么不给面子,急忙喊开了。
玲珑却在旁边“扑哧”一笑。在她的思维惯性里,清和这样庞大的身躯如果喊“师傅”,她真的想回一句“哎,八戒”。
清和却以为她在笑话自己,讪讪地抓了一块黄金糕往嘴巴里塞。对于清和来说,所有的悲痛与快乐,都可以化为饭量。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所谓的除夕之夜,此时才真正降临。四周开始响起爆竹声,不知道是宫里的何处在燃放,还是宫外的民众在欢聚。玲珑正是从这爆竹声开始,觉得年来了。所有的喜庆活动都因为自己身份和环境而远离,只有爆竹这样的东西,不曾抛弃任何一个心中有着期盼的过年人。
如果在我那个年代,现在应该是全家人都围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朱军和周涛,一个穿着黑色礼服,一个穿着修身长裙,笑容可掬地拱着双手说:“拜年啦!”然后,有可能冯巩出来了,说:“我想死你们啦!”然后,也有可能宋祖英出来了,她一般都出场比较早,挑着眉毛唱着软妹子的甜蜜。
除夕无月,夜幕越加深沉地现出深蓝的幽邃。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密不透风地将整个京城的喜庆气氛席卷过来。好似一定要叫深宫里孤独的灵魂也染上民间的欢乐。突然一阵啸叫从爆竹声中异军突起,福熙宫的窗纸瞬间被映成红色,闪耀几下,又变成了黄色。
“放烟花了!”茉莉第一个跳起来,胖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夺门而出。丹桂和芙蓉紧跟其后,清和只在吃的方面特别敏感,看烟花这事就落后了,最终只跑赢了最弱小的幼兰。
幼兰看了一眼屋里的玲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到底是孩子,再怎样心事重重,也会被美丽绚烂的烟花吸引。
一桌子精美的食物,因为它的不逝,被忽略了。人们总是为易逝而激动,于是那份美丽会被夸大。如果这美丽的确够耀目,那它简直会被万民敬仰。
玲珑也出门了,烟花的确易逝,却也此起彼伏,并不见得第一个燃起的烟花便是最美的烟花。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家现在好歹是个小领导了,就要有小领导的样子,还把自己搞得跟围观群众似的,也太不把自己当干部了!
一朵大大的烟花升到空中,绽放成五颜六色的花朵,照得深蓝的天空也不安分起来,垂落下的丝丝缕缕在夜空中划出美丽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琉璜的味道。
这烟花不算太远,也许是在长信宫殿前的广场上吧。
烟花极美,却也易冷。玲珑觉得它是来衬托自己的落寞的。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是感觉到孤独。这不是一个青州女子在京城里的孤单。这是一个后世女子在前世的落寞。她往福熙宫与玉堂宫后面的夹道走着,越走得远些,那烟花竟然就离得越近一些。玉堂宫也是落寞的,它没有花朵装饰,没有灯笼照耀,死一般地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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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地方有些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空气中炮竹的味道更浓了。这里离长信宫显然更近些。但,再热闹的地方也有清冷的角落,比如这样的宫殿背后,在烟花的照耀下显得荒凉偏僻。
天还没有这么冷的时候,这里便是宫里大小猫咪的乐园。玲珑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宫人放置的碗已许久不用,侧翻在假山石之下。真是生灵不见碗犹在,何事话匆忙。
突然“砰”地一声,一个黑影从草丛中窜出,重重地撞在玲珑的小腿上。
“啊——”玲珑一声尖叫。却见那黑影夺路而逃,钻入了草丛再也不见。
又一个黑影迅速地欺了过来。黑影庞大,是个男人。
“你怎么了?”宽袍大袖的礼服阻碍了他的速度,没能与玲珑的尖叫同时抵达。
来人是肖珞。
“有东西。”玲珑惊魂未定,颤抖地说。
“在哪里?”
“那里。”玲珑指了指草丛。
肖珞走过去,伸出腿,在草丛里仔细扫了一遍,没发现敌情。
“也许是黄鼠狼吧,不用怕。”肖珞安慰玲珑。
“这么冷的天还有黄鼠狼吗?”玲珑有点不相信。
肖珞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不属于一个王爷的业务范围,有点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不是黄鼠狼。不过草丛里我看过了,没发现什么。要不,你自己再去确定一下?”
“我不要!”玲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嘴上还在抱怨,“除夕撞大仙,不知是福是祸。天灵灵地灵灵,上帝保佑。”
一串中西合璧的祈祷听得肖珞摸不着头脑:“你撞哪个大仙了?”
“黄鼠狼啊。”
“你不是说冬天没有黄鼠狼?”肖珞觉得这女人太没诚信了,只许宫女放火,不许王爷点灯。
玲珑一时语塞,抬头看了看他。“我只是质疑了一下,也没有完全否认……”
唉,这话自己听了都心虚。好在肖珞不是一个对文字游戏特别感兴趣的人,随着空中一阵炸响,又一个烟花升腾而起,两人的目光瞬间被狂舞的线条吸引,黄鼠狼的争议被暂时搁置。
只见那烟花灵动地窜上夜空,在深蓝的幕上划出灿烂夺目的线条,至高处突然炸开,钻出无数流光溢彩的花瓣。花瓣尚在妖娆地舞蹈,又是一个烟花窜起,这回绽开的不是花瓣,而是像抛开了一池金银的垂柳,柳枝在尚未消失的花瓣下方划出极优雅的抛物线,而后柔韧地隐到夜色之中。
“真美!”玲珑仰头望着热闹的天际,烟花盛宴已开到荼靡,这美是轰轰烈烈的,知道自己足够绚烂,故此不怕短暂。
有人已将目光从那火树银花悄悄地转开。玲珑的眼波闪烁,粉嫩的俏脸冻得通红,又在烟花中照耀出异样的光泽。
“可惜稍纵即逝。”肖珞不知是要与玲珑唱唱反调,还是真的从烟花里看出了时光的殇。
玲珑却不要这样的惋惜:“惋惜这种情绪,会让你在回忆中加深烟花的美。如烟花留在世间,会经历岁月碾转,不用多久就变得沧桑了,这多让人难过。”玲珑莞尔一笑,带着点洞悉人世的透彻。
“惋惜这种情绪,加深的不是烟花的美,倒是记忆中的除夕。”肖珞望着玲珑,给她一个赞赏却又不赞同的表情,“就算沧桑,也是天道使然。没有生命的东西才永不沧桑。”
这话溜进玲珑的心里,无限感慨。她的心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因为她拥有了两次生命。不要。她不想将前世那颗剩女的心带到大齐的皇宫,她不想未老先衰。
年轻人,不能生那么多的感慨。这很要紧。
她深叹一口气,复又欢快起来:“信王,你像个哲人。”
面对她,肖珞总有一种轻微的挫败感,他抓不住她稍纵即逝的忧伤。
就像抓不住烟花一样。
“既然于黄鼠狼这事上不通,通点儿哲也不过份吧。”无论如何,被人夸像个哲人,总是让人高兴的事,说明自己看上去多少还有点深度。
“您是王爷,通哪样都不过份呢。”玩笑的话一出口,玲珑却猛然地意识到了现实。自己和皇帝的亲弟弟、大齐王朝的信王殿下,在除夕之夜讨论通不通的问题。
规矩呢?礼仪呢?男女之防呢?
他应该在长信宫,参加那个觥筹交错、鸾歌凤舞的除夕夜宴。而那位高挑漂亮的姑娘也在吧,红袖添个酒什么的,既有女性的温柔,又有名媛的风范,真是个非常拿得出手的伴侣。虽然这种场合肖珞没办法喝酒乱性,但是浪漫一下也是很有情调的嘛。
所以,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肖珞显然没有注意到玲珑在转着极快的念头,更没想到只一会会儿功夫,玲珑的情绪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想玲珑的话,玲珑说自己是王爷。
“王爷,对,这就是王爷的除夕。”肖珞冷笑了一声,略带不屑。
寇玲珑想起央视曾经满大街逮人就问:“你幸福吗?”虽然没有人逮住肖珞去问,你幸福吗?可是显而易见,他现在正在给出答案。
“王爷的除夕,有美人、美酒、佳肴,还有烟花。”玲珑替他补充,“在民间,除了烟花可以分享,其他的可都是寻常人家享用不起的。”言下之意便是,你吃好喝好玩好比人强多了,做人要知足啊!
潜台词这么呼之欲出,搞得肖珞很被动。
“玲珑,你觉得有美人有美酒,就是除夕?”反问有时候是化被动为主动的利器,肖珞不容她回答,继续提问,“在家的时候,你们怎么过除夕?”
这下把玲珑姑娘给问倒了。人家穿越成功也就半年时间,还没来得及在家过年就让万恶的皇宫给收编了。现在,玲珑只能寄希望于肖珞殿下不要太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一些,脱离群众一些,这样才方便自己忽悠。
“我家人口不多,过年也简单。无非是团圆守岁,发发红包。”玲珑想,这八个字很安全,应该放哪儿都适用,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次没有红包了。”肖珞说完,别有用心地看着她。
玲珑有点沮丧:“信王殿下,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哈哈!”时至今日,肖珞终于在玲珑身上看到了弱小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他一直觉得这个小小的宫女身上有着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机灵,有时候冷静,有时候甚至带点儿坏坏的反骨。他知道反骨的这一面是绝不会在宫里的其他人面前流露的,若非自己与她有过往,也不可能发现。
唯独没有见过的,便是示弱。无论输或者赢,无论谦卑或是高亢,她从不示弱。这一刹那的沮丧,像撒娇的孩子,让肖珞心中那种怜惜又悄悄地升腾起来。
他发现她换了新衣裳,不知道是否因为宫里过年的缘故,她没有穿着平日里行走宫人贯常的装束。浅橙色的锦袄虽然样式简单,却是新衣,也不像之前的棉袍那样晃晃当当,明显是量体裁衣,合身而恰当。而她……出落得越发俏丽了。
十六、七岁,正是女孩子变化最大、最美好的年华。初进宫的寇玲珑尚是一副未曾长成的小美人胚子,如今半年过去,青涩开始慢慢退去,小美人变得明艳起来,渐渐散发出光芒。
玲珑听他笑了数声之后,再无下文,心中便有些奇怪。又只听满天的烟花炮竹声中,竟捕捉不到肖珞的语声,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迎上了肖珞热切地凝视她的目光。
玲珑心中一荡,却努力地克制住了,用最坦荡的眼神回应他的热切。
当热切与坦荡不期而遇,热切反而会闪躲。肖珞迅速地收回目光,以免被玲珑识穿,更重要的,在闪躲的一刹那,他将自己识穿。
“想不想家?”他哑声问道,与刚才那个发自内心哈哈大笑的男子判若两人。
“想。”玲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家。多年以前,她和珊珊的那个家。妈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一家四口人边吃边看春晚。等到钟声敲响,炮竹喧天的时候,她和珊珊争先恐后地去向爸爸妈妈献媚,抱拳、拜年,然后拿到一个大大的红包。
玲珑幽幽地说:“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都是用来衬托自己的孤独的。”
肖珞点点头:“所以那些美人、美酒,不会让人觉得欢乐。只会觉得更加孤独。”
“所以你跑出来了?”玲珑问他,却没看他,仰头看着经久不歇的盛艳。
“只是出来走走,等会儿就回去。”
“走得有点远。”玲珑嫣然一笑,所笑的却并不一定是肖珞,或许还有自己。
走向福熙宫的方向,是不由自主。遇见,却是无法预谋。
一切都走得有点远,逃离了夜宴的肖珞走得有点远,穿越到大齐的玲珑走得有点远。“你不像一个宫女。”这话在肖珞心里绕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口。玲珑哑然失笑:“不像宫女像什么,难道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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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珞差点一头栽倒。
这个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她可以前一秒钟还在深沉地忧伤,下一秒钟就来一个冷冷的幽默。
如果换一个女人,信王殿下对她说:“你不像个宫人。”这个女人一定会芳心暗喜地想:看来我有娘娘的气质。这才是正常的女性思维。偏偏这个寇玲珑,第一反应竟是:难道我长得像太监?
“说实话,你要像太监,这个有点难度。”肖珞努力稳住,扑克脸又一次呈现在玲珑面前。
“还好啊,我也觉得不至于,哪有我这么……好看的太监。”虽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恬不知耻地用了“好看”。肖珞简直汗如雨下,没见过无耻得这么认真的女人。
只听玲珑又问:“我不像宫人,又像谁呢?”
“不像宫人,难道就一定要像谁?”肖珞感觉自己要被绕进去了,略略地皱了一下眉头,“只是觉得宫人不是你这样的。”
这分明是质疑自己的职业操守和业务能力啊!玲珑觉得吧,虽然她也不是十分热爱宫女这个事业,但是不管是穿越前的简玉,还是穿越后的玲珑,都是一个活得很认真的人。哪怕在成为玲珑之前还当了几天乱七八糟的霍香玉,她也是认真地考虑过要提高自身修养的。
自认,无论是工作态度还是学习能力,自己都属宫女中不甘落后的那一拨,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认真学习每一项新技能,并充分运用到工作中去,这种无怨无悔的工作作风,竟然不能得到大齐王朝二老板的肯定,简直太让人气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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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着我干嘛。”肖珞被她欲杀死人的眼光盯得心里发毛。
“请信王殿下多提宝贵意见。”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又郑重。
肖珞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特殊材质的女人可能又出状况了:“何来意见一说?”他莫名。
“以后定对信王殿下谦恭有加,让自己更像个宫人。”玲珑垂下脑袋,话语里却听不出谦恭。
“你想到哪里去了。”肖珞觉得自己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一直觉得女人很麻烦,所以不想招惹。偏偏面对玲珑,他忘了自己的原则,所以,麻烦来了。玲珑和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有着丰富的想像力,以及超强的走偏功能。
“只看你现下,虽然表面上态度谦恭,实则内心在冷笑,笑得我都听到了。可是,要说你清高,你又一片热忱地在尽着宫人的本份。绝大多数的宫人,要么安分恪己,要么谄媚钻营。像你这么矛盾的人,怎么像个宫女?”
这些话重重地击中了玲珑。进宫以来,有人说她人小鬼大,有人说她勤劳聪明,也有人说她选对了主子,唯独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肖珞,却看出了她的矛盾。
怎么能够不矛盾,这是十六岁与三十岁的矛盾,这是古代世界与未来世界的矛盾,这是不能自主的奴婢与独立坚强的白领的矛盾,这是努力生存和坚守内心的矛盾。
玲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臣服,臣服在肖珞简短的反问中。然后,臣服是内心,表面上,她还是谦恭的寇玲珑。领导说你矛盾,难道你还真的自我矛盾起来不成。
“进宫的时间短,家中习气难脱,让您见笑了。”她试图以境遇的不同来掩饰过去。
“不,不要像个宫人。”肖珞急切地阻止,又突然想起,不像个宫人如何在宫里生存。肖珞又解释:“起码不要像那些宫人,要坚持你的热忱和冷静。”
要不是有身份的差距,要不是想起长信宫还坐着一位高贵的名媛,在等着肖珞回去,玲珑真想紧紧握住肖珞的手,引为知己。
在玲珑的内心深处,所谓的身份差距只是对现实的无奈,是一个必须遵从的游戏规则。作为一个在现代文明社会长大的人,她的内心并不低下,也不会去仰视肖珞。
自认,进宫以来见了那么多王朝的高端人物,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从人格上真的就低他们一等。肖珞并不知道这些感受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之为“人格”,但他却不知不觉地理解了玲珑的“人格”。
“谢谢信王,玲珑明白应该坚持什么。”她年轻的脸庞透出坚定和勇敢,这是肖珞没有见过的表情。
她有很多种表情吧。肖珞想。当然也可能,她下一秒就会翻脸,变成呆萌的无赖,谁知道呢。
“当初是我把你送进了宫,我也知道在宫里生存不易。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明知说这样的话会后悔,可肖珞还是一面预支着后悔,一面任由自己说出来。
“随便多少次都可以?”玲珑的双眼一亮,口水差点就流了下来。
我简直太英明了!肖珞的内心在咆哮。我就知道她马上会变成无赖!
可是,现实就是,明知自己面对的有可能是个无赖,却还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并且发出了个那个该死的声音:“嗯!”
“太好了!”玲珑兴奋地挥了一下小拳头,“我有王爷撑腰,从此就抖擞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庆贺,一边指着肖珞:“不许赖啊!”
肖珞翻了翻眼睛,心想:我还怕你赖呢。
玲珑突然发现,肖珞其实也属于“可以被自己欺负”的那个行列。虽然他看起来神情严峻,表情欠奉,一般人不怎么敢与他开玩笑,更别说自己是个小小的宫人。可不知为什么,玲珑就是敢断定,他不会生自己的气,非但不生气,相反,自己要是不惹他生点儿气,他很有可能还会因此而比较失落。
这只能归结为,这男人实在是“高处不胜寒”,他太寂寞了,需要回地球吸吸氧。
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敲定了“除夕帮扶协议”之后,肖珞要回长信宫了,毕竟是年终表彰大会,二号人物不宜缺席太久,否则的话会滋生很多传言。比如说二号人物的肾功能有点问题,长久地流连于方便场所;又比如说,二号人物是不是和一号人物在闹不和,所以回避在同一场合过多地相遇。
虽说以上都属无稽之谈,但是,毕竟不利于大齐王朝安定详和的局面。
玲珑觉得,这个除夕夜并不是一无所获,虽然肖珞最终还是回到了名媛的身边,这让她有点遗憾。可毕竟,王爷的承诺很重要,也许以后自己还要靠他的承诺活下去呢。
玲珑目送着肖珞走入了夜色,然后自己也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却发现肖珞也在回头看着自己。
玲珑朝他挥了挥手,不让自己滋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可辛弃疾的那句词,却不由自主地钻进了脑海,挥之不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又是一朵烟花升腾而起,将肖珞的身影映成夜空里的里一个萧瑟又温暖的映像。
福熙宫的门外,清和与茉莉她们几个正在为每一个升空的烟花拍手叫好,又是欢跳,又是尖叫,好像杨丽娟见到了刘德华,痴迷沉醉、兴奋颤抖。从第一个烟花开始,她们这是拍了多久啊,好强的战斗力,这要是运用到工作中去……
玲珑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领导啊!
另一个令人讨厌的领导是寿全,他没有去凑热闹,一直在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清和是指望不上了,这小子撒欢儿去了,只能自己看守着福熙宫的门户,免生意外。
没人发现玲珑的缺席,守门的人以为她看烟花去了,看烟花的人却以为她在屋里守门。当她混入看烟花的队伍时,小姑娘们只是欢快地说了句:“玲珑姐姐你来啦,快看,快看,好好看哦!”然后继续拍手去了。
心不在焉地跟着他们的节奏也拍了几下巴掌,发现在远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正朝这边探首望着。
天空一阵亮起,玲珑看得分明,是信王府的槐安,上次帮她去膳食局取了梨送到昭阳宫的那位。
槐安见她看到了自己,赶紧朝她挥了挥手。玲珑心里奇怪,不知何事。找了个理由从人群中跑开。
“槐安大哥,你找我?”玲珑跑得气喘吁吁。
槐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玲珑。
“这是什么?”玲珑低头一看,是个红色的小香囊,上面绣着精美的纹饰,黑夜里却看不太真切,只感觉香囊里有东西,触手沉甸甸的。
“这是王爷让我送过来的,给玲珑姑娘的新年红包,祝玲珑姑娘如意吉祥。”槐安笑呵呵地看着玲珑。
“这怎么行,我们娘娘会给红包的,不能收王爷的。”玲珑欲将小香囊塞给槐安。
槐安怎肯收回去,拱起双手作揖道:“王爷特意吩咐,一定要交到姑娘手里,姑娘还是不要叫我为难吧。我得赶紧回长信宫,告辞!”
要不是这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玲珑真想直接把香囊塞他怀里去,矜持的结果就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槐安消失在夜色里。
红包。一句戏言,肖珞记住了。玲珑打开小香囊,里面是一只纯金打造的小金猪。小金猪的眼睛点着黑色的漆,乌亮地看着她,脸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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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说得也有理。”严公公假意赞同,心中乱骂。唤过身边一个太监,“你去取封条将厨房封严实。”吩咐完,便欲带着人马离开。
“严公公,兹事体大。封存之前,请留两位大哥在这儿看管,以免人多手杂,坏了证据。”
说实话,严公公此时看到寇玲珑的那一脸诚恳,恨不得一巴掌上去煽死她,可福熙宫的众人、宫侍局的众人,众目睽睽之下,寇玲珑又说得如此滴水不漏、句句在理,竟是不好发作,只得胡乱“嗯”了一声,算是应承,并留了两个人看管小厨房,自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福熙宫。
“茉莉、芙蓉。你们俩留在这儿,陪两位大哥说说话。记住了,上封条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再进小厨房,只能在门口看守着。谁要是乱碰东西,直接请两位大哥把你们带宫侍局管教去。”这话说得重,明着是教训小宫人,实则也讲给两位宫侍局的太监听,反正谁都不许动,只等封条一贴,万事大吉。
寿全见她安置得如此妥当,略略解了些疑惑。玲珑看起来倒像是在保护福熙宫,而非保护所谓的宫侍局需要的证据。
莫瑶果然被丹桂逮到了,祭祖一结束,别的嫔妃们各宫串门拜年去了,只有莫瑶只去了昭阳宫,再顾不上去其他地方,赶紧回了福熙宫。
厨房的封条已经贴上,两个宫侍局的人无需再看管,也回去了。莫瑶将几个小宫人遣去了各自屋里,只留了寿全和玲珑在跟前,听他们仔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越听,脸色越难看。
“若是不想惊动我,大可将人悄悄带走。如今将厨房搞得像个战场,倒像是趁我不在偷袭来了。”莫瑶转头吩咐绮罗,从箱子里取出两个金锭子,装进红色的香袋,交给寿全,“你将这个送去给宫侍局的严公公,说是我给的新年红包,尽量避着些人,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寿全领命而去。莫瑶又对玲珑深深地看了一眼:“玲珑,厨房里到底有什么,你要逼着宫侍局封了厨房。”
“娘娘,正因为厨房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奴婢才坚持要他们封起来。否则,没什么也会变成有什么,我们就说不清了。”
莫瑶想想,此话倒也有理,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道:“玲珑,你看今天这事,竟是个什么来头?”
这话说得语气平和,又似往常闲谈的状态了。玲珑知道,这说明莫瑶的心里没有将自己与她拉开距离。
“事情发生得突然,严公公没有透露一星半点,一上来就是抄捡。我看梁喜和崔和顺一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像使了什么手脚,况且……”她看了看莫瑶,低声道:“我亲眼看见宫侍局的人栽赃,除非严公公胆敢私自审案,否则总有机会解释清楚。”
莫瑶道:“想来他也不敢,毕竟后宫还是芳贵嫔作主,严公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动手。”
玲珑一听此话,内心却有些明白了,只怕严公公这一出,未必不是得了芳贵嫔的许可。
绮罗给莫瑶的手炉里换了些金丝炭,塞进暖手筒内,递给莫瑶。听了这些话,也插嘴道:“娘娘还是去打听打听,不要失了先机。小厨房才开了没多久,两个人也是膳食局拨过来的,又非娘娘自己挑选,想来也赖不上娘娘。”
后宫之事,纵然占不得先机,也绝不能让别人占尽先机。这一点莫瑶是很清楚的。她叹息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幸得我如今还让皇上看重,否则便是要打听,也无人搭理我。”
是啊,要不是皇上看重,也没人会这么着急地下手。玲珑暗想,莫瑶以后会越来越感受到,在每一个关键的岗位都培养一个自己人是多么地重要。
“娘娘,你可不是正要给芳贵嫔去拜年……”玲珑提醒道。
一提醒,莫瑶倒也有了主意:“我原本就是从昭阳宫回的,现下去合德殿走一趟,也是本分。绮罗、玲珑,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合德殿的大年初一,比之昭阳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位嫔妃拜完年往外走,也有几位嫔妃正赶着去给芳贵嫔拜年,来来往往,好不热闹。真是:纤足踏遍门槛,往来罗裙袅娜。
一见莫瑶进来,合德殿的宫人赶紧拿上了靠垫,端上一盖茶。莫瑶施了礼,又与嫔妃们彼此说过拜年的吉祥话,却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刚刚放上的靠垫就此寂寞了。
“莫美人怎么不坐,大新年里就让你站着,姐妹们可都要说我待客不周了。”芳贵嫔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端庄的样子又让玲珑不由自主地想起飞机快要起飞时的空姐。
莫瑶一脸恭敬惭愧地说:“回贵嫔娘娘,不敢落座。我那福熙宫的宫人尽惹事,给娘娘拜完年,我还得赶着回去严加管教,实在让人见笑了。”她一贯拘谨,此时的表情也十分到位,大约哪天不这样恭敬了,众人才会觉得奇怪。
“管教宫人,也不急在这一时,莫美人也不必太苛责,让宫人好好过完这个年再管教也不迟。”怡修仪微笑着说。
“修仪娘娘说得是。委实是宫人太不像话,方才竟让宫侍局的严公公给带走了,我还蒙在鼓里,故此乱了分寸。又想着贵嫔娘娘这儿的礼不能慌没了,人虽来了,竟是心不在焉。请各位姐妹谅解。”
“原来是宫侍局管教得急了。”岚昭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嘴,却又再无后话。
早就听说岚昭容对芳贵嫔早年也是有些过节的,往后的钻研音乐云云,实为败下阵之后的无奈。这一句插嘴,倒是温柔地将了芳贵嫔一军。
“莫美人,这事本宫稍后跟你细说。”芳贵嫔略一皱眉,解释道,“若非事态紧急,也不会大年初一上妹妹宫里拿人。”
“今日初一,贵嫔娘娘定是诸多繁忙,妹妹本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给贵嫔娘娘添麻烦。只是,既是我宫里的人,又拿得如此急促,如今连小厨房也封存了,妹妹实在心惊肉跳,不知所犯何事?”
芳贵嫔一笑,既是劝慰,又是谢客道:“妹妹言重了,宫人犯事,与妹妹何干。既是心中不安,不如就回宫歇息着,养养心神,等我这边忙完了,自然会找妹妹来。“
其余的嫔妃见状,也纷纷你一言我一语表示关心。莫瑶脸带忧色,向大家歉然道:“我也是刚刚回宫方知道此事,如今宫里一团乱,我且安顿好,回头再来给各位一一拜年。请千万不要见怪。“
“无妨,拜年拜到年十六,如今才初一,况我们也都理解妹妹的境况。头要紧是把事情搞清楚,这才能放宽心,“岚昭容希望所有和芳贵嫔有关的事,最好都搞搞清楚。
怡修仪却是一贯的温和:“宫人不好,回头重新挑几个便是,莫美人体恤下人,难免挂心也是有的,只是千万不要让别人的罪责扰了自己的心神。未免得不偿失。“
一番话说得莫瑶心中甚是感念,又一一谢过,方才辞了众人而去。
回到福熙宫,寿全已经从宫侍局回来,说道严公公欣然收下了红包,说是除夕宴上有道菜出了点问题,恰好便是福熙宫小厨房抽调过去的太监所负责,这才过来查处,还请莫美人放心,一定尽快查清真相,不叫莫美人受了连累。
这就是宫里的太监,尤其是管事太监。这些人去了势,于声望家族女色上通通没了想头,于是眼里只剩下了一样东西——钱。在严公公身上,莫瑶不是第一次打点,只是以前手头拮据,那点儿打点在严公公看来,实在瞧不上眼,故也办不了什么大事。
这次不一样,不冲着这个沉甸甸的红包,也得冲着如今的皇恩。虽说“吃两头“对于奴才来说是大忌,但是,最终所有的奴才、甚至包括嫔妃都只有一个主人——皇上。所以,在有可能的缝隙内,既收了好处,又留了后手,还不伤及原则,是这些内侍宫人的生存之道。
虽说还不清楚细节,却已经大致了解是什么问题。
“今日祭祖可有哪位缺席?“莫瑶在心中默默地数着人头,又问身边的绮罗,让她也来梳理一遍。
“安淑容不算吧……“绮罗犹豫着。
“当然不算,她连昨天的晚宴都没参加,任是哪道菜出问题,也出不到她身上。“
“那就没有了。“绮罗又想了想,肯定地说。
“正是。我也没有想到有哪位缺席。“莫瑶轻轻舒了一口气。无人缺席,起码说明没有造成后果,这总比伤了人要轻微得多。
玲珑却隐隐觉得没这么简单,灵机一动,想起了膳食局的小滑头。昨天那场晚宴调动了宫中所有可以调动的人手,小滑手身为膳食局的一员,想必也在其中,不知是否有所见闻。而且,小厨房里的这两位——梁喜和崔和顺,先前竟没有想过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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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让人抓到把柄,虽说心里极其想去找小滑头问个清楚,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她,外面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福熙宫,任何的轻举妄动都有可能害了莫瑶,害了福熙宫。
好在合德殿的拜年,已将福熙宫受到抄检一事宣扬开来,可以想见,等那些嫔妃出了合德殿的大门,此事就将呈几何式扩散。
一桩事故,要遮掩还是闹大,全看当事人是哪一方,强势的,遮掩了好动手脚,弱势的,闹大了才能给压力。如此一来,芳贵嫔便是有心要偏帮,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
是的,芳贵嫔不仅是知情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她的命令。这是回到福熙宫后,莫瑶和绮罗、玲珑三人的共同认定。
可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嫔,实在没有必要来针对一个小小的美人,虽说美人如今得宠,可得宠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
那么,这中间必定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才是真正将莫瑶视作心腹大患的人。
“玲珑,你确定你看得真切?”莫瑶还是不太放心,需要再确认一下。
“娘娘,我不敢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我分明看着那个大个子将纸包塞进了笼屉,然后又抽了出来。”玲珑前世是个大近视,穿越到大齐,可是火眼金晴一个了。
“罚几个小厨房的太监犯不上严公公亲自出马,更犯不上栽赃陷害,这背后究竟是谁,想干什么,真让人不寒而栗。”莫瑶不安地捏着手里的帕子。
“梁喜和崔和顺只怕已经在受刑了。”绮罗黯然道。
有种人的敬业,完全到了可怕的境界。他们大年初一都不放假,不仅不要加班工资,而且还加紧工作。他们将自己的满腔热情奉献给了繁重的整人工作,他们将生活、兴趣与职业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
凡是不愿意放过自己的人,也很难放过别人。
梁喜与崔和顺,是被福熙宫连累的,还是来连累福熙宫的,谁也不知道。玲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会用恶意去揣测,不再像以前那样先同情、再追问。
是自己理智了吗?可理智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先追问,再决定同情不同情。这是人在学习控制情感时的必经之路,冷漠而可怕的必经之路。
莫瑶没有等来芳贵嫔的召见,玲珑却等到了自己的恶梦。
宫侍局来人,几个彪形大汉。太监长成这样不容易,一看就是精挑细选专职拿人的。他们说要请玲珑姑娘去一趟。
莫瑶感觉到了伸到自己身边的那只黑暗的手,这只手要将自己身边得力的人,一个一个地扭断,这让她惶恐。
她若保护不了身边的人,迟早也会保护不了自己。
“跟严公公说,玲珑不会跑掉。我带她去合德殿外等着,芳贵嫔何时有空,便请严公公何时一起去芳贵嫔面前说个清楚。”
莫瑶站起来,示意玲珑跟她走。没曾想宫侍局的太监一见此境地,竟拱手对着莫瑶说道:“美人娘娘多有得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说罢,上前架起玲珑就往外拖。
美人娘娘算什么,不过是皇帝睡了几觉的女人而已。对于他们来说,一点不如严公公的话有份量。
绮罗大喊:“寿全!清和!”可寿全与清和如何能阻止宫侍局的人。这些大汉都是拿惯了人的,一到他们手里,只有该抓的还是该打的两种人,没有该放的。
“玲珑姐姐!”胖胖的茉莉不知好歹,扑了上来企图拉住玲珑,被一个太监一脚踹出去老远。
“茉莉!”玲珑尖叫一声,心知今日必不能善了,心中慌张至极,只希望福熙宫的众人不要乱了阵脚。
只有莫瑶才可以救自己。
娘娘,我只有你了!玲珑任他们拖着,知道挣扎也是徒劳,只能让自己多吃点拳脚。她看到莫瑶惊恐的脸上都是眼泪,她看到寿全跟着跑了上来。
“寿公公,回去!回去!跟娘娘说,快去找芳贵嫔!”芳贵嫔会出来主持公道吗?玲珑不知道,可是芳贵嫔那里如果没有公道,这后宫便再也没有公道了。
一只鞋在地上蹭落了,玲珑伸出脚去够,却被太监越拖越远。一阵刺痛从脚上传来,失去了鞋子的保护,玲珑娇嫩的双脚终于要直接面对粗砺的地面,她看到地面上出现一道红红的印迹。
这是我的血!
“大哥,你让我自己走,我不逃,你让我自己走。”玲珑终于开始慌乱,脚上的剧痛让她失去了冷静的理由。可是没人搭理她。
泪眼模糊中看到远远的一个人影。
是他!
“我的鞋——”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出去,她要让他听到,“我的鞋——”她不想丧命在宫侍局的刑具上,也不想下半辈子苟活在思过堂,不不,那太可怕了。
“放开我——”她一反刚刚任由他们摆弄的态度,拼着命地尖叫、挣扎。她现在就是个必须把事情闹大的弱势方。
远远的人影是她目前可以抓住的唯一机会!
“叫你奶奶个祖宗!”太监果然停了下来,一脚踹过来,如同对待茉莉一样。
“啊——”她继续尖叫,她不要形象,她只要远远的那个人能发现自己。
又是一脚踹过来,踹在玲珑的脑袋上。一阵剧痛,她的眼前黑了。
“住手!”一声断喝,一个黑影在玲珑的双眼变成天黑之前,欺了过来。
她感觉到那人将自己抱起。
“玲珑,玲珑!”他在呼唤自己。
意识模糊了,最后的一点记忆,便是那个黑影。
他穿的可不是黑色啊。可这个黑影,却像是她的保护神,在她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
呵,还有一个人影,莫瑶带泪的楚楚模样从她的脑海闪过,她凄凉地喊:“姐姐——”
“你是珊珊吗?”玲珑问。
可是她不回答,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滴到了玲珑的脸颊上。
“难道是幻觉吗?”玲珑又问。
可是她还不回答。玲珑看不清她了,模糊中只觉得滴落到自己脸上的泪珠是热的。带着她的体温的泪珠。
玲珑在黑色身影的怀抱中,失去了意识。
没有人在醒来的时候,会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玲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漫长得让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伸手去枕边摸手机,想看看自己到底睡了多久。触手处,却空空如也。
“玲珑姐姐醒了!”是茉莉的声音。
好吧,秀逗了。玲珑这才想起,自己早就穿越了,一定是昏迷得太久,把前世的习惯又给睡回来了。手机,手机个大头鬼啊。
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张硕大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将她吓了一跳。“茉莉你干嘛,吓死我了!脸大得跟宽屏似的,还凑这么近!”玲珑骂完,发现自己不仅视力没有被踢坏,骂人的功力也保存完好。
而且,似乎还睡在自己的床上。看来,没有受伤,而且也没有遭殃。
肖珞,你很伟大!有后台真好!
正不由自主地面露微笑,却觉得脸上生疼,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姐姐,脸上很疼吧?”茉莉殷勤地问。
“疼,很疼,非常疼。”难道自己还是受伤了?天,不会毁容了吧!玲珑一下子把睡了多久的问题抛到了脑后,开始紧张起自己的相貌来。“镜子,茉莉快给我镜子!”
茉莉一愣,反应过来,她想要的是铜镜。柜子上有个鸾鸟纹的菱花镜,茉莉取过来给了玲珑。
菱花镜中的寇玲珑,左边脸颊青肿着,娇嫩的肌肤不再,是被太监的鞋底踹出来的挫伤。
“完蛋了,我会不会毁容啊。”玲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一阵触痛。
“会,到明天,你会肿得像猪头。”门口传来一个欠扁的声音。随着话音,此人踏进了屋里,是储若离。
看到储若离进来,玲珑赶紧遮住受伤的半边脸,有点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自己的倒霉相,嘴里还埋怨着:“你来干什么,看我多倒霉么?时间长了不是应该消肿吗,怎么会像猪头?”
“时间长?你以为时间有多长,你脸上的肿胀才刚刚起头。”储若离递过一包药给茉莉,又道,“此药煎服,会让她消肿更快些。”转头又对玲珑道:“遮什么,我都给你上过药了,又不是没见你的样子。”
“难道我没有昏迷十天八天?”玲珑有点不确定,为什么说自己的肿胀才刚刚起头,难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又被人揍过?不会这么惨吧,谁这么残忍……
茉莉接了药,正在问储若离用法,见玲珑居然如此不靠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转头啐她道:“玲珑姐姐真是被踢坏脑子了,你也就昏迷了一个多时辰,宫侍局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你一苏醒还得拿你去问话。”
这现实太伤人。谁让里、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呢?凡是在关键时刻受了重伤的,一般都得昏迷好多天,相当一部分醒来之后还会失忆。自己把前世今生记得这么清楚,半点失忆的迹象都没,总以为那一梦是很长很长的,原来,真的只是梦。八点档狗血剧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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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温暖。冷清。
这两点并不矛盾。甚至,它便是昭阳宫的常态。
但今日大年初一,昭阳宫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永宁皇后早上与皇帝携皇族与嫔妃参加过了祭祖,又迎来送往地接待了一拨又一拨的嫔妃拜年。永宁皇后略觉疲惫,想起晚上又是群臣夜宴,这样的场合,少不得又是一场漫长的应酬。于是吩咐下去,让所有拜年请安的贵戚诰命们都到申时过后再来。
皇后的一歇午觉并没有睡踏实。她很久睡不踏实了,无论日夜。她并不喜欢劳神地去应酬各种繁琐的礼仪来往,但在辗转反侧中,又希望有人来说说话。当宫人说信王来了,皇后甚至有点解脱,终于不用强迫自己休息了。
一应的茶水吃食,都是现成,显出过年的气派。肖珞不太喜欢糕点茶食,偶尔饿了,只有昭阳宫的玫瑰百果蜜制糕点还略微吃几口,今日宫人奉上了新鲜出炉的,肖珞却没有下手。
他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虽然少年懂事,没让皇后更多地费心,但长日相处,那些情绪的起伏、细微的心态,皇后还是了然的。
今天的肖珞似乎有心事。
“信王,本宫给沛青挑的日子,她还满意不?”永宁皇后故意找了个肖珞感兴趣的话题,她知道肖珞与青郡主走得近,平日里言谈也颇多维护。
“青丫头要是还有啥不满意,定是嫌等得太久。”肖珞打趣。想起这个侄女,还真是让他大跌眼镜,居然混到军士堆里那么长时间,别人吃什么她也吃什么,别人穿什么她也穿什么。虽说她自小就不是那种抱着皇家汤匙娇滴滴长大的姑娘,但到底并没有吃过什么苦。
“皇上昨日说,沛青住惯了王府,麦将军那小宅怕住不惯,特赐了一座宅邸给麦将军当贺礼。我看长平王妃这下也该心安了,她原本还颇是责怪沛青莽撞,如今看着麦将军的人品,又那么受皇上的重用,端的是一桩好亲事。这误打误撞,就是赐婚也不见得能成就这样的佳缘,沛青也算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肖珞见皇后一脸满意的神情,心中深有同感,道:“皇兄与皇嫂,沛青与麦将军,都是情投意合的好姻缘,真是人生之幸。”
话说到这份上,讨论一下肖珞的个人问题也是打蛇棍随上的形势了。皇后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信王自己虽说不将婚姻大事放在心上,可皇族里与你年龄差不多的,哪个不是早就成家立业。你要是再不寻个情投意合的,你皇兄和皇嫂可就要替你作主了。”
过年被逼婚,原来是有渊源的啊,自古以来,这就是家长们欢度佳节时乐此不疲、必不可少的助兴节目。
“我就算了吧……”肖珞干笑几声,“我随性惯了,一年倒有半年不在家,别去祸害人家姑娘了。”
“我答应,你皇兄也不答应。哪有壮年的王爷,府里连个女人都没有,看上去也太不像话。”
“谁说我府里没女人,啥时候我带皇嫂去看看。”肖珞不服地申辩。说这话的人太不负责任,虽说信王殿下的确是没有成婚,可别把信王殿下看成清心寡欲的人好不好。
要知道,清心寡欲多半是因为那啥……哪个正常的男人愿意被人看成那啥……
“算了,我才不要去,带皇上去看看,就看回来一个丽婕妤。我说的女人可不是什么歌伎舞伎。你要是还没有特别中意的,先娶两个侧妃也好。”看来皇后对于丽婕妤一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毕竟她是后宫嫔妃里最为来路不正的一位,当时没少让外朝议论,也幸得皇上向来勤勉,也并没有因为丽婕妤而荒了国事,这才没有流言四溢。
也正因为如此,肖珞才不想娶什么侧妃,关于唐颂恩的孤独,他看得最清楚。虽然肖璎对她已算是礼遇有加,可肖璎来不及体会她的孤独,他有太多后宫的女人需要爱抚,不得不说,对于唐颂恩的爱,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肖珞却不能说出口,他不想让唐颂恩伤心。
“皇嫂,让我再安心两年吧,女人我不缺,只是不想太早让王府变成女人的角斗场。”
永宁皇后明白了。这个小叔子外表洒脱,内心却是透亮,不知道什么样的淑女可以走进他的内心,她会是个幸福的人。
“皇嫂,后宫之事,我本不该过问……”肖珞终于在吞吞吐吐中触及自己的来意。
“说吧,我知道,你今日有心事要对皇嫂说。”皇后低头喝了一口茶,见茶面上飘起一丝茶烟,顷刻又散了。
“我知道皇嫂身子弱,不愿意过问琐事,只是也不能太过放手,下头人如何行事,皇嫂很难知道。”
“内库的收支需动用我的金印,所以芳贵嫔每隔数日便会来报一次账,余的事,我的确放手多时了。莫非信王听说了什么?”永宁皇后深感奇怪,肖珞为人开阔,便是不喜后宫不堪,也从不过问,最多回避不提而已,不知今日竟有何事,劳烦这位王爷亲自说出这番诚恳的话来。
“不知皇嫂是否还记得,上次我遣了一位宫人来给你送信,你见她衣衫单薄,还赐了件暖衣给她。”
原来是她,怎会不记得。
“福熙宫莫美人身边的寇玲珑,是吧。”永宁皇后的脑海里浮现起玲珑娇俏的脸庞,那张熟悉的脸,那副熟悉的神情。
“皇嫂真好记性,正是她。”
“她怎么了?”
“适才我从皇兄处出来,没走多远,竟见她被宫侍局的几个粗壮太监拳打脚踢,饶是我出手相救,已是昏迷过去。”
肖珞的心疼,永宁皇后看了个一清二楚,可是,皇后自己的内心也有着没来由的心疼,没人知道。
“可知是什么事?她现在怎样了?”皇后尽可能平静地问。
“我命槐安将她送回福熙宫,请了御医过去医治,是否脱离危险,不得而知。据说是宫侍局的人早上去福熙宫抄检,玲珑姑娘是目击者,宫侍局要拿她去问话,抄检的起因却不得而知。”
“混账!宫侍局越发不像话,大年初一去宠妃宫中无端抄检已是不妥,便是拿个宫人去问话,对方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怎可如此暴戾。”皇后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敲在桌上,一只上好的白瓷盅生生地裂了一道纹。
张妈妈悄无声地将茶杯端下,遣人重新泡上。
“皇嫂,数月之前,当时的雅容华也曾纠结一群嫔妃,在翠宝园的水榭内对一嫔妃群起而攻之,当时也是我恰好路过,亲眼目睹。”
“不止目睹,你还出手了,这事我知道。”
“是。雅容华最后的确是受了惩罚,倒也不说了,但这宫中的暴戾之气,却可见一斑。皇嫂是个明白人,皇兄至今无出,便难说后宫无责。”肖珞说这些话,已是鼓足了勇气,他从不愿说有可能刺伤皇后的话,可是,今天为了寇玲珑……
“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一直以来,以为可以拖得过去。”永宁皇后一声叹息,的确是需要反省了。
肖珞话题一转,他其实对后宫之事不愿多言,初衷只有一个:“皇嫂,宫侍局的人只待玲珑一苏醒,便又会拉她去问话,我只怕……”
难得见到信王殿下真情流露,永宁皇后心中诸多不解,试探道:“你对玲珑姑娘似乎颇有关照。”
该不该说?肖珞的心里斗争了片刻,决定以实相告。
“不瞒皇嫂,在玲珑姑娘进宫前,臣弟就见过她。”
“哦,你以前去过青州?”皇后果然好奇,这听上去颇有故事的样子。
“不是,我是在她们进宫的路上碰到玲珑的……”
于是,肖珞将驿站外的那次偶遇一五一十地说给皇后听,如何在湖边发现了正在脱鞋的寇玲珑,见她将金钗挂在石榴树上,又如何见她下湖以为她要自杀,如何又救了她,反倒让追兵追上了她。当然,最后也没把秋石榴这个细节给忘掉。
“我想,如果没有那个秋石榴,她会被当场处置,不会再进宫了。”
皇后想了想,这前因后果一联系,豁然开朗,说道:“怪不得那姑娘生得那么好,却连参加殿选的资格都没有。去年是严公公亲自去接候选的秀女进京的,想必是惹恼了他,便给涮下了。”
“所以,臣弟心里就一直有愧,觉得自己害了她。今日见到她被太监殴打,一时忍不住。”肖珞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皇后却笑了,为了这刻意的辩解,心道:只怕是庆幸比愧疚更多吧。嘴上却说:“你皇兄后宫佳丽云集,也不少她一个。要说她本人,如果可以平平安安熬到出宫,嫁得好的话,也未见得就比在宫里差。”“看这样子,平平安安熬到出宫,很困难。”“要皇嫂做些什么,你就直说吧。”皇后心中暗笑,素来无所顾忌的肖珞啊,也有这样扭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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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可以想见,肖珞如果不逃,会是怎样的命运吗?他神采飞扬的俊脸会被诰命们闪闪发光的眼神慈爱地抚摸掉一层皮。他高大伟岸的身影会被诰命们浩浩无穷的脑细胞积极刻画出各种与诰命家的女儿们相亲相爱的美好场景。
他也许最终不会出现在这些诰命家的厅堂里,但是他将永远活在这些或老或少的女人们的心里。
玲珑也是庆幸的,以自己目前半毁容的状态,她也不想见到肖珞。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肖珞有点异样的情怀,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形象的珍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遍心态。
与她一同的宫人叫雪卉,年约二十上下,长相清秀,言谈举止颇是成熟稳重,大约是被特意嘱咐过,玲珑觉得她对自己既客气地照应着,又戒备地防范着。
其实不用防备,玲珑也不会想着要去跟谁串通些消息。她对福熙宫的那一幕很自信,不可能去无端地生事,反而坏了自己信誉。
玲珑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在皇后的昭阳宫无声无息地度过。她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醒来,与雪卉一同整理偏殿,淡定如无事发生。
该来的终会来,既然自己已经在昭阳宫,还怕被人遗忘不成?
不会被人遗忘。永宁皇后不允许,芳贵嫔不允许,严公公不允许,便是莫瑶——也不会允许。
到了午后,想是皇后终于得了空,雪卉带玲珑去见皇后。亢猛北鼻!玲珑的内心既紧张又解脱,如同她前世第一次走上直播台一样。
殿内坐着数人,永宁皇后高台居上,下首芳贵嫔与惠淑仪。莫瑶在另一边坐着,她是福熙宫当事人,自然也要参与旁听。
严公公正站在堂下,神色紧张。这是玲珑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的严公公,以往的严酷严肃等等,一扫而光,如今只剩下了“严重”二字。
事态真的很严重。
只听严公公说,梁喜昨夜在宫侍局的大牢内自尽!
一股寒意从玲珑的后脖处扩散开去,瞬间传遍了全身。她清晰地记得昨日梁喜惊恐无措的表情,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应该是慌张,而不是那般无助害怕。
看过了太多历史书籍,也领略过各种高层秘闻。玲珑知道,要一个人自杀,普通人也许办不到,但是对这些手握重权的人来说却太过容易。他们可以轻易地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如果需要一个交代的话,那就是——自杀。
梁喜是玲珑进宫以来亲身经历的第二起自杀事件。她突然害怕起来,第一位自杀的思梅,她是真的自己投进了那方荷池吗?她明知道自己的尸身会透露自己的秘密,会间接地连累到与她生活在同一个玉堂宫的任何一位女子,尤其她效忠的雅容华,她为何要自杀?
“依奴才看,是畏罪自杀。此番人赃并获,且人犯又自尽,案情委实已经很明了了。”严公公总结案情道。
一桩投毒事件,还没开始调查,就有人急于盖棺定论!
芳贵嫔语气十分婉惜,“好好的福熙宫小厨房,这开了还没几天,就出这样的事,莫美人你说怎么办?”
一个烫手山芋,被圆滑的芳贵嫔一下子就抛给了莫瑶。所有人都知道,小厨房的太监去毒害另一个妃子,那么这个太监的主子自然脱不了干系,可芳贵嫔却偏偏不提,反而问莫瑶怎么办。
“福熙宫出了此等意外,实在让我惊讶。都是臣妾软弱,素来管教无方,差点让馨充华受了苦楚。如今要责要罚,臣妾听凭芳贵嫔发落便是。”莫瑶态度诚恳,心甘情愿得好似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此番话却也留着后手,一来她只担管教的责,二来,在这个昭阳宫,芳贵嫔再一手遮天,也不敢当着皇后的面自作主张地处置嫔妃,还将不将皇后放在眼里了。
果然,芳贵嫔转身,垂首向永宁皇后施了一礼,问道:“皇后娘娘,您看此事如何处理为好?”
永宁皇后插手此事的原意,一是因为肖珞之托,得把玲珑摘出来,二是事涉数位嫔妃,她内心里亦觉得近年来后宫在芳贵嫔的管理之下,一枝独大,人才凋零,实在无益于皇室繁衍大计。
可梁喜一死,已无对证。好似面对一个浑圆的臭鸡蛋,你明知道它内里**不堪,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环顾一下殿内,芳贵嫔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显然在等自己示下;惠淑仪神态如常,难以分辨出好歹;莫瑶忧色忡忡,知道自己难脱罪责;严公公站在堂下,貌似胜券在握;玲珑,那个立于一旁,默默无闻的寇玲珑,今日的脸庞越发肿胀不堪,一只眼睛陷进肿胀之中,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是被无端牵涉进来的一个人啊,每一次后宫的事件,都会埋葬多少无辜的人。
对啊,无辜的人!皇后突然想起,这个事件里,其实不止梁喜,一人怎能成事?
“严公公,你昨日说,是张才人听到两个太监谈话,才汇报了芳贵嫔?”
严公公一凛,不知皇后言下之意,肃然道:“回皇后娘娘,正是。可要通传张才人进殿?”
“传。”
一小太监领命而去。
皇后身子果然弱,坐了不多一会儿,便觉得遍体不适,咳嗽了几声,歪在宝座扶手上略略歇息。张妈妈拿了两个半新旧的明黄色软缎枕靠,仔细地给她垫衬好。
“本宫久不过问宫闱之事,这些新晋的嫔妃们都不大认识了。张才人又是哪一位?”
芳贵嫔一听,这倒是打破尴尬局面的好话题,微笑麻利地答道:“张才人也是去年选进来的,青州人,长得标致,人也温柔大方。”
一说青州人,皇后难免就想起了玲珑,又朝她看了一眼。却见玲珑也在微笑,而且笑得略带讥讽。
“这个也标致,那个也妩媚,偏偏就没见皇上特别喜欢,来来去去,这群秀女里也就出了个馨充华。”皇后似乎被玲珑的讥讽给传染了,竟也说出带着讥讽的话来。
严公公一听此话,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人是宫侍局选的,虽说殿选是帝后亲自选定,到底之前的道道关卡都是宫侍局在具体实施,最后站上殿选的那批人到底是如何选出来的,宫侍局最明白。而所选之人不得帝心,他们自然也难辞其咎。
可要说分辩,严公公又无从分辨,毕竟皇后也没有挑明了指责,若开口分辩,便是对号入座自讨没趣。
惠淑仪见话说到这分上,不光宫侍局难堪,便是主管宫侍局的芳贵嫔也脸上无光,解围道:“都是我们这些个老资历的没能早日诞育龙嗣,也难怪皇后娘娘心忧。好在皇上如今也颇多照应新进宫的妹妹们,她们年轻身体好,想来不久便会有喜讯,皇后娘娘莫太过着急。”
“是啊,皇上也这么跟我说,以后会更多地恩宠些新人。宫里年长些的嫔妃,尤其是你们这样位分高的,也要识大体,切莫想法子纠缠着皇上。需知不是皇上心里没有大家,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不能一味只顾着心头喜欢罢了。”
皇后这话,说得真是婉转又**,潜台词就是一句话: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便是一旁的玲珑听了,心中也无端地替她们悲凉起来。想起前世那些刻薄人的笑话,说古代后宫,无非就是一堆怨妇抢一个男人。
真正一针见血。
张才人盈盈地走进殿内,向皇后施了大礼。标致的确是标致,虽说比馨充华差了阳光明媚,更是不及莫瑶的仙姿出尘,也算自有一种风流态度。
“严公公,问话吧。”皇后竟不搭理她,直接将她扔给了严公公,然后斜倚在枕靠上闭目养神。
“请张才人说说前日里事情的经过吧。”严公公对着张才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回皇后娘娘、贵嫔娘娘。前日臣妾在长信宫陪同皇帝与众位娘娘用完餐,便随大家一起,各自回宫更衣小憩。走到离琉华宫不远的一处僻静宫殿处,听到两个太监在说话。平时宫里偶尔有太监或宫女们躲一旁说说闲话也是有的,故此臣妾没有特别留心。正要走过去之时,却听到他们提到除夕宴,一个说,蜜汁豆皮卷味重,不易察觉。另一个说,熬汁时就下,效果一定更好。”
“真是费劲心机。”芳贵嫔适时点评。
“回贵嫔娘娘,臣妾当时听了,也是吃惊不小,只觉得蹊跷,也没敢往深处想。等到除夕宴入席,见到放于桌角的菜单,发现菜单上恰有蜜汁豆皮卷,越想越是可疑,方才鼓起勇气回禀了娘娘。整个经过便是这样。后来听说那菜里果然被下了药,臣妾真是痛心。”张才人捂着胸口,为自己的“痛心”作着最具现场感的注解。“馨充华要谢谢你呢,替她化解了一场无妄之灾。”惠淑仪见永宁皇后依然闭目养神,其余人等又皆不出声,只好自己出来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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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才人却是谦逊而又合度的:“臣妾也并不知道此二人要毒害的便是馨充华,不管他们要害谁,都是一件教人不能容忍之事。也是馨充华福大命大,才幸运地逃过一劫。”
这是一个多么具有正义感的后宫人士,不仅有正义感,而且还不居功,虽说是她揭发在先,但却是馨充华命好的缘故。不贪功的人,到哪里都让人心生好感。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位张才人曾经在当年的丘良人——如今的馨充华身上狠狠地踹下过一脚,寇玲珑也许真的会被她所感动。
寇玲珑此刻真正要叹服的,是时光的雕琢以及环境的渗透。它们可以让一个懦弱的人变得这么富于勇气,也可以让一个内向的人变得如此善于表述。虽然寇玲珑早就领教了张宁婉的变化,但看到她如此有条有理地叙述着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还是对眼前这个老相识口中的指控表示某种程度上的佩服。
如果不是她之前隐藏得太深,就一定是在这个深宫里高速成长,不能自控。
“禀皇后娘娘,张才人将此事禀告于臣妾,臣妾当时苦于夜宴之礼,无法分身,又想除夕宴上多少皇亲贵族,甚至帝后嫔妃,实在事关重大。故请严公公迅速彻查,以免酿成大祸。”芳贵嫔娓娓地向闭目养神的皇后解释。她知道,这只是皇后不让想人看透自己的眼神。她的耳朵在听,她的内心在打算,千万不要以为她不言不语便可以轻易放过。
如果她有心不闻不问,便不会有今日这番殿审。
“可让张才人指认过人?那梁喜又是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侍局大牢里自尽?”皇后果然是假寐,内心却是清楚得很。
有时候,闭上眼睛是有好处的,不用看这个浑浊的世界,内心可以更加清明如镜。
这两个问题很细节,很具体,也很直击盲点。
张才人看了一眼严公公,正要回话,严公公却抢在她之前回答道:“张才人跟奴才说,她当时只是听到了密谈。由于宫墙阻隔,未能瞧见两人的长相。”
“那声音总听到了,难道连人声都未让她辨认过?”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奴才疏忽了。”
皇后突然盼开眼睛,锐利地盯着严公公,重重地哼了一声:“疏忽?昨日是谁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说自己办了多年的案子!”
一见苗头不对,芳贵嫔迅速地使了个眼色。不管她是不是和严公公早有串通,作为一个主管后宫大小事务的具体负责人,手下失责,负责人总是要跟着吃点苦头的。
这一细节却未能逃过皇后的眼光。只见严公公在芳贵嫔眼神的指示下,哆嗦着跪下。他低估了皇后。任何的低估,在需要步步为营的后宫,都有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严公公是由芳贵嫔一手提拔,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将皇后放在眼里,觉得她无非就是个不问世事的病猫,靠了年轻时的情投意合才位居中宫,哪里就有什么了不得的手腕了。没想到人家不是不精明,只是没有展露精明。
这么快就让皇后抓住了漏洞,严公公额头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汗珠。顿时收起了轻视,提起十万分警惕来。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奴才托大,罪该万死,如今还有一位在宫侍局关着,奴才这就让张才人去辨声。”
皇后却不理他,转头向芳贵嫔道:“庭芳,我是疾病缠身,一点儿操劳不得,所以后宫的事务未免放手了些,可是皇帝既然将权力放于你,那是信任。我也知道琐事累人,你也只能辛苦些,隐忍些罢了,怎么能将这么重要的事都交给奴才们去办?你没有查过,那个梁喜真是自尽了,还是扛不过板子送命了?”
芳贵嫔将话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一旁垂手站着。惠淑仪和莫瑶见皇后动了怒,也不敢再坐着,也随之站起,一同侍立左右。
芳贵嫔恭敬地回话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极是,臣妾汗颜,有负皇上皇后的美意。臣妾尚未去宫侍局查验现场,不过听严公公汇报说,梁喜是昨晚夜深人静之时,用自己的头发绕颈窒息而亡。”
如此诡异的死法,实在让人充满了疑惑,永宁皇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正跪得不烦恼的严公公却按捺不住,抢在皇后之前开口解释:“皇后娘娘,奴才虽行事确有疏忽,但可以肯定,没有给梁崔二人行刑。梁喜是自尽了,崔和顺还在大牢里好好地关着,娘娘要是不信,可亲自去查验!”
此话说得大大的不妥。这严公公在宫内横行多年,早就是说一不二,众人围绕的谄媚对象,不是一般的自我膨胀。如今面对皇后,虽然收敛了往日的蛮横阴鸷,可表面的恭顺却无法控制内心的抵触情绪。当人的内心怀抱怨恨,难免在语言中流露出来。
一直在旁侍立的张妈妈原本安静柔和。她是太后的行侍,太后临终前,感觉到自己行将离去,将张妈妈给了永宁皇后,她生怕年轻的皇后在宫中艰难,让经验丰富又德高望重的张妈妈去帮衬,自己总算可以放心地离开人世。
张妈妈对于永宁皇后的处境十分了解,但是只要皇后没有处于危险之中,张妈妈就恪敬职守,绝不多言。然而,今天她感觉到了皇后的孤立,她只是在靠着自己身份的威严在支撑局面,而不是人格的威信。
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张妈妈必须出声了。她缓步向严公公走了几步,缓慢而严厉地说:“公公此言差矣。平素里,去给这些大牢里的太监们验伤验尸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曾有过任何一位后宫嫔妃参与过验伤或验尸?即便是如贵嫔娘娘这般主事的嫔妃娘娘,若对事件有质疑,可会前往宫侍局自行去相看那些曾经身为男人的太监的身子?皇后娘娘千金之躯,何等尊贵。公公如今回话,竟连一点儿尊卑都不分了么?公公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还是猪油蒙了心?”
“混账!”只听芳贵嫔一声断喝。
张妈妈的脸冷得像一块冰,挑了挑眉,望向动怒的芳贵嫔。
严公公还在胆颤与不服中摇摆不定,思量着是不是要回嘴,芳贵嫔心中却大惊。这严公公今天就是给自己惹事的节奏,数年来真是把他养得骄横了。张妈妈何止是皇后身边的人,她从小看着皇帝长大,在皇帝心中也是颇有份量的一个人物。
只见芳贵嫔指着严公公,气愤地说:“骂的就是你!张妈妈说得没错,你果然是猪油蒙了心,竟对皇后娘娘说出这番话来。”一面骂,一面瞪着严公公,眼神里满是警告。
“奴才知错,请皇后娘娘和贵嫔娘娘恕罪。奴才心中冤屈,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请娘娘责罚。”严公公伏地。
殿内数人正愤怒成一团,玲珑却注意到,站立一旁默不作声的莫瑶,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看上去非常不舒服的样子。可她在强撑,殿内的这些人,有些要置她于险地,有些要救她于困境,她不能在这个胶着的时候倒下。
“梁喜是否真的是自尽身亡,本宫自然会着人调查。严公公,本宫只问你,是否梁喜一死,你就给本案定了性。既是畏罪自杀,那梁喜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张才人听到有两位太监在密谋,另一位又是谁?他们是受何人指使?毒害对象为何会是馨充华?这些,你可都有头绪?”皇后不再与他多作语言上的纠缠,直接将疑点一一抛出,看他如何接招。
严公公至此,才是真正完完全全地将皇后当了主审,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皇后娘娘,梁喜这么一死,很多线索便断了,崔和顺那儿尚没有审出头绪,稍候奴才会带张才人过去辩声,看看另一位密谋者,是不是崔和顺。”
“皇后娘娘、贵嫔娘娘,请恕奴婢斗胆,奴婢有话要说!”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大殿的一角传出。
“玲珑……”莫瑶轻呼。
是玲珑。她眼见着莫瑶越来越痛苦地支撑,心中着实不忍,又想着自己在旁立了半天,严公公和芳贵嫔避重就轻,总是将皇后的问题转移掉,实在让人忍无可忍。忍无可忍的后果就是越众而出,跪于殿中央,一拜到底,长伏不起。
昭阳宫大殿内的众人再也不敢随意开口,皆等着永宁皇后示下。
“说吧。”皇后态度和善。
“奴婢想说,福熙宫小厨房素日只有梁喜和崔和顺二人,偶尔其他宫人会进出传递些东西。若是他二人存心谋害谁,在小厨房日夜相处何时不能商量,必定是神不知鬼不觉。何苦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墙角去商议,还那么巧让张才人听到。皇后娘娘、贵嫔娘娘,你们不觉得太蹊跷也太不合常理了吗?”皇后微微颔首,觉得甚是有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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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皇后的鼓励,玲珑的内心生出了一股豪气。不就是这样吗?说自己的话,行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不害人,亦要争取不被人陷害。不言不语不争辩,难道就不会被人下手了吗?
“表面上看,梁喜自尽,的确线索断了,可是昨日抄检奴婢在场亲眼目睹。有些话,我必得到现场,当着众人的面,才能和大家说清楚。无论梁喜是否在除夕宴上妄图对馨充华下手,一定和福熙宫没有关系。”玲珑有了底气,说话也掷地有声。
“莫美人,这是你宫里的行侍是吧,我记得曾被罚去思过堂关了几日。倒是个能干的丫头。”芳贵嫔故意提及思过堂,玲珑再也明白不过,无非是暗中敲打,别乱说话,思过堂等着你。
果然,芳贵嫔又道:“真是个护主心切的丫头啊,有没有关系,一切要等水落石出方可以下结论。现在这么说,只怕为时过早。”
“无妨,且听听这丫头是何用意。”皇后按下芳贵嫔的话,继续对众人说,“这丫头昨日被严公公的手下拳打脚踢,踢成这日这番狼狈模样,后来就被带到昭阳宫,无人可以与她串供。她说的话,回头与他人一对照,便可知真假。”
大殿内悄悄走进一个人,只有对着门坐着的皇后瞧见了,她正要出声招呼,来人却朝她摆了摆手,又作了噤声的手势,悄无声地闪到了大殿一角的阴影里。
玲珑在皇后的许可下,得以继续发挥她的伶牙俐齿。虽说她曾经打定主意要韬光养晦,可做人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韬啊养的,再不反抗,连小命都要没了,还养个屁啊!
“昨日严公公的手下抄检完小厨房,已将小厨房封得严严实实,请问严公公是否?”玲珑转头,望向同样跪下伏低的严公公。她发现,严公公跪着的时候,也不过如此,自己完全可以与他平时,丝毫没有怯懦。
“的确封存了,不过是担心现场被毁损,影响日后二次查验而已。”严公公又一次大言不惭。
玲珑心里一万个鄙视,明明是在自己的坚持下方才封了小厨房,这会儿倒成了他的查案理念,呸,真够不要脸的。不过,目前这不是主要问题。玲珑自然有办法,让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理念内。
“公公办案有方,玲珑昨日亲眼目睹,十分佩服。公公的手下在小厨房抄检到一个小药包,可有此事?”玲珑替他场景重现。
“的确是人赃俱获,咱家才敢断定梁喜乃畏罪自杀。”严公公语气十分笃定。
“敢问公公可否将物证呈给各位娘娘一观?”玲珑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严公公心中暗笑,这小毛丫头看起来咄咄逼人,不过外强中干。那包药正是药性十分强烈的天机散,就是查验一百遍也出不了问题。
小纸包很快被呈上,放在一块绸布中小心地包裹着。看起来,宫侍局对物证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和正规。
“请严公公仔细辨认一下,是否小厨房抄检出的原物,从纸包到药粉,一样都马虎不得。”
严公公瞟了一眼,确定道:“的确便是。”
“张妈妈,能否麻烦您一下,将这药包给皇后娘娘、贵嫔娘娘和淑仪娘娘一一看过。”
角落里的人看着肿成猪头的寇玲珑煞有介事地指挥若定,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三位娘娘皆仔细看了药包,却不知玲珑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玲珑又对着惠淑仪道:“淑仪娘娘,奴婢今日大胆妄为,有个不情之请。”
惠淑仪不明就里地看着她,玲珑又道:“能否请淑仪娘娘暂时保管这个小药包,奴婢要请皇后娘娘和贵嫔娘娘各派一位信得过的人,再请严公公一道,随奴婢去一趟小厨房,当着大家的面将封条揭了,当着大家的面,作二次查验吧。”
众人皆望向皇后,不知她对这个宫女的大胆行为会如何反应。
皇后却说:“可以,本宫便请身边的张妈妈走一趟。”
芳贵嫔感觉形势有点乱,玲珑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感觉难以捉摸,可不管怎样,如今都是骑虎难下,不得已,将合德殿的管事太监黄文昌唤进了殿内,让他随同大家一起去福熙宫。
数人一同离开了昭阳宫,皇后娘娘才提高声音道:“信王,出来吧,看戏也看够了。”
“哈哈,皇嫂断案,臣弟第一次见,不会这么快就水落石出吧,那就不好玩了。”说着,肖珞从大殿的一角走了出来,潇洒地向着皇后行了一礼。
芳贵嫔、惠淑仪和莫瑶也分别向肖珞见过了礼。
“莫美人,你脸色苍白,莫非身体不适?”
肖珞的话音刚落,莫瑶再也支撑不住,轻飘飘地瘫倒在地。
昭阳宫的宫人又是一阵忙乱,等绮罗匆匆从殿外进来之时,莫瑶已被昭阳宫的宫人们扶到了内室的贵妃榻上。皇后又着人赶紧去请御医,而且指明,一定要往日给莫美人问诊的那位储御医。
待玲珑等一行人又回到昭阳宫的时候,只见仙女般的莫美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贵气的肖珞坐在殿内。
“我们美人娘娘呢?”玲珑奇怪道,不过出去了一趟,变化好大。此时的寇玲珑,只觉得左眼部位肿得厉害,导致看东西竟是从一条缝里看出去,好一个上下都有遮阳板的世界啊。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堪比猪八戒的模样,所以没觉得难以面对肖珞。
不过,很快她就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
肖珞见她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服:难道我不比美人娘娘要吸引你么?
“莫美人身体不适,扶到内室稍作歇息,储御医稍候就来。”惠淑仪替皇后娘娘把话说了,实在是见皇后的精神越发不济,这一闹腾时间已久,连说话都要强打精神了。
“可有收获?”芳贵嫔端庄地问。
还用问吗?看看严公公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的表情就知道了。
不,他哪里是公鸡,阉鸡!(鸡能阉吗?作者表示不知情)
张妈妈看了一眼黄文昌,谦逊地问道:“黄公公,您说还是我说?”
黄文昌不敢托大,一拱手:“还是请妈妈说吧。”
芳贵嫔心中越发明了,黄文昌是什么人,若是占点儿理,必定发挥到十足,如今这么低调,根本不是什么礼貌问题,一定是只能低调,以求死得不那么难看。
“容我向皇后娘娘、贵嫔娘娘禀报。方才我们去了福熙宫小厨房,请严公公查验过,确定宫侍局的封条完好无损才启封。小厨房内一切如昨日抄检时模样……”
说到此,她横了一眼严公公,眼神非常不满,继续道:“……凌乱不堪,食材扔了一地,水桶也洒了,地上水渍尚未全干。”
严公公一脸尴尬,辩解道:“以后奴才一定对手下严加管教,便是抄检也不能蛮干胡来。”
“严公公,昨日您的手下是从笼屉内找出的小药包吧。”玲珑继续开始她的刑侦一体化工作。
“玲珑姑娘是不是也想把他叫来?”严公公虽不敢再对皇后不敬,在玲珑面前好歹还是有点优越感的。
“严公公,是,还是不是呢?”玲珑丝毫不为所动,“请严公公好好想想,是不是。如果想不出来,奴婢还可以请福熙宫的寿全来作证,他当时也在现场。”
“自然便是笼屉里搜出来的。”
“好,刚刚我请黄公公和张妈妈都仔细看过,笼屉与水桶倒在一处,浇得精湿,黄公公,张妈妈,是吗?”
“正是。”张妈妈点头。
一番撒网,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玲珑心内无来由地一酸,为了即将见到的那一刻。
“淑仪娘娘,请将您保管的小药包给大家看看,那个药包上的纸,可有半点受过潮的痕迹。”
众人这才明白玲珑这般折腾是为了什么。
惠淑仪将绸布包打开,托着药包给皇后看过,又给芳贵嫔看过。皇后笑而不语,芳贵嫔默不作声。
谁都不是瞎子,那纸包簇簇新,别说不可能被水淋过,连折痕都没有过反复。
玲珑以她前世播音员的资质,将这番总结陈词演绎得声情并茂:“请各位娘娘明鉴,适才黄公公和张妈妈都亲眼所见,水桶里满满一桶水都翻倒在笼屉之上,时隔一天都没有干。笼屉早就湿个精透,为何从笼屉里抽出来的纸包却干净如斯?所以这根本不是从笼屉里抽出来的,奴婢当时亲眼看着严公公的手下往笼屉那儿假意伸了一下手,便拿出了这个纸包。这药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这样的演讲,必须得配个刘胡兰一样大义凛然的表情,才能将总结陈词推向**。玲珑坦荡又正义地盯着严公公,停顿数秒,让大家的情绪有一个消化再接收的过程,又继续道:“奴婢昨日见此情景,骇然,深恐福熙宫就此被人冤枉,百口莫辩。奴婢们受些苦楚也罢了,美人娘娘身子弱,断不能教她背负恶名,从此教人指指点点。幸好严公公办案老辣,知道保护现场是何等重要,这才让我们福熙宫有洗尽冤屈的可能。也请严公公彻查此案,不能教无良的手下蒙蔽了公公的双眼,他实在是要陷公公于不仁不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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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若离尚未回答皇后,眼神却首先瞄向了玲珑。那眼神里有很多内容,得意、取笑、卖乖。总之一句话:一切内容都很欠抽。
如果他看到了坐于一旁的信王殿下的表情,他会感觉到信王的小皮鞭已经高高地举起,皮鞭上每一个倒勾都带着浓浓的醋意。
玲珑却有点摸不着头脑,莫瑶倒下了,这储若离身为莫瑶的主治医生,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还有点人道主义没有了,还有点敬业精神没有了。如此一想,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肖珞误会了,看着二人“眉来眼去”的传递信息,肖珞差点气得当场背过气去。当你妹的缝隙,让你的御医哥哥保护你去吧!
三人的念头回转,其实只是一瞬间。储若离得瑟之情毫不收敛,对着永宁皇后喜滋滋地回道:“莫美人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啊!”玲珑一声惊呼。差点当场欢跃地跳起来。
皇后陡然从宝座上站起身来,颤抖地说:“果真?”
芳贵嫔与惠淑仪脸色阴晴不定了片刻,随即堆上笑容,嘴里说道:“赶快去通知皇上,真是喜事啊,让我们瞧瞧莫妹妹去!”
“有喜”,整个大殿,看起来只有玲珑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喜”。或许还有半个,大约是皇后。皇后立刻着人去通知皇帝,并带头走进了内室。
接下来都是女人堆里的故事了,肖珞趁机告辞。临走前,没忘了又看一眼寇玲珑的猪头。虽说气她和御医眉来眼去,可还是担心她的伤势。走到殿外,没好气地对守在一旁的槐安说:“回头去一趟青郡主那儿,她从边疆带回来的雪莲冰肌膏据说极好,讨点儿送去福熙宫,给玲珑姑娘疗伤用。”
槐安觉得主人的脸色十分阴郁,好像随时都会发作,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记在了心里。
昭阳宫的内室,莫瑶已经起身,脸上红红的,带着处子般的羞涩。这便是她的妙处,即使和皇上已相处多时,即使在龙榻上她淋漓得像盛开的花儿,她的绽放也只在那一刻,其余的时间,她总像含苞的娇蕊,冰清玉洁,纯美出尘。
皇后握着莫瑶的手,细细地嘱咐着,与其说是嘱咐莫瑶,不如说是嘱咐芳贵嫔。小厨房要重新开张,人要选最好的,莫美人是矜贵有度的,必不肯多言,芳贵嫔要时刻注意福熙宫的动向,不能短少了什么,否则的话,别说皇后不依,便是皇上也是不肯的。
又思及,莫美人与福熙宫昨日刚刚受了冤屈,只怕思虑太过,伤了身子,又命储若离好生照应,无论什么珍贵的药材,一定要先尽着福熙宫。
芳贵嫔一一应着,又道福熙宫人手向来不足,虽新添了几个,到底都是一团孩子气,说话间,便要让宫侍局再挑几个合用的,莫瑶赶紧推辞道,贵精不贵多,眼下几个很够。
绮罗也是真心欢喜的,欢喜得手足无措。
又有谁是“有措”的?便是皇后的关照,也是无措的。毕竟这屋里的每一个,都是未曾孕育过的女人。
肖璎抛下长信宫一堆的皇亲国戚,一阵风似地卷到了昭阳宫。见他喜上眉梢的样子,没人与他说馨充华。
兴致勃勃地拉着莫瑶的手问了几句,便要将莫瑶送回福熙宫。亲自送她回去,是表达重视与欢喜,更是因为他不习惯在皇后面前与别的女人亲热。
在宸车里,莫瑶偎在肖璎的怀里。肖璎抚着她的秀发,不住地呢喃:“瑶儿,你真好。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上,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身子了。”
看着莫瑶僵僵的姿势,肖璎宠溺地笑了:“小傻瓜,你怎么摆放都是那么美。”
“我就是躺着也美吗?”
肖璎坏坏地笑:“你躺着更美,美得教朕心乱如麻。”
“讨厌……”话音未落,樱唇已被热热的唇舌封了个结实。
玲珑与绮罗在车外相视一笑。玲珑的想法尤其香艳,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床戏听得太多,这些套路都被她摸熟了。不过她想,皇上对这个龙胎这么紧张,车震这么激情的戏码,最近十个月之内估计是没机会欣赏了。
嗯,回头要再搞个小发明了,宸车也应该有减震器才是。即使不是为了车震,以后颠到龙胎也不好啊。
昭阳宫里,送走了一对幸福甜蜜的男女,留下的三个女人心思各异。
惠淑仪有点自伤,虽说位列九嫔之首,地位已殊,却始终像是个跑龙套的背景。今日这场殿审,别人觉得能有幸参与,必是大荣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从头到尾,连位分最低的莫美人都捞了个孕育龙胎的殊荣回宫,只有自己,决策、较量、胜利、失败,哪样都不沾。灰心之余,便提出来先行回宫。
皇后也已疲惫不堪,打算关门送客。她征询地看了一眼芳贵嫔,道:“皇上正高兴,今日就不去扫他的兴了。馨充华的事,你看怎么办?”
被莫瑶的意外怀孕一闹,芳贵嫔也没了先前的兴致,意兴阑珊地说:“先叫宫侍局停了馨充华的牌子,等严公公他们调查结果出来再回皇上,请皇上定夺吧。”
皇后点了点头,淡淡地道:“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昭阳宫终于恢复了平静。冬天的夜色来得分外早,不知何时,宫人们已经在殿内掌起了灯。
雪卉进殿,轻声道:“皇后娘娘,时辰到了。”
皇后的手中把玩着一串檀香珠,哑声道:“皇上是不是还在福熙宫?”
“是的……”雪卉脸色一暗,又道,“不过皇上既然说好了要与娘娘一起用膳,自然会回长信宫的。”
檀香珠停顿了,皇后沉默片刻,挥手道:“你去跟皇上说,我忙了半天,乏得很,有些支撑不住。现下想休息一阵,不能陪他用膳了。今天是莫美人的好日子,请皇上多陪陪莫美人,也算替我这个当皇后的尽一份心意。”
雪卉领命而去。昭阳宫又沉寂了。
不多时,张妈妈端了个托盘进来,一小碗白米饭,三四样清淡小炒。这是永宁皇后日常的膳食。昭阳宫的这个新年,似乎在大年初二就已经提前过去。
皇后吃得极慢,一边吃,一边随意地与张妈妈聊着闲话。
“张妈妈,今天这事,你说是不是蹊跷?”
“娘娘若不嫌奴婢聒噪,奴婢就斗胆了。”张妈妈虽与皇后日夜相处,却丝毫不敢逾越了规矩。伺候太后的时候,她忠心耿耿,跟了永宁皇后,她更是小心翼翼,既不能让皇后觉得她是太后的影子,又要承了太后的遗愿,教肖家的江山与天地长存。
“妈妈但说无妨,这宫里除了你,本宫也甚少可以说心里话的人。皇帝对我虽是厚重,终究国事繁忙,我也不能老是去烦扰他。”
皇后说得寻常,张妈妈却知道,这样的识趣后面,是一个女人多少的辛酸。
“娘娘此次出手,不光是为了信王,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这后宫的隐忧。”
皇后停下了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今皇上这后宫,若论人数,不比先帝爷少。可大多数嫔妃都是散位,眼瞅着九嫔五职空缺甚多,难免个个心里活泛。”
“皇帝与本宫的意思,总要生养了封个高位方才说得过去。若将现今这些嫔妃们皆高高地赐了封,却生不下个一男半女,日后万一是低位嫔妃有了孩子,处处低人一头,总是不妥。如此,总将九嫔五职少分封些个,也是大家都别胡乱奢想的意思。”
“皇上与娘娘的意思,原本最是牢靠的。这也是让后宫的嫔妃们知道,什么样的人,居什么样的位,并不是靠着些狐媚本事便可以轻易上去的。可如此一来,也有弊端……”
“哦?”皇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高位的嫔妃成了鳞毛凤角,份量便显得更重了,而娘娘您身子弱,不能长日劳累,无形中,隐隐造就了独大之势。”
皇后沉吟半晌,明白张妈妈指的是什么,自己何尝没有通过今天的这场殿审感觉到某种孤独和被隔离。
“张妈妈,你今日查了赃物,应该是证据确凿的事了,可你一点没有厘清了事实之后的轻松。”
“谁知道哪个才是事实。我们所看到的,无非也是别人希望我们看到的事实罢了。”这是一个宫中经历了数十载的老妈妈,最最诛心的一句话。
“你是说,馨充华未必便是幕后真凶?”
“馨充华的行侍宫人静蓝,很爽快地招认自己传递过赃物,却又声称完全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馨充华意图。搜出来的装金锭子的袋子果然还有锦画堂字样。娘娘是否觉得太奇怪了?”张妈妈提示她。皇后微微点头:“证物太扎眼,证人又招得太爽快了。”忽又想起了一事:“静蓝是馨充华自己提的,还是宫侍局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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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回道:“宫侍局安排的,原是希宜阁邓良人处的行走,后来馨充华进宫后也居于希宜阁,宫侍局看静蓝也是有年头的伶俐人,便分给了馨充华当行侍,另给邓良人补了行走。皇上给馨充华赐了锦画堂之后,静蓝就跟着去了锦画堂。”
“当嫔妃的若能有个得力的行侍,有时候比上好的家世还管用。”说到此处,皇后想起了日间在这昭阳宫里力挽狂澜的寇玲珑,莫美人有她,真是上天赐给她的福份。
皇后接着道:“那雅容华家世够好,愣是把自己给折腾没了。虽说事情总还透着蹊跷,可如今桩桩件件都指向馨充华栽赃,谁又知道,是不是她真的一时犯了糊涂。”
“我们只能抄太监的箱柜、审问宫人,馨充华那儿未敢打扰,日后若娘娘还打算插手此事,倒可问问馨充华,开席前匆匆回锦画堂换礼服,又是为何?这个说不清,总是难以洗脱下药的嫌疑。”张妈妈真个也是心细如发之人。
身心俱疲的皇后却放下了碗筷,一小碗白米饭只吃了半碗,菜倒是吃了些。
“今儿这油焖菜心做得爽口。”她胃口向来不佳,任是小厨房和膳食局多方联动,也调动不起皇后的食欲。“本宫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莫美人有喜,我倒要多留些心神在这上头。之前的嫔妃,数次龙胎不保,这回定不能再有差池。”
“若有心解了后宫这隐忧,倒也不一定事事要娘娘亲力亲为。”张妈妈谨慎地措词。
“此话怎讲?”皇后果然来了兴趣。
“民间有谚云:坐山观虎斗。可是,一只虎如何斗得起来?”
永宁皇后双眼一亮:“妈妈果然厉害!”
有时候,温暖与否,其实与温度无关。纵然福熙宫的炭炉烧得不如昭阳宫那样热力十足,可是此刻的福熙宫比昭阳宫不知温暖了多少。
严公公不是蠢货,哪怕他在寇玲珑的排山倒海之下暂时败下阵来,他还是那个执行力一流的宫侍局总管。福熙宫的小厨房在最短时间内被清理干净,当崔和顺被从大牢里放出来,回到小厨房的时候,他既后怕又震惊。
梁喜被带走了,然后,他就自尽了。
他不知道自己陷进了什么局,可他非常害怕死得不明不白。当他再次站在小厨房那个不甚宽敞的空间内,面对焕然一新的锅灶炉台,好像梦境一样,鬼门关之后的梦境,那么不真实。他本就不善言语,如今更不愿意说话。
当小厨房被膳食局的人接手之后,便没有宫侍局什么事了,严公公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自己所能补救的也无非就到此为止,补救不到的会有怎样的后果,暂时也不得而知。寿全对他还是客气的,玲珑却是横眉冷对,没把他一脚踢到千里之外已算客气。所以,严公公告辞的时候,基本上可以算是夹着尾巴滚蛋的。
皇帝肖璎心中正幸福无限,根本不想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再加上莫美人柔情万种,也无暇计较刚刚受过的冤屈。女人若放得宽,男人更不愿去理会那些琐事。
当莫美人用她清亮的眸子羞涩而深情地望着肖璎,肖璎没有理由不打心眼里疼爱她。这个女人从来不将所受的委屈挂在脸上,甚至从她温婉恬静的行事里看得出,亦没有挂在心上。这是一种多么难得的雅量和教养,痛楚的时候,她退得远远的,独自承受,当肖璎需要的时候,她又默默地回到他身边,不诉离殇。
每当想到这些,肖璎有隐隐的愧疚,可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反正,现在多疼她便也可以了。你以前受的苦,我用“以后”来弥补你,男人都是这么想的。至于“以后”有多长,这个问题太远,暂时望不到头。
“晚上皇上不用宴请吗?”莫瑶与肖璎坐在桌前一同用膳,心里觉得奇怪。毕竟是新年里,各式的午宴、夜宴本就是皇室的传统,怎么肖璎竟有闲情陪自己用膳?
肖璎笑了笑,夹了一块香酥鸡,放在莫瑶的碗上:“原本说好了和皇后一起用膳,不过方才皇后遣了宫人过来传话,说她下午劳乏了,需要休养,让朕好好陪陪你,也算替她尽点儿皇后的心。”
一看那块油腻腻的鸡肉,莫瑶皱了皱眉:“吃不下……”
“最要补身子的时候,不能任性。”肖璎的责怪也是宠溺的。
莫瑶为了不使肖璎失望,还是硬着头皮向那鸡肉艰难地吃了下去。
淑女食而不语,她吃完方道:“皇上因为臣妾而不能陪伴皇后,教臣妾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无妨,朕也想和瑶儿一起用膳。”肖璎知她一片真诚,出言安慰。
“只要皇上和皇后不嫌弃臣妾碍眼,让臣妾去伺候你们用膳,不就两全齐美?”莫瑶温柔地笑,只要能有机会陪伴肖璎,她真的不介意。
便是你不介意,他又怎会愿意。果然,肖璎道:“这怎么行,别说你如今怀着身孕,便是平常,也没有叫你伺候一旁的道理。再说,今日朕只想和瑶儿两个人单独呆着。”
莫瑶心中一动,想起肖璎在皇后面前的稳重,只要有皇后在场,他对其他嫔妃的爱恋便会收敛得牢牢的。她隐约也有一丝酸意,却更因此而爱慕他:“皇上,臣妾知你疼惜于我。只是臣妾还能与其他姐妹串个门、聊个天,皇后却身体孱弱,总是在昭阳宫拘着,更是孤单。皇上有机会,总是多陪陪她为好。”
肖璎“嗯”了一声,将莫瑶搂进怀里,由衷地赞道:“朕就是爱瑶儿的这份善解人意。能时时处处为他人着想,朕不会亏待于你。你若觉得皇后孤单,得空的时候也可多去陪伴她。只是有了身孕,进进出出的,万事要小心。”
有些人喜欢烧热灶,比如那些长年来围绕在芳贵嫔身边的人。但莫瑶肯定不是,肖璎虽不爱插手后宫闲事,但那些嫔妃的脾性多少还是有些了解。此番出声,也是瞧准了莫瑶冷性,不爱凑芳贵嫔的热闹,且平日时与皇后闲谈,肖璎也知皇后心中颇看重莫瑶。
两个皆有些清傲、内心其实却又和善孤独的人,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外力来撮合的。
是夜,肖璎在福熙宫歇了。原本被翻了牌子的丽婕妤这次学乖了,没有再嚣张地闹上福熙宫的门口。
而锦画堂的馨充华,该是这个夜里最无助的一个人。冬夜的寒风无情地侵袭了锦画堂的窗棂,在窗外发出鬼魅般的呜咽声。静蓝被宫侍局带走了,临走前还狠狠地给了她一刀。而最最可以解救她的皇帝却沓无音讯。甚至无人来告诉馨充华,她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一转眼的功夫,自己被禁足了,身边的人被隔离了。
除钗卸环,原来自己只是一具最轻飘的躯体而已。没有亲人,没有后盾,甚至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个冷月都悄然隐去的新年里,她孤独得只有一堆锦罗相伴,冰冷无力地看着别人的喜乐年华。
荣华。它教人产生虚幻的错觉,它让人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却未曾想过,这个“全世界”轻轻一抽,便从你的手中滑落,然后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荣华!
福熙宫的莫瑶深知,后宫的荣华便是美丽的肥皂泡,五光十色,却经不住轻轻地伸出一个手指。她的肥皂泡在两年前曾经被人无情地捅破,昔日欢愉碎成一地的肮脏水沫。过不了数日,这水沫都会蒸发殆尽,没人会来可怜你。就算尚有良心未泯的,这可怜也是白白的情绪而已,他帮不到你任何。所以,她越发明白今日的不易。
肖璎没有碰她,只是搂着她沉沉地睡了。莫瑶却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烛光里肖璎英俊的脸庞。他似乎做梦了,轻轻地蹙眉。
他在愁什么呢?一国之君,要牵挂的太多,他一定内心积郁着很多想法,他才是一个孤独的人。莫瑶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哪怕就是一个肥皂泡,也让我多看一会儿吧。
玲珑睡在外室。经过了一天的波折,终于在夜阑人静时,开始觉得脸上隐隐作痛。想起自己忙了一天,都没顾得上仔仔细细洗个脸。要说古代的条件,和前世比还是差了老远,哪怕自己是在顶尖的居住环境中,也不可能每天睡前洗一把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堂。
虽然不可能洗澡,可是脸总要洗吧,基本的洗漱还是要尽量完成吧。哪怕是一个最卑微的宫女,也不能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人前吧。
不能愧对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青春。
悄声披衣下床,打了点儿热水,端到镜子前。
我的天哪!镜子里那个猪头是谁!要不是皇帝和莫瑶近在咫尺,她会吓得惊叫出声。这是魔镜吗?不,是照妖镜,照出了皇宫里的猪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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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软软的东西绻到了玲珑脚边。底头一看,是肥肥的面团欺身过来,偎着她的脚趴着。
她弯下腰,抱起面团。面团抗议地低声“喵呜”了一下。这种抗议是无效的。
镜子里的面团依然是那样懒懒胖胖,除了眼神更加谄媚之外,一切都和镜子外的面团并无二致。
好吧,镜子没有问题,面团大人线条浑圆优美的身躯旁边、那只缤纷的猪头——不可否认,正是玲珑本人!
这个现实很残酷,玲珑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看任何场景都处于“一线天”的状态,实在是脸部肿得太厉害,自己是在从一个狭小的井口看世界呢。
将热水中的帕子捞起,轻轻地敷在伤口之上,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呼……”原来今天一直是以这副尊容在面对皇后。皇后母仪天下,心怀仁厚,兴许不以貌取人,可是……可是今天见到了严公公。罢了,罢了,自己就是长得像个天仙,也未必可以打动严公公,从今往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与严肃、阴狠的严公公永远不要再见面。
寇玲珑啊寇玲珑,你今天心里在意的难道是严公公?你怎么就不能正视自己呢?寇玲珑敲打着自己的良心。
怪不得储若离一步三回头,那一定是看我笑话呢。对这种以无良打底的男人有什么可说的呢?
怪不得肖珞跑进来一言不发地看殿审,难道也是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誓要看看寇玲珑如何从后宫佳人进化成一代名“猪”?
男人都是混蛋!
储若离身为御医,只替美人娘娘看病。对了,怀孕还不是病呢,我这样明显的外伤才是病。
肖珞身为王爷……寇玲珑啊寇玲珑,做人要有良心。信王殿下搭救了你好不好,没有他,你现在在宫侍局的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若存心要欣赏一代名“猪”,还用专程进宫?多少佳丽自愿撞成猪头去取悦他啊!
玲珑气馁地看着镜子里这头一代名“猪”,今天在昭阳宫的大殿上,面对皇后与贵嫔侃侃而谈,如果当时知道自己一脸猪相,她的气焰起码会弱下去百分之三十。
晚了,一切都晚了。
节操君,碎了一地。只有时间可以复原寇玲珑美丽的容颜。
第二日清晨,寇玲珑必须赶在皇上和美人娘娘醒来之前,就以一副“我随时都在”的姿态侍立一旁。
前朝过年也放假,初一初二不上朝,初三恢复。今日正是初三,所以皇上一大早就得起身。那些什么李相国、成将军、季大人,一年到头就休息这么两天,不得不说,古代公务员日子不好过,别说公休假小长假,就是双休日都没有。
想想穿越前那个世界,网上一天到晚为了明年如何放假吵得天翻地覆,国家还得成立个假日办来负责协调此事。真应该把他们集体打包穿越到古代来试试,李相国们要是听到朝九晚五双休日,只怕做梦都会笑醒,然后发自内心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你真的还可以再活五百年!”
皇上欲走还留,美人欲送还迎。在殿前缠绵了好一会儿,就差抱住大腿依依惜别,终于钱有良还是把皇上给请走了。
怀孕的女人在宫里有特权,可以不去给皇后请安。往日去昭阳宫请安,虽说皇后常常不见,总还是要去合德殿的。现在连昭阳宫也可不去,合德殿自然也不用再去应那个虚景。
无论是刚进宫时的得宠,还是后来的失宠,莫瑶在礼节上从来不亏。有特权是一回事,用不用又是另一回事。皇上心情舒畅地去上朝,莫瑶吩咐绮罗替她洗漱,她依然要去昭阳宫请安。
玲珑留在了福熙宫,莫瑶初孕,她大为紧张,比莫瑶自己似乎还紧张。早餐是她去小厨房亲自监督着做的,崔和顺本来就话不多,如今更是锯了嘴的葫芦,膳食局又给新添了一位麻利的太监叫袁来保。两人一大早就在厨房忙乎,保证让皇上和美人吃上热乎乎的早餐,这一天方能过得舒心顺畅。
寿全那天受的气,终于被美人娘娘怀孕的好消息给冲淡了,这会儿正跟崔和顺与袁来保二人商议采买食材。
凡是经内务司同意增开小厨房的各宫,都可以按月领一笔小厨房的支出,自由用度。闲淡了两年的寿全,终于在接二连三的事务中恢复了一宫管事的派头与自信。
“玲珑姐姐,外头有人找你。”丹桂从门外跑进来。
“谁啊?”
“我也不认识,一个男的,不像是宫里的人。”
这倒奇了,不是宫里的男人怎么能混进宫里?玲珑放下手中的活计,不解地看了一眼丹桂。哪知丹桂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瞧我做什么?”
“我在好奇,那位大哥找你做什么。”丹桂笑咪咪地,不怀好意。
一旁的茉莉就比较懵懂,反而替玲珑着急起来:“会不会是来找玲珑姐姐报仇的,姐姐你不要轻易去,要去也带上清和。”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这茉莉过了个年,岁数也长了,个子也长了,肉也长了,别的怕是长不了了。
“哪有这么严重,我又没得罪谁,干嘛要报复我。”玲珑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门。
一看到来人,她才明白,丹桂为什么要不怀好意。
因为槐安长得实在太正常了。
宫里除了皇帝之外,所能见到的男人都不太正常。侍卫倒是正常,可纪律严明,在后宫出入都是严守着自己的地盘,绝不越雷池一步。
更主要是槐安的打扮既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也不会华贵得让人觉得是什么皇亲国戚,他就是一个衣冠端正、五官也端正的年轻人。一个过于正常的人出现在非正常人聚集的地方,那他才是不正常的人。
“槐安大哥找我有事?”
乍一看到玲珑的“猪头”,槐安吓了一跳,又觉得甚是无礼,赶紧收起惊容正色道:“王爷上朝去了,命我给姑娘送个东西。”
玲珑想皱眉,没皱得动,脸上的皮全被肿胀撑开着呢。“王爷不是给过红包了嘛,我生日也没到啊,又有礼物?”
哟嗬,听起来还有点嫌弃嘛。
“玲珑姑娘的伤看起来挺严重,没有三五日消不了。”槐安看了一下玲珑的“猪头脸”,估摸了一下伤情恢复的时间。
“王爷昨日遣我去青郡主那儿讨了盒雪莲冰肌膏,说是对淤伤疤痕等有奇效,让我送来给玲珑姑娘。”
槐安拿出一个白色椭圆的小瓷罐子,玲珑接过来,轻轻地揭开,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
这香一溢出,就喜欢上了。她前世便不喜欢香气浓郁的化妆品,准确说,她不喜欢自己身上放射出强烈的女**望。虽说前世她并不美,可她还是喜欢隐藏着的诱惑。
这清香就正好,不过分张望,也不过分寡淡。
玲珑将椭圆盖子轻轻盖上,收好,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谢谢槐安大哥,也替我转告王爷,谢谢他当日搭救,幸得有他,才能脱险。我这点儿小伤,实在不足挂齿,要王爷费心,玲珑太过意不去。”
槐安一边应着,一边心里纳闷。这玲珑姑娘真是好玩,一开始还一脸嫌弃,好像王爷给她的礼物还麻烦了她。转眼间又是一脸正色,言谈都显得诚惶诚恐。
他很难理解女人的心思,尤其是像玲珑这样,天性豁达机敏,却又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女人。她常常带着透彻的自嘲,却又总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有非份之想。
槐安理解不了这么多,他只好摇摇头,叹一声,姑娘的心思我不猜,尤其是漂亮姑娘的心思,更尤其是王爷喜欢的漂亮姑娘的心思。
回到福熙宫,对着菱花镜又观赏了一遍自己的“猪头”,今天看上去不那么触目惊心了。并不是伤势有所好转,实在是看习惯了,也就不那么惊人了。有谚云:美女看三年也会腻,丑看三年也会习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便是玲珑的“猪头”,第二天再看,自己也能接受了。
小瓷罐十分精致,一看便非寻常之物。容器都已经这么高端,本着皇家不会买椟还珠的基本逻辑,可以想见,这里面的雪莲冰肌膏是何等的珍贵。
青郡主,这个传奇人物从边疆带回来的宝贝啊。寇玲珑如今不光“脸大”,面子也不小。挑了一点抹在伤处,凉凉的,麻麻的,十分舒适,便细细地推开,只小指甲盖般一点点,便将肿胀之处尽数抹遍。
丹桂胆子大,见状便问:“玲珑姐姐,那位大哥是来给你送药的吗?”
“原来不是报复的啊……”茉莉居然微感失望。
玲珑又好气又好笑:“茉莉,你难道希望有人要报复我?”
“不是不是。”茉莉慌忙摆手,“他为什么要送药给姐姐,他是姐姐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他只是替人跑腿罢了。”玲珑怕她们再深究,将“猪头脸”一板,凶道,“你们事情全做完了吗,有时间说闲话了吗?”“啊,我要将娘娘换下的衣服送到仪服局去浆洗。”茉莉一溜烟地跑了,那矫健的身姿和她丰满的体型实在难以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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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娘娘,您这么客气,真是折煞我了。”莫瑶一点不是客套,是真心汗颜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
邓良人被庞大的队伍挤到一边,只得在人群中朝莫瑶挥了挥手算是拜别。看着她寂寞的背景,莫瑶总觉得,那寂寞里藏着很多东西,让邓良人对她欲言又止。
可她无暇顾及,热情的丽婕妤正等着自己去应付。
丽婕妤的礼物,满当当堆了一桌。莫瑶再三推辞,丽婕妤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回。
“送出去的礼岂有收回之礼,莫非莫妹妹嫌弃我颐华宫的东西拿不出手?”丽婕妤的表情十分委屈,倒将莫瑶吓了一跳。
话说到这份上,倒不好硬推了,莫瑶心里想着,既然她如此热情,回头我总有机会再回礼,如此也算不欠她人情了。
赞叹了一回丽婕妤的出手阔绰,又欣赏了一回琳琅满目的各式贺礼,莫瑶便叫玲珑将贺礼收下,存放妥当。
玲珑带了茉莉、丹桂她们几个进殿,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搬到偏殿的库房,一一入册。
莫瑶与丽婕妤继续闲话家长。说着说着,丽婕妤的来意便昭然若揭了。
她其实是打听如何怀孕来了。她从长信宫的宫人处听说,储若离手中有本上古医典《神药书》,是皇上深夜亲赐,外界皆不知晓。丽婕妤便泛了心思。宫中嫔妃怀孕都甚艰难,为何莫瑶才复宠没多久,就怀上了孩子,一定是储若离给了她什么独特的方子。
储若离的确给莫瑶开了个独特的方子,可他明明白白地跟莫瑶说过,这方子不是人人皆有缘服用,故此,千万不能外传,以免生事。
想到此节,莫瑶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婕妤娘娘,哪有什么独特的方子。皇上膝下无子,众所周知,如有独特的方子能教嫔妃怀孕,储大人早就揣着方子去皇上那儿领赏了,怎么还会秘而不宣呢?”
这个理由甚是说得通,丽婕妤一时不知如何诱敌深入。却听偏殿那边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将莫瑶吓了一跳。是行走宫人茉莉,从偏殿内传来的惊呼。
绮罗见状,走到偏殿门口提高了嗓子骂道:“你是不是皮痒了,在这儿大呼小叫,吓到了娘娘,你多少个脑袋来担?”
骂的是茉莉,出来领罪的却是玲珑。只见玲珑脸色灰败地从偏殿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莫瑶面前。“娘娘,奴婢一时失察,没保管好贺礼,婕妤娘娘送来的佛像给打碎了。”
莫瑶一皱眉:“怎么会这样?”心里却想,这玲珑今天是怎么了,打碎就打碎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压根不希罕丽婕妤这点儿礼物?当着丽婕妤的面大惊小怪的,这是打算让我如何处置呢?
绮罗进偏殿看了一下情况,带着脸色更灰败的幼兰出来了。幼兰已然跑不动了,她颤悠悠地走到莫瑶跟前,直接就瘫倒在地。
这情况看上去有点复杂,福熙宫好像又出状况了,丽婕妤内心颇为幸灾乐祸,表面却不能露出端倪。
只见绮罗正色道:“娘娘,是幼兰失手,将佛像打碎了。”
原来是这样!莫瑶心中顿时明白了。前几日玲珑与自己说过,这个幼兰哭着求玲珑将她罚出去,看来颇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当时玲珑曾经建议,不如就将她打发去思过堂,过段时间再往外捞,无论是去哪个局打杂,总好过被人胁迫去暗算人。而这姑娘宁愿被罚也不肯下手,倒也是个有良心的人,就冲着这个,莫瑶也想尽一点力去回报她。
今天真是个好时机。莫瑶暗叹玲珑的机敏。丽婕妤在场,这罚人也算有个见证,可不是福熙宫随随便便就苛待宫人,万一传到胁迫之人耳朵里,也只是幼兰未来得及下手,而不是她阳奉阴违。
于是,她故意紧锁眉头,不快道:“真是在婕妤娘娘面前丢我的脸。佛像是何等神圣之物,第一天请到我福熙宫来,就给摔个粉碎,委实太不吉利,也教婕妤娘娘以为我福熙宫怠慢她的贺礼。”
“娘娘饶命!幼兰一时失手,真的不是故意的!”幼兰伏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这哭倒是出于真意,夹杂了许多的冤屈在里头,听得人不忍起来。
“你还敢叫娘娘宽恕,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宫里摔坏佛像的,都是怎么个处置。便是玲珑,她是你们几个行走的带班,也脱不了干系!”绮罗在一边狠狠地喝斥。
“是,奴婢失察,请娘娘责罚!”玲珑也伏于地上,久久不起。本来她还想叩几个响头的,刚刚低头,肿胀的脑袋充血,一阵痛疼,便叩不下去了。
“玲珑处置失当,罚薪一月,幼兰送去宫侍局,杖责二十。把寿全叫来,将人带走。”莫瑶淡淡地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娘娘——”幼兰一听杖责二十,差点吓晕过去,就自己这小身板,别说二十杖,两杖下去只怕就一命呜呼了。难道这就是福熙宫对自己的打发,这太可怕了!
“莫妹妹,你看这孩子,这么瘦小,别给死在宫侍局。罚她几个月薪算了。”丽婕妤在一旁劝解。
又想起佛像是自己送的,似乎也应该表个态,又道:“打破了佛像的确不吉利,明儿我再送莫妹妹一个更好的,冲冲晦气。”
“婕妤娘娘菩萨心肠,我却太过意不去。如此手脚粗笨的,便是杖责不死,我福熙宫也是断断不要了。”她看了一眼丽婕妤,一副“我给你面子”的表情,道:“不过,既然婕妤娘娘开了口,打坏的又是婕妤娘娘送来的东西,我好歹也得卖婕妤娘娘一个面子。”
丽婕妤笑得讪讪的,心里却在说:“谁要你给我面子。”
“见过婕妤娘娘,见过美人娘娘,请美人娘娘示下。”寿全已经进殿,对着二人各自施过礼,又明确地表明,只认自己的主子。
“幼兰行事蠢笨,又不知惜物,打碎了丽婕妤送来的佛像,送去思过堂好好反省着吧。”
幼兰心里竟有一阵解脱。她不知道思过堂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但一定不会当场被打死,也不会有人胁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我不是没去做,我只是没来得及,希望你不要累及我的父母。”幼兰心中暗暗地祈祷着。
真是一场完美的演出。玲珑暗赞莫瑶极强的领悟力。她看到丽婕妤前来,便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个机会,说实话,她一直觉得以这个丽婕妤钻营的头脑和决绝的行事方式,好多事她未必脱得了干系,那索性在她面前将福熙宫的心祸给解了。
这次会面,完全没有取得丽婕妤想要的结果,不仅没有要到她想像中独一无二的方子,而且还亲眼看着幼兰被逐出福熙宫。
贴出去的礼物也就不提了。反正按宫里的轮回之术,只要自己牢牢把握住皇帝的心,最后付出去多少,只会收回来更多。
丽婕妤一边打道回宫,一边心里暗暗盘算。皇帝最宠爱的三个嫔妃,莫瑶怀孕,就算皇上看在情份上还召她侍寝,也是虚应应景的事了;馨充华禁足,后面不知还有多少祸事在等着她,几乎也可忽略不提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独宠的局面似乎有可能再一次来临。
嗯,是时候好好把握了。
福熙宫的这一天,真是门庭若市,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储若离在门外等了好久,都没轮上进屋。
玲珑歉意地对他道:“储御医,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娘娘这么忙,否则就晚点叫你过来了。”
储若离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害我少去了一趟怡修仪那儿。怡修仪出手很阔绰的,你知道我吉庆坊那宅子还差着好些银子吗?”
“哟,那宅子还没卖出去啊。”玲珑一听就乐了,“是不是凶宅啊,卖不出去吧。”
大过年的,这寇玲珑同志也真不嫌忌讳。储若离呸呸呸了好几次,要把晦气给呸干净。“你怎么总没好话说,我把那宅子的祖宗八代都调查清楚了,绝对没问题。不瞒你说,定金我都付了。”
定金……寇玲珑心眼儿一转,生了一计,对储若离说:“你想不想早点搬进这房子?”
“当然想,我老爹还在老家呢,只等我在京城置了房产,就可以接他过来住了。再说了,我有了房子才能娶媳妇不是?”死没出息的,前半段孝心满满听得玲珑差点都感动了,后半段立马情势急转直下,完全就是找抽来的。
找抽归找抽,玲珑还是个善良的人,就冲着储若离对福熙宫的这么多情份,她也觉得应该帮助储若离解决住房问题。
“我替你想个法子。”
“哦?不是馊主意吧。”
“馊不馊,你听了不就知道了。”玲珑撇嘴,开始说,“你手头的钱已经超过一半房价了对吧。”
“对,八百两,还缺三百多两。”储若离倒也爽快。擦,短短几天,看来又捞进一笔。寇玲珑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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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不管这个,先帮储若离算账要紧。
玲珑问:“那你算算,多久可以凑满这三百多两?”
储若离翻着白眼,掐着手指,跟街头的瞎子算命似的。掐了一阵,眼珠子翻回到原位,认真地说:“一年半左右。”
“你付对方四百两,另四百两分期还,两年之内还清。”
储若离有点不相信地看着玲珑:“对方会肯?”
废话,不给点好处当然不肯。玲珑跟他解释:“你欠人家钱,人家当然不肯,你要是给点好处,那就不一样了。”
这个好像有点眉目,储若离顿时来了兴趣,催促道:“说说呢,怎么个好处?”
“寻个可靠的中间人,立个保,地契押在中间人那儿,本来不是欠人家四百两么,你两年分期还人家四百五十两,多加五十两利息,你看他肯是不肯。还清之后,中间人再将地契给你。”
“我干嘛要多给人家五十两啊?”储若离觉得好生冤枉。
玲珑被他气到了,又想早住宅子,又不想多付钱,这种不会算账的人也好意思当财迷。
她没好气地说:“蠢货,愚不可及。”
“喂,寇玲珑,你说话当心哦,不怕我在你药里面动手脚啊,让你永远变猪头。”储若离自认聪明,被她的话严重刺伤。
好吧,既然御医大人以“猪头”相逼,寇玲珑也只能跟他算算清楚了。
“我问你,一年半后,这房子还会不会归你?”
“难说,也许被别人买走了。”
“这一年半,你住哪里?”
“我在兰世坊租了房子啊。”
“不要租金是吧,人家免费送给你住是吧。”
“呃……”储若离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击。
寇玲珑继续排山倒海:“吉庆坊什么地段?”她对京城不熟悉,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段,不过看着储若离如此心心念念,肯定差不了。
“一流地段。”
“那就行了,我敢说,两年后,你就是花九百两也买不到一样的宅子了。太平盛世,房子永远涨得比工资快好不好?”
“工资是什么?”
“你的俸禄。”
“这倒是,俸禄涨得太慢了。”储若离的眼珠子又翻了上去,手指又开始一阵掐。等眼珠子复位,他咧开嘴笑了:“有理!你说得有理!”
然后又嘻皮笑脸道:“我手头有四百五十两,我只欠三百五十两,是不是可以少付一点利息。”
寇玲珑真被他的精打细算给气到了,越是精打细算的男人,越是容易打错算盘,眼前就是一例。她柳眉倒竖,怒道:“你进去之后不要添置东西啊,你不要请人啊,你会不会过日子啊!”
储若离讪讪地:“可不就缺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嘛。”然后眼神就看向了玲珑。
玲珑避开了他的眼神,又一次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哼,愚不可及!”这次说的声音比较小,又加上储若离的气焰已经被彻底打败,总算储若离没有再生气。
不仅没生气,反而还颇崇拜地说:“玲珑,看不出你一个小小的丫头,真的挺有主意的。”
“哼,这算什么,我们那儿……”玲珑差点脱口而出,说我们那儿买房都贷款。突然醒悟,愣是吞了回去。又转移道:“我可是生意人家出来的,从小就跟着父亲见识过这些,抵押作保、分期利息,原也是生意人常有的事,就看你怎么说动人家,自己要得利,就得让对方也觉得有利可图,这样才能一拍即合。”
“佩服、佩服。”储若离拱手,说得诚心诚意。
屋里的人终于告辞了,这次是袁才人和同住华音殿的白良人。一听她说话,玲珑便听出来,就是那日在翠宝园的梅枝上收雪,嚼莫瑶的舌根子,偏偏又让玲珑听了墙角的那位尖嗓子。
玲珑心中暗自好笑,既如此看不上在雪地里脱衣服的莫美人,又上赶着过来送礼拍马,真是何苦来哉。
倒是袁才人走到跟前,认出了玲珑,有点意外道:“是你?”
玲珑盈盈一笑,施礼道:“给袁才人请安。”
“姐姐认识?”白良人在一旁问。
“也是我们青州的,同车过来,故此认识。”解释完毕,矜持地朝玲珑笑了笑,不曾多言,告辞而去。
见屋内终于空了,玲珑将储若离带进去。莫瑶斜倚在靠垫上,有点疲乏。
“储御医来啦。”绮罗热情地招呼,又朝玲珑埋怨地说,“这些人,往日不见登门,如今见着娘娘得势,又都来攀附,真正烦人,娘娘都累了。”
“我都看习惯了,姐姐第一天在宫里不成。”玲珑取笑她。
说话间,储若离给莫瑶搭了脉,又望了诊,情况十分稳定。遂开了些保守的方子,只顾养好身子便是。
玲珑又将丽婕妤等人送来的贺礼中的草药膏丸、胭脂花粉等给储若离一一看过,确定无误,方才重新收起。
“这丫头偏是心细,储御医你可别见笑。”莫瑶温和地道。
“为龙胎着想,原是该如此,事事谨慎总是没错的。”储若离在莫瑶面前从来不敢开玩笑,与在玲珑面前判若两人。
将储若离送出门,正要回头,储若离又道:“上哪儿弄来的好药?”
“什么?”玲珑一愣。
“脸上抹的呗,我早就闻见了。”
原来是说的雪莲冰肌膏。玲珑自然不会说实话,一个王爷给自己送药,听起来倒像是宫女意淫,还是不说为好。
“娘娘给的,说是别人送的,治瘀伤尤其有效,我便沾光用用。”
“美人娘娘对你不错。”
“那是,不过我对美人娘娘也好啊。”玲珑嘻皮笑脸的。她的确对莫瑶好,可这种好,用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她觉得更轻松。
储若离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啊,怪不得娘娘对我出手也大方,因为我也对娘娘好啊。你得空对娘娘说,以后我会对她更好的。”
没救了,这个财迷!
“快走吧,不送!”玲珑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
第二日,宫里出了新闻。
这个新闻说起来,只是帝后不太经心的一个决定,但在敏感的人看来,这是一个有可能动摇后宫格局的决定。
皇帝说,皇后身体欠佳需静养,芳贵嫔一人操持后宫太过辛苦,虽有惠淑仪从旁协助,亦是局促,命锦瑟殿岚昭容加入到管理组,与惠淑仪一同协助芳贵嫔工作。
此举看起来是体恤芳贵嫔,可明眼人都知道,岚昭容与芳贵嫔素来不睦,把她召进管理组,明为协助,实为掣肘。果然,芳贵嫔十分不高兴,趁着这晚皇上来了她的合德殿,便开始撒娇。
肖璎内心哪里不知道芳贵嫔的不快,今日翻贵嫔的牌子,也是意在抚慰。
事毕,往日端庄大方的芳贵嫔如小猫一般偎在肖璎胸口中,吹气如兰。
“芳儿每次都叫得朕肝儿颤。”肖璎打趣。
“皇上又取笑臣妾。”芳贵嫔将垂在肖璎胸口的长发拨去,轻轻抚着他宽阔的胸膛。
肖璎被她抚得发痒,伸手摸向她的要害。果然芳贵嫔轻哼一声,身子一颤,手便停了下来。肖璎搂着她,温柔地说:“朕好久没有这样搂着芳儿入睡了。”
芳贵嫔再精明干练,终究也是后宫里寂寞的一个女人,一听此话,小嘴一扁,便委屈起来:“皇上你也知道好久不来。”
“平日里见你忙前忙后,实在不忍心再教你晚间还多操劳。”肖璎这话说得真是体贴入微。
可是他忘了,馨充华便是脸上有伤,莫瑶便是大病初愈,他也从来没有“不忍心”到这般怜香惜玉的地步,该让人操劳的时候一点不客气,而且不分白天晚上。
芳贵嫔摘不出肖璎的错,摘得出也不敢摘啊。对于女人来说,男人最好的体恤便是让她身心俱爽,而不是把她供起来烧香。
“只要皇上能来陪臣妾说说话,白天再忙再累,此刻也能烟消云散。”
“朕疼你,才让你少操劳些。但凡琐事,放手让惠淑仪和岚昭容接了去,朕也能有机会多与芳儿亲近,岂不可好。”
芳贵嫔再强,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多言。她与肖璎亦多年的情份,比之永宁皇后,也只是前后脚进的太子府,深知肖璎此人的温柔背后,更有决断与冷酷。
他若能温言软语,说明你在他心里还有份量,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违逆于他,乖乖地听话,日后或许还能渗透些许,若是耍小性子惹恼了他,翻起脸来,丽婕妤便是前车之鉴。自己堂堂“三夫人”之尊,总不能像那等舞伎出身的,也在长信宫前一跪不起吧。那真是贻笑大方了。
这样想着,芳贵嫔更是柔成一汪水,一双玉臂也伸出去,将肖璎轻轻拥住。“如此再好不过,臣妾定不负皇上的美意。只是皇上要说到做到,常常来陪伴臣妾。”
“一定一定。”肖璎的承诺,自己也没当回事,芳贵嫔自然更没当回事。男人在床上的承诺,绝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绝美的肥皂泡。幻想幻想即可,千万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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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贵嫔虽说在男女之情上已没有多少雄心壮志,却十分明白,只有抓住了皇上,才能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惠淑仪心眼不多,办事利落,倒是好拿捏的,岚昭容却是积怨已久。往常她在后宫除了位分高之外,没有什么实际地位,宫里的人也并不太将她当回事,这次被帝后一抬举,只怕就尊贵起来。
内库银量的支出,一直由皇后亲自掌控,光是这一点,芳贵嫔已经沤气沤了好几年。这也就罢了,好歹实际操作起来,皇后并不过问,总也有各种名目可搞,渐渐地,她也接受了这样方式。如今塞个对头进来,只怕很多事情,以后就难以遮人耳目了。
定要将她从一开头就制住,不教她有任何翻身的机会。芳贵嫔暗暗地下了决心。
就在众人等待着看皇帝怎么发落馨充华的时候,皇帝却迟迟不见动静。
无论是宫侍局的大个子太监,还是锦画堂的行侍宫人静蓝,都供认不讳,将馨充华栽赃莫瑶一事交代得妥妥的,不由人不信。
虽说莫瑶从未对馨充华表现出怨恨,可证据如此确凿。她心里也不再那么坚持地为馨充华开脱了。直到玲珑的脸悄无声息地消了肿,皇上还是没有就馨充华的问题发表看法。
皇上少了个去处,莫瑶这儿虽说还能常来坐坐,到底为了龙胎,也得憋屈一阵了,再也不敢胡来,果然如丽婕妤所料,就便宜了她。
芳贵嫔、丽婕妤,往日也一直恩宠着的怡修仪,都是长红不衰的架势,袁才人凭着些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傲气,倒也吸引了皇帝。
虽说初夜被一个跟头摔掉,却也摔掉了袁青的目中无人。那些讨厌的作派一旦去掉,受过良好教育的闺秀终究是有些不同于小家碧玉的气度的。
这一日,莫瑶如往常一样,去昭阳宫陪皇后说话。虽说一开始是奉旨亲近,几番下来,却发现二人都是冷淡之下隐藏着温暖的人。
皇后有一次对莫瑶说:“你身边那个叫玲珑的宫人很是机智忠心,往后也带她出来走动走动吧。”于是,玲珑也变成了奉旨晋见。
两大行侍一起出宫,玲珑内心并不放心,好在寿全最近的工作热情非常高涨,将小厨房看得严严实实,连跟针都插不进去。玲珑又私下关照丹桂,好生照看着点,丹桂机灵,便成了玲珑的耳目神。
玲珑亲眼见识了反叛,又在幼兰身上看到了无处不在的危机。幼兰是不忍下手,别人呢?所以,玲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对于如今宫里的几位,她与绮罗一一试探过,皆无可疑,方才暂时放下一颗心,稍稍松动了些,不必再事事紧盯、亲力亲为。
现如今,莫瑶坐在皇后对面,听皇后细细问她,胃口可好,爱不爱吃酸。莫瑶害喜并不严重,反而一张俏脸比之前更为光洁柔美,胃口也比之前大了不少。皇后又嘱咐事事小心,千万不要乱吃其他宫里的东西,便是有送来的,也一应回避。莫瑶一一答应了。
只听皇后叹息一声道:“只盼这次不要再出岔子,别说皇上这心里受不住,便是我也经不起了。”
莫瑶听出皇后的酸楚,安慰道:“臣妾自会万分小心,严格按照御医的方子和膳食局的单子进补,腹中孩儿若知皇后娘娘如此护佑,也该健康成长才是。”
正说着,宫外传岚昭容求见。
莫瑶听闻,知她们要讨论正事,便欲告辞。谁想皇后却说:“莫美人不急着走,一起听听。”
岚昭容一进殿,见莫瑶也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笑颜:“莫妹妹也在啊,身子可好?”
“谢昭容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皇后道:“莫美人有了身孕,气色比之前更好了,常来昭阳宫坐坐,倒教我这冷清的地方也热闹了呢。”
岚昭容本来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只是起不来势,只好沉醉于音乐而已,这跟当代那些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伪文艺家们颇有些共通之处。一旦有比音乐更吸引她的地方,她马上可以转型,将音乐降格成业余爱好,而不再是毕生追求。
一听皇后这么说,立马陪笑道:“倒是臣妾的不好,往日里不曾经常过来陪皇后娘娘说话。不是臣妾不愿意来,而是臣妾猜度着娘娘身子弱,不大愿意见人。可见有时候胡乱猜度竟是错的呢。”
皇后心里想,错什么错,我就是嫌冷清,也是要挑人热闹的。面上却一丝没有表露,依旧温和地道:“岚昭容如今协助芳贵嫔,教你受累了。”
“不累不累,臣妾应该的。”这话说得很符合她当下的心理,兴致高昂的时候,再忙也不会觉得累。
“坐吧,想必有事要和我说吧。”
岚昭容谢过,在莫瑶的另一面坐下,三人成鼎足之势,皇后坐得更高些。见皇后没让莫瑶告退,岚昭容有些扭捏。皇后知她有些事不想让莫瑶知道,可皇后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岚昭容是自己安插进去的人。万一养成了习惯,老是来密报,不是心腹之人也有心腹之模样了。
自己又不缺密报。
“臣妾是想说馨充华之事……”
“那就无妨了,馨充华之事,莫美人还是受害人呢,莫美人心宽,未与馨充华计较,你便只管说吧。”
“臣妾只是想问问,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馨充华?”她挑了个相对安全的问题入手。
“馨充华之事,虽说言之凿凿,皇上心里却还是有疑虑的,他往常宠着馨充华的心,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况且莫美人也并未因此有损,所以要论如何惩罚还为之过早。”
“皇后娘娘,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皇上舍不得责罚馨充华,如今禁足着,也是想等事情慢慢冷了再作打算。可是……”她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其实是密探的最基本要素。果然皇后说:“可是什么?是不是你知道什么变故?”话音未落,一个人影怒气冲冲地掀着帘子进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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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婕妤却丝毫不给她这个机会,不待皇帝发言,又紧跟着道:“只怕说到感情甚笃,馨充华并不是和莫美人吧。”说罢,脸上显出一丝鄙夷的笑。
本来经由莫瑶的一番仗义执言,肖璎的脸色已经稍有和缓,一听此言,勾起他的心病,脸色又铁青起来。
“皇上——”门口又急匆匆进来一拨人。为首的正是芳贵嫔,神情严肃而紧张,那架势和表情就是四个字“出大事了”。
今日的昭阳宫,像是一个具有巨大能量的磁铁,将各路人马悉数吸引到此,太热闹了!
“邓良人自尽了!”芳贵嫔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啊——”岚昭容惊呼。
丽婕妤却一声冷哼,似乎早已知道。
莫瑶虽未叫出声来,却瞬间扳紧了身边绮罗的手,借这一用力,强行忍住了惊呼声。
皇后不动声色,观察着所有人一瞬间的神态变化。
只有馨充华,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困境,被邓良人自尽的消息震惊到,眉毛一挑,俏眼圆睁,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这样的反应无疑又为她的罪行加上了重重的一笔,可怜的是,她却并不知道自己怀有怎样的罪行,便也无法避免自己滑向深渊。
“皇上,刚刚希宜阁来报,邓良人悬梁自尽了。臣妾通知了御医院,随后又匆匆赶到希宜阁,可惜发现得太晚,终究未能挽回,邓良人还是去了。”
她将一张纸笺递给肖璎,脸色凝重地说:“这是臣妾在邓良人的屋里发现的绝笔信。”
肖璎展开纸笺,匆匆看完,盯着馨充华沉默不语,双目里射出的冷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馨充华却浑然未觉,她一直受宠,并不知道皇帝的眼里射出这样的光芒意味着什么,而出于对邓良人死亡的震惊,她向肖璎道:“皇上,能不能将信给臣妾看一下?”
“你如此关心她?”肖璎眯起了眼睛。
在一旁的莫瑶与玲珑她们,也都想闭上眼睛,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不知内情的馨充华越陷越深,却不能去提醒她。
馨充华却以为皇帝真的是在询问她,真诚地看着皇帝,动情地答道:“臣妾初进宫,与邓良人同居希宜宫,她为人善良,对臣妾诸多照应。虽然臣妾后来搬去了锦画堂,可她还是常常来看望陪伴于我。更何况,在当初马良人扼住臣妾脖子的时候,是邓良人拼死出手,才救了臣妾一命啊,难道皇上忘记了吗?”
说到此处,她嘤嘤地哭了起来。这不说还好,说得如此详尽,非但没有让皇帝理解她的用意,反而让皇帝对她与邓良人的苟且传言更加深信不疑。
“朕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幕。她可以为你拼死一次,也可以为你拼死第二次。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她为你一次又一次舍生忘死的,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肖璎将手中的纸笺掷向馨充华。可并不是你有多用力,纸笺就会飞得有多远。它在空中悠悠地飘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承载了什么样的份量,回荡了几下,轻轻地落在馨充华的衣角上。
馨充华没有来得及领会肖璎话中的意思,茫然地捡起衣角上的纸笺读了起来。越读越心惊,越读越可怖,她的手开始颤抖,汗珠从额头迸出,与未干的泪水混合在一处,眼睛惊恐地盯着手中的信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皇上,你听我说……”她抬头寻找肖璎的踪迹,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离去。
他还解释都不要听!
屋里的女人都在,皇后、芳贵嫔、岚昭容、丽婕妤、莫瑶……她一个一个地环视过去,发现她们有的深不可测,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痛惜不已。
不管何种表情,都显示着一个事实,就是,她们都不需要看邓良人的绝笔中究竟写了什么,她们就可以投射出各种情绪,因为她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原来大家都知道了,就瞒我一个,就瞒我一个……”她颤抖着,双眼失了神。
岚昭容心中不忍,过去将她扶起。馨充华看了一会儿岚昭容,又看看莫瑶,失神地说道:“莫姐姐我真的没害你。”
莫瑶见她神情恍惚,顾虑自己有身孕,不敢走上前去,却又忍不住流泪满面,只得狠狠地点头。
被岚昭容扶起了,馨充华缓缓地越过芳贵嫔,走到皇后跟前,默默地长伏不起。
“馨充华你这是……”皇后不解其意。
馨充华伏地而泣:“邓良人留书,以自己的性命来证明与臣妾之间的清白。只可惜臣妾已不容于皇上,任何辩解都是徒劳。臣妾倒不是为了自己,只为竟连累邓良人一条性命,心中郁结不堪。原想也如邓良人一般,去了便也空了,又怕人说我是殉她而去。臣妾今日方觉得生与死,原来皆难。”
“这才过年几天,宫里就自尽了两个,未免也太不像话。你要还是个懂事的,千万不能再给宫里添晦气了。”
皇后语气还算和善,并未与皇帝那样坐实了馨充华的错误。但是皇后自己也知道,皇帝如此绝情,必定是丽婕妤之流在皇帝面前下足了功夫,不知敲了多少边鼓,吹了多少枕头风。一旦皇帝认定的事,谁又能轻易改变呢?
死了,一点扳回的余地也没有了。活着,总还有希望。
当着众人的面,皇后无法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得那么透彻,她只是希望馨充华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可是馨充华到底能有几分聪明呢?皇后却没有一点把握。
馨充华回到锦画堂没多久,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馨充华贬为丘良人,锦画堂即日起封门,一应太监宫人全部撤走,只留一名干粗活的行走。另有宫侍局派了守门的太监,看管馨充华的行踪。终点又回到起点,甚至比起点还更遥远。丘良人又回到了丘良人,可是那个活泼俏丽的少女回不去了,她终于成为深宫里埋葬掉的又一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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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宫这边也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好在,最早发现的是绮罗。
从昭阳宫回来,主仆三人边走边聊,倒也不觉寂寞。因为邓良人的死和馨充华的遭遇,莫瑶心中郁郁不乐。绮罗与玲珑一路上便一直温言开解于她。
进了福熙宫,绮罗却发现门枢的内角有一张折叠好的信笺,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眼尖的她立刻就警觉,这信笺和刚才邓良人的绝笔信笺一模一样。
她将信笺收起,悄悄地给了莫瑶。
玲珑进屋时,莫瑶问她,想不想知道当时究竟是谁,将玲珑送进了思过堂。
当然想知道,还用问?
可是莫瑶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将那封信递给了玲珑。
玲珑不知就里,展开信笺。信是邓良人写的,寥寥数语。“吾不能久矣,唯一事不能释。当日夜深荷池边,无边鸳鸯嬉水,却教玲珑涉。去也,愧也。他方祝安,久长。”
“原来是她!”
玲珑仿佛看到了邓良人去意已决,来到福熙宫门前,趁人不备,偷偷地塞进了信,又悄悄地回希宜阁,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了一段白绫。
看着玲珑意外却又并不气愤的表情,倒是出乎莫瑶的预料,她以为玲珑会生气,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劝慰玲珑。
可是不需要了,玲珑看上去一点没有愤怒。
“你不生气?”
玲珑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却并不生气。”
“邓良人太傻了,便是要替馨充华挣个清白,又何苦搭上自己?”莫瑶想起以往倍受冷落,多亏徐美人和邓良人陪伴,心中一阵悲苦袭上,“怪不得前几日闲聊,还提到你当初进思过堂的事儿,她总是有心事,又不愿与我说。”
绮罗轻声劝道:“娘娘千万不要太过伤心,小心身体。”
莫瑶拭了泪,默默点头。
“娘娘切勿自责,邓良人的心事,果然说不得。对娘娘说了,便是害了娘娘。”玲珑的劝慰则另有一套。
莫瑶果然一时忘了悲苦,怔怔地问道:“此话怎讲?”
“玲珑说话向来大胆,娘娘勿怪。便是绮罗姐姐,你也只算是听玲珑讲一个故事可好?”绮罗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好奇地说:“你又卖什么关子,你还有不敢说的么?”玲珑觉得,综合了这么多信息,以她前世多年的情感dj经验,完全可以将散落的情节穿起来,组成一个相当完整的故事。
可是这个故事,却不能被这个社会所接受。
于是玲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她刚刚才将前因后果想清楚的故事,一个可以解开部分围绕自己身边已久的迷团的故事。
“在某朝的皇宫里,有一个貌不出众的低等嫔妃,性情温和,沉默少言,过着寂寞的生活。有一天,她的宫里又来了一个少女嫔妃。少女嫔妃活泼聪明,欢声笑语,给寂寞嫔妃的生活带来了鲜亮的色彩。可惜,聪颖美貌之人注定是要飞上枝头的。少女嫔妃像一只讨人喜欢的喜鹊,很快就站了上去,欢乐地闹着枝头的春意。”
“少女嫔妃终于有了自己的住处,可因为有了那段日子的陪伴和扶持,好像一切都成了习惯。寂寞嫔妃还是经常关心和照顾着少女嫔妃,她欢喜着对方的欢喜,悲伤着对方的悲伤,她痛恨宫里折磨少女嫔妃的贵妇。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发现了贵妇的软肋,于是,她递出了一封匿名信。”
“她没想过要害死谁,哪怕递出那封信,她也只是想帮少女嫔妃去掉一颗前进路上的小石子。她愿意看到对方得意时的欢颜,那是她对自己的褒奖。可贵妇终究是死在她手上的。当她看到少女嫔妃暴突着双眼,被贵妇扼住咽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操起身边的家伙砸了上去。”
“即使她救了少女嫔妃一命,却一点都没有欣喜若狂。她担心自己的内心被人识破,更担心这样不理智的情感最终毁灭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更加在意的对方。可是,越是担心,总是越容易成真。她听到了不堪的传言。”
“她不敢告诉少女嫔妃,因为后者丝毫没有察觉到枝头的阴影。寂寞嫔妃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挽救这个传言,可她无能为力,传言永远比真相走得快,更何况,这个传言除了细节,大致竟立得住脚。”
“她已生无可恋,只求用自己的生命,为对方做最后一件事。她从前成功地扶持过她,所以如今她就是化成对方脚下的一汪水、一摊泥,她也要保全对方最后的荣光。”
“这就是今天我想到的故事。它不容于世,不容于情,所以只能是个故事。”
良久,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莫瑶终于打破了沉默:“这真是一个让人难过的故事。”
泪,又滴落。丝帕无用印泪痕,不能晶莹暖世间。
同性之恋,亦可杀人。玲珑又一次领教了后宫的可怕。有人利用了自己,随后又被他人逼到绝境。
福熙宫由此也更加小心。
是夜,莫瑶、绮罗和玲珑三人聚在一起做针线活儿,玲珑提醒莫瑶,丘良人之败,终究败在根基太浅,所有关键岗位,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无论是多好听的名头,那也是皇帝封的。喜欢你的时候,他可以封你天底下最动听的号,厌弃你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剥夺。
在帝王身边,恩情最是靠不住,只有根基才是王道。
莫瑶唏嘘了一回,又开始懊悔自己当时听到了传闻,却没有跟馨充华——也就是如今的丘良人报备一声,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让她在皇帝面前吃那么大一个哑巴亏。
关于这一点,玲珑也承认,如果提前说过,的确不会搞得这么糟糕。可是,毕竟谁也不是先知,人生也没有那么多如果。
在宫里,不忍与懊悔常常是被攻击时的突破口。为了保护自己,将不忍进行得更有智慧与策略,才能避免被人利用。
很多方面,莫瑶都很看重玲珑的意见,便是资历远比自己老的绮罗,也并不因为玲珑的出众而排挤她,在福熙宫,一切难能可贵的事情,都因为莫瑶的恬淡而变得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当玲珑说起莫瑶的根基时,大家都知道,她触到了根本。
莫瑶有点犯愁,如今各个管事的局里,都是只熟脸,不熟人,再者,要她拉拢别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玲珑却说,拉拢是最下乘的关系网生存法则。真正强硬的关系网,应该是每一个结都由自己亲手扣上,并放到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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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冬雪,来了春风。
天宸十三年,春天。大齐王朝的田间陌头,开始出现忙碌的人们。冬天那场瑞雪,将土地蕴育得分外饱满,土地下的每一个生命,都在酝酿着生机。
春耕开始了。
天宸帝肖璎,带领文武百官走到田间陌头,与他的子民一起,开展一年之春最重要的一项活动:试犁。
皇帝从来都是万民的表率,天宸帝是英明的天宸帝,自然更加勤勉刻苦。他愿意走到民间去,虽然不是很远,只是京郊的那十几里地。可活动的意义却是深远的,皇上希望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百姓的依靠,其实就是脚下的土地。而不是土地上站着的谁。
深宫里的人,却并不关心春耕何时开始,春蚕何时吐丝。春耕或春蚕,对于她们来说,新米在白玉碗中紧糯爽口,绫罗在俏身躯上曼妙走线,这种时候,农事才有价值。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向京城外的时候,深宫里的女人正将宫斗戏演到不知哪一幕。
合德殿里,朱环翠绕的芳贵嫔、艳丽夺目的丽婕妤,欣赏着珍宝局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也指点着深宫里的无限江山。
“莫美人的肚子,我瞧着颇是显怀了。”芳贵嫔不咸不淡地,好像说一个极其平常的八卦。
“又不能侍寝了,还惹得皇上天天往福熙宫跑,也不怕耽误了别人。”丽婕妤果然被芳贵嫔一句话勾出了一大桶的酸味儿。她的掩饰是看对象的,在芳贵嫔面前,她酸得极其**。
芳贵嫔瞟了她一眼,有点讥笑道:“耽误谁啊,你如今又是独一份了,反正也不会耽误你。”
这话说得丽婕妤又是得意,又是担心:“再怎么独一份,总还是少了些什么。我总怀疑储御医给了莫美人什么药,去试探过,又没有结果。”
芳贵嫔冷笑,啐了她一口:“呸你个没脑子的,人家有好处,凭什么想着你。之前人家倒霉那几年,你是去暖过啊,还是帮过啊?现在上赶着示好,也着实太落痕迹,难怪不理你。”
目的性太强的示好,的确为人所不喜,丽婕妤不是不明白,她撇着嘴说:“这不是失算了么,谁想到她还能翻身?”
“这次不仅翻身,还翻得骑到你头上了吧。”芳贵嫔真是挑得一手好拨,不怕事大地看着丽婕妤,后者脸上一阵红红白白,颇是尴尬。芳贵嫔继续道:“丘良人的脸毁了吧?”
“听说是,贱人运气真差,屋檐上掉个瓦片都能将脸砸了。靠着一张狐媚的脸才吸引了皇上,真以为自己有啥本事了。”
芳贵嫔淡淡一笑,心中想,好像你不靠脸似的,嘴上却附和道:“是啊,运气真差,这才是真的不能翻身了。”
看着芳贵嫔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丽婕妤突然生了一个念头:“她的脸,难道是……”她看着芳贵嫔,没有直白地说出心中的疑惑。
“别把本宫想这么坏,运气不由人而已。”芳贵嫔却否认了。
“我就不信莫美人运气会比旁人好,这宫里怀胎的她也不是头一个,没有谁怀得住。”丽婕妤妖艳的脸上放出阴恻恻的光。
“婕妤还是慎言吧,万一有点好歹,你兜得住?再说了,从莫美人有孕开始,皇后便把福熙宫看得跟铁桶似的,奉劝你收了心,别耍那些小聪明。”芳贵嫔慢悠悠呷了口茶。
“要不是那个寇玲珑,上次本来就……”
“别提上次,幸好严公公机灵,找人扛了。否则的话,如今被封的就是你颐华宫。”
丽婕妤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幸好准备充分,没打下莫美人,也扳倒了一个馨充华,总算没有白忙。”
芳贵嫔何许人也,便是说话,也不让人抓到把柄,推卸道:“这也是婕妤你算盘打得好,不过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幸运,恰好有馨充华这样的现成人被你用。至于本宫,那是为皇上着想,毕竟皇上离不开你。”
离不开丽婕妤的皇帝大人试犁回宫,并没有去看望他“离不开”的丽婕妤,他去了昭阳宫,在那里小憩,一边是端庄和煦的永宁皇后,一边是恬静优雅的莫美人。
皇后端着一碗莲蕊羹,似乎是有些烫,轻轻地吹了几下,递给皇上,说道。“虽说是春天,可外头的风还是挺冷的。”
“下地干了一会儿农活,也就不冷了,朕还出了一身汗呢,只是在回宫这路上给捂干了。”肖璎还当真下了地,这深入群众做得够可以的。
“出了汗又捂干,这么冷的天是很容易风寒的,下次见着钱有良,我得跟他说,哪怕在外面条件艰苦些,该做的事也不能马虎。”永宁皇后视肖璎的身体为大齐的国体,万分紧张。
倒是肖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皇后太过紧张了,朕年轻,身体好,无妨。在民间,六七十岁的老者下地干活都比比皆是,老人家们筋骨还棒得很,精神也好。”
恰好端给莫瑶的莲蕊羹也来了,玲珑进屋,便听到了这段话,心里一阵好笑。
高层精英们最容易得的病不是感冒、也不是拉肚子,而是矫情。自己不运动,却羡慕劳作的人身体好。可要让他真的去劳作,又养尊处优地滋补上了。他们看不到在劳动者钢筋铁骨的背后,是更多的早逝、伤痛、病魔。他们见到的都是在岁月中幸存下来的矍铄,那些支撑不到最后的,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们面前被羡慕与膜拜。
这其实也怪不得肖璎,作为一个皇帝,一年中能有这么一天,真正走到陌头去劳作,已经是数代皇帝中少有的亲民之举,更多的只是象征性地去看一看,走一走。幸好当年没有电视台,否则也无非就是摆拍一场。
所以他又能真正知道多少民情?
但要说他完全不知道,也是冤枉了他的。
“今年这个头开得好,土壤墒情非常有利于作物生长。司农卿的王侍中在那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要想法子减少虫害,不能像有些年那样,明明是个好年景,最后让疫情和虫害给毁了。”
说了几句,又猛然自己笑起来:“朕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说了你们也不懂。”
皇后接话:“不懂,皇上就跟我们多说说,我们也算是跟着皇上了解一下民间的疾苦。否则宫里的这些人,吃着白米却不知粮食的精贵,穿着绫罗,却不知养蚕人的辛苦。”
“是啊,其实想要了解民情,有心就一定可以。”莫瑶也参与进了谈话,“我们当嫔妃的,虽说不能像皇上这样出宫去走走看看,可身边总有太监和宫人吧,他们好多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多听听他们讲家里的那些事,无论是进宫前经历的,还是进宫后从家书中得知的,都是最真实的民间疾苦。”
皇上与皇后相视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皇上道:“不知莫美人往常是否有与他们交流过,可有听说些什么?”
一旁的玲珑紧张起来。之前在福熙宫,说起皇帝参加春耕试犁之事,玲珑曾经想起自己无意中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篇文章。那时候自己正坐在马桶上便秘,随便什么书,只要是有字的,那统统都是好书。进卫生间的时候从书架上顺手一扯,就扯到一本科学杂志,上面写着农业轮作套种的问题。
于是她找来清和问了个清楚,在大齐朝,似乎还没有玉米与豆类套种的经验。这真是一个好机会,莫瑶现在孕着,靠身体抓住皇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靠孩子抓住皇上,也得依仗于孩子可以顺利生下来。
她把这个想法细细地说给了莫瑶,莫瑶也很有心地记住了。
她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向皇上进言呢?
果然会的!
莫瑶自从东山再起,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包子。她深知在宫中要站稳脚跟,靠忍辱负重,度过难关可以,却忍不来一世的风平浪静。
“皇上,臣妾倒的确听得一些。”莫瑶笑盈盈地开了口,“先前听宫人说,他们家乡曾经有个奇人,试验了一种新的种法,倒也有意思。他将两种作物套种,比如玉米和豆类,似乎听说,不仅可以提高土地的利用,而且还能防虫害。”
却见肖璎双眼一亮,显然对莫瑶的说法非常有兴趣。莫瑶顿了一下,他便急急忙忙地催促:“说啊,快说!”
玲珑一听,放心了大半,看来这一招又见成效。穿越真是好使,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多啃几部百科全书,比如什么《齐民要术》,什么《梦溪笔谈》,否则的话,自己有没有可能当女宰相啊。
莫瑶却深知,她一个藏在深闺的姑娘,对农事有简单的了解即可,若精通得跟司农卿的专家们似的,那就装过头了,那就太可疑了。于是她说:“具体的,臣妾也说不好,当时竟没仔细听,后来那宫人也出宫去了。不过,既然有人想到这个法子,皇上不妨让司农卿的大人们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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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踢我,他踢我,真是个小调皮!”惹得全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真的吗?他都会踢人了?”肖璎也一阵惊喜,问道。
莫瑶害羞地点点头,青郡主替她回答了:“真的踢,而且还很有劲呢,力气可大了!”
肖璎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们大齐的皇族就需要这样有力量、有生命力的孩子。”
玲珑在室外听得也甚是激动,每当这种时候,就是玲珑和绮罗交一下会心的眼神的时候,那眼神里有很多内容,欣慰和由衷的高兴。
激动之余又想,寇玲珑啊寇玲珑,虽然你对莫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长姐般的爱,可是有时候其实也没那么感天动地,比如这个时候,你三分是为了莫瑶激动,另七分明明是因为自己认错了人而激动,原来名媛不是肖珞的未婚妻,而是大齐王朝的郡主肖沛青。
你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呢,你咋这么没有自控力呢?
就算名媛和肖珞不是未婚妻,就轮得上你吗?
寇玲珑猛然惊醒。好险,差点就掉进肖珞的坑里!
只听屋里的话题从莫瑶的孩子已经转移到了麦潜将军的回朝。
原来青郡主的婚期近在眼前了。
打趣一个怀春的少女是一件极有趣味的事,尤其是即将出阁的怀春少女。那种又羞又恼又暗暗高兴的反应,能让每一个过来人的挑逗欲得到最大的满足。
“皇兄您可别信,她说是来看望您,可看望得未免也太勤了,我看啊,这丫头知道麦将军常来,就是指望着在这儿碰上呢。”肖珞调侃着青郡主,语气和以前一样溺爱。就是这该死的溺爱,让玲珑误以为那是爱情。
爱情专家也会马失前蹄,咳咳,小概率事件。玲珑安慰自己。
青郡主果然被肖珞惹得又羞又恼:“过不了几日,我就可以天天见他了,谁还希罕在这里碰见不成!”
“原来是嫌我们这儿人多,所以不希罕啊。皇兄、皇嫂,瞧见没,人还没出阁,咱就已经碍眼了。”肖珞假意叹意。
“珞叔叔最讨厌!肯定是他自己的心得,老是往哪儿钻,就一定是有牵挂的人。”青郡主向来伶牙俐齿,随即开始反攻倒算,惹得玲珑的小心脏一阵狂跳。要命了真是,今天这小心脏太忙,都快跳不过来了。
肖珞却被她猛地说中了心事,刚刚还胜券在握,立马情势急转直下,开始语塞,胡乱招架道:“麦将军回京后,我往他那儿钻好多次了,你可小心着,别让我把你的夫君给抢走了。”
“哼,我才不怕,珞叔叔才没那喜好,珞叔叔喜欢谁,我知道,只要闻闻谁身上有我那雪莲冰肌膏的味儿,多半就是了。”青郡主得意洋洋。
听了半天斗嘴的肖璎终于发现一点值得八卦的料,赶紧揪住不放:“珞儿有心上人了?”
一帘之隔的玲珑真是百般滋味,又幸福又着急,又悲凉又期待。幸好自己抹那玩意儿都是背着人,且储若离也是个治伤好手,旁人都以为自己伤势好转得特别快是因为储若离的缘故,谁也没想到还有肖珞的功劳。
肖珞尴尬地笑:“皇兄你听她胡闹。我要有什么心上人,还不赶紧地娶回府啊。”
皇后从不放过机会:“我看郡主倒没有胡闹,珞儿要是再不自己找个中意的,我和你皇兄就给你赐婚了,到时候赐得满不满意,可别怪你皇嫂没随你意。”
“正是,颂恩给你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你迟迟不定,眼见着就过了最佳年龄了。我和意见你和皇嫂一样,先尽你自己相,文武百官也好,清流商贾也罢,关键是你自己喜欢,人品出众,出身倒不是最要紧。要是迟迟没有下文,那我们也只能亲自出手了。”
好吧,这算是皇帝下的最后通牒。
不知为何,肖珞又想起了门外的玲珑,她听得到这一切吧。不知听到了,又是何反应?
各自说了一会儿话,最先告辞的是莫瑶。肖珞见她们要走,还假装找李培忠,出来走了一圈。从玲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余光不知道将玲珑看了多久,要不是碍于人前,只怕忍不住要上前搭讪几句了。
肖珞有点气馁,撑了许久,终于还是要承认,自己的心,好像系在这个小小的宫女身上了。
玲珑却很忙,小滑头在老地方等着她。莫瑶平安送回了福熙宫,身子渐重,难免疲乏,回宫便歇息了。玲珑一路小跑,小滑头已望眼欲穿。
他带来的消息让玲珑唏嘘,宛容华自冬天的一次重病之后,这个坚强地苟活在世上的女人,渐渐地露出不久于人世的光景。小意却鲜活着,她得了小滑头刻意的照顾,更仗着比后院的人更灵活的身手,总能得些更好的食物。人在逆境中会有超乎想像的生存能力,小意凭着这种能力,成为后院一棵卑贱却顽强的小杂草。
玲珑找了个机会,将宛容华已走到生命尽头的消息,告诉了绮罗。绮罗偷偷地哭了一场。有些恩情,带着永远无法回报的哀伤。
“玲珑,小意是个可靠的孩子吧?她会让宛容华平平安安少受些苦楚吧?”绮罗望向玲珑的眼神是无助的。一个瘸了腿的小意怎么有能力让一个垂死的人减轻苦难?
明知绮罗是在自我安慰,玲珑还是重重地点头:“会的,她会将宛容华好好地送走,姐姐放心。宛容华活着也是受折磨,说不定去了反而是解脱。”
绮罗深知,自己的哀伤于事无补,听玲珑如此说,又想想宛容华的处境,果然死未必不是解脱,便渐渐地收起了泪。
“玲珑,你心思细密,人也比我聪明许多,以后你要用心守着我们娘娘,这宫里的生活太多人处心积虑,娘娘好不容易缓过来,如今日子好过些,不能再教她也受苦了。”玲珑听了这番话却暗自心惊,绮罗似乎并不完全是被宛容华的境遇所感,倒像是萌生了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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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连忙道:“绮罗姐姐说什么呢,你正是年轻却又资历过硬的时候,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难道也想着出宫不成?”
绮罗轻叹一声:“哪里敢奢望出宫。从前娘娘被冷落,我倒还能安心待她,如今福熙宫如何光景,不用我说,在整个后宫也是屈指可数地厚待。可我却觉得好生虚幻,生怕一伸手就没了。”说着又轻轻地自掌了一下嘴巴,“呸,今儿魔怔了,越发连话都不会说,娘娘自然不会虚幻一场,是我自己觉得疲累了吧。”
玲珑却知她定不是疲累,只怕是知晓什么隐情,心中憋闷,故出此言。
“绮罗姐姐操心太多,才会觉得疲累,都是我们几个不长进,不能替你分担的缘故。”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宫里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年纪可以到你这地步了?”
玲珑却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姐姐肯容人,换别的宫里,行侍都掐尖要强的,生怕有人出头呢。”
这话真是马屁拍得极准,绮罗泪痕未干,浅笑已起:“你是真心待娘娘的,便是出挑点,那也是娘娘的福分。我只为了娘娘着想,我也不能服侍一辈子,终究要放手的。不将娘娘交给一个放心的人,难道让我走也走得牵五挂六不成?”
“娘娘本来就是个有福之人,有绮罗姐姐这样的人陪伴这么多年,也是福份。要是再生个小皇子,那就太完美了。”玲珑觉得气氛太压抑,需要调节一下。
绮罗看出了她的用意,横了她一眼,道:“娘娘的福份就是生了这场病……”重点在后面一句,“将她遗忘的可不止是皇上。”
一句极其婉转,差点让人忽略的话,让玲珑猛地发现了背后巨大的信息量。莫瑶生病了,再也不能侍寝了,所以,不光是皇帝,连对手都将她遗忘了。
被对手遗忘,所以才能怀孕。
是这样吗?
回想起来,她与皇帝重拾情缘,可不就是从雪地里的激情开始。原来如此,这是古代的一场意外怀孕!
玲珑的心里突然雪亮。她曾经怀疑过皇帝的性能力,却在亲耳聆听了漫长激烈的爱情动作大战之后打消了怀疑;她也曾经怀疑过皇帝的生殖能力,因为实在是耕耘和收获不成正比。
现在一切都通透了,皇帝没有能力问题,而是这个后宫的问题。后宫的女人,被谁集体避孕了!莫瑶因为表面上看起来失去了竞争力,所以成了漏网之鱼。
想通了这一层,玲珑觉得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了。这个后宫的迷团再多,也终有一天会抽丝剥茧,一个一个地展现出来。可如果想看答案,前提是你得活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天。
宫侍局给福熙宫送来了一封信。
不是匿名信,也不是鸡毛信,它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莫瑶的父亲——远州治中从事莫明启,给女儿写的家书。
远州离京城路途遥远,且莫瑶自从失宠后,为避免家中父母担心,也甚少写信回家,渐渐地,音讯也就稀了。突然家中寄来家书,莫瑶颇是奇怪。莫非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莫瑶一紧张,绮罗和玲珑便也跟着紧张。
可看完书信,莫瑶却激动了,眉开眼笑地一手抓住绮罗,一手抓住玲珑:“我哥哥在京城,我哥哥现在在京城!”
“娘娘别急,你哥哥不是一直在军中没有音讯吗,怎么会来了京城?”绮罗听着没头没脑的。
“这是我爸写的信,我哥终于和他联系上了,说在襄威将军麦潜跟前效命,如今战事基本平定,春天将跟随麦将军一同回京。我知道麦将军已经回京了,马上就要和青郡主成亲,如此看来,我哥可不是已经在京城了?”
她激动地将书信看了又看,实在舍不得放下。
回信是立刻便写好了的,等不到宫里的集体收寄,让寿全想法子带出宫去寄了。
莫瑶无法走出皇宫,给父母回了信之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尽早知道哥哥莫琨如今怎样。原本还可以请皇上帮忙,如今皇上也在病中,莫瑶不便开口,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绮罗和莫瑶都劝她不要急于一时,莫琨知道妹妹在宫中,总会想办法联系。虽说如此劝慰了莫瑶,玲珑却由此想到了肖珞,或许下次见到槐安,可以拜托他代为寻访。
寿全却找到了一位宫侍局的老乡,叫朱延九,他负责出宫传递的事务,想要打听人什么的最是方便不过。他将朱延九带到福熙宫见莫瑶,朱延九也十分高兴,作为一个等级并不高的宫侍局太监,可以为宫中的宠妃效劳,那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更何况,身为皇上极宠的淳容华——莫瑶的出手也颇为大方。
在宫里,老乡是一种有着莫名凝聚力的团体,只要那乡音一出,凡事便好商量,便是素来不搭界的人,也会无端地亲近几分。
寿全说朱延九此人十分可靠,机灵,嘴紧,在老乡圈里处事并不扎眼,只是宫侍局全是严公公圈子里的人,他地位低下,要想挤进那个圈子谈何容易。
玲珑趁无人时,提醒莫瑶,像朱延九这样的人,好好观察,若果然处事得力,倒是可以提携的对象。更何况,梅香还有几个拜把子姐妹呢,朱延九在宫侍局未必就没有几个关系好的兄弟,有时候,官不在大,能用就行。
莫瑶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我还有一事放不下,听闻丘良人在锦画堂过得颇不好,她就是吃亏在身边没个靠得住的人,如今只怕更加凄凉。”
“现在是谁在照顾丘良人?”玲珑问。
“我也不知,又去不了锦画堂,真是担心她。”莫瑶真是,刚刚放下哥哥这档子事,又开始担心丘良人,就那词怎么说的,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娘娘你不宜太多走动,尤其是那些是非之地,要是放心不下,奴婢去打听着,我们这样的不显眼。”
打听的结果,自然是极不好的。因为没有了皇帝的庇荫,封了门的锦画堂成了实实在在的冷宫,一应的供给,虽说并没有明令取消,但宫里的人落井下石早就成了习惯,既不敢从得宠的妃子那里苛扣,不苛扣又不成活,于是这些失了宠的妃子们便是最好的苛扣对象。
而那个留下来照顾丘良人的宫人,心中委实极不愿意,总在想法子离开锦画堂,别说是她照顾丘良人,如今的样子,竟是丘良人还得讨好她。
又听说丘良人的脸被砸伤,求了宫人数次,宫人皆不情不愿,等到捱不过,去请了御医来,丘良人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留下了可怖的伤痕。
莫瑶心中酸楚,却还是知道必须谨慎行事。虽然她牵挂丘良人,却也不想为了这份牵挂去犯险违规。她向皇后婉转地提了此事,请教皇后的示下。
“淳容华,本宫要听你一句实话。”永宁皇后认真地看着莫瑶。
“皇后娘娘请讲。”
“是不是在你的内心里,并不相信丘良人对你的陷害?”
皇后果然是表面敦厚,内心却极是精明的人。从莫瑶的牵挂里,她读出了很多东西。
莫瑶坦诚地说:“是的,虽说看上去证据确凿,可从我的内心来讲,却不想去承认。丘良人是受过责难的人,且平日里与她相处,天真直爽,并非心机深沉之人,便是以往加害于她的,都未见她落井下石,如今却说她要加害于我,教我如何能相信?”
“你的‘不愿承认’,是发乎感情,更因为与她的日常相处,你了解她的为人。本宫并不熟悉她,却也觉得‘不愿承认’。因为本宫始终觉得这个事件漏洞百出,偏偏又找不到突破口。问题到底在哪里?”这是皇后的思路,显然比莫瑶更为客观理智。
“因为丽婕妤出现得太及时,我们没有让丘良人说话。无论多大的罪名,也应该允许她自己有说话的机会。”这是莫瑶想了很久,又与玲珑探讨之后的结论。
“所以你想听听她怎么说?”皇后看着莫瑶,眼中隐现担忧之色。
“是的,臣妾总要亲口听她说一句,才能消除心中块垒。”
皇后沉吟片刻,摇摇头:“不妥。”
“为何不妥?”莫瑶急了。
“你如今怀有龙胎,本宫不能让你去冒险,万一丘良人情绪激动起来,有个好歹,谁担待得起?”凡是有可能影响到龙胎的隐患,皇后娘娘都要亲手把隐患掐死在萌芽状态。
莫瑶的表情明显比较失落,却又觉得皇后说得有道理。皇后心中不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道:“这样你看如何,你且遣个放心得用的宫人,替你去看望丘良人,若有人说三道四地阻止,便说是与本宫知会过的。”
说到此处,叹口气又道:“唉,虽说是封了门的,只要还没有贬为庶人,终究还是个嫔妃,若真是生活窘迫,也有损天家威严。”“皇后娘娘英明!”这声称颂,绝对出自莫瑶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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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得用。这不就是说的寇玲珑寇姑娘么?
寇姑娘因为对抗严公公,居然得胜回朝,在宫中成为一个口口相传却不敢公示于天下的传说。
一个地位卑贱的草根,如果得罪了权贵,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就是这个草根一战成名,且成为“敌对势力”的典型代表,这种草根反而是相对安全的。弱势和低下,有时候可以成为一种道德上的优势,权贵只要身后还有约束力,想对这种有道德优势的草根下手,是要好好思量的。因为,人人都知道草根得罪了谁,那么只要他有个三长两短,不是你权贵干的,还会是谁?
更何况,这个草根身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强大的力量。权贵一记重拳打出,棉花陷进去老大一个坑,表面看上去棉花垂头丧气一败涂地。只有权贵自己知道,这团柔弱的棉花里藏着多么尖锐的一枚绣花针。于是,这拳头收也不是,送也不是。收吧,棉花瞬间原地满血复活,陷过多大的坑,就能填满多大的坑;送吧,真他奶奶的谁扎谁知道,不看广告看疗效。
永宁皇后就是寇玲珑这团棉花里的绣花针,一枚连玲珑自己都还有点懵懂的绣花针。
肩负着重要使命,寇玲珑来到了被封门多时的锦画堂。
什么叫冷宫?不是温度,不是人气,而是从里到晚透出的渗人的怨气。
守门的太监朝玲珑打量了很久,诸多盘问,玲珑只说是淳容华命自己给丘良人送点东西,太监查点了一番,果然是一些吃食和衣裳,方才放她进去。
虽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可锦画堂内却没有一点点生机,那条莫瑶和玲珑曾经踏过无数次的青石甬道不知多久没人打扫,灰蒙蒙的,落着冬天的叶子。叶子早就不再坚实,软塌塌地露出腐朽的光景。
廊上有几盆花,依稀看得出年前还曾经十分抖擞地迎接过冬天。如今春天到了,花儿却因无人照料,变得萎萎缩缩,虽然也开出了花儿,却让人觉得心酸,完全装饰不了这个春天,反而让春天的暖意衬托出凄凉。
“整天丧气着脸给谁看!别的姐妹都有了好去处,我跟着你已经够晦气了,没好吃没好穿,还要整天看你的倒霉相!”一阵尖利的咒骂从廊下传来。
“呆不住你就滚啊,我没本事我认,你没本事最好也认命。下贱的东西,当初托着关系钻进我锦画堂,如今瞅着我翻不过身了来作践我。怪谁啊?怪你自己没眼光跟错了人,你怎么不去一头撞死啊!”一阵更急促的反驳从屋里传来,玲珑一听便是丘良人的声音。
守门的太监将门关好,缩着脖子钻进了值夜的小屋,对这场对骂充耳不闻,看起这样的场景经常上演,太监早就习惯了。
玲珑听着丘良人的声音依然嘹亮,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看来战斗力还是保存着的。
“良人娘娘!”玲珑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呼喊。
廊下那个叫骂的宫人听到声音,被吓了一跳,迅速地回头,见玲珑提着一个包裹,眼神阴冷地盯着自己,顿时心虚起来。丘良人再落魄,终究也是主子,让外人见到自己和主子对骂,容易生出事端。
“你是谁?你来做什么?”宫人警惕地问。
丘良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见院子里的人,万分激动,扶着门框喊了一声:“玲珑!”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饶是玲珑早有心理准备,也被丘良人半边脸上的伤痕吓了一跳。那张曾经艳丽一时无双的脸蛋如今皱皱巴巴,新长出的红肉纠结不堪,一看就是结痂的时候反复感染所致。
玲珑跟随莫瑶,与丘良人多有相处,见到如此惨状,眼泪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丘良人,顾不上自己的眼泪洒在了丘良人肮脏的衣衫之上,只顾着抽出自己的帕子给丘良人擦拭眼泪。
咸咸的眼泪流过脸上的伤痕,像是伤口上又被撒了一把盐。心灵的伤痛却比肌体的伤痛更加剧烈,丘良人一边呲着嘴忍住痛,一边却忍不住眼泪继续往下流。
等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一个宫墙之外的人,郁积的冤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丘良人紧紧地扣住玲珑的胳膊,死不撒手。
“娘娘,娘娘。”玲珑真诚地注视着她,轻声呼唤。如果这些呼唤可以让丘良人内心安宁,玲珑心甘情愿,永不停止。
“是莫美人让你来看我的么?”丘良人哽咽着问。玲珑的胳膊上被她扣得生疼,可玲珑没有闪躲。
玲珑张口,刚要解释莫美人如今已是淳容华,却又打住了,这节骨眼上,何苦再去刺激这个可怜的女人。她久不与外界相通,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走出锦画堂的大门,莫瑶是莫美人还是淳容华,又有什么关系呢?
玲珑将她扶进了内室,欲去一旁的卧榻上让她躺一会儿,却见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无奈,只得扶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看来常用,看着还算干净。
安顿之后,玲珑柔声道:“是我们美人娘娘让奴婢来的。”
“封门之后,我这儿半个人影都没出现过,会不会连累你们娘娘?”丘良人担忧地看着玲珑。
玲珑心里一酸,怪不得莫瑶不相信丘良人会陷害自己,事至今日,丘良人还是替他人着想。
“娘娘放心,我们美人娘娘请示过皇后,这才派奴婢前来。”玲珑取过带来的包裹,“这是美人娘娘给您送来的一点点东西,她知你在这里定是过得艰苦,可又不知你缺什么,只得胡乱取了些食物和衣裳,娘娘不要嫌弃,先将就着,缺什么告诉奴婢,娘娘会再尽力准备,让奴婢给您送来。”
丘良人看着玲珑打开的包裹,刚刚收住的泪又垂下:“莫姐姐没怪我?”
“娘娘何出此言?”“不是给我定了罪名么,妒忌栽赃,行事苟且。”丘良人想起封门时,那些人宣完旨拂袖而去的样子,惨然一笑,无限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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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走一个人不难,更何况锦画堂的那位宫人,原本也是因为没有门路才被留下来伺候丘良人。没有门路,也就意味着,要走要留,自己都作不了主。
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幼兰弄出来。
小滑头又一次立功了,他知道幼兰的近况。困顿是肯定的,身体倒还是撑得住的,按理说,宫侍局要补充人员什么的,将她补上也完全说得过去。
唯一难办的,就是怎么让她分到锦画堂那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机遇,抓住了才叫机遇。抓不住的,偷偷从你脚边溜走,保管不留一丝云彩。就像面团每每从茉莉脚边溜过,而茉莉却浑然未觉。
玲珑是善于抓住机遇的高手。朱延九则是她最近一直在暗中考察的对象。
朱延九果然不负众望,绝对的低调奢华有内涵。他没有精明的外表,也没有风风火火的性格,可就是在腾挪之间,可以顺顺利利地把事给你办了。
他给莫瑶带来了消息。麦将军以及一批立了战功的将士,一起接受了皇上的分封和赏赐,其中便有一位校尉叫莫琨。因战事结束,麦将军不日又要成婚,这些随军回京的将士要么在忙着给将军办喜事,要么在忙着给自己放大假。所以一时之间,还不能确定这个莫琨身在何处。
总之一句话,头绪有了,但是线索还有待进一步核实和追索。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消失了多年音讯的兄长,终于在打了数年仗以后平安归来,还有了封赏,虽然暂时还找不到人,可这些消息已经够振奋人心的了。还有啥不高兴的呢?
朱延九来汇报的用意也正是在此,一是让莫瑶先宽宽心,莫琨的确还活着,好好地在京城,而且还受了封赏。二是要显得我朱延九的确将你淳容华的事看得很重,不遗余和争分夺秒地帮你打听着此事。
宫里的现状就是这样,嫔妃们要找花儿戴的同时,花儿们也抖擞精神渴望着登上嫔妃们的发梢。如果登上的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发梢,花儿才是“登得其所”,才没有白白地绽放。
莫瑶谢过了朱延九,让玲珑送他出门,既是礼遇的意思,也是创造个机会,有些莫瑶自己不方便讲的话,需得透过玲珑的嘴去说。
“谢谢玲珑姑娘,请留步吧。”朱延九礼貌周全地告辞。
“朱公公,我们容华娘娘面慈心软,有些话她必定不好意思说。可我们身为宫人,却不得不为娘娘着想。”玲珑开始对朱延九展开温柔的攻势。
“姑娘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朱延九微笑回答。
“此番朱公公为娘娘办事,少不得以后传到其他娘娘耳朵里。知道的那是朱公公热心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聚了一处在生什么是非。日后难免有嚼舌根的,朱公公可要麻烦您嘴巴收紧了,别随那些无聊之人乱说。”
玲珑说这些话,字字句句无一不是精干斟酌的,甚至有可能对朱延九有些不敬。可她深知,对这些人,一定要诚恳,哪怕就是精明,也要精明在明处。用某年春晚上蔡明的话说: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所以,别忽悠,忽悠瘸了,一点不好玩。
朱延九在宫里浸淫多年,心里明镜似的,当下表态道:“请姑娘转告娘娘,既然替娘娘办了事,我这心便是向着福熙宫,再没有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道理。”
“朱公公真是个爽快人。”玲珑嫣然一笑。
“玲珑姑娘爽快,我便也爽快。再说,咱娘娘在宫里的口碑,我也早有耳闻,宫里谁不是替人办事呢,自然也要求个明主,姑娘您说是不是?”朱延九丢了个问题给她,答案却不言而寓。这就“咱娘娘”了,立场够坚定,态度够鲜明。
“朱公公不嫌我丑话说在前头就好。咱娘娘心地好,必不会让谁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可别人就保不齐了,若有这样的人,咱便要护了娘娘的周全。公公最是机智的,自然不用我提醒,我就是个不放心的人,所以才和公公说这番话。”玲珑说完丑话,没忘了再拍个马屁。
果然,朱延九心里受用多了。又扯了几句,玲珑开始拜托朱延九了,语气也柔和了好多。
“朱公公,其实我有一事,一直想找人帮忙,可又不知找谁合适。”玲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朱延九既投了福熙宫,自然也要跟玲珑搞好关系,玲珑的莫瑶跟前的受倚重程度,他听寿全早就知会过。见玲珑有事相求,心中大为满足,觉得自己不再是投人家,倒是人家要来求自己,倍儿有面子。
“姑娘请讲,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不知公公在宫侍局可还有其他相熟之人?”
朱延九微微一愣,不知她何意。回道:“我虽无权无势,相熟的兄弟总还是有几个的,不知玲珑姑娘要办的是何事?”
“我们宫里原本有个行走宫人,叫幼兰。前阵我们容华娘娘怀孕,丽婕妤送了一尊佛像过来,我不小心,将佛像打碎了……”她一脸尴尬,演技一流。
朱延九看着她,等她下文。
“……幼兰怕我受责罚,便说是自己摔碎的。我一时糊涂,也没阻止她。后来她被罚去了思过堂,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总想着她是替我受过。我是去过思过堂的人,知道那里的苦楚,每每想起我在福熙宫吃穿不愁的,她却在思过堂受苦,心中委实难安。”
玲珑越说越伤感,越说越悔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哎,姑娘也是个好心的人,如果是摔了东西被罚进去的,只要她还健康,早晚也会出来的,姑娘不要太着急了。”朱延九安慰她。
“话是这么说,可只要她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放不下。若公公您有熟人管这摊子事儿,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玲珑一定重谢!”朱延九倒笑了:“姑娘这还真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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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人跟朱延九还不是一般的关系,他是朱延九的远亲,叫朱庆余,当年老家受灾,无以为生,朱家便托他将朱延九带进了宫。
这个远亲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在宫侍局虽属人事调派那一拨的工作,却从来轮不到他负责热门的职位。不热门的职位,往往无人愿意去,除了派一些没门路的,便只有去思过堂找人了。
玲珑说重谢,肯定是重谢。反正也不要玲珑自己出,自然有莫瑶当她强大的后盾。
朱延九也果然识趣,自己并没有拿谢礼,而是一古脑儿给了朱庆余。不知是谢礼起了作用,还是朱延九从中做了工作,幼兰不仅很快从思过堂出来,而且还依照玲珑的意思,被派去了锦画堂,将原先那位早就想拔腿走人的宫人给替换了出来。
丘良人的心愿,总算替她先完成了一桩,玲珑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心中遥祝丘良人与幼兰可以相互珍惜,扶持着度过难关。
天气愈加暖和,冬衣再也穿不住了,莫瑶换上春装之后,肚子已经十分明显,配着飘逸的浅绿色长裙,反而一点不显得笨重,倒有光辉放射出来,飘飘欲仙。
储若离每日都准时来替莫瑶搭脉问诊,今日却微微地皱着眉,让玲珑看了心惊肉跳。
他吉庆坊的宅子明明已经按照玲珑的主意成功到手了,还愁些什么呢?
“娘娘自从怀孕以来,脉相平稳,从无有过异常。可今天……”储若离欲言又止。
这一停顿,把绮罗给惹急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龙胎没有问题,娘娘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可既然好好的,为何娘娘要用药呢?”储若离不明白的是这个。
“用药?”莫瑶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绮罗,又看了看玲珑。
面对储若离,玲珑最敢说话。“储大人您才是娘娘的顾问御医,娘娘哪次用药不是您给开的方子,怎么会私下用药呢?”
“稍等。”储若离闭上眼睛,鼻翼微张,似乎在辨别什么东西。
片刻,睁开眼睛道:“娘娘今儿出过门吧。”
“去过昭阳宫,才回来。”
“回来之后洗过手了吧。”储若离又问。
“这是自然,娘娘每次从宫外回来,都会先行净手。”绮罗回答道。
“幸好啊。”储若离舒了一口气,“将娘娘擦手的帕子拿来,可否?”
玲珑一听,赶紧跑到旁边屋里,刚刚擦过手的帕子扔在筐子里,正打算让芙蓉去清洗。
捡起来,一溜烟又跑到内室。储若离都没有将帕子凑到鼻子底下,只摊开于手上一望,便叹道:“果然是了,娘娘手上的味道,与帕子上的一样。这是一味保胎的药,只是我却并没有开给娘娘服用过。”
“保胎?是谁这么好心?”绮罗一时没想明白,正诧异着。
“胎儿不稳,方需保胎。娘娘的胎怀得好好的,只需日常饮食稍加注意即可。便是我之前给娘娘开的方子,也只是一些温和的养生安胎之药,断不会用得这么猛。”
“可是保胎药就算多吃了,总也没坏处吧。”绮罗还是不太明白。
储若离摇摇头,叹息道:“谁说没有坏处,是药三分毒,它在一处使了力,必在另一处损了身子。将身子搞垮了,便是再强劲的保胎药,也保不住胎儿。这便是物极必反之理。故此,不到万不得已,卑职并不主张盲目保胎。”
只凭储若离说出这段话来,玲珑便要为他点个赞。他不是那种开了方子证明自己有用的大夫,也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大夫。身为医生,敢于说“你很好,不需要用药”,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自信。
而自信,来源于业务水平。
储若离又解释,此药虽可用于保胎,但却对孕妇本人的肝脏有很大的损害,若是长期服用,身体将严重受损。听得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这药是从哪儿来?又是怎样到了莫瑶的手上?
玲珑念头一转,对储若离道:“储大人,我想起一事,你等等。”她跑去取了一叠帕子,又跑回,速度飞快。玲珑穿越前脚力一般,体育水平也只是差强人意,穿到大齐,成了女恶霸,连身手也变得轻捷了许多。
一叠帕子放在储若离面前,玲珑请他一一辨别。结果是,每一块帕子上都有药味。
“明白了,并不是娘娘擦手,将手上的药味染上了帕子,而是帕子被动了手脚,娘娘每次洗手之后擦拭,便将此药擦到了手上。”玲珑分析起来思路又清晰又迅速。
“先将帕子扔了才是,放这儿没的害人。”绮罗不敢接近,远远地指着帕子,好像那帕子会咬人一般。
储若离不禁失笑:“绮罗姑娘莫怕,此药虽对娘娘有害,却也没有这么可怕。便是帕子用药浸煮过,也与服用下去的效果相差甚大。”
想着刚才绮罗如临大敌的样子,莫瑶不由想笑,开口道:“如此便没甚可怕,将帕子都换了便是。”
储若离告辞后,莫瑶却变得脸色凝重起来。绮罗和玲珑知她担忧什么。
福熙宫的小件都是自己处理,由三个行走宫人轮流清洗。如果事实证明,问题出在福熙宫自己,那这个家门也太难守了。
茉莉、芙蓉、丹桂,三个姑娘胖胖瘦瘦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审吧!
一般帕子都是隔夜清洗熨烫,第二日取用。昨日是芙蓉洗的,却是丹桂熨烫的。好吧,没茉莉啥事儿,茉莉扭着胖胖的身躯,第一个由惊魂未定转成了尘埃落定,退到一旁静观事态发展。
可是丹桂和芙蓉都说自己就按正常的程序做的,没有任何异常之处。本来嘛,不就方方的小帕子,无论是洗还是熨,还能搞出花儿来不成。
两人回忆了半天,也回忆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看表情又的确回忆得很认真,不似作伪。
趁着三人都在殿前的功夫,寿全和清和去搜了三人的屋子,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莫瑶从来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个性,见此情形,便欲收工,皱眉道:“素日瞧着你们都是实心眼的人,今日出了这事,原本也不想疑到你们头上。可这帕子只经过你们的手,再无旁人,我满可以把你们都送到宫侍局去,让宫侍局的人好好审问审问,不信你们不说实话。”
吓得芙蓉和丹桂扑通一声跪下,忙不迭地磕头道:“娘娘千万不要啊,冤枉,冤枉啊!”
总之就是不承认。
见她们磕得额头也肿了,表情又惊骇万分,莫瑶心中更是不忍,挥手道:“起来吧,别磕头了。既都不承认,我也饶过这一次。可饶你们,不是说以后便可以随心所欲。是告诉你们,哪怕不是自己做的这伤天害理的事,总也是从自己手中漏过去的事儿。往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再有半点差错,不承认也没用,凡经手的,一起罚!”
众人一凛,今日的莫瑶终于有了那么点一宫之主的派头。
三人皆低眉顺眼地称着“是”,难得发一次飚的莫瑶也后继无力。眼见着这场风波接近尾声,玲珑心中生了主意。
外室桌上的小木盒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帕子,每次用的时候玲珑便取一块放在托盘里,给莫瑶端过去擦手。如今帕子也寂寞了,可以想见,往后他们还将继续寂寞。
芙蓉轻轻地走到玲珑跟前,怯怯地喊了声:“玲珑姐姐……”
“你来福熙宫多久了?”
“快半年了。”
“容华娘娘待你如何?”
“再没有比容华娘娘更体恤下人的了。”
此话当不当真,玲珑不能确定,但是以她前世的积累,以及到了大齐之后的耳闻目睹,莫瑶的待人即便不是数一数二,也绝对算得上宽容大度,不可能教宫人们难做。
“是啊……”玲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似在感慨,其实余光却牢牢地盯着芙蓉,“可是你说,丹桂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是她!”芙蓉一声惊呼。
“目前也还未能最后确定,不过,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了,我打听过了,你洗帕子是在院子里,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她熨烫的时候却是一个人在屋里,自然是她嫌疑更大。”玲珑看着芙蓉惊疑不定的样子,心中越发有谱。
“可是……”芙蓉支吾了一下,终于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丹桂会承认吗?”
“自然有法子教她不得不承认。”玲珑咯咯一笑,内心却觉得自己笑得跟坏蛋巫婆似的。我本清良一少年,奈何入宫当巫婆啊。
芙蓉脸色大变:“难道玲珑姐姐这是要对她用刑?”
“呵呵,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么粗鲁的人嘛,就是我那么粗鲁,咱娘娘生性和善也不会同意啊!”
“那……”芙蓉分明很想知道玲珑到底是用什么法子。玲珑心中暗笑,鱼儿看样子已经渐渐上钩了。“证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干过的事,总会留下线索。比如说,这个……”玲珑笑咪咪地举起一只手,手掌摊开,玉指纤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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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芙蓉不解其意。
“非也。你小时候有没有数过手指上的‘簸箕’与‘箩’?”玲珑兴致勃勃,好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芙蓉点点头:“都数过啊,我四箩六簸箕。”
太好了,又向成功迈进了一步,看来这些小游戏小玩意,真是古今皆同,大着胆子撞一回,又撞上了。
玲珑顿时自信满满,开启福尔摩斯模式:“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哪怕同是‘箩’或者‘簸箕’,也有千差万别。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有相同的指纹。”
“世界上……”芙蓉喃喃地重复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玲珑敲敲自己的脑袋,大齐王朝一般不这么说,不小心又把现代语言带出来遛了。不过,这么着也有一个好处,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既神秘又高端,很有助于搞些专业性强的工作,比如断案。
“这么说吧,就是天下没有两个人的指纹会是相同的,懂了么?”玲珑气势如虹,演讲家的派头又开始了。
“懂是懂了,可和帕子有什么关系呢?”芙蓉是个紧盯疑点不放松的姑娘,没有被寇玲珑的气势带跑。
“人的手上有汗,所以拿东西的时候,会将自己的指纹印在物件之上。打个比方,帕子是你洗的,那盆上就会有你的指纹;是丹桂熨烫的,那熨烫结束装进这小木盒,小木盒上就会有她的指纹。但是!……”玲珑正说着,一个急刹车,刹得芙蓉也跟着一愣。
效果达到,玲珑继续:“但是!这里面有个顺序问题,比如,你既然负责清洗,那就不会碰木盒,同样的道理,丹桂既然负责熨烫,也就没机会碰到盆,你说是不是?”
“是……”芙蓉回应着,汗珠却不由自主地滴了下来。
“现在我跟你去,把盆带走,只需验一下盆上有没有丹桂的指纹,便能知道是不是她干的了。”玲珑说完,还故作可爱地得瑟道,“我是不是很聪明?”
芙蓉干笑着附和:“怪不得人人皆说玲珑姐姐七窍玲珑心,果然聪明。”
嘿嘿,嘿嘿。玲珑得意地笑了两声,内心一样在窃笑:指纹个屁啊,木头上哪能留下指纹,就是留得下,我也看不出啊。
果然芙蓉也是将信将疑,又朝那木盒瞥了一眼,不太确定地问:“可是,玲珑姐姐,我看那上面也看不出你说的指纹啊。”
“你这样当然看不出,我自有办法让它现形。以前我们家那些管事的、办事的,哪个不是人精,便是坏心眼儿的也多着呢,没几把刷子,我怎么帮父亲管理生意?”
吼吼,有个做生意的老爸太管用了,虽然在宫外她觉得这个寇世源简直集奸商之大成,一旦远离了他,便会发现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身份非常好,进可攻,退可守,用起来得心应手。
假模假式地把洗帕子的小盆给取走,又假模假式地藏到了内殿。三个行走宫人,非传不得擅进内殿,所以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们不得而知,便有辗转反侧的,也只有暗自猜度的份了。
入夜,福熙宫的众人皆各自歇了,只在殿内留些灯烛,隐隐地照耀,充满着温馨。这样的灯烛是可以让人甜蜜地入睡的,既不让人感觉通明的压迫,深夜醒来又不会跌入黑暗的恐惧。
一个小小的黑影,贴着福熙宫的殿门滑了过来。轻轻推了一下,沉重的殿门不为所动。用了点力,殿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月色,在方砖上划出一道光。
“喵呜——”面团最先发现了情况,纵身一跃,从缝隙中窜出,将黑影吓了一跳。
黑影停了半晌,似乎在调整心绪。又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异常,福熙宫沉睡得很安详,于是又开始轻轻地推动殿门。
殿门是很容易出声的,所以黑影极其小心翼翼,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挪动,终于挪到了他需要的宽度,试了一试,贴着门板挤入了殿内。
黑影似乎很熟悉殿内的环境,熟门熟路地溜进了外室,半蹲着向靠着内墙的桌子伸出手去。
“吱呀”一声。
黑影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殿门已经在吱呀声中重重地关上。
烛光燃起,原本昏暗的外室顿时亮堂起来。
绮罗与玲珑,站在烛光之下,静静地看着这个欺入内殿的不速之客。身后关门的是寿全,关上之后守在门口,脸色铁青,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碎嘴和蔼之色。
三个人,六道目光,严肃地看着桌前瘫坐的这个黑影。
不出所料,她是芙蓉。
芙蓉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用布垫着手,显然是怕指纹沾到这个木盒之上。最让人感觉意外的是,芙蓉手里的木盒,与桌上的那个木盒一模一样。
“你想做什么?”绮罗发话了。其实想做什么已经很明了,可总要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我……我……”芙蓉“我”了两次,都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想换木盒是吧,担心这木盒上留着你的指纹是吧?”玲珑冷冷地看着她,走过去,将她手里的木盒拿过来,木盒里居然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帕子。
看来的确是白天听了玲珑的主意,害怕事情败露,晚上盗换证物来了。
“不是,真的不是,冤枉啊……”芙蓉一阵慌乱,扯开嗓子开始喊冤。
“喊?你想把娘娘吵醒,你就喊!”绮罗狠狠地瞪着她,芙蓉顿时噤了声,开始低低地抽泣。
玲珑挑了挑眉,开口道:“你说你冤枉,可以啊,你说个理由,进来换这个木盒的理由,看看能不能说服我们三个。如果连我们三个都说服不了,也就不用去说服娘娘了,直接让寿公公把你带到思过堂去处置了吧。”思过堂,这三个字对低级宫人来说,实在是杀伤力太大,不是每个人都有玲珑这么好的运气,能从思过堂顺利地出来。更何况,如果因为此事去了思过堂,可就没人会为你下一个“三天”的承诺期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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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宫的淳容华,这几日行动颇为反常,惹得后宫诸人窃窃私语、蠢蠢欲动。
这不,在合德殿的八卦核心会上,萱承徽神神秘秘地透露了第一手小道消息。
“淳容华可有几日没去皇后娘娘的昭阳宫了。”
张宁婉凭着除夕之夜的立功行为,已成功挤入某种心照不宣的小团体,在小团体成员的默许之下,她在各种会议之上偶尔也有了插嘴的机会。“淳容华自从怀孕之后,就一直跟皇后娘娘走得近,突然不去,这倒是奇了。”
“莫非与皇后娘娘闹不痛快了?”丽婕妤的表情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只有芳贵嫔与袁才人端坐一隅,未曾说话。芳贵嫔是不方便随便表态,袁才人是不想表态,只怕自己一表态,就得罪了在场的人。当然,答案还是想知道的,好奇乃人之常情嘛。
“想不想知道?”萱承徽得意地卖起了关子。
“你说便说,不说便别起这个头,说一半留一半最讨厌了。”丽婕妤咯咯地笑。
芳贵嫔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嫌丽婕妤的表现太过直白。
“昨日下午,估摸着淳容华已经午休起了,我去探视过她。原来不是与皇后娘娘闹了生分,竟是身子不适呢。”
丽婕妤迅速地瞟了芳贵嫔一眼,问道:“那皇上可不是要紧张了,御医呢?那个储御医也不想想法子?”
萱承徽似乎被自己的八卦劲儿给搞得有点坐不住,略略挪动了一下身子,道:“我瞧着她支支吾吾,竟不愿与我说缘由,看样子,皇上也还蒙在鼓里。”
一听此话,丽婕妤便有些轻蔑:“如此说来,萱承徽你也只是猜测呢,也许淳容华并不是身体不适。”
这萱承徽偏偏最怕人家说她没本事,虽然她的确没啥本事。见丽婕妤质疑自己,也顾不上该说不该说,便争上了:“她不说,难道我不会去打听?淳容华卧床数日了,连殿门都不出,皇上去过两次,都只说休息了,面都没见上。我去的时候,还和从殿里出来的储御医打了个照面,他的脸色很是凝重,一点没有往常的喜色。”
丽婕妤有点兴奋:“这么说是真的出事了?”
“得了,你们一个个的,别捕风捉影。”芳贵嫔听丽婕妤说得不象话,赶紧打断她,“淳容华兴许就是有点头疼脑热的,怀孕了容易心绪不安,不愿意见人也是有的,过几日便好了。这后宫好不容易有个龙胎怀到这么大,你们别口无遮拦,让皇上知道了,都不想在宫里呆了么?”
袁才人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坐下去,她是无意间闯入这个八卦会,内心却并不想搅入这些是非,于是起身告辞。
萱承徽也被芳贵嫔的一番话说得兴致全无,且又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丽婕妤的激将法,本想显示一下自己消息灵通,没想到却把自己真正掌握的和盘托出,心中便暗自恼怒,见袁才人告辞,也起身一并告辞而去。
剩下的三位才是真正的小团体成员。芳贵嫔狠狠地瞪了一眼丽婕妤,冷声道:“你越发长进了。萱承徽是你什么人,你就那么敢说话。”
丽婕妤讪讪的,嘟囔道:“我也只是听说淳容华身子不好,一时失态……”
“淳容华不适你很高兴啊,你这是不是叫幸灾乐祸呢?你第一天进宫吗,还犯这样的错误?”芳贵嫔语气十分严厉,吓得丽婕妤不敢再回嘴。
张宁婉虽然至今只是个才人,但在芳贵嫔和丽婕妤的照顾之下,倒也在皇上跟前有了些脸面。见此情景,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来缓和一下,于是劝解道:“贵嫔娘娘别生气,婕妤娘娘也是一时心切,龙胎之事太过重大,婕妤娘娘心里关切也是难免,虽有些落痕迹,想必旁人也不会计较。”
一阵静默之后,芳贵嫔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叹口气道:“不是本宫要责备你们,在宫里行事一定要处处小心,不能让人摘出错来。便是心里有些想法,也得烂在肚子里。多少人便是毁在意气用事上。今天本宫拦住了,他日若不在本宫跟前,谁会来拦你?”
别看丽婕妤素日里不将谁放在眼里,但在芳贵嫔面前却不敢大声出气,只有唯唯诺诺地答:“我知错了,以后一定万事小心。”
“你如今是应承得好,可本宫多少了解你,心性儿一上来,总是不与本宫商议就擅自作主,日后若闯出祸端,别怪本宫不给你收拾残局。”芳贵嫔横了她一眼,又向张宁婉道,“张才人也先回吧,本宫有些事还得问问丽婕妤,就不送了。”
这就是低等嫔妃在小团体中地位**裸地体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有想法?可以啊,你蛮可以不加入任何小团体,如袁才人那样。但是你就得承担没有任何背景、单兵作战的辛苦。
等张宁婉走远,芳贵嫔方才开了口:“淳容华生病,可与你有关系?”
丽婕妤一凛,心想,贵嫔娘娘真是好生犀利,嘴上却说:“自从贵嫔娘娘上次教训过我之后,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芳贵嫔心里却不大肯信,又一次提醒道:“本宫还是那句话,你蠢,自己还不承认,千万别给本宫干点出纰漏的事,好好伺候好皇上,比什么都强。”
“是——”丽婕妤态度恭敬。
可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你总是看不上我,觉得我蠢,总有一天,我会干出一件让你刮目相看的事来,教你知道我也有许多的智谋。
很多年之后,就在寇玲珑同学穿越而来的这个时代,有个智者总结出一个道理:人有四种特性,聪明的、愚蠢的、勤快的、懒惰的。聪明而勤快的,可遇而不可求;聪明而懒惰的,也能当个极好的智囊;愚蠢而懒惰的,可以对付着用;唯有愚蠢而勤快的,最最坏事。勤快的、自认为十分聪明的婕妤娘娘踌躇满志地畅想着未来——金光闪闪的、牛气冲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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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样坚苦的环境,都阻止不了一个心怀梦想的人。这句话,曾经被很多人用来装饰自己需要需要励志的人生。
包括大齐王朝的最风骚丽人——丽婕妤。她遮住了自己的弱点,瞒过了目光如贼的芳贵嫔,甚至为了达到目标,不惜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在皇帝的身下伪装了无数次**。没有人可以叫得如此声嘶力竭,只有丽婕妤。
为了早日实现自己的伟大梦想,她把芙蓉姑娘召来了。
召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了解一下最近淳容华的动向,以及自己的计谋落实情况是否如预想的一样完美。
芙蓉的汇报很详尽,淳容华前几日的确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正如萱承徽得到的情报所称,皇上去了两次,都没见到淳容华的面。储御医说龙胎倒是无碍,只是莫名其妙地身子弱了,总是各种不适,终日昏昏沉沉的。
不过,储御医到底是技艺精湛,淳容华接连服了几日药,今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脸色也有点恢复红润,估计不久便可以出门。
听到这儿,丽婕妤显得有点失望。又问:“那帕子还用着吗?”
芙蓉本来就长得清秀老实,在丽婕妤面前更是表现得老实:“用着呢。每次轮到我当值,便连盒子一起换掉,神不知鬼不觉的。”
丽婕妤赞许地点点头:“好,你以后要加倍小心,听说福熙宫那个行侍宫人寇玲珑是出了名的精明。可别让她看出破绽。”
“放心吧娘娘,淳容华如今有孕,牵扯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对这些杂活她早就不如以前上心了。不过,娘娘,那帕子上究竟是什么药?”芙蓉内心还是隐隐地希望,丽婕妤并不是那么恶毒。
“这个你就别多问了,反正不会是致命的药,御医不也说了,没有影响到龙胎嘛。本宫虽说不喜欢淳容华,但也不会要你去冒险啊。”丽婕妤笑得一脸虚假。
这是要搁以前,芙蓉兴许还会感动,可当她听了储若离的话,知道这药用得不好,保命便可以变成送命之后,她对丽婕妤已经没有了半点好感。
虽然心里这么想,芙蓉还是没表露出来,甚至面带感激地说:“谢谢娘娘体恤。”
丽婕妤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芙蓉手里:“你妈的病怎么样了,这个拿去给她补补身子吧。”
两句话衔接得太快,显得对芙蓉母亲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关心。
不过芙蓉不管这些,照单全收。
既然收了礼,那丽婕妤就要提点新要求和新目标了。
“这么看来,这招还挺灵的。”
“是的,淳容华一天要洗好多回手,所以用得多,且这个又不比吃食和用物那样惹人注意。”
“嗯,不过,竟让储若离给治过来了,看来以后还要加强。你看看,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加重些用量?”
此话包含的恬不知耻,着实让芙蓉暗暗心惊。别说是自己被逮个正着,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倒戈相向,若是早发现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只怕自己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为她服务。
“这个奴婢得想一想,一时也没有好的法子,也要留意一下淳容华的起居习惯,才好做定断。”
“嗯,一定要快,你尽快啊。”
急,的确急,眼见着春天过去,夏天很快便会到来,淳容华那个骄傲的肚子到时候一定会戳得丽婕妤双目喷火。所以丽婕妤没忘了再加一句:“事成之后,自然你是功劳最大的,别说给你娘治病,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丽婕妤笑得很甜蜜,跟一朵花儿似的。可芙蓉却看见这艳丽的花蕊里,流出了乌黑的毒汁。
春天的确很快过去了。
这个春天有几桩值得庆贺的事,比如它孕育着莫瑶肚子里的宝贝,比如它带来了莫琨的消息,而对于民众来说,最大的喜事就是皇室里终于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肖沛青终于在柳絮纷飞的时候,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麦潜。十里红妆走过了京城最繁华的太安里,老百姓拿出了比以前围观皇室婚礼高出数倍的热情,将太安里堵得水泄不通。
要问原因,有点惊世骇俗。
麦潜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胸佩喜花,自然是威风八面,孤清帅绝。
可这不希奇。京城的群众,那也是口味被养刁了的群众。能引起他们这么强烈的围观欲的是新娘——肖沛青——青郡主。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场婚礼,新娘没有红盖头,没有大花轿。青郡主与麦潜并肩,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之上,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往常看婚礼,从来只能猜测新娘子长啥样。这次居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那啥——你说不成体统?群众们都不这么认为。
肖家的皇室,终于收获了自肖璎太子迎娶被平反的忠烈唐门遗孤之后最最热烈与追捧的民众好感度。
玲珑在深宫这中,随着莫瑶也听了不少八卦,关于婚礼这段,她是听徐美人讲的,姑且算她有三分夸大,也能想像那七分的狂热盛景。
于是夜晚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不仅想,如果在那个世界,这场婚礼一定会招至各路线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小到青郡主的戎装品牌,马匹履历,大到婚礼路线,嫁妆清单,以及出席婚礼的各路嘉宾,然后还会有起码连载十几天的恋爱历程,以及半真半假的新娘新郎极品前任们。
这个社会不缺八卦的心,只缺八卦的途径。口口相传这种古老的方式,容易走样,容易走散。玲珑胡乱想着,还没等到策划好大齐朝的八卦媒体鼻祖,就已经愉快地去见了周公。
又者,在那个世界有句俗语——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大齐朝没人提曹操,但这个定律却从未被打破。
这日,莫瑶回宫,却发现一件软锦的绣花披风落在了昭阳宫,便命玲珑折回去取。
刚走到昭阳宫门口,只见雪卉拿着披风急急忙忙地走出来。迎面碰到玲珑,一阵高兴。她正打算将披风送去给福熙宫,这下倒省事了。
玲珑接过披风,提在手里。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天气果然热了许多,早上过来还有点凉意,这一会会儿的功夫,穿件单衣居然也就足够了,怪不得会忘了披风这档子事。
嗯,我也热了,回宫也得换个衣服,不然一干活就一身汗,太唐突了容华娘娘。
正想着,前面提的“曹操”就来了。
玲珑赶紧退到一边,一直紧贴到墙根。
听说青郡主一成婚,就随着麦将军回家省亲去了。这过了一个多月才进宫,该是谢恩来了吧。
怪不得青郡主对麦潜如此情有独针,果然好人才!古书里咋说来着——“蜂腰猿背,鹤势螂形”,说的只怕就是麦潜这样的人物。用玲珑那颗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三十年的心来揣摩,这男人到那儿,当个超模是绝对没有问题。
肖珞也算是高大健康的型男了,但跟麦潜一比,肌肉还是差了一点点,略显单薄。
打住,为什么会想到肖珞?
看着青郡主一脸幸福地走在麦潜旁边,玲珑终于明白,大鸟也可以依人啊。所谓柔软,真的在于女人的姿态,而不是体型。
问题是,看到青郡主,不想到肖珞那是很难的。谁让玲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心里把他们两个视作未婚夫妻呢?
“是你?”
什么声音?和谁说话?
玲珑一抬头,发现青郡主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面前,赶紧施礼再说。
“玲——珑——是不是?”青郡主调皮地指着她。
“回郡主,正是奴婢。”
“珞叔叔不是说,不让你自称奴婢的么?”
玲珑哑然失笑道:“不自称奴婢,又自称什么呢?”心中却想,难为这么大个郡主,时隔这么久居然还记得自己。
“呆会儿我来说说珞叔叔,既不让你当奴婢,又不把你讨走,这样的男人最讨厌。”青郡主说话真是教人害羞,实在是一点没有忌讳。饶是寇玲珑自谦为“皮太厚”,也架不住她当面说这样的话。
玲珑脸一红,虽然心里想的是“什么,肖珞马上要出现?”,嘴上却说:“郡主别再取笑奴婢了,都让奴婢无地自容了。”
麦潜在一旁看着好笑,自己的娇妻向来行事如风,想到一出是一出,哪有这样当面说人家一个未婚姑娘的。
“青儿,你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
玲珑却怕青郡主介绍出点什么花样,赶紧自我介绍道:“奴婢是福熙宫淳容华跟前的宫人寇玲珑。”
与此同事,青郡主也介绍说:“玲珑,珞叔叔的……”然后就卡壳了。
是啊,这就是现状,其实玲珑不是肖珞的任何人。
“又在背后说我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人已站在了跟前。
玲珑一阵眩晕,这个人出现得也太及时了吧,他他他,不会听到刚刚青郡主的那些话吧!肖珞跟麦潜相互抱拳,算是行了江湖之礼。转身,很轻松自然地说:“玲珑,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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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然过去,夏天正要到来。身为一个王爷,要不要笑得这么春意盎然、春情荡漾呢?
我就是后宫里芸芸众女一枚,不仅身材前后不突出,便是身份也十分不突出,王爷老是这样,搞得跟一个宫女很熟的样子,请问你是想要这个宫女红啊,还是想要她死啊?
这就是寇玲珑内心的交战。在肖珞到来之前,她明明很期待见到他,可一旦他真的出现,她立马挂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臭脸。
“奴婢见过信王殿下。”寇玲珑端端地施了个礼。
连一旁的麦潜都差点笑出声来,这寇玲珑一见到肖珞,左一声奴婢,右一声奴婢,绝对是想把肖珞气死的节奏。
肖珞无奈地挑了挑眉,知道这毛病是改不过来了。
想起来,二人又是好长一段时间未见。眼前这姑娘脱去了厚重的冬装,穿着初夏的轻袍,纵是敛眉收声,也掩不住丰神俊朗的气质。
“你们认识?”肖珞见青郡主与玲珑居然驻足谈话,有点惊讶。
“珞叔叔年纪真的不小了,记性也差了,去年冬天下大雪那会儿,也是在这地方,珞叔叔远远地就招呼玲珑姑娘呢。”青郡主一脸看戏的欢乐。
“你居然还记得人家名字?”
“当然记得,珞叔叔难得这么主动跟姑娘打招呼,我要是不拼命记住,简直誓不为人。”
“噗——”男模先生麦潜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青郡主柳眉倒竖。
麦潜明显有点惧内,讨好地说:“夫人的成语……用得很别致。”
“堂堂一个将军,一成婚就这个地位,所以还是不成婚的好。”肖珞真是逮到了好机会,立马反攻麦潜夫妇,以雪被青郡主趣笑之耻。
“非也非也,还是成婚好,信王成了婚就知道了。”麦潜乐呵呵地笑。
真是幸福得从心底里开出花儿来啊。一个纵横沙场、运筹千军的将领,被一个少女治得服服帖帖,不得不佩服爱情的力量。
“你去昭阳宫?”肖珞又问玲珑。
“回来替容华娘娘拿披风,正打算回福熙宫。”玲珑回答。
“哦……”肖珞显得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可以在昭阳宫多相处一会儿呢。
“哎哟,你干嘛!”旁边的麦潜突然提着脚跳。
青郡主见肖珞与玲珑都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嘻皮笑脸地说:“我们还有事,要先走。是不是?”最后一句是朝麦潜问的。
麦潜刚被娇妻踩了一脚,也正莫名其妙,心想,不就是等着肖珞一起去见皇后么,能有什么事?
却见青郡主狠狠地朝自己使着眼色,只得顺从地说:“是的是的,青儿说了算。”
与其说是麦潜牵着郡主的手,不如说是郡主在指引麦潜前进的道路。稍走几步,青郡主就嗔怪:“你个笨家伙,干嘛杵在那儿讨人厌啊。”
“我很讨人厌吗?”麦潜只习惯在沙场上斗智,哪里懂得女人家的心事,她们的心思转得太多,麦潜从来只会以不变应万变。
青郡主拍了一下麦潜的手:“笨蛋。”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你没看出来珞叔叔很喜欢玲珑姑娘吗?”
麦潜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一点。”可是想想又不对,问道:“喜欢干嘛不要了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按理说,求皇上将玲珑给了他,也不是难事。不过……”郡主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麦潜也好奇了。
青郡主的神色有点认真了:“莫非珞叔叔不止想让她当个侍妾,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口?”
“这恐怕有点难了。”
青郡主叹口气:“可不是,堂堂王爷之尊,便不是王公贵族之女,起码也不能相差太悬殊,想要娶个宫女,只怕不止皇上皇后不答应,珞叔叔自己往后也会被其他皇族暗中嘲笑。”
“那你怎么就嫁于我了呢?”麦潜宠爱地看着她。
一说到自己,青郡主顿时得意洋洋:“那是我胆儿肥,自己挣来的姻缘。再说,你也不差啊,我们这叫郎才女貌!”
麦潜差点汗死,有这么自我提升的么。只听青郡主又说:“皇上又那么器重你,你哪里不好了。不过,我得跟皇上说,最近不许派你出去带兵打仗!”
“这又是为何,身为武将,带兵打仗那是天职啊!”
“起码……起码……”青郡主难得一次,脸上飞红。
“起码什么?”麦潜追问。
“起码等我怀了孕再走!”
好家伙,果然是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留在宫墙边的肖珞和玲珑就没这么欢乐了,他们看着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亲亲热热地边说边渐渐走远,心中五味杂陈。
“你……还好?”肖珞从来问不出什么新意,每一次与玲珑的正式谈话,开头总是很艰难。
“挺好啊,我没来找你求助,自然就是很好了。”玲珑比肖珞要自如一些。
肖珞心里暗想,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挺希望你能有点事来找找我的啊。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那就好。那些人也没有再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为难,我也挡得住。挡不住的时候再叫你。”
“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恰好路过的。”肖珞想起上一次玲珑被宫侍局拖走,心有余悸。
“那就是我的命了。说明我到目前为止命还是挺好的,遭难的时候,你就路过。”玲珑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惹得肖珞心中一荡。
真他奶奶的想骂人,又不是没见识过女人,便是信王府,千娇百媚的侍妾也有几位,就没见过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该死的,有了生理反应。
肖珞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寇玲珑,千真万确就是男女之情,不是歉疚,不是同情,那些怎么会生出雄纠纠的男性气势来。
不行,总有一天要把她变成我的女人,管她什么破御医哥哥。肖珞开始懊恼,为了这破御医,耽误了我多少时间,都和玲珑生分了。“为了让你的命一直这么好下去,明儿我进宫的时候让槐安给你送只鸽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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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良人,你且在原处说吧,淳容华身子重,且让她在一边歇着。本宫是不让她来的,是她非要来看望你。”皇后担心丘良人伤害莫瑶,刻意要拉开她们的距离。
“淳容华?”丘良人初有点摸不着头脑,随后反应过来,对莫瑶笑了笑,“我在这儿呆得太久,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竟不知道姐姐晋了位分。恭喜姐姐。”
表情有点凄凉,有点哀伤,复杂难辨。
“丘妹妹,我知你有一肚子委屈,今日都可对皇后娘娘说。”
丘良人却摇了摇头:“那些冤在我身上的事,我已不生那些指望去挣脱。皇后娘娘、莫姐姐,你们看看我这样子,还想在这宫里有什么出路不成?”
皇后看着她受伤的脸庞,也颇有不解:“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封门没多久,有天晚上在廊下走着,被屋檐上掉下的瓦片砸的。”
“这么巧?便是砸的,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疤痕,御医院没有遣人来医治?”
丘良人凄惨地一笑,带着浓浓的对世间的嘲讽:“是太巧了,人家的瓦片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偏偏这一片是斜着飞过来的。当时被砸得鲜血直流,我喊守门的太监与宫人帮我看个究竟,可他们说,就是屋檐上掉了个瓦片而已,嫌我大惊小怪。从此以后,我这脸就是屋檐上掉下的瓦片砸的了。”
皇后神色严峻,似乎在想着什么。莫瑶开口道:“玲珑之前也受过伤,储御医给治的,一点疤痕都没留,皇后娘娘,能不能让储御医也给丘妹妹医治医治?”
皇后刚要点头,丘良人却摇头了:“不用了,莫姐姐。谢谢你的好意。宫人不肯替我去叫御医,拖延了时间,所以才成了这副模样,倒不是御医没有尽力。”
“锦画堂的宫人竟如此嚣张?便是封了门,你也还是嫔妃,又不是庶人。”皇后皱眉,对张妈妈道,“去把宫人拿来,好生教训。”
丘良人一听,这要抓错人啊,赶紧阻止:“皇后娘娘不要啊!”
张妈妈刚要应声走人,听到这一声,又停下了,皇后也奇怪地看着她,心想,我替你出气,难道不好么?
“多亏了莫姐姐。上次她叫玲珑来看望我,玲珑见那宫人太不像话,已经拜托宫侍局给我换了一位宫人。如今这位宫人待我十分好,再不教我受苦的。”
皇后赞许地看了看莫瑶:“嗯,淳容华如今也渐会处事了。”又对张妈妈道,“你记下了,之前锦画堂那位宫人是谁,不管去了哪里,也不管是仗着谁的胆子,找出来狠狠教训,教她再也作不了恶为止。”
丘良人胸中恶气尽出,连声唤着“皇后娘娘英明。”
皇后却不为所动,又道:“既已不再受苦,为何又一定要见淳容华?”
自从见到丘良人,皇后便知她再无被皇上宠幸的可能,所以刚刚已在内心拿定主意:虽说她自称有冤情,可是一个不可能再被皇上所用的闲人,有没有冤情真的不重要了,后宫的冤情可以拉好几车,哪有时间一一昭雪。所以在后宫不缺衣少食地好生休养着,也算对得起她了。
可是丘良人却缓缓地直起身子,一改方才躬曲的姿态,站得端正挺拔。众人这才注意到,丘良人的体态似乎有些异样,初时都注意她可怖的脸,忽略了这些变化。
时已近初夏,宫里的娇娥们无不轻纱柔锦,真正是无限的飘逸华丽,可丘良人却层层叠叠地套着好几件旧袍子,看上去十分诡异。
最外面的一件袍子滑落在地,是丘良人自己拉开了系带。
又一件。
再一件……
几曾何时,美人这样轻解罗衫,香艳绮丽,何等春色,如今却解得一衫凄凉意。
当她解开最后的轻袄,只剩泛黄的小衣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挺立的腹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殿内鸦雀无声,若有一根绣花针落下,也必定掀起巨浪。永宁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当场,半晌之后,哑声道:“你怀孕了?”
旁边响起轻轻的抽泣声,是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幼兰,她的哭泣为这一幕作着哀伤的注解。
“封门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有孕在身。可是宫人那样,我根本不敢让她知道,更不敢让她出去传话,怕反而招来祸端。初时看不出来还好,后来渐渐地有点显了,我害怕暴露,只得躲在屋里不出去,偶尔露面也穿得宽大。”丘良人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心有余悸。
“好在莫姐姐让玲珑来看我,我便求莫姐姐,一定要帮我把那宫人给遣了。原想着,我就是一个人拼着命,也要让这孩子安全地降生。可是幼兰说,只要有希望,就要试一试,皇上也许永远不会再怜惜于我,但他必定会怜惜自己的孩子。”每一个母亲都会为孩子拼尽全力,莫瑶突然理解了丘良人为什么要寻求突围。
见皇后沉默不语,丘良人想起了以前的死对头——贬成马良人的雅容华。前车之鉴啊。叹口气,又道:“皇后娘娘或许疑心于我,毕竟我已久不承恩。可这孩子的的确确是皇上的,我脸上受伤,感染溃烂,连个御医都叫不来,根本见不到外人。我只求皇后娘娘保我孩儿平安降生,日后滴血验亲便是。”
这话说得有点负气,皇后知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事出突然,将皇后原本的算盘打乱,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
“娘娘……”张妈妈低声唤她。
皇后见张妈妈朝自己使着眼色,心知她必定有话要说。
“幼兰是吧?”皇后看向幼兰。
“是,皇后娘娘。”
“带丘良人去内室把衣服穿上,稍后再作定夺。”幼兰捡起地上的一堆衣物,两手抱着。再要去扶丘良人,却腾不出手来。玲珑赶紧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替她拿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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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丘良人穿衣服的时候,真诚地对玲珑道谢。幼兰更是感谢玲珑,从被逐一直到安排至锦画堂,所有的事无一不是玲珑的巧计,虽未明说,幼兰却心里明白。
“奴婢不敢领谢,是我们娘娘想法子将幼兰派了过来。再说,也是良人娘娘您之前对我们娘娘情同姐妹,好人终有好报。”玲珑从来不居功,也是别人感念她的原因之一。
再去到殿内,莫瑶已完全打消了疑虑,一见丘良人出来,便迎上去,握着她的手上下相看。人家是流泪眼对流泪眼,她俩倒好,大肚子对大肚子。
从莫瑶的表现看,皇后已经有了主意,的确不用流泪了。
果然,皇后说,立刻去长信宫求见皇上。留下两位小太监,替了宫侍局派来值守的太监,近日务必将门户看紧,幼兰好生伺候丘良人,不得对外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有孕之人需要的一些物事,暂时由莫瑶那儿先拨取着用,由玲珑送去锦画堂,这样比较不引人注目。
莫瑶又细细地嘱咐了一些怀孕需要注意的事项,玲珑因照顾莫瑶颇有心得,也向幼兰传授了一些经验。
然后一切按皇后所计划的进行。
永宁皇后绝不食言,从锦画堂出来,直奔长信宫去见皇帝。
肖璎正在与季大人商谈国事,听闻皇后求见,知有要事。永宁皇后甚少找他,会在自己谈国事的时候请人通传,必定是事情紧急。
皇后进了殿,见季大人在,却不语,只说,等皇上与季大人商谈结束之后再理会自己。季大人看这情形,分明是不想在自己面前多言,想起女儿也在后宫,大约是皇后有什么顾虑,要避着他。于是起身告辞。
“颂恩,这么急着见朕,有急事?”肖璎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
“皇上,臣妾刚刚去锦画堂看望了丘良人。”说完,观察肖璎的反映。
果然见他略有不快,却忍着并未表现在语气中,只是道:“锦画堂早就被封门了,皇后向来少去其他嫔妃的宫中,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锦画堂?”
“是丘良人的宫人求淳容华去见丘良人一面,臣妾担心淳容华身体,恐有不妥,所以才与她一起去。”
“呵,宫人们越发胆大了。以后要是有敢擅自逾矩的宫人,处罚几个树树威。你也要见皇后,她也要见皇后,颂恩你有几个身子也分不过来,以后别理便是。”肖璎对皇后的疼爱倒是打心眼里的。
永宁皇后握着肖璎的手,一边替他抚着手指放松,一边缓缓地进言道:“这次还幸亏这个宫人呢。皇上,丘良人怀孕了。”
肖璎握在皇后手中的手,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多久了?”
“快六个月了,比淳容华的略晚十几日。”
“怎么现在才知道?”皇上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怎么样,完全无法落实自己的情绪。
永宁皇后便将丘良人面临的困难,发现怀孕后的艰辛,一一讲给皇帝听。皇帝不会反省自己是否对丘良人公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皇嗣不能受损,虽然丘良人这个人他是很不待见了,但这个孩子他还是很紧张的。
“臣妾想着,锦画堂如今连个像样的人手都拿不出来,这么重要的时候,也不能叫宫侍局现挑,太容易出岔子,还不如让丘良人住到我昭阳宫来。”
肖璎疑惑地看着她,一脸表情就是那几个字——“我没听错吧?”
当然没听错了,皇后说,昭阳宫里有个小别院,一直空着,让宫人们收拾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住处,虽然不比锦画堂宽阔气派,可是丘良人如今要的是万全,而不是气派。
“她原本就是待罪之人,也不用挑三捡四了,有皇后照应着她,是她的福分。只是让她好好在别院呆着别乱走,朕常去你昭阳宫,不想碰见她,坏了心情。”肖璎对于丘良人的“背叛”着实耿耿于怀。
皇后却觉得好笑,在她看来,肖璎这个不叫冷酷,倒叫孩子气。
“臣妾知道了,必不让她乱走的。”她暗笑道,“她们主仆二人,也简单,我小厨房的吃食尽够了,放在锦画堂,反而不知好歹。”
“皇后做事,朕是极放心的,朕知道你一直暗中照应着淳容华,如今她怀得稳健,朕这心里很是期盼。丘良人虽然说自个儿不成器,怀孕总是个喜事,以后凡是淳容华有的日常用度,也照例给她一份便是。”
有了皇帝的首肯,丘良人火速入驻昭阳宫小别院。火速到接收到信息的各宫嫔妃都没来得及反应,丘良人就已经吃上昭阳宫小厨房热腾腾的饭菜了。
她和幼兰有没有当场飚泪,感怀身世,不得而知,只知道颐华宫的古董摔掉了好几样。而丽婕妤最近的情绪十分不稳定。
“贵嫔娘娘心太善,斩草不懂得除根。”在合德殿,她埋怨芳贵嫔。
芳贵嫔却不以为然:“什么叫斩草,什么叫除根?丘良人这棵草,原本就不是本宫斩的。本宫只是一时心软,替你收了个尾。你若以后有这念头,趁早不要与本宫说,再不会给你出主意的。”
“皇后下手也太快了,我才得到消息,都没来得及下手,人就给接到昭阳宫去了。”丽婕妤顿足。
“下什么手?你整天想着下手,能不能消停点。幸好丘良人的脸毁了,这下才是什么都没了,不然就你那几下子,只怕又是一个淳容华。丘良人要是东山再起,可不是淳容华那么简单,她口齿伶俐又会哄皇上,连本宫都忌惮三分,只需将前因后果对皇上那么一吹风,我看你今儿还能坐在我合德殿废话连篇。”
“她会吹风,我难道不会?要不是我哄皇上哄得好,皇上还不会那么快相信丘良人的丑事。”丽婕妤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那是人家没把你当回事,你占了先机而已。”芳贵嫔貌似泼冷水,实则在暗地里进行不收费的培训呢,“先发才能制人,后发只能制于人。”
“贵嫔娘娘言之有理。我好好策划一下,如何在淳容华那儿占得先机。”
真是死不悔改。芳贵嫔心里暗骂,可这个后宫,又需要这样可以将一盆水搅混的人。搅混了,才好乘乱。
丽婕妤走后,芳贵嫔殿里的花瓶也遭殃了,不过碎得不多,好几个而已。
玲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心里暗笑了好久。消息是茉莉说给她听的。自从关照她多汇报之后,她与甜妞儿、喜妞儿日常的八卦,她常常原样搬给玲珑听。甜妞儿说碎片扫了一堆,她去倒颐华宫的碎片,恰好碰到了合德殿过来的垃圾,两堆并作一堆,再也不分谁和谁。
有时候这些看似琐碎不起眼的细节,其实可以透露出很多东西。比如,玲珑由此可以断定,芳贵嫔和丽婕妤的关系非常微妙,丽婕妤依靠芳贵嫔,而芳贵嫔却并不一定把丽婕妤放在眼里,充其量也就是利用她干点什么事而已。
丘良人搬到小别院去住的时候,肖珞送给玲珑的“宠物”也到货了。虽说他当面回绝了玲珑要换个人来送货的无礼要求,可过后,他还是充分地尊重了她的意见。
玲珑是在昭阳宫外再次邂逅青郡主的。这次没有麦将军,只有青郡主。青郡主是来截她的,还是偶然邂逅的,玲珑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人都太会偶遇了,自己都快被遇死了。
青郡主提着一个小盒子,用布盖着,里面却传出熟悉的咕咕声。虽然玲珑自己没养过鸽子,可是她也是过去各种广场的,对于鸽子的叫声并不陌生。
“珞叔叔叫我送来给你的,还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若有人问,就说是我送给你玩儿的。”青郡主心里对这个小宫女好奇死了,她究竟有哪点吸引了那个眼高于顶的信王呢?
玲珑道了谢,接过盒子,不由自主地想找笔签收。这个场景多像上辈子收淘宝快递啊,只是眼前这个“快递员”可能是史上最尊贵快递员了。肖珞啊肖珞,这么好的包邮服务,只能给你个五星好评了。
“珞叔叔对你真好。”青郡主开始试探她。
“郡主说笑了,信王那是……”那是什么,还真不好说,玲珑想了一下,只好说,“洒向人间都是爱啊。”
“噗……”青郡主笑出声来,“可我怎么就没见他向别人也洒点儿呢,比如我,他可从来不送什么东西给我。”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玲珑郑重地回答:“这说明信王殿下洒起来还不是很有准头,偶尔会疏密不均,假以时日,想必会有所进步。”
“哈哈,你可真有趣。”青郡主拍手。
玲珑心道:废话,你是个经得住“有趣”的人,我才跟你玩“有趣”,啥时候见我跟严公公玩“有趣”啊?
心口不一是后宫生存的重要法则,所以玲珑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嘴上还是很郑重:“郡主过奖了,玲珑实在惭愧。”
“你对我怎么不说奴婢啊?”青郡主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玲珑决定大胆一回,勇敢地回答:“因为在郡主面前,我无需提醒自己是个奴婢。”郡主猛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眨着眼对她说:“其实在珞叔叔面前,更无需提醒自己。因为他从来不把你当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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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若在内心只把“奴婢”当成自己的职业,而不是自己的“身份”,她的内心便会有自然的清雅,而不是天生的卑贱。
玲珑知道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真实差异,但却从来没有羡慕仰视。
远远的,储若离走来了。因为给淳容华护胎有功,他又被皇后钦点,去给丘良人瞧瞧胎相。见玲珑与一美貌的年轻贵妇说话,他很识趣地没有过去搭讪,只是施了一礼,又往昭阳宫去了。
玲珑望着他的背影,正在思忖着,是不是等他出来,把他截到福熙宫去。
最近福熙宫正在思量一件大事。
可是青郡主却生了疑惑。她发现了玲珑的眼神。
“那位是……”她这一问,是替她的珞叔叔问。
“御医院的储若离大人。”玲珑回答。
原来是他!的确俊俏。当然离我珞叔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身板太瘦,皮肤太白,高度也差了一点点。
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看……咳咳,只怕不如我珞叔叔能给予人“幸福”。
青郡主又瞄了一眼储若离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让珞叔叔紧张的人啊。”
“紧张……什么?”玲珑心里猜到,却不太敢相信。
“如果我说珞叔叔很介意你跟储大人的‘工作关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多事?”青郡主的表情充满了“知情人”的味道。
“工作关系”,青郡主怎么也会这个词,难道她也是穿越过来的?嗯,瞧她大胆的作派,还真有点现代奇女子的味道。
玲珑不敢试探,这个事情太重大了,不是自己玩得起的。只得讪讪地就事论事:“请问什么叫‘工作关系’?信王又为何要介意?”
“啊,这可不就是你说的吗?昨日珞叔叔还问我呢,知不知道什么叫‘工作关系’,还问是不是我们女孩子之间特有的语言。我逼问了好久,他才说是你用来形容你和储御医之间的交往的。”青郡主眯着眼睛看她,完全看透了玲珑的小狡猾。
玲珑被揭穿的一瞬,有点狼狈。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所谓工作,便是工事与劳作,我为宫人,彼为御医,于做事出发而发生的来往,我私心里称为‘工作关系’。”玲珑一边解释着,一边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人觉得有语言天分了。
果然,青郡主说:“看来你是真有趣,内心里好多的稀奇古怪,便是我也对你有兴趣了。至于说珞叔叔为何要介意,凭你的聪明劲儿,也不难猜了。不要装傻,我可是珞叔叔的小跑腿,从小就是。”
玲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肖珞,自己躲起来不见人也就罢了,生生地给安插了一个小奸细啊,以后麦将军要是出去打个仗什么的,青郡主还不是可着劲儿往皇宫跑,还给不给自己活路了。
告别了肖珞的特派专员肖沛青郡主,玲珑提着鸽子回了福熙宫,打算将鸽子安顿好再去找储若离。转念又想,是不是以后要跟储若离保持距离,肖珞这人,目前看行事还靠谱,可是他会不会醋劲儿一上来,对储若离动点什么手,那可就是害了人家。
如此一想,叫来丹桂,去昭阳宫门前候着,等储御医出来,便请他直接来福熙宫。
鸽子果然是灰色的,看来叫小灰灰是完全没有问题,当然玲珑是个有追求有品位的人,穿越过来的主要贡献也不是卖萌,所以她还是决定去掉一个字,叫它“小灰”。
小灰的体型优雅匀称,羽毛紧密柔软,小小的眼睛明亮有神。玲珑不知道它是不是一只上等的信鸽,但肯定是一只美貌的信鸽。
慢着,小灰的腿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那是细线绕着的小布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猪”。
就算肖珞的字写得再漂亮,也阻挡不了玲珑的内心升腾起丑陋的念头。她想起了过年时肖珞给的红包——小金猪。看来她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自己果然是肖珞眼中的“一代名猪”。
找清和去营造局讨了个小笼子,将小灰装进去,对着小灰自言自语:“乖乖地呆着哈,过几天让你飞一次试试,看看能不能飞到……呀,他这么讨厌,叫他什么好呢?嗯嗯……有了,哈哈,就这么回!”
正说着,突然觉得脚边有犀利的目光正虎视眈眈,低头一看,是面团。面团大人仰望着鸽笼,一脸的垂涎欲滴。
“去去去,下嘴也挑挑,这么大的鸟你吃得动不?”
可是玲珑姑娘跟面团大人明显语言不通,对方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一副西门庆看到潘金莲的嘴脸。
玲珑无法,只得将面团抱起,送到了旁边屋里,想了想,这看得住一时,也看不住一世啊。便找了个地方,高高地挂了起来,又见笼子结实粗壮,想来面团那点儿三脚猫功夫也搞不挎这笼子,这才放心。
刚忙乎结束,丹桂带着储若离进来了。玲珑将他带进里屋。
储若离检查了近期的物件,皆没有异常,又言莫瑶的胎一如既往地健康,为了将来生产顺利,要保持适量的活动。
“储大人是刚从昭阳宫过来的吧,不知丘良人如何了?”莫瑶关心的却是这个。
储若离现在绝对是“妇女之友”的架势,掌管着后宫两位孕妇的身体健康,如果眼光可以杀人,御医院那帮老家伙一定已经把储若离盯成了筛子。
其实,储若离的外表吊儿郎当,做事却相当细致。他仔细检查了丘良人的脉象,大的问题没有,但是营养明显不良,胎儿的发育也远没有莫瑶的强健。
更何况有了莫瑶这儿的经验,储若离更知道,在宫里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嫔妃的身体状况,还有方方面面的威胁。所有丘良人有可能接触到的物件,每一样他都仔细检查,让一旁的永宁皇后频频赞叹之余,随即又感叹,原来淳容华的龙胎可以平安无事到现在,背后这些御医宫人们花费了多少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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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凭空又多了个怀孕的嫔妃,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郁闷的大概是芳贵嫔。她在营造局报的两处出项,让岚昭容给指了错处,虽说最后找了两个办事的太监顶缸,终究也让永宁皇后婉转地批评了几句。
而宫侍局的严永清经历了福熙宫小厨房事件,威望打了点折扣。
内务司的执掌太监李培忠是皇上的人,原本瞧着芳贵嫔在后宫一手遮天,也没必要去得罪她,故对她一手提拔的严永清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如今皇后明显开始有所动作,李培忠也提高了警惕,不能让后宫的是非砸了自己的脚。故此,严永清说话也没以前那么一言九鼎,很多事务往上通报原本也就是走个过场,如今常常由李培忠把关之后才能执行,搞得严永清深感受到牵制。
丘良人固然是深居简出,绝大部分的嫔妃都没有再见过她的面。就是原本还算身子强健的淳容华,最近也不太露面了。
丽婕妤想着,昭阳宫是绝对插不进手去,这福熙宫还是有机会的。约了萱承徽一起去淳容华那儿坐坐。没想到,在福熙宫门口就被挡住了。
闻讯而来的绮罗只见两位娘娘热情得丹桂都快招架不住了,赶紧过去声援,坚定而婉转地声称容华娘娘身重倦怠,神思困顿,实在不宜见外人,两位娘娘的心意一定转达,待容华娘娘身体稍有恢复,定会与各位娘娘再叙雅情。
吃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萱承徽倒还好,只是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找人去打听八卦了。丽婕妤的心理活动却十分丰富活跃。
淳容华闭门谢客,一定有问题!
玲珑正在自己的屋里喂鸽子,丹桂跑过来,在门口喊她。
“什么事?进来吧。”玲珑放下食料,用丝帕擦了擦手,丹桂已经推门进来了。
“刚刚丽婕妤和萱承徽来了,想见容华娘娘,被绮罗姐姐挡回去了。”
果然有人憋不住了,玲珑一笑:“带没带东西?”
“丽婕妤身后跟着云燕,似乎是拎着东西的,像是食物呢。”
“娘娘从不吃福熙宫之外的食物,便是皇后娘娘昭阳宫的也不轻易入口,丽婕妤这是何苦来哉。”玲珑无奈摇头。上辈子那个世界有个性感波霸唱过一首歌叫《挡不住的风情》,这辈子也有个性感波霸常常让人感觉到“挡不住的热情”。
“我还没分到福熙宫的时候,就听一起的宫人们说过,这些嫔妃中间,偏偏就丽婕妤最是骄傲受宠的,可现在看来,也并不是那么回事。起码她对咱们娘娘就一直巴结着呢。”丹桂有些微微的得意,好似自己被巴结了一般。
“那也是因为咱们娘娘有了资本。先前没有龙种,你瞧丽婕妤何时来巴结过一点半点?既使是这样,这种巴结也不能看得多重,越是可以在关键时刻伏低的人,越是小看不得。丽婕妤的心性摸不准,你们也不能放松了警惕。娘娘身体欠佳,正是要我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照顾的时间。”
说到这儿,玲珑横了一眼丹桂:“我们和福熙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还记得去年的玉堂宫吗?虽是雅容华做错了事,可被遣散到各处的宫人是过的什么日子,大家有目共睹。”
玲珑常常如此借此对行走宫人们耳提面命。茉莉是一贯的以呆萌之资行八卦之事,虽然不够聪明,可不聪明的人有个好处,你告诉她必须守什么原则,她会笨笨地守住,一点不打折扣。
丹桂的确机灵,机灵的人却往往容易出岔子,玲珑一刻不敢放松,哪怕变成人见人嫌的唠叨婆,也要时时给她敲敲警钟。
“玲珑姐姐放心,既然入了宫,也没有谁想一辈子粗衣冷灶地在低贱的位置上打磨。福熙宫这么好的地方,我们都珍惜着呢。”这便是丹桂的机灵,她颇有分寸,有时候适度坦诚是很有力量的行为,这一点,竟是像玲珑。
“这便好。”玲珑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打听过咱宫里的事?”
“当然有,好几个宫里的宫人,原先都是我们一处的,都来打听娘娘究竟为何闭门谢客。”
“哦?”玲珑一听,这事儿太有兴趣了,“你怎么说?”
“自然是按你和绮罗姐姐往常的关照,咱宫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说的。”
“不不。得看什么事儿。”玲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当然你做得很好,不管何事,没有我或者绮罗姐姐的允许,的确不能往外说。可是,这事不一样。”
玲珑转过头去,看着鸽笼里小灰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她轻声道:“若有人再问,便照实说,说娘娘病了一段时间,脸色可难看了,倦怠着不思茶饭。”
“是。”丹桂应声着,心里却打鼓:娘娘数日不出殿门,我哪知道娘娘病了到底是什么个样子,还让我照实说,我照个鬼啊。好在,玲珑说了那么一两句,勉强知道容华娘娘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了。
第二日,淳容华的病情就成了后宫里以一种私密方式传播着的公开的秘密。等到下午传到凝香斋徐美人那儿的时候,莫瑶在后宫的最新形象基本上已经是个奄奄一息的绝症患者了。
徐美人听了传闻大惊失色,非要去福熙宫看望莫瑶不可。去年还相处和睦的几个人,丘良人已经“死”了,只有她肚子里的龙胎还活着;邓良人的名誉和性命一起走了,除了她的磨镜传闻还能撩起一两个身上积满雪花的过路人好奇相望之外,成为宫里被吞没的泡沫;莫瑶要是再有三长两短,徐美人会拥有穷其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的孤独。
她也去了福熙宫,带着双儿。福熙宫却欢迎了她,让她稍稍觉得自己在莫瑶的心目终究是有点与众不同的。
卧榻的帐缦卷起,又轻轻地垂下,绮罗在莫瑶身后放置了柔软的枕垫,以便她坐得舒服。莫瑶脂粉未施,双唇干涩,眼睛里虽没有滴下泪来,却有着病态的眼泪汪汪的前兆。玲珑端了银耳莲子羹过来,莫瑶勉强吃了一口,又皱眉,将碗推开,似乎都不愿意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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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华妹妹,你的胃口竟这么差?”徐美人不敢置信,印象中莫瑶从怀孕起,就不曾有什么严重的害喜,这都快七个月了,完全不可能重新害喜,太奇怪了。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呢。早先还说这胎怀得甚好,能吃能睡的,也不折腾人。哪知离临盆渐近,反而娇嫩起来。”
“御医怎么说?”
“储御医一直帮我瞧着。他说,也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孕妇原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燥热不安,所以越发懒怠呢。”
“容华你就这么相信储御医?”徐美人倒像欲言又止。
“徐姐姐似乎话里有话,莫非知道些什么内情?”莫瑶知道徐美人消息灵通,也是不出门便知八卦事的人物。
谁知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内情,只是从常情推测罢了。储御医太过年轻,又能见过几个孕妇了。何况兼听则明,容华也不妨再瞧瞧其他几位老辣的御医,听听他们有何建议,再下决断也不迟。”
“徐姐姐的话是极有道理的。只是储御医替我瞧病,时间也长了,一直稳妥。咱用人,也是取个用人不疑的道理。如果稍有点疑难,就去瞧别的大夫,担心储御医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想法吧。”
“容华想得周到。”徐美人点点头,接过玲珑递过来的小点心,拿了一块给莫瑶,莫瑶却拒绝了,说自己没胃口。
徐美人又接着道:“所以这些人也待你尽心。人对人,也都是讲个彼此信任。”
“也不瞒你说,还有一层意思。之前我什么样,你也是一直瞧在眼里的,当年我受的那些苦,难说是不是御医也有责任……”
话音未落,徐美人就一声冷笑:“没有‘难说’二字,摆明了就是有责任。纵然不火上浇油,起码也见死不救。”
“那些时候,只有你和邓良人没嫌弃我,与我亲厚。”提起邓良人,二人皆红了眼眶,“再跟姐姐说个一直压在我心里的事儿。”
徐美人看着她,未言语,眼神里却是不解,等待答案的不解。
“储御医也并不是谁去御医院特意栽培的。那天我在惠淑仪那儿发病,御医们全都去伺候当时雅容华的龙胎了,惠淑仪的宫人没法子,才把当时还在药房打杂的储御医给拉来了。也算机缘巧合,他竟治好了我多年未愈的怪病。姐姐是不是觉得也很奇怪?”
“是,无论他再博学,医学这个行当,终究到最后还是拼的经验。何以他就能把那些老资格的御医都治不好的病给除了,必有原因。”
“因为他没有根基,也没有顾虑。他是突然被推到这个位置,还没来得及被后宫的人纳入什么是非。很多时候,并不是御医们没有能力,不会治和不敢治,是两回事。”
一番话说得徐美人频频点头:“看来容华经历的磨难,倒是宝贵的财富,反而让你活得更明了透彻,也更懂得这些秘而不宣的规则了。适才你说的心事,莫非就与这个有关?”
“正是。储御医号了脉,便想看看我之前的诊治记录。”
“嗯,这也是御医必经的程序。”
“可是,御医院所有关于我之前发病的诊治记录,都消失了。”
徐美人惊讶地轻呼了一声:“啊……”
“姐姐是否觉得太不可思议?”
“这是有人在刻意地针对你啊。”徐美人不敢相信。
莫瑶轻轻地点点头:“是的,姐姐说得没错。所以这宫里有人从数年前就开始加害于我,而我却不知道是谁。”
“虽说后宫之争,长年心知肚明,真正落到自己身边,还是难免心惊肉跳。”徐美人想起这些年身边的人事变迁,依然心有余悸。
莫瑶又何尝不是。“这次误打误撞,叫了个小药官来医治,才有了这番起死回生。如果依然是御医院的那几位,也许我的下场和数年前一样,甚至更加不堪。”
“丘妹妹便是没你这样好的运气,也是她太过自信,身边的人,哪个可以轻易相信。不是经过多年的相处,谁又敢掏心掏肺地没有半点秘密。”
是啊,莫瑶自问,和徐美人已经算是患难之交了,又何尝全掏一片心,总还是有着各自的秘密,心照不宣的。
“丘妹妹能在关键时刻怀上孩子,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可惜……”
“我没亲眼见着她的样子。容华你见过,想必容貌也毁得很是彻底了。”
莫瑶心中一阵难过,轻声道:“是,治不好了。”
“再怎么说情深意重,后宫的女人还是靠美色吃饭。她们位分高的还好些,如我们这些位分低的,要是没个子嗣,真是寂寞到老,没半点盼头的。”
听徐美人说得凄凉,却又是**裸的现实,莫瑶也是深深地叹息。
“娘娘,吃药了。”玲珑端着药碗进来,绮罗接了过去。
“我真是糊涂,拉着容华陪我一起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徐美人惭愧起来,“快快好起来,如今虽有些热,却也只是晌午时分,早晚时候倒是特别凉爽,该走动也要走动,老是懒怠,于孩子也不利。”
“我也想啊,旁的人我也不愿意见,如今也只有皇后娘娘和徐姐姐,我还愿意见一见。那些人,来了也就是说些虚应景的话儿,反而让人疲乏。”
徐美人说了一车皮的话,才想起来,自己是带了东西的。赶紧叫玲珑去双儿那里取。可怜双儿在殿外候了好长的功夫,手都提得累了,这下子才终于脱了罪。
“这是我做的一些小衣裳,也没什么经验,比不上仪服局的手工,和容华你的手艺相比,就更差远了,千万不要嫌弃。”徐美人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堆可爱的婴儿小衣服,色彩淡雅,看上去非常清新舒适。
“我现在哪里还动针线,便是玲珑,算是被我带出来的手工,如今只管着我福熙宫的杂事,也没什么时间在针线上头了。”莫瑶一件一件地拿着翻看,想像着自己的孩子穿这些衣物时的模样,心中暖暖的,不由赞叹:“真是可爱啊,徐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宫里还没有过小婴儿呢。”
“所以你赶紧地,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后宫太需要喜庆一下了,憋得慌。要说这些衣服,你也不想想我父亲家是做什么的。”徐美人一说起孩子和宫外,心情明显好转。
“哈,果然倒忘了。不过,你们家也有小孩子的衣物吗?”
“当然有了。我们家的绸缎坊还当真只卖绸缎么?京城那些王公贵族,富户官家的内宅夫人们,好多都是我们绸缎坊的贵客,这些小孩子的衣物,有时候也就跟着大人的一起订了。我没进宫前,我那两个姐姐常常跟着父亲出主意,我难免也听见一些。”
玲珑一旁听见,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好像有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却没有来得及捕捉,念头就顽皮地跳开了。
“容华,你看这些衣物,我都做了两份。”徐美人婉转地说。
莫瑶却领会了她的意思:“还有一份是丘妹妹的吧。”
徐美人点点头,又有点犹豫:“嗯,两个孩子,一个一份,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孩子能穿着我做的衣服,不知道我会多么激动呢。可是,她在昭阳宫的别院住着,我送去给她,会不会不合适?”
“也没什么不合适吧。姐姐可以直接去求见皇后娘娘,就说是一点儿心意,送给丘良人的。若皇后娘娘首肯,你便去见她,若见不到,皇后娘娘也必定会替你转交。想必丘妹妹也是极愿意见你的。”莫瑶心中带着歉疚,又道,“偏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与徐姐姐一同前往。其实我也怪想丘妹妹的。”
一边说着,一边喘起粗气来。徐美人见状赶紧凑上前来,问是什么情况。莫瑶却说不出话来,原本脸色就不太好,这下子更是憋得通红。
还是玲珑替莫瑶回答了:“我们娘娘一定是又腹痛了。”
“腹痛?有孕之人腹痛,这样好吗?”
“肯定不好啊。可是痛了不是一次两次,也查不出原因。御医也没辙,只能用温和的药养着。”
玲珑说得有点冲。情况紧急,也没人计较玲珑的礼数有点欠缺了。莫瑶喘着粗气说自己没事,休息一会儿也就好了,况且之前几次也一直就是这么缓解的。
徐美人见状,知道自己就算牵挂也没有办法减轻她的痛苦,在这儿又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便将衣物分成两分,一分给绮罗放好,另一份打算带去昭阳宫。莫瑶的帐缦又垂下了,将患病的莫瑶与外界又隔绝开来。
徐美人担心却又无奈,从福熙宫告辞而去。
福熙宫里,玲珑将那些可爱的小衣服一一看过,每一件都绣着精致的各式花鸟鱼虫,个个憨态可掬,便知徐美人在做这些衣物的时候,倾了多少自己对婴儿的爱意。
不爱孩子的女人毕竟是少数,尤其在盼子成疯的后宫。有时候,仅凭一个皇嗣几乎可以与整个后宫的嫔妃抗衡。
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嫔妃。妃去妃又来,花谢花会再开。嗯,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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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让绮罗将刚刚垂下的帐缦又打开,粗重的喘息不知在何时已经悄悄平息。她望着玲珑将婴儿的小衣服又重新一件一件叠放整齐,心中对徐美人有些微微的歉意。
“我也没有办法,徐姐姐。”她在心里暗想,“不管怎样,我只是瞒你,并没有害你,希望你以后能理解。”
徐美人以后会不会理解莫瑶的无奈,暂且不得而知。宫里的传说却更多了。
这一日,芳贵嫔、惠淑仪、岚昭容三位,刚刚议完各自主管的事项,好不容易达成了一致的、可供芳贵嫔向永宁皇后汇报的结果,各自松了一口气。
芳贵嫔心里骂完一百五十个“天杀的岚昭容”的时候,岚昭容从合德殿告辞而去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
这就是岚昭容,数年沉浸音乐的后果就是不罗嗦不顶嘴,哪里不好喷哪里,喷完还态度特认真特诚恳地说“你这个不对,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永宁皇后之所以让她加入后宫管理团队,可不就是看中她这一点吗?孤独,没有小团队;清高,绝不肯为下作之事。虽然她不一定是个受欢迎的人,但基本上这种人也做不出什么太坏的事。
惠淑仪见四周已无闲人,自个儿闲闲地开口了:“贵嫔娘娘,淳容华又身子不适了,似乎比上次还严重。”
“这后宫哪一个怀孕这么容易的,前面没吃苦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您不打算去看看?”
“她可不一直是皇后心尖儿上的宝贝么,本宫去讨什么没趣。况且,不仅该给的一样没少,福熙宫现在的用度,便是比我合德殿也不算差了,本宫难道还不算仁至义尽?”
两个怀孕的都给皇后娘娘拉在身边了,永宁皇后就像一只母鸡,左边翅膀下是淳容华,右边翅膀下是丘良人。
福熙宫的确不算差,永宁皇后又差人送了一枝上好的参,而天宸帝肖璎今儿早上在淳容华的榻前足足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不住地嘘寒问暖,就差亲自端茶送水了。
天宸帝已经好久不在福熙宫歇息了,他如今新宠了一位年轻的才人。才人姓赵,也是去年秋天进宫的。可去年秋天这一拨人,除了已经毁了容貌正在待产的丘良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人物,这是共识。这位赵才人又是凭什么脱颖而出呢?
别忘了,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女孩子青春期、也是变化最大的时期。
这位赵才人进宫时瘦瘦小小,不甚起眼。将近一年时间过去,竟似脱胎换骨,人也长高了,胸也长挺了,皮肤也有光泽了,原本细细小小的眉眼,虽然没有长开多少,却长成了媚眼如丝。
皇帝翻牌,原本是秉承着“排排坐,吃果果”的宗旨,自从莫瑶与丘良人双双怀孕,皇帝的心情其实是很好的,这充分证明了自己在某些方面还是颇有雄风,所以必须多多播种,最好把每块土地轮番种一遍,不定就有哪块土壤特别好,又给孕育几个孩子出来。
这一轮,就轮出个赵才人来。
对于皇帝来说,丽婕妤虽好,也不能一辈子不老;芳贵嫔虽是多年情分,其实坦诚相见之时,真是谁有**谁知道,无非是种习惯了的感情,而非荷尔蒙支持的激情。
莫瑶还是之前见过赵才人,印象不深,就记得她爱笑,妩媚,话却不多。如此想想,倒替丽婕妤悲哀起来,容不下新宠,却又防不住新宠的一再冒头,这日子过得当真辛苦。
可是玲珑却说:“娘娘你还有心思替别人担忧,丽婕妤一直这样不安分,早晚老天会收拾她。防得住一时,怎防得住一世,她又能娇艳一世不成?”
绮罗啐她:“也只有你敢这么对娘娘说话,仗着娘娘心疼你便没大没小,你是怎么得来的‘青州第一美人’称号,据说还是有才有貌有德的典范。”
“哎呀我的娘啊,我都进宫快一年了,怎么还有人提这事啊。明儿我就找个魔镜问问,现在的‘青州第一美人’是谁啊?”
“磨镜?”绮罗一惊,这可是个禁忌的词儿,听着就渗人。
玲珑知道她误会了,也怪自己说得忘形,便解释道:“不是那么写啦,是‘魔法’的魔,就是有魔法的镜子,懂了不?”
“我只听说过照妖镜,没听说过什么魔镜,派什么用场的,是不是老天要来收了你这个小妖精?”绮罗指着玲珑,故作凶悍。
“哼,我才不是小妖精,我是王母娘娘的护法!”玲珑脸一抬,头一甩,打算摆个造型,一下子甩大了,忘记这个朝代的发型可没有21世纪的那样洒脱,一缕头发悄不吝地掉落了下来,耷拉在玲珑姑娘的脑门上。
哎,破功。白瞎了这么好的造型。
莫瑶见状,笑得半伏在卧榻之上,好久不能起身。绮罗也被玲珑狼狈的样子惹得笑得不行,刚揉完肠子,发现莫瑶伏在榻上,一边笑,一边叫着:“娘娘你不能伏,我来了。”冲过去就要扶莫瑶起身。
“不要,不要,让我笑完,哎呀妈呀,我们的寇护法,好棒的造型。”
既然不让扶,那表示关心肯定是宫人必尽之责,于是绮罗嘴巴不停地关照着:“娘娘你千万别笑得太大,你稍微笑笑就好了,两声,就笑两声,哎呀,三声了,你快歇歇。”
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比玲珑的护法造型更搞笑,莫瑶指着绮罗,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又指了指,还抖落了两下手指头,终于放弃。
还是认真笑完得了!
“说正经的,玲珑,你刚刚讲的有魔法的镜子,到底是什么?”该笑的也笑得差不多,再笑也实在笑不动了,绮罗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这就是福熙宫私下的松弛。整日对外崩得紧紧的神经,在这种绝对信任的环境里,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该笑就笑,该闹就闹。
“我要是说了,你们可千万不能告诉皇后,要不,我这个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啊,这么严重?”绮罗吐舌。“该不会你要编排皇后了吧,这胆子可真肥。”莫瑶对她斜眼以示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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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莫瑶频频点头,玲珑突然觉得,莫瑶或许并不需要自己点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恰恰说明,两端都是英雄。
果然,莫瑶说:“如今安睡在每一张卧榻上的胜利者,她们经历了什么,思过堂那些睡在冰冷的石板地的失败者,她们便同样也经历了什么。胜利者或有难以启齿之不堪,失败者却没有任何顾忌,只是她们想启齿,也没地方倾诉了。”
这是那个恬静无争的莫瑶吗?在她温柔的外表之下,有着聪颖犀利的洞察力。她只是以前太孤单,没有人来为她助一臂之力。
玲珑突然想起一个场景,当思梅从荷花池里被捞出来,那个泡得肿胀的尸首让多少围观的嫔妃宫人捂着鼻转过脸,可是,玲珑没有转,莫瑶也没有转。她们都极其冷静地看着太监将思梅的尸首翻过身来,目睹了思梅那个黑洞洞的缺了牙齿的嘴巴。
从那个时候起,玲珑偶尔就会觉得莫瑶其实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柔弱隐藏下的坚强,让她熬过了毒发;比如不争隐藏下的不放,让她重新夺回了皇帝。
想到思梅,玲珑突然一震,白天那个匆匆返身的背影,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莫瑶见玲珑不出声,抬头看她,恰好就看到了她脸色剧变。
“玲珑,你怎么了?”
“娘娘,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急切地抓住莫瑶的手,“你有没有注意,今天我们在翠宝园遇见丽婕妤,远远地见着的时候,有个男人没和她们一起过来,当时就转身离开了。”
莫瑶略略一想,点头:“的确如此,走得似乎还很匆忙。”
“若不是如此匆忙,我还想不到是他。这个背影……”玲珑鼓足勇气,她知道自己一旦出口,福熙宫可能会冒多大的风险,“太像与思梅幽会的男人。”
这下轮到莫瑶脸色剧变了,她瞪圆了不可置信的眼睛,颤声问道:“此事重大,若不确定,千万不可乱说。”
“我明白,所以只说于娘娘一个人听,再不会多言。身形相象还在其次,最最关键的是,此人转身之时,有个奇怪的小动作。转身,左右观察,然后极快地用右手从后往前擦一下右边耳朵的轮廓。”
莫瑶由衷地说:“这个小动作可够特别,用的人不多啊。”
“是啊,所以我今日一见,内心里面一直琢磨到现在,刚刚提起思梅,总算豁然开朗。若不是他或者丽婕妤担心在我面前露了行迹,何必要远远地就匆忙跑开,委实太可疑。”
“玲珑,此事只可慢慢私下打听着,切不可打草惊动。我还是那句话,没把握的,宁可放弃。我不想再涉险,也不希望你们涉险。”
玲珑知她谨慎,也许就是因为谨慎,所以之前才沉寂数年。“玲珑谨记娘娘教诲。不过,今日已与茉莉私下问过,说颐华宫那边并没有什么细节传过来。所以暂时还不知那男人是谁。”
“我想,我大约知道。”莫瑶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把握。
“娘娘知道?”玲珑诧异。
“还不是昨日徐美人过来闲聊说起的。”话说徐美人都快把她的尺子剪子都搬到福熙宫了,经常一边给孩子制着小衣,一边讲宫里的传说。
原来是莫瑶又念叨自己的哥哥,说虽然书信已经联系上,终究难以见上一面。
徐美人说,嫔妃的父母兄弟进宫,也是人之常情,只需皇上同意,然后按程序进宫出宫,又说丽婕妤的哥哥也在京城,就会时不时地进宫来看看妹妹,只是落夜时分便要出宫,不能过夜逗留。
如此一推算,今日在翠宝园见到的,十有**便是丽婕妤的哥哥了。
可是,丽婕妤会为了扳倒一个雅容华,就牺牲自己的哥哥吗?这似乎说不通,况且,知晓雅容华怀孕,还是在思梅溺水身亡之后。丽婕妤再怎么渴望独宠,也用不着走这么婉转的路线、付这么大的代价。
玲珑与莫瑶说了一阵,又觉得依然没有头绪,唯有暗中细细查访着,一时不能喧哗罢了。
第二日,玲珑凑着小滑头送饭的时间,自个儿去到了思过堂,恰逢值守思过堂的太监开门放小滑头进去。
玲珑也不与小滑头打招呼,只装作不认识。小滑头也机灵,见玲珑不与自己招呼,也是眼皮一垂便进了门,反正宫人和太监不是一处的,不认识也很正常。
往值守太监的手里塞了银子,一切便好商量。思过堂全是犯了事的人,值守太监天天看着一群骂骂咧咧的女人,原本心情就不可能太好,这些女人也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孝敬,所以太监的心情就更不好。
人看思过堂,皆避之不及,在思过堂当差的人,自然也是一点油水都无,突然有个年轻宫女来讨好自己,太监心一喜,问玲珑是来给谁办事的,要办什么事。
“大哥不认识我了吗?”玲珑忽闪着眼睛,死命地卖萌,想当年,她可就是用这招,才让自己在离开思过堂的时候与眼前这位太监稍稍有了点和谐美好的离别之情。
太监看了她半晌,终于认出来了:“是你啊!你是不是以前在思过堂也呆过?”
“对对对,大哥好记性。”玲珑热情地吹捧着。
“你还嫌这里不够苦啊,又跑来作什么?”见是旧识,太监又收了银子,态度十分放松。
“想着当时在这儿,大哥对我颇有照应,如今我得着容华娘娘的赏识,大哥也有功劳不是,做人要知恩图报,早就想着要来谢谢大哥了。”玲珑故意作出一副世侩模样。对付什么人,需要不同的面具。世俗之人,若以清高之态对之,必让对方觉得疏远。
“姑娘可真是客气,姑娘叫什么?”
“玲珑,我叫玲珑。呵呵。”“当时,我就觉得玲珑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聪明、机灵,他日必有出息。果然没有看错。”得,思过堂原来还藏着一伯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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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乐大人姓田,玲珑内心称他为“田伯乐”,大致与金庸笔下的采花大盗田伯光是排名的兄弟,只不过“田伯乐”是没有采花的机会了,而且除了见到银子两眼放光之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欢女色的样子。
难得碰上一个这么识趣的小姑娘,而且看她的表现,现在的确混得不错,田伯乐与寇玲珑相谈甚欢,甚至还回忆了一下在思过堂的不美好往事。田伯乐表示,自己对她当时的确有所关照,虽然玲珑不一定感觉得到,但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关怀。
如此被关怀着的小姑娘,提点儿要求自然也不算过分了。当玲珑提出来,想进去探望一个旧识的时候,田伯乐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毕竟思过堂都是直着走进去,躺着抬出来的人,看望一下也误不了什么事。
当然了,他还是很友好地提醒她,最好长话短说,里面的好些人,疯疯癫癫地不太正常,玲珑这么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姑娘,万一被这些疯妇伤到就不好了。
玲珑就在田伯乐温暖慈爱的目光中,走进了思过堂的朱漆大门。
小滑头推着的车子已经从旁边的通道穿过,去向后院。思过堂大殿里里外外污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玲珑,大约是在揣摩,这小姑娘是进来受罚的吗?可她怎么一点不慌张呢?
玲珑无暇顾及她们的眼光,只捡角落边沿处走着,往大殿后面闪。
突然,腿被抱住了。玲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这人却认得,是以前初来之时,一把抢夺了自己食物的中年妇人。“嘻嘻,你又来啦,我认得你。”她拽住玲珑的裙摆,咭咭地笑,露出掉落了好几颗的焦黄的牙齿。
“放开,你放开!”玲珑想把自己的裙摆抽出来,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妇人抓得紧紧地,手指如秃鹫的爪子:“你又犯事了啊,这下别想再出去了。他们给你分的东西好啊,比别人的都好,我只要盯住了你,就有的吃,哈哈。”妇人的声音刺耳如钢刀刮骨,让人不寒而栗。
“谁犯事啦,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喊人啦!”玲珑心中恼怒,这还没见着正主儿,就被这疯妇纠缠上了。
“啊——”妇人突然一声怪叫,滚落到一旁。
玲珑一看,竟然是小滑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一脚将抓着玲珑裙摆不放的妇人踹出去老远。嘴里犹自骂着:“疯妇,找死。”
玲珑从前没有觉得这些人可怕,甚至替她们想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每一个似乎都是不得已来得到这里,是受苦的、可怜的。可今天,她只想远离这些人,感觉这些人身上聚集了人世间的残忍和怨气,让人半点也不想接近。
“姐姐别理她们,你跟我从这边走。幸好我还没走远,听见姐姐在后面被人欺负。”小滑头带着她,打开一扇边门,闪进了后院。
今日送食物的只有小滑头一人,故此他比往常大胆得多。一边走,一边跟玲珑说:“小意跟我说,那个娘娘也就在这几日了,我想着,娘娘要是去了,小意还在这里就太受苦了,姐姐快想法子让小意出去吧。”
小滑头这几句话说得倒是真情流露。玲珑看他,发现他重重的眼皮竟然也可以抬起来,期待地看着玲珑。
“我也不过是个宫人,哪有那么大本事,想让谁出去就让谁出去。”只见小滑头的眼光顿时黯淡下去,玲珑却又不忍起来,放柔了语气道,“我也只有回去求我们娘娘,成不成,真也不知道的。”
夏日的阳光照在后院里,同样火热奔放。可是,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玲珑差点当场吐出来,干呕了好几口才稍稍好些。同样的阳光低下,有鲜美,有清香,也有这样的腐朽和恶臭。这才是一个完整而残忍的世界。
小滑头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是哪条虫子又死了吧,他们是不是好几天都没来收尸了。”
似乎是听见了小滑头的声音,一个小脑袋偷偷地从头一间矮房子里探出来。
那是玲珑曾经遇见宛容华和小意的矮房子。
小脑袋一探出来,便再也没有缩回去。那是小意的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小滑头和玲珑。
“是姐姐……”小意竟然认出了她,轻轻地呢喃着。
“小意!”玲珑又惊又喜,加快脚步向小意走去。
小意也从门后闪出,要过来迎接玲珑。她的腿有些拐,却比之前好了很多,若不仔细观察、或是走得太急,基本看不太出来是曾经受过伤的孩子。
“小意,你还认识我?”玲珑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头看到脚。虽说肮脏得没什么看头,却还是能看小意的变化。她从一个小女孩,开始渐渐地有了少女的姿态。
“当然认识,姐姐走的时候跟我说,要好好照顾宛容华,我便照顾着呢。”
小滑头在旁边插嘴:“玲珑姐姐,这后院是不是比以前干净了?”
玲珑缓缓地点了点头,虽说那股恶臭依然顽强地提醒着众人这后院的残酷,但眼前的景象,的确比以前玲珑来到后院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
“难道是小意?”想起小滑头说过,在那个大雪过后的冬日里,小意如何存储着雪水,来照料自己和宛容华的生活。
“正是。小意不仅照顾宛容华,还努力打扫着后院,让大家都能少些辛苦,大家都得着她的好处,所以才没人出卖她。”小滑头的赞美之情挡都挡不住。
玲珑有些为小滑头叹息:一个小太监,却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小宫女,小滑头心中的美好,日后难免会被沉重的叹息覆盖。
小意想去牵玲珑的手,却见自己衣衫褴缕,又自惭形秽起来,将手缩了回去。玲珑发现了,悄无声地伸出手去,拽住了她。
“姐姐,我带你去看宛容华,我好怕她就这样再也不醒了。”纵然是仲夏,小意的手却冰凉,还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来自世外的凉意。
“嗯,我们都在,小意不怕。”玲珑只说了两句话,她要让小意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暗沉沉的屋子里,宛容华与阴暗的背景、以及黑乎乎的地面融为一体。她蜷缩着躺在地上,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杂物。
小意过去,扶起了她。她瘦得皮包骨头,轻飘飘地像一具骷髅,任由小意如何折叠着。
“容华娘娘,容华娘娘。”小意轻声唤着,不像是宫人在呼唤娘娘,倒像是母亲在轻声呼唤沉睡的孩子。
眼皮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珠微微转动。宛容华睁开了眼。她看见了眼前的玲珑,想伸出手来指她,只抬了抬手,又垂了下去。
“是你……”她的声音细不可辨。
这两个人,竟然都还记得自己!是后院从来无人光临的缘故吗?
“皇上啊,呵呵!”宛容华痴痴地笑了两声。
原来不是。她不记得玲珑,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她将玲珑当成了皇上。
她的心里,或许只装得下皇上。
宛容华浑浊无神的眼睛里,溢出一滴泪,伴着她无助地呢喃:“皇上,你不来。”短短五个字,无限委屈。纵然她已灯尽油枯,这个故事里的怨恨和期待还是由这五个字,幽幽地渗了出来。
玲珑再也忍不住,跪于她身前,捉起她的双手,握于自己的掌心。
“容华,我是皇上。是我。”
“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她努力地说,却不支地停下,大口地喘着气。
玲珑将她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上,那手冰凉,不同于小意不见阳光的冰凉,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宛容华喘息渐停,靠在小意肩上的脑袋挣扎着竖起,想要靠向玲珑的方向。
那是皇帝的方向。她在寻找她的皇上。
玲珑将她轻轻地揽过,尽量像个男人一样,拥她入怀。“我来了,容华。”玲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意会像唤醒一个孩子一样唤醒她。她轻得出乎意料,是她的灵魂已经从躯壳里飞走了吗?
“皇上不怪我了?皇上相信我了?”她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纵然一动不动地躺在玲珑怀里,玲珑却能感觉到她无力之下的惶恐不安。
“再也不怪了。”
“我没有害芳昭仪。皇上终于不怪我了。”
玲珑拥着她,看似一动不动,内心却在翻天覆地。芳昭仪,是现在的芳贵嫔吗?宛容华的落魄,与芳贵嫔有关?
宛容华却没有察觉到玲珑思绪的变化。她沉浸在自己最后的梦幻里:“皇上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玲珑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却见小意已在一旁抹泪。她预感到了什么。
“回去。我要回去。那是乐坊新编的曲子吧,真好听。”宛容华的声音越来越细,“皇上……对我真好,皇上带着如此……好听的曲子……接我回去。”
“接我回去……”
宛容华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闭上,那滴泪溢了良久,终于滚落,挂在她的脸颊之上。玲珑伸出手,轻轻地将泪拭去。有余温。这滴眼泪,是宛容华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样有温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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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小意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可她也知道,这一天终究要到来,人的生老病死,是最最对抗不过的天意。她伏在宛容华渐渐僵硬的身体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小滑头原本在门外,却竖起耳朵听着屋内的动静。小意无声的哭泣比嚎啕更让人听得揪心,他悄悄地走了进来,想劝劝小意,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玲珑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小意的伤悲。
对于小意来说,宛容华是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救命恩人,也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不思量着打她骂她倒卖她的人。宛容华疯了,疯得常常不认识人,可她就算处在疯狂里,也保持着对奄奄一息的小意的怜惜。
渐渐地,小意哭累了,那些不长不短的往事,也在心里发酵得满满的,足够她在以后回忆少年时代的时候,温暖而又凄凉地抚慰她。
哭累了,这才发现其实玲珑也累了。她原本抱着宛容华,再伏上一个小意,她便承担着两个人的份量。小意歉疚地起身,与玲珑一起,将宛容华放在地面上,端正地摆好她的手脚,尽量整理好她的衣服,让她去也要去得有尊严。
小意对着宛容华恭恭敬敬地跪拜,这是她最后能为宛容华做的事情。
“呆会儿我出去的时候跟看门的大哥说,他们会来处理……宛容华的。”小滑头想说“尸首”,又觉得这是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啊。于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惹了两位生气或伤心,那都是极大的罪过。
“请你一定要跟他们说,不能像扔别人那样,扔上车,又扔下车。她是容华娘娘,她会疼的。”小意天真地说。
小滑头觉得这事有点悬,可又不想让小意这会儿失望,只好随口应付着:“嗯,不扔,不扔,我们好好放。”
说完这事,小意徒然一阵空虚袭上心头。之前她有任务,有目标,如今宛容华故去,她的人生竟然无处安放。
玲珑见自己在思过堂已经呆得久了,怕引人注目,便要告辞离去。她让小意别去前面大殿,那儿的人争抢意识太强,小意这样的去,反而不一定能得到好的。倒是在后院,虽说残羹剩饭,却无人与她争抢,小滑头若要施点儿照应的手段,也容易出手。
“姐姐,你要想法子让小意出去啊。”在从后院出来的途中,小滑头就一直这样朝着玲珑碎碎念。
玲珑哑然失笑:“小滑头你是不是魔怔了。我都跟你说了,这事得我们娘娘拿主意呢。”
“容华娘娘也是好人,她一定会帮忙的对吧。”小滑头又念上了。
执念。真是教人无从开解。
凭着小意目前的健康状况,从思过堂出来并不难。为难的是,玲珑没有想好应该让小意去哪里。
好在,绮罗亦是关注着宛容华的。玲珑告诉绮罗,宛容华是怎样在她的怀中死去,怎样在最后一刻还在念着皇上。绮罗听一回,唏嘘一回。
“绮罗姐姐,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芳贵嫔,在成为‘贵嫔’之前,又是什么位分呢?”
“芳贵嫔与安淑容是皇上当太子的时候就在身边了。皇上登基,她便封了昭仪,安淑容当年则是封的修华。后来安淑容有孕,又晋封了淑容,原本也是风头甚劲。可惜……”
“可惜什么?”玲珑很好奇,这个深宫到底有哪些手段,看起来不分时间地点,不分人员场合,完全是要从开天劈地,斗到地老天荒。
“可惜,孩子没了,是个皇子呢,都成形了,硬是给小产了。唉。那段时间,宫里风声鹤唳,皇上那是心情差到了极点,据说不光后宫整隶,便是前朝,也手忙脚乱了一阵。”
“所以后来,安淑容就成了闭门不出的永远的安淑容,芳昭仪却一路高奏凯歌,变成了如今芳贵嫔?”玲珑听了前半段,总是可以将后半段猜得**不离十。
“大致便是这样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宛容华临死前提到了‘芳昭仪’,我不太了解,所以问问。”
绮罗却紧张起来:“她说什么?”
“只说自己没有害过芳昭仪,那时候她也说不清楚话了,我们纵使听着,也只能连蒙带猜。”
绮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情,只有自带着手段去申冤,千万别指望青天大老爷。这人一去,很多往事,也都随着她入墓了。”
入墓,如果往事都沉在心里,自然便是一起随着入墓的。
“绮罗姐姐,我只是还放不下小意。”玲珑想起小意的样子,虽还是衣衫褴缕,却比初见时干净了些,似乎是就着雨水清洗过自己。
“她是死里逃生的人,原也没有天大的罪过,关一阵再放出来,也是很说得过去的。这事朱公公便可以办了。”
“可是小意毕竟是有了些残疾的,若是去个苦地方……”
“她本就是苦出身,只要能活下去,再不会怕苦的。”绮罗劝解。
玲珑有点汗颜,望着绮罗道:“话是这么说,可我终究不放心,她若能少吃点苦,总是更好些不是。”
绮罗回望了一下,笑道:“你啊,说你主意多,你真是层出不穷的主意,心眼儿实在多。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在那么多心眼之外,也会有软弱的地方。”
“人对我好,我便也对她好,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人若有恶心,我便再也瞧不起她,以后受苦受难,又何须我同情半分。”
“小意对你好?”
玲珑想了一下,摇头:“这倒没有。可我觉得她需要我。”
“只怕你也是这么看娘娘的吧。”绮罗抿嘴笑。
这绮罗,倒是看得透彻。玲珑不好意思地垂了脑袋,她知道自己有时候的确会爱心爆棚。
“那时候娘娘不是正被欺负么……”
“娘娘不会再被欺负了,她有你,也有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的,她现在有自己。”
话中有话,玲珑赞赏地看着绮罗。
“绮罗姐姐,你也看出来了。”她笑得欣慰。“是啊,娘娘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辱的娘娘了。她一定会好的,在后宫,她远不止如此。”绮罗望着窗外,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突然来了乌云,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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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朱庆余的关照,在这一次的人员调配中,小意顺利地被分到了福熙宫。即使如此,福熙宫依然是各宫里用人数量十分精减的一个处所。
宫侍局给安排了两位,寿全二话不说,都领回来了。而一路上关照的话,与当初和玲珑说的那套别无二致,当然在有些细节方面,寿公公如今可以说得腰杆更壮,毫毛更粗了。
莫瑶同样将两位都相看了一遍,略略询问了几句,却对寿全说:“福熙宫只报了一个缺,怎么来了两位。我看这丫头腿脚不太灵便,去了别的娘娘那里,没的也是招人嫌,便留我这儿将就着用吧。”
又看着另一位道:“这位长得标致,人也机灵,到哪儿都是个好帮手,也招人喜欢,断不会少了去处的。寿全,把她领回宫侍局,请宫侍局另行安排。”
这话真是说得太有水平。不要你,是因为你太好了,既显得自己大度,留了没人要的,还不让对方觉得有被退货的尴尬。
人走后,玲珑亲热地拉住了小意的手。此时的小意已经洗梳得干干净净,站在大殿上也颇是亭亭玉立了。
“小意,这名字倒也朴素清雅,就这么用吧,不改了。”莫瑶看望小意,小意第一次面对嫔妃,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快谢谢娘娘。”绮罗在旁边轻声提示。
“谢谢容华娘娘。”小意施礼,还好,没有忘了怎么称呼莫瑶。她会不会觉得巧合呢,送走了一位容华,又要面对一位容华。
“我们福熙宫,要说宽容,可能是宫里最宽容的一个去处。可是说到用人的要求,却也不低。”莫瑶如今也已经颇有些一宫之主的派头了,有些话,还是要与小意说个明白。
小意顿首,恭敬地说:“娘娘请讲。”
嗯,孺子可教也,学得很快,质量也不错。
“你道刚才那姑娘我为什么没要?”小意摇头,一脸懵懂。莫瑶又道:“因为她太灵。福熙宫是个多舛之处,要的是忠厚老实,要的是恪敬职守,机灵聪明的虽也是难得的好处,但那在其次。况且听玲珑说,你是个极负责的孩子,往后好好与丹桂她们几个相处,绮罗和玲珑也必定用心教你的。”
说罢,又认真地看了看小意,意味深长地说:“关上门,福熙宫里便是一家。”
“谢谢娘娘教诲,小意记住了。”
玲珑安排她跟芙蓉住一屋,却并没有跟她说透。毕竟是刚刚从思过堂出来,还不熟悉环境,况且她年龄又小,虽经历过生死,却还少见背叛与阴谋。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少不得自己去参透这些东西。
同样是思过堂出来的,车马局的春露就不一样,她年岁大些,又曾经在嫔妃身边呆过,懂得审时度势,再加上得过玲珑的相助,很看得清局势,时时地透些消息过来,虽然细琐,却也帮了福熙宫不少忙。
这次玲珑让她留意颐华宫的用车,这日果然有了动向。据说丽婕妤的哥哥明日又要进宫,丽婕妤请了车马局的车子前往迎接。
这个哥哥,进宫可真勤啊。
同样是哥哥,差距可真大,莫瑶的哥哥莫琨,明明已经联系上,可他却没来得及见莫瑶一面,又匆匆回到边疆去了。战事虽已结束,可边疆仍需要人镇守。
而他们的首领麦潜……
呃,麦潜正在将军府努力造人。造不出来青郡主可不放他走啊!
玲珑自然不会蠢到让哪个小宫人去颐华宫守着,观看丽婕妤的哥哥进出。人家是要找机会的,不是去市场调研的。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
丽婕妤这条美人蛇,目前正吐着信子,妖娆地寻找可趁之机。面对这样的对手,若用严防死守这一招,比较容易落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不如留点儿缝隙,对方便会欣喜若狂。
莫瑶身体康复后,各宫的嫔妃又开始川流不息地往福熙宫走动。徐美人原本老是在这儿帮着做做小衣裳,绣绣小鞋样儿,如今也被福熙宫的热闹给闹烦了,便也渐渐地少来。
丽婕妤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热情太过突然,之前与莫遥完全一副点头之交的路人模样,突然要发展成“姐俩好”,也的确难度不小。于是改“洪水滔天”为“细水长流”,打算好好地维护与淳容华纯洁的友谊。
玲珑没派人去颐华宫蹲点,不代表香露的信息就被白白地浪费了。这天玲珑帮丹桂梳了个新发型,丹桂说:“玲珑姐姐,这个发型好漂亮,我还从来没有梳过这么漂亮的发型呢!”
如果她知道这就是曾经的玉堂宫行待宫人思梅最喜欢的发型,不知道内心会作何感想。
去接丽婕妤的哥哥——沈玉郎的马车在后宫西门处便停了。在宫内,只有皇帝的宸车可以堂而皇之地行进,别的车子若非特许,在西门外都得停驻。
沈玉郎步行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梳着垂髻,两边挑出细碎头发编成发辫,精致俏丽。沈玉郎心里一阵激动,跑上前去招呼:“哎!”
丹桂和玲珑一回头,却见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玲珑认识,正是那天在翠宝园远远地一见自己,扭头就走开的男子。
可他今天见到玲珑完全没有反应,可见那天是丽婕妤命他离开,他并不知道玲珑是谁,也不知道玲珑掌握着什么。
倒是沈玉郎一见丹桂回头,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尴尬地施行:“对不起这位姑娘,在下认错人了。”
说罢,着急地跑开,往颐华宫的方向去了。
难道他还不知道思梅已经不在人世?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进宫虽勤,一般也只去丽婕妤那儿,若是丽婕妤有心隐瞒,也非难事。这倒好办了。看他刚刚兴奋的样子,明明还是很乐意与思梅见面的。玲珑实在有点暗自得意,看来这番安排没有白费。丹桂的身材与思梅相似,玲珑又故意让她梳上了思梅素来常用的髻,换上了去年秋天给所有宫人一起添置的衣裳,虽说衣裳已经有点旧了,但是这样打扮起来,从身影看上活脱脱就是思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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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沈玉郎的喜色不似作伪,倒是颇有相思之意。况且在宫里,一个壮年男子终是外戚,竟失态得与宫人招呼,也让人颇为意外。莫非这男人还真有三分真心?
在颐华宫,沈玉郎正在苦苦哀求丽婕妤。
“丽娘,您就当是可怜我,对我说句实话,思梅到底去了哪里?”
丽婕妤柳眉倒竖,大声喝斥道:“你若每次进宫都只为问我这句话,以后也莫再要进宫了。”
被丽婕妤一吼,沈玉郎不敢再强求,只弱弱地小声地诉说着:“我要找不着她,她定以为我是故意失约,我岂不成了负心人?”
见沈玉郎如此执着,丽婕妤心中越发烦燥,走到一边重重地坐下。“别人有哥哥,我也有哥哥。别人的哥哥不是在前朝威风八面,就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当妹妹的在后宫多少脸上也有体面。我不求你也像他们那样帮衬着妹妹,至少你也不要给我添麻烦好不好?”
“好,我知道我没能耐,不能让你在女人堆里如虎添翼,可你不想想,有哪个哥哥能像我这样,每一天都随时听你召唤。你要东城绵绣庄的锻子,我绝不会拿西城如意轩的来凑数;你说想念地里最新鲜的瓜果,第二日必定带着露水遣人送进宫来。甚至你说要最厉害的失心药,不也是我在外面求了多少江湖术士才求得的方子?我给不了你体面,可我也不是什么都没给你,便是明知你去害人,我不也照样损着阴德东奔西走成全你?”
丽婕妤见哥哥越说越生气,渐渐地心里也生了些悔意。自己从小父母双亡,便只有这个哥哥相依为命,明知他没有雄才大略,自己也该接受现实才对。
她缓和了语气说道:“我自然也知道你对我是极好的。咱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也就能对你发发牢骚了。你知道,宫里这日子也难熬,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你有一次去幽会,只怕已经让人看到了,只是天黑人家没认出来你罢了,所以上次见那宫人迎面走来,我马上便叫你回避了。”
“我知道要论起心眼儿,我是远不如你的,所以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就是。只是思梅那儿,哥哥求你千万替我留意着。她年岁也不小了,玉堂宫我知道是散了,只求丽娘替我打听她被散去了哪里,带个话,让她快点请求出宫,我总是等着她的。”
他越是这样说得诚恳,越是让丽婕妤心乱如麻。不如当初早早地告诉他思梅已经死了,最多痛哭一场,颓废几日,这事也就去过了。也只得胡乱地答应着:“我知道了,回头遣人着力打听便是。”
应完又放不心,关照沈玉郎道:“最近还是少来宫里吧,除非我找你。就算过来,也尽量穿今年新制的新衣裳。你要明白,这不是我在疏远你,这是为了你好。”
沈玉郎勉强应了,心中着实不愿意。本来已经见不到思梅,再少来宫里,遇见的可能性也就更小了。
云燕说,福熙宫那边今儿冷清,人们都去合德殿恭贺芳贵嫔了,芳贵嫔的父亲季大人早上刚刚被皇帝封了中书监,这可是进了核心机构,再加上芳贵嫁本来就在宫里长红不衰,很难说究竟是因为父亲被器重,女儿才被如此重视,还是因为女儿受宠爱,皇上爱屋及乌才提拔了季大人。
丽婕妤一听心里更是不喜,生怕自己又在哥哥面前表露出来,便借口要去陪伴莫瑶。要说这个丽婕妤,总觉得自己心眼儿多,可她眼神却不怎么太好使唤。
不错,福熙宫门口现在看上去的确空无一人,可刚刚还有个小脑袋晃了一下,一见丽婕妤远远地过来就立刻缩了回去。
丽婕妤浑然未觉。见门口没人拦着问长问短,舒了一口气便登堂入室。往日这个时候,外殿总会有玲珑带着当值的行走宫人在忙乎,今日大概是天气炎热,赶趁着一早天气还算凉快的时间便把耗力的活儿都干完了,所以这会儿外殿没人,倒让丽婕妤玩了个长驱直入。
走到内室外,刚提了一口气,打算开口问话,却听里面传来莫瑶和绮罗细细的说话声。丽婕妤赶紧朝身后一起进来的云燕使了个眼色,云燕会意,悄无声地走到门口守着,保证婕妤娘娘安全地进行她的“偷听大计”。
屋里的对话果然内涵颇深,让丽婕妤大感兴趣。
先是绮罗的声音,正对莫瑶说:“娘娘,我帮你重新调整一下,有点儿歪了。”然后伴着一阵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绮罗又说,“虽说大家都往贵嫔娘娘那儿贺喜去了,也难说回头会不会来福熙宫坐坐,还是注意着好。”
又听莫瑶的声音道:“只是长日这样,真正是不舒服。”
绮罗劝解道:“终究也快了,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便可解脱了。”
“往后天气越发热起来,你说我还得戴着这玩意儿,真是想想都辛苦。”
“再过半月又得换大一些的了。这次让玲珑拿凉缎缝制的,想必能减轻些罪过。”
丽婕妤心里疑窦丛生,怀孕之人本就比旁人更容易感觉燥热,衣物越是轻便越是舒适,这淳容华是在戴什么物事,还能戴歪了?
莫非……
待要再往下听,又不放心,转头瞧了瞧门口的云燕。云燕望了望门外,又朝丽婕妤点了点头,意思是“放心吧,我守着呢,没人。”
再听屋里,莫瑶在说话:“你们都是很妥当的,我没什么不放心。只是那几个丫头,该避的,还是得避着点,别什么都教她们知道。”
绮罗极其顺应:“是,娘娘。我也嘱咐过玲珑,她说处理得很干净。”
“你说,这是不是太上了一点,有点硌着胸口了。”
又是衣料悉索声,绮罗低声道:“这样就看不出来了。也不能太下,总要到即将临盆的时候,这胎位才会往下落。早落了,可就不像了。”虽然话声隐约,却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丽婕妤突然灵光一闪,胎位难道也可以自行调整吗?蒙三岁小孩呢!这这这,猫腻太明显了!
正要再多听点儿确凿的证据,忽听云燕大声道:“玲珑啊,你刚刚去哪儿了,我和婕妤娘娘找你半天了,娘娘等不及,这不前脚自己进屋呢。”
与此同时,丽婕妤迅速地启动:“淳容华你在屋里吗?怎么这儿一个人都没呢,你的宫人都跑哪儿去了?”
要说这丽婕妤的反应还真不是盖的,云燕那边一开口,她这边就喊上了“淳容华”,听上去就像两人刚踏进屋子,一个就看到了玲珑,另一个正在朝里屋打招呼,简直天衣无缝,配合得异常完美。
绮罗掀开内室的帘子,一见丽婕妤,满脸不真实的惊喜:“是婕妤娘娘啊,快请进。”
嘴里说着,却依然堵着门口,耽误了一忽儿功夫。丽婕妤往里偷偷一瞥,却见莫瑶正在匆匆地整理衣服。
绮罗又讪笑道:“宫人们委实太不像话,我原也只说天气炎热,若事情做完可稍稍歇息一会儿,这竟跑得没影了。”说完,才侧身让开,丽婕妤方得以进屋。
“婕妤来了,快坐吧,”莫瑶招呼着,却不起身,只顾坐在自己的地盘上。
丽婕妤在她身旁坐了,偷偷地打量着莫瑶,只见她跟前的桌上放着小半碗莲子羹,便关心地问道:“是不是打扰容华吃东西了?”
“哪有,我胃口不好有段时间了,所以吃不下,每日吃东西都跟吃药似的艰难。要不是为了肚里的龙胎,绝不愿这么勉强自己。”
“要不怎么说龙胎矜贵呢,容华你也只能辛苦些了,好在不久就要临盆了。”丽婕妤嘴上敷衍地说着,心里却想,如何找个机会看看这淳容华的肚子是真是假。
“呵呵,也是,刚刚婕妤在外面只怕也听见了,天热,负担重,人很不舒服呢。”莫瑶的样子有点慌张,明显很在意丽婕妤的回答。
丽婕妤想,她一定是在试探我到底听到了多少,必不能让她知道的,于是咯咯一笑,拉住莫瑶的手,亲热地说:“我前脚一踏进来,就听见你屋里似乎是绮罗在说话,讲什么早落了可就不妙了,我正想跟容华你说,宫人说话不能由着她们,没个忌讳,你可怀着胎呢,怎么能说落不落的。”
莫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笑着解释道:“婕妤娘娘你听岔了呢。刚刚我们下着帘子在相看肚子,我着急呢,说胎相怎么还高高的,不落下去。绮罗便说,时间还早,早落了可就不妙了。”
看不出来啊,诚实淡雅的淳容华,被皇上赐了一个“淳”字以表彰其朴实雅致、为人纯良,其实这“淳”字背后,也有不可告人的心机深沉。丽婕妤如此想着,心中便暗暗地冷哼了一声。她一贯认为:第一,宫里没有好人,第二,宫里如果有好人,请参见第一条。所以,淳容华这样的,一定是装的,至于能装多久,看她的耐力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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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着,丽婕妤心里便生了主意。她实在看不得淳容华一脸甜蜜幸福的假笑,恨不得立马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肚子是该上一点还是下一点,我还真不清楚,实在是自己也没有孕育过,没有经验,所以对容华的肚子真是好奇呢。听说宝宝极是调皮会踢人的,不知容华的宝宝是不是这样?”
“都一样啊,调皮得很,常常练拳呢。”
“哦?”丽婕妤一副非常有兴趣的表情,看上去真像忍受不住萌宝宝的柔软模样,“能不能让我摸摸你的肚子啊,感受一下宝宝,也是从容华处讨个彩头,沾点儿福气呢。”
却见莫瑶神色有点不自然,绮罗也紧张地走了过来,观察着二人的谈话。丽婕妤更加深信不疑,实在是太反常,太有问题了。
莫瑶闪躲开丽婕妤热情期待的眼光,未置可否。绮罗赶紧出来挡驾:“婕妤娘娘,我们娘娘老家有个习俗,还未生育的人是不能摸孕妇的肚子的,不仅不能给您添福,反而还会损了你日后的运程。”
简直是胡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习俗。可丽婕妤也不好发火,毕竟自己又不和人家在同一个老家,人家一口咬定是这样,你也不能一口咬定就不是这样,那就不是来串门是来抬杠的了。
于是只能祭出“呵呵”二字,再配以旁白:“真是奇怪的习俗呢。”
莫瑶装作看不到她的失望,配合道:“是啊,老家规矩多,我也不是十分懂得,只一些要紧的倒还记得。如今且欠着婕妤的,以后等孩子降生了,你也是他长辈,还指着你来抱他呢。”
“这是自然。要说我是最最喜欢孩子的呢。偏偏自己却怀不上。也不知道丘良人的龙胎可安好。”艳丽无双的丽婕妤,一旦泛滥起母爱,竟也有一丝慈祥之色。
“婕妤莫急,只是缘分未到呢。机缘一至,跑都跑不掉。你瞧那丘良人,在冷宫里哪有什么照应,饥一顿饱一顿,连正经衣裳都没有几件,脸上受了伤,溃烂得不成样子。按理说身子是极差的了,可她偏偏将一个龙胎安安生生地怀了下来。”
说这样的话,必定要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才有意思。丽婕妤的表情就十分丰富,有不甘、不解、不耐……总之,她脸上写满了“不”,每一个“不”字后面,都是丽婕妤隐藏得并不完全的情绪。
情绪,总得配合着语言,才更有表现力。若情绪很饱满,语言很苍白,那此人定是有点分裂的,或者是言不由衷的。比如现在的丽婕妤,她又“呵呵”了一声:“你常去昭阳宫,想必见过丘良人,她现在还好吧。”
莫瑶摇摇头:“我虽常去昭阳宫,却很少见到丘良人,故此也不了解,倒听说皇后挺会调理人,初时的确有点营养不良,如今只怕也喂得白白胖胖了。”
丽婕妤在福熙宫闲话了白天,见摸肚子无望,便借故离开了。自个儿还没去合德殿恭贺呢,虽说跟芳贵嫔关系好,可也不能失了礼数。须知,关系有时候就是靠利益在保障,一旦哪里做得缺失了,关系就会很容易受损。
不过,这一趟的收获依然极大。虽说没有成功地摸到淳容华的肚子,可是至少听到了很多不该听到的东西。
合德殿恭候的人群已退散得差不多了,毕竟都是表面功夫,该送的礼送到位,该拍的马屁拍到位,也就可以了,升迁的是人家老爸,你又不是孝子贤孙。所以丽婕妤去的时候,芳贵嫔刚送走了最后一拨人,闲了下来。
丽婕妤第一次没有将听到的内幕抖落给芳贵嫔,这个关系实在太重大,如果能揭露了淳容华的欺君之罪,那她何苦要将这个功劳拱手相让?自己才是获得第一手资料的人啊!如果这事最终不是如自己想像的那样,那更不能说,岂不是白白地又送了话柄给芳贵嫔责怪,她本来就是一直话里话外地说自己蠢。
一句话,丽婕妤心里憋着气呢。
所以说,如果你想过点儿好日子,最好不要让你身边的女人憋气,这后果,大可影响朝纲,小则影响睡眠,无论影响的是哪一项,作为身边人,肯定都是着当其冲的受害者。
皇上已经好几天没去颐华宫,有时候将赵才人召去长信宫,偶尔也有怡修仪或萱承徽。故此,这天晚上,皇上一来,丽婕妤的小嘴就扁上了。
“皇上你还记得臣妾啊。”她一双含情目放出似嗔还娇的目光。
肖璎就爱看沈丽娘发浪的样子,便是这样的嗔怪,也是诱着肖璎去征服她,教她娇嗔变娇喘,将离情忘得一干二净。
近来肖璎隐隐觉得自己不如以前善战,尤其是对丽婕妤,若是接连宠幸,虽还能勉力维持,自己却开始觉得辛苦。
而新宠的那位赵才人,虽身材火辣,却年龄幼小不谙世事,极其容易满足。肖璎都不需费多大的功夫,便能教她双目迷离、欲仙欲死。
她嘤嘤求饶的样子总让肖璎特别有成就感。所以他常常与赵才人歇息,为的就是她那份小鹿般的跳脱动人,又好调弄。其实,莫瑶也是极会求饶的,而且求饶起来总教肖璎雄风更盛,像是一定要她见识自己的厉害似的。
想到莫瑶,肖璎动得更厉害。丽婕妤不知道皇帝在自己的身上怂动,内心却在想着福熙宫的淳容华。她卖力地迎合,甚至在他怂动的间隙颠倒了乾坤。
大战鼓歇,肖璎一头汗水,沉沉地倒在颐华宫的绣榻之上。丽婕妤紧紧地拥着他,以确定这一刻的真实。
她寻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肖璎闲扯了一会儿,肖璎将一只手伸过去,揽住了丽婕妤:“丽娘,你越发厉害了,朕都快降不住你了。”“那以后让臣妾来降你。”丽婕妤的手又不安份地伸到了隐密之处,肖璎猛然“哦”的一声,低声骂道:“浪货,果然来降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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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的信王除了板着脸把玲珑叫走,说自己有事找她之外,也没有做什么太不得体的事。
倒是储若离似乎看懂了信王的情绪,心里略略有些失落。他一直将对玲珑的喜欢藏在心里,没敢去奢望有一天可以将她迎娶回家。她十七岁,在外已是婚配的年龄,可在宫里,还遥遥无期。如今似乎不是遥遥无期的问题,而是,就算“有期”,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希望。
跟着肖珞走了一段,却不见他言语。玲珑偷偷地瞧他,一眼瞥见他正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心中猛地一跳。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肖珞像训一个孩子。
玲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错在哪里?”
“你是个姑娘家吗?”
“你自己不会看吗?”
“有你这样的姑娘家吗?”
“有没有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问话大赛,以问答问,高手,都是高手。
要不是这是在皇宫里,在皇兄的地盘上、在皇嫂的眼皮子底下,肖珞很可能会把寇玲珑拎起来,拎到无人之处,狠狠地……嗯,教训!
现在不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是以说服教育为主吧。
“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与一个陌生男人说说笑笑,你不觉得太不成体统?”肖珞觉得自己用词还是很谨慎的。
可是寇玲珑却并不买账:“你不也经常和我说说笑笑?”
“我们是陌生人吗?”
“我们很熟吗?”
“不熟我给你鸽子?”肖珞的眉毛竖起来了,这场全部以问号结尾的对话快把他惹毛了。
“你给我的又不是熟鸽子……”寇玲珑发现了他眉毛的异样,赶紧地以一句玩笑话给自己搭了个台阶。
熟鸽子。肖珞又好气又好笑,也只有寇玲珑每次都能四两拨千金,以各种乱七八糟的方式来化解自己的怒气,将自己从愤怒的顶峰拉到偷笑的山谷。
“鸽子,它好不好?”虽然还是问号,但是肖珞的语气已经明显不同。
“人家有名字的,我叫它小灰。”玲珑见气氛缓和,也轻松起来。
“就知道你起不出什么动听的名字。小灰……”
“嘿嘿。”玲珑偷笑了一声,想起那张淋湿了的小纸条,“上次你在纸条上写的什么?”
“哪次?”
“就是我没写,空白的那次。第二天小灰回来的时候恰逢暴雨,淋湿了呢。我都担心死了,那么大的雨,小灰会不会迷路或受伤呢?”
“你担心小灰,和小灰的主人有关系吗?”肖珞问这话,是鼓了勇气的。堂堂一个王爷,沦落至此啊!
玲珑却避而不答:“小灰的主人现在是我,你已经把它送给我了呢。”
肖珞笑了笑,勇气只有一瞬,如今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小灰喜爱风雨,我不担心。”
“那你告诉我小纸条上到底写的什么。”女人面对喜欢自己的男人,天生就会耍赖皮。
“有病。”
“不许骂人,到底写的什么?”
“有病。”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人家就是写的“有病”。想了想,居然不觉得生气,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看看,我说你有病吧,还笑得出来。”
“信王殿下,你其实是个特别有趣的人,为什么总是要板着脸呢?”玲珑望着眼前这个玉立的男人,唉,要不是现在这状况,他真的值得我去爱一次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有无名气,可是过不了几句,气就消了。”肖珞心想,我这是说得轻的,实际上我心里宠你,可是说不得。
各自心事,牵肠挂肚。空气也静默了,暧昧地凝住这两个人。
永宁皇后身后跟着张妈妈,走出昭阳宫外,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二人。她也是和肖璎情投意合过的,深知男女若是笑笑闹闹,倒不见得有私;越是这样看似相顾无言却又如胶似膝的,越是内心千言万语。
肖珞却并没有被皇后的出现搅乱,喜欢玲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并不介意皇嫂知道。倒是玲珑有点心慌意乱,带着被撞破的脸色,向皇后请了安。
皇后是去长信宫,指着张妈妈手里提的一只红漆小木盒道:“皇上先前放在昭阳宫的东西,今儿早上遣了钱有良过来取,时间太久了,张妈妈才找出来,本宫给皇上送去,顺便看看他。珞儿,你与本宫一起去吧。”
小木盒颇有些陈旧,看上去颇不起眼。可是玲珑顺眼一瞥,却有点愣神。那木盒四角包裹的铜纹,那纹饰非常眼熟,绝不是这宫里常见的龙纹或者云纹,可就是熟悉,熟悉到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能说出来,可就是张了无数遍嘴,它依然在嘴巴里打滚,说不出来。
“玲珑,你怎么了?”皇后发现了玲珑的异样。实在是玲珑的眼神像有粘性一样粘在了张妈妈手中的红漆木盒之上。
玲珑顿时惊醒,慌忙回答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只是觉得这木盒上的花纹很特别,所以多看了几眼。”
皇后对玲珑向来宽厚有加,与别的宫人大有不同,和蔼地解释道:“这不是宫里惯用的纹样。这木盒是本宫陪嫁之物,打从娘家带过来的,这纹样……”说到此,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来话长,若有缘再说吧。”
“是奴婢唐突了,皇后娘娘莫怪。”玲珑有点惶恐,自己一个小小的宫婢,何德何能,要堂堂皇后去解释这些细枝末节。
永宁皇后笑了笑,未再说话。玲珑识趣地告辞而去。
皇后与肖珞二人,朝着长信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皇嫂为何不坐车?”
“越是体弱越是怕动,越是怕动越是体弱,如此循环往复,如何是个头,所以总找机会走动走动。”
“我瞧着皇嫂比去岁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果然是那储御医妙手回春?”永宁皇后看了他一眼,道:“储御医目前最大的责任就是照看两位怀着龙胎的嫔妃,我这是经年的老毛病,也不是一个年轻御医便能药到病除的,所以一直是史御医替我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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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臣弟只是听说储御医医术高明,也未亲眼见识过。”
皇后深感狐疑,肖珞素来自我,对旁人并不太感兴趣,何以对这个储御医如此上心。
他从来都只喜欢女人,这点不用怀疑。一个优秀的男人突然对另一个优秀的男人起了兴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对手。信王殿下再怎么喜欢外出游赏,也从来没有采药的嗜好;储御医再怎么医术高明深受皇上器重,也不可能给他封个王爷当当。
所以,是情敌吧!
“上次皇上跟你说的事,你可有了主意?”皇后缓步走着,像是随便一问。
“啥事?”皇上跟自己说过的事太多了,不知道皇后说的是哪件。
“给你娶个王妃的事。”
一听是这事,肖珞的头又大了。这皇嫂哪里都好,就是逼婚太紧。
“千万别,真不想娶。干嘛要弄个人来管我啊,现在挺好的,无牵无挂。皇嫂,你啥话我都听,这个真不依。你和皇兄要是逼紧了我,我又要往南边去了,住个一年半载不回来。”
“本宫看你是心里有人。”
“臣弟心里只有皇兄和皇嫂。”肖珞拍起马屁来,也是功力深厚的,尤其在逼婚的关键时刻,他完全不介意无节操一把。
“乖……”皇后柔柔地赞道。
肖珞舒了一口气,正要庆贺自己的马屁神功奏效,却听到皇后话音未落,又道,“再挤一个王妃去你心里,皇嫂是肯定不介意的,相信皇上也不介意。不仅不介意,还欢迎得紧。”
皇后说得极其一本正经,好像计算过肖珞心里的面积似的。
肖珞见躲不过,只得转话题:“不说这些没谱的,沛青近日可有来见皇嫂?”
“前几日还来过,与麦将军一起来的,将麦将军拿捏得妥妥的。对了,还说起景尚书家大小姐,倒是难得的才貌双全。”
皇后的眼光转向肖珞,眼神里就三个字:你懂的。
提什么沛青啊,完全是自找苦吃!
见肖珞左顾右盼,故意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永宁皇后不觉好笑:“好啦,不就是寇玲珑。这丫头机灵,护得淳容华周全,还有一两个月淳容华便要生产,等孩子平安降生,我便去跟淳容华说,将寇玲珑送到你信王府上去便是。”
这话说得当真简洁明了,皇后的承诺,同样一诺千金。可肖珞却并无喜色:“皇嫂,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怎样?”
“我从没将她看作可以一顶小轿送到我信王府的人。”此话可以有两层意思,有可能是彻底不要她,也有可能是不想这么草率地迎接她。如果是后一层,倒是有点难办。
“别傻了,她是个宫女,能当个侍妾已经万幸,要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地迎娶进王府当王妃,大齐朝可有这样的先例?”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并不严厉,更多是透着无奈与惋惜。张妈妈抬眼看了一下永宁皇后,沉默不语。
见肖珞无话可说,皇后又心软,觉得自己也许将话说重了,虽说肖珞七尺男儿,可在她看来,就是从小在跟前长大的那个孩子。
“皇上也颇为中意景小姐。景尚书年轻有为,刚正不阿,于朝廷出了不少力,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你要有什么意见,趁早自己去跟皇上说,只怕很快就会下旨意了。”
这次帝后终于不再征询他的意见,而是直接替他拿了主意。肖珞突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悲伤。
或许,应该去找玲珑。
肖珞终于做了一件不得体的事。他没有让槐安过去,自己跑到福熙宫,抓住了正打算走进宫门的寿全,让他把玲珑叫出来。
一个王爷,巴巴地跑到宫里去找一个宫女,寿全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但他出于对皇室无限的忠诚,没有问为什么,按信王殿下的嘱咐去做了。
“信王?”正在内室一边做着针线,一边陪着莫瑶和绮罗拉家常的玲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他又出什么幺娥子了?
将手中的活计放下,心虚地避开莫瑶和绮罗的眼光,匆匆地跟着寿全跑了出去。
肖珞的神情不似往常那样优雅淡定,朝福熙宫这边频频张望,一见玲珑出现在宫门口,竟急切地迎了过来。扯住玲珑的手臂就往外跑。
“信王殿下,你这是干什么?”玲珑被他拽得生疼,脚下生风。只见寿全与清和二人的脑袋在福熙宫的门里探出来,这两家伙是瞧热闹呢!
终于跑到了肖珞认为的僻静处,玲珑一看,这地方不陌生,是除夕之夜,他们一起看烟火的那块空地。
站在玲珑对面的肖珞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跑得太急,气息沉重:“玲珑,皇上要给我赐婚。”
玲珑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可这是他的事,自己又能参与什么意见呢?
于是,轻轻地,一个字。“哦。”
“‘哦’是什么意思?”肖珞焦急地问。
“就是我听到了,知道了。”玲珑说得很慢,生怕说快了,情绪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出去。
肖珞抓住她的胳膊,紧紧地盯着她:“你没有意见吗?你没有想法吗?”
玲珑一笑,带着点惨然:“我有意见管用吗?”
“你若有意见,我们可以想办法。”肖珞的心里,此刻已是“我们”,面对皇上,面对景小姐,他第一次将自己和玲珑看作一个整体。
“没有办法的,没用的。”玲珑脸色苍白,心里闪过无数种念头,每一种都中止于自己的宫人身份。
是的,只要自己还是宫人,一切都是没有用的。
皇后的提议,肖珞没说,怕唐突了玲珑,污辱了玲珑。而对于玲珑来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一乘小轿抬进信王府,悄无声地爬上信王的床,就此成为侍妾一枚。
从没想过。
后来玲珑曾经想过,如果这个时候信王提出来,要了她去自己身边当侍妾,自己会不会同意。
也许是会同意的。但是这一点,寇玲珑从来没对任何人承认过。
在这一刻,是肖珞没要求,而玲珑也完全没想到。
肖珞决定不再与她纠缠“有用”还是“没用”,肖珞只问她:“玲珑,我只需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有我?”
玲珑猛地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他何曾这么大胆过,这是在问自己要一个答案,要了之后呢?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我心里早就装了一个你,你不要假装看不出来。可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如果你愿意,我便是拼着得罪了皇兄与皇嫂,也要将你娶回府。”肖珞热切地看着她,这是一个王爷凭生第一次,在争取自己的爱情。
可是,这个争取的背后,代价太沉重,玲珑问自己:你背得起吗?
“别傻了,你要世人如何看你,你会成为皇族里的笑柄。”
“我又怎会在乎别人如何看我,我只要你一个回答。”肖珞固执地说。
刹那间,玲珑被感动了,第一次有个男人在乎自己,虽然这很虚幻,来得也有点晚。
有点晚。玲珑在那个世界听了多年的分分合合,太清楚此类事件的走向。最初,相爱的人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渐渐地,当初被激情遮掩的问题,一个一个地都会重新在乎起来。
或许是自己不忍心让信王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或者是自己对肖珞的感情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可以走到一起的人。”
肖珞挨了当头一棒,手松开了,呆呆地立在那里,无限沮丧和落寞。
玲珑看着往日神采飞扬的肖珞,如今失意地站在僻静处,格外可怜,便想去安慰他。
刚要开口,肖珞冷冷地打断:“既不是可以走到一起的,你为何还在此处?”
玲珑哑口无言,如肖珞这样骄傲的男人,被拒绝的话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吧。再待下去,也不过徒增伤感,便收了想说的话,恭敬地施了个礼,站起身便走。
肖珞一把将她抓住,拽回怀里,紧紧地搂着她,低下头寻找她的唇。就放肆这一回。玲珑心里给自己一个放纵的借口,然后迷失在他的深吻里。
肖珞的怀抱是温暖却又短暂的。待他缓缓地平静下来,放开了玲珑。只见玲珑的双唇被吻得红肿不堪,心中生起歉疚。
“我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好似经历了无尽的岁月,只将离情诉在这三个字里面,最简单的三个字。
“保重……”玲珑低低的回应,那声音说得太小,几乎只在自己的意识里存在过。
不知道肖珞有没有听见玲珑的祝福。不过,听不听到也不重要了。他首先离开了玲珑,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而玲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过姗姗,如今经得住任何背影的侵袭。可是为什么,当肖珞越走越远,自己却潸然泪下。这绝不是为了纪念寇玲珑失去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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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站了多久,玲珑觉得自己的眼泪终于被太阳晒干了,哀伤需要这样被曝晒,然后蒸发殆尽,只留下积极快乐的一面去面对之后种种可能的生活。
她忘记问肖珞,小灰怎么办。在肖珞落寞的背影里,小灰也被忽略了。回到福熙宫,小灰丝毫没有感觉到主人的变化,看到玲珑回来,它的小眼睛放出明亮的光,兴奋得上窜下跳。
“小灰,你想他吗?”玲珑喃喃地问。
小灰报以咕咕的鸣叫,听起来欢乐,不像是心中思念着谁。
“好吧,看起来不想。这是对的,想念是个煎熬的事,太伤人。你就陪着我,也挺好的。他马上就有景小姐陪伴了,不会孤单的。”
“咕咕,咕咕。”小灰在笼子里踱着步,对玲珑的提议表示了肯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玲珑对着笼子勾了勾小手指,然后一扬双手,如诗朗诵一样的架势,“啊,小灰,让我们扬起生活的风帆,共同向往幸福的彼岸吧!”
“咕咕,咕咕。”
真是一只兴奋而又无聊的鸽子啊。
“玲珑姐姐。”门外传来芙蓉的声音。
“什么事?”玲珑回头,只见芙蓉闪进了屋子,回身又关上了门,像是有要事。
“丽婕妤又让章书德来找我了,让我找机会去见她。”
“没关系,去见,你知道该说什么。”
“嗯,知道是知道,可是,玲珑姐姐你确定丽婕妤真的那么坏?”
“坏不坏,试一下就知道了。用瞎话唆使你害人,再好也有限吧。若真的心存恶念,那上当也是活该。”玲珑深知,自己干的也未必就不是阴谋,可是你若不犯,我又怎会还击?
芙蓉点点头,显然是赞同了玲珑的话:“且看看她又找我何事。”
还能有何事,丽婕妤找芙蓉,就好比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颗心,赤诚得全天下都有数。
“后来你按我的意思办了?”丽婕妤只关心结果。所以她不要责怪沈玉郎一进宫就只知道找思梅,这兄妹俩其实都有点一门心思的执着。
“是的,婕妤娘娘。不过我看容华娘娘身子一直不太好,前阵又休养了很长时间,是不是要停了……”芙蓉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她发现丽婕妤的脸色不善。
“停?正是见效的时候,怎么能停。停了岂不是便宜她。”
“可是,万一损了龙胎,我怕受到责罚。”芙蓉此话绝对出于真心,只不过晚说了一段时间而已。
“不损也损了,你还逃得掉不成?”丽婕妤对芙蓉的犹豫不耐烦起来,露出了一贯的嘴脸,“如今这事,和你总是脱不了干系了,只有做得彻彻底底的,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怀疑你。”
芙蓉算是听明白了,丽婕妤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上了贼船,最好坐到底,半道上是下不来了。
她很庆幸,幸好自己那么早就暴露了,不然要是真损了龙胎,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丽婕妤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出来维护自己,说不定到时候为了灭口,还会顺带踩上几脚。
想明白了这一层,芙蓉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顺着丽婕妤的话接道:“是,奴婢看得清,自然不会叫丽婕妤失望。”
自然不会叫你失望,还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你要的惊喜。
果然,丽婕妤不出所料地开始打听了。“你天天在福熙宫,有没有发现淳容华有什么不妥?”
芙蓉装傻:“身体是不佳,前阵一直懒懒的,茶饭不思,常常是玲珑端进去多少,过会儿又端出来多少。”
“身体不佳,这宫里都知道了,连皇上都常常过去关心着。”丽婕妤挪了挪身子,裙子便在身下皱起来,她又起身,抚平了皱褶,重新坐下,接着说道,“我是说,龙胎还安好?”
“似乎没出什么意外,肚子是越来越大了。”芙蓉得了玲珑的关照,绝不主动汇报,免得让人觉得汇报得太爽太痛快,反而令人生疑。
“呵。”丽婕妤又欠了欠身子,好像那凳子上有针在扎她的屁股似的,坐立不安。“你要抓紧了,再有个把月她都要生了。到时候再出手可就来不及了。”
“娘娘要奴婢出什么手?奴婢一直照娘娘的吩咐在下着药啊。”
“药显然已经起了作用。我怀疑她的胎已经落了。”丽婕妤一声得意的冷笑。
“啊!”芙蓉惊呼。
“你好好想想,前阵她闭门休养的那段时间,福熙宫可出过什么异常的事?”
芙蓉努力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什么:“啊,对了,娘娘,我想起一件事。”
丽婕妤双眼一亮,精神振奋:“什么事,快说。”
“大约就是容华娘娘闭门休养开始那几天,那天我吃坏了,半夜想吐,又怕把便桶吐脏了,便起身,打算吐到我们侧屋后面的那几株海棠花下面去。可是……”芙蓉躲躲闪闪地,不敢往下说。
“可是什么?说都说了,还吞吞吐吐。”丽婕妤抬了下眼皮,瞪了她一眼。
“可是吐完回来,看到正殿那边有灯火。我知道容华娘娘不喜欢太明的灯火睡觉,所以觉得有点奇怪。虽说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打算回屋继续睡觉。却远远地看见玲珑带了一个人,悄悄地从角门进了福熙宫。”
“哦?是谁?”丽婕妤听出点眉目来了,敢情这福熙宫也有半夜门户不干净的时候。
“那天夜色比较暗,我又离得远,故此没看清,只知道,瞧着身影,有点像储御医,却不敢确定。”
“哼,不管是不是,这门户不紧是肯定的了。单是这个,就可以治罪。”丽婕妤又得意起来。
“婕妤娘娘,您可千万别把奴婢交出去,奴婢真的没看真切,只是有点像啊。”芙蓉跪下就叩头,生怕这个立功心切的婕妤娘娘马上就把几方人员召过来当面对质。
“我有这么蠢吗?”丽婕妤不高兴的反问却带着点点兴奋。
芙蓉真想说:有的,你可能比这个还蠢。但是考虑到革命尚未成功,芙蓉想想,还是把说实话的机会留到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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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那小碗就非一般之物,瓷质细腻,色彩敦厚质朴,配上四四方方的造型,绝对的有质感却又不抢镜。椰奶炖得浓浓的,小糯米丸子滚在椰奶里,衬着五彩斑斓的水果派们浮出水面。
“雪拢朱翠,是姐姐起的名字吗?”张宁婉用小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满口余香,各色水果的酸酸甜甜皆被奶香调理得极宜人。顿觉这甜品无轮是色、香、味,还是名称,均无可挑剔。
碰到要夸自己的情形,身为古典淑女的莫瑶自然是不会贸然接话的。夸奖的言语,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有力量。
“自然是我们容华娘娘给起的名字。”绮罗过来回答张宁婉,顺便也说明了一下甜品的来历,“还不是我们宫里的玲珑,最是希奇古怪的人。她跟小厨房的厨子这么一比划,人家居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小丫头到底不会取名字,浅白得很,给起了个‘杂果小圆子’,被我们集体给否决了。”
“又是玲珑?”丽婕妤嘟囔了一句。
“我们玲珑在宫里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么?”莫瑶笑道,那表情,一看就是很满意这个宫人。
“可不,福熙宫的寇玲珑,严公公都敢斗,一战成名。外头的人说起这福熙宫的宫人,倒不太晓得绮罗了,好歹也是资深的行侍,服侍了容华你这么多年,你可要一碗水端平啊。”丽婕妤语重心长,一番话说得感人肺腑。
玲珑人还没撤退呢,正站在一旁伺候着,一听这话,心中火冒三丈,真是**裸挑得一手好拨。
绮罗讷讷地,不敢接话,不知心中怎想。莫瑶却用勺子调弄着“雪拢朱翠”,温和地替两位行侍说着话:“我这两位宫人,一个忠厚,一个机灵,都是极好的。平日里各司其职,从不见她们脸红,亦是好相与的人。更何况绮罗随我多年,又比别人不同,玲珑虽说名声在外,到底是后辈,平日里对绮罗那是再尊重不过的。”
一段话既堵了丽婕妤的嘴,也给足了绮罗面子。绮罗的脸红了,心里却很是受用。玲珑就更不介意,凭心而论自己从无半点与绮罗较劲的心,一切都是为了让莫瑶可以在宫中立稳脚跟,再不受欺压。
张宁婉的眼睛却直接朝玲珑看了过去,心里说不清的滋味,究竟是当一个一直被忽略要仰仗他人鼻息过日子的嫔妃好,还是当一个存在感超强总是为人所称道的宫人好?
见丽婕妤在莫瑶这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张宁婉觉得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便道:“这是拿冰块镇着的吧,凉凉的,倒是沁人心脾。”
“是呢。不过,我的身子也不敢过分凉,故此只是镇着碗罢了,点心放进去也就过了凉意,便是恰好了。”
“回头让我小厨房的人也来学一学,整天不思长进,老三样都吃腻了。也就容华这儿,任谁来都能调理成极顶用的人。”丽婕妤道。
莫瑶微微一笑,谦虚道:“也是婕妤身子强健,奴才们总不需要过分费心的缘故。像我这样三灾八难的,身体又时常不适,这不前段时间还大病了一场,胃口极差,什么都吃不下,他们便也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翻花样,才能让我吃上一两口。”
“如今可好些了?”
“瞧我脸色是缓了些过来吧,用上好的蜜粉敷着呢,否则哪里见得了人。如今晚上卸了妆,我是连皇上都不见,只盼着快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就可以脱罪了。”
丽婕妤心中暗笑:真会装,等有了切实的证据,看我不把你的老底揭个朝天。
扯了半日,终于要起身告辞。莫瑶也站起来,丽婕妤几次想去蹭她的肚子,都被莫瑶小心地避开了。
走下台阶,张才人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容华娘娘,听说福熙宫小花园里有一株木槿,是先帝爷的宠妃燕姬娘娘那时候种的,每年都常开不败,不知可否让我等也过过眼福?”
“有是有,不过你们也知道,我对花花草草不太通,关注得也少,都是太监在侍弄着,如今我更是走动少,也不知怎样了。”莫瑶有点意兴阑珊,看上去并不很想带她们去观赏。
“木槿原不适合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栽种,倒是福熙宫这株,不仅没有被冻坏,反而年年茂盛,花开不败,一直就是个传说。今儿恰逢木槿花期,妹妹斗胆,想亲眼见见这美景,容华娘娘需要休养,只让宫人带我们过去看一看,不知可否?”
张才人的神情颇是向往。玲珑却在心里骂开了:真是玩得一个好配合,想必找这借口也是费了老劲打听过了,不然谁还记得福熙宫多年前住过的原主人种过什么花。真是长进了,不就是想看看那里是不是埋了个胎儿么,小家碧玉顿时变成植物学专家了,正符合我那二十一世纪没啥节操的报纸的标题,真他妈逼太紧。
去就去,谁怕谁!
莫瑶就不掺合了,怀了龙胎的淳容华到了歇息时间,将二位热爱大自然的嫔妃送出了殿,回屋睡觉去了。玲珑叫了寿全,两人带领丽婕妤和张才人绕过大殿,去往侧屋旁的小花园。
丽婕妤观察了一下地形,太符合芙蓉的描述了,侧屋不仅对着小花园,而且角门就在小花园里。不得不说,这么个僻静的所在,要是想干点什么,那简直太方便了。
木槿果然开得正艳。张才人绕着艳丽的木槿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欣赏,一会儿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一会儿伤感花儿再美,终究短暂。而丽婕妤连张宁婉这份装出来的文艺细菌都没有,也根本顾不上去搭理她,眼神只往四处的泥土里钻。
如果她的眼神是一把铁锹,小花园的泥土已经被她全部翻了一遍,可以种菜了。
墙角!那个墙角!在一株不太起眼却又茂盛的冬青树下,泥土松松的,明显与别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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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婕妤朝张宁婉使了个眼色,张宁婉心领神会,故意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寿全大声唤着“哎哟”,比受了伤的张宁婉唤得都教人心疼,知道的是他口头禅,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他。总之,寿公公很紧张地奔了过去,与张宁婉身边的玲珑一起,将她扶了起来,询问伤情。
趁此机会,丽婕妤悄然逼近冬青树下,用脚偷偷一扫,除了绣花鞋上扫了一层泥,泥下面还是泥,看不出什么来。余光扫着木槿花下,那边的三个人还乱作一团,无暇顾及自己,捡起旁边一根树枝,用力往泥里一戳。
不得不说,丽婕妤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竟然戳进去大约半尺左右,树枝似乎碰到了什么。又使劲戳了戳,却始终下不去。丽婕妤的心砰砰直跳,感觉一个天大的秘密可能就在这冬青树下,不由得脚有些软。
时间紧迫,无法挖开探个究竟。她狠下心肠,死命往下戳了戳,又猛地拔出来。
树枝的那头,沾着点黄黄白白的东西,分辨不清是什么。但有一点很肯定,绝对不是泥土。
那边张宁婉已站定,玲珑正帮她整理衣服,寿全则不住嘴地问:“娘娘可有哪里疼痛?”一见丽婕妤站在冬青树旁,玲珑脸色大变,竟抛下张宁婉,朝着丽婕妤冲过来,大喊一声“娘娘”,大约是过于紧张,连声音都变了。
丽婕妤悄悄地一松手,树枝落在了泥土上,神不知鬼不觉。
“幸好我站得远,不然说不定也如张才人那样被绊到了。”丽婕妤一副庆幸的样子,来掩饰自己跑到墙角的尴尬。
玲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了笑,道:“泥里脏,我来扶娘娘去安全的地方。”
那边张宁婉也在反省着自己:“都是我赏花心切,才入了花丛,原就只该远观才是,还好只是自己摔了,要连累婕妤娘娘,那才是罪过大了。”
这株从来无人问津的木槿花今日真是三生有幸,既得了宫中嫔妃的赏识,还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然后,被无情地丢弃。因为两位嫔妃娘娘欣赏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不像话了。幸好木槿有情,倒不管是是非非,只信人间芳菲自华。
玲珑倒是回头看了一眼木槿的,心想,做女人也要如此,男人负心拔腿就走也好,在你面前花招出尽也好,只坚定地做这棵独自灿烂的木槿就好了。
夏日的风暴,一场接着一场。
丽婕妤接到了芙蓉的密报,称小花园的冬青树下终于发现可疑松土。在这天夜里疯狂的暴雨过后,松土被松涮,露出了一片软缎的布料,明黄色,是皇家的颜色。
终于是时候了,丽婕妤想。若是下手,力求一击即中。让芙蓉关注着小花园,绝不能让人发现。芙蓉却说,小花园向来人迹罕至,福熙宫之人只对皇上送的几株盆栽呵护有加,这个前主人留下的小花园,早就只有清和偶尔在护理着。
这一日,皇上又脸色难看地去了昭阳宫,一见到皇后,连温柔的招呼都没有,气呼呼地在皇后身边坐下。
“怎么了,皇上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这宫里不知道怎么了,没有片刻安宁。朕是不是要去大林寺礼佛祈福了?”
一听他此话说得严重,皇后吓了一跳:“皇上言重,别吓着臣妾。前几日还听你说司农卿正在试验淳容华说的那法子,似乎效果不错,后宫的两位嫔妃也安然怀着龙胎,不日便要临盆,正是喜事连连的时候,皇上何出此言?”
“临盆……”皇上冷哼一下,“皇后你整日在昭阳宫,只怕听不到外面的风言风雨吧。”
这话就深了,听上去甚至还颇有责怪皇后之意。皇后赶紧肃容道:“臣妾疏于后宫事务,的确不该。不知皇上所言风传,又是怎样的风传,又是哪些人在传?”
“哪些人在传,朕还能一个一个去逮来问问不成?且又是内闱之事,问了也丢人!”
皇后见皇上恼差成怒,想起之前邓良人之事,便是他生怒的时候,最听不进辩解,而邓良人又孤立无援,无论是否有不可告人的情谊藏着,终究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
在宫里,传言可以杀人。
皇后伸出手,盖在肖璎的手背之上,每次这样,肖璎都可以缓缓安静情绪,可今天肖璎的手却有着难以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皇上,怎么了?到底是什么风传,臣妾也来听一听,看看是否刮进过臣妾的耳朵。”
皇上抬起头,看着永宁皇后,眼神里满是狐疑:“你能告诉我,淳容华肚子里的龙胎到底如何了?”
皇后一听,原来是这事,这简单啊,就搁那儿无惊无险地养着呢。于是回答:“淳容华刚刚还在我这儿,之前的确身体不适,这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恢复得差不多,又出来走动了。听御医说,孩子健康,只等临盆了。”
“哼,可朕听到的不是这样。为何皇后总是帮着淳容华说话,皇后你也被蒙在鼓里吗?”
皇后认真地看着皇上,摇摇头,缓缓地说:“一个人怎能知道自己是否蒙在鼓里?如果臣妾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那臣妾便不算蒙在鼓里了,皇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肖璎被她的一连串“蒙在鼓里”绕得有点晕,稍微一理思路,却还是听懂了,觉得自己对皇后的语气重了点,心里颇为后悔,便叹口气道:“宫里传说,淳容华是弄个假胎在蒙骗大家,以稳固自己的位置。”
皇后一听此言,眼前一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好容易熬到今天眼看着快临盆了,怎么又出这样的破事。
“假不假,太容易,看一下就知道,皇上是要亲自去,还是臣妾替你去?”
“朕跟你一起去。”肖璎虽然担心结果如传言一般,却还是忍不住要自己去揭开谜底。走到门口,见钱有良在廊下守着,又吩咐道:“朕和皇后去福熙宫瞧瞧淳容华,你去通知芳贵嫔,让她现在就去福熙宫。”
钱有良虽有些纳闷,却还是二话不说地应承了,转身离去不提。
福熙宫里,莫瑶斜倚在卧榻上休息,绮罗坐在榻边,轻轻地替她打着扇子。香炉里只薰着最简单的除虫菊,清新好闻。福熙宫拒绝任何不明物,所有宫里现成的香料,都是采集加工而成,万一中间有些复杂的成分,甚至有人故意地增添一些不利的东西进去,真是防不胜防,故此,福熙宫之前并不薰任何香料。天气逐渐炎热,蚊虫也开始肆虐,才不得已点了这最最天然的除虫菊以驱赶蚊虫。
桌上的藤篮里放着些针线和布料,徐美人前几日拿来的小肚兜,玲珑正在认真的绣着。丘良人那儿只有幼兰一个帮手,肯定是没有人手做这些绣活儿,玲珑便也一起代劳了。
正是一派安逸宁静的宫闺图。却突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嘈杂,寿全扯着嗓子大喊:“皇上、皇后驾到——”
不仅玲珑吓了一跳,便是进入浅睡眠状态的莫瑶也被吓醒了。皇上经常来,不足为奇,皇后却来得甚少,更别说是皇上和皇后一同前来。
莫瑶不敢怠慢,赶紧下榻,绮罗蹲下替她穿绣花鞋,刚穿好,只听得皇上的声音已经进了外殿。
绮罗带莫瑶出去,玲珑赶紧去给帝后泡茶,一阵忙乎且不提。但看这皇上的脸色,莫瑶便心里一沉,暗道:终于来了。
虽然将这一场景排演过无数次,事到临头,莫瑶还是紧张了。炎热的天气不仅叫她手脚出汗,还让她脑子也热得一片糊涂。
要下跪行礼,皇上照理免了跪礼。对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跪礼的确太过为难。
玲珑沏茶速度一流,转眼间便端了上来,在桌上放好,又退到一边垂手立着去了。
“皇上,要不要等等贵嫔?”皇后见气氛颇是僵硬,莫瑶虽没有跪,在一旁站着也甚为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等等吧。”皇帝的心里,需要等齐两派不同的人,似乎这样才可以让自己更加客观地看待问题。
芳贵嫔的脚头比他们想像得快,一口茶的功夫,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福熙宫门口。
先向帝后行了礼,又正色道:“皇上找臣妾这么急,不知有何要紧事?”
皇后见皇上不欲作声,知道他又如丘良人犯事那次一样,不愿意去叙述后宫的女人们那些理不清的纠缠戏,便只得自己开口打破僵局。
“皇上听到了一些不利于后宫的传言,想等贵嫔过来再行商议。”皇后代劳地说。
“不知是何传言?”芳贵嫔的表情很职业化和很标准化,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喜怒。
“具体是何传言,本宫暂且也不得而知。”她转头向肖璎道,“皇上……”
皇上的表情却不是马上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他漠然地说:“宫里多年没有嫔妃孕育,一下子来了两个孩子,虽说其中一个生母带罪,可还是好好地安顿起来了。只为着皇嗣平安诞育。”莫瑶屏神凝气,等待下文。她知道,皇上越是这样冷漠如水,越是说明在压抑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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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华,你肚子里的龙胎可好?”肖璎到底还是谨慎的,没有单刀直入,以免误伤。从心底里,他完全不希望传言属实。
莫瑶欲走上前两步,肚子里的孩子却剧烈地动了几下,一时将她硌得难以前行,只得停在原处,抚了半日方才舒缓。于是道:“回皇上,龙胎一切都好,只是太过调皮,动得厉害,每每让臣妾坐立不安。”
肖璎只想:若真是假胎,这淳容华也未免太会演戏。心中如此一想,脸上难免带出些表情。莫瑶看了心中袭上阵阵寒意。丘良人前车之鉴,宫中所有女人的由盛转衰、或是否极泰来,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芳贵嫔却看出了皇帝今日竟是要找淳容华的麻烦,不火上浇油一把,这机会不是白白地溜走,于是故作关怀道:“容华妹妹怀孕甚是辛苦,皇上却还拿着什么传言来烦妹妹。什么传言这么重要,就不能缓一缓再说?”
果然皇上的眉头又蹙起,怜惜之意被按捺下去,沉声道:“贵嫔你不知道。传言说得甚是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朕又如何肯信,这不是找淳容华核实来了么。”说罢,对着莫瑶道:“宫里的人可都在传你是假胎,不是真怀孕。”
莫瑶大惊失色,摇晃起来,玲珑赶紧过去一把扶住。未待站稳,莫瑶颤声道:“皇上,您可是亲眼见过臣妾怀孕的样子,怎么会有假?”
“是啊,见过。所以才将信将疑。可是,后来朕可就没见过了,容华你也总是躲着不让朕见,这才让人不得不生疑。”肖璎说是“将信将疑”,可这里面,其实几乎没有信,全是疑。
皇后见这么简单的事搞得如此复杂,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皇帝的意思,似乎不仅仅是要看看龙胎的真假,而是对后宫层出不穷的变故非常反感。见了芳贵嫔的表现,她更清楚,芳贵嫔就是揣着一肚子的幸灾乐祸看热闹来了。莫瑶出事,倒下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直在背后扶持着莫瑶的永宁皇后自己。
皇后淡淡地一笑,说道:“这事就是容华不对了,皇上过来,怎么还躲着不见呢?”
莫瑶却一脸委屈,望了望芳贵嫔,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有苦衷。”
芳贵嫔被她那么一望,望出了满眼的不信任,心里便不太痛快,冷笑一声道:“能被谅解的才叫苦衷,否则只能叫隐情吧。”
“贵嫔娘娘,苦衷也好,隐情也好,怎样说我不介意。身为女人,都想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皇上,贵嫔娘娘却一定是理解的。”
芳贵嫔将她打量一番,道:“可淳容华如今这样子,除了身子笨重一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何就要躲着不敢见皇上?”
“正是,有孕之人身材臃肿是常情。你怀着龙胎,朕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你见不得人。朕看淳容华是想多了。”
面对皇帝的不相信与指责,莫瑶虽说胜券在握,却仍心内一酸。此事恰如一次预演,她从中隐隐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皇上,那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皇后娘娘随臣妾去内室,一观便知真假。”莫瑶无惧地看着肖璎,一反往常的懦弱和温顺。
肖璎朝永宁皇后瞧了一眼,却见皇后正欲站起,似乎颇为担心莫瑶,心中本就疑心皇后也参与其中,顺着又瞄到了芳贵嫔。
芳贵嫔一见皇帝的眼神,便知他在征询自己的意见,缓缓地对着皇帝摇了摇头。肖璎越发犹豫,见莫瑶的样子,又不忍心将事做绝,一旦自己叫她撩起衣衫辨个真假,爽快是爽快了,只怕往日的情份也就没了。
芳贵嫔适时地站了起来,对肖璎说:“既是容华妹妹不愿意面对皇上,那本宫便与皇后一起,也好做个见证。”
此话虽然大大地讨好了皇上,却狠狠地把皇后给得罪了,皇后办事还得有个见证,这不明摆着不相信皇后么?可她却知道,这个恶名只能自己来担,难道让皇上开口说自己不信任皇后?
果然肖璎暗自松了口气,赞芳贵嫔极会审时度势,不让自己做恶人,再怎么猜疑,肖璎还是不想得罪永宁皇后。
“也好,一起去吧。”肖璎允了。
绮罗扶着莫瑶,张妈妈打了帘子,几人一同进了内室。不多久,听见里面传出莫瑶的抽泣声,与皇后的叹息声。唯有芳贵嫔声息全无,不知是何场景。肖璎在外听着亦是揪心,他何尝不希望莫瑶的龙胎怀得安安稳稳,要知道他等待自己的孩子降生,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过了些时候,几人又出来。气氛凝重。芳贵嫔脸色如常,看不出好歹,永宁皇后一出帘子,第一时间就看了肖璎一眼,眼神里满是责怪。
肖璎突然明白结果是什么,不知为何,反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额上便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莫瑶,眼眶略红,看得出刚刚哭过,表情却收敛得很好,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怨恨。绮罗依旧扶着她,走得细细慢慢的。
皇后与芳贵嫔坐下,皇后心疼莫瑶,叫玲珑也端了座过来,让莫瑶坐下说话。
“皇上,淳容华这次可真是受了个大委屈了。”见肖璎额头上的汗,永宁皇后取出帕子,在他额头轻轻掖了掖。肖璎被皇后这温言软语给软化了,想起先前竟疑心皇后也参与其中,不免内疚起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容华要避着朕。宫里那些传言,着实不堪,故此朕才上火。”肖璎的解释有点虚弱,但好歹也是解释。能解释说明他还在乎。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容华的性子太过要求完美,连臣妾都知道几分,皇上还算宠着容华的,竟不知道。刚刚臣妾与贵嫔入了内室,容华初时还羞涩,却也无奈地解了衣裳。肚子高高的,上面却起了一道一道的深纹,样子……的确有点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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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璎腾出一只手,替她擦了眼泪,又道:“往后再不能让你哭的。”
莫瑶的心情明显变得开朗起来,叹息道:“唉呀,皇上你不知道,那晚更衣突然发现肚子上的纹路,以为龙胎出问题,当真把臣妾吓得半死。只得让玲珑连夜把储御医请来。可储御医毕竟是男人,不方便,玲珑便想起了张妈妈,她伺候过太后,再是有经验不过。总算她宽了我的心。”
“原来如此。”肖璎突然笑了起来。
想起自己听到的传言,那么有鼻子有眼,如此一看,人家也是花了很多心思去编排的。他不愿再用这些事去影响莫瑶,只放在了心里不提,好好地陪莫瑶安歇了。
第二日中午,皇帝让钱有良请了永宁皇后一起用午膳,终于又忍不住说起昨日之事。
“颂恩,你怎么不问问朕到底是听了谁的传言?”
“皇上若不想说,臣妾问了也是让皇上为难。皇上若想说,自然会跟臣妾说。”皇后亲手给皇帝盛了一小碗白米饭,端到他面前。
“嗯,昨日朕不愿意跟贵嫔和容华说,好在容华也没问。”
“容华不是个多事的人。”皇后自己也盛了一碗,在皇帝对面坐下,“况且,容华心里说不定也有数。这宫里谁爱嚼个舌头,谁爱使个绊子,处久了总会露出行迹。”
“朕也这么想,后宫里传言甚多,总不是好事。这次来朕面前传这些话的,其实是丽婕妤。她说的福熙宫深夜召御医,又找张妈妈,倒也完全属实。”
“这就是看事情的角度,同一个事情,若先有了成见,怎么看都能看成自己需要的那种因果。可是事实上,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肖璎认真地看了看皇后,试探着问:“皇后会不会觉得朕太轻信婕妤。”
皇后坦然一笑:“只能说婕妤太会抓住机会。”
“颂恩,心里还是有点怨朕的吧。”
“哎,不是怨。是希望,对皇上有希望。”
肖璎一听,倒也是新奇。“希望?”
“皇上宠爱丽婕妤,因为她娇艳风情。不过,仅此也就够了。皇上想想,年初丘良人那事,也是丽婕妤将传闻说于你听。为何接二连三,皆是由她来传言?”
“朕也想过,可是后来你也看到了,果然就如她所说,丘良人与邓良人的确有苟且。”
“皇上是先入为主了。婕妤便是占了先机,让皇上有了成见。若皇上不怪罪,臣妾说说自己的想法可好?”
“嗯。说吧。”
皇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皇帝愿意与自己谈论之事。之前哪怕稍有提及,立马脸色晴转多云,多云转阴,教人看了胆颤心惊。
“依臣妾看,此事丘良人多半有些冤。她得着你天大的恩宠,再与邓良人有染的可能性甚小。就算邓良人心中怜惜丘良人,也不代表丘良人便同样投挑报李。被他人关怀,这可没有错啊,皇上一骨脑儿地把丘良人罚了,是不是严厉了一些?”
皇帝无言,他总不能承认自己错了,只有无言是最好的结局。
“而且,福熙宫就算半夜找过御医,找过张妈妈,丽婕妤又是如何得知?只怕不是她听到了什么传闻,而是她一直在关注着福熙宫,甚至有可能在福熙宫安插了眼线。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线亦走眼了而已。而丽婕妤向皇上传这些‘传言’之时,又极会抓住皇上的心,皇上讨厌什么,她就偏拉着皇上往那一处想,真正是屡试不爽的。”
肖璎越听越惭愧,果然是自己当局者迷,每每只要丽婕妤说些他深恨的事,他便会心生疑窦,影响了自己对事实的判断。
见皇帝面有惭色,皇后便知道自己句句说到了点子上,剩下的要皇帝自己去领悟,毕竟他是皇帝,哪能把人家逼到墙角。
她给皇帝夹了一些菜,如寻常夫妻那般关照着:“这个新鲜,皇上你多吃点。”“这个做法与往日不同,皇上你吃出来没?”
终于让皇帝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笑一笑道:“现在想想,婕妤的消息每次的确都比较危言耸听。这次竟说冬青树下埋着容华落下的胎。朕也是听她说得太过合理,这才半信了。”
“这么看,她与张才人要去小花园看木槿也是有意而为之了。”
“不无可能。”肖璎点头。
皇后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筷子道:“皇帝,臣妾突然想起,春节的时候福熙宫小厨房事件,当时去举报的也正是张才人。那次差点诬陷了淳容华,还让福熙宫的一个太监陪了一条性命。”
这就有点太巧合了。肖璎眉头一皱,将前情后事这么一想心中对张才人顿时厌恶起来。丽婕妤舍不得处罚,处罚个张才人敲山震虎,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倒霉的张宁婉突然就被贬为庶人,罚去了仪服局。丽婕妤虽未受到处置,颐华宫却不知不觉地比之前冷清了。
宫里的人,敏锐得连哪天屋檐上多栖了一只麻雀,都可以联想到是不是地上多了一摊谷子。张宁婉与丽婕妤交好,皇帝处置张宁婉,又渐渐地减少了去颐华宫的次数,丽婕妤形势下滑的情势迅速地在嫔妃中引起连锁反应。
丽婕妤数次想找芙蓉问个究竟,却发现芙蓉总是找不到人。她总不能亲自去福熙宫里揪人出来,也只得作罢。
此仗,打得十分漂亮。从帕子投毒起,福熙宫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将丽婕妤搞得哑巴吃黄药,有苦说不出。
莫瑶离临盆时间越来越近,福熙宫日渐繁忙,为迎接小生命作着准备,一派喜庆忙碌的景象。
可这喜庆中,有一丝淡淡的忧色,那是玲珑。她表面上依旧活泼风趣,可在夜深人静时,尤其是肖璎拥着莫瑶入睡的时候,她在外室便会感觉到分外地寂寞。
这天熄灯前,她听到肖璎跟莫瑶说:“信王的婚事总算定下来了。这么些年,终于有一个姑娘可以让信王点头应允。”
莫瑶一愣,问:“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景尚书家的小姐。景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貌双全,只一提,信王立刻答应,我瞧他是急了,哈哈!”
皇帝的声音低了,进入了他与莫瑶的秘密时间。而外室的玲珑却再也没有睡着。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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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并没有刻意地将肖珞的婚事告诉玲珑。玲珑早晚都会知道,越是语重心长地当个大事去安慰,越是会显出玲珑的落寞。不如只当忘了此事,让她的伤口无声愈合。
对于莫瑶这份不言说的体贴,玲珑心知肚明。倒是呆头呆脑的清和像得了什么绝密的消息,紧张地将玲珑拉到一边,左顾右盼了半天方才说:“还好,没人。”
玲珑摸不着头脑:“清和你干吗?”
“你知道吗,信王订亲了!”清和说完,还一脸谄媚地加上一句,“恭喜你,玲珑。”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我没有伤心到要你们来安慰,可也不至于要来恭喜我这么残忍吧。玲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清和:“为什么要恭喜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清和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正义,看玲珑的眼神又是同情又是鼓励:“前一阵信王殿下居然跑到我们宫里来把你拉走了,我和寿公公都见到了。信王的样子非常生你的气啊,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呵呵,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有机会得罪王爷啊。”玲珑打着哈哈,心中却又是好笑又是酸楚。没人会认为信王会看上自己,他们也不这么认为。宫女和王爷之间,只存在得罪关系。
“之前信王还救过你,你一定没有好好谢谢人家。不过他马上要娶亲了,娶完亲有就王妃管着,再也没心思来管你了。”清和很开心,由衷地为玲珑开心。
玲珑不便解释,也只得呵呵干笑了两声。
不过,生活并非末日。玲珑纵然心有牵挂,却也面对现实。伤感只是深夜属于自己一个人独享的情感,此刻有值得她高兴的事情。
青州霍家来了信。霍伯启在冬天的时候染了一场病,习武之人要么从不将小毛小病放心上,要能将他们击垮的必定是来势汹汹之症。躲在外地的霍英姿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带着寇家小姐——真正的寇玲珑回到青州。
寇世源在阴郁的孤寂中终于盼回了掌上明珠,却又碍于已由假冒的寇玲珑顶替入宫,真正的寇玲珑如今再也不能叫寇玲珑,只得乖儿、宝贝地流了几滴泪。
霍伯启在信中说:英姿已回家一见,自己身体也逐渐康复,英姿已在外成婚。新夫人,也就是如今的霍少奶奶颇有生意头脑。朝阳门在京城原也有数家客栈,索性让英姿携夫人堂堂正正地来京城管理生意。霍寇两家原为世交,玲珑姑娘尽管将霍家新夫妇当作自己的哥哥嫂子般看待,有啥需要帮忙的,直接遣人至吉庆坊万福客栈找霍老板,必定照应周全。
这是一封完全可以通得过任何考验的信件。对于玲珑这样在宫里已经算颇有名气的宫人来说,通过内务司传递的信件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万一碰上个对手掌握的人员偷偷地看一下你的信件,很有可能自己就万劫不复。所以霍家一直是以世交的名义在与玲珑通信,偶尔这寇家也会来一两封,这就纯属客套了。
很难想象,让霍伯启这样的粗人对自己的女儿说话,还要以“伯父”的名义;更难想象,霍伯启在冬天经历了什么样的孤独。好在霍英姿给了他安慰。霍英姿来京城,一半是为了让新夫人避开青州的是非,一半也是为了可以接应着宫里的这个妹子吧。
这个大齐王朝,有三个男人对自己全心全意:父亲、哥哥,还有——肖珞。可惜,肖珞是别人的了。
想起霍家父子,不免又想起那短暂的数日相处,想起霍伯启临走前给自己挂上的玉佩。它一直安静地伏在衣衫深处,纵然轻纱薄衫,也不曾让它见识这个繁华世间。
它沉默温柔得让玲珑忘记了它的存在,它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将玲珑的体温变成自己的温度。玲珑摸着胸前,玉佩其实一直都在。走到镜前,看看玉佩的模样,这个母亲留给自己这个身子的最后一点遗物。
自己有多久不曾想起这个身子原本不属于自己了?是的,简玉成为了遥远的过去,可以信手拈来装饰现在的过去,似乎已不是自己。她习惯了十七岁,习惯了深宫,习惯了霍香玉冒充的这个寇玲珑。
玉佩依然温润细腻。自从与玲珑耳鬓厮磨,它比在霍伯启的箱子里寂寞度日的时候鲜活莹润得多矣。上面,花纹依旧,不似龙、不似云……
慢着!
皇后的木盒!
是的,正是皇后的木盒!
怪不得自己看到张妈妈手里的木盒,会感觉那么熟悉,因为那木盒上的钢纹饰,正和自己胸前挂着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想起皇后说:这不是宫里惯用的纹样。这木盒是本宫陪嫁之物,打从娘家带过来的,这纹样……然后皇后停住了,望了望自己,又道:说来话长,若有缘再说吧。
后来,就没碰到过皇后口中的“有缘”。
皇后的木盒是从娘家带过来的,自己的玉佩是母亲的遗物。难道……怎么可能,这不是太离谱了吗?早就听几位嫔妃将皇后家里的那点事儿讲得底朝天,唐家只剩孤儿寡母,好像没听说过有什么失散的姐妹或者流放的亲戚。
可是,为什么永宁皇后和张妈妈初见到自己,都曾经那么惊愕。对了,皇后说自己与她一位远亲长得相似。
远亲?这是一个多么远的亲?
玲珑早就让这个深宫打磨得谨慎万分。性格可以开朗,可以活泼,但是话千万不能乱说,事千万不能乱做。她绝不可能贸然地跑过去,将自己的玉佩摘给皇后,问问皇后对这事怎么看。
万一,只是万一。万一这个人与皇后是仇,不是亲。玲珑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谜,或许有人可以解开。霍家。
又或者,皇后哪日有缘,真的会把这个纹饰的来历讲给自己听。且期待吧。
将衣领轻轻整好,遮住了玉佩。还是让它继续藏在这私密的地方,或许有一天,它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吧。玲珑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倒觉得也有着苦恼之外的乐趣。
从这天起,她看到皇后的时候,便觉得不一样了。她保守着心里的秘密,想像着自己与皇后的关系,是敌?是友?是亲?是仇?
直觉告诉她,皇后对自己是很另眼相看的,这种另眼相看并不像出自于厌恶或仇恨。而是愿意靠近的温暖。
可玲珑不是会主动攀附之人,越是对方地位尊贵,越是不愿意攀附,以免让人对自己的动机生疑。
这日,玲珑奉莫瑶之命去看望丘良人。莫瑶亦是善于自保的,自从知道丘良人怀孕之后,莫瑶送去的东西皆是丘良人所需之物,每每叫丘良人感叹,容华姐姐当真必细如发,但有一种东西却是绝对不送的,就是食物。
若有新鲜好吃的,玲珑便记了制作方法,再来一点点教幼兰。幼兰凭着自己年轻秀丽,又态度温柔,和昭阳宫小厨房的几位大哥处得极好,所以她去小厨房给丘良人做吃食的时候,不仅食材不成问题,几位大哥还会搭个手,怕她一人照顾不过来丘良人。
丘良人问过话,又与幼兰闲话了一阵,玲珑告辞而去。福熙宫如今严阵以待,玲珑不敢在外面多作逗留。
在昭阳宫外,意外地看到了肖珞。
可是他没有走过来与玲珑打招呼,不管是生硬的、还是戏谑的,都没有,和每一次往事背道而驰。倒是后面跟着的槐安,见到玲珑匆匆行了个礼。但他似乎知道信王与玲珑的纠葛,这个礼行得相当客气。
客气有时候便代表着距离。
就在宫门外的那条道路上,玲珑和信王如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与槐安的行礼一样,出于身份,玲珑也是要给信王行礼的。
她手提着,头低垂,余光看着肖珞默然从自己身边走过。这种默然,带着沉重的压制。肖珞不会高傲到将玲珑视作透明,但他会压制自己不再看她。
不,走过玲珑身边的肖珞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玲珑的心砰砰地跳,所谓陌路人,都是自己骗自己。前情尚有余温,陌路无非相演,而非关乎真心。
“皇上给我赐婚了,对方是景尚书家大小姐。”他站在玲珑身前,却保持着向前的方向,没有转过身来面对她。
“恭喜信王。”玲珑说得却并不由衷。
“谢谢。”肖珞领了谢,沉默片刻,却没有走开,低声说道,“娶谁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信王,试着去了解景小姐,你敞开了心扉,才能容得下他人。”玲珑希望可以发挥自己情感顾问的优势去开导他。
可她忘了,医者尚且不能自医,情感顾问却不一定可以把自己的情感问题给“顾问”好。
“我敞开了心扉,别人也不一定就想住进来,反而进了沙子,磨得生疼。”肖珞轻轻地说着。玲珑的心紧紧地揪起,痛,她知道自己也在痛。这样的相互刺痛,又怎能装得成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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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请求谁原谅,很多无奈,只是自己知道。”玲珑说得缓慢,此话终究还是存了求他原谅的心。
肖珞还是没有转身,那个玉立的背影在朝阳之下,斜斜长长地将一个影子投在地上,而影子的上半部分,却悄悄地投在了玲珑的身上。
“我没怪谁,原是我太唐突了。以前说过的,依然有效。无论你何时需要帮助,让小灰来找我。”
说完,肖珞拔腿便走,快得像一阵风。槐安愣了一下,便被甩了老远,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拔腿是需要勇气的。如果肖珞再不走,只怕会让玲珑听出他嗓子眼里的哽咽,如果肖珞再不走,只怕也会让玲珑看到他眼角流下的泪水。
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与玲珑这样说话。以后,他是信王,他的女人只有王妃,他也许不会爱上她,但这不重要,他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玲珑默默地往回走,无尽的沉重。荷花池里的荷叶被风一吹,随着水波荡漾。自己就是那荷叶,再如何荡漾,也荡漾不出那一方碧池。
正失魂落魄间,福熙宫里冲出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是丹桂。
丹桂一见到玲珑,像是见到了救星,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玲珑姐姐你去哪里了?娘娘要生了,娘娘要生了!”
莫瑶要生了!她顿时被注了一枝强心剂一般,瞬间被点燃。她冲进院子,只见院子里福熙宫仅有的几个人一片忙乱,跑进跑出。
莫瑶正在内室里,捧着肚子直冒冷汗。她是极坚强的人,偶尔哼一两声,亦说明痛苦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玲珑一头栽进内室,刚好莫瑶一阵阵痛结束,长长地缓过一口气来。
绮罗来不及问玲珑去了哪里,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只急急地对玲珑说:“我在这儿看着娘娘,你赶紧去御医院,再遣人去通知皇上皇后。”
“是,是。”玲珑急急地答应着,又安慰绮罗,“姐姐你别急,一开始肚子痛总是一阵一阵痛的,不痛的时候让娘娘好生歇着,省点儿力气,切莫乱用力。我这就出去。”
绮罗都无暇去想玲珑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经验,只等着御医院将稳婆派来才能稍安一颗心。
玲珑充分发挥了江湖小混混身轻如燕的优势,迅速安排了寿全去通知皇帝,丹桂去通知皇后,自己去御医院喊人。
果然,宫里再没有比淳容华要生孩子更劲爆,更凝聚人心的事儿了。不一会儿,福熙宫便挤满了人。玲珑的意思,本是先知会一下帝后,淳容华这是启动了,要生了,没想到帝后竟不约而同,第一时间拍马赶到。
皇后先进了内室,好好安抚了莫瑶,说了些鼓劲的话。然后在大殿与皇帝一起坐立不安。
储若离来了,但他只是御医,不是稳婆,生孩子这种完全颠覆任何一个美好形象的场景,御医是不会有机会进去领略的。但是他还可以进行另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使命,就是陪伴帝后。
稳婆是御医院的几位老资格御医大人带来的。原本储若离还有些看不上,后来见稳婆们指挥若定,烧水的烧水,烫巾子的烫巾子,铺床垫的铺床垫,准备各种物事有条不紊,便感叹倒是术有专攻。
随即他又发现了自己一个空白点,就是接生!储大人太有想法,幸好只是想法,没有贸然说出来,否则大齐只怕要举国哗然。但是注意观察,暗中学习是可以的。
芳贵嫔倒不是福熙宫派人去通知的,淳容华生孩子的事像插了翅膀一下,一下子飞到了宫里各个角落。身为后宫日常事物总调度,她不到现场,很多事情就是皇帝亲自出马,也未见得能最迅速地分配落实下去,所以不来不行啊。
其实,要论现场所有这些人,玲珑反而是最不紧张的一个。倒不是她对莫瑶本人或者龙胎不够关怀,而是人家看的狗血剧够多,无数家庭读本和伦理电视剧的浸润,让玲珑知道,生孩子哪有这么快。莫瑶的症状是刚刚开始阵痛,要到孩子平安降生,短则数个时辰,长则一天一夜都不希奇。
这种心态,只有现场的稳婆才具备。皇宫养了她们这么些年,而她们却已经十多年没有在皇宫里接生过孩子。幸好王公大臣们常常以请到她们去给王妃、夫人、侍妾们接生为容,稳婆们在千锤百炼中,业务从没有拉下,反而日益精进。
随着日头西斜,莫瑶的阵痛也越来越频密。为首的稳婆终于宣布,淳容华要开始进入最后的战斗。
肖璎此刻和每一位产房外的准父亲都是一样的表现,如坐针毡、来回踱步、凝望内室、倾听各种动静。皇后见他焦躁不安,便也起身,挽了他的手,走到座位前重又坐下。
张妈妈在内室看着情况,这会儿出来汇报。说淳容华目前情况良好,御医已将最好的参给她放嘴里含着,胎位亦是十分理想,想来不会受太大的苦。
肖璎听了,这才稍稍安心。
内室里,莫瑶呻吟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她原本一直压制着痛苦,此刻疼痛太剧,已完全不由自主。肖璎听得心惊肉跳,又想起这样的呻吟在莫瑶中了虎爪草剧毒之后,也曾经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不由心内越发疼惜于她,这个女人看似纤纤弱弱,却实在受了不少苦,那样顽强地撑了下来。
永宁皇后将自己的手盖上皇帝的手:“皇上,你曾说淳容华是个有福的女人,要相信她,她一定是破解‘容华’这个魔咒那个女人。”
玲珑恰好从内室走出取东西,听到皇后的话,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有时候,皇上也会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这样的心态。他们看人到底是不一样的,莫瑶于他,不是一个要百般呵护的女人,而是一个需要命运验证的后妃。“娘娘,呼吸要均匀,调匀呼吸再使劲。”稳婆的声音伴随着莫瑶沉重的呼吸和变了调的哭号,直击着每一个倾听者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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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嫌夏天太漫长,那是因为还没有一个让你整日不得闲的缘由。瑞雪也只是满月而已,桂花又香了。
玲珑在福熙宫旁那株见多识广的桂花树上折了浓浓密密的一枝,这回儿却不敢再去给莫瑶献宝了,公主还小,万一来个花粉儿过敏,玲珑还不得罪过死啊。
一年了,进宫整整一年了。这一年的成长,抵得过那些掌上明珠们的整个青春。
徐美人又拿了个拨浪鼓,眉开眼笑地在摇篮前“咚咚”地摇着,一边摇一边嘴里还唱着听不懂的歌。瑞雪刚吃饱了奶,连玲珑都听不懂的歌,她自然更听不懂,故此,不为所动地开始睡觉。
“哎,你个小祖宗,给点面子好不好,我跟双儿学这个歌学了很久啊。”可是瑞雪连她的歌都不赏脸,更别说她讲的话了,双方完全语言不通好不好,不仅不赏脸,反而把粉嫩的小嘴咂巴了两下,睡得更沉了。
“你唱的是催眠曲吧,如果是,倒真是挺有效果的。”莫瑶坐在摇篮旁边,宠溺地看着睡得异常香甜的瑞雪。
徐美人收起拨浪鼓,一脸沮丧:“才不是,上回我跟她唱催眠曲,她直接就对我哭了。我这才让双儿教我唱儿歌,可她又睡着了。”
“那以后瑞雪想睡觉了,就麻烦徐美人给咱唱个儿歌,保管睡得特别香。”
“呸,有你这么当娘的。”
莫瑶看着瑞雪,想了想道:“丘良人临盆的日子是不是已经到了,我觉得她本该比我也就差着十天半月的。”
“瑞雪是提前出了娘胎的,丘良人生产的日子按说的确已经到了,拖了有七八日,迟迟不见动静。这宫里的人,嘴巴可贱呢。还是昭仪现在这样好,福熙宫的大门一关,外面那些龌龊也混不进来,太污糟了。”
莫瑶一听,明白了几分。宫里哪天没有传言了,哪天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我与皇后娘娘去锦画堂那会儿,皇后娘娘也曾稍有疑虑,可是丘良人却说,生下来验呗,皇上的孩子,不怕验!那份胆识,真是一个母亲的胆识。”
“我们是素来知道丘妹妹,就算经了这么大磨难,你看她还是像小草一样坚韧地活着。”徐美人也在感慨着。
“皇后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护着丘妹妹周全,她会好的。”莫瑶在给徐美人信心,也在给自己信心。
可徐美人却摇摇头说:“未见得。前几日听说皇后咳得又厉害了。御医说,这咳对小婴儿甚是不好。娘娘正想着重新给丘良人物色寝宫,只待孩子平安降生就搬过去。”
“啊,怪不得皇后如今都不怎么与瑞雪亲近,原来是这个原因。其实现在我也没那么娇嫩,蛮可以出去走动走动,明儿就给皇后请安去。瑞雪不能去,我这个当娘的不能缺了礼数。”
正说话间,寿全在外面喊:“皇上驾到——”
原来是肖璎下了朝,直奔福熙宫而来。莫瑶和徐美人赶紧见过了礼。
“徐美人也在啊,朕在福熙宫见过你几次了,常来帮昭仪照顾小公主吧。”
突然被肖璎留意,徐美人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脸顿时羞红,低声答道:“瑞雪公主聪明可爱,臣妾瞧着喜欢,难免常常过来打扰昭仪,难得昭仪不嫌弃。”
“也难怪你喜欢,便是朕也满心欢喜,每日无论前朝政务如何烦心,过来瞧瞧瑞雪睡着的样子,烦恼就烟消云散了,哈哈。”肖璎太过开心,笑得大声,将摇篮里的小公主吓得在睡梦中一抖。
“嘘!”肖璎赶紧地示意噤声,其实要噤声的正是他自己。
徐美人忍不住“扑哧”一笑,带着红晕的笑,总是颇有风情的,况且徐美人本也有几分姿色,虽说年岁渐长,倒也有些区别与青春少女的熟女风韵。
莫瑶压低了声音,悄悄小声地说:“臣妾幸得有了徐美人当帮手,瑞雪的小衣裳、小被子,臣妾总不放心仪服局,靠福熙宫的人手哪里来得及。皇上常在福熙宫见着她,便是她在这儿裁衣绣袄的缘故呢。”
肖璎很赞赏地打量了一下徐美人,不由亦为她的风韵打动,点点头道:“后宫嫔妃原该这样和睦相处,朕很厌恶有些嫔妃整日里搬弄是非,朕看她们都是太闲了。若像徐美人这样懂得帮衬着其他嫔妃,便不会起那些争执了。”
莫瑶一看,今天徐美人这是走了什么运啊,自己刚出月子还不能侍寝,不如趁热打铁:“皇上英明,徐美人还不止帮臣妾的福熙宫做小衣裳,便是丘良人那儿的……”
说到此处,莫瑶观察了一下肖璎的脸色,见全无异样,方才大着胆子往下说:“徐美人感念丘良人身边人手少,必定不够使唤,很多东西都同样地做了一份,给丘良人的孩子备着呢。”
“真是个心细且仁爱之人。”肖璎笑咪咪地,不吝夸赞。
徐美人脸红扑扑的谢恩,满心欢喜。
这天晚上,自不必说,徐美人一乘软轿去了长信宫,虽只后半夜就送回,到底已是很久不曾经历的恩宠。
徐美人这一出,芳贵嫔是颇有些惊诧的。原本各嫔妃疏疏散散地侍着寝,皇上要谁都不奇怪。可这一日偏有些不同,皇上早上本是翻的赵才人,推了赵才人这样当下红极一时的小娇宠,换上一个过气已久的徐美人,也难怪后宫里议论纷纷。
丽婕妤带着一贯的酸意指点江山:“据说皇上去淳昭仪的宫里看公主,常常见到徐美人,故此留意上了。也不知徐美人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施了什么法子,竟让皇上又动了心。”
和修容火爆脾气,一听便翻了脸:“婕妤说话可要注意了。这儿比徐美人年龄大的,可坐着好几位呢。”丽婕妤顿时尴尬起来,方才想起,不光和修容,便是惠淑仪、岚昭容,甚至芳贵嫔,都比徐美人要大上一些。自己只图嘴皮子爽快,竟无意中一杆子打翻了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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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墙倒众人推。去年的这个时候,丽婕妤还是皇帝心尖上的人物,眼高于顶,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在她眼里,来来去去还算尊敬着的也无非就是个芳贵嫔,也正因如此,她没有因为出身卑贱而被宫里的女人们给踩死。
如今形势不太一样,别说她自己因为几次嚼舌根被皇上厌弃,便是她仰仗的芳贵嫔,也隐隐被皇后压制着,似入困境。丽婕妤做人,在于不知进退之谬,若是明白人,趁着之前种种皆未败露,赶紧夹紧尾巴,再不露出一丁半点,寻求重生,倒也不失为一种低调。可她偏偏满肚子怨气藏都藏不住。需知怨妇心态最要不得,行迹一出,颓败之势愈明,浑身都会走露出过气的味道。
众人嫌她说话没有分寸,暗暗皱眉。却不知,有几句已经重重地击在了芳贵嫔的心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既然徐美人是在福熙宫上的位,那么作为同样常常接近皇帝的芳贵嫔,似乎也应该关注一下新人了。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丽婕妤,这女人是时候丢过不提了。
就在合德殿开着座谈会的时候,昭阳宫也举行着常委会。
“不在宫里好好看着瑞雪,来本宫这儿做什么,你也是才出月子的人,一切还是谨慎为好。”皇后嘴上说着,心里却是高兴莫瑶和徐美人前来的。
“瑞雪哪里就一刻不能离我了,皇后给我挑的那两位妈妈都是非常得力的人,再者还有玲珑在宫里看着,很稳妥。”
“福熙宫终究还是局促了点,你瞧其他地方,人家别说孩子了,便是连个猫儿狗儿地都不养,阖宫二行待八行走也是配得齐齐的。”皇后总担心委屈了莫瑶。
徐美人也插嘴证实道:“昭仪最是识趣的人,从不肯突出自己的一星半点,宁愿比别人少点,也不愿让自己显得比旁人更侧目些。”
莫瑶笑道:“臣妾哪里有这么识趣了。皇后娘娘为臣妾着想,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向来都不喜人多口杂,福熙宫如今宫人、妈妈、太监,满打满算也不少人了,真的尽够了。倒是丘妹妹那儿……”莫瑶想起昨日徐美人说的话,心中担心。
皇后说起这个话题,也难免叹口气,与她之前誓要保护她的心情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种状态叫“力不从心”,皇后有好多好多的想法,都让目前无情的身体状况给打破了计划。
“刚刚储御医去给丘良人诊过脉,虽说比预期的晚了数日,倒也差不多就在这几日了。偏偏本宫最近身子不适,御医说还是少接触婴儿为妙。我们大人倒是无所谓的,婴儿弱小不能冒险,你瞧本宫心里那么疼瑞雪,如今都只能远着,再不接近的。本打算等丘良人生了还是回她的锦画堂去,可又想着玉堂宫才是真正的雍雅华贵,一时犯了难。”
莫瑶见永宁皇后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倒笑了:“娘娘,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挑来挑去,各种理由看起来都值得推敲,可那都是我们自己的想法和理由,真正的当事人是什么想法,无人去关心。”
“昭仪的意思是……”皇后被她一番话说得若有所思。
“问问丘良人,她愿意到哪儿去住。只有自己愿意的,才是住得开心的。”
皇后展开了愁眉,连连点头:“真是,问问她自己便好了,说不定她有更好的打算,要我们在这儿穷操心。”
丘良人的答复却非常简洁明晰——锦画堂。她太明白自己不可能、完完全全没有机会再与其他嫔妃争奇斗艳。她只是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好好地把孩子养大。
就在各人的故事徐徐地进行着的时候,在皇宫里的道路上,刚刚从合德殿散了场要回到颐华宫去的丽婕妤,迎面碰上了去莳花局取种子的芙蓉。
她等这一刻真是等得太久了。想起正是芙蓉这个贱人给的假消息才害得自己不招皇帝待见,她就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不待芙蓉侧身行礼,丽婕妤径直就撞了上去。芙蓉手里的种子洒了一地,还得惊恐地看着怒火中烧的丽婕妤高高地举起了手。
“啪——”一个响亮的耳朵落在芙蓉的脸颊上。
“哪个宫里的奴才,不长眼睛,竟敢冲撞本宫。”丽婕妤柳眉倒竖,大声喝斥。
稍后从合德殿出来的和修容正好撞见丽婕妤威风八面地教训奴才,心中好奇,走近来看热闹。
丽婕妤当红的时候也没少给和修容放脸色,她可真是个没有阶级高低、只有爱恨深浅的“性情中人”,凡是这些不如她受宠的,难怕位分比她高,她也很少放在眼里。
芙蓉吓得瑟瑟发抖,心知今天必定讨不好去,从自己下毒被暴露的那一天起,自己的秘密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也不知怎样的方式,可能就会将自己炸个粉身碎骨。
“婕妤娘娘息怒,奴婢走路匆忙,不是故意冲撞婕妤娘娘的。”
“还会顶嘴啊,好大的狗胆。云燕,掌嘴。”丽婕妤示意身后的云燕执行。
云燕不知就里,只知道听主人的肯定没错,上去抡圆的胳膊就要动手。
“什么事惹婕妤妹妹生这么大气啊。”和修容在一旁幽幽地开口,缓缓地走到跟前,戏谑式地凑到丽婕妤面前,调笑着说,“生气会老的,婕妤——妹妹。”
这绝对是强调,在报复刚刚丽婕妤不慎将她们称呼成“年老色衰的女人”一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人报仇,那绝对了,从早到晚。
“这奴才走路不看道,所以我想教训教训她而已。”丽婕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既是走路不看道,那就该罚跑腿,让她长长记性也就可以了。掌嘴做什么,难道她用嘴巴跑路?”
和修容还是和列荣那会儿,就是嘴巴半点不绕人,如今贵为修容,依然还是这个样子。丽婕妤心知不能跟这样的泼货多纠缠,别没事找点事,转身便走。
芙蓉觉得心情实在有点七上八下,本来作好了被报复的打算,以丽婕妤的手段,便是要人搞掉自己一条小命也未尝不可能,突然天降和修容,三言两语将丽婕妤搞走。
也就一会儿功夫,眼前的人全部散了,像一场梦一样,而这个做梦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梦就散场了。
回到福熙宫,芙蓉将正在歇息的玲珑叫了出来。自从福熙宫多了瑞雪公主,玲珑反而没那么忙了,毕竟多了两个人手,而瑞雪公主暂时还只会睡了吃、吃了睡,并不费事。
听芙蓉说了突如其来的相遇,又莫名其妙地消散,玲珑也觉得有点好玩:“看来丽婕妤在宫里竖了不少敌啊。”
“兴许是以前太受宠了吧,人家不待见她。”
玲珑摇摇头:“不完全是,受宠之人何止她一个。咱娘娘也受宠,怡修仪也受宠,从来没有到这种四处树敌的境地。总是做人不够厚道之故。”
“何止是不够厚道,根本就是心肠歹毒。要我说,如今只是皇上稍有冷落,根本便宜了她。”芙蓉说起丽婕妤,那是咬牙切齿。
玲珑一笑,劝慰芙蓉:“咱娘娘为何有福份,便是因为宽容大度,虽数次被加害,最后却都能平安涉险,真是太不容易。若昭仪娘娘存心要把丽婕妤拉下马,以她现在的身份也足够了,只需挑一两件婕妤干过的好事公诸于众,婕妤早就不能再作威作福了。”
“那还不赶紧地揭发她?”
“娘娘现在有小公主,要为公主积福,再者娘娘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如丽婕妤这样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咱娘娘如今堂堂一昭仪,早就越过她多矣,还会和她一般见识不成。”
是的,莫瑶如今是昭仪,这是什么概念?莫瑶离二十岁生日还稍远,嫔妃中在她之上的,除了永宁皇后,除了从不露面的安淑容,也只芳贵嫔和惠淑仪还可对着莫瑶指点一二,这二位可都是丽婕妤嘴里的“年老色衰”之辈。
若莫瑶听到玲珑这段话,又会生出怎样的感慨?她会深深地叹服,这个深宫里的小小宫女,有着如此的眼界和过人的天分,心胸宽阔,真正不流俗。
茉莉也喊着“玲珑姐姐”跑来找她,茉莉却从来不会因为什么烦恼来找玲珑。她来找玲珑永远只有一件事——传八卦。
今天传的八卦有两件。
第一件:青郡主怀孕了,可她食言了,一怀孕,她更不放麦将军去边疆了,声称西线无战事,让麦将军多做一段时间胎教总是好的。皇帝居然答应了,居然答应了,请问皇帝大人,你的两位嫔妃,一位已经生了个小公主,一位很快就会启动,你觉得自己胎教工作做得怎么样?第二件:这才是叫玲珑竖起耳朵、如临大敌、如饥似渴地倾听的大事。信王明日要带新婚妻子,也就是刚刚册封的信王妃,也就是京城著名才女景小姐,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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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肖珞订下婚期,京城的贵妇有一半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剩下还坚挺的一半则是皇室中人,和肖珞是远远近近的亲戚,不是差着辈份,就是血缘太近,根本不可能联姻。贵妇们过了没多长时间,纷纷迅速地回过神来,一个肖珞被扑倒了,还有为数不少的肖x、肖xx在等着大家前赴后继。
景尚书成了大红人,景家公子才刚刚到婚配年龄,只因姐姐成了信王妃,立马就身价百倍,名媛们觉得,也不一定非要姓肖,其实吧……姓景也挺好的。
信王的婚事办得十分隆重。作为皇帝唯一的胞弟,又是千挑万选才选中的景小姐,便是永宁皇后,也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给了景小姐许多的私己。
景妙言——如今的信王妃,为了这些充满了情谊的私己,也得满心欢喜地来谢皇上和皇后的恩。
这是景妙言第一次进宫,她走在她万千尊贵的夫君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宏伟壮丽的皇宫。肖珞说,第一次进宫,还是在东安门就下轿步行吧。景妙言十分乐意,点头应允。她心里也是很渴望可以亲眼见到那些瑰丽的宫殿、传说中白玉的甬道、甬道旁形态各异的石狮子。如果宫车一路直进,省是省力了,却错过了多少美丽的风景。
最重要的,她能和肖珞并肩走在这大齐王朝的中枢之地,以夫妇的身份,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肖珞的妻子。这比信王妃的身份更让她骄傲。
可是,她的夫君真是个沉默的人。传说中的风流不羁,传说中的洒脱阳光,哎,还真的都只是传说。
长信宫就在眼前,在高高的台阶之上,那宏大的殿门之后便是皇帝的寝宫。肖珞伸手,扶了一把景妙言。
景妙言深情地看了一眼肖珞,心中无限甜蜜。这个王爷夫君,虽说的确沉默了一点,却细心温柔,待己极好。
天宸帝肖璎、永宁皇后唐颂恩,双双端坐于宝座之上。
世间竟有如此佳偶天成!
这是景妙言见到帝后的一瞬,内心里最最有诚意的感叹。也是帝后见到信王夫妇的第一声赞美。
景妙言,果然当得起信王妃这个光荣的称号。她身材修长,身姿婀娜,随信王一起行过大礼,而后端庄地立于长信宫大殿中央,神情温和,不卑不亢。
永宁皇后心中暗叹:如此佳人,哪里像是官家小姐,这风姿便是金枝玉叶也不过如此了。见她神态温暖,毫无怨拧之色,想来夫妻相处也是和睦美满,不由心中一声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肖珞心里有谁,但眼前的信王妃,比之肖珞心里的那个谁,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肖珞纵是尚有意难平,面对景妙言也该有别样的举案齐眉了。
“珞儿没有欺负你吧。”皇后十分和蔼,让景妙言的紧张情绪稍有缓解。
“王爷对臣妾十分体贴照顾。”景妙言有些微微的羞涩。
“那就好,他从小就淘气,本宫还担心,这要是娶了王妃,不定会把王妃气成啥样呢。”
肖珞一听,不依道:“皇嫂,怎么一来你就编排我呢?”
景妙言第一次见到肖珞略带撒娇的样子,更觉他在稳重之外,还另有天真孩子气的一面,便想为目前的气氛再烘托烘托,道:“是吗?臣妾只觉得王爷稳重大方,想象不出会有如何淘气呢。”
皇帝原本一直在乐呵呵地看着,听到这儿也开了金口:“珞儿娶了亲,自然就稳重了,原该早点成家才是。”
皇后也打趣:“是啊,往后自己也要有孩子了,总不成还那么淘气,是想跟孩儿一起捉蛐蛐儿么?”
景妙言袖子轻掩,偷偷地笑了几声。
然后,皇后与王妃叙着肖珞童年时的糗事,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肖珞的最佳搭挡——青郡主。
“这青儿,真正是最特立独行的孩子。这好好的一个将军,说不让走,就不让走。麦将军被她收得服服贴贴,估计这会儿正在家端茶送水伺候老婆。”肖璎无奈地苦笑,摇摇头,“当年送他西征,多少雄姿英发,真是千军万马也敌不过嫣然一笑。”
“青儿虽顽皮,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皇兄也不过是故意试探于她,西疆如今只是零散作乱,早已不成气候,麦将军带出来的几员副将,完全可以掌握局面了。”肖珞知道这位皇兄,也断不是为了一个宠爱的侄女,便可以请国事让位的君主。
“是啊,所以,武将终究还是要靠沙场来成就,麦将军倒是带出了几个好兵。如今王仲岳守着完州,莫琨守着义州,都是固若金汤。朕看着,以后都是堪用之材。”
“莫琨?”皇后听着这名字觉得耳熟。
“皇后认识?”皇帝有些诧异。
皇后却在努力地想,究竟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莫琨……莫琨……啊,对了,臣妾想起来了。”皇后看着皇帝,不确定地说,“似乎淳昭仪的哥哥便叫莫琨,的确在麦将军跟前效力的。”
肖璎更是惊讶:“从未听昭仪提起过啊。”
“不会那么巧是同名同姓吧?”皇后见肖璎惊讶,更不能肯定。
“淳昭仪是……”肖珞对皇兄后宫里那些嫔妃的变迁并不太了解,只觉得没听过这位淳昭仪。
“便是之前福熙宫的淳容华,因生了瑞雪公主,如今是昭仪了。”皇后解释。
福熙宫。自己有很久没听这三个字了。它随着一个人的走远,在自己的心里也悄悄地被埋葬。
“臣弟想,应该便是同一人。臣弟在麦将军府里见过莫琨,很是俊朗神武的一个小伙子。当时说起过,父亲在远州任职,有个姐姐在宫里。”
皇后点头:“那是再没错的了,昭仪的父亲便是在远州任职的。”皇帝感慨道:“昭仪总是与别的女子不同,若是寻常嫔妃,家人但凡有个功绩,早就求着朕要封赏了。偏偏她从不提家事,要不是皇后今日说起,朕都忘了昭仪的父亲还在那边偏远的地方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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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才刚刚笼罩下来,福熙宫又恢复了宁静。窗外又有秋虫在呢喃。莫瑶在乐成堂逗弄了一会儿瑞雪,又见奶娘给瑞雪吃了奶,满足的小公主终于沉沉地睡了。
回到殿内,只见玲珑手里拿着针线,却并没有动手,呆呆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玲珑……”轻唤了一声,却见她入戏很深,浑然未觉。
“玲珑!”又唤一声,这次总算把她喊醒,玲珑吓了一跳,顿时被针戳了手指。
“啊!”她一阵刺痛,手里的针线落在身上,又滑到地面上。
“怎么了?”莫瑶走过去,却见玲珑的手指上冒出殷红的鲜血。“真不小心。”莫瑶心疼地责备。
一边是指尖上的疼痛,一边是莫瑶的关心,玲珑心里一酸,便落下泪来。
莫瑶见状,内心猜到几分,便在她身边坐下:“我知道今日宫里谁来了,你既然心里有他,为何当初又要拒了他?”
玲珑抬望眼着莫瑶,这个如今贵为昭仪的女人,在私底下还是这么平和恬淡,可她又是如何得知?不免问道:“娘娘怎么知道……”
“那日信王来找你,可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听说后来又匆匆将你拉出福熙宫,你以为被一个王爷拽走是很小的事?早就有人跟我汇报过了。回来的时候,你眼睛红红的,知你心里伤痛,便也没再问你。果然没几日,信王和景小姐的事就定下了。”
“可这也不能说明,就是我拒了信王,怎知不是人家心里没我。”玲珑低低的挣扎着,用帕子紧紧按住手指,不让鲜血再渗出。
“心里没你,只管去和景小姐成亲就是,又那么焦急地来找你做什么?这些年,皇上和皇后替信王看中了多少淑女,为什么信王一直没有松口,却一下子就应允了景小姐,你以为之前那些闺秀当真比不上景妙言么?”莫瑶一点一滴,娓娓道来,真让玲珑心服口服。
的确,景小姐虽然够优秀出众,却也未见得就到了无人可以匹敌的地步。若非如此,怎会让京城众多贵妇暗中咬牙、心有不甘。
“信王一时冲动,我却不能与他一样不顾后果。娘娘,你见过哪个王公贵族娶过宫女当正妻,就算信王愿意,我也不敢冒这个险。”
莫瑶却有点意外:“正妻?信王是说,正妻?王妃?”
玲珑无力地点点头。
莫瑶叹道:“如此看来,他对你真是够有诚意。我原以为,他会先娶个侧妃,应付一下皇帝。”叹息过后,又不解道,“不过你说的冒险,又是从何说起?”
“男人的感情只怕有个期限,如今真挚亦不是假的,可往后,他被人嘲笑,或由此遭受些不公,我心里如何自处。若时间长久,爱淡情弛,倒将这些更显露了出来,我又如何自处。”
莫瑶深深地看着玲珑,语气有点郑重:“玲珑,我对你说些真心话,要不要听?”
“娘娘教诲,玲珑自然要听。”
“我这话不是以娘娘的身份与你说,算是姐妹般的,又或者当是女人之间的私房话。”
“娘娘……”玲珑心中感念,一个昭仪能与自己这般交心。
“我虽长你几岁,平日看你也活泼,可是你安静下来,常常让人觉得你才是长了好些岁数的人。你心里那些绸缪,那些冷静,原不该是属于你这个年龄的。”
玲珑暗暗心惊,原来终究是很难隐藏的,尤其是对这样日夜相处的人。可是,又怎能让别人理解自己这样矛盾的心态,自己是个活了三十多岁的人啊,见过的人、历过的事,都是抹不掉、挥不去,总会影响着如今这具身躯的行为。
可是,总是要一些合理的解释的。于是玲珑道:“跟着家父行商,见得多些。不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官宦小姐天真烂漫。且母亲早逝,我从懂事起,就已经是家里半个女主人了。”
“嗯,人的性子总是在那些经历里一点一点地打磨,才成了如今的样子。”莫瑶点头表示认可,却又说起另一个不认可,“但是,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却并不认同。”
“什么话?”玲珑问。
“你说了很多拒绝信王的理由,可是桩桩件件,都是万一怎样,你该如何自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怎样,信王又承担着什么。难道他想的会比你少,对这些后果的预计又会不如你?你不信任男人,在内心里与他们为敌。你的不信任,全是出于自私的自保。”
莫瑶正色道:“玲珑,听我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见识过多少负心与背叛,但若你继续这样自私地守护自己,不给他人以温暖和希望,你不止会错过信王,还会错过更多真心待你的人。”
不可谓不犀利!
玲珑一身冷汗,涔涔地落下。
自私。莫瑶一眼看穿了自己最大的弱点:自私。
莫瑶却没有放过她,继续说道:“你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纵然在宫里见了这么多勾心斗角,也不该这么年轻就放弃了对美好的向往。我何尝不知道天威难测,可我要是连一颗热爱皇上的心都没有,我如何去热忱地面对他,如何在寂寞的日子里坚定地等待他。”
这次,玲珑落下的不是汗,而是泪,悔恨交加的泪。
莫瑶今日定是要狠狠地推开她心灵上关着的厚重的门,哪怕里面是血淋淋也好、空落落也好,也一定要教她面对自己。
莫瑶扳着玲珑的肩,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重重地说:“玲珑,不要活得比我还苍老。”这一夜,玲珑失眠了。一个矛盾的自己,终于将自己给纠缠进去。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姑娘,没有带来一点敢爱敢恨的勇气,总以为多年的情感dj生涯让自己变得刀枪不入,殊不知,挡住了受伤的同时,也挡住了被爱。
可是,又真的挡住受伤了吗?如果是这样,听到信王搂着王妃时,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又从何而来?
黎明就这样在她眼睁睁的盼望中悄然来临。天色已经有点蒙蒙亮,正要起身去打水,福熙宫的宫门突然被重重地敲响。
“咚咚咚”急促!催在人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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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第一次在宫里听到如此急促的叩门声,兽头上的铜环似乎也感染了叩门人的急切,随着拍打的节奏撞击着木门,“笃”一声连着“笃”一声,发出沉闷的怒吼。
玲珑正要去开门,却见清和一边系着衣裳,一边从自己的小屋里跑出来。他是福熙宫的值守太监,自然要第一时间为福熙宫看管好门户。
“谁啊!这么吵,你不怕吵坏小公主。”清和在门内低声问道。
“是寿公公吗?快开门,我是昭阳宫的雪卉!”
一听是昭阳宫来的人,又是如此天还尚未全亮的清晨,纵然清和不是她嘴里的“寿公公”,也不敢耽误,急急地打开了宫门。
玲珑早已穿戴整齐,飞奔到门口,昭阳宫这几天最急的事,莫过于丘良人,不由心中猜到雪卉定是为了丘良人而来。
“雪卉,可是丘良人生了?”
雪卉一见玲珑,一把抓住她:“是丘良人,玲珑,丘良人要生了,可是……”
玲珑看着雪卉的慌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哑声道:“雪卉,怎么了,你慢慢说。”
雪卉哆嗦了一下嘴唇,眼泪便滚落下来:“昨天夜里,丘良人觉得要生,这都折腾一夜了。稳婆说丘良人胎位不正,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皇上说……皇上说……”
玲珑一黯,这就是天家。只有天,没有家。她失神地说:“然后,保孩子是吧。”
雪卉无声地点点头,紧闭双目,只有那样,眼泪才不会更汹涌。她与丘良人只相处了数月,常常因为别院的人手不够,被张妈妈叫去帮衬。只需这数月,便足够让丘良人在她的生活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雪卉,急也没用,我们好好地想想,能为丘良人做些什么。”莫瑶说过她冷静,是的,玲珑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分外冷静。她不是不牵挂丘良人,她只是立刻就会想到,现实已经这样,我们还能如何补救。
“我来的时候孩子还没下来,但是丘良人想是已经知道了上头的意思,任稳婆们如何作弄,竟忍住一声不吭。可她一见到我与幼兰,便知道求救,她说想见昭仪娘娘,幼兰死都不肯离开她,只好我来请昭仪。”
“雪卉,你且回昭阳宫好好陪伴丘良人,我去请昭仪。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玲珑正要推雪卉走,却见雪卉的泪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身后。回头一看,莫瑶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那里。
“绮罗,你留下照看,我现在就去昭阳宫。”
昭阳宫内。
皇后因为身体原因,不便在场,却已端端正正地在昭阳宫等候消息。她见莫瑶前来,深深叹息:“丘良人不如你有福。你是过来之人,去见见她也好,总能给些宽慰。”
昭阳宫的别院,除了忙碌的稳婆和宫人,不见一个作主之人。玲珑想起莫瑶生产之时,皇帝、皇后、芳贵嫔等等,无论心中愿或不愿,济济一堂。人生最怕拿来比较,那凄凉会分外触目。
“昭仪娘娘,产房污秽您还是莫进去了。”一个稳婆劝阻。
“污秽?再污秽我也才从那里走出来没多久。”莫瑶目光凌厉,将稳婆吓得不敢说话,“做好自己的本份,让丘良人少吃苦。否则,吃苦的便是你们自己。”
稳婆再不敢拦,只得眼见着莫瑶与玲珑进了屋。
饶是自己生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莫瑶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这哪里还是产房,分明就是血流成河的地狱。
稳婆一见莫瑶进来,马上积极地呼喊:“娘娘用力,娘娘用力,就快出来了。”
丘良人一见莫瑶进来,双眼一亮,不知哪来的力气,将脸涨得通红,“啊——”的一声长啸,顿时昏死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从丘良人的双腿间拉出一团血淋淋红乎乎的东西。
“怎么没有哭声!”莫瑶愤怒地对着她们吼道。
一个稳婆赔着笑:“想是生产时间太长,在娘胎里憋住了。”另一个在婴儿的屁股上使劲拍打。
“哇——哇——”终于,一声细细小小的哭声传来。莫瑶松了一口气,且不管哭声大小,总算孩子还活着。
“禀告娘娘,是个小公主。”
“雪卉,快去通知皇后,这儿我会料理。”
雪卉不舍地看了一眼昏死在床上的丘良人,哽咽着点头而去。
幼兰扑过去,只会拿帕子给昏迷的丘良人擦拭,却不知该做些什么。玲珑劝道:“储御医马上就来,幼兰你只把娘娘弄干净,让她能见人就是,不要着急。”
所有的劝慰,都是让人不要着急,可所有着急的人,从来都不会因为劝慰而不再着急。幼兰突然目露凶光,冲过去对着接生的那个稳婆,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稳婆猝不及防,差点被一巴掌扇倒。她不敢在昭仪面前造次,只得捂着脸大声地喊冤。
“幼兰,你这是干嘛。”莫瑶惊讶于她的恨意。
“她们,她们把良人娘娘往死里作啊!”幼兰嚎啕大哭。
“昭仪娘娘,冤枉啊,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这分明是上头的意思。”稳婆急忙辩解。
“呸!”幼兰一口口水吐在稳婆脸上,“娘娘都痛得晕死过去几次,你们没有一个人怜惜,但凡下手轻一点也不至于如此。可怜我们娘娘的下身……被你们捣腾得……”
幼兰说不下去,再一次“哇”地大声哭起来:“我们娘娘好歹是个活人啊!”
玲珑再也不忍听下去,这残忍的场景,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却好像就在眼前。丘良人的嘴边有一团东西,玲珑伸手将它捡起。是一块丝帕,却被咬得稀烂,这一定是丘良人在痛苦不堪的时候偷偷塞进嘴里的。
看着稳婆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一切都不言而喻。莫瑶悲从中来,为丘良人,其实也为自己,更为她们被泯灭了的人性。
“宫里养着你们,还许你们出去给王公大臣们的内眷们接生,难道是等着你们有一天来害了嫔妃的性命不成?世人只知技艺不精会害人,却不知,良心泯灭才是最最不可饶恕的。”
稳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玲珑见那个给小公主清理的一位胖胖的稳婆倒是丝毫没有被这些影响,依然麻利地干着自己的本分。
“玲珑,去把小公主抱过来给我。你将这几个的名字都记下,回头让幼兰将这事报给皇后,但凭皇后如何处置吧。”
胖稳婆已将小公主包进了襁袍,交给了玲珑,退到一边。
几个稳婆再也不敢言语,匆匆地将狼狈不堪的现场整理得稍微有些象样。幼兰一边掉泪,一边给丘良人擦身子。擦成一块血巾子,又擦成一块血巾子。终于将丘良人堪堪收拾干净,换了象样的衣服。
丘良人脸色苍白,不知是昏迷还未苏醒,还是根本不愿意再睁眼看这个世界。她任由幼兰摆弄着,曾经让皇帝为之着迷的纤柔的身段,如今每一寸都那么笨重。
储若离进来,看了丘良人的状况,也只能暗暗摇了摇头。大家都知道那意思,却谁也不说破。
莫瑶抱着孩子,只想着这孩子很快就要变成没有母亲的宝宝,分外心酸。见储若离要给丘良人施针,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便打算抱着孩子去请教永宁皇后的示下。
刚走到厅堂,却见皇后在张妈妈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本宫如何能安心,总还是要过来亲自看一看的。”话虽这么说,却还是让张妈妈细细地包裹住了口鼻,方才敢近身去看看莫瑶怀抱里的小公主。
小公主瘦瘦的,皮肤皱巴巴拧成一团,像只可怜的小猫。“哎,可怜丘良人一直饥一顿,饱一顿,能将这孩子保下来已是不易,只待日后奶娘能将她养胖些吧。”
“皇后已经帮小公主找好奶娘了?”
“是啊,丘良人再怎么是待罪之身,小公主却不是,锦画堂早就打扫出来,只是怕又出意外,才决定生完孩子再搬过去,没想到丘良人却……”
“昭仪娘娘,我们娘娘醒了,想见您。”幼兰从里屋走出来,找莫瑶说话。
“皇后娘娘,我把孩子抱进去给丘妹妹见见。”
“嗯,去吧,好好和她说说话,本宫在这儿等皇上。”
“皇上要来?”
“皇上的孩子降生,皇上怎么可以不来。”皇后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终于又说道,“小心地问问,丘良人是不是还有什么愿望,有没有要交代的,别留遗憾。”
莫瑶见皇后都起了悲意,只觉得自己像是个最恶的恶人,要去送丘良人一程似的。
悄悄地走进内室,假装没有看见丘良人的悲惨。不,不光要假装没有看见,还要面带微笑,装作为她高兴的样子。
“莫姐姐,我又见到你了……”丘良人气若游丝,声音细不可辨。
“我有什么好看的,快来看看宝宝。”莫瑶努力笑得像朵花似的,将宝宝凑到丘良人的跟前。丘良人挣扎着抬起了脑袋,幼兰扶着她。“我真没用,让她这么瘦。”丘良人慈爱地看着孩子,却又充满小心翼翼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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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紧,让奶娘的奶水一催,很快就胖了。”莫瑶强颜欢笑,劝慰着她,“你是没见到我们瑞雪,生下来还不如你的宝宝胖,现在吃了一个多月的奶,整个人都大了一圈,肥嘟嘟的呢。”
“真的吗?”丘良人燃起了希望。
“嗯,过几天你好些了,我抱瑞雪过来跟妹妹玩儿,也让你见见。”莫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欢快,心中却哽咽得难受。
“我只怕见不到了……”丘良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这次我怕是再也撑不过去了。”
莫瑶喉头一紧,哑声道:“不许胡说!”
“真的,莫姐姐,我自己知道。我入宫到现在,有你们对我好,也有皇上对我好,还留下了这个孩子,如果说有遗憾,就是我不能陪着她、保护她了。”
“你会好起来的,小公主还等着母妃疼她呢。”莫瑶再也装不出欢颜,落下泪来。
“莫姐姐,我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谁,虽说宫里的人都说我栽赃了你,可你从不怨我,依然信我。我虽不害人,却也吃亏在不防人,我要有姐姐半点的智慧,却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一阵急促的气喘,让她说不上话,莫瑶在她心口揉着,泪眼婆娑道:“丘妹妹,我对不起你。我要是早将传言告诉你,也许你就能早作准备。可是姐姐太自私了,一直想着管好自己便是,莫管他人闲事。没想到害了你。”
“不怪你。在这个龌龊的地方,不害人便是帮人了。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能生下公主。”
丘良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看到襁褓里的小公主睁着细细长长的小眼睛,眼珠乌黑,滴溜溜地转着。
“她真漂亮,是不是?”丘良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小公主细柔的胎发。
“是的,她像妈妈,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莫瑶轻轻地答。
“她还没有名字,莫姐姐,你给她起个名字吧。莫姐姐起的名字一定是有福气的名字,能让她坚韧地成长,千万不要像她的妈妈这样没用。”她的眼光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孩子。
“皇上过会儿就来,一定会给公主起个好名字。”
“皇上要来?”丘良人眼中光芒一闪,激动起来。
“是的。皇后说,皇上随后就来看望你。你振作起来。”
正说着,雪卉掀了帘子,走进来的人正是丘良人朝思暮想的皇帝肖璎。肖璎一见到丘良人脸上的伤痕,似乎也很意外,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丘良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是自己脸上的伤痕惊到了肖璎,她的心思全被皇帝和女儿占住,再也想不到其它,甚至连肖璎问“你怎么了”,也未能激起她的闪躲。她满怀希望地望着肖璎,希望他走近一些。
“皇上,看到我们的孩子了吗?”丘良人努力的呼喊,在肖璎听来却细若耳语。但他还是听清了,丘良人要他去看看孩子。
莫瑶将公主抱到肖璎面前。虽然瘦瘦小小,公主却有着一双极为机灵的眼睛,一下子抓住了肖璎的心。她与瑞雪生下来就雪白粉嫩的样子完全不同,瑞雪是让人看着欢喜,她却让人看着怜惜。
这眼睛那么像丘良人。肖璎心中一软,想起丘良人的那些美好。他看向被幼兰扶起来,半靠在卧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女人的眼里满含着热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已知悉这是丘良人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时间,想起她舍了一条命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以往的那些厌弃也消失了大半。他走到床头,在她身边坐下,替过幼兰,将女人扶在怀中。
女人是那么地满足,靠在肖璎的怀里:“皇上终于来看臣妾了。皇上再也不怪臣妾了吗?”
这一幕如此熟悉。玲珑想起后院的宛容华,她在临死前也曾躺在自己怀里,把自己当成皇帝,这样幽幽地说:“皇上来看我了。皇上不怪我了吗?”
宫里的女人,至死都要纠结一个问题:我在皇上的心里,到底还是不是美好着。无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她们都要乞求皇帝的原谅。可是,没有做错,你们又让皇帝原谅什么呢?你们为什么又如此轻易地原谅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呢?
玲珑的悲愤其实没有价值,在一个不对等的社会里,除了乞求原谅,便只有死路一条。
肖璎虽然怜惜地拥着丘良人,却捡拾不起往日的柔情,只是轻声说:“不要多想了,你好好休息吧。”
丘良人努力摇摇头:“不,臣妾不能带着冤屈离去。臣妾不甘心让公主有个待罪的母亲。”她说得急,剧烈地喘着,“皇上你要相信臣妾,臣妾不曾谋害莫姐姐,臣妾不曾与邓良人有苟且。”
“唉,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肖璎叹了口气。
“从前雅容华痛恨于我,说我脾气又硬又倔,我在封了门的锦画堂呆了那么久,不吵不闹,就为了能有这一天,跟皇上说这番话。关于锦袍和栽赃,我已向皇后娘娘和莫姐姐说过,也许很难叫人相信,但那就是事实。我已求得莫姐姐的原谅,只求皇上也能原谅我,信我对你的一片赤诚,我又怎会和旁人苟且?”丘良人的眼神热切,眼眶却空洞得再也流不出眼泪。
莫瑶突然哭出声来:“丘妹妹,你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求别人原谅。我从来都不是原谅你,我只是相信你。从玲珑回宫跟我说,你从来不吃豆制品的那一刻我就相信你。她们诬你知道豆皮有毒才不碰,她们才是恶魔。”
这话竟是指责了皇帝,莫瑶从来不曾如此大胆。肖璎略有些惊愕地看着莫瑶。莫瑶怀抱着公主,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皇上,后宫的险恶,臣妾是切身之痛。当日谣言盛传世上,臣妾明哲保身,未与丘妹妹及早言明,未曾想竟有人借刀杀人,不仅送了邓良人一条性命,亦叫丘妹妹如今生不如死。初生婴儿犹在怀抱,臣妾却已无地自容,若再不说话,日后臣妾被冤,定也无人再帮臣妾说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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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光,不仅仅是两位小公主的成长。宫里看似没出什么大事,却在悄悄地斗转星移。这星星亮了,那星星黯了,有些星星则悄悄地陨落了。
皇后与芳贵嫔自不必说,一个依然恩爱如昔但就是不能同床共枕,一个虽然世俗琐碎倒也有些寻常恩情,都是超越了众嫔妃的重要人物。
淳昭仪因为有了瑞雪公主,在宫中地位稳如泰山。自从御医将她调理到可以侍寝之后,皇上就常常在福熙宫留宿。
怡修仪却是个比较有意思的人,她从来不显山露水,却也从来没有断过恩宠,无论别的嫔妃上上下下起起浮浮,怡修仪始终不紧不慢。皇上来,她笑脸相迎;皇上不来,她怡然自得。真是应了皇上给她封的“怡”字。
其余的,娴充华因为身边有个守真公主,凝香斋便也成为常常会接驾的宫殿之一,还有几个年轻嫔妃,比如赵才人、苏良人,都是这一年的新宠。
说起苏良人,则更加传奇。她原是岚昭容所居锦瑟殿的宫人,那时候还叫问桃。生得既圆润无骨,又修长婀娜,本就有颗不安分的心,无奈却在锦瑟殿这样难得见到皇帝的地方当着差。
岚昭容自认是个雅致又有情调之人,对问桃这种轻佻作派很是瞧不上,故此在安排之时亦只让她做些传递打扫的杂活,并不让她登堂入室。
问桃却更加因此而心生怨忿,想自己大好青春、怀才不遇,皇帝明明就在咫尺,偏偏让宫墙隔得远在天涯,如此虚度光阴,绝不是问桃来到宫里的目的,于是便有意无意地去皇帝经常出入之处寻求偶遇。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这一来二去,在某一个皇帝恰好路过的清晨,问桃姑娘终于非常巧合地扭伤了脚,然后如愿以偿地被皇帝英雄救美。这一救,没去御医院,更没回锦瑟殿,而是带回了长信宫。
这并不奇怪,只瞧瞧宫里选上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嫔妃,便知道,如丽婕妤、如问桃这样的妖媚女子,是完全不可能通过正常的选秀选进宫的,只需与大家闺秀们站在一处,她们并不优雅的仪态,欠缺端庄的神情,都会在第一轮初选就被无情地淘汰。但是,这样的女子却总能在某些特殊的场合,身段柔,眼儿媚,生出暗香去勾住男人。
皇帝是天底下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他需要端庄的闺秀,他更需要美艳的情人。在层层幔幔的锦帐里,在柔软如水的龙榻上,端庄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只有妩媚才能蚀骨。
既然你们总是给皇帝选最优雅的女人,那么皇帝便只好自己去发现最风骚的尤物。
问桃姑娘入了长信宫,皇帝便迫不及待用自己特殊的方式给她疗伤。至于后来,嗯,不看广告看疗效。问桃姑娘进去的时候疼得哼哼叽叽,出来的时候爽得哼哼叽叽,反正,皇帝这招以毒攻毒也算是世界医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世男人们对付故意受伤的女人提供了宝贵的治疗经验。
玲珑发现当今天宸帝,对于受伤的女人有些莫名的钟情。从剧毒中初愈的莫瑶,从群殴中突围的丘良人,到这位扭伤了脚的问桃姑娘,无一不是带着伤痛被皇帝怜惜地宠幸了去。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袁才人,她摔了一跤,就没有摔来初夜。这说明,姿态不好看的受伤,是引不起皇帝的兴趣的。
那是什么让他雄姿英发?兴许是她们某些可怜巴巴的神情触动了皇帝,也可能是那种又想进攻又要顾忌的奇妙心理让皇帝兴奋。
这是一种什么心理?玲珑想了半天,没想起那个名称。她发誓,在上辈子当情感顾问的时候,这种专业知识对她来讲完全是小菜一碟,可是到了这里,她每天要面对的都是娘娘姐姐和太监,要再想起上辈子的专业术语,常常费了很大的劲,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她很肯定,绝对有这样的个例,可她不说,就是不说,万一宫里的女人们知道了,一个个都受伤起来,伟大的天宸帝很快就会“铁杵磨成针”。好歹他也是瑞雪公主的父皇呢。
问桃很快就变成了苏良人。那个曾经住过丘良人和邓良人的希宜阁,在空置了一段时间以后,迎来了一位妖娆的女主人。
岚昭容当然很不高兴,因为芳贵嫔似乎很器重苏良人,常常在她们谈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把苏良人给召来。这简直是当场给岚昭容难堪,一个你宫里的扫地孩子,把你想睡而不得的那张龙榻给滚了个干净,败,败得相当彻底。
可是,嫔妃的浮浮沉沉虽然变化多端,有一点却没有改变,后宫在增加了两位公主之后,又陷入了沉寂。这让玲珑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之前暗暗猜测的有人让后宫的女人集体避了孕,那不在嫔妃之列又意外得宠的苏良人又怎么说?
所以,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没有“怎么说”,只有“无话可说”。
这天,皇帝来了福熙宫,带来了一个十分喜人的消息。皇帝要去秋猎。
这还是玲珑进宫两年,第一次碰上皇帝秋猎。而且听皇帝的意思,似乎还要带几个嫔妃一起去。
秋猎之处是圣安城往北约一百公里之外的呼兰山庄。呼兰山庄依着大齐王朝最辽阔的草原南端,物产丰富,景色壮美。
而更重要的是,这一去,将为时一个月,也就是说,哪几位嫔妃去了,便意味着她们将整整一个月都可以与皇帝亲密接触,大把的机会去展示自己或秀丽或矫健或妩媚的姿容。
皇上说:“淳昭仪可一定要去,带上瑞雪,让她也开开眼界,去见见草原,见见牛羊。”
福熙宫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这是可以出宫了啊!福熙宫的这些女人们,自从进了宫以来就没有再见过宫外的世界。
那几天,嫔妃们望眼欲穿地等着皇帝或钱有良来通知:“皇上让娘娘您一起去呼兰山庄,赶紧准备准备吧。”
淳昭仪是最早钦定,再无二话,赵才人和苏良人却是争斗不休,几次闹到皇帝那儿,皇帝烦了,挥挥手道:“都去了吧,山庄大着呢,不差你们几个。”两人这才斗着乌鸡眼出了长信宫,一声冷哼,各奔东西。
还有一个人选,却让大家都十分意外,便是华音殿的袁美人。袁美人便是袁青,皇帝喜她为人清高,倒别有韵味,从才人升了美人,依旧在华音殿。据说让袁青随行的原因倒与众不同,因为袁青是武将之女,入宫前颇会一些马上功夫,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咱旅游还喜欢找脚力匹配的一同出游呢,皇帝也得有个可以一起与他骑马打猎的佳人才是。
消息一出,车马局顿时成为宫里最当红的一个地方,嫔妃们都去预约,想学骑马。这次虽然赶不上了,可说不定明年皇帝又要行猎,多学一样本事,总是多一次机会嘛。
各个被选上的宫殿,开始了二次争斗,既然主子确定了,哪个宫人跟出去又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反正在后宫,闲着也是闲着,不斗干嘛呢?好不容易又有点奋斗的目标,你踩我一脚,我啐你一口,如此经历了数日,终于各宫出行人员齐齐报到李培忠处。
福熙宫最是人员浩荡,没办法,人家一大一小两个主子要伺侯,绮罗、玲珑、奶娘以及照顾瑞雪的杜妈妈,四个随从,个个精兵强将。
可是,临临启程,却出了点岔子,赵才人居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泄,一天的功夫就倒在床上起不来身了。苏良人暗爽到内伤,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比遗憾的表情,对皇帝说:“皇上,赵妹妹真是没有福份,见不到呼兰山庄的山川牧草了呢。”
淳昭仪有个孩子牵挂,袁美人是马上伴侣,这床上……苏良人虽娇,到底挡不住肖璎的雄姿。钱有良咪咪一笑,轻声道:“皇上好久不见婕妤娘娘了……”
肖璎双眼一亮,丽婕妤那上下翻飞的舞蹈般的身段映入脑海。不得不承认,男人在某些方面都是健忘的,自从丽婕妤少有机会在他面前搬弄是非之后,他似乎就忘了她还有这个功能,此刻,他只记住了她另一个功能……嗯,就是她了。
“去通知丽婕妤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启程。”
丽婕妤听闻,大笑三声:“哈哈哈,老娘终于回来了!”
当然,这一切放浪都在内心,当着钱有良的面,她没有表露,而是塞给他一个大大的红包:“钱公公,我不会忘记你的。”
钱有良一笑:“谢谢婕妤娘娘,我也只不过是还娘娘一个情罢了。”丽婕妤千恩万谢,钱有良内心暗笑。在皇帝身边多年,不该提的,便是欠你一万个情,也是半句不会提。皇帝要什么,自己就顺嘴给什么,这才是长盛不衰的硬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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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上百里,浩浩荡荡,汤汤水水。呼兰山庄已遥遥在望,麦潜一骑快马,已探至呼兰山庄又迅速转回。
“禀报皇上,信王与成将军已先期到达,正率军清场,山庄方圆十公里之内已尽数撤走。”
“还有多远?”肖璎看着同一马车的淳昭仪和瑞雪公主,公主年幼,颠簸的马车恰似摇篮,把她颠睡着了。
“大约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了。”麦潜此次率领数百精兵,专门随侍皇帝左右,作为最核心层的保卫力量。
丽婕妤单独一乘马车,袁美人和苏良人共乘一车。单独的一路上好不寂寞,深恨淳昭仪可以同皇帝共处一室。而共乘的也未见得就心情舒畅,苏良人瞧着袁美人貌不出众、亦没有妩媚之态,心里万分瞧不起她,恨不得一脚将她从马车上蹬下去。而袁美人是一贯的独来独往,早年在候选进京的时候,她就对晕车的张宁婉百般嫌弃,如今虽然收了些高傲,那骨子里的世家之骄依然不倒,自然也看不上只靠美色的苏良人。
四个女人,怀抱着各自的小算盘和小心细,终于一路盘算到了呼兰山庄。
皇上住在中意堂,几位嫔妃各自安排了小别院,与来时马车一样,淳昭仪独居一个五六间清厦的院落,丽婕妤的就小了好多,袁美人和苏良人则合居一个别院,不管服不服,反正内务司就是这么安排的。
呼兰山庄作为皇家的行宫,除了占地面积和规模上比不上皇宫之外,其他一应供给皆可于宫内比拟。
袁美人和苏良人第一天就闹了别扭,原因是分配给袁美人的屋子朝东南,而苏良人的却朝西南。苏良人觉得,西南是夕阳落山之意,自己明明是如日中天,怎可忍受如此不详的住处,便嘤嘤地哭到了皇帝那儿。
当然她哭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自己看中了别人的屋子,而是说,以前有个法师给自己算过命,西南之位对自己非常不利,若居此处,不是大病便是大灾。
皇帝一想,这还不简单,你跟袁美人换一间呗。
苏良人却嘤嘤地倾诉道,自己婉转地跟袁美人提了,可袁美人说自己位分高,理应先挑,她偏喜欢住东南那间,早上光线充足。
皇帝一听皱了眉,你晒太阳难道比别人的身体健康还重要?再说了,以位分高来压人,这不是有仗势欺人之嫌嘛。
哪个男人受得了一个娇媚的女人在自己跟前梨花带雨,甚至还偎入怀中一片惶恐之态,朕是皇帝啊,朕来给你作主!
于是,悲催的袁美人就被换到了西南。袁美人心里着实想不通,你苏良人要换屋子,来跟我商量便是,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就去了皇帝跟前咬耳根,皇帝也还真就下了口谕:苏美人于西南方不利,特与袁美人调换,居东南之位,即刻安顿。
袁美人也不傻,她立刻明白自己很可能背后中了冷箭,于是,对苏良人更加疏远,脸色冰冷得好像三九里的冰碴子。
是夜,皇帝谁都没有召幸,而舟车劳顿的众人忙碌了一晚上,也终于各自安歇。
玲珑却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这一路上的景致,虽非绝色,却足够让她像个贪婪的旅行者,看了这边,又看那边,看了漫山遍野的红叶,又看江湖纵横的飞鸟。
在皇宫里,她呆了整整两年。作为前世一个利用各种假期出行的爱旅游的有情调小资女性,不腻歪是不可能的,一切皆在于她要守护莫瑶,她不曾在心里种下一个出宫的期望。
好好享受这一个月吧,寇玲珑。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这里连空气都和京城不一样,总是有着一种清新的青草味道。要是能把小灰带过来该有多好,它一定会喜欢这样一望无垠的草原,京城太拥挤,鸽子只能在无数的屋檐之上飞翔。
临走的时候,玲珑将小灰交代给了小意,让小意好好喂养,每日定时放飞,让它保持机能。自从最后一次从信王府回来后,小灰再也没有执行过任务,它还认识信王府吗?
玲珑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她有一年多没见到信王了。她终于相信,如果你不想见一个人,总有各种办法回避,甚至可以残忍地说,只要不刻意地制造机会去偶遇,两个不相交的人,真的永不相遇。
夜,就在这样杂乱的思想中越来越深,最后,玲珑终于也招架不住疲倦,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却听有人轻轻地叩门。
“是谁?”玲珑惊醒。
“咚咚咚。”叩门声依旧不急不缓,却不听见应答。
玲珑披衣起身,见里屋并无动静,知道没有惊醒莫瑶和绮罗。
“终究是谁,怎么不回答?”玲珑有点害怕,走到门前又问。
“玲珑,是我。”竟是肖珞的声音。
一惊,他怎么也在此处?便问:“你不是在信王府吗?怎么会来到此处?”
“皇兄行猎,我自然要随行。玲珑,你开开门。”
“夜深人静,实在不妥,你且回去吧。”玲珑手持着门闩,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定,“王妃醒来不见你,会出来找寻于你。”
“不要提王妃,我至今独处一室,根本没有碰过她。不信你可以去问槐安。”肖珞的声音有些急,充满着想要玲珑相信的迫切。
“你们如何相处,又与我何干。”玲珑知道自己违心,她听到肖珞此言,心里已经在动摇,只有嘴上犹在坚持。
“玲珑,我只是要见一见你,求你了,我给你摘了一颗秋石榴,给了你,我就走!”肖珞苦苦哀求。
玲珑犹豫良久,这个将他们苦苦纠缠在一起的秋石榴啊。她缓缓打开了门。
月色从门缝里照进来。
那人却不是肖珞。
是狞笑着的严公公。“你终于开门了,你和信王有私情,触犯了宫规,今日要将你拿了去,大刑伺候。”
“来啊!”严公公一声高呼,门外竟呼啦啦来了一群人,一拥而上,将玲珑手脚捆绑起来,就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玲珑哭喊道,“信王救我!”“玲珑,玲珑。”耳边传来一阵轻柔地呼喊。玲珑一个激灵,猛地从惊醒,原来是个梦,满头大汗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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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绮罗好奇地问玲珑:“你昨夜究竟做了什么恶梦?”
玲珑不知她究竟听到了什么,只得讪讪地说:“我梦见严公公又将我拉走,还要大刑伺候。”这话原也没错,只是少了前因,只剩了后果而已。
“怪不得,我听你大喊‘信王救我’,我还奇怪呢,这信王和你八杆子也打不着,怎么你就梦见他了。敢情上回信王救了你一次,往后你一想到被严公公抓走,就指望信王来救你了。”
“呵呵,条件反射。”玲珑遮掩着,心虚地避开旁边莫瑶似笑非笑的目光。
莫瑶却没有揭穿她,只是好奇地问:“条件反射又是何意?”
唉,寇玲珑同学啊,总是一着急,就会冒出以前那些常用的语言,虽然来了两年,这种情形已大为减少,可是在紧要关头,还是难以避免。
玲珑惯用招数之一便是索性把事情说得更玄,玄得你想都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我们从来只知道儒家、道家,这些才叫学问,其实民间流传的学问多着呢。我就曾经遇见过这样的奇人,他们喜欢研究人的心理。这样的人,他们自称心理学家。”
“心理学家……真是好有意思的人。”莫瑶听得饶有兴致,这寇玲珑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呢?
“他们观察人的各种行为,从中找出规律,去探寻这样的行为到底是何种心理造成,又可能带动何种情绪,引起什么样的精神状态。”玲珑一面说,一面内心也怀疑,莫瑶和绮罗听得懂吗?不过,看她们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完全一抹黑,倒是似懂非懂。
果然,莫瑶问:“这些不都是人的天性吗?人的天性,加上后天的教养,就有了我们的行为啊。”
“娘娘,您真有慧根,心理学家正是认为‘天性’是心理学的基础呢。可是人有好多种天性,这些天性相互交缠,有强有弱,这才生出各种不同样的人。他们正是研究这些天性对于人的行为有何影响呢。”
玲珑微微一笑,被莫瑶赞赏的目光越加激发了演讲的兴致:“而且啊,我们都觉得决定人的行为的是心灵,可是,他们却认为,这儿……”玲珑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儿,叫大脑,大脑才是指挥着我们所有行为的地方。”
“这个好像有点像啊。”绮罗也插嘴,“我常常觉得自己明明是在用脑子想问题,可我们平常说话,总是说‘心里想想如何如何’,好像玲珑说得有点道理呢。”
“我也只是听说啊,不知道对不对呢。他们说的条件反射,其实就是因为我们经历了强烈的刺激之后,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会不经思考,就按惯例行动,这就叫条件反射呢。”
“有趣,有趣!哈哈!”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朝声音的方向一看,竟是肖璎站在那里,笑咪咪地看着她们。
“参见皇上。”三人赶紧施礼。
到了呼兰山庄,不似皇宫内深宫高墙,也没有层层通传,肖璎来见淳昭仪便如同入了自家后院,径直地就进来了。
他走进堂内,莫瑶照应着他坐下,绮罗去倒茶,玲珑垂手侍立两边。想起自己刚刚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玲珑两股战战,不敢言语。要知道这些观念虽说可以唬人,但在保守的古代,如果有人要给你加个异端邪说的帽子,也未尝不可。
玲珑可不想死,她可爱惜自己的脑袋了。
还好,肖璎的神情看上去不像要把她推出去砍头,说了两句“有趣”之后,果然以一种“很有趣”的表情看着玲珑。
“你叫什么?”肖璎问道。
“奴婢玲珑,叩见皇上。”虽然低着头,玲珑却在腹诽,官僚主义真是古来有之。姐姐我都伺候你两年了,你和昭仪娘娘滚床单,姐姐把你每一个吼叫都听得一清二楚,居然还问我叫什么。
“玲珑,好名字。”肖璎接过绮罗端来的茶,继续说道,“刚才朕听你的说法很新鲜,倒是个有想法的姑娘。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奴婢青州人氏,家父行商。”面对皇帝,玲珑半句不敢多说,忽悠也要看对象,这个对象来头太大太大,见识太广太广,权力太强太强,一点点说漏嘴,那都是万劫不复啊。
“你刚才说的‘条件反射’,还有什么‘心理学家’,朕都是第一次听说,哪里竟有这样的奇人,朕倒要见识见识。”
“皇上,奴婢适才一时说得兴起,失了分寸,望皇上恕罪。奴婢只是跟随父亲外出经商时,偶然在民间遇见过一些奇人,不知姓甚名谁,而且事隔多年,奴婢也不知道去何处寻访他们。只是他们说的一些新鲜有趣的事,奴婢倒是记下了。”
“的确啊,高手在民间。”肖璎生怕一直跟玲珑说话,冷落了一旁的莫瑶,又转身对着莫瑶说道,“朕总是在皇宫里呆着,于民间所知甚少,那点儿见识,也无非都是大臣们所汇报。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是读了不少,终究不能亲自去看一看。”
莫瑶嫣然一笑,百般俏丽,莺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哪能面面俱到,便是有这个心,就是万民之福了。更何况如今皇上不是来行宫了么,秋猎又何尝不是北方猎户生活之体验。”
皇帝一想,似乎的确如此,点点头道:“往后还得去南边走走。”
“皇上终究还是有诸多政事要理,哪能常常离宫,万事皆要安排妥当。南行之事,待秋猎结束,咱再慢慢商议。只有一点,无论皇帝行往何处,臣妾总是一心追随的。”说罢,又是一笑,略带着表白后的羞意。
皇帝内心一荡,凑到莫瑶耳边道:“今晚安排好瑞雪,你且来中意堂过夜。”
莫瑶羞红到耳根,点了点头,脉脉不语。
缱绻片刻,钱有良进来禀报,说成将军在中意堂等候。皇帝起身离去,莫瑶亦深情相送。走到门口,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玲珑,颇有深意地说道:“玲珑,朕记住这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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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山石围绕的小道,终于来到一个巨大的殿堂,行宫里的宫人们推开殿门,一个玉石砌就的大池子出现在眼前。
池子并不是方形,在这室内依然装饰着假山石阶,池子便倚着山势婉转地流淌开,在窄处,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横跨于水池之上。
若不是水面之上氤氲缭绕,这当真是一处绝佳的室内园林。殿堂的一角有一扇雕花的屏风,屏风上亦是山水诗词,与眼前美景堪称相得益彰。
屏风后是小小的更衣之处。莫瑶她们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了下水的小衣和外裹的大披风。
“绮罗、玲珑,你们也来,我一个人可弄不了瑞雪。”莫瑶招呼她们。
奶娘哺乳着,不能下水,杜妈妈留在呼兰山庄,莫瑶这么一招呼,绮罗和玲珑先是相识一愣,随后喜不自胜地下了水。
温柔的泉水,轻轻地流淌着,漾过几位佳人。绮罗和玲珑先还有点害羞,可瑞雪爬在山石的台阶上,用小脚拍打着水面,溅起无数水花,打在她们脸上。
顿时,也顾不得害羞了,三人一起去捉瑞雪。瑞雪十分不老实,一会儿用手拍出层层涟漪,一会儿站在浅处蹲下起立,把三个人忙得团团转。
终于泡了片刻,瑞雪先累了,奶娘将她抱走,玲珑亦上岸,帮着奶娘一起替公主更衣。未几,瑞雪在奶娘怀中沉沉地睡去。
“小家伙真是累人,终于可以好好泡一会儿。这水似乎将全身筋骨都泡开了,软软的,真是舒坦。”莫瑶靠在身后的山石上,头向后仰着,露出美丽的脖颈。
“旁边那几个小池子是干嘛的?”绮罗问。
玲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假山石的另一头,有几个小小的、形状各异的小水池,仅可容纳三五人的样子,里面同样有着热气腾腾的温泉水。
“我去看看。”玲珑从池中爬起,披上宽大的外衣便过去看。
原来这各色小池子竟别有洞天,有飘着奶香的,有铺着花瓣的。玲珑不敢造次,再好的池子总要让昭仪娘娘先试,于是向大池子招手道:“娘娘快来,这边有牛奶汤和花瓣汤呢。”
莫瑶与绮罗听闻她的呼唤,亦向她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雾弥漫中,玲珑身披宽大的拖地袍子,一头长发完全地泄下,如乌云般浓密。
“快来啊!”她犹在开心地呼唤,俏丽的脸蛋上放出光彩。
莫瑶赞叹:“神采飞扬,像个精灵。难怪信王对她念念不忘。”
“什么?”旁边的绮罗隔着层层水汽,没有听清,问莫瑶。
莫瑶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笑了笑,提高声音道:“没什么,我是说玲珑这么看真漂亮。”
绮罗亦是由衷地赞叹:“是啊,满满的青春。”
说罢却想起自己,青春已埋葬在了深宫,就算出宫,也已是婚嫁市场上的困难户,能找个老实人,当个妾或者填房,已算是万幸。眼前这个玲珑,日后也会如自己一样,熬到青春已逝,或与深宫同老,或回到父亲身边替他颐养天年。
几个小池子,绮罗和玲珑没有再下去,终究是主仆有别,还真能玩得和娘娘一样嗨不成。
绮罗和莫瑶在说话的时候,玲珑滑入了大池,让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自己,似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这是她入宫两年,最最放松和舒畅的一刻,这水充满了魔力,将她满身的疲惫洗去,她倚着身后的山石,渐渐地沉睡过去。
弥漫的水雾中,谁都没有发现,睡着了的玲珑在慢慢滑入水底。等到漫天的泉水将她包围,侵入她的耳鼻,她在水底惊醒过来,待要张嘴呼救,泉水又无情地灌入她的嘴巴。
她慌张起来,觉得手脚无比沉重,无论怎么划动,也不能让自己浮上水面。
她突然想起,自己不会游泳!
挣扎,只有挣扎。挣扎中,那道亮光又出现了。她想起,正是这道白光将她引诱着沉到了很远的地方,沉到了大齐王朝。
难道它要来带自己回去?
她向白光伸出手去,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还离得那么远。
突然,白光中间游过来一个人,长长的头发飘在身后,随着水波一阵一阵地荡漾。
近了一看,那美丽的脸庞,不是珊珊又是谁。
“珊珊!”她大声地呼喊,可是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无情的水依然从每一个可以灌入的地方灌入,充盈着她的身体。
她被充满了,白光从她眼前渐渐散去,一切归入黑暗。
沉沉地,听见耳边有人喊:“玲珑,玲珑。”
她昏昏噩噩,只知道自己回到了珊珊身边,自己再不是大齐王朝那个玲珑了。
“我不是玲珑,我是简玉。”她迷迷糊糊地回答。
突然,胸前被一挤,她哇地吐出一口水,顿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正是珊珊。
可是不对,旁边还有一个……是绮罗!
好吧,我没穿回去,我还在大齐王朝。那个救了我的,是大齐王朝的淳昭仪——莫瑶!
玲珑完全清醒了。丢人,太丢人了,你们见过泡温泉也能溺水的吗?
寇玲珑做到了!
“玲珑,你没事吧。”莫瑶关心地看着她。
绮罗将她扶起,亦问:“行吗?”
“没事。”玲珑在绮罗的搀扶下缓缓地起身,走了几步,发现全无异样。莫瑶和绮罗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吓死我了,幸好娘娘会水性。”绮罗后怕着。
“其实哪里要什么水性,那儿虽说水深,可站起来,水也没不过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溺水的。”莫瑶连嗔怪都是关怀的。
“我……我睡着了……”玲珑尴尬地说。
“噗——”两人齐齐地笑喷。
“你要不要这么糊涂,以后不许再这么吓人,都说胡话了。”听得出,绮罗的嗔怪也是情真意切。
玲珑有点感动,这二人,都是真正拿自己当亲人看待的。可是依稀间,又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是玲珑,你是金鱼。”绮罗抢着答道。
玲珑一听,噗哧一声,也乐了,她们竟然把“简玉”听成了“金鱼”,好好好,将错就错。
莫瑶犹在打趣:“可惜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金鱼。”三个人顿时笑成一团,惊醒了旁边的瑞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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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温泉洗礼的女人,带着满身的馨香,在星夜里温柔如水。肖璎望着身下的女人,那眸子和草原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再给朕生个小皇子吧。”这一刻,他愿以世间最真挚的柔情去对待她。
她将他紧紧地搂住,只愿这一刻时间停留,芳华永驻。银色月光清净如水,洗尽铅华,天上人间。
玲珑的这个夜晚却是悠闲的。莫瑶去了中意堂,她不用再随侍左右。若在宫里,她便可以静静地躺在自己一个人的小屋里,与小灰作伴。
一年多来,小灰的语言功力完全没有长进,无非就是从“咕咕”,发展到“咕咕咕”,一点儿都不可喜可贺。玲珑却对着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个想念过去的夜里,都是小灰在听她的故事。那些电台直播的故事、远行旅游的故事、电影里让人落泪的故事、书籍里让人沉思的故事。
那个世界的故事,玲珑不愿忘记。她生怕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回去。所以安静的时候,她一点一点地在叙述中回想,可那些事终究还是变得慢慢模糊,有时候玲珑会记不清一些细节。这样的时候她就会惶恐,当遗失的细节越来越多,她也就越来越真实地变成大齐王朝的这个叫玲珑的宫人。
她想起那个世界的草原,她躺在额尔古纳河畔的草地上,那个叫做室韦的小镇温柔地包容着她。夜里的星星纯净而又明亮,缀满了深蓝色的天空。是的,夜色从来都不是黑的,是那种深情的蓝,有一肚子的故事要娓娓道来的蓝。
呼兰山庄的这个草原叫什么?她发现自己却不知道。这草原的夜色也是一样美吗?
她珍惜这难得的出宫机会,见天色恰如前世的记忆那样,蓝得含蓄而优美。她想出去看看。
绕过院落,屋后有个小小的缓坡。山坡温和地起伏,坐在草地上,四周的空旷让星空像是笼罩而来的缀着宝石的纱幕。
这里纵是比不上额尔古纲河畔,倒也比深宫里美得太多。只是,夜色有点冷。出门的时候忘了披一件冬衣。草原上秋夜的寒意,堪比冬天。
她哆嗦了一下,抱紧双臂,想回去,又有点舍不得,想再多看几眼,将这静谧的夜铭记心间。
突然,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她回头,却是肖珞。
昨夜偷偷潜入她梦里的肖珞,今又出现在深邃的夜空之下。如在湖畔初见时那样,肖珞眉头紧锁,高大的身影将玲珑衬得越发低到尘埃里去。
肖珞冷峻帅气的脸庞上并没有留下多少岁月的印迹,如果一定要说这一年多来他有什么变化,只能说,他的气质变得沉稳,眼神也变得忧郁了。
是的,忧郁。玲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以前的肖珞虽然傲气,却有着独特的神采,如今收敛了光芒,教人……心疼。
心疼,是因为懂得。
肖珞在她身边坐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仰望着星空,与之前的玲珑一样,仰望着。
玲珑裹在肖珞的袍子里,果然温暖起来。甚至这袍子上还依稀留着肖珞的体温。他怎么会在这里?玲珑想问。看着肖珞凝望的神情,又不敢打破这个沉默。
时间流逝,月亮悄悄地从远处宫墙的一角,攀上了更高的山坡。这一次,玲珑没有敌得过肖珞,或许是那件袍子的感召,她在内心放弃了坚持,向肖珞的沉默举手投降。
“你怎么在这里?”她望着肖珞的侧影。他真好看,从身型到脸型,无一不好看。所有美丽的形容词,都敌不过最朴素的好看二字。
“皇兄出来行猎,我自然要随行。”他也回头望她,“我知道你会来。”
玲珑避开了他的眼光,低声道:“我不知道。”
“一年未见,你又长高了。”肖珞寻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玲珑却奇怪道:“我一直坐着,你怎么看得出来?”
“哦,对……”肖珞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解释,“大姑娘了。呵呵。”笑声略显尴尬,玲珑突然觉得,莫不是他早就窥视过自己?
“也就这样了,明年这个时候再看,你便不会觉得我又长高了。”
“嗯,许久不见才会有这感觉。若是总在眼前,是感觉不到变化的。”肖珞道。
玲珑有些窘:“不是啦,女孩子哪有十**岁还长的。也就这样了。”
这下轮到肖珞有点意外了:“你有十**岁了吗?”
倒不能怪肖珞不关心玲珑,男人向来容易忽视这些细节,更何况,玲珑长相一直都是略显孩子气的俏丽,完全和成熟美艳端庄等等没啥关系。
“我十六岁入宫,如今两年多了。”玲珑没有直接回答。
“真快,我还记得在湖边将你捞起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肖珞又望了她一眼,道,“不过,好象是比以前像个大人了。”
这叫什么话,简直让人有点哭笑不得。若换作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信王的年头,玲珑或许会将胸一挺,大声说:“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个大人!”
肖珞见玲珑不服气地望了望自己,却并没有说话,心中一热。玲珑果然长大了,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俏皮。
“你就打算这么在宫里一辈子?”肖珞想起,十**岁的年纪,放在宫外,连嫁人都有点嫌老了,不禁心中怜惜起来。
“再过几年到了年纪,便出宫去呗。”玲珑黯然,“宫人可不都这样,我也不会是特殊的那一个。只求平安地过几年,娘娘过得安好,我也就放心出宫了。”
肖珞听着她的话,心里紧紧的。从小生长在深宫,他对宫人的服役从来都觉得理所当然,可因为玲珑的命运,他第一次生出了质疑。将这些青春的宫人消耗殆尽,再把她们推向宫外,似乎很残忍。
“小灰一直没再飞回来,所以我知道你平安。”“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把小灰藏起来了?又或者,我遭难了,连累小灰也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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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珞哑然,这女人有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喜欢抬扛,真是破坏气氛的高手。于是他毫不掩饰地说道:“你每日清晨都放飞小灰,以为我不知道?”
“啊,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肖珞想,不能这么容易就让你知道我每次进宫总是在空中寻找小灰的身影,还不让你得瑟死,于是正色道:“秘密,不能告诉你。”
玲珑却想歪了,像肖珞这样的人,在宫里有些个眼线也不奇怪,你知道就知道呗,我放飞小灰,那是为了小灰的身心健康,既养之,则优待之,这才是一个优秀的信鸽主人。
“你要这么牵挂它,要不,我把它还给你?”玲珑试探着问。
肖珞哑然失笑:“这怎么可以。在我把它送给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玲珑正要回头谢他,却撞见了肖珞的目光,她毫不怀疑这目光里有感情。肖珞没有躲避,深深地看着她。时隔一年,这个女人还是如从前一样,搅动着自己的心海。
一阵夜风吹过,玲珑下意识地裹紧了袍子。肖珞伸出手,欲替她将脖间的毛领子偎一偎。手还未触到玲珑,玲珑却已经下意识地一闪。
肖珞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痛楚,她竟不愿意自己去碰触她。
玲珑看见了他的痛楚,亦读懂了他的痛楚。她不是刻意闪躲,那真的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因为有一个信王妃,始终横亘在她心里。
“对不起。”肖珞收回了手,方才还热烈深情的眼神,变得无比落寞。
“我要回去了。衣服还给你。”玲珑站起身,想把袍子脱给他。
肖珞迅速地伸出手,勇敢地捉住玲珑的柔荑:“不要。”这动作一气呵成,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没有缩回手,只是放柔的语气说:“草原上风冷,我陪你走一段。”
他的手心温热,握着玲珑冰凉的小手。玲珑心里不停地敲着小鼓:可以说我不想他松手吗?可以说我好贪恋这温暖吗?
可以的,可以的,就这一刻。离开了草原,下次相见,又不知何时。
纵然肖珞说玲珑又长高了,可她在他面前,依然要仰视。一个女人和男人靠得那么近,又仰头看着他的话,是很危险的。
玲珑难道不知道这个姿势、这个眼神是很诱惑的吗?当然知道。这一刻,玲珑觉得自己亦是存心在诱惑着他。
谁让他昨夜偷偷地溜进自己的梦里。
苍穹从来不曾含羞,月色却适时地迷蒙起来。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谁还要该死的矜持,当肖珞浓郁的男人气息侵袭而来,玲珑迷醉了。她闭上了眼睛,那个熟悉的、滚烫的唇覆上了她。
在那个充满了离愁的时刻,这曾经是一个告别的吻。现在是什么?玲珑不愿去想。她只知道自己内心有着深深的悔意,她终于承认,自己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或许一切都晚了,只有这个吻是自己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哪怕它只有一瞬间。
肖珞感觉到一丝冰凉,印在自己的腮边。他放开玲珑,轻轻地抹去了她的泪。
“对不起。”肖珞以为自己冒犯了她,内疚地向她道歉。
玲珑努力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星空下的草原上,两个人默默地往回走。玲珑几次想问问信王妃,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她无数次从茉莉、从丹桂的口中听到信王夫妇是如何恩爱,她生怕一旦提起,便是自己不想听到的结局。
将他们的恩爱暂时挂上珠帘吧,珠帘内,是玲珑触不可及的世界。
今天的玲珑异常温顺,她再也不计较谁先打破沉默的问题。好像分别了太久,对这样的相聚生出些小心翼翼来。“信王,这草原叫什么?”
“慕托丽草原,你不知道?”肖珞有些意外。
“慕托丽。”玲珑轻轻咀嚼了一下,笑道,“我长年在深宫,怎么会知道宫外的草原叫什么呢?”
“可你以前知道那么多东西。好多我都没有听过。”肖珞还记得那么多的以前。
“我知道的都是我曾经经历的,慕托丽草原我却是第一次来,没有机会听说。”
听她这么说,肖珞觉得自己似乎有义务给她普及一下此次秋猎的行程。
“呼兰山庄以温泉闻名,皇上在此歇上数日,我们便会启程去慕托丽草原的深处,一个叫星月滩的地方,那里才是皇上围猎之处。”
玲珑一听,倒有点澎湃起来,原以为此次出宫便是皇宫换行宫,泡个温泉已是喜出望外,没想到还要继续深入草原。“去了星月滩,也有行宫吗?”说实话,她对这种宫殿式的房子可有点腻了。
“星月滩可没有行宫,但是成将军明日将启程,带领近卫军前往搭建帐篷。”
“帐篷!”玲珑双眼一亮,虽然她知道帐篷未必有行宫舒适,可这真的很有情调好不好。
“嗯,帐篷,很大很大的帐篷。你如果没去过慕托丽,一定不知道慕托丽的帐篷有多美。”
“被你如此一说,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大齐的绝色只怕都要让我看尽了呢。”玲珑小小的脸蛋上生出熠熠的光辉。
大齐的绝色。
对于肖珞来说,大齐的绝色莫过于此,可惜的是,她不属于自己。
行宫的高墙已遥遥在望,玲珑将袍子脱下,交给肖珞。肖珞接过袍子,终于忍不住问:“明晚,你还去小山坡吗?”
玲珑想,这算是约会吗?可惜,自己是个身不由己的宫人啊。玲珑缓缓摇头:“今晚娘娘在中意堂,所以我才能出来。”
“哦。”肖珞的声音颇有些失望。
玲珑再也忍不住,终于问道:“你夜晚出来,王妃不问?”
肖珞一愣,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景妙言。“她没来。”他淡淡地回答。
“星月滩的美景,她不想看看吗?”
肖珞很不自在,匆匆地说:“她身子不适。”
玲珑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那是他珠帘后的世界,不想掀开。
正要道别,远处火光一闪,一声断喝传来。“前面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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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昭仪却并没有对她另眼相看。她是如何对别的嫔妃,便也如何对苏良人。苏良人早前不愿意巴结她,颇有点恃宠生骄的意思,淳昭仪也并不着恼。苏良人如今刻意要做出一副交好的姿态来,淳昭仪也不拿架子,客客气气地招待。
“我这儿刚好做了雪蛤膏,不知苏良人是否愿意尝一尝。”莫瑶从来都尊重别人,宫中的嫔妃不是每一个都愿意吃你的东西,故此,先问好。
苏良人满心欢喜地说:“早就听闻福熙宫小厨房的甜品是宫中一绝,难得有机会品尝呢。”
玲珑去端了两份过来,呈给两位。
莫瑶介绍道:“这雪蛤是东北苦寒之地孕育,极为滋补,只是不能多食,几日内用个一回,便很有效了。”
苏良人端起天青色小盏,兰花指轻拈小勺,细细地品了一口,赞美道:“果然清润可口,难道昭仪娘娘将小厨房也带过来了不成?”
“哪里带得了那么多人,我这儿还有瑞雪,已是人员繁杂了。倒是我的宫人以前常在小厨房走动,这些甜品对她来讲完全不是问题,这是她第一回煮雪蛤膏,我瞧着手艺还颇是老道。”
这要换以前,莫瑶一定又会赞赏而又得意地介绍玲珑了,这次却笼统地以“宫人”称之,玲珑明白,她是要淡化自己,尽量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女人在一起闲话,尤其是相互关系还十分微妙的女人,谈着谈着,总不免落入试探与闪躲的老套路。
从甜品说到天气,又夸了一阵子瑞雪公主是如何地活泼可爱,苏良人终于开始谈起丽婕妤,但却用了一种很委婉的办法。
“皇上又去温泉了。”苏良人道。
“是啊,苏良人你是昨儿和袁美人一起去的吧。玩得怎么样?”莫瑶哪会不知她想说什么,故意不提罢了。
“景致真美,虽然是在室内,也那么有野趣。”难得苏良人在宫里来往应对,也会说几句像样的话了。
“是啊,那几个池子,真是各有各的妙处,我家瑞雪丫头都不愿意出来,玩累了,在池子边上,奶娘才抱住就睡着了。”
苏良人惋惜道:“听皇上说,明儿要离开呼兰山庄了,以后就没机会泡温泉了,要是能把温泉搬回宫去多好啊。”
莫瑶又何尝舍得离开那温泉,但她同样向往草原深处。“我们也只会出去十几日,十几日之后还是会回到此处休整数日才回宫,还有机会呢。”
“就算再回来,皇上也未见得会陪着我们。今天可又是丽婕妤陪着去的温泉。”苏良人看了莫瑶一眼,发现她神情淡定如初,似乎并没有醋意,又加重了些说道:“皇上也忒偏心,按理说,就算带着嫔妃去温泉,怎么也应该轮到昭仪娘娘你啊,凭什么就是丽婕妤了,真教人看着不服。”
莫瑶内心暗笑,这个级别的挑拨离间……可以说,弱智到不忍目睹么?可这种挑拨往往却很容易很成功,因为那些没有自信心却又有很强掌控力的女人,会分外在意这些。她们总在“服”与“不服”,甚至“服谁”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于是她忍住笑,假装很郑重地说:“皇上也是体恤我有孩子,不想让我太劳累吧。婕妤陪着也是一样,只要能让皇上高兴便好。”
苏良人一听,这叫什么话,不禁咋舌道:“昭仪娘娘未免也太容忍了。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后宫还你争我夺地干什么,但凭皇上高兴和谁便和谁。”
莫瑶一听这话,想这个苏良人倒也肤浅得有趣。
只听苏良人撇了撇小嘴,又说:“再说了,就是昭仪娘娘你这么宽容,难道别人就也能有这样的胸怀了?”
“呵呵,苏良人你还年轻,哪知道我们这些在宫里熬了几年的人,早就看淡了。”莫瑶此话倒是半真半假,只不知苏良人是否相信。
果然,莫瑶的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苏良人也略带着奉承的意思,夸莫瑶:“我进宫也两三年了,四处听见的,都是夸昭仪娘娘您与世无争。可是,您有皇上的宠爱啊,还要争什么呢?有些人就不一样了,早被皇上丢到一边,不施些手段,如何能再引起皇上的关注。”
莫瑶淡淡一笑:“你早先应该也知道,我也曾经是被丢在一边过的呢。”
“啊……”苏良人猛然觉得自己失言,涨红了脸,“娘娘你可不一样,再说了,那不是皇上想丢你,你也是被人害的呢。”
来了,重点来了。
莫瑶不动声色,依然保持开导劝慰的姿态道:“只要心里不放弃希望,只要皇上心里有你,不用耍那些伎俩,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养好身子是第一要事,终究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苏良人,你说我讲得可有道理?”
自然是频频点头,还用说么,点头之余还要称是,这才叫声情并茂。
“不过……”莫瑶话题一转,亲密而又亲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是被人害的,莫非宫里有什么传说?”
苏良人一看,这可是接近淳昭仪的好机会啊,纵然不能变成推心置腹的小姐妹,至少也可以成为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嘛。于是看了看四周,一脸马上要说秘密的表情。
玲珑识趣地退了出去。就这点儿传言,还怕自己听不到不成,也不过是早一刻还是晚一刻的事。
见屋里终于没人,苏良人道:“宫里的人都说,昭仪娘娘您是经了大难的人,早先那两年究竟是谁人所害,我倒也不晓得,但是您怀孕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我却听说,是丽婕妤在背后使了不少力。”
“哦?她为何要这样对我?”莫瑶故作惊讶。
“娘娘可知,为何贵嫔娘娘以前和丽婕妤走得近,后来却厌弃了她?”
“这是为何?”莫瑶追问,显得自己很有兴趣。
“贵嫔娘娘有回曾经跟我说,丽婕妤心术不正,生怕她连累自己,故此远着她。”此话……太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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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为何不一般?若不是已将淳昭仪视作亲密的一伙、或者要将淳昭仪拉入亲密的一伙,断不会说如此隐秘的话,要知道,若传了出去,只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莫瑶愈加要表明立场:“苏良人,今儿这话幸亏是和我说,对别人,你可再不要提起。想来贵嫔娘娘亦是一时激愤之语,当不得真,要是传出去,搞得她们二人起了龃龉,倒成了你的不是。”
苏良人红着脸,为自己辩解道:“我也只是替昭仪娘娘您不平,又想起贵嫔娘娘的话,这才口不择言,昭仪娘娘千万别怪罪。”
“无妨,我有啥可怪罪的。我也是为你好,若不真心替你想,便让你说去,婕妤若知道了,横竖也怪不到我,反而让她恨了你,也恨了芳贵嫔,这又是何苦。你说是不?”莫瑶喜欢以一句反问结尾,让对方无法拒绝。
“昭仪娘娘,我也说句真心话。宫里的人都说先前你还低着婕妤一头,凭着生了公主才越过了她。要我说,单凭娘娘这气度这见识,也当得起这个昭仪。也难怪丽婕妤施了那么多办法,也没法将娘娘拉下马,实在不是一个级别的。”
不得不说,这几句马屁听了才是极受用的。
像莫瑶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性格,你夸她身份尊贵也好、性格宽厚也好、甚至相貌绝美也好,用处都不明显,但“气度”是个很能体现出高风亮节的词语,一句话,莫瑶这种高位分的嫔妃,追求的已经是情操,而不是情节了。
享受了马屁,自然也要回馈些余香。莫瑶道:“丽婕妤有没有在我怀孕期间下过手,想必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万一错怪人家就不好了。”
“哼,错怪?”苏良人精致的小鼻子顿时朝了天,“她在合德殿被贵嫔娘娘训斥,我正好进去,颇是听到了几句。”
“哦?”莫瑶一听,这事真有趣。看来,芳贵嫔想把丽婕妤给踹了,免得自己被连累。但是苏良人,却并没有看出来芳贵嫔的意图,反而让丽婕妤的得宠给刺激了,才一心想要扳倒她。
要不要配合一下呢?莫瑶悄悄转了个念头,又道:“莫非苏妹妹听到的与我有关?”
苏良人一听,这淳昭仪已经从先前的苏良人改口成苏妹妹,明显比之前亲密多了,不立点儿功,怎么对得起淳昭仪这番和颜悦色,于是道:“婕妤去求贵嫔娘娘,想将贬到仪服局去的庶人张宁婉给调出来,贵嫔娘娘却说她们两个犯了事,皇上只处罚了一个张宁婉已经够仁慈了,让婕妤夹着尾巴过日子别再生是非,没事别到人家小花园里瞎转悠。”
说到这儿,苏良人竟然斜睨了一下莫瑶,莞尔一笑。真是妖媚不让丽婕妤啊,而且还比丽婕妤更年轻。莫瑶感叹,难怪皇帝动心,自己便是个女人,就算瞧不上她轻佻的作派,也不得不承认她妖艳得摄人。
只听苏良人继续说:“虽然我一进去,她们就停了,于是我只听到了这几句。但是……”她眼波儿一转,轻快地说,“昭仪娘娘的小花园里似乎搜出过什么东西吧。”
“你又知道?”莫瑶真是服了宫里的人,的确是闲,哪个宫里发生点鸡毛蒜皮,都会马上传遍整个后宫。
“嗯,好多人知道,我也是听别的嫔妃闲谈时提起来。”
“真正是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太久了,宫里传些什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莫瑶感叹着。她与苏良人就这样聊了很久。
自从把“丽婕妤”这个盒子打开,就刺激了苏良人的情绪,她认为,把丽婕妤加害于淳昭仪的事说了,淳昭仪就一定会站在她那边了。
后来,待苏良人走了,玲珑倒是狠狠感慨了一番。苏良人别的本事也许没有,整合信息的能力却不弱,她可以将几个渠道听到的传言,大致整合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比如说,苏良人认定芳贵嫔说的让丽婕妤少去瞎转悠,是可以与福熙宫的小花园事件联系起来看的,然后就能拼成一个丽婕妤花园埋物的大致细节了。
不能小看这些鸡毛蒜皮,细节捡得多了,可能真的可以串起一连串大大的事件。这天夜里,寇玲珑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一个也许有点遥远、听上去也有点匪夷所思的构想。如果能刻意地去搜集这些鸡毛蒜皮,加以研究,并以科学的方法建立检索,会不会呈现出来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联系?
可是,大齐王朝没有电脑啊,这个检索比较难以实现。嗯,还是先八卦着吧,虽说小打小闹,毕竟自己也从车马局春露,仪服局云妈妈、宫侍局朱家兄弟等处,得了不少信息了。
好想念茉莉。嗯,主要是想念茉莉的八卦了。
其实,就是这呼兰山庄里的八卦也不少。四个嫔妃,各有花样。比如今天,皇帝和丽婕妤从温泉回来,过来看了一下莫瑶,又陪瑞雪公主玩了一会儿。
往日瑞雪公主最喜欢皇帝将她高高地举起来,只要一到空中,瑞雪就会咯咯地笑个不停,大眼睛忽闪忽闪,笑颜如春天般惹人喜爱。
可今天皇帝却没有将她举到空中,细心的玲珑发现,不是皇帝不想这么干,而是他根本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将瑞雪抱起,手臂送了一下,却没有送上去,只得掩饰着将脸凑过去,亲了瑞雪公主几下,方才化解。
好笑的是,苏良人感觉自己倍受冷落,晚饭后遣人去找皇帝,声称自己过于思念皇上,觉得头疼。
要是搁在平时,皇帝当然很愿意给苏良人治疗头疼,别忘了,他们两最早勾搭上,可就是皇帝帮她治疗脚疼呢。反正头疼医脚,脚疼医头,都只是个形式问题。
问题是,今天不是平时啊。皇帝的确去了,也的确留在她那儿过夜了。不过,这治疗效果……我们的“军情八卦处”处长寇玲珑同学,在夜晚刚刚来临的时候就已经通过种种信息下了推断:今晚不宜治疗,明早必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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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各种情绪的眼神在空中攻防转换,异常热闹。
皇帝倒是神色如常地上了自己那辆宽大的马车,上车前丽婕妤还凑上前去,表示自己想跟皇帝坐一起,以解皇上一路之上的寂寥。
“哦,不用了,李相国给朕送来好多奏折,趁着路遥时长,倒正好仔细看看。你要是在朕车上,还让不让朕工作了?去自己马车上乖乖呆着,不许想朕。”
虽说拒绝了,语气倒也宠溺。丽婕妤一脸失望地走向自己的马车,却发现苏良人愤怒的目光将自己射了个通透。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立刻俏脸堆满胜利的笑容,昂首挺胸、拿腔拿调地走到马车旁,喊着自己的宫人:“云燕,死哪里去了,还不来扶我一把。哎哟,昨儿累着了,今早一起床,手脚都不大方便动弹了。不扶我可怎么上车啊!”
这丽婕妤的潜台词也太明显了,就差直接告诉苏良人,她昨天在温泉里和皇上不仅翻云覆雨了,而且还是特大暴雨,很持久的特大暴雨。
苏良人差点气晕过去,脸色煞白,不待宫人打帘子,自己一掀就踏了上去,再也不肯出来。
果然,参与战斗和没参与战斗的,体力就是不一样。丽婕妤明显还在“战后”恢复阶段。而苏良人虽然精力充沛,无奈轮不到上前线,心中无限愤慨。
正在另一边马车上打着帘子的玲珑,用余光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心中笑了个前仰后合。
浩浩荡荡的队伍又一次启程,这次却没有来时规模庞大。有一拨已于数日前挺进草原深处,而另一拨则在后方,以便接应。
当夕阳在草原上照射下最后一缕金色光芒的时候,玲珑终于看到了广阔无垠的星月滩,和星月滩上的帐篷。
草原在夕阳的照耀下,像是铺上了圣洁光芒的人间天堂。太阳转眼便沉到山的那边,只有远处的山峦顶上还留着金色的余晖,刹那间,好像梦中的圣境。
帐篷在这草原上绝对不是点缀。它在山峦脚下,霸占了整整一大片的草原,顺着山势的微微起伏。帐篷连着帐篷,绵延成一个巨大的城堡。
而皇帝的帐篷,自然在这个城堡的最中央。可是,玲珑站在嫔妃们的帐篷前,向中央方向望去,却发现每一座帐篷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分不清哪个是皇帝的,哪些又是亲兵或者一起前来的王公贵族们的。
这皇帝在皇宫里,尊卑分得那么清楚。凡是皇上用的东西,和别人用的,总是要豪华上那么一大截,怎么一到草原来,倒变得众生平等了?难道天宸帝竟也有些现代意识不成?
这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什么众生平等啊。就是现代社会就平等了吗?就没有尊卑了吗?真是想得够美啊,比后宫第一美人淳昭仪还美。分明是这天宸帝一离开皇宫,来到这幕天席地的草原上,生怕有些异见分子啦、反对分子啦、或者不异见也不反对就是想名垂青史的神经病啦,去搞个暗杀什么的,这就太不好玩了。如果把自己的帐篷搞得金光闪闪牛逼哄哄,那不是等于告诉别人:皇帝在此,想要签名的过来啦!
玲珑嘿嘿一笑,幸好没有傻到去问莫瑶,皇帝大人为什么住普通帐篷,搞不好莫瑶也不好回答。
这次,嫔妃们总算没有啥可以吵的了。她们住的地方,离皇帝的帐篷说远不远,鸡犬之声可以相闻,但是说近也不太近,因为皇帝的帐篷周围更多是驻扎的亲兵。
玲珑也算明白,为啥皇上只带了四个嫔妃出行,本来看着车队那架势,又有一个月之久,怎么也得搞十个八个嫔妃来个草原欢乐秋冬游。但是,看目前的情况,帐篷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啊,和宫里的高墙大院相比,的确……在私密性上差了点。想来皇帝的性趣也随之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但是,玲珑最想说的还是,这么庞大的由帐篷连成的城堡,竟是短短数日内由近卫军搭建而成。那么只能送给他们一句话:这支军队一定是可以让任何对手恐惧的军队。
袁美人和苏良人终于有了单独的帐篷。而且帐篷比邻而居,再也不分东南还是西北。所有的不和谐都来自于有比较,没有比较的社会才是最和谐的社会。
今天,一切都很和谐。
肖珞在人群中看见了玲珑。玲珑正与绮罗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肖珞叫了数名亲兵过去帮忙,并嘱咐不要说是自己的意思。
当亲兵礼貌地接过玲珑和绮罗手里的大箱小箱,两位姑娘千恩万谢了好久。她们以为是内务司的安排,却没想到是肖珞的怜惜。
莫瑶是几位嫔妃中位分最高的,毫无疑问,在这草原上,她便是管理着嫔妃队伍的一姐。丽婕妤嫌帐篷里的烛台太少不够亮,影响她晚上洗梳。苏良人抱怨清水分得不够多,她光洗个脸就要五盆水实在不够用。袁美人虽然什么要求都没提,但是她的宫人大约是受不了舟车劳顿,竟然病倒了。
先让随行的御医去给袁美人的宫人医治,又赶紧召来内务司的人,从随行的宫人中补一位过来暂时顶缺。
至于丽婕妤和苏良人两位,无非是缺的补上一部分,然后再旁敲侧击地告诉她们,这是陪皇上出来围猎的,不是度假的,想享福趁早回宫去,让车马局赶紧地送别的嫔妃过来,看她们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苏良人才和淳昭仪成为“小伙伴”,自然要表现出非常乐于接受教育的姿态,当场表态,要和大家同甘共苦,既然皇上一天也只有五担水,自己自然不能比皇上还多,至于洗脸,完全可以从五盆降至四盆,以节约用水。
丽婕妤就没有那么配合了。她知道皇帝久不沾自己,这次又再粘上,正是充满着新鲜感的时候,哪可能让自己回宫,无非就是淳昭仪虚张声势地想压制自己。于是,脸一沉,忽地站起身:“便是短我一件,我也是不干的。别让我闹到皇上那儿去,让皇上责你淳昭仪连这点子事情都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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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垂首,宫车在玲珑的脑海里顿时划出一道痕迹。宫车、袁美人!
“娘娘。”玲珑轻呼。
“何事?”莫瑶初以为玲珑已沉默,突然听她又喊自己,必定事出有因。
“袁美人的宫人是何病,御医可有来向娘娘回过?”
莫瑶一愣,随即明白,玲珑一定是从宫人之病上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方才让丽婕妤闹腾了一会儿,不知御医是否已经过去。玲珑你去袁美人那儿瞧瞧,一则她宫人情况如何,二则替补的宫人是否已经就位。让御医随后来我这儿一趟。”
跟随而来的内务司的人员,在此处皆听由淳昭仪调遣。淳昭仪管理能力如何,此次既是考验,也是表现的机会。
出了帐篷左转,相邻的一个帐篷便住着袁青与她的宫人。她此次带了两名宫人随行,目前而言,一名竖着,一名横着。
随行的御医有两位,一位是御医院的首席史大人,史大人向来是紧跟着皇帝,皇帝到哪儿,他也到哪儿。另一位是对于跌打损伤等外伤治疗有着丰富经验的许御医。
许御医大约三十多岁,矮胖而敦实,脸上永远挂着憨厚的笑容。因为他的拿手并不在调理,也不在妇科,故此,嫔妃和宫女们接触他的机会甚少。
此刻,他正在袁美人的帐篷内忙碌。而躺在床上那位患者病的宫人脸色苍白,神情萎靡。玲珑将淳昭仪的意思给袁美人和许御医各自通传,许御医表示,开完方子即刻过去汇报。
这是进宫两年,寇玲珑与袁青这两位坐着同一辆宫车进京的姑娘,第一次这样毫不避讳地面对面。
“她这病,来得竟凶险。之前毫无征兆,下午突然上吐下泄。竟是止都止不住,一路上亦不好影响车队行进,都……她一直说,好在没和我同一辆马车。”袁青没有说下去,玲珑却听得懂,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定然十分不堪。
“昭仪娘娘说,美人娘娘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在草原上,娘娘们的用度也是要尽量保证的。另外,内务司那边拨了一名宫人过来,不知是否已经到位。”
“已经来了,还挺机灵。替我谢谢昭仪,想得这么周到。”
正说着,门外一个宫人端着一盆水,从门帘下钻了进来。为什么要用钻的,没有空闲的手嘛,又不好意思喊里面的人帮着打帘子。
“喏,便是她。”袁美人朝门口扬了扬脑袋。
“春露!”玲珑惊呼出声。门口进来的那位宫人,正是从思过堂被分到车马局的春露。
“玲珑,你怎么在这里?”春露也十分惊讶。
“我们昭仪娘娘的帐篷就在旁边啊,她让我过来看看美人娘娘这儿还需要些什么。”
“你们认识?”袁美人有点意外。
“回禀娘娘,我们一起……”玲珑不好意思地压低地嗓子,“关在思过堂,就认识了。”
“原来如此。你们都是受过苦的人。”袁美人点点头,又道,“去思过堂之前,你又是在哪儿的?”她问的是春露。
春露一时有点语塞,却还是坦白地说:“奴婢之前是玉堂宫的行走。”
“玉堂宫……”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而那个辉煌的宫殿仅仅隔了两年时间,就已经由琼楼玉宇变成了孤岛空阁。无人问津的宫殿最容易破败,那些野猫地虫会不知不觉地去占据,望着朱漆迅速地斑驳,窗纸发脆失色。然后,整个都颓丧了。
春露不敢说话,心中忐忑着,不知道袁美人是否会因此而嫌弃自己。车马局虽比思过堂好,可是若能回到嫔妃们的宫殿里,自然又比车马局好上数倍。
“是玉堂宫遣散的时候去的思过堂?”袁美人终于想起来玉堂宫的前因后果,那个宠极一时的雅容华曾经差点生下皇宫中第一个孩子,最后却一步一步走向灭亡,终于在疯癫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也不过两年,如今回想,却已是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事,落满了寂寞的灰尘,已然模糊不清。
“不是,奴婢早在雅容华有孕之前,就因为目睹了玉堂宫的行侍宫人思梅偷情,而被她报复,送进了思过堂。”想起那一段,春露亦觉得恍若隔世。
袁美人点点头,她纵然不记得这个揭发了思梅的春露,却一定会记得被自己一巴掌掴掉了两颗门牙的思梅。敌人的敌人,总难免会有惺惺相惜之感,袁美人曾经亦因此事被报复得不轻,自然是知道当年雅容华与思梅的手段。
“既是曾经在嫔妃身边呆过,总比旁人要更熟练和伶俐的。内务司挑人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你且好好地服侍着。我不喜手下的人与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来往过密,你便守住了这一条便好了。”
那边许御医已开好了方子,呈过来给袁美人。袁美人刚要去接,又收回了手。对玲珑说:“既如今昭仪娘娘主持大局,这方子也该让娘娘过目一下才是。便让许御医跟你去见过娘娘再抓药不迟。”
莫瑶在帐内听着许御医的汇报,见他圆圆的脸上一派可亲之色,第一印象就十分不错。
据许御医说,宫人的症状像是食物中毒,来势凶猛。可是问过本人,又问过袁美人,却都说并没有吃过变质的食物。
“宫里哪会有什么变质的食物,便是在这一路上,内务司也是带了半个膳食局过来的。”莫瑶望了一眼玲珑,见她目光闪闪,便知又有缘故。
“烦劳许御医了,方子我留下,回头让袁美人的宫人去你们随行御医的营帐抓药。”
“亶昭仪娘娘,卑职这就回营帐将药配好,等哪位姑娘前来,卑职直接给她便是,如此省事省时。”
“那便辛苦你了。”莫瑶亦十分客气。
谁都知道御医的重要性,更何况这位御医看上去如此讨喜。待许御医一走,莫瑶却脸色一沉,对绮罗和玲珑说:“你们俩,跟我去袁美人那儿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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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美人见到淳昭仪亲自大驾光临,很是有点诧异。莫瑶端坐在袁美人让出来的座位上,患病的宫人想起身请安,却实在力不从心。
“罢了,你躺着吧。”莫瑶微微凝望,又下达指令的样子,着实让人有点着迷。她以前是飘飘欲仙的,如今做了母亲,开始有点神圣的风范。
“御医说,你的宫人是食物中毒,我觉得蹊跷,特地过来问问。”
“不瞒昭仪娘娘说,我也觉得很是费解,且不说今日赶路,本就吃得简单,便是所食之物,也皆是膳食局统一发放之物,为何别人皆没有中毒,偏偏她中毒。”
“她坐的哪辆马车?”
“我与苏良人一辆,几位宫人合乘一辆。”袁美人答。因为马车等级有高低,舒适度更是不一。故此,最好的几辆便给了皇上和嫔妃,二人的宫人便只能几人去挤一辆。
“可别的宫人都未见异样。”莫瑶摆摆手,婉拒了春露端上的茶。
“是,故此百思不得其解。”
莫瑶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床边,见那宫人躺在床上,浑身无力的样子,连脸上的肉都是松弛成一团,虽说面目全非,却也看得出很是年轻,甚至比玲珑还略小一点。
“你叫什么?”她问宫人。
“回娘娘,奴婢叫夏菡。”她虚弱地回答。
“嗯,夏菡,名字真好听。”莫瑶回头,赞赏地看了一下袁美人。莫瑶自己起名字喜欢用现成的词,却又总是免不了喜欢别人起的好名。
随即又转头,温和地盯着夏菡的眼睛,带着笑意,却又不容对方躲闪:“夏菡,你好好想想,这一路上你究竟吃了哪些与旁人不一样的东西。”
“真的没有。”夏菡摇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突然一阵咯咯声,只见她强行撑起,又欲呕吐。
另一位宫人端着盆赶上前,想挡到淳昭仪前头,总不能让夏菡吐了淳昭仪一身吧。没想到淳昭仪一把接过盆,扶起夏菡,半点没有含糊。夏菡装着盆,吐了几回才吐干净,盆里发出一种非常难闻的气味。
淳昭仪却若无其事,将盆递给绮罗道:“端去给许御医。让他好好看看,兴许能有发现。”
绮罗接过盆子,那气味扑鼻而来,再加上盆里那些乌糟糟的不洁之物,顿时自己也作呕起来。
倒是袁美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暗自欣赏莫瑶,心想这淳昭仪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亦不是只凭幸运,单单这份处惊不变,已是十分难得,真有大家风范。
“夏菡,再好好回忆一下,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发病,而且御医也诊断是食物中毒的症状。今日你发病前,应该只吃过一顿午餐吧。”
“是的,奴婢下午才开始腹痛,之前奴婢被马车颠得头晕,便是午餐也没吃几口,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
与她同车的另一位宫人此时亦证实,她在车上一直不舒服,午餐的确只吃了几口,且是与大家一起用的。
玲珑却想到一事,轻声提醒莫瑶:“娘娘,不知夏菡喝的是何处的水……”
莫瑶一听,十分有理,亦用疑问的眼光望向夏菡:“那么,喝水呢?”
夏菡却支吾了,抖了半天,朝着一旁的袁美人望去,憋出一句:“娘娘恕罪,看在奴婢如今病着的份上,莫要处罚奴婢。”
想来袁美人对待宫人甚是苛刻,所以夏菡很怕她。这下轮到袁美人尴尬了:“你便说吧,说了我才知要不要处罚。”
“我们车上没有水,于是一起下车用午餐的时候,我偷偷地在美人娘娘的水袋里喝了几口……”说完,她害怕地看着袁美人,生怕袁美人突然发飚。
袁青果然柳眉倒竖,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偷我的水喝,过后再治你。”玲珑一看,这个袁美人,原以为如今性子磨去多矣,没想到凶悍的一面依然还在,只是已懂得分辨对象而已。
“可是,袁美人却没有中毒……”莫瑶不去管她们主仆之间的恩怨,望向袁美人。
袁美人猛地醒悟,脸色大变:“啊,难道竟是要毒我的!”
她急急地对莫瑶解释:“昭仪娘娘有所不知,我与那苏良人同乘一车,先是我忍着不喝水,生怕半途内急。待午后我口渴想喝水,却见苏良人趁我不备,将我的水袋踢翻。所以那水袋里的水,我竟是半口也没喝上。”
莫瑶笑了,什么叫巧合,这便叫巧合。人算不如天算,下药之人算不到有人偷喝水,苏良人亦算不到水里被下药。苦笑一声道:“你还得谢谢苏良人,没有她那一脚,现在你和夏菡一样,躺着吐酸水。”
“谁竟这么歹毒,最好别让我知道。我素来不欺人,却也不会让人欺。”袁青恨恨地咬着牙。
玲珑差点抠鼻,现在的心情配这个表情再合适不过。袁美人欺不欺人,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只能说,她人心不坏,甚至有时候还颇有些高傲的正义。不过,欺负人这事,她也没少干。
回到自己营帐的莫瑶问玲珑:“你看,这事谁干的?”
玲珑嘿嘿一笑,答曰:“呼之欲出。”
是啊,一共四个女人,莫瑶没干,假想被害人是袁美人,苏良人又一脚踢翻,剩下的还有谁。
“袁美人明日要跟皇上一起去围猎吧。”莫瑶往壁炉边靠了一靠,草原上的夜晚相当寒冷,炉火烧得旺旺得,映得莫瑶美丽的脸庞分外娇艳。
“难道丽婕妤最近恶补骑马初见成效?不然怎么这么着急要取而代之啊。”玲珑捂嘴笑。
一阵冷风从门帘处吹进来,是绮罗掀了帘子进来。
“玲珑啥事这么可乐,我都跑了两趟了,真是吐死我了。”绮罗送了一趟呕吐物,又送了一趟袁美人的水袋,正觉得十分辛苦。
二人把情况与她一说,她的反应与她们如出一辙:还能是谁,丽婕妤啊。这种一如既往的蠢,也只有丽婕妤才能玩得出神入化,别人都不好意思出来耍。可是,蠢法子有时候也是有效果的。不然,留在宫里望眼欲穿的也就不会是赵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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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宸帝带领着围猎的队伍出发了。而成将军率领的近卫军早早地便将方圆数十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仅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更重要的任务是将草原上的野兽团团包围,故此,在包围圈之外,还另有防护队,以将逃跑的野兽重新赶入包围圈。
等到天宸帝以英勇无敌的姿态,带领着他的袁美人和数百亲兵,策马扬鞭,威风凛凛地冲上草原之时,包围圈已悄悄地缩小。
突然,四处军旗猎猎、军鼓震天,那些狍子、野鹿、野兔受惊之后,四处乱窜,甚至不乏虎、豹、熊等猛兽。它们想冲出包围圈,却无处可去,渐渐地被逼到了中央地带。
天宸帝的马队翻过山头,直冲而下。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成将军带领的数万近卫军,进退有度,训练有素。一见皇上的骏马飞驰而来,将士们更加群情激荡,战鼓更加激情高亢。
“皇上,那边!”麦潜指着不远处的一头野鹿大喊。
肖璎搭起弯弓,瞄准了野鹿就射,刚一对准,野鹿却敏捷地跑开。肖璎持弓,拍马追上,嘴里激情地大喊着:“哪里跑!”
可怜这野鹿被近卫军的包围圈一路围追到此,已经奔跑得疲惫不堪,又被肖璎追了数里,渐渐地不支起来。可肖璎胯下的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良马,听到战鼓,无事都要抖擞三分,更别说还有马鞭在催它奋进。
野鹿终于缓慢下来,肖璎勒马,张弓,一支离弦之箭以完美的弧度射出,野鹿应声倒地。
一切都很完美。
麦潜是随后拍马赶到的。
嗯,随后。你还想跑在皇上前面不成?这是皇帝射猎的时段,闲杂人等有力量也请等等。
这个“随后”是十分恰当的,在野鹿倒地后的一刹那,麦潜带领的亲兵赶到了,一点都没耽误他们三呼万岁,然后上去将野鹿拖走。
当袁青的骏马飞驰来而的时候,野鹿正被一名亲兵捆绑到他的马后。
“皇上!”她一声崇拜的娇呼,激发了天宸帝所有的雄性激素。
回头望去,骑在马上的袁青身姿挺拔,脸蛋俏丽,在这茫茫的草原上,只有野兽与男人,这样一位本来不算特别出众的姑娘顿时凭借她浑身散发出的活力,傲视群雄。
“青儿,那边有只野兔!”天宸帝指着不远处,一只肥肥的灰兔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正一动不动地趴在草地上。
“皇上,那是你的猎物。”袁青兴奋地喊道。
“那是你的!”肖璎雄姿英发,为自己的赐于抹上一层壮丽的豪情。
这个时段的围猎,只有皇帝才可以张弓,袁青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可是皇帝却一直在大声鼓励:“青儿,拿起你的弓箭,这只野兔是你的!”
袁青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军营,与那些闺阁里的大小姐作派本就大相径庭,此刻纵马驰骋,豪气顿生,更有天宸帝示下,当即搭起弯弓,瞄准那只兔子,猛地射出一箭。兔子连逃跑都没来得及,一骨碌就翻了过去。
“中啦!皇上我射中啦!”袁青高高地举起弓箭,兴奋地大喊。
亲兵们迅速地过去收缴战利品。肖璎调转马头,骑到袁青身边与她并肩,暧昧地一笑:“射中了。晚上继续。”
袁青愣了一下,顷刻之间又会意,脸刷地红了。小声地说了一句:“皇上真讨厌。”她极少有这种扭捏之态,倒把肖璎看了个哈哈大笑。
肖璎在收获了数只野鹿、若干狍子之后,纵马撤离。他登上了山坡上的一个高台,与袁美人同坐,观看皇亲贵族们接下来继续清扫战场。
等到天色将晚,皇帝起驾回营,这一日的战利品拉了好几车。
玲珑正在营前的空地上帮忙。从打猎开始,每天晚上这里都将燃起篝火。慕托丽草原上的数个部落首领也赶了过来,有的带着美丽的郡主,有的带着妖艳的侍妾,也有的带着俊朗的少年。
天宸帝的马队归来,首领们率先迎了上去,有一位彪形大汉似乎是几位首领中的头,端上了一碗酒。天宸帝与他们亲热地一一拥抱,然后一饮而尽。
这是玲珑第一次看到天宸帝的豪迈。她相信人有很多的侧面,更别说像皇帝那样内心深沉如海的。人在那个高墙围困,心只会越来越忧郁,越来越窄小,需得到这种开阔壮美之处,人心才得舒展。天宸帝的这一面,由此而来。
莫瑶牵着瑞雪的小手也过来了。肖璎一见胖乎乎的小公主,开心地将她抱起:“走,父皇带你去看看今天的战利品。”
被猎得的猎物,此刻都瘫在一旁。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东西,哪怕外形一点未变,看上去也会有天壤之别。没有生命的东西一片暮色,所有的细胞都抵抗不住地球的引力,在拼命地往下沉。
瑞雪睁大了眼睛,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些身上尚带着箭伤的猎物们。玲珑觉得,瑞雪的内心或许有妈妈的印迹,她的所有的坚韧都藏在柔弱的表相之下。
突然,瑞雪挣扎着要下地。肖璎和声道:“瑞雪,要看什么?地上脏,父皇抱着你好么?”
瑞雪却不回答,顽强地挣扎着。无奈,肖璎对她完全没有脾气,只得蹲下,让瑞雪站到了草地上。
她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一只野鹿身边,伸出小手指戳了一下,野鹿一动不动。“不动。”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野鹿旁边是一那只袁青射中的灰兔。瑞雪又用小手指戳了戳灰兔,灰兔早已气绝,自然也毫无反应。
“不动……”瑞雪又细细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呆立在灰兔身前,扁了扁小嘴,终于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肖璎一看,这了不得,心肝宝贝怎么就哭了呢?莫瑶也蹲了下来,搂住瑞雪,心疼地问:“瑞雪怎么了,告诉母亲。”“小兔,不动。”她模糊地蹦出两个词语,莫瑶却听懂了。瑞雪不懂得死亡,但她知道小兔子不动一定是不好的、不正常的。对于小孩子来说,未必懂得流血的可怕,却会惶恐于没有回应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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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伟大的天宸皇帝,淳昭仪是皇宫里最美的女人吗?”桑吉娅歪着头,好奇地问。
这个女人真是天生的性感尤物,她成熟的躯体之中,迸发出质朴的天真。她不知道什么可以问,也不知道什么不可以问,偏偏,就那样问了。
肖璎这下子倒觉得她有趣了,微笑着看了一眼莫瑶,拉起她的手道:“朕的皇宫里,美人很多,最尊贵最高雅的自然是朕的皇后。可是最美最圣洁的,便是淳昭仪,所以你说得没错。”
到了草原上,这天宸帝说话也带着草原风味了,又是如此暖心窝子的话,让莫瑶心中快乐无比。
“淳昭仪,桑吉娅和伟大的天宸皇帝一样爱慕您的圣洁,给您进献一杯美酒,祝您像草原上的月亮一般,永照世间。”桑吉娅高举酒杯,向莫瑶敬酒。淳昭仪从绮罗的手中接过一杯,亦豪气地一饮而尽。
“昭仪好酒量!”格鲁达率先鼓起掌来,众首领见状,纷纷鼓掌。
他们都以为天宸帝连桑吉娅这样的尤物都不要,一定是爱极了身边的淳昭仪,却不知道汉人对于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人,那种情感上的洁癖。如果今天格鲁达献上的是一位美妙的少女,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内务司的大总管李培忠正在宴会上前后忙碌,所有内务司下属各局抽调的人手,都由他统一调遣,要紧处便与淳昭仪商议。
当宴席进行至酣处,月亮已经高高地爬上了营帐的顶角。今日猎得的野鹿已由膳食局烤制完毕,鲜美的鹿肉一份一份地端上男人女人们的桌子。
瑞雪在宴席还未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抵抗不住睡意,由奶娘和杜妈妈带着回营帐睡觉去了。
李培忠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席间的每一丝动态,当然是和他有关的。那些首领们怎么玩女人,他不看了,看了也是徒伤悲而已。
似乎酒不多了,于是唤过一旁的玲珑,命她与几个宫人去帐内再端几壶美酒出来。鹿肉一上,美酒的消耗更加惊人。那些首领,以及首领带来的随从,都以玲珑从未见过的方式饮酒。
好像那不是酒,连水都不是。他们喝酒便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且,亦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耍酒疯。
春露她们先出帐篷,玲珑见那一拨还剩两壶,便一手拎着一只铜壶,又觉得挺沉,便放下其中一壶,跟负责看管着美酒的膳食局于成道:“于大哥,这酒有点沉,看来我拎不了两壶,还是呆会儿再来拿吧。”
“好嘞,反正我一晚上都在,随便你啥时候来。”于成乐呵呵的。他就是当初给玲珑取梨的那位。当时他眼里的玲珑,还是新进宫一个任人欺负的小宫人。于成看着她被颐华宫的行侍宫人云燕欺压,却无力反抗。
谁都以为玲珑受尽了欺负,一旦爬到昭仪娘娘的行侍这个位置上,肯定会报复一下社会。可玲珑就是没有,以前怎么乐呵呵地与他们相处,现在也一样。相反,她还更加照顾这些当初对她和善的兄弟们,全无其他当红嫔妃宫里的宫人那些吆五喝六的坏脾气。
于成帮她把另一壶也提到帐篷口,又替她卷了帘子,热情地说:“席上我不能去,要在这儿看着酒呢。就给放这儿,你也能少走一段。”
这于成,真是好人一枚,玲珑心中一阵舒心,夸赞道:“于大哥你太好了,我先把这个给送过去啊。”
于成好像还嫌自己“好人卡”收得不够,说:“玲珑你以后要拿什么喊一声,于大哥离得也不远,别的本事没有,兄弟还是能喊到几个的。”
“谢啦,以后一定差遗你们。这个我拿得动。”玲珑欢快地说,抱着一壶酒转身走出帐外。
突然,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对不起!”玲珑慌忙行礼,道歉,抬头一看,竟是一脸淫笑的乌尔西!
来者不善!玲珑赶紧低头,打算绕开。可是乌尔西却一个跨步,又堵在她面前。无奈,玲珑只得再往旁边走,再一次打算绕开他。乌尔西又一个跨步,这次不仅还是堵在她面前,而且还贴得更近了。
玲珑几乎已经闻到了乌尔西口中熏天的酒气。她垂着眼睛,绝不抬头去与他对视。她不愿意看那双浑浊的眼睛,更担心那样的对视会助长他的暴虐。
对于这样粗鲁的醉酒男人,只有躲闪一条道。
然而,男人是不会放过她的。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地将她的脸抬起。“好一张漂亮的脸蛋,和淳昭仪一样细嫩。”
酒气逼近了玲珑的脸庞。玲珑心中大呼不妙,这厮敢情是见一个爱一个,刚刚还对桑吉娅垂涎三尺,转头又对淳昭仪口水横流,可那两位都不是他能轻易染指,于是自己便成了淳昭仪的替代品,一个悲哀的连名字和身份都不需要的替代品。
玲珑甩着脑袋,努力挣脱他的手掌,故作镇定地说:“大人,皇上在等着奴婢手里的美酒。”她把天宸帝抬出来,希望可以压制一下这个淫棍的欲火。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乌尔西果然有一瞬间的迟疑,玲珑瞅准时机,拔腿就跑。
可是她没有跑过两步,只觉得脑后一阵凉意,衣领已被乌尔西揪住,又拽回他跟前。
玲珑拼命挣扎,大喊着:“大人请放手,大人请放手啊。”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之际,手中的酒壶落到地。可惜那是铜制的,没有制造出“咣当”一声,碎片四溅,然后震惊四座的效果。酒壶在地面上孤寂地滚了两圈,美酒汩汩地流出,被草地吸收得一干二净。
“哈哈,小美人儿跑什么啊。皇帝放着这么鲜嫩的小蹄子竟然不用,我来替天行道。”乌尔西力大无穷,拽住玲珑的衣领就往近旁的帐篷里拖,“老子还没试过南方的小嫩娘们,今儿拿你开开荦。”。“救命啊!救命啊!”玲珑扯开嗓子,大声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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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成听见玲珑的呼救,从帐篷里跑出来,一看却是个部落首领模样的大汉正在施暴,一时未敢上前,在旁边惊恐地喊:“大人,你放过她吧,她是淳昭仪的人。大人,求你了。”
“淳昭仪……”乌尔西一听,淫兴越盛,双眼放光道,“果然是一般的细皮嫩肉,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啃上一口,哈哈哈,来吧,小美人儿,省点儿力气,等下让你喊个够。”
一边说着,一边已将玲珑拖至邻近一个帐篷帘子前。玲珑深感今晚一定难以善了,于成又怎是乌尔西的对手,千万别再害了于成一条性命。慌乱中,放声大喊:“皇上救我,昭仪救我,信王救我!”
“皇上这会儿顾不上你,哈哈。”
乌尔西终于将一路挣扎的玲珑拖进了帐篷。
“玲珑——”于成在帐篷外愣了一瞬间,猛然想起玲珑最后的呼喊,再也顾不得李总管让他看住美酒的命令,连滚带爬地冲向营前的空地。
空地上的篝火烧得正旺,格鲁达们带来的侍妾和郡主们,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天宸帝和淳昭仪正看得目不暇接。
只有肖珞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玲珑。他看着她进进出出地忙碌;看着她给嫔妃们和王公大臣们斟酒;看着一阵夜风过来,吹起了她的裙子,她忙不迭地用手按住。
可是她不管如何忙碌,却始终没有来到自己跟前。只在格鲁达与乌尔西斗嘴的时候,发现她在看自己。
她进宫两年多,长高了,身段更加柔软了,肌肤开始焕发出成熟女子特有的光彩。可她虽到了这般年岁,却又偏偏是未经人事的处子。那种奇妙的清冷和稚嫩,让她的气质变得更为动人。
他毫不怀疑玲珑听得懂格鲁达和乌尔西斗嘴的全部内涵,所以在他凝视过玲珑之后,玲珑脸上的红晕来得如此性感。
他看着玲珑与几个宫人一起拐到了一排营帐的后面,可是另外几个很快就抱着酒壶出来了,唯独玲珑迟迟未出现。他的心神不宁正来自于此。
敷衍着喝了几杯酒,来敬酒的到底是首领,还是哪位王爷或者大臣,他都没往心里去。瞅着一个空档,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想走到营帐后面看个究竟。这女人总是神出鬼没的,到底在干嘛?
本来这完全有可能是肖珞的心理作用,但凡你强烈地期待着什么,便总觉得它会姗姗来迟。玲珑之前哪有神出鬼没,只是肖珞无时无刻都想见到她的身影罢了。
可是这一刻,却是真的消失了。
肖珞刚走过皇帝与淳昭仪的身前,还未靠近营帐,只见那排营帐后面急匆匆地滚出来一个青年太监。
“皇上,昭仪……”他惊慌地喊着,一头撞在了肖珞的身上。
肖珞将他拎起,喝道:“出什么事了,如此惊慌。”
“我要找皇上,昭仪,还有信王。”青年太监自然是于成,他根本没见过信王,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便是他要找的人,他只知道玲珑就是这么喊的:皇上,昭仪,信王。
“我就是信王,快说,什么事?”他的眉毛因为表情凝重而微蹙起来,一只手本能地搭上了腰中悬挂的宝剑。
“快去救玲珑姑娘,她被一个大人拖到营帐里去了。”于成朝成片的营帐中一指,顿时瘫软下来。信王,原来他就是信王。
结果他还是没有来得及看清信王的样子,话音刚落,信王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消失在营帐围成的城堡中。
并不难找。营帐本就阻隔不了声音,尤其玲珑还在死命地尖叫。
要感谢乌尔西,没有一拳将她打昏。
他不喜欢昏死的女人,那样又和一条死鱼有什么区别?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娇娇嫩嫩的南方小姑娘在他的淫威下屈服。越是玲珑反抗得激烈,他越是淫心大炽。
一个大约有两百斤的躯体,重重地压在了玲珑身上。我特马自从化身为寇玲珑以来,早就从大上海的一百多斤高龄无畏剩女变成八十斤左右的娇柔少女了好不好。寇玲珑死命地要推开乌尔西,却徒劳无功。
这该死的丑男人、脏男人,那张脸大概有两个月没洗,乌黑地惹人讨厌。混合着酒味、体味,以及高昂的蓬勃的雄性气味,当这些来自于一个猥琐的男人,一切都变得让人恐惧和难以忍受。
乌尔西臭哄哄的嘴巴已经迎了过来,玲珑憎恶地闪开,又被他强行将脸扭回。突然,她想到了很多电影电视中对付色狼的一招,将膝盖弓起,狠狠地顶在了乌尔西的裆部。
“啊——”乌尔西吃疼,一声吼叫,终于被激怒。
“臭婊子!”他抡起手臂,狠狠地一巴掌,抽得玲珑一阵眩晕,嘴角流下了咸咸的液体。
虽然被抽得一阵巨痛,可这一瞬间的功夫,乌尔西对她的控制却放松了。她趁着乌尔西捂裆嚎叫的空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起身朝门口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她寄希望于于成可以理解她的用意,去找皇帝,去找昭仪,最重要的,去找肖珞。
最绝望的时候,她想到的最能给她以保护的,只有肖珞。
可是她小看了乌尔西的剽悍,他从来不会让到嘴的肥肉给飞走。他驯服了多少刚烈的女人,在他的手中,这些女人要么死去,要么臣服,没有第三种结局。
“我弄死你个贱人。”
乌尔西狂吼着扑了过来,抓住玲珑散乱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了回来,摁倒在地上。
“我死也不会从你!”玲珑尖叫着,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了乌尔西的手腕。
乌尔西的另一只手迅速地将玲珑的脖子掐住,疯狂地吼着:“老子今天把你掐死,也不会放过你。”
玲珑再也无法抵抗,只能在他的钳制下无效地挣扎。这一挣扎,乌尔西终于将那只原本被咬住的手也解放出来,开始撕扯玲珑的衣服。
玲珑只觉得胸前一凉,感觉到大片的肌肤已暴露在外。她羞愤不已,又挣脱不开,在乌尔西强力的扼制之下,发出低沉的呜咽。肖珞,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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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西粗糙肮脏的大手盖上了她的**,狠命地揉搓着。她扭动着身体,却无法闪避,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臭娘们,跟老子横。也不打听打听,被老子弄死的女人有多少。”乌尔西骂骂咧咧地,开始将手往下移,去掀玲珑的裙子。
玲珑悲哀地想起那些社会新闻里被强暴的女子,不顺从的后果只有被弄得遍体鳞伤。当时她总会冷静地想,与其受伤,不如先保全自己。可是如今她才知道,要被一个如此肮脏猥琐的男人占领,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宁愿去死!
是的,宁愿去死。
她胡乱地蹬着双腿,在做最后的反抗。肖珞,肖珞会来的!
乌尔西大约被她的挣扎搞得不耐烦了,放弃了掀裙子,直接拉住裙子往下死命地一拽。
这件轻柔的细纱百褶裙应声而裂。又是一阵凉意袭来,玲珑终于发现,自己很可能已经**地呈现在乌尔西面前。
乌尔西又一次扑上,玲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了,浑身疼痛。不,更难受的还是那只扼在喉间的手,它让自己无法再呼喊。
它让玲珑的意识渐渐地模糊了。
玲珑在迷糊间,只听得乌尔西一声惨烈的吼叫,整个人重重地压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行动中的挤压,而是倒塌。他倒塌在自己身上,不再动弹。
这个沉重的身躯突然被翻到了一边。有人抱起了她。
“是你,信王。”当乌尔西的罪恶之手从玲珑的喉间松开,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回来。她看见这个抱起自己的人,正是她心中最后的守护神——肖珞。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虚弱地说。
肖珞搂住她:“为什么要消失在我眼前,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话一说完,肖珞才发现自己的脆弱,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玲珑傻傻地重复。
“玲珑,我会来,我一定会来,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来。”肖珞将自己的脸庞贴住玲珑,想起自己闯进营帐的那一刻,蠢动的乌尔西,几欲昏死的玲珑,他的心脏便一阵一阵地绞痛。
“啊……”玲珑一阵抽搐,终于缓过了那口气,慢慢地清醒过来。
是肖珞抱着自己,是肖珞在亲吻自己的脸庞。哦,他的脸颊上还有泪珠。
乌尔西得逞了吗?她紧张地想察看自己的身体,于是悄悄地、努力地将眼光往自己身上看。这眼光一转不要紧,玲珑顿时从紧张变为了窘迫。
“信王……”她悄声提醒他。
“嗯。”肖珞收住眼泪,抚了抚她散乱的秀发,“我在。”
玲珑却不知如何开口,显然肖珞尚未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开口,便等于提醒他可以免费观赏。
可是,就算玲珑不开口,肖珞就不会注意到了吗?
当他回过神来,很快就发现了玲珑的窘迫。她的衣衫被乌尔西撕扯得凌乱不堪,虽说还勉强可以挂在身上,重要部位却都暴露在肖珞的面前。
小巧而坚挺的**上尚有被乌尔西凌辱过的痕迹,撕成碎片的细纱长裙亦无法遮挡那双洁白而修长的**。玲珑又难堪又羞怯,捞起一片碎布企图遮住大腿。
可是,可是……你雪白的屁股露出来了好不好!
什么叫顾此失彼。这就是了。
肖珞又是心疼,又是……这省略号里的,就不大方便说了,在一个女人刚刚受过凌辱之后,你还有这等想法,本来就是难以启齿的。
肖珞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玲珑。玲珑一把抢过外衣,遮在自己身前,红着脸对肖珞说:“你转过去。”
肖珞依言,转过身去,心中暗想:这丫头,都到这境地了,好像还有什么秘密似的。
“好了。”玲珑又道。肖珞转回身,见玲珑已穿戴妥当,肖珞的长袍穿在她身上,下摆都在地上耸着。
“我送你回自己的帐篷吧,换件衣服,好好休息。淳昭仪那儿,我遣人去说一下,就说你摔到了,不能去了。”说着,肖珞去扶她。
玲珑却一动不动,望着倒在一旁的乌尔西。他的背上插着肖珞的宝剑,竟已气绝身亡。
“我……会不会害了你。”玲珑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政治,中央政府对于草原的管辖,原本就比中土各郡州来得松散。一个草原上的首领被害,哪怕对方是王爷,恐怕也不能善了。
“玲珑莫怕,我还不至于害怕一个小小的乌尔西。他如此卑鄙下作,一剑已是便宜了他。”肖珞想起玲珑的呜咽,又一阵心痛。
“我……”玲珑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身体,又觉得隐密部位似乎并无不妥,心中不放心,却又问不出口。
肖珞眼里闪着光芒,凑到玲珑耳边悄悄地说:“别怕,你还是清清白白的。”
玲珑顿时舒了一口气,随后又羞红了脸。肖珞道:“若非如此,早已将他大卸八块亦不解恨。”
突然营帐外一阵嘈杂,只听麦潜大声喝道:“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于成的声音随即辩解:“小的是膳食局的,不是奸细。”
肖珞望了玲珑一眼,说:“这是来给我报信的人。看来他一直在营帐外面。”
玲珑道:“是膳食局的于大哥,他肯定也是想来救我,又不敢进来。”
肖珞醋味十足地说:“愿意为你奔走的人可真不少。”
玲珑心中真是无奈啊,这人怎么连个太监都不放过呢?
肖珞对着帐外喊道:“麦将军请进帐。”
“信王?”麦潜掀开帘子进来,看到帐内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流胚子对玲珑欲行不轨,事态紧急,我误杀了他。”信王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且看麦潜如何处置。
麦潜看了一眼玲珑,发现她穿着肖珞的袍子,心中顿时明了。关于玲珑和肖珞的纠缠,难道还要多说么?没有人会比麦潜贤伉俪更为了解。这段绝对又可以回家添油加醋地讲给肖沛青听。可是,眼前这尸体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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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格鲁达他们谈及此事,都觉得不可思议。朕已当着他们的面传令下去,务必寻找到乌尔西的踪迹。可是……”肖璎没再说下去,望了望莫瑶。
莫瑶被他望得不好意思,心想这事和我难道有关系,讷讷地道:“皇上这样望着臣妾,倒教臣妾心虚了。可是,臣妾也实在不知道这乌尔西的去向啊。”
“哈哈,瞧把你吓的,瑶儿你自然不知道,可是,有人知道。朕问你,你身边那个名叫玲珑的宫人,可有什么异常?”
莫瑶一阵心惊,难道这事与玲珑有关?想起玲珑的伤势,和恍惚的神情,的确是经历了什么事,莫非……她想起乌尔西面对桑吉娅时的淫笑,心中不寒而栗。
“昨夜的篝火宴会进行到一半,信王突然跟臣妾说,玲珑去酒库取酒的时候摔伤了,他已将玲珑送回臣妾的帐内休息。宴会结束,臣妾回营,自然就见到了玲珑。可是,臣妾却觉得她的样子并不像是摔伤。”
“哦?”肖璎眉毛一挑,显然是说到了紧要处。
“她虽洗梳整理过了,可嘴角有伤,脸上的指印亦清晰可辨。臣妾也曾询问于她,可她神情恍惚,像是受到了惊吓。臣妾心中不忍,便没有继续追问。”
“可惜了一个挺好的丫头。乌尔西的确太不像话,自己的侍妾换了一拨又一拨,犹嫌不足,朕还在场呢,他就如此胡来。”肖璎愤怒的并不是乌尔西的胡来,而是乌尔西在他的地盘上胡来。
莫瑶却越听越心惊:“皇上,您是说玲珑她……”
“嗯,被乌尔西侵犯了,还好,珞儿撞见,救了她。今天一大早,珞儿和麦将军就在朕的御帐前守着,等朕起床汇报呢。”
侵犯!这个词在古代,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如果说之前天宸帝曾经对玲珑有过想法的话,如今再也不会动那样的念头。
莫瑶心中一阵难受,她终于知道玲珑为何那样恍惚。被侵犯,而且还让自己喜欢的人撞见。多么可怜的寇玲珑。
她并不知道寇玲珑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在那个年代里,贞操观念并没有那么重,玲珑的恍惚更多来自于惊吓,她已经在心中将肖珞视作自己最坚强的守护神,却并没有想过自己在他面前被凌辱是多么难堪。
莫瑶长叹一声道:“臣妾心中难受,玲珑与我始于患难之时,无法想像她遭此劫难。”
忽又觉得事情尚未说完,还有好多地方不明,问肖璎道:“既是信王救了玲珑,乌尔西如何又消失了?”
肖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聪明如你,难道还没想明白?”
“啊……”莫瑶惊呼出口,如是这般,信王可真是把祸闯大了。
“麦将军做事还是很干净的。”肖璎含蓄地说。
莫瑶明白他的意思,又问道:“可皇上打算如何给他们一个交代呢?”想起那些依着皇上的命令,在积极地四处寻找着乌尔西踪迹的将士们,必定是白辛苦一场,莫瑶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便是朝政,便是连自己人也未必说真话,一切都是为了朝廷的需要。
肖璎抚着额头道:“本想问问珞儿为何如此冲动,可朕总觉得他近来闷闷不乐,难道是没将王妃一起带出来之故?”
“皇上自己眷顾着我们,便总也觉得王爷一定是舍不下王妃了。”莫瑶捂嘴取笑。
肖璎被莫瑶的轻松感染,也舒展愁眉,笑了起来:“瑶儿大胆,竟敢取笑朕。”
“臣妾哪敢。”莫瑶撒娇地扭了一下身子,继续道,“皇上是不是也曾经觉得玲珑甚好?”
肖璎有一瞬间的尴尬,在莫瑶身上拧了一巴:“还说不取笑,跟朕提这个。”
莫瑶吃吃地笑,躲闪着说道:“信王认识玲珑可比皇上早,难道就不许他也觉得玲珑好?”
此话倒激发了肖璎的回忆,他想起数日前呼兰山庄的那一幕,如此前后一对接,大致便有点眉目了。“原来如此,这么说,前几日在呼兰山庄与珞儿幽会的只怕便是玲珑了。”
莫瑶却摇摇头:“臣妾信得过玲珑,当初信王娶亲之前,曾经想讨了玲珑去,她都未曾答应,何苦要如今再来深夜幽会。想必是凑巧碰上的罢了。”
“想不到啊,朕那个在旁人看来潇洒不羁的弟弟,竟然也有用情颇深的一面。怪不得那天朕说,把幽会的姑娘直接许给他,他忙不迭地推辞。原来是让人拒绝过一次了。哈哈,有趣。”肖璎笑起来,相像着肖珞被拒的样子,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十分好笑。
“皇上现在能理解了吧,信王那不是冲动,是见到心爱的姑娘受辱,生出无比的气愤。”
“希望他们寻一阵,寻不到也就算了。”
莫瑶却微微一笑:“臣妾却有个主意,不知皇上觉得如何?”
“说来听听无妨。”
“臣妾虽是初次与草原上的人接触,却觉得他们质朴直爽,又敬畏天神。皇上虽下令让将士们去寻找,可乌尔西那部落的人一定比我们的将士更加急切和仔细地寻找。乌尔西是草原上人人称道的英雄,断不会无故消失,定是由苍鹰接引,去向上天当了草原之神。”
肖璎双眼倏然一亮,明白了莫瑶的意思。只听莫瑶又道:“这场景如此神圣罕见,凡是亲眼目睹过的,一定永生难忘,而且会兴奋地告诉旁人。何愁乌尔西的手下不知道呢?”
嗯,很多的所谓野史,其实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对于一个“英雄”的消失,上天成神和犯事被刺,总是前一个更容易被人接受,尤其是带有强烈倾向的人,一般都乐于接受和自己的倾向一致的信息。
所以后来,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他们真的在夜宴当晚见到了天边一抹奇异的光亮,在光亮中,有只神奇的雄鹰,将一个草原上的英雄接上了天堂。
谁敢说自己没看到?要么你心中没有天神,要么你眼神也不行。当然这两点,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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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莫瑶悄悄地对绮罗暗示,玲珑受了点委屈,最近几天要分外关注她的动向,尽量别让她干繁重的活。绮罗虽不知事出何因,但身为多年宫人,自然知道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切照莫瑶的意思办便是了。
玲珑身上的疼痛,到次日愈加明显。春露亦来问候过,加之绮罗在照顾莫瑶之余,又给了玲珑无微不至的关照,玲珑的心里却是温暖的。
便是为了这些人,自己也要坚强起来。更何况,那狗贼已罪有应得。越是莫瑶三缄其口,玲珑越是猜到莫瑶心中的明了。她与莫瑶常常有这样的默契,从莫瑶知悉她与肖珞的情感纠葛以来,这种默契便一直存在于二人之间,从不说破。
皇帝休整一日,终于又要出发去围猎,这次他带上了尊贵的淳昭仪,他要让淳昭仪见识一下他从未有机会在她面前展现的勇猛与机警。
出发之前,莫瑶说,还是让内务司再拨一个下等宫人过来照顾一下玲珑。玲珑微笑着告诉莫瑶,自己很好,恢复得很快,摔了一跤,不能永远摔在那里,要爬起来向前走。
莫瑶明白她的意思,也相信她的笑容是那样坚强和真诚。她带着绮罗上了马车,却还是没忘记关照邻帐的春露多多留意玲珑有什么需要。
事实上,春露根本没有机会。因为淳昭仪的马车前脚刚刚离开营地,她的帐篷里便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不用问,是肖珞。
肖珞也是扭伤了脚的人好不好,热情如火的赛娜听说也跟着围猎队伍一同启程了,肖珞自然更有理由因为“脚伤”而留守。
当然,留守最最根本的原因不是赛娜,而是淳昭仪营帐里那个落了单的玲珑。
日日思君不见君,这还不能算相思之苦,更苦的是:日日思君、日日见君,却不得亲近君。
“玲珑!”肖珞掀开帘子进来,让槐安留在外面看守着。
“信王!”玲珑的第一反应是诧异,“你没去围猎?”
“我……”总不能说为了留下陪她才没去,不管了,就那借口,一用到底,“脚扭伤了,休息一日。”
玲珑一听,倒关心起来:“那天看你还好好的,如何就扭伤了,重不重?”
“别管我了,你怎样了?”肖珞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没事。”玲珑低声道。
这两个字,最让肖珞心疼。这是要让他放心的两个字,却不一定是实情。可他又如何追问?
玲珑脸上的指印已经不很明显,嘴角的伤痕犹在,看样子恢复尚需时日。肖珞忍住了想伸手去抚摸一下的念头,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这次慕托丽草原重逢以来,玲珑明显感觉到肖珞和以前不一样了,是谁偷走了他的欢乐,是自己吗?
“你吉人自有天相,上次被宫侍局的人踢成那样都没留疤痕,这次一定也会没事的。”
“我皮厚……”玲珑讪讪地看着肖珞。
肖珞一愣,终于“哈哈”一声笑了出来。“寇玲珑,你总是这么让人意外。”
这个女人啊,每次最尴尬、最窘迫的时候,她都可以轻轻地三言两语化解;每次最深情、最微妙的时刻,她也有办法一下子让肖珞紧绷的神经给彻底崩塌。
见他笑出来,玲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一松,舒了口气。这口气舒得太大,让肖珞察觉了。
“你松气干什么,我让你紧张?”
“哎,不是啊。我看你都快变成忧郁王子了,以为你都不会笑了呢。”
“忧郁王子?我十多年前就不是王子了,是王爷。你会不会用词啊。”气氛一轻松,谈话就如流水一样容易进行了。
“不是我不会用词,是你们这些人类根本不懂我的语言。”玲珑心情一愉快,便开始大言不惭起来。
这真是一个十分良好的节奏,一个忧郁了很久的人,一个刚受了刺激的人,在相互的埋汰中终于渐渐地、亦是暂时地走出了阴霾。
“我们是人类,那你是什么类?”肖珞坏坏地看着她。他不能准确地描述,却依稀能领会玲珑的意思,他很确定,自己的反问玲珑很难回答。
果然,玲珑被他问住了,自己是什么类呢?鸟类?兽类?这个太凶残了吧。哺乳类?肖珞就更加听不懂了。想着想着,差点就要抠鼻子。
过了半晌,玲珑终于讷讷地说:“我是败类……”
“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肖珞这次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这个女人是极品,一个可以让自己疼极、伤极、怒极,却也乐极的极品。
笑声稍歇,肖珞又赞叹道:“我总以为自己对你已是了如指掌,可还是料不到你下一句会说什么,你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出人意料的。”
玲珑暗想,什么生来,我是穿来的。了如指掌?唉,如果仅仅说是看光了我的身体的话,好吧,我承认你对我的确是有“很大的了解”了。可我的秘密要是说出来,足以把信王殿下你吓晕二十八回。“出人意料”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如鸿毛。
见肖珞还在偷笑,玲珑觉得这人大概太久不笑了,想一次性码回的样子,决定给他来点儿正经的,便一脸认真地说道:“拜托你一件事啊。”
“什么事?”肖珞已经顺势瘫坐在了玲珑身边,捧着笑疼的肚子犹在回味,“什么事你快说,可别把我的肚子也给扭伤了。”
“你以后一定要多笑啊。你不要当什么忧郁王子,那样一点都不帅。”
“寇玲珑,我忧郁也是因你,我快乐也是因你。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啊。”肖珞没有收起笑容,反而带着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
他的话重重地击在玲珑的心上,激起了她的小儿女情怀,她别扭着,口是心非:“我干嘛要明白,我就不明白。”
“好,就不明白,随你。这总行了吧。”肖珞无奈。
“干嘛要行,我就不行!”肖珞啼笑皆非:“你的皮好像不厚啊,脑子受内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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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噗哧”一下笑了,她多么欢喜与肖珞这样斗嘴,他不是王爷,她不是宫女,没有高墙,没有祖制,也没有……景妙言。
“坏蛋。”肖珞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呼吸沉重。
这样私密的空间,这样甜蜜的气氛,朝思暮想的姑娘就在自己的身边,肖珞完全把持不住,当然,他好像也没打算把持。
他拥住玲珑,辗转地吻了很久。玲珑偎在他怀里,乖得像个——嗯,败类。他感觉到自己的**悄悄地从下腹腾起,冲动间,扯开玲珑的上衣,将自己的大手覆上了她柔软的胸。
“啊……”玲珑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肖珞问。
“疼……”
肖珞低头一看,玲珑美丽的胸脯已暴露在外,那上面是乌尔西留下的罪恶的痕迹,时过两日,依然触目惊心。
玲珑所说的“没事”,果然是为了让肖珞觉得她“没事”。
“对不起。”肖珞有点羞愧,轻轻地替她拢好衣服。
我不能像乌尔西那样,除非我可以正式将玲珑带回我的王府,让她成为我的人,否则,我不能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委身于我。
肖珞暗自下了决心,吻了吻玲珑的额头,放开了她。
玲珑的内心有微微的失望,她无法知道这一瞬间,肖珞的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但她感觉到了肖珞对自己的怜惜。
她与肖珞促膝,一如她前世还是简玉那会儿见识的大部分恋人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话。以他们在宫里为数不多的交集,又能讲出什么惊天动地来呢?若存此想,那真是小瞧了心中彼此牵挂的有情人。
腻歪着的人们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将初识的场景反反复复地咀嚼,我的心态,你的心态,我的误会,你的反应,这桩桩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剖析出无数个转折。
玲珑目前就在做着这桩无聊的事。当心中生出爱,你会将之前自己曾经不屑甚至鄙视的情节,变本加厉地重来一遍。
“你怎么就会觉得我要自尽呢?”玲珑笑话他,“一看我的样子,就是很热爱人生的啊。”
“当时哪有功夫看你是什么样子啊,见你脱鞋,又往树上挂钗子,我还想,这姑娘怕是贫苦人家出身,还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呢。”
玲珑捂嘴笑道:“人家怎么着也是行商出身,哪能心疼那点儿东西。”
“玲珑你为什么要跑,入宫不好吗?”肖珞问。
玲珑撅起嘴,摇摇头:“不好。”她知道肖珞毕竟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不能完全指望他站在民间百姓的立场来看待问题。“可能很多姑娘会渴望入宫,当皇上宠爱的女人,然后又怎样呢?我宁愿要人间寻常的粗茶淡饭,也不要耗尽心血得来的绫罗绸缎。”
“你从来没有进过宫,怎知道宫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肖珞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玲珑想,这又如何回答?说自己看了很多后宫吗,还是告诉他在多少年之后会有一种叫做电视的东西,会将很多你不可能经历的东西,或接近真相或十分扭曲地展现给你看。
沉默了一会儿,玲珑说:“虽然我母亲早逝,父亲亦并未再娶。可是,家族里也有亲戚,他们的女眷们尚且争斗不休,何况宫里。”
“你倒是从小就看得透。”肖珞笑了笑,想起玲珑往往有出人意料的冷静、或者出人意料的热情,便觉得在她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似乎都不奇怪。她怎么会是这样?
“跟着父亲,见得多了,也就看得透了。”这是玲珑对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之处的合理解释。
肖珞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去年青州郡守调任回京,闲谈间,说起青州的几家大户,倒还提起你们寇家。”
“哦,刘大人?”玲珑庆幸自己当时在青州将功课做得够足。
“是啊,刘大人说,与你父亲是莫逆之交,从小看着你长大,以前极是雅致文静的姑娘。”肖珞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玲珑的反应。
“哦?”玲珑知道,在这样的问题上最好不要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多说多错啊,能含糊地混过去,便赶紧混过去吧。
“我怎么没看出来啊,雅致,文静,是你吗?”肖珞故意损她。
“当然是我了,我以前就是那么……优秀的。”大言不惭啊,寇玲珑啊,“后来我就有点败类了,都是让这深宫给逼的。不然如何活得下去?”
肖珞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终于明白玲珑一直在隐瞒很多事情,笑的是,哪怕发现自己被欺瞒自己还是觉得玲珑那么洒脱睿智。
这叫什么?中毒太深!
可是,中了毒的肖珞还是寄希望于玲珑能够良心发现,对自己坦白一切。我是肖珞啊,我可能是这个世上除了你父亲,最最爱你的人了啊。
“玲珑,如果我说自己曾经无意中调查过青州寇家,你会不会生气?”
玲珑有些意外,她不是生气,只是意外:“是因为我吗?”
“是的。刘大人确实回京了,也确实与我来往过。我曾经跟他提起过青州寇家……”
“然后呢?”玲珑有点紧张。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自己刚刚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肖珞给她下了套。
一想到这层,玲珑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看着肖珞
“然后……”肖珞被玲珑的眼神看毛了,心虚地盘算着要不要说实话。还没盘算完,又有点愤怒,我才是上当的那个好不好,揭穿对方的真面相,还要看对方的脸色,有没有这么怂啊!
他鼓起勇气,决定继续说下去:“然后刘大人说,寇家是青州最大的行商,颇与你父亲见过几次。至于寇家的小姐……”肖珞顿了一顿,又说道,“寇家的小姐,也就是你寇玲珑,他却未见过,只知是青州城最美的美人。原本那年的选秀,你并不在内,是你父亲自己去走动,才添上的……”“你刚才是骗我!”寇玲珑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肖珞,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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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心照不宣,皆不曾提起景妙言。
应该后悔的,虽不言,心自知。身不由己的,终有情,难释怀。
自从莫瑶对玲珑说了那番话,玲珑终于敢于直面自己的自私,可惜,机会已逝。这二人最大的好处是,虽然错过,却没有相互怨恨。心底明朗纯净的人,总是能在最初的愤懑之后,原谅对方的无可奈何。这种原谅之中,又夹杂着多少不曾熄灭的真情。
肖珞的心中有个念头,自从来到草原,与玲珑在月色之下重逢,这个念头越发明晰。
然而,那些难以言说的有关于未来的奢望,还是偷偷地放在心里。经历了一场错过,谁也不敢再许一个遥不可及的将来。
帐篷里,数年亦只在这一刻。而守在帐篷之外的槐安可并不是一个稻草人,他在帘外轻轻叩着:“王爷,给您送点奶茶进来。”
不说不觉得,这么一提醒,还真的有点口渴了。玲珑顿时惭愧起来:“瞧我,你来了这么久,也没给倒杯水。”
这种怠慢却让肖珞非常开心,玲珑再也不会“信王殿下”了,她也开始说“你”了,见到自己也不忙着泡茶了,说明不把自己当王爷了。
“是我不好,本来就是打算来照顾你的,结果连水都没给你倒。”肖珞喜滋滋地站起身,“还是槐安想得周到。”
一个大大的铜壶,提在槐安的手里。肖珞要去接,想亲自给玲珑倒奶茶。槐安连忙阻止:“啊,王爷,我来。小心烫着你。”
这槐安,的确细心。想着草原的初冬也已经够冷,他命人将奶茶热好才送过来。
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精致的器皿,都被肖珞用眼光淘汰。终究还是架子上放着的粗瓷大碗吸引了他。肖珞拿过两只,让槐安倒了两碗热腾腾的奶茶,便道:“将壶放着吧,回头我们自己添便是。”
“我们”,这词用得,玲珑瞅了他一眼,心中却是受用的。
槐安将壶放下,又问:“王爷,完哲力大人昨日送来的羊腿子,小厨房打算今日烤出来……”
接下来的话,便要留给肖珞说了。槐安真正是个人精,做个人精不难,做得如槐安这样既厚道又机灵的人精,却是不容易的。
这样的提示果然让肖珞十分自然地接了话:“那回头取一些上好的,要肉质精细一些的,趁热送到玲珑这儿来。皇上带着大部队去行猎了,今天这行营里只怕吃食简单,不利于玲珑养身子。你要多留意着。”
“是,是。”
槐安应承着,正要离去,又被肖珞喊住了:“叫小厨房直接把肉剔好。”
躬着身子进来,又躬着身子出去的槐安,表面沉默不语,内心却在大大地感叹。在府里只见王妃对王爷这么关怀备至,何曾见过王爷对王妃用过半点心思。
帐篷里的肖珞果然在对玲珑解释:“你这破嘴,哪里能啃。我是瞧你可怜。”
若在以前,玲珑必定要加倍凶悍地回嘴,如今却安之若素地享受着对方的“垂怜”。
“好喝,真舒服。”玲珑正捧着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地喝着奶茶,两只大眼睛从大碗的边沿上,滴溜溜地望着肖珞。
“你舒服什么啊?”肖珞不解。
“热热的奶茶下去,像一股热流,从这儿,到这儿……”玲珑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这叫什么,一股暖流上心头啊。”
“继续喝,喝到这股暖流一直冲到脚尖为止。”肖珞揶揄她。
哟,还会讽刺人了,要比吹牛,谁吹得过寇玲珑啊。千万不要让她开启说书模式。可是,为时已晚!只听寇玲珑说:“不行,到脚尖就结束了吗?好没追求,必须冲出脚尖,走向世界!”
肖珞吓了一跳,这不叫吹牛,是秀逗了吧。
却见玲珑还在得意洋洋:“你知道额尔古纳河是怎么来的吗?就是从我的脚尖流出来的。”
真秀逗了,什么叫——额尔古纳河?
“没听过,慕托丽草原上只有巴尔奔河。”肖珞像抓住了犯错的小孩,用手指着她,“你那并不可耻的过去又冒出来了,被我逮到了吧。”
蠢啊,寇玲珑,蠢到地老天荒啊。总是在肖珞面前情绪失控,这算咋回事呢?不是扭捏小性,就是洋洋得意,难道真的是来自于隐隐的安全感?
“好吧,听你的,我的脚尖流出来的,就叫巴尔奔河了。让额尔古纳河先睡一会儿吧。”玲珑洒脱地挥一挥手。
“哈哈,真是个小蠢猪的模样。”肖珞心中疼爱之极,“还记得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不?”
“秋石榴?”
“不不,那不能算礼物。”
“不会告诉我,是膳食局的大香梨吧。”
肖珞被她打败:“你怎么尽想着吃的啊。这些都不能算礼物,要有心意的才能叫礼物。”
“哦,原来这些都没心意。”玲珑故意拖长了尾音,鼓起了腮帮子。
“不许捣乱!”肖珞瞪起眼睛,试图用自己男性的威严来控制局面。
玲珑吐吐舌头:“好吧,洗耳恭听信王殿下发表往事感悟。”
“干嘛要我说,再猜!”肖珞怒了,哪有自问自答的,还让不让人有威严了。
其实,就凭玲珑的脑子,咋可能猜不到,无非就是故意逗肖珞玩的嘛。偷笑暗爽了一会儿,玲珑终于说:“不用猜啦,你刚刚都骂我小蠢猪了,一定是想起当年就已经派遣一只小金猪,大过年的就埋汰过我了吧。”
“哈哈,你果然记得。怎么样,我挺有预见吧。当年就知道你蠢得像猪。”
“你怎么知道会遇见我呢?你一早就预备好的小金猪吗?”这个问题当时就困扰过玲珑,幸好她不是一个喜欢研究的人,否则会想好几晚都想不通的。
“说了不许骂我。”肖珞斜了她一眼,那表情拽得,哪像对人家提要求的样子。
“不骂,说吧。”玲珑向来大人有大量。
“那天你说再也收不到压岁钱了,我想想,这姑娘这么可怜不就是因为我多事么,回到长信宫,我逼着沛青交出了她刚刚收到的新年礼物,然后……”他偷偷笑起来,“然后我觉得那个金猪乌溜溜的小眼睛特别像你,我就将它送给你了。”“你……”玲珑顿时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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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我可是从一堆礼物中,一眼就相中的。”
“无语凝咽。”寇玲珑同学无奈地望着肖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了这四个字,她想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说了许多话,时而情意绵绵,时而相互逗乐,时而彼此埋汰。流水的光阴堪比草原上的疾风,掠过无痕。
从来都是仆从围绕的肖珞,今天好好地当了一回玲珑的仆从,一直到玲珑吃饱喝足,开始眼皮子沉重起来,肖珞觉得她需要休息了,这才不得已离开。
“你且睡着,成将军去猎场了,他的手下正在搜寻乌尔西,我得回去,他们随时会来回报。”
寻找一个早就不存在于世的人,然后一无所获地向那个始作俑者汇报。一切都那么大张旗鼓、郑重其事。肖珞和玲珑相示一笑,那笑容里很多内容,你不说,我都懂。
肖珞匆匆离去的时候,槐安跟在他身后。却发现帐篷后有个人影,槐安急忙看去,却见那个人影一晃,隐入了帐篷后面。虽然那人闪得快,槐安却看出来了,那是以前信王府的舞娘沈丽娘,如今后宫里的宠妃丽婕妤。
肖璎带着大部队离开,整个营地空空荡荡。丽婕妤却听说信王并没有跟随,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啊。她很久没有见过信王了。
身为皇帝的女人,她不方便冲到王爷的营帐去。在她看来,无关乎矜持与否,毕竟皇帝才是她要攀住、也是她唯一可以攀住的高枝。
信王虽好,可不能贪杯啊。
所以,丽婕妤打算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就可以来个偶遇。毕竟营地比皇宫要小得多了。
没想到啊,运气还真是好,出了帐篷没多远,便看到不远处信王府的槐安提了一个食盒子往淳昭仪的帐篷里送。
淳昭仪不是陪着皇帝行猎去了么?槐安进她的帐篷干什么?丽婕妤好奇心大起,决定躲在旁边看个究竟。这一躲,就躲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花了功夫,总是会有收获。当看到肖珞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丽婕妤差点惊声尖叫。这收获太大了,大到她一下子都没能咽得下去!
她这次学乖了,没有假装热情地去淳昭仪的营帐里窜门。毕竟大家都知道淳昭仪出门去了,你往人家空屋子里钻,是什么个意思呢?不是摆明说自己看到些什么了么。
于是,她拐进了袁美人的营帐。那儿倒真的有料。
喝水也能中毒的夏菡尚未完全复原,而替补而来的春露也轮不到跟着袁美人去猎场,二人正在帐内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见丽婕妤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环顾了一下帐内,虽有重重帘缦,却也能看出来,袁美人不在,只有这两个宫人看守着。丽婕妤这才想起,袁美人也应该跟皇上去了猎场,不由心中又是一阵迁怒。
不过,袁美人不在更好,面对这两个一病一贱,丽婕妤的优越感完全可以爆棚爆上南天门。
假意问了几句夏菡的病情,顿时很有当领导的感觉。当听到夏菡说御医诊断自己是吃了不洁的东西之后,丽婕妤还很有心得地关照了几句,诸如草原上有时候煮东西不能完全煮熟啦,我们宫里娇养惯了这边蛮人的东西的确是吃不惯啦,反正马后炮又不要负责任的,随便说不管饱。
不过有一点其实娇媚的婕妤娘娘一直是不怎么明白的,她当时明明是买通了人在袁美人身上下的功夫,怎么倒下的是夏菡。可她很明智地没有问,生怕把自己给暴露了。
说着说着,终于生拉硬扯地说到了相邻的帐篷。丽婕妤假作好意地说:“你们离淳昭仪的住处近,今儿她随皇上行猎去了,你们留下的就得注意着点,别让闲杂人等接近,昭仪娘娘可是个洁净的人。”
“这倒不妨事,昭仪娘娘那儿留了一个宫人在看守着呢。”
“哦?难道是照顾公主的老妈子?那顶什么事啊,公主需要人手,她不留在公主的帐篷照应着,去昭仪娘娘的帐篷瞎转悠什么?”
原本一言不发的春露一看丽婕妤满脸不高兴,心中慌张起来。她在车马局一直为福熙宫暗中走动着,早就知道福熙宫是很提防丽婕妤的,赶紧替玲珑解释:“禀婕妤娘娘,前儿篝火晚宴,淳昭仪身边有个宫人摔伤了,所以今天没跟着去猎场,留守着呢。”
“绮罗?不会吧,我昨儿还看到她跟着昭仪去了皇上的御帐。”
这逼问得可真够紧的,完全是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架势。春露只好回道:“是玲珑。”
原来是她!
很久以前在宫里,就看到信王与她交谈,看上去很是熟络的样子。丽婕妤当时就觉得颇为不解,这两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从青州远道而来选进深宫的宫人,怎么也不应该是熟识。
想到今天信王竟然在淳昭仪的帐篷中呆了那么长时间,怎么看怎么不妥。
嗯,听说,信王妃身怀六甲。丽婕妤邪恶地想着。而草原上的生活,委实也有点寂寞了。
她是个很会打算的人,至少她自认为如此。所以,她开始盘算,如果这事不慎暴露的话……只怕皇帝会把玲珑赏给了信王吧。这岂不是便宜她了。
况且,若有个心腹在信王府得了宠,那淳昭仪要在外面干点儿事岂不是更方便了?据丽婕妤长久以来的线报,淳昭仪至今没有与宫外有甚接触啊,便是有个亲哥哥,也远在边疆。
所以傻子才去戳穿这对狗男女。丽婕妤冷哼一声,不仅不能戳穿,而且,完全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在一起。
正在丽婕妤的小盘算打得啪啪作响的时候,外面突然车马声大作,一时喧哗由远而近,随着吆喝四起,平静的营地顿时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听到“皇上回来了,皇上回来了”的声音,都好奇地走出帐篷去,向外张望。天正晌午,正是打猎的好时候,皇帝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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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丽婕妤一跑出去,顿时被人潮淹没。
皇帝的马车已经停在御帐之前,四周黑压压围得人山人海,每一个无法接近核心的人员都以一种异常积极的姿态在参与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事件。
他们个个以最积极的态度全情投入,丝毫不敢显示出自己其实更多是来看热闹的心态。他们或跑来跑去奔走相告,或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皇上受伤了——受伤了——伤了——”,“赶快找御医——找御医——御医——”。
还真是神奇,这样传来传去,事实基本没有走样。
七嘴八舌中,传说中受伤的天宸帝早就被抬进御帐,首席御医史大人和随行许御医已在帐中等候。
麦潜手下的一骑快马先于马车第一时间回营,报告了在营地留守的信王,信王立刻将御医等一干人马召入御帐之中候命。
这就是现实,芸芸众生自以为第一时间知晓真相并为此热血沸腾的时候,掌握真相者已经开始着手善后了。
丽婕妤没能在围观人群中占个前排,心中焦急不已,不管她心思如何歹毒,为人如何愚蠢,她还是将皇帝视作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男人出了事,女人总是心急如焚。完全可以理解。
眼看着挤不进去,正要大喝一声“我是丽婕妤!”,却见亲兵已经开始驱散蜂拥而至的人群。“没事了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影响皇上休息。”亲兵的言辞完全没有任何感**彩可言,对所有的围观群众一视同仁。
“该干嘛干嘛去?”这话说得丽婕妤心头一热,该干嘛?身为皇上的婕妤,她自然应该守在皇上身边。
她没有随人群散去,反而逆流而上,对那亲兵道:“我要进去看看皇上!”
亲兵道:“对不起,这位娘娘,御医正在给皇上治疗,多有不便,娘娘请回吧。”语气是客气的,他平素不在宫内,不太认识这些嫔妃娘娘们,更搞不清她们的地位和脾气,一切小心为妙,别给自己无端地招惹祸事。
“我是皇上的婕妤,怎么会有不便?皇上到底出什么事了?”丽婕妤皱着眉头询问。
婕妤,地位好像不太低。亲兵更加小心地回答:“皇上打猎的时候受了点伤,不碍事。娘娘请回,如果皇上想见您,会派人通传。”
“皇上受了伤?那更需要有个细心的女人在一旁照顾服侍。你快让我进去,回头皇上定会夸你办事机灵。”
话说这亲兵也是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精,莫以为他们这些人只会打仗,跟随着这些将领,对于上意的揣摩能力不会比后宫的嫔妃们差。
这会儿功夫,他已经审度清楚,敢情眼前这位嫔妃是急着求表现来了。越是这样的,越说明其实在皇上心里没啥特别不可替代的地位。于是他淡淡地回绝道:“婕妤娘娘想得周全,所以淳昭仪已经在里面照应了。”
这钉子碰得不软不硬。丽婕妤无法,只得讷讷地回头,却见苏良人靠在一旁的营帐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丽婕妤正心头不爽,一看苏良人这表情竟是看自己的笑话来了,气便不打一处来。
“苏良人不在自己营帐好好呆着,在这儿喝什么西北风啊。”
“不在这儿张大嘴巴,怎么知道吹的是什么风啊。还好啦,妹妹我话少,不容易闪着舌头。婕妤娘娘要注意避开一点风向啊。”
这贱人,真是牙尖嘴利。丽婕妤暗恨,宫中牙尖嘴利的嫔妃越发多了,去了个丘良人,来了个苏良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亲兵们都在旁边看戏。他们平常没机会见着这些娘娘们,美如天仙的娘们要是打起架来,一定很好看。一想到这层,他们浑身是劲。
可惜,丽婕妤也学乖了,在皇上跟前绝不能再有泼妇怨妇长舌妇等等任何“妇”的表现,哦不,荡妇可以有。
咬咬牙根,拂袖离去。留下亲兵们顿时泄了气,一哄而散。
御帐内,史大人和许御医正在替天宸帝医治。淳昭仪捂住嘴巴,看着御医清理他肩上的伤口。天宸帝只觉肩头一阵剧痛,颤抖起来,淳昭仪也跟着掉下了眼泪。
“傻瓜,哭什么,不过是些皮外伤。”肖璎呲着嘴,显然是在忍着痛安慰莫瑶。
“出来的时候臣妾还跟皇后说,一定照顾好皇上,让皇上开开心心地出门,平平安安地回宫。这下臣妾可怎么跟皇后交待。”
“皇兄英勇,与熊搏斗。这是美谈啊,本朝历代皇帝,哪个有此等事迹,昭仪应该为皇兄高兴。回去跟皇嫂将方才猎场上的事那么一说,皇嫂一定更加崇拜皇兄,哈哈。”肖珞一边说,一边朝淳昭仪使着眼色。
“就珞儿这张嘴,立刻就让朕名垂青史了嘛。”肖璎听着也甚是满足。
莫瑶顿时明白信王的意思,这一通笑话说下来,皇帝明显注意力被转移,肩上伤处的疼痛也能稍稍被忽略。于是赶紧顺着信王的笑话说下去。
“还是信王想得全面,臣妾就是个叽叽歪歪的女人,果然成不了大事,还不如今天那头熊。连它都能陪着皇上写进史册里呢。”美丽的淳昭仪睁着泪汪汪的大睛,故作可怜。
“哈哈哈,昭仪你太逗了,下回你也用力抓一下朕,你也名垂青史。”肖璎大笑,身子一震,便牵动了肩膀,赶紧又收住了笑,“可史册里要怎么写昭仪才好呢?”
信王故作一番沉吟,正色道:“淳昭仪玉掌拨龙背,天宸帝以为挠痒痒。”
“噗……”连一旁的麦潜这个粗人都没能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淳昭仪更是羞红了脸,对肖璎道:“信王殿下以前只取笑皇后,如今竟开始取笑臣妾了。”瞧着她微微不依的样子,肖璎真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含羞的淳昭仪更让人动心的场景了。“就你那花拳绣腿,的确是挠痒痒,珞儿说得一点没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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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间,御医已将伤口清理干净,又上了药。莫瑶与钱有良替肖璎将衣服重新穿好。
“没想到啊,猎场已经多年没有看到过熊了。今日竟让朕碰上了。”
“那熊也知道皇上勇猛,要出来比试比试吧。臣妾以为猎场只有狍子野鹿什么的呢,真让皇上吓了个半死,以后千万不要孤身一人前去了。”莫瑶替他整理好衣衫,方才在一旁坐下。
“别担心,朕不是好好的么。”
“你要是想要那兔子,一箭射死便是,非要下马去生擒,太危险了。”莫瑶犹在埋怨着。
一句话却提醒了肖璎:“对了,朕擒获的那只野兔呢?”
“皇上擒获的野兔呢?”麦潜冲到门口,对着帐外大喊。
“来了来了!”一阵急呼,声音一会儿就到了帐前。
麦潜抱了一只肥肥的白兔进来:“皇上,便是它了。”
“弄个笼子装起来,给瑞雪公主送去。”肖璎吩咐着,又对莫瑶说,“上回瑞雪见着死去的野兔,好不伤心。小孩子喜欢活物,蹦蹦跳跳的才合她心意,朕这个当父皇的亲自给她擒一个,也是要让她高兴。”
原来如此!
“皇上……圣明……”淳昭仪立刻跪下施礼,语带哽咽,“臣妾替公主谢过皇上,皇上对公主的一片慈爱之心,天地可鉴。”
天宸帝为了给瑞雪公主擒一个活兔子,与黑熊英勇搏斗的事迹,很快传遍了星月滩,不日便扩散到整个慕托丽草原,相信传到大齐的皇宫也是指日可待。
草原上的人们最敬佩英雄,首领们纷纷前来探望天宸帝。美丽的赛娜跟随着完哲力前来,还不忘给一旁的肖珞抛了好几个媚眼。
至于天宸帝其实也就是和黑熊打了个照面,就迅速被黑熊一巴掌招呼在了肩背之上,然后护驾的亲兵大惊失色一拥而上差点将黑熊剁成肉酱这样的事,就没人会不识趣地再提起。
在不久之后,故事已经演变成天宸帝徒手,一巴掌扇死了一头大黑熊。总之,天宸帝更加英明了,大齐的百姓们更加仰望他了。
稍事休息了两天,皇帝决定带领贵戚和嫔妃们回呼兰山庄休养数日再回宫。同行而来的人马也已无心打猎,没过瘾的也只能憋回去,主角都快退场了,配角们还蹦达个屁。
临走前,格鲁达、完哲力等首领与天宸帝愉快地会面。大齐一方面要倚仗这些草原部落镇守北疆,一方面也要提防他们反叛,怀柔政策不可少。当完哲力隆重推出女儿赛娜的时候,天宸帝心中便明白了三分。
“这么美丽大方的姑娘,朕一定好好地替她找个世家子弟。”
草原上的人从来不谦虚,完哲力哈哈大笑道:“那就静候佳音,我这宝贝女儿做梦都要嫁个汉家的儿郎,哈哈。”
赛娜在一边笑咪咪地,并不害羞。她不是不爱草原,但她更爱汉家少年的多情。
要是能嫁给那位长身玉立的俊朗男人,那就最好了。赛娜如此想着,眼睛就瞟向了肖珞。
赛娜站在林林总总的马车旁边,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的肖珞。玲珑搬着莫瑶的箱笼,正往马车上堆。不小心箱笼的一角碰到了赛娜。
“对不起,这位郡主,奴婢罪该万死。”玲珑赶紧道歉。
可赛娜浑然未觉,小小的箱笼撞一下算什么,草原上的姑娘都是经历过大阵仗的。
玲珑看了她几眼,发现对方除了呆呆地看着远方之外,全然没有半点责怪自己的意思,便好奇地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
眼光另一头的人,不是肖珞又是谁?即使他已失去了灿烂,甚至连最初的扑克脸都已消失,他那忧郁的神情依旧可以让少女们尖叫。
“你也喜欢他?”突然耳边有人问。
玲珑被吓了一跳,将眼光从肖珞身上收回,发现说话的是赛娜。她不知何时已收起了花痴状,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郡主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奴婢可不想脑袋不保。”玲珑垂下眼睛,故意说得事不关己。
“那你还一直看着他。”赛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在晚上,一定可以媲美天上的星星。“男人可以喜欢女人,女人当然也可以喜欢男人。我就很喜欢信王这个男人。”
“呵呵。”玲珑干笑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可惜啊,信王有老婆了。”她的语气有点遗憾,突然又轻快起来,“你说男人的老婆怀孕的时候,再娶一个老婆那不是很正常吗?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父亲就新娶了一个姬妾。为什么信王不能再娶一个?”
“怀孕?”玲珑却只听到了这两个字,不太相信地重复了一下。
“是啊,听说信王夫妇十分恩爱,这次是王妃怀孕了,所以没能一起来。真可惜,你们皇帝要是早两年出来围猎就好了……”
王妃怀孕!玲珑大为意外,虽说成亲怀孕再正常不过,可是,从来没听肖珞讲过啊。
可她瞪大眼睛的表情却让赛娜误会了。赛娜以为玲珑对自己的假设感兴趣,更加兴致勃勃地解释:“早两年出来,信王应该还没有成亲吧,说不定现在的信王妃就是我了啊。”
这姑娘,真够自信满满!
可惜寇玲珑还沉浸在信王妃怀孕的信息中,暂时无法自拔。
在车轮滚滚的时候,玲珑在马车里随波荡漾。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简玉的状态,开始全面地审视起自己与肖珞的这段交往。
很显然,男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甚至,是一个好男人应该做的事。男人心中装着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然后怀抱着身边的月光。
你无法谴责这种怀抱。
身为那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是不是已经应该雀跃欢呼?不,玲珑不要当女神,她还是喜欢当个普通的女人。
经历了草原上的交心和相救,玲珑觉得,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在肖珞将她从福熙宫拉走的时候,就大声地说:“我跟你走,无论将来是你被鄙视还是我被抛弃,这一刻我相信你深沉的爱。我跟你走!”可是,一切都是假如,一切都无法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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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山庄的温泉,激发了皇上所有的柔情。
在皇帝的御驾到达呼兰山庄的时候,有一位佳人已在此等候。皇帝始终没有忘记她,十数日的大漠生涯反而让他更思念她,于是,一支精锐的亲兵队伍将赵才人接到了呼兰山庄。呼兰山庄的温泉里,又多了一具美丽的**。
远离了波澜壮阔的朝廷和暗潮汹涌的后宫,天宸帝的行猎由于一场受伤,最终变成了疗养。
淳昭仪安排着嫔妃们的一切,然后天宸帝享受着嫔妃们的一切。这一切,香奢艳丽,恰如天上人间。
在即将离开草原的最后一晚,天上的星星亦在留恋着人间的美好。肖珞与玲珑在呼兰山庄后面的山坡上依依不舍。麦潜为他们的相聚网开一面,这一夜的后山,寂静无人。
谁也没有将未来说破。
肖珞说:“等着我。”
玲珑亦说:“等着我。”
或许,一个是等着我争取未来,一个是等着我熬尽岁月。
一句“等着我”,他们相信,终有一个未来在他们的等待尽头相遇。玲珑没有问他关于景妙言的任何点滴。两个人的草原,容不下其他人。
如果不是刻意安排,回到圣安城之后他们将很难再相遇。他们只有怀揣着思恋,遥望对方的那个夜空,或者,月亮之上能读出对方的遥望刻下的那个深深的印迹,这将是戳心的慰籍。
他们在山坡上坐了许久,星星渐渐地隐去,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将深蓝色的夜空一点一点吞噬。
这冬日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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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时光,落入玲珑的心头,成为挥散不去的梦境,即便是在回宫之后那些枯燥的日子,也因为有了梦境,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肖珞说“等着我”。玲珑信守着承诺,一个春天便在等待中悄然滑落。
“咕咕,咕咕。”小灰总是那么精神矍铄,当太阳稍稍爬上高高的宫墙,小灰已经奈不住寂寞,要出去放飞了。
“玲珑姐姐,绮罗姐姐找你呢,小灰我来照顾吧。”小意从屋外跑进来。她的腿越发灵活起来,几乎不影响任何行动,只是身姿终究欠缺了优美。
见小意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玲珑问:“又帮谁写信呢?”
“车马局的戴大哥。”
说起这小意,算是玲珑回宫之后最大的收获。自从玲珑发现小意记事特别灵之后,特意留意了几次,发现不管她身边发生什么事,回头再问小意,一定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于是玲珑开始教她认字,让人惊讶的是,一遍,真的只需要一遍,无论什么字到小意眼里,只要你认真教,只要她认真学,每次都是一遍就会。
这叫什么?过目不忘!
所以,不到半年的功夫,小意学会了绝大部分常用的字。这个姑娘突然发现眼前的世界这么广阔,欣喜若狂,开始悄悄地看福熙宫里的书籍。
但凡她看过的,玲珑随便从中间挑一段,她都可以背个**不离十。
除了叹服,还有叹息。什么叫命,这就是命。如此天赋异秉,放到玲珑的前世,混个博士一定是绰绰有余,几国语言也完全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去背背法律条文也是一把好手啊。
可她生在大齐,竟然差点命丧后院。可见,就算你是人才,投生在哪里也很重要。宛容华啊,你在天之灵如果知道自己无意中拯救的是这样一个姑娘,你一定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这之前,好多人都来找玲珑写家书。一开始是小滑头,再后来小滑头又介绍了他的好朋友,再后来好朋友又介绍了好朋友。因为玲珑写家书不收钱,而且语言简单主题明确,受到了宫里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的热烈欢迎。
玲珑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从这些家书、以及家书的主人那里,她不断地在收集着各种信息,比如嫔妃们的喜好、脾气以及社会关系。
最最神奇的,莫过于她先于御医院的人更早地发现了苏良人的怀孕。没有其它原因,无非就是苏良人的宫人在写家书时抱怨了几句。宫里的人对那些信息总是异常敏感,所以当不久以后,御医院宣布苏良人怀孕的时候,福熙宫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莫瑶亦从中深知此事的价值,当玲珑提出,要让小意接替自己的时候,莫瑶默许了。
天宸帝的一趟草原之行,收获巨大。目前后宫有两个大肚婆,袁美人与苏良人,都是回宫不久即发现有孕,很明显是在草原的那段日子皇帝激情迸发洒播的种子。
以芳贵嫔为首的后宫管理三人组为了这二人,忙得人仰马翻。惠淑仪因多次事件吃力不讨好,已呈现出“我懒得管你们”的架势,继当年的“著名古琴演奏家”岚昭容之后,大有成为后宫第一书法名家的趋势。
而从艺术家阵营中抽身而出参与俗务的岚昭容则坚持着“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让你难过”的工作原则,虽然扳不倒芳贵嫔,倒也经常跟她斗斗嘴,使点小绊子,让芳贵嫔头疼不已。
永宁皇后的身体并没有多少好转,随着季节时好时坏,如果将她的病情画成曲线图,将是一条十分完美的波浪线。
帝后深感淳昭仪在草原上亦曾显示出强劲的管理能力,有意让淳昭仪接替“书法家”惠淑仪,可淳昭仪以自己要照顾公主为由,婉拒了。
绮罗找玲珑,是让她陪着莫瑶一起去合德殿,给芳贵嫔送礼去。
莫瑶的哥哥依旧在边疆,纵然是皇帝亲口说要将他调回京城,莫瑶始终没有松口。她柔柔地挽住皇帝,谢过他的好意,又说自己的家人都是有志向的人,要凭自己的战功来服人,而不是凭借裙带关系去谋个肥缺。这样的胸怀,怎不让天宸帝倍加敬服。这个边疆的哥哥和以前的成将军一样,常常会捎回来一些新奇珍贵的东西。这次捎回来的是一些珍贵的滋补之物,虽说莫瑶与永宁皇后更亲厚,但芳贵嫔毕竟是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面子上的尊重莫瑶还是懂得去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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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德殿的五彩珠帘轻轻掀起,又轻轻放下,人影已从那帘下走得远了,帘子还在微微地晃动不歇,折出缤纷的光线。
在宫里,合德殿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嫔妃们喜欢凑在芳贵嫔身边说说闲话,宫人内侍们也是川流不息,不是汇报便是请示,每一样都要芳贵嫔拿主意。
自从后宫添了两位公主,又有两位嫔妃怀孕之后,皇后稍稍松懈,之前如临大敌地护胎行动也中断了。后宫又恢复到以前皇后只管款项收支,具体皆由芳贵嫔操持的局面。
有一点与以往不同。关于袁美人和苏良人,皇后又给她们指派了一位过来人——淳昭仪。天宸帝和永宁后,果然没有这么轻易就放过莫瑶,你不想协理后宫,可以,但身为一个高位分的嫔妃,哪能事事置身事外,龙胎最大。既然你淳昭仪成功保住了龙胎,那为袁美人和苏良人的龙胎尽尽心意,也说得过去吧。
私底下的莫瑶和玲珑面面相觑,她真不愿意去趟这个浑水。龙胎保得好,她又不是龙胎的娘,也无甚可喜之处,龙胎万一出点差池,这位指点江山的前辈立刻就会招来无穷尽的烦恼。
可是,帝后比她更着急,大齐后宫的龙胎之难保,难道还用说?之前要不是永宁皇后将福熙宫罩得跟铁桶似的,又将丘良人困在昭阳宫与世隔绝,瑞雪和守真能不能平安来到这个世上,还真难说。
于是乎,奉命监管二人的淳昭仪坚持着自己的管理原则:只把关,不经手。况且前车之鉴,从雅容华到淳容华以及丘良人,怀孕之艰难大家都心知肚明,袁美人和苏良人二位也是万分小心,绝不让自己有一点差池。
莫瑶的心里,一直在提防着某一个人,好在,她可能沉浸在复宠的喜悦里,也可能宫里接二连三的身孕已让她疲惫不堪,总之,这次没发现她有动手的**。
现在,这个人坐在芳贵嫔的下首,正与别的嫔妃们叽叽喳喳地开着玩笑。坐着相对比较靠外的和修容一见莫瑶进来,立刻站起来迎接:“昭仪来了。”
莫瑶当然事先就料到合德殿的盛况:“原来大家都在啊,合着只缺了我。”
身为主人的芳贵嫔自然也要招呼一番,请宫人领着莫瑶落了座,笑道:“我们这些个都是喜欢笑闹的俗人,昭仪向来喜静,岚昭容怎么说来着?说昭仪是个冰雪的人儿,我们这些俗人喷出来的口水别把你给唬着了。”
“贵嫔娘娘又笑话我,好似我就没有口水似的。”莫瑶不管她是别有用心的暗讽,还是心怀诚意的解释,反正,她都淡然处之,就当对方是在解释呗。讽刺需得对方听得懂且内心有波澜,那才能叫讽刺,如果一记暗招施出去,在对方的深洞里消失无影,郁闷的其实是出招之人。
莫瑶命玲珑将带来的药材给了芳贵嫔。她知道,芳贵嫔一定会让自己的贴身御医详细验证过之后,方会小心使用。而后又跟其他嫔妃说道,送给她们的,回头会让宫人分头送到各宫去,是她哥哥在边疆的一点点儿小心意。
众人自然是连连称谢,并纷纷夸赞淳昭仪的兄长英勇明智,深受皇上喜爱云云。
玲珑在一旁听了实在好笑,说皇帝因为莫瑶不靠裙带关系提拔父兄所以格外疼爱她些,这是完全属实的。但是要说皇帝特别喜欢莫琨,那就是想当然了,他连莫琨的面都没见过,谈何特别喜欢。
“咦……”莫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绮罗连忙问有何事。莫瑶望着芳贵嫔的宫人正将药材收起,觉得有点不对,对绮罗道:“似乎还少了些东西?”
玲珑顿时想起,不光是药材,莫琨还送了一批边疆的手工织毯过来,原本要带来合德殿,竟忘记拿了。
“瞧我这记性,亏得先前还跟贵嫔娘娘夸那织毯的细致艳丽,这下倒好,让娘娘误以为我舍不得了。”
一番自嘲,让几个嫔妃咯咯地笑起来,丽婕妤在芳贵嫔下手,就近将礼物瞧得清楚,张嘴就来:“这灵芝可真大啊。淳昭仪,你哥哥真大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灵芝,我昨儿在皇后那儿看的一棵比这个还大,也是你送的吧。”
这事都能让她知道,真够让人吐血。这礼只要是宫中体面的嫔妃,原本就是人手一份,皇后得最大的一份,更是无可厚非,可偏偏经她的嘴说出来,事情就变了味。
莫瑶略显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装作没听见,继续对玲珑说道:“回福熙宫,让寿全着人把手织毯子全送过来吧。”又对众嫔妃道:“我那兄长不会办事儿,笼共就那几块毯子,拿过来大伙儿分了算了。”
一听有东西分,萱承徽最来劲,扯着嗓子便欢快起来:“见者有份啊。”
玲珑却低着头请示:“娘娘,有一块毯子是牡丹花样,是不是要给皇后娘娘留着?”
“牡丹……”莫瑶假作沉吟状,“若只有一块是牡丹花样,思量着姐妹们谁拿合适呢?”一抬头见丽婕妤正在乐呵呵地看戏,似乎对自己刚刚让淳昭仪尴尬还颇为得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人报仇,不分早晚。
让你乐呵,我就问问你,看你如何下台。莫瑶转头,和气地对丽婕妤说,“丽婕妤可是皇上都夸赞的后宫最艳丽之人,要不,独一无二的牡丹便给你好不好?”
什么?开玩笑吧!丽婕妤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道:“我能有啥独一无二,皇后才是独一无二,牡丹自然应当留给皇后。”
看来还没有蠢到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一步。莫瑶笑而不语,只朝玲珑暗暗使了个眼色。玲珑会意,对坐着看戏的芳贵嫔道:“都是奴婢失职,昨儿我们娘娘已让奴婢将贵嫔娘娘看中的兰花织毯收好,今儿却忘带,我这就去拿。”莫瑶适时接到:“贵嫔最有眼光,兰花原是花中君子,最能显出贵嫔的尊贵高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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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一百年的那叫睡美人。寇玲珑充其量就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当小意和茉莉冲到事发现场的时候,玲珑已经苏醒。哇靠,好大一滩血!
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撞了个箱子角。疼,真的很疼,不仅头疼,而且还额头疼,这是两种不同的疼法。
“玲珑,我把小意和茉莉叫来了。”清和担忧地看着她。那个肇事的箱子已经被寿全带着另两个小太监给扛走了。真是兵分两路,毫不耽误。
茉莉和小意也要上来扛玲珑。“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玲珑强撑着要站起来,急得小意在一旁猛喊:“你骨头都露出来了还走!”
一听这话,本来已经站起来的玲珑顿时一阵头晕,瞬间又倒了下去。正打算扛她的茉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扶了个扎扎实实。“哎呀,我说要扛吧你还不让,来,小意我们扛!”茉莉说完,就要强行去抱玲珑的大腿。
“茉莉,哎,茉莉,不要!”玲珑感觉根本不用小意,茉莉一个人就可以一把将自己扛上肩膀,虽然头昏眼花、额角剧痛,可她真的不想被人就这样扛回去,赶紧阻止。
借着茉莉扶住自己的力量,玲珑坚强地站了起来。小意用来捂住伤口的帕子一会会功夫已经让鲜血浸了个透,她一把抽过茉莉的帕子,紧紧地捂在伤口上,两人将玲珑扶着回福熙宫去。
来的是许御医。那个从来都往福熙宫跑得勤的储若离大人恰好不在,听闻福熙宫有宫人受伤,许御医操起家伙就跟着来了。
伤口其实并不太深,只是绽得精彩。加之撞得猛,玲珑一直觉得头晕,并且有点恶心想吐。许御医替她处理好伤口,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说问题不大,只是额角可能是要留疤痕了。至于头晕恶心,卧床休息一阵即可,
“嗯,估计是轻微脑震荡。”玲珑道。
正在开方子的许御医愣了一下:“脑震荡?玲珑姑娘的这个说法倒是挺形象。”说罢笑了起来。
每次受过伤,玲珑都会短暂地秀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掩饰道:“自己想想的,脑袋震荡得太厉害,所以晕了,大概就叫脑震荡吧。”
方子开好了,许御医给一旁的小意,让她去御医院找药官抓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玲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玲珑觉得有点奇怪,御医们向来话少,这胖胖的喜感御医,倒是出乎意料地磨叽。
正扯到第七段,绮罗从外面回来了,风风火火地跑进了玲珑的屋子。“玲珑你怎么了?”
见玲珑的额头上包扎着,又道:“你这个脑袋完全不保险,这都受伤多少回了,这次……”一回头,看到了许御医。
“许大人好。”绮罗匆匆打了个招呼,又对玲珑道,“这次破了相了吧。”
“别吓我……”玲珑抗议。
许御医一看,正好及时插入啊,赶紧开口道:“玲珑姑娘这次的伤口的确比去年在草原上那次更为严重,只怕总是要留疤痕了。不过万幸,撞得还算巧,不是要害处。”
提起草原上那次,玲珑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信王肖珞。他已经很久不出现了,小灰正在笼子里安静地休息。小灰没有再飞去信王府,肖珞不知道现在怎样了。三次受伤,这是唯一一次肖珞没有像天神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谢谢许御医,这次又麻烦你了。”绮罗对许御医道谢。
许御医胖胖的脸突然有点不易察觉的红晕。“这原就是我们的职责,绮罗姑娘不用道谢。隔两天我会过来给玲珑姑娘换药。”
“行,一定要好好给玲珑治,不能让她破相了,我们玲珑以后还要出宫嫁人呢。”绮罗望了一眼玲珑,偷笑道。
玲珑大窘,哪有这样在外人面前取笑自己的,尤其对方还是个男的。突然见到许御医目光闪闪地看着绮罗,玲珑似乎有点明白了。
“好啦,绮罗姐姐,要出宫也是你先出宫,这会儿请你、麻烦你、先替我把许大人送出宫好不好?好好地送,不许让许大人摔着。”玲珑捂着伤口回嘴,好像一说话伤口会受到震荡似的。
“不放心你来送。”绮罗白了她一眼,竟是带着娇羞的样子。
奶奶的,看来不仅郎有情,妾也很有意嘛。玲珑心中暗骂,却不想破坏他们的一点小美好,装作往床上一倒:“不行不行,我晕了,晕得厉害,我起不来。”
“呸!”绮罗朝她啐了一口,又道,“这两天我让小意值夜吧,你且休息着。”
“绮罗姐姐英明,绮罗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祝绮罗姐姐以后出宫找个最好的姐夫。”玲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里念经似的念叨着。把绮罗和许御医都念笑了。
只听见绮罗一边说着“许大人这边走”,一边还笑骂:“这丫头就是嘴贫,许大人千万别见怪。以后不知哪个胆大的敢娶她。”
谁敢娶,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娶。
缘分这个玩意儿,真是奇妙。草原上,绮罗端着那盆让人作呕的东西去找许御医的时候,许御医就对她钟情了吧。怪不得绮罗已经流露出明年春天要出宫的意思。
钟情,是出宫的动力。
茉莉过来陪伴了她一会儿,给她送来了午餐,又倒了些水。那些手织毯子当时就分了个干净,皇后的牡丹织毯留下了,芳贵嫔的兰花织毯也被众嫔妃欣赏并称道过了,其余的,各挑各的,不管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总比没有好。能拿到的,都是有体面的。
拿了人家的手短,于是,自然也少不了又一轮对莫琨的称赞。更有嫔妃问起莫琨有没有成家的问题。莫瑶如实地说,大丈夫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不急着成家,当然,如果大家有特别好的人选,也不妨推荐推荐。
茉莉说起这些来,特别有意思。她口齿说灵不灵,说笨也不笨,好处是事无巨细,坏处是七搭八搭。反正玲珑躺得正要发霉,听着倒也有趣。只听茉莉说完合德殿的分毯事宜,突然问:“玲珑姐姐,听寿公公说,他好像看到你是被丽婕妤绊倒的,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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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当时的情景,脑子里有点乱。乱是因为晕,晕是因为失血过多,或者震荡过剧。“我不能肯定是谁,但可以肯定有人使了绊子,我还没有到路都走不稳的地步。”玲珑确定地说,“或许,寿公公看得真切。”
“当然了,寿公公看得真真的,回来跟我们讲起,还恨得咬碎了牙。她是婕妤娘娘,玲珑姐姐你是个宫人,干嘛要跟你过不去呢?”茉莉疑惑。
玲珑也疑惑,自己似乎特别不受这个丽婕妤待见,自从第一次在宫里遇见自己和信王说话开始,丽婕妤就总是对自己充满着敌意。再加上颐华宫数次对福熙宫的攻击,均被化解得无影无踪,这种敌意便悄悄地转变成了忌惮。
“这次我恐怕跑不掉了,额头上肯定会留个疤痕。”玲珑忧心忡忡。
茉莉却一脸欢喜道:“玲珑姐姐应该高兴,人家摔一次就有疤,你可是又摔又挨揍好几次了,就算留个疤,你也比人家合算多了啊。”
真受不了,这是哪路神仙的计算方法,这都可以算出吃亏还是合算,茉莉的确是个大神。
顶着这个“合算”的疤,还得担忧着它是不是会影响日后的容貌,就这样算着算着,玲珑沉沉地睡了一觉。
没有梦,她想梦见肖珞的时候,从来都不能如愿。她不想梦见肖珞的时候,肖珞却总会跑进她的梦里扰乱她的心神。
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那么晕得厉害,眼一睁,见到身边的小意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小意,干嘛这样看着我?”
一见她清醒,小意立马站起来:“我去叫储御医,他在外头呢,叫我盯着你,看你一醒马上去喊他。”
得,敢情她是储若离的马仔,真是亏了自己千辛万苦将她从思过堂弄出来,替他人作嫁衣裳啊!
储若离还是那副瘦瘦的样子,没有胡须,但宫里的嫔妃都觉得他办事很牢。
对了,顺便说一句,储大人依然单身。据说也见了不少名门闺秀,虽然比不上皇亲贵族们挑姻亲的架势,但他挑挑捡捡的劲头还是惹恼了一些太太们。
这些太太们从最初的“储大人我家二闺女惠质兰心天生丽质,要不要叫人送幅画像你看看?”,渐渐变成了“去死吧,等你挑成老头子青楼花钱买个残花败柳充充门面已经算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储若离不管她们说什么,他吉庆坊的房子早就根据玲珑的提议成功买到了手,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了。
可是,自己喜欢的,那有多难。
“完蛋,寇玲珑我跟你说,你这次没以前那么幸运了。伤口太深,铁定留一道很难看的疤痕。”储若离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此刻的寇玲珑,万分想念青郡主的雪莲冰肌膏。可是,想念的何止是她一个人。只见储若离狡猾地看着她,问道:“既然以前你可以恢复得那么好,这次也可以,有啥灵丹妙药,拿出来亮亮相嘛。”
一个医官对于未知灵药的好奇心,有时候强烈得超乎我们的想像。自从那次玲珑与严公公对峙,受了严重的外伤之后,储若离就一直认定寇玲珑私下用了什么灵药。此时不逼问,更待何时?
可肖珞已经消失很久了,玲珑没法联系上他,更别说通过他联系上肖沛青了。就算联系得上,自己也没这么大面子去讨个膏药来涂涂。想来想去,还是不说为妙。
反正储若离好对付。玲珑眼睛一瞪:“那时候我年轻,肌肤自愈性强,懂不?”
储若离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懂。”
玲珑手一挥:“就知道你不懂,除了看病,不知道你还会干啥。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皮肤年轻的时候好得快,自己会生长嘛。等年纪大了,生长得慢了,有伤口也不容易愈合了。这是一个很痛苦的事情好不好,你能不能别揭我疮疤?”
这倒打一靶的本事,如果福熙宫无人认领第一,那就是大家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地要将奖杯颁给寇玲珑。
“你疮疤太多,不小心就碰到,我也很无奈啊。”储若离奚落着她,却又关心地嘱咐道,“许御医在治疗外伤方面比我强多了,你听他的,好好吃药,别打马虎眼,听见不?”
叫这么大声,听不到那是耳背。玲珑耳朵灵着呢。
在有些事情上,她还是会认真听取储若离的意见,比如养伤,无论嘴上说得多么不屑、多么不合作,到头来,玲珑依然会积极地配合御医。
小事可以耍耍个性,在大方向上,还是要脚踏实地。这一直是寇玲珑的做人信条。
许御医一如当年的储若离,总是屁颠屁颠地往福熙宫跑。跑得莫瑶忧心忡忡:“我这福熙宫的姑娘有这么招人?”
娴充华——也就是昔日的徐美人,正带着守真公主在福熙宫窜门,她与淳昭仪一处说着闲话,两位年龄相仿的小公主则在一旁开心地玩着过家家。瑞雪天生就是个大度不计较的孩子,将自己的布娃娃摆了一桌子,让守真挑一个当自己的孩子。
如今也是富足优雅的娴充华批评莫瑶道:“昭仪,冲着咱俩的情份,我才这么说你,抱怨也抱怨得忒矫情。若没你宫里的这两位姑娘,怎能得那位储御医,没有储御医,你的瑞雪、我的守真,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降生。”
莫瑶开心地笑道:“照你这么说,许御医往后也信得过了。”
娴充华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信不信得过你自己最清楚,在草原上,谁替你厘清了下毒之事,你当我不知道?”
“是啊,你看我这儿先前几年出去的静荷,嫁到信王府中,亦是生活宁静安逸,偶尔给我捎信,字里行间总能读出满足来。她们当宫人的,像玲珑那样还好,自有庞大的家业作后盾,若是如静荷与绮罗这样贫困人家出来的,最要紧便是嫁个稳妥的人,也算最好的出路了。”“哎……”娴充华不由叹了口气,“幸好我有守真,不然真是连静荷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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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别这么说。”莫瑶覆住娴充华的手,“不是守真救了你,而是你在守护着守真。”
孩子无从知晓大人的眼神,依旧无忧无虑地嬉戏着,你戳戳我怀里的娃娃,我拍拍你怀里的娃娃,咯咯地笑。
“纵然她不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可那份心却不会有半点折扣。别的母亲如何拼了性命,我总也是愿意为她拼了性命的。”娴充华看着守真,不愿将眼神离开。
“我们的孩子与民间的不同,那些孩子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们的虽说是金枝玉叶,看起来高高在上,其实只能靠当母亲的全力守护着,委实孤单和艰难。”
莫瑶这番话,坦诚到让人害怕。娴充华望着莫瑶,低声说:“不多日,袁美人与苏良人便都要生了。若是生个男孩,我们瑞雪与守真,只怕再不能得到父皇如今这样的偏爱了。”
这样的担忧不无道理,每个母亲总希望自己的孩子才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可莫瑶却摇了摇头:“让她们生男孩去吧,这样我们的公主才能生活得没有压力。”
“倒也有道理。”娴充华想了想,还是有点感慨,又回到最初的话题上道,“如此说来,总是不要太冒尖,也就少有压力。你看世间那些平平淡淡的夫妻,才能安宁长久。”
“谁说不是。我们在宫里,虽说那样的日子是不可能了,可要安宁长久,也不算奢望吧。”
娴充华突然想到了什么,笑起来:“昭仪,我要如何安置双儿才好?”
“那得问双儿自己的意思啊。”莫瑶极快地回复。
“对,问她自己的意思。你倒是省了这个闲心。”娴充华又问,“许御医是丧妻的吧。还真是挺不错的。”她嘿嘿地笑起来,语焉不详。
“明天春天就放绮罗出去,希望到时候可以替他们圆了心愿。”
“这么说,我也得帮双儿张罗张罗了,总不能让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么砸我手里了吧。”
刚说完,正好双儿进来给守真换接口水的帕子,只听见娴充华似乎在说自己,又不真切,茫然道:“是在说奴婢吗?奴婢砸谁了?”
两人顿时笑起来。
在储御医的关心爱护下,在许御医的精心治疗下,玲珑恢复得比较理想。虽说额头还包扎着,但已无碍行动,她又开始了上房揭瓦的奋斗生涯,史称“破头战士”。
“你这是什么造型?你又摔了?”这是春露见到她问的第一句话。
“你们商量好了吧,都这么问。”玲珑大为不满,“我也没摔几次啊,前两次那不是被人揍的嘛。”
“揍的?第一回是被宫侍局的人揍的这我知道,还被人揍过?”春露有点摸不着头脑。
完蛋,话多必失,这下露馅了。草原上乌尔西那一段凄惨往事,可没几个人知道。玲珑脑子一转,迅速地回避问题转移话题:“严格说我这次也是被人揍,知道不?”
“啊,什么情况?”春露果然惊讶。
先看一看,四周没人,玲珑这才翻着眼睛将当时的情景告诉了春露。春露张大嘴巴不敢相信:“丽婕妤好歹也是个娘娘,跟你一个宫人较什么劲,真是自掉身价。”
说完见玲珑瞪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噗哧”一笑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没身价啊,可我们到底是宫人,她一个娘娘,来给宫人使绊子,真没意思。”
“放过你!”玲珑恶狠狠地说着。春露却知道她是故意开玩笑,并不介意。玲珑又道:“该死的箱子包了铜角,不然我也不会破相。”
自从草原上被临时调去袁美人那里之后,袁美人见春露手脚灵便,做事麻利,到底以前是玉堂宫出身,便将她留下当了行走。
“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宫找婆家。”春露的惋惜都带着亲密的嗔怨。私下里,她们曾经讲过各自的梦想,当然,玲珑的梦想则是修饰过的梦想,她真正的梦想太隐秘,难以启齿。
春露说,袁美人最近常常觉得胎动不安,要去找储御医给看看。二人一同往御医院走,边走边聊着。春露又想起来一事,问道:“玲珑,我且问你一件事,去年在星月滩,夏菡中毒,其实是丽婕妤想对付我们美人娘娘吧?”
“这事后来没有查出个究竟,皇上又宠着婕妤,便没了下文。怎么突然想起?”
春露神秘地一笑,轻声道:“我最近才发现,原来美人娘娘一直在提防着丽婕妤。你是知道的,自从娘娘升了美人,白良人就搬走了。原本娘娘和白良人相处得并不算好,可怀孕后,白良人却殷勤起来。美人娘娘心下纳闷,私下那么一查,发现白良人原来早就投了丽婕妤啊。”
“哦,还有这么一出。这婕妤又想干吗?”玲珑心里一阵冷笑,果然,她怎么可能闲着。
“谁知道她想干嘛啊,我们娘娘似乎挺忌惮婕妤,她之前来,都特别小心翼翼,连她坐过的地方,人一走,都要全部将垫子换掉,凳子清洗。更别说送来的礼物,那是直接入库,都不带看一眼的。”
玲珑听春露描绘得有趣,心里也觉得好笑。“说明你们娘娘早就猜到谁在对付她了呗。大概是你们娘娘实在不领她的情,人家只好拐着弯拜托别人来关心了。”
“那也换个人啊,白良人嘴贱无敌,我们娘娘本来就嫌弃她,才不感激她的殷勤。”
玲珑心想,按着袁青的脾气,要她感激人家的殷勤也不容易。虽说如今算得上清高女子一枚,但骨子里的骄矜从来不曾远离,暂时收了起来罢了。
说话间,远处一个脸生的姑娘跑过来,却不是皇宫里的宫人装扮。二人正说着闲话呢,怕被人听到,赶紧闭了嘴。却见姑娘径直走到二人跟前,施了一礼,问道:“请问哪位是玲珑姑娘?”
“在下寇玲珑,请问何事?”玲珑不敢怠慢,赶紧回了一礼。“我是信王府的人,我们王妃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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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大有深意,你景妙言以为当了王妃便是人人艳羡,可你大约不知道,这王妃,原本是有人推辞掉的。
景妙言虽不知这里面的缘故,却从玲珑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嘲讽。你觉得好的,我并不觉得。言下之意岂不是玲珑在表白自己并不羡慕她的王妃之位?
突然之间,景妙言感觉到了巨大的失落,碾压过后,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真让人无可奈何。她端起心情,凝起一贯端正的笑容,微微颔首道:“没关系,我随时恭候。”
态度不可谓不诚恳,姿态摆得也很高。若到此为止,景妙言亦可算是一次漂亮的出击,低调的离场。
可惜,她心有不甘。她才是真正拥有肖珞的那个女人,望着脚下的这个蝼蚁死而不僵,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补上一脚。
面对玲珑不卑不亢地说:“奴婢多谢王妃垂爱。”景妙言心中莫名地绞痛,这个“奴婢”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有着特殊的光采,信王就是被这种光采吸引了吗?她虽话不多,却看得出嘴巴很利索,信王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她有哪点能体现出大家闺秀的稳重与温顺?
无论是相貌、身材、家世,景妙言都觉得自己比对方高出甚多,甚至于修养和学识,她也不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有点单薄的小姑娘能敌得过自己名满京城的荣耀。
她扬了扬眉,总感觉自己并没有在这个“奴婢”面前赢得尊严,于是果真补上了自以为是的一脚:“府里正忙着,临川王给我们王爷送了一位姬妾,可惜不怎么懂事。王爷命我好好调教着。”
她想得多么单纯啊。如果我王妃的事实还打不败你高傲的寇玲珑,那么我就告诉你,王爷还有新人,王爷的床上就是爬上了新人,也轮不到你寇玲珑。
你早就被信王遗忘了!
可是,寇玲珑是谁?她曾经是接待了无数旷男怨女的简玉,她从来都不是未尝风月的大齐王朝的寇玲珑。
刹那间,她心里通亮。
景妙言啊景妙言。你枉为“妙言”,在忌妒之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却忘了“言多必失”的道理。
如果没有这“最后一脚”,或许玲珑会信以为真,会迷失在男人的寡情里。她曾经自私到不愿意接受一点点不确定的将来,自然也会很容易相信各种变卦。
然而,最后一句终究露馅了。若你与信王真的恩爱到那般田地,可以将最内心的珍藏相互交换,那么,他又怎么会允许、你又怎么会允许,允许别的女人介入到两个人之间?
难道你真是一个大度的女人?绝不是!
如果你大度地容纳信王喜欢的其他女人,你今天便不会进宫来找寇玲珑。可见,你——信王妃,你的大度从来都是有选择的。
那么,你选择什么样的人来展现你的大度呢?无非是没有威胁的,对自己的王妃位置也绝对没有想法的,更重要的是,肖珞并不放在眼里的。对,就是这样,她选择了肖珞并不宠爱的女人来展现自己的大度。比如,临川王送的那位姬妾。
高雅的信王妃走向水榭处,那里仆妇成群,都在围绕着小小的人儿忙碌。她走向那里,便可以接受前呼后拥,浩荡回府。
只留下孤独的寇玲珑站在石榴树下,可她望着王妃的背影,却觉得其实王妃的背影更寂寞。
石榴树在努力酝酿着秋天,细细密密的果实已有着最初的雏形。从第一个秋石榴被塞到她手里开始,距今已快三年。三年,这风风雨雨,似乎也只是一瞬间。
没有人再留意玲珑,她亦不想让这骄阳吞噬。默默地往福熙宫的方向走着,胡乱地想着这一切。
若是在前世,她绝不愿当这个万人唾弃的介入者。信王与信王妃,是那么多人眼里的模范夫妻,所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莫过如此。可在这个时代,女人很难争取到那个唯一。
在草原上,肖珞为她一剑杀了乌尔西开始,她便认定了这个人。要么孤独终生,要么只与一个肖珞。
或许是梦?
远远的宫墙下面,负手立着一人。他的身影和玲珑一样孤独。
这就是错爱。一段错爱,三个孤独的身影。
似乎并没有去考虑,该不该走过去,是不是合适。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玲珑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草原上的冬天,又是大半年的分离。
肖珞俊朗如昔,却脸色铁青。玲珑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却见肖珞捏紧着拳头,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干涩着喊出一声“玲珑”。
满腹的话正不知如何说出口,玲珑只听见身后一阵嘈杂,似有人群到来。
是信王妃,从她身边越过,走上前去,关切地说:“珞,你怎么了,这大太阳底下多热啊。”说罢便拿着手中的帕子去掖他额角上的汗珠。
只见肖珞冷冷地将她的手推开,景妙言有片刻的难堪与错愕,随即又尴尬地笑道:“湛儿闹着要找爹爹呢,我就带他过来了。”说罢,朝仆妇们使了个眼色,仆妇们连忙牵着世子的小手送到景妙言跟前。
肖湛一岁多,正是学说话的时候,长得白净可爱,像极了景妙言。景妙言将他推到肖珞跟前,柔声道:“爹爹在这儿。”肖湛果然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张开了一双小手臂。
没有哪个父母可以抵抗住孩子的呼唤,肖珞脸色稍霁,抱起了肖湛,冷冷地说:“回府吧。”这话并不是对谁说,可以理解为对儿子说,也可以理解为对景妙言说,更可以理解为对着玲珑身后不远处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仆妇们说。
离开之前,肖珞深深地朝玲珑望了一眼。随后,那些人潮从玲珑身边一一涌过,将她吞没,又将她抛弃。她像是大海中一枚孤独的海礁,在海水退却之后,无助地望着远方。她看到有大胆的仆妇,走到不远处,偷偷地回头张望。她或许也发现了什么,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窥望,这窥望中,她们发现,王爷与王妃,或许不像表面那么和谐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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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她从别处来,所以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觉得爱情就一定需要交代。所谓承诺,只有在遭遇背叛的时候才会被提及。若心中坚定,又何必反复交代。
肖珞的走,并没有在她的内心起多大的波澜,纵然在午夜梦回时,怔怔地看着屋顶流下无言的泪水,那也只是一些忧伤的感怀。相比那些心中碌碌的麻木之辈,玲珑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是因为有人爱着,总比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什么叫生死相许来得幸运。
然而,宫里终究没有永远的秘密。首先便是昭阳宫皇后身边的张妈妈。那几天,张妈妈看着玲珑的眼光都是带着忧伤的。玲珑偶有与她眼光相接,总被她眼神里的关怀所震惊。
有些关怀很意外,注定它会让人先震惊,才会想到后续的该不该感动的问题。
“张妈妈,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这一天淳昭仪带着瑞雪去给永宁皇后请安,在大殿之外候着的玲珑,就这么对盯着她看了一眼又深深叹息的张妈妈直白地说话。
张妈妈早就过了藏不住话的年龄,又何况在先太后身边呆过的人,又在皇后身边多年,早就将葫芦嘴给锯了,多少先朝的秘密都烂在了肚子里,怎会这时候胡乱说话。
可是,她看玲珑,却不仅仅是玲珑。还是那个人,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她看玲珑,就像玲珑看莫瑶,一个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人,借着别人的身体,活灵活现地站在自己眼前。她瞧玲珑是不一样的,她很难拒绝玲珑渴求的眼神。
“玲珑姑娘最近气色挺不错,昭仪怪会调理人的。”张妈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夸赞,听着不甚真实。
“您要说的一定不是这个。您眼神里的担忧可骗不了人,难道我们娘娘有什么事……”玲珑不敢说下去,纯属乱猜。
“丫头啊,心里当真是只有你们昭仪娘娘一个人。”
“我是福熙宫的宫人,来来去去最担心的事当然就是我们娘娘的事,除此之外,亦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啊?”
“别的姑娘还知道为出宫作打算,你果真从来没有打算过?”张妈妈问得可真是单刀直入,不带半点拐弯。
玲珑却没打算拐弯,张妈妈不是别人,一是瞒不过她,而是无需瞒她。“我才十九,还早呢吧,干嘛这么小就要打算,谁知道以后会有何变数,只做好眼下的事便是了。”
“倒也是个实用的活法。”张妈妈微微地点头,似乎还是比较欣赏她的回答。
“在宫里,不实用怎么成,若是整天做梦,最后只怕就沉睡在梦里醒不来啦。”玲珑故作轻松。
“淳昭仪可以东山再起,又到如今的高位,众人皆说玲珑功不可没,果然可见一斑。你还是分得清轻重,宫里行走着,最怕失了分寸。看得清局势,太重要了。”
“妈妈在宫中多年,能让您夸赞,我是真正荣幸。又极想从妈妈这儿讨教些心得,日后也好让淳昭仪少走些弯路,过得更舒坦些。”
“昭仪是不会有问题了,长公主的母亲,身份何其尊贵,大齐的后宫子嗣稀少,每一个孩子都是那么矜贵,孩子的母亲自然也不用担心。倒是你也应该少走些弯路才是。”张妈妈慈爱地看着她。
玲珑有点摸不着头脑,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念头,又不敢说破。“妈妈以后多提点玲珑,玲珑必可少走弯路,如果是玲珑非要去走走,那……”她看了一眼张妈妈,神色依旧,没有半点的责怪,便大着胆子道,“那就把我拽回来揍一顿!”
说得张妈妈乐了:“你这孩子,倒是个开朗的,啥事都不往心里去,这就好。”
玲珑见她开心,自己便也心情开朗起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张妈妈望着玲珑,一时失神,喃喃地道:“真像,太像了。”
“像谁?”玲珑好奇很久了。
“呵呵,一位故人。”张妈妈一低头,将眼角的一点点泪花掩饰过去。
“原来您的故人居然也有这么漂亮的。”玲珑故意逗她,不想让气氛沉重下去。
果然,一句话又把张妈妈逗笑了,她疼爱地看着玲珑,叹息道:“你这姑娘,果然讨人喜欢,怪不得连信王都对你念念不忘,更别说皇后和昭仪总是赞不绝口了。”
“信王?”玲珑微微一愣,难道绯闻跑得这么快,连张妈妈都知道了?
张妈妈又叹息了一声:“可惜,我们这样的宫人总是身不由己。我见得多了,宫人被哪位皇亲看中,直接讨了去,也是件极简单的事。可讨过去,能被好好珍惜的却不多。所以,去不了信王府,也未见得就是坏事,你是个会自己宽心的孩子。总会想得通的。”
这番话说得玲珑云里雾里,本来还有点明白的,这下更糊涂了。听上去,张妈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去不成信王府当侍妾啊。可是,有谁说过寇玲珑寇大妹子要去信王府当侍妾吗?
“难道我曾经差一点去了信王府?”玲珑追问。
张妈妈也有点意外:“你不知道信王去找过皇上和皇后?”
玲珑摇摇头。自从草原一遇,天各一方,纵有两处沉吟,也是各自思恋,谁干了些什么,只有天知道。
“可是,我却知道你与信王两情相悦,并不是信王一头热。”张妈妈缓缓地说,眼神在向玲珑求证。
玲珑证实地点点头,却道:“可我并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两情相悦,也不是一定要在一起。何况信王与王妃感情甚笃,我对自己看得清。”
“呵。”张妈妈冷笑一声,却并不是嘲笑玲珑,她略带着情绪道:“好吧,你不去向王爷争取,倒也遂了王妃的心愿。”
玲珑觉得这情绪来得无端端的,很是奇怪,望着张妈妈,却见张妈妈又道:“那些王妃哪里是表面看的一派和气,宫人,斗不过她们的。”
说罢,黯然神伤。望着张妈妈触动了情肠的样子,玲珑突然觉得,张妈妈身上或许也有故事,一个宫人与王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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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寂寞、深宫险恶,玲珑早已尽尝过。可是一个张妈妈、一个带着陈年幽怨的眼神,却比那些寂寞和险恶更加摄人心骨。
玲珑想起唐朝那个极会写男女之情的元稹。他曾在自己的《行宫》一诗中写道“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最哀伤的莫过于此,青春已逝尽的人,只得将久远的那些与己无关的往事,反反复复地拿出来唠叨,以此证明自己也有过当年。
这个深宫上的天空,有多少只鸟儿曾经划出过痕迹。没人记得。
张妈妈与玲珑一前一后走进屋子的时候,恰好听到皇后在跟莫瑶说:“宫里闲适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她们这一拨还算是安份的。过不了多久,新的一批佳丽又要入宫了。”
三年了,竟然三年了。玲珑一想,谁说不是,那日自己不还在怀念着三年前的秋石榴么?待到今年的秋石榴再一次压满枝头,这些新的佳丽也就要入宫了。
时光对谁都是一样,莫瑶同样摇着扇儿感叹:“果然是太快,都来不及去回。这么一看,臣妾入宫六年了,真正是弹指一瞬间的事儿。”
“儿臣两岁了。”瑞雪在一旁吃着桌上的点心,正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糖,含糊不清地凑着趣儿。
“哈哈,这孩子真会凑热闹。”永宁皇后自从那次病愈,便不再忌讳与孩子接触,更何况她本就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平常一想瑞雪或守真,便会着人将她们叫到自己宫里来玩耍一番。她只看着两个肥嘟嘟的粉嫩人儿,心里就由衷地高兴。
“儿臣两岁了。”一见自己受了夸赞,瑞雪更加得意起来,桂花糖也不急着吃了,跑到母亲身边,用小手指比划着“二”,对莫瑶道:“母亲,儿臣两岁了!”
望着她一只手伸出一个指头,然后很乖地把两个手指并排放在一起,就这样才能勉强让人理解她是在描述一个叫“二”的概念。
“乖,瑞雪最聪明了,马上就要到我们瑞雪生日喽。”莫瑶搂着瑞雪,亲昵了一阵,让奶娘带着瑞雪去隔壁屋里玩去了。而昭阳宫那位叫雪卉的宫女,因为犯了公主的讳,则已改名叫彩卉。她极会哄小孩,每次瑞雪来昭阳宫,最开心的就是见到彩卉姐姐,并和她一起玩。
瑞雪走了,皇后与昭仪继续着先前的话题。皇后道:“各州人选已报送至内务司,这回再也没严永清啥事儿了。宫侍局以前管得太宽,如今只管着内侍和宫人们的调度和约束,果然就好多了。”
“都是皇后您英明。”莫瑶微微一笑,绝不抢功。
果然皇后不仅英明,而且聪明,笑道:“那也是昭仪的建议着实有效。”
“臣妾想得也简单。临时的事儿,那就由临时小组办。一来不用养着闲人,二来各局抽调的人选,彼此之前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亦很难立刻形成某种同盟,反而都能就事论事。便有些相互的不统一,倒也可以听听多方意见将作定论。”
“昭仪妹妹你真是深谙人性,皇上说你冰雪聪明,真是半点没有错。像如今的信王妃,还有她……”皇后朝一旁的玲珑看了看,“这样的人材也落选,是太不应该了。这届再出不了这样的事,比如葛家小姐、范家小姐,都是早就声名在外的闺秀,如今正在进京的途中呢。”
说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届该让皇上满意了。”
玲珑有点凌乱,看来皇上对上一届不太满意啊。也的确,现在回想想,皇上真正宠爱的,淳昭仪啦,怡修仪啦,丽婕妤啦……还是以前那几位。虽有个丘良人,又早早地香消玉殒;虽有个赵才人,可竞争者多,赵才人自己又不甚有手段,无法将皇上抓牢;虽有个苏良人,可苏良人是宫人出身好吧。
真正修成正果的也只有袁青了?
可是袁青这正果算修成了吗?没有,要等孩子平安降生才算。
这么一想,就难怪皇帝要对新一届寄予厚望,连自己一个宫人都对新的佳丽们充满了好奇。
宫里终于要迎来一番大变化。玉堂宫这样荒芜了数年的宫殿,开始修葺起来。有些倍受冷落基本没有在皇帝脑子里留下任何印象的嫔妃们,挤挤吧,反正占着茅坑不拉屎是会被人耻笑的,不如风格高尚一点,主动给皇帝皇后甚至芳贵嫔写个自我批评然后再搬走。这样的,兴许还能在皇上偶尔对旁人提及的时候给你点个赞。
听说丽婕妤最近也很忙,她一不修房子,二不写报告,她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在玲珑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拆掉的那一天,茉莉来玲珑这儿看热闹。
“还好啊,这疤痕不太难看。”茉莉端详着。
玲珑亦朝铜镜里急切地看。哪个姑娘不爱惜自己的容貌,玲珑也一样。事发多年,这副容貌早就成了她自己的容貌,再也没有半点疏离的感觉。
疤痕淡淡的,粉色的新肉看上去嫩嫩的,极不保险的样子。“难看也没办法,天注定。好在头发能遮盖一些。”玲珑将刘海拨过来一些,试图盖住。
“不好看,还不如不盖。”茉莉在一边发表意见。
玲珑叹气,不得不承认这次茉莉是正确的。欲盖弥彰,一点都不美,和简玉那个世界的秃头一样,没有头发,就“地方支援中央”,最后弄成一缕头发由下而上绕脑门一圈的奇观。
于是重新把头发拨回正常状态,至于那粉色的疤痕,露就露着吧。反正这都“闲坐说玄宗”了,还想着孔雀开屏不成。
丧气话还是要说两句的,不然不足以发泄内心怨气,怨气积多了,会长斑的……
“她倒常年花枝招展,我就一个小宫女,搞得我顶个疤痕,有意思么。她又不用出宫了,我还指望以后出宫找婆家呢。”玲珑在茉莉她们面前说话,向来半真半假,这种明显玩笑的话,彼此早就不当真了。谁当真谁就等着被忽悠吧。“人家也有追求嘛。”茉莉撇撇嘴,不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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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孩子长得比较健壮。不用担心,她一直能吃能睡,强健着呢。”储若离摇摇头:“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袁美人这个,而是丽婕妤今天这脉相。虽说我与其他御医的判断一样,是喜脉无疑,可是,总觉得与一般的喜脉稍有不同。可又说不出来区别在哪里。”这个倒麻烦了,玲珑也搞不清如何区别喜脉。前世靠嘴皮子,这辈子靠双手和头脑,两辈子都没有靠手术刀。御医再厉害,终究还是只能隔着肚皮猜猜,这要搁二十一世纪,abcd爱怎么超就怎么超,胚胎胚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储若离若有所思的忧愁样子,玲珑也有点愁了,本来储若离是最能让她开心的一个人呢,这会儿也出故障了。“要有那么个玩意儿,用光线一照,就能看到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样,有没有缺陷,那就好了。”
往好里说,这叫奇思妙想,往神经病里说,这叫异想天开。储若离拿百分之五十的眼白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外星人。唉,也对,每当她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和外星人难道有什么区别?
“想法很美,玉皇大帝可能也这么想。”储若离撇撇嘴,不无惋惜,“要有这么个玩意儿就真的好了,不光能看见胎儿,还能看见心脾肝肠胃,我们这些当大夫的,或许就能开辟一种完全不同的行医方式。”
呀,这储若离这一刻的表现,很有些当代医学典范的风采,创新、敏锐、求真。可是,储若离的目光没亮多久就黯淡了,想着那美好的前景,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大约真的只有玉皇大帝做得到了。”他轻轻地叹息。
“大齐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有;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也没有。不用玉皇大帝,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或许真的就会有这样的玩意儿,谁知道呢?”玲珑目光闪闪,她想起自己还是简玉的那些日子,在那个年代寻常百姓都可以了解的医学常识,到大齐或许就是一种异想天开。
一听到几百年几千年,储若离顿时就清醒了,白了玲珑一眼道:“梦可以醒了,差点让你拐跑了。”
“为什么说是梦啊,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啊。你们当大夫的,尤其是你,还是御医!御医懂不懂啊,就是整个大齐最棒的大夫,你们都不去想办法,它就真的永远只能是梦!”
玲珑的责任感又爆棚了,她责任感一爆棚,十头牛都拉不回。福熙宫里的面团小灰和小意,对莫瑶的忠诚,这些已经可以十分充足地体现出她这一美好品质,如今她又要致力于人类医学事业的飞速发展,以及……呃,如果她能鼓舞到储若离,那么以后现代医学奠基人完全有可能出自中国啊。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责任感!多么深切的赤子之情啊!
“呃,寇玲珑,我要回御医院好好想想,两位娘娘的胎相究竟是怎么回事,没空陪你在这儿做梦玩了。”储若离拔腿想溜。
做人最悲哀莫过于此:我跟你开玩笑,你当了真;我跟你说正事,你当我开玩笑。见储若离去意已决,玲珑悲哀到胸闷,犹自捧着胸口哼哼道:“错过了机会你会后悔的,以后不光可以看到人的五脏六腑,还可以对照着看到的画面把坏的部分切掉。你爱信不信。哎哟,我的胸口好闷。”
储若离差点就脱口而出“那把胸切掉”,猛地想到这话对姑娘未免太过猥琐,生生地吞回去了。“玲珑我知道你想象力一直都很强,希望你成功。我真要回御医院了。对了,你的疤痕其实恢复得不错,别担心。”
“哎,等等!”玲珑一声断喝。
生生地刹车,转头望着玲珑,脸上的表情在问:“姑娘,有何贵干?”
“你住吉庆坊是吧。”
“是啊,那房子还是你帮我出的主意买下的呢,现在已经值一千两银子了,一千两啊!”储若离一想起钱,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愉快三分,尤其想起赚回来的钱,心情更好。
“我有个世家兄弟,在你那吉庆坊开了个万福客栈。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我兄弟的店生意怎么样,他和嫂子过得恩爱不恩爱。”玲珑虽让朱延九带了信,却更关心那些朱延九不一定能看到的小细节,那是离她最近的“亲人“啊。
“这个举手之劳,玲珑你放心。不过,你是不是喜欢你这个世家兄弟?”储若离觉得这很有可能,要不是心里有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英俊视若无睹呢,这太不符合一般规律了。
“嗯,是啊,青梅竹马,痛苦分离。男人无奈远走他乡,女人奉旨入宫伺君。从此,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玲珑动情地说,就差点要泪光盈盈。
储若离信以为真,略带失落:“啊,不是吧,真的这么惨啊。寇玲珑你很有水平,出口成章,还很见文采。”
废话,古代第一才女的词,能不见文采么。这大齐的人们精神生活不是特别丰富啊,这么美的词都没缘分欣赏,看来以后可以搬点过来用用。一边想着,一边朝储若离叹气:“说啥你就信,说啥你就信,回头我说我是月亮上的嫦娥你信不信?”
“说实话,你想法总是太奇特,我已经怀疑过你是不是月亮上的嫦娥了。”
扑通,寇玲珑一个踉跄,败给了储若离。回宫,抱着瑞雪公主那只肥肥的白兔哭去吧!
宫里的消息传得飞快。快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说,当寇玲珑在半道上跟储若离探讨着嫦娥等若干问题之时,丽婕妤怀孕的消息就从玲珑身边悄然赶超而去,传向宫中的四面八方。
传闻,在每一个嫔妃的宫里都安装着一个永不关机的客户端。
就在玲珑刚刚汇报完丽婕妤怀孕,莫瑶刚刚表示完意外,绮罗刚刚猜测完丽婕妤一定是用了宫外的秘方之后,娴充华带着守真公主来了。不用说,她是听到了消息迅速赶到,与淳昭仪共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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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还能怀上!”这是娴充华就此次事件发表的最初的看法。
两个孩子一碰到一处,就开心地牵着小手往一边玩去了。她们最无忧无虑,既没到要读书的年龄,也不用整天抱在奶娘手里由不得自己,两双小短腿一撒丫子,就跑到了院子里,两位奶娘赶紧跟了出去,清和也识趣地紧跟上去,生怕公主们爬高落低的有危险。
闲杂人等一走,莫瑶说话就放松了,呵呵一笑道:“怀上不也很正常嘛,后宫怀孕的又不止她一个。”
“之前独占皇上那么久都没能怀上,如今已经寥落许多,却偏偏怀上了,呵呵,这倒是稀奇得紧。”娴充华话里有话。
莫瑶也不与她拐弯抹角:“婕妤一直在求偏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兴许这回就是哪样偏方奏效了。”
“说到偏方,我也就多嘴问一句,当年储御医可有给你什么偏方?我似乎听宫里的人背地里嚼过舌根子,总是那些羡人有恨己无的意思。”
“有,不过不算什么偏方,只能算是机缘巧合。”莫瑶守着这个秘密已经多年,如今是时候透露些许,以免传言盛嚣世上。“那两年我一直被皇上冷落,充华还记得吧。”
娴充华点点头,神情有些漠然,当年被冷落的又何止一个莫瑶,她们那个寂寞三人组啊,可怜的三人组成员之一邓良人,一转眼也已去世多时。
“我被人毒害,至今没有找到凶手。病症凶险而痛苦,不足为外人道。储若离一个毛头小伙子,不明白宫里这些尔虞我诈,居然就替我治好了。我也算明白了,不一定是不会治,很有可能是不能治、不敢治。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一个体内有毒的人,对药物的反应与常人不同。储若离便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胆地让我用药促孕。”
这个真相有点让人叹为观止,只听得娴充华频频摇头,感叹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蓦地,又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着莫瑶:“莫非丽婕妤也是这么找的偏方?”
“不管她怎么得的,如今总是怀上了。恭喜她呗。”
娴充华一脸黑线地看着莫瑶说:“你圣母转世啊,这人几次三番害你又害别的姐妹,入宫以来没有安生过一天。以后要是生了皇子,那还不得意到天上去了,阖宫上下,就等着被她搅个天翻地覆吧。
“我不是圣母,既无宝相庄严,也无兼济天下之心。你想着,我能因祸得福,她哪里又经历过什么祸事了,并不是于我有效的,于她便也能有效。自然是各显神通的路数。不过,我总是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咱虽下不了手,嘿嘿,难道老天真的瞎了不成。”
老天暂时没有瞎。
龙胎据说怀得还挺好,储若离其实没说“怀得挺好”,因为他觉得自己在丽婕妤的脉相中已经看出了问题。可他人微言轻啊,当几位老资格的御医已经顺应大势给丽婕妤指派了个“怀得挺好”,他那不合时宜的“似有问题”只好收了起来。
这些且不管,宫中目前三个大肚子嫔妃,苏良人和袁美人都快临盆,丽婕妤则才发现有孕,身形未曾走样。皇上踌躇满志地要去大林寺进香还愿。永宁皇后完全没有意见,并积极筹备,打算跟皇上一起去。
自打被三个大肚子包围,天宸帝的信心指数高到爆棚。大齐王朝已是国泰民安好几年,当初在皇宫大殿的城头,对着天地瑞雪许下的宏愿,一样已见分晓,另一样关于皇室的子嗣,看来也是指日可待。
夏日的夜晚,夜空格外清凉,清和跑进来通传,说娴充华来了。
莫瑶刚迎出门,就见一个精致的小酒坛子扑面而来。莫瑶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只听娴充华的声音从酒坛子后面传来:“昭仪,我们家今日送进宫的女儿红,送给你!”
“你都当母亲的人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调皮。”莫瑶笑着嗔怪,却见酒坛子从眼前移开,后面居然有两个人。
除了福熙宫的常客娴充华之外,还有一位往常并不热络的赵才人。赵才人一件妃色滚雪细纱的衣裳,下着散花水雾的轻胭脂色裙装,真正是娇嫩如花,笑盈盈地看着两位素日端庄寡言著称的嫔妃,居然也能像年轻姑娘那样嬉闹。
“天天端着,累也累死了,到你这儿再不撒撒欢,我怎么回宫跟守真玩耍啊,她还不得嫌我这个母亲暮气沉沉的。”
推己及人,莫瑶立刻反省道:“照这么说,我也得欢快欢快了,不然瑞雪也得嫌弃我。”
赵才人大着胆子插嘴道:“我一直以为在宫里最怕的是被皇上嫌弃,怎么我看二位姐姐最怕的反而是被公主嫌弃啊。”
这真是没娃的姑娘就不懂当妈的心啊,娴充华说道:“皇上是大家的,公主才是自己的,你说哪个重要?”
这话说得够真心,也够大胆,看上去,娴充华完全不把赵才人当外人,怪不得今日能带过来串门。
“姐姐这话颇有道理。我初时,见皇上去别的姐妹那里,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慢慢也就想通了,宫里头大家都一样,无非多一点或少一点,皇上从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瞧今儿,皇上就去了怡修仪那里。”
赵才人说话嗲嗲的,极是好听,莫瑶问:“赵妹妹莫非是南方人?”
一听这问话,赵才人便知道是自己的口音出卖了自己,脸色便有些红扑扑的。“我家在砚州,虽然来了京城,口音却总是改不过来,真让昭仪娘娘见笑了。”
“不要改,便这么着,真好听,我听了心都酥了。”莫瑶真心地夸赞道。
三人没有进屋,直接去院子里的花架子下乘凉。
“这一架子紫藤,若早几个月想必是极好看呢。”
“现在也不差。”娴充华抬头望着花架,上面攀爬着枝枝蔓蔓,常春藤、鸢罗、牵牛花……虽没有紫藤繁茂时花树漫天的浪漫,却有着夏日夜晚独特的幽凉。“能够独当一季已是幸运,哪有常年不败。一季有一季的花儿,此消彼长,各自灿烂。”娴充华顺手摘下一朵鸢罗,放于鼻子低下,嗅着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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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华莫不是在点化我?”赵才人倒也聪颖,立刻从话里听出些味道来。
娴充华淡淡一笑:“点化可谈不上,不过,也的确是有感而发。”
“其实赵妹妹算起来进宫也三年了,哪用得上我们来点化,这点儿人情,早就自个儿领略透彻了。”莫瑶望着对面娇嫩的赵才人,她在夜色里显得面目模糊,却眼神清亮。
这是有多久没有在花架下这样欣赏过夜色,莫瑶深觉这几年的磨砺岁月,将自己的一颗心也磨得毛毛的,再不清澈、亦不光洁,面对这样如水的夏夜,竟觉得久违了。
不知是谁首先提议,那坛送来的女儿红又从殿内搬了出来。“来来来,这样的月色,怎能不饮上几杯。”娴充华今日情绪特别高昂。
启封,一阵醇浓的酒香扑鼻而来,慢慢地散入无尽的夜色中去。
“女儿红。在南方的民间,每当有女孩儿出生,父亲便酿酒深埋,这酒在泥土里安静地蕴藏,等到女孩儿长成出嫁,再将这酒掘出,宴请宾朋。”莫瑶浅浅地饮了一口,望向赵才人,“你不就是从南方来的?”
赵才人眼眶红了,低声道:“我父亲埋下的女儿红,不知是否安在。”一个没有婚礼的女人,谁来享用属于她的女儿红?
“玲珑,你不也是南方?”莫瑶突然转头。玲珑刚刚搬了酒坛,侍立一旁,突见莫瑶又转向自己,一时有些错愕。莫瑶却幽幽地说:“你却还有机会。”
是的,在场的几位,只有玲珑还有机会,她以后可以出宫,可以嫁人。“娘娘取笑了。”玲珑讪讪地,在这样的场合,她的优势不能言明,否则会招人烦。
“你父亲一定也为你埋了女儿红,到时候你出嫁,一定要送一坛来我福熙宫,不枉我们相逢一场。”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莫瑶的眼圈也红了,仰着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美酒一干而尽。
“我父亲是个粗人,谁知道他有没有为我埋过酒。”玲珑想起霍伯启那个呼风唤雨的江湖模样,心中竟然有些温暖。
“生意人也不一定是粗人,我瞧你的家书颇多,可见家人是多牵挂你。单凭这个,可见他内心并不粗。”莫瑶如此一说,玲珑猛地醒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说漏了嘴。说到父亲,她依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短暂相处过的霍伯启。
“是。”玲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生怕继续说下去,漏洞会愈加明显。
好在浅酌着的三位,并没有多作纠缠,她们怀揣着各自的忧伤,却未曾落泪。娴充华命双儿回凝香斋取了一付骰子,三人投骰喝酒,倒也自有乐趣。
酒过三巡,皆有几分薄薄的醉意。赵才人最是不胜酒力,一手强撑着脑袋,另一手将石桌上的酒坛子拽过来,往里瞧了瞧,嘿嘿笑道:“没了,快没了。”
娴充华舌头也已经有点不听话,努力地捋直了说话:“都让你喝了,你老是输……输……,我这酒笼共才……得了五坛,让你当……当凉水喝。”
“你是皇宫里的赌圣,大大的赌圣,明儿找你扳回来!”赵才人嘟着嘴,放开酒坛子,用手指着娴充华,揭她的老底。“昭仪娘娘,您今儿不能放过充华,您被她算计去了,您都没发现!”
“怎讲,她能算计我什么?难道骰子上有花样么?”莫瑶眼神迷离地笑着。
“那我可看不出来。”赵才人已经伏在石桌上,浑不顾那上面一片冰凉,“她说这酒是送了您的,可她又让您拿出来喝掉了,然后……然后,我们还觉得是喝了她的酒。”
“似乎有道理,哪有这样一坛酒卖两回好的。”莫瑶重重地点头,支持赵才人的说法。
“啊,赵妹妹你根本……根本没醉!”娴充华不依地嚷嚷,声浪不小。
望着三位往日娴静优雅的嫔妃,如今像三个孩童,三个笑也沉重,哭也沉重的孩童。幼兰在玲珑身边轻轻叹息。她跟着守真公主去了凝香斋,娴充华念她心有主见,又忠诚善良,颇是对她另眼相看。
“幼兰,她们并不快乐,是不是?”玲珑问。
“看上去,充华娘娘今天很快乐,可我知道,不是那样。”幼兰黯然地低头。
“是的,快乐得太不真实,便一定不是那样。”
“今天是丘良人的生辰。”幼兰轻声地说。
一时之间,玲珑全都懂了。她懂了娴充华的欢笑,那欢笑背后的惆怅与孤寂,或许只有她深夜拥着守真公主的时候,才会纤毫毕现。她用今天这个夜晚的放纵不羁,去遗忘守真的生身母亲那短暂凄苦的过往。
“幼兰!”娴充华的口齿突然伶俐了,她于嘈杂中捕捉到了幼兰细微的声音,一声断喝划破了夜空。
“娘娘恕罪!”幼兰慌忙上前跪下。
“哈哈哈。”娴充华却颤抖着笑起来,并不理会跪在跟前的幼兰。“谁还记得丘良人,你记得吗?”她朝着赵才人咯咯地笑。
那笑声颇为瘆人,将赵才人的酒吓醒了一半。赵才人怔怔地望着娴充华,怯怯地道:“自然记得,她与我同年进宫。”
笑着笑着,娴充华流下了眼泪:“她的生辰,她的生辰。若她不是守真的亲娘,我也不会记着。可我怎能不去拼命记住,我要告诉守真,她的亲娘是一个美丽的、善良的女人啊。她就像轻烟一样走了,没人再记住她。可就算世上再没有她的痕迹,守真也不能忘了她。”
“充华……”莫瑶忍不住也落了泪,“我们都记得她。”
“那年夏天,你、我、邓良人,也在这花树底下,我们看月亮云里来雾里去,我们一起喝清凉的果子露。昭仪,你记得吗?”娴充华靠着身后的藤架,望着深蓝的夜空,好像在那夜空里可以望见远去的邓良人,或者丘良人。
莫瑶轻轻地拭去泪珠,哽咽道:“再不能忘。”
“那夜,丘良人在长信宫侍寝,我们三个是最寂寥的、很久都没能让皇上看一眼的失意人。”失意人!赵才人深深地吸一口气,忆起初进宫的那些日子,眼前这两位公主的母亲,宫里的高级嫔妃,分明都曾经是失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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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大林寺的这天,天色碧蓝,端的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嫔妃们抱怨着,看起来又是骄阳如火的一天,在宫里还能宫人扇着,冰块镇着,到大林寺那么无遮无挡的地方,还不得晒成人干。颇有几位行动力强的,已经命宫人准备了纱衣和纱巾,万一日头太过毒辣,好歹也能遮一遮娘娘们娇嫩的肌肤。
福熙宫的宫人们,当然行动能力也是很强的!绮罗将纱衣折得细细的,卷成一卷。这是娴充华家的绸缎庄从南方觅得的蝉衣,果然是薄如蝉翼,且柔软顺滑,穿起来既能遮阳,还分外清凉。
马车到了福熙宫门口,莫瑶已跨上去。玲珑拔腿跑回殿内,拎了一把伞又跑出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快捷完美。
“这大晴天,你带把伞求雨么?”马车启程,宫里的石板道稍有接缝高低,立刻就是一颠。绮罗就在这颠不颠的节奏中,好奇地问玲珑。
玲珑正在试着手中的伞。细细的竹棱骨撑起浅绿色的绸布伞面,伞面上是手绘的喜鹊报春图,一只喜鹊立于素色梅枝上,寓意“喜上眉梢”,倒是吉祥得很。对于绮罗的好奇,玲珑笑着回答道:“谁说非得下雨才能带伞了,日头太烈,这伞也蛮好遮一遮。”
莫瑶也笑了:“又翻新花样,伞便是雨天用的,就没听说过可以晴天用。”
“雨天用的叫雨伞,晴天用的叫太阳伞,我们那儿就是这么分的。”玲珑非要嘴硬,摆明了欺负马车里的另两位不是青州人,所以她完全可以将前世的大上海偷换成现世的大青州。
可马车外还有人啊,她把坐在马车外的寿全给忘了。只听寿全的声音从座驾上飘进来:“我很多年前去过青州,可没听说过,玲珑你强词夺理。”
人生已经艰难,寿公公你不带这么拆穿。玲珑倒吸一口凉气,这真是冷空气都会塞牙。
“寿公公你那是以前,从我这儿开始,就这么分了。”
莫瑶与绮罗忍俊不禁,遮着半边脸偷笑起来。好在玲珑不跟她们计较,表面的胜利也是胜利,重要的是,没过多久,就会证明玲珑的正确性。
车行数里,来到京城郊外的大林寺。一行人在山脚处下了马车,沿着山道拾级而上。对于上辈子爬过五岳三山的旅游达人简玉来说,这辈子的即使化身成寇玲珑,这点儿小小的山丘也完全不在话下。
可嫔妃们不精通于此啊,她们也许是美食达人、书画达人、诗词达人、甚至**达人,但肯定不会是旅游达人。
数十米的小山丘,已让她们娇喘连连,好像和皇上滚了一夜的床单,浑身抽抽。不可否认的是,骄阳也是推波助澜的祸害之一。皇上自然有着高高的华盖,皇后更是坐着轿夫抬着的小轿,谁让皇上体谅她体弱呢?
嫔妃们不由生出一种怨恨:当皇后就是好!不过,不用过很久,当回到宫中,看到体弱的皇后从来无法侍寝时,她们就不羡慕那时候的皇后了。
大林寺的住持虚尘,带领一群大大小小的僧人已迎在山门之外。大林寺作为皇家寺庙,依山而建,端的气势恢宏。山门入内,达金刚殿,徐徐地向上。远远地望去,竟是一进比一进更高,每一进大殿的屋顶,都用着不同颜色的五彩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旅游达人寇玲珑紧跟在淳昭仪身后,只那么45度角朝山上放望一眼,便想起,这大林寺的建制,竟跟杭州的灵隐寺颇为相似。
众僧在梵音殿内吟诵着,却似乎并不能闻其声,恰如世外仙乐。玲珑想起前世背过的那些名篇,徐志摩曾经写过“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这声声,皆是优美而庄严的。
却有嫔妃在身后低声抱怨,玲珑想,这些人真的不懂欣赏这样的美。她为每次出宫而内心雀跃,而有些人,却是在那牢笼里呆出了快感的。
皇上与皇后首先进了大雄宝殿,嫔妃们在殿前候立,只等帝后进香之后,再依等级高低,一一进入大殿。所以,帝后不会听到她们的抱怨。尤其肖璎,他的内心,臣民们、包括这些嫔妃们,都应该和他一样高兴,一样感恩。
大殿前的场院上,种着高大的树木。可嫔妃们立得整整齐齐,谁也不敢逾矩半步,恰好在树荫底下的,窃喜不已,在烈日下暴晒的,心怀悲愤。
这时候,玲珑的“太阳伞”派上了用场,莫瑶虽不在树荫底下,可玲珑持着浅绿的伞,轻轻巧巧地遮住了肆虐的阳光。当皇帝从大雄宝殿出来之时,便见着了一柄浅绿的绸伞,下面立着一身若竹色妆扮的淳昭仪。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淳昭仪也能透出安静的凉意来,让人感觉分外舒适。
“昭仪真是想得周到,原来伞还可以这么用。”肖璎经过她身边时,驻足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疼爱。
帝后被僧人领入休息的殿室,芳贵嫔在依亭等宫人的陪同下进了大雄宝殿。这真是一个寂寞的身影,她既不能像之前帝后那样成为并肩而立的夫妻,又不能像之后的嫔妃们那样,两两入内。
没有与之匹敌的对手,或没有与之匹配的对象,这是人世间最最难忍的孤寂。
当惠淑仪和淳昭仪双双立于佛像之前,佛像眉宇间慈祥的凝视,让她们虔诚地跪下。没人知道她们许了什么愿,玲珑只能与其他宫人,远远地立于大殿一角,无法近前。可菩萨是普照的,他以无疆的神情点化一切,哪怕你在最僻静的角落。
诵经声在大殿内曼长地回荡,与香火的味道,勾织着一个明净的世界。有僧人,待惠淑仪和淳昭仪礼毕,安宁而淡静地将她二人指引出殿后,玲珑等宫人急急跟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跟着两位娘娘从佛像身后绕过一圈,又从殿前门出去,同样去往休息的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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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这朵莲花是瑞雪公主亲手学做的,上面许着她的心愿。你将它放于外面的池子里去。”玲珑从莫瑶手中接过那朵稚嫩的红莲。这明显是一个稚童的出手,笨拙得让人感动。
池子里的乌龟爬在石头上晒着太阳。玲珑在水面上放下虔诚地放下红莲,饶有兴味地看着乌龟。看了许久,那乌龟保持着仰天望日的姿势,一动不动。
好吧,我败给你了。与一只乌龟比定力,我寇玲珑真是吃饱了撑的。玲珑暗自好笑,起身往嫔妃们休息的殿室走去。
院落墙角,一棵菩提树下,有二人在悄悄说话。
玲珑收住脚步,蹑足倾听。却是芳贵嫔与丽婕妤。看来自己与乌龟的较量的确为时已久,丽婕妤都已经进完香出来,如今应该是散位嫔妃们在进香吧。
却听见丽婕妤焦急的声音:“真有用?”
“有没有用,我又怎能知道,既是虚尘住持献上之物,定是开过光的吉祥物件,你若不要,我且分给其他姐妹去。”
“要,要!”还是那么焦急,真是失了矜持,“你瞧袁美人和苏良人都不来,只有我拼着怀了身孕,也还来进香,可不就为了让菩萨保佑我一举得男么。”
在一旁偷听的玲珑简直哧之以鼻,你是来拜佛,又不是来拜求子观音,有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么。怪得人家都说,国人拜佛都是功利主义,有求于人才去拜佛,总希望由上而下恩赐些什么,从来不晓得反省自身。
却又听见芳贵嫔关切地说:“你也要注意,天热,虽说皇上许你坐着轿子上下,总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是,贵嫔才是最关心我的人。”丽婕妤的马屁拍得总是这么明快有趣。
“可不是。我也希望你这胎是个男孩儿。那淳昭仪我看也生不出孩子了,不足为惧,可袁美人肚子里的,却扎扎实实是个男娃儿。你终究是晚了一步。”芳贵嫔故意轻描淡写,她明明知道这话会在丽婕妤心里起多大的波澜。
果然,丽婕妤连腰身也不扭了,向芳贵嫔倾过去,问道:“御医这就确定了?”
“若一位御医这么说,我还得观望。数位都这么确定,应该是**不离十了。”
“哦……那就得看她和苏良人哪位先临盆,谁抢得皇长子,谁就要封三夫人了吧。”一肚子的酸水,生生地转化成一把利剑,去捅芳贵嫔的痛处。
这话要是听不出来,芳贵嫔十多年的后宫算是白混了。三夫人目前只有她贵嫔娘娘一位,贵妃和贵姬可都虚位以待,淳昭仪生了公主,立刻跃众而出,名列九嫔。要是哪位生了皇长子……“三夫人”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说这样的激将法不管用。很多激将,你明知道那是对方的小伎俩,可偏偏刺到了最痛处,挠到了最痒处。
“御医们都说袁美人的胎儿更成熟,想必也该是她首先生产。”芳贵嫔佯作淡定,丝毫听不出她的情绪。
“那贵嫔也不想想办法,好歹苏良人还是你的人。”
这话让躲在树后的玲珑心跳起来,丽婕妤这是要提醒芳贵嫔什么吗?按照自己以前所看的那些后宫文,接下来要发生的剧情,应该是芳贵嫔要想法子给苏良人催产了。
可是,可是,那两人没了下文。也许是芳贵嫔真的开始想办法了,也许是芳贵嫔不想再讨论下去要撤退了。玲珑紧贴着菩提树与寺庙院墙的那个角落,大气不敢出。过不多久,见二人果然从树的那边远远地走开,狂跳的心这才稍稍安稳。
稍候一会儿,觉得她二人应该已经走远,玲珑方才从大树与墙角处出来。这原本就是寺院中一处僻静之所,四周空无一人,玲珑急急地向众嫔妃们的休憩之所奔去。
躲在菩提树下,竟未发现天色竟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说来就来,完全没有预兆,像是偷袭的强盗,饶是盛夏的菩提,却还是被狂吹落一地绿叶。
这可不是好兆头!玲珑抬头一望,顿时心惊,不知何时,亦不知何处,竟来了一大片乌云,迅速地遮住了刚刚还肆虐的太阳。
嫔妃们在阔大的殿堂内休憩,浑然不知外面已然变了天色。帝后跟随住持虚尘大师去了方丈室,想必在里面授予玄机。大殿里挂着诸多围幔,有僧人坐在围幔后不住地礼忏颂佛。
方才在骄阳之下,很难想象殿内的幽暗与阴凉。如今众皆在殿内,却又不能发现天空的变幻。玲珑从大殿偏门闪入殿内,众嫔妃正在默默地听着僧侣们的吟唱。只见芳贵嫔已端坐在为首处,而丽婕妤在另一个方向,深深地躲入围缦的迷阵。可纵使只露出衣衫的一角,玲珑也能一眼望到她。若不是对自己够确定,玲珑差点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看起来毫无瓜葛,天各一方。
一声炸雷,惊动了慵懒歇息着的嫔妃们,意料之外的大雨很快席卷人间。
“下雨了!”
众嫔妃皆惊慌,站起来涌到门口去观察雨势。却见天地昏暗,狂风肆虐,寺院中的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苗圃里的花朵早就被掠夺了容颜,花瓣零落碾入尘土。
正在嫔妃们七嘴八舌地表示着对这场暴雨的个人见解时,一道刺眼的光线闪亮了众人的眼睛,她们似乎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又一个炸雷,纷纷第一时间捂起了耳朵。
果然,一声雷暴滚落人间,劈在大雄宝殿的屋檐之上。瞬间一个火球升腾而起,大雄宝殿那庄丽的檐顶顿时枯焦,琉璃瓦变成碎片,从檐头滚滚落下。
“回屋,大家都回屋去!”一个精壮的僧人冲出宝殿,将院落中逃窜的小沙弥拉回宝殿。碎裂的琉璃变成锐利的凶器,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精壮僧人的光头之上,顿时一股鲜血涌出,流了一头一脸。僧人却浑然不顾,抹开眼睛上的鲜血,匆匆跑回殿内,再也不见。檐顶上的神兽们被火球燎过,焦黑难辨。屋顶上的火苗挣扎着窜了几下,被无情的暴雨打压得再也抬不起头来,直至最终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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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与皇后一年之中难得来进一次香,大雄宝殿竟然被雷劈了,这事说起来有点好笑。肖璎的心中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很多人之前并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但是在那些难以言说的巧合与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之外,人们找不到相应的、可信服的答案,于是将这些都赋了神灵的力量。
那位勇敢的、受伤的僧人,最终受到了怎样的救护,嫔妃们都看不到,玲珑也没看到。那一瞬间的义举,成为这场皇家进香中,唯一让玲珑感到震撼的细节。
他从众生中来,又往众生中去。若以后再有机会来大林寺,他将混迹于僧众中间,或迎客,或礼忏,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焕发出的光芒。
这样的雨并不长久,不多时,雨势便明显的小了。狂风在吹折了枝桠、吹落了花瓣之后,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离去了。这个心惊胆颤的人间,便在他落下的细微的饱嗝余威中,渐渐地平复着心情。
有僧侣打着油纸伞,将帝后二人同样送到了大殿内。他们沿着寺院内的游廊而来。
不用说,肖璎的脸色铁青。
在远远地望了对面断成两截的木檐之后,他说:“注意头上掉落的瓦片,然后将殿内的人悉数撤出。”
心中的不快没有影响他的英明,到了晚间,大雄宝殿受伤的那个角落果断坍塌了。
不过那是晚间。皇帝与后宫佳丽们在大林寺用了素斋之后,雨势已停。所有人等忙碌起来,准备归程。玲珑将那顶“雨伞”也好,“太阳伞”也好的东西悄然收了起来。
可皇帝显然不光记住嫔妃们的动人,也会记住他内心所有的不满。在走过莫瑶身边时,他皱着眉道:“以后这种晴天,出门别带着雨伞了,求来的雨太不吉利。”
玲珑心中大大地一震,所有的奇思妙想,都有玩坏的一天,是时候收起自己那套标新立异的活法了。
除了上车时,寿全多看了她几眼之外,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莫瑶并没有责罚她,反而在马车上安慰她:“谁也想不到会有那样一场暴雨,若带把雨伞就能求得一场大雨,天下便也没有旱灾了。”
玲珑差点当场落泪,却忍住了。只是暗暗下了决心:我寇玲珑在大齐王朝的有生之年,必全力护着你,我的王妃。
回到宫内已经黄昏,众人皆已疲累,早早地吃过晚饭歇了。肖璎今夜召了怡修仪去,阖宫无话。
绮罗放下莫瑶的帐缦,却听莫瑶问道:“虚尘住持给的香包可有收好?”
“已经给了奶娘,她说放在公主屋里最是稳妥,也免得日后宫里事务繁忙,这些小事若都交给娘娘您照应,烦也得把你烦死。”
“这样也好。不过要跟奶娘说,必得收得妥妥的,不能出差池。”莫瑶的声音隔着湖水绿色的轻纱,传了出来。绮罗应承着,透过轻纱隐约可以看到她散落一枕的秀发。
“玲珑呢?”莫瑶问。
“今儿她一直蔫蔫的,我便让她回自己屋睡去了,外间是丹桂值夜。”如今若不是皇上驾临过夜,外间偶尔也会让丹桂和小意轮流值夜,替换一下玲珑。
“被打击了呗。她那颗心就不该被这后宫拘着,若将她放到宫外头去,多少鬼灵精怪的点子,皆是极有意思的。”莫瑶一想到玲珑回宫时在马车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
“在宫里头,安全第一,其次才是出人头地。”绮罗并不擅言辞,这句总结已算是有感而发。
莫瑶在纱内动了一下,似乎是换了个侧卧的姿势。“唉,这话若是玲珑,兴许不这么说。她会说,出人头地了才能确保更长久的安全。”
那语气,爽快而清亮,活脱脱就是一个玲珑。绮罗轻笑:“娘娘学得更像。”
真正的寇玲珑躺在自己的宫侍人员的小屋——那间福熙宫的侧屋里。她在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原本她想将此事第一时间跟莫瑶汇报,并加入自己的判断。可是,大林寺的雷劈事件给了她一个严重的警示:聪明和来事,有时候仅一步之遥。
她要再观察一下,既然自己心里对芳贵嫔的安排心存疑虑,那就着重关注自己疑虑的东西。只关注,不动手,也更不参与,想来是正确的态度。
无论是数年前的小厨房事件,还是后来莫瑶孕中的冬青树事件,所用手段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而透露消息的方式,总是延用着最古老的方式,偷听或反偷听。
偷听这事大家都会干,故意让人偷听了去,这个就需要手腕和耐心,还要有严密的计算。
谁知道今天菩提树下的,是不是芳贵嫔与丽婕妤策划精当的一场“反偷听”?
寂静的夜里,有轻轻的叩门声,若不是玲珑久未入睡,或许根本听不到。
“谁?”她低声问道。
门外是个老实人,乖乖地答了一句话:“玲珑姐姐,是我。”
原来是小意。这个情节真是既不浪漫,又不恐怖,也完全没有一点点悬疑。
屋里并不是暗无天日,有一轮明月,将它无私的清辉洒到福熙宫每一间屋子的窗棂上。玲珑没有去点燃蜡烛,若只是姐妹间的闲谈,这点儿清辉足够将对方看清。
小意撒娇般地往玲珑的床上一躺,挤占着她的位置。玲珑只得往旁边挪了挪,以示接受她这种特殊的亲热。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睡,晚上不害怕吗?”小意问。
“皇宫里戒备森严,不可能有小贼进来。虽说史书里老是记载宫廷中的刺客。可我们女流之辈,又不是啥重要人物,谁要来刺我们啊,岂不是吃饱了撑的,人手嫌多了么。”
“好像有点道理。”小意转念一想,又道:“可见我们害怕多半并不是因为贼,就是怕黑。”
“还怕孤独吧。”玲珑取笑她。“有点吧,平常有丹桂陪着我呢。今天她去值夜了,我只好来找玲珑姐姐你了。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真的不怕黑、不怕寂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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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宸十五年。
这一年的夏天来了几场暴风雨,秋石榴被打得七零八落,凡是能坚挺地挂在枝头的,无一例外在秋天咧开了红嘴巴。几位怀孕的嫔妃往翠宝园的石榴树上挂了祈福牌,希望自己能像这些坚强的果实那样,多子多福地笑到最后。
今年入宫的佳丽,如三年前一样,经历了层层筛选,最终的三十人同样站在永华殿前洁白的玉石地面上,由皇上亲自甄选。
永华殿,那是一个玲珑入宫三年从来未能踏足过的地方。那些从永华殿走过来的佳丽们,最终被分到各个宫殿,或为一宫之主,或与人合居。她们在那方玉石地面的上的故事,已先于她们本人,在宫内流传开来。
由于这届的佳丽筛选方式与众不同,能选出什么样的姑娘来,真正是众所瞩目。从各局抽调的临时小组的人选皆由皇后亲自选定,仪服局吴管事为组长,每一轮筛选都按事先拟定的标准严格执行,凡达标者,再由小组成员集体商议,最终由组长拍板决定。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真是到目前为止最最公平的方式。当皇帝站在永华殿前,阳光照射着如下三十位佳丽,他的眼睛亮了。不敢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至少是环肥燕瘦、各具风采。
这一刻来得太晚了,以至于皇帝大人最近两年召幸的热情都有所降低,偶尔还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在这些佳丽中间,有一位,当场就成了传奇。
初秋的太阳已不如暑期那样威猛,但佳丽们穿戴整齐,环佩叮当,在毫无庇荫的广场上列着整齐的队,还得保持亭亭玉立的仪态,这其实是很累人的,暗地里要使不少的劲。未几,不少佳丽额头鼻尖就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待到唱名结束,皇后以后宫之主的名义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之后,个别佳丽脸上的微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这正是考验她们仪态的最佳时机,稍稍有点不端,便会让高高在上的皇帝或皇后望在眼里。所以,微笑挂不住也得挂,一个个都拿出当代麻豆的专业精神来,笑而不僵,挺而不刚。
佳丽们一个接着一个,按着顺序前往帝后跟前,行礼,自我介绍。以便让帝后观其行,听其言。偶尔有皇帝瞧着特别中意的,还会询问几句。如此一番下来,便已为时不短,有些佳丽已是香汗淋漓,湿了衣背。
偏偏这最后一位,款款来到帝后面前,施了礼,轻启朱唇竟是语出黄莺:“臣妾司礼卿范知铭之女范楚楚,今年一十六岁。”肖璎望去,只觉得她肤色比寻常人都更为白晰,那般娇嫩,便是宫里有名的淳昭仪也稍逊一筹,虽说个头没那么高挑,但身型苗条且挺拔,倒是一派极沉稳的范儿。
以上,都只能说明这姑娘美得出挑,美得亮眼,却还不能让她从一众美不胜收的佳丽中拔得头筹。是皇后发现了她最最奇特之处。
“范小姐,秋日骄阳余威仍在,我看这些姑娘们个个都闷热难当,缘何你却肤色一如往常,更是一点汗珠都没有?”
肖璎这才注意道,这位楚楚动人的范楚楚,果然周身干净如新,未见一丝一毫的汗渍。不免也觉得好奇起来。
却见范楚楚嫣然一笑,那黄莺般的声音又响起:“我娘说了,所谓千金闺秀,当以不失仪为第一要务,哪怕是酷热难当,亦要静心自凉。”
永宁皇后却还是有些不得其解:“如此说来,竟能修炼到不流汗么?这倒是桩大本事了。”
“回皇后娘娘,流汗乃人之本能,怎能逆天而行。臣妾无非是靠着从小的修身养性,可以做到不在人前失仪罢了。”
虽说范楚楚言明不能“逆天而行”,但听这语气,倒是可以控制住不在人前排汗的意思,永宁皇后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就是这样也够逆天了。”
这果然是将淑女功夫做到了极致。在这届佳丽争奇斗艳的局面中,拼美貌已然不能奠定胜局,就看如何凭借自身的特殊优势,突围而出,引起皇上的关注。
还有什么比范楚楚这一招更厉害吗?那么多佳丽憋尿都不行,别说憋汗了。
第二日,皇上一道圣旨降临永华殿,昨日一鸣惊人的范美人果然拔得头筹,封为美人,赐居锦画堂。另有葛含章与陈琴玉二人,因姿容秀雅,仪态端庄,被封为才人。葛才人赐居玉堂宫,陈才人赐居蕴秀宫。其余良人各自归位不提。
曾经辉煌一时的锦画堂与玉堂宫,随着主人的离世,变得破败不堪。殿堂与人一样,都需要爱护与抚慰,它们的新主人会带去无尽的人气,当那些窗棂、那些游廊有了人气的滋养,它亦会焕发出生机。
这一夜的锦画堂,重又风生水起。范楚楚被入夜时的一乘软轿抬进了长信宫。是夜春色,当不逊锦画堂当年。
“锦画堂终于又有新主人了。”莫瑶给瑞雪试完了新衣裳,让奶娘把她抱回自己屋里睡觉。想起自己竟是在锦画堂开始了与皇上的重聚,心头一酸。
宫里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佳人,也意味着,原来的那些人将再一次地把皇帝分一点出去。如果说皇帝是一块蛋糕,她们可分到的将越来越少,终有一天,连放蛋糕的桌子都挤不上去。
“锦画堂、玉堂宫,都有新主人了呢。”玲珑接着莫瑶的话。
可在她端着洗漱的水出去,见到了廊下的小意之后,小意却问了这么一句话:“玲珑姐姐,你知道蕴秀宫吗?”
玲珑将水倾倒在花圃里,饥渴的土地立刻发出滋滋声,将水尽数吸尽。“蕴秀宫可不是新来的陈才人的寝宫?”
“之前呢?”小意问。
这下倒被问住了。之前呢?之前好像根本没有注意过蕴秀宫,它离福熙宫颇有一段不近的路程,虽也曾经路过,却一直当它是个闲置的住所,从未多加关注。望着玲珑茫然的表情,小意惨然一笑:“那里曾经是宛容华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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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一个宫殿都是这样,埋葬逝者,凝望生者。它们最知悉深宫的故事,却从不叹息。
夜里,突然起了风。像是一场冷空气要袭击京城。有一扇窗户没有关牢,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玲珑放下手中的针线,走过去将窗户拴牢。
莫瑶走过来,捡起玲珑扔在桌上的鞋面:“这花色新鲜,倒是没有见过,很是富贵艳丽。”
“这花产自极西的地方,叫郁金香。”
“郁金香,都是富贵的字,偏搭配出雅致来。我于植物上头果然甚是不通,此花又没见过呢。”
“这倒不怪娘娘不通,实在是全大齐王朝,应该也没几个人见过这种花。”玲珑笑了,这话其实还是保守了,应该说,整个大齐王朝,也没人见过郁金香。
“那你又是如何能得见?”
“有一年西域的商人送了我父亲几株,第一年开得极好,便是这绣图上艳丽的一片,第二年竟再没了动静,想来是西域的东西,倒不合我们大齐的水土呢。”说完,玲珑又默念一句,商人父亲就是好,欧耶!
“你们说,这花儿需要一方水土,人是不是也一样呢?”莫瑶突然问玲珑和绮罗。
绮罗正在换床铺,听她这么问,一时住了手:“想来也要吧,我去年跟你去草原那会儿,初时还颇吃不惯呢。可我看着夜宴上那些草原上的人们,好像羊肉便是天底下最最美味的食物,可我就觉得有股子让人难受的味儿。”
“正是呢,绮罗倒是一语中的。我正想说草原上这些人。既然我们去都有诸多不适应之处,那草原上的人要是来我们中原,想必也要克服许多吧。”莫瑶道。
慕托丽草原对于玲珑来说,是此生最美好的回忆,哪怕有着不堪的乌尔西,她依然因为这段不幸,而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生死契阔。
她听莫瑶与玲珑又提起草原,或许是有草原上的什么人要来京城作客?于是问道:“是哪位首领要进京了?”
莫瑶不知应该承认还是否认。首先,的确是有首领要进京了,其次,她想说的却不是首领。想起玲珑与信王府的那段瓜葛,莫瑶决定,还是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王府,玲珑不一定想听那些关于景妙言的得意吧。
事情往往就是出人意料。你穷尽办法去打听,可能一无所获;你淡若秋水的怀念,却会在一处转角偶然邂逅。
第二日,在永宁皇后的昭阳宫,淳昭仪莫瑶比所有嫔妃都去得早。皇后已洗漱完毕,彩卉正在给她梳头。
“皇后好久不梳这样的髻,今儿莫非有贵客?”莫瑶见皇后的脸上施了淡淡的轻粉,又敷上了薄薄的胭脂,往昔略显苍白的脸庞透出一丝玫瑰色。
皇后真是一位大气阔朗的美人。
“再过些时候,今年新进宫的嫔妃们就要过来请安了。既是第一次来昭阳宫,本宫亦不能太过失礼。”
说话间,张妈妈递过来一张单子。皇后略瞄了一眼,又递给莫瑶:“昭仪你也瞧一瞧,这是景尚书家的公子娶亲的礼单,依你看,是否妥当,可要增减?”
“昨日不是刚看过?”莫瑶有些意外。
“皇上说,得按着王族娶亲的规矩办,本宫便让贵嫔重拟了一份,这才送过来。”
莫瑶这才领悟,轻轻地“哦”了一声,接过皇后手中的礼单,认真地查看起来。侍立在门口的玲珑却有些纳闷,虽说景尚书身居高位,公子娶亲能惊动皇上倒也是非同小可。难道是因为景妙言?原来当王妃有这么多好处,连家里都可以深受恩惠。
却听莫瑶一边查看,一边开口,恰好就解答了玲珑的疑惑。
“这景家出了个王妃,如今又要出个金刀驸马,真是光耀门楣,景尚书这可是几世修得的福份啊。”
皇后也是颇有感触,说道:“可不是,旁人瞧着,只道景家实属运气难得,可我们却知道,也是人家一双儿女养育得极是秀美,也怪道赛娜郡主一场赛马下来,独独看中了景良言。”
原来如此,是慕托丽草原上的旧相识赛娜郡主,看来完哲力终于替女儿完成了嫁给汉家儿郎的心愿。有趣的是,她当初曾对信王肖珞情有独钟,如今却要嫁给他的小舅子。
也怪不得莫瑶昨晚那么一问,原来是担心这位郡主会不会水土不服呢。玲珑却一点都不替她担心,她结实得像头牛,健康得好像马上可以奔腾万里,不用担心她能不能适应这边的生活,倒应该担心景良言这样的汉家男子能不能搞得定草原姑娘才是比较迫切的问题。
就在皇后与昭仪刚刚将礼单商定的时候,吴管事来报,范美人、葛才人、陈才人等一众新晋嫔妃已在殿外等待。至此,吴管事这个临时选秀小组的使命正式宣告结束,这些最终脱颖而出的佳丽们,从此便正式融入了后宫。
对于此次选秀,不仅皇上满意,皇后也很满意。品德如何另说,一时半会儿也难看得周全,起码从才貌来讲,是历届选秀中最出挑的一届。永宁皇后不吝对吴管事的褒扬,并给了丰厚的赏赐。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赏赐再丰厚,也是精神鼓励的意义更重大。虽说吴管事这次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却也不见得他就清廉如水,从中所得的好处只怕数倍甚至数十倍于自己所赐。
可什么叫聪明人?聪明人就是既不亏待了自己,还能将事办得漂亮。
吴管事极会说话,领赏赐之时,一直宣称自己受之有愧,是皇后娘娘独创的最公正公平的选秀方式,才保障出了最好的结果。当然,这一切都没妨碍他最终还是将赏赐一件不剩地搬回去了。
现在,她们终于可以来看一看传说中资质最为优异的一届佳丽——大齐后宫新晋嫔妃的真容。不消说,为首站立的一定是范楚楚,今年唯一被封为美人的范楚楚。可惜,晚上起了风,早上变得异常凉快,所以淳昭仪包括绮罗和玲珑,都没有机会看到范美人那极致的淑女风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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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朝皇后施了礼,虽是桃红柳绿,众人杵在一起也无非凑成一个黑压压。佳丽们凝神屏气,望着大殿中央端坐的皇后。皇后并没有宝相庄严,而是穿着家常的服饰,稍事修饰,微笑地看着大家。
在永华殿前众嫔妃已与皇后相见过,但彼时皆是远远相望,偶有近前,也是心慌意乱,无暇多顾。今日原都是提着一颗心来到昭阳宫,却见皇后威严中不失和善,那颗心便暗暗放下了一半。
“以后大家都是姐妹了,不用如此拘礼。本宫这些年,就在昭阳宫这个地儿,见过了一批又一批你们这样的姑娘,总让人羡慕你们花儿一样的年纪,年轻活泼的心性真好,瞧得本宫和昭仪都觉得自个儿年轻起来了。”皇后乐呵呵地,欲调节一下气氛,转头道:“昭仪,你说是不是?”
“臣妾可觉得皇后娘娘和臣妾都还年轻,未曾老过。”莫瑶软软地反驳。
底下的嫔妃这才注意到,在皇后的下首坐着的这位,娴静优雅、清丽出尘,一身浅绿刺绣裙装衬着丁香色轻纱披肩,显出苗条纤瘦的身段,便是她似笑非笑的样子,都能在嘴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真是教人一看便醉了。
皇后这才想起,还未跟大家介绍这位呢,赶紧地补上:“这是福熙宫的淳昭仪,众位是第一次见吧。”范楚楚不愧排在首位,果然最为机灵靠谱,连忙躬身行礼。众嫔妃连忙跟上,一时间大殿内此起彼伏。
不能怪众嫔妃不够训练有素,实在是昭仪娘娘一身低调轻装,又不曾浓妆艳抹,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缺了几分高级嫔妃该有的霸气,众人都未曾特别留意。
“早就听闻今届佳人如云呢。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有幸,在皇后这儿撞了个齐全,真是秀色倾城、各具风姿。”一场相谈,若从夸赞开始,走势都不会太差。
果然范楚楚道:“臣妾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昭仪娘娘的风采真让我等自惭形秽。”此话是否有水分,且不管,反正也算是讲得不错的场面话。
有陈琴玉陈才人道:“素闻昭仪娘娘品貌双全、秀外慧中,往后臣妾有甚不周全之处,还请娘娘多多指点。”
这个就说得更进一步,不光是仰望其风采,还要仰慕其品格。莫瑶在宫内的形象的确有点“高大上”,但她最大的好处便是不会去强调这种“高大上”。
她微微一笑,没有就自己的品貌开展一番谦虚行动,反正这些嫔妃们最终都会有一个关于昭仪娘娘的定论,不用莫瑶自己去手动点赞或手动消灭中差评。
“我不太会说话,亦不是伶俐的人,只望日后各位妹妹似一家人那般亲睦相处,少让皇上皇后烦心,便是我们当嫔妃最最要紧的本分了。”寥寥几句,有期盼,有忠告,当算是尽了前辈的心。明知她们做不到,却还是要耳提面命,指望着哪怕有一点点的效果也好。
嫔妃们又各自说了一些场面话,气氛倒甚是轻松和谐。玲珑在一旁,将这些嫔妃的言行举止看了个尽。
这自然成为回宫后一项最主要的谈资。
“我觉得范美人最漂亮。”绮罗道,“所以皇上第一个就宠幸她呢。”刚说完,又突然意识到有点问题,立马加上一句,“当然我觉得跟咱娘娘比还是有差距的。”
还不如不说,真是画蛇添足。莫瑶却被逗笑了:“我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还去跟她们比年轻美貌不成。”
绮罗却认真地说:“娘娘,我说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比年轻自然是她们胜,比美貌,我可觉得今天那么多嫔妃中,没一个及得上你。”
玲珑亦重重点头:“我也同意绮罗,真的不是夸张。不是说她们不好,只是总觉得还不那么完美。”
哎哟真是受不了,幸好玲珑说这话有着不为人知的背景,她夸莫瑶,其实就是夸自己前生相依为命的珊珊呢。她对珊珊深沉的情感,用多么夸张的语言去表达,皆不为过。
“哪有完美的人,总有各自的小缺点,不过,有些缺点瞧上去竟还别有韵味。比如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莫瑶努力回忆那位嫔妃的名字。
“娘娘说的,莫非是葛才人?”玲珑却想起了那个人堆里并不美艳,却很独特的身影。
莫瑶被她一提醒,果断想起:“对,便是葛才人,芳名似乎叫葛含章?”见玲珑肯定地点点头,她放心地说了下去,“葛才人瞧着并不出挑,初时吴管事介绍之时,我甚至觉得皇上皇后是不是挑错了,比她美貌的大有人在,怎么偏偏她就成了两位才人之一?”
“是啊,我也瞧着奇怪呢。难道是她家世特别显赫?”绮罗傻傻地问。
“却不是,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风情。不是漂亮。”莫瑶侧着头,似乎在想应该如何去形容。
玲珑知她想说什么,便问道:“三年前,如今的袁美人,当初的袁才人,同样不是最漂亮最出挑的,却封了才人,不就是因为她有着特别的小骄傲?人家都玩端庄,她那种气鼓鼓的自傲便别有了情趣。”
这番话说得真是颇有见地,倒将男人的心理摸了个一清二楚。莫瑶赞赏道:“很是有点意思。玲珑你说,葛才人又是怎样的情趣?”
玲珑想了想,分明就是愁眉苦脸的情趣。她其实更喜欢神采飞扬或空谷幽兰,但是,男人不就那点儿征服欲和保护欲么,如果用优美的语言来形容,便是玲珑接下来的回答:“弱质纤纤、愁眉啼妆,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绮罗不屑:“切,你还不如直接说,就是个病秧子,这样我还听得懂。”
“咦,你能这么讲,说明你也听懂了啊。”玲珑打趣她。
“整天跟娘娘在一起,我也不能老是不学无术啊。”绮罗白了她一眼。
这回轮到莫瑶表扬她了:“不错啊,绮罗,不学无术也是个成语哎。”三人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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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这次是绮罗问的。一般这么没有营养的问话,都会出自于绮罗。
“我世家哥哥受我所托,既然查到这份上,也顺道带领嫂子去道观求个子。嗯,求子,他们也要多生几个呢对吧。却见道观大门紧闭,竟是没有一点人息的光景。这才过了多久啊,之前还香火鼎盛,人声鼎沸,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绮罗百思不得其解。
莫瑶也重复着:“的确奇怪,怎么凭空就消失了。”突然,她双眼一亮,望着玲珑道:“难道……”
玲珑知她想到了什么,缓缓地点点头:“钱已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那药……”莫瑶不敢说出一句整话,这个猜测若属实,牵连甚大,不亚于在后宫投了一颗定时炸弹。
“奴婢不敢下结论。”玲珑一说奴婢,就郑重了,“奴婢觉得,来日方才,且看看丽婕妤能否将龙胎平平安安地怀下去吧。”
话虽这么说,可是,若能平平安安地怀下去,长生子为什么要匆忙撤退?福熙宫要做的,便是什么都不做,甚至要将颐华宫避得远远的,以免哪天那个肥皂泡炸开,惹自己一身肥皂水。
夜幕初垂之时,肖璎来了福熙宫。福熙宫的小厨房早就准备了皇上最爱的小菜,清清淡淡,家长里短。恰如淳昭仪给人的感觉,恬淡、出世,却又充满着回望的慈悲温度。
瑞雪公主陪着父亲和母亲一起用膳。两岁的孩子,已能独自像模像样地自己用小勺子吃饭,偶尔莫瑶疼爱地替她擦掉小嘴旁的饭粒。
这是最能体现世间寻常温暖的夜晚,肖璎爱来福熙宫,便是因为这种世俗温暖经由这个一点都不世俗的女人来展现,美得超乎寻常。
然而,在夜间歇息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像寻常夫妻那样,让稚童睡在身边。与瑞雪公主亲昵了许久,她终于开始打哈欠。
嗯,她要是再不打哈欠,就轮到她亲爱的父皇打哈欠了。人家等待许久了好不好。
公主被奶娘带回了自己的寝殿,接下来,皇帝殿下和昭仪娘娘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了。当然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他们到底干了点什么,成年人的游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上古到二十一世纪……不对,寇玲珑从二十一世纪又回到了这中不溜秋的不知节点的时空中。
那些招式其实能有多大变化,无非你上我下、你左我右、你进我退、你强我弱、你哭我喊、你死我活。
可人却是不一样的啊!
我们要的其实不是技术,而是一个对的人。每一个痴痴迷恋于技术的人,其实都是内心孤独的人。
肖璎偶尔也会觉得淳昭仪是那个对的人,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会被技术所迷惑。好在,如今昭仪娘娘技术也不弱。
往日,在这张卧榻上,事后的肖璎总是睡得异常安宁的。今日原本也不例外。
下半夜,在外室值守的绮罗和玲珑首先便被叩门声惊醒。这声音轻微却急促,似是有急事却又怕惊动了众人。
片刻,钱有良从门外跑进来,压低了声音对绮罗道:“里面怎么个情况,我有要事,得进去通传皇上。”
“正睡着呢。”
钱有良略一犹豫,却走到了分隔内室与外室的珠帘之外,轻唤着:“皇上!皇上!”
半晌,肖璎睡意浓重的声音从碧纱帐中传出:“何事?”
“华音殿那边来话,袁美人要生了。”原来是这事!可距离袁美人临产还有些时日,莫非竟是早产?
肖璎问:“御医去了没?情况怎样?”
“御医和稳婆都去了,说是提前动了胎气,这会儿袁美人正一阵痛似一阵呢。”
“行,那你过去守着。若有消息,赶紧遣人来通知朕。”听这意思,肖璎不打算亲临现场,起码不打算这么早就亲临现场。同样是产妇,同样替他生孩子,待遇果然还是有所不同。
却听帐内淳昭仪对着肖璎窃窃私语了几句,钱有良竖起耳朵,却听不真切。片刻,只听肖璎说了句:“嗯,如此也好,瑶儿想得周到。”
只听莫瑶提高了声音,喊道:“玲珑!”
“奴婢在!”玲珑一听召唤,急忙也走到珠帘之前。
“我和丘良人生公主的时候,你都在跟前,算见过了些世面。赶紧跟钱公公一起去华音殿,也好当个帮手。”莫瑶的声音从帐后不紧不慢地传送出来,真正是临危时亦如往常的淡定。
玲珑应允而去,跟在一路小跑的钱有良身后。
“钱公公你体力真棒!我都跑不过你呢。”玲珑向来觉得自己在宫里还算脚头勤快的,也跟不上钱有良的健步如飞。
“你们这些当行侍的小姑娘,一个个养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矜贵。哪像我们,东奔西走的命。”
“才不能这么说,有用的人、得力的才,才东奔西走。若谁个闲得发慌,那才是没有行情。这么些年,谁不知道皇上最信任的就是公公,那些大大小小的事,自然也得您亲自去跑,皇上才放心。”这马屁真是浑然天成,极为沁人心脾。
钱有良脸色果然格外红润,脚步也稍稍慢了一点,以便让玲珑能少费些力赶上自己。
与福熙宫的温馨安逸相比,华音殿今晚灯火通明。几位管事的嫔妃中,倒是与华音殿住得最近的锦瑟殿的岚昭容已闻讯赶来。稳婆们要什么,岚昭容便赶紧遣人去张罗什么。见钱有良赶到,岚昭容如突然来了救星,有些人有些事,她支使不动的,来了钱有良,便等于来了皇上,一切都好办了。
“皇上命我等在此守候,还遣了福熙宫的玲珑过来帮忙。”钱有良对岚昭容说。“快进去吧,那地方,我可踏不进去。玲珑你是进过产室的人,总比那两丫头好些,我瞧着袁美人这些宫人手足无措的,实在不像个样子。”岚昭容顿足,关心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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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应着,进了产室。比起丘良人那个血流成河的场景,眼前的这个已经不算什么了。
春露一见玲珑进来,顿时大喜过望,喊着:“玲珑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娘娘疼得不行了,我们都没法子了!”
“快别胡说!”玲珑喝止她。在嫔妃生孩子的生死关头,怎么能随便将“不行了”这种不吉利的言词挂在嘴上。
正在一旁忙碌地准备着东西的稳婆回头望了一眼玲珑。“是你?”玲珑见到了熟人。这位胖胖的稳婆正是当初给守真公主作清理的那位。那一天给丘良人接生的稳婆,最后都受到了惩处,唯有这位顾妈妈,不言不语不作恶,反而被人敬重,成为数位稳婆中最得意之人。
袁青因怀孕而变得圆滚滚的脸庞,此刻正极度扭曲着,某处坠胀的剧烈**让她想用力地将那“东西”挤出来。
“美人娘娘离生产还有段时间,这会儿正是最煎熬的时候。”胖稳婆向玲珑解释。
玲珑赶紧对袁青说:“美人娘娘,您保重着,留着力气生产的时候再用,万万莫要这时候浪费力气。”
万般疼痛之中,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识,哪里听得进玲珑的话。香露无法,伏在床边,又将这番话不断地说于袁青,希望她在疼痛的间隙能听得进去一星半点儿。
“娘娘离生产的日子不是还有些时日么,怎么会突然就要生了?”玲珑悄声地问一旁的夏菡。
夏菡正被这前所未有的场景搞得晕头转向,看着向来傲气十足的袁美人这会儿被疼痛折磨得嗷嗷低吼,她急得眼里直往下掉,哭着说:“我们娘娘以前天天胎动得很厉害,御医还说这个孩子顽皮得很,可最近几天突然就没动静了。早晨贵嫔娘娘带了御医院的几位大人过来会诊,都说情况看起来好生凶险,只能施法催生了。”
催生!玲珑心头一紧,顿时想起自己在菩提树下偷听到的对话。如果真有人已经下手,那袁美人的孩子……她怜悯地看了一眼正在努力与彻骨的疼痛作斗争的袁青。
好担心你的斗争最终都是徒劳。
时光的每一刻流逝,对屋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孩子似乎并不急着出来,将袁美人折磨得直欲逃离这个世界。她是武将的女儿,原本就比旁人多一份豪气,亦对疼痛有着远比其他女人更坚强的担当。可此刻,她还是被女人最最原始的痛楚弄得死去活来。
这是世间最难熬的时光,每一个时空的间隙里都塞满了女人用生命去当赌注的巨大的悲壮。
天空放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稳婆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用力,娘娘用力!看到了!来,深呼吸,我们再来一下,娘娘,坚持!”
“啊——啊——”袁美人一声高过一声,将毕生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某一点。
“出来了,出来了!再用力,最后一下!”稳婆高喊着,给她最强的鼓励。
“啊——”袁美人一声长长的嘶吼,顿觉某处一下子出去了好多东西,变得空落落,一口气没提得上,眼见着就憋过气去。
孩子终于落地了!
“啊!”一声尖叫,短促而惊恐,却是出自接生的顾妈妈。
“啊——”紧接着是夏菡,一声高亢的尖叫,惨烈无比,将外室的岚昭容和钱有良都惊得非同小可。
哭声!唯独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产室里变得寂静无声,恐怖的静默,好像从天而降的洪流将时光连同这个世间的人们一起挟裹,所有的一切终于在这一瞬间被定格。只有惊恐被永恒。
岚昭容定下心神,朝着产室喊:“袁美人!袁美人你怎样了?”虽是努力凝神,却还是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依然一片死寂,可怕的死寂。“我进来啦!”岚昭容在外面喊着,却不敢踏进产室,这声呼喊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一直没有出声的玲珑此刻终于有了动静,她没有尖叫,但她的声音却已经不像是从她嗓子里发出,而是来自一个陌生人,嘶哑、走调。“顾妈妈……”三个字,缓慢而沉重。
“来,我跟妈妈一起。”玲珑的声音在努力地维持平和,反而让听不到顾妈妈声音的岚昭容和钱有良,凭添了对顾妈妈惊恐程度的想象。
原本站在殿堂门口的钱有良,此刻惊惧不定,亦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产室门外,识趣地站后半步,跟在岚昭容身后。
脸色灰败的玲珑先走了出来,给顾妈妈打了帘子。顾妈妈肥胖的身躯像是有千金重,步履维艰。她怀里抱着一个毯子,包住了刚出生的孩子。孩子居然还没有被放进早就准备好的襁褓。
两人走到岚昭容与钱有良跟前,岚昭容正要伸手去揭那毯子。玲珑突然伸手阻止。
岚昭容微怒,斥道:“大胆,本宫不过是想看看孩子!”
面对岚昭容的不解,玲珑来不及去体会害怕,她用手掩着毯子接缝处,悲哀地望着岚昭容。昭容被她瞧得黯然,叹口气道:“没听到孩子哭,我已猜到了几分。让我看看这娃娃的样子吧。”
她以为孩子没气了。
“昭容娘娘,是个……”顾妈妈艰难地想要汇报,却不知如何汇报,“是个……是个小皇子。可是生下来就……”
“我明白。”岚昭容依然伸手要去揭开毯子。
玲珑的手却放在那里没有挪开:“娘娘,小皇子的样子有点奇怪,您不要害怕。”
这样一说,昭容的手顿时缩了回来,她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惧意。不自觉地,手就缩到了身后,好像沾了什么东西似的,浑身不自在,便连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恰好余光就看到了钱有良。
“钱公公,本宫有点头晕,麻烦您看一下,小皇子究竟怎么了。”
“是。”钱有良虽然已是个不标准的男人,到底还有男人的胆子。他走上一步,将顾妈妈怀中抱着的毯子轻轻地揭开一角,往里一瞧。“啊!”钱有良惊呼出口,手一抖,毯子一角应声而落,复又盖住了悄无声息的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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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立刻去通知皇上。”瞬间,钱有良的额头就渗出了汗珠。秋天的黎明并没有这么闷热,有时候,教人出汗的是情绪,而不是温度。
慌张中,钱有良没有看清去路,在门槛上重重地绊了一下。岚昭容又在身后喊:“钱公公,还要着人通知贵嫔。”停顿一下,用极快的速度一想,又改变主意道:“不,还是先通知皇后!”
重新站稳身子的钱有公顿时明白了岚昭容改口意味着什么,宫里可以有几个协理的嫔妃,但永远只能有一个管事的皇后。遂,领命而去。
留下无措的顾妈妈和玲珑,立于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抱着早就没了气息的小皇子,远远地避在角落里。岚昭容却大为好奇,这个连见多识广的钱有良都被惊呆到的小皇子,长得到底有多难看?
产室里,夏菡和春露替生产之后尚在昏睡中的袁美人处理了一番,一边收拾,一边轻轻啜泣。夏菡是被吓到了,吓得有点魂不守舍,春露是被惊到了,惊得忧心忡忡。
袁美人却幽幽地醒了,她想起自己刚刚生了孩子,努力地扭头寻找着,却一无所获。
“孩子呢?”她问。
“娘娘,孩子……在外面顾妈妈那儿抱着呢。”春露说了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生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我的孩子不要吃奶吗?让顾妈妈抱进来给我看看。”袁美人浑然未觉。
春露和夏菡却为难了,一个说:“娘娘,你别难过。”另一个说:“娘娘,你要坚强。”
再傻的傻子听到这样的话也会感觉到某种不对头。
“到底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难道他有什么不妥?”袁美人紧张起来。
夏菡最忍不住,嘤嘤地哭起来。袁美人最见不得自己身边的宫女哭丧着脸,白了她一眼,强撑着虚弱道:“我还没死,你就哭这样。我要看孩子!”说罢,挣扎着向屋外大喊:“顾妈妈,我要见我的孩子。”
外屋,岚昭容捂着嘴巴,避免自己惊吓过度而尖叫出声,慢慢地去揭开那个薄毯的缝隙。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岚昭容在看到婴儿的那一刻,依然将惊恐的双眼睁到了极致,紧紧捂着的嘴巴深深地吸着气,颤抖着松开手中的毯子,转身捂住了心口。
现下,轮到外屋开始恐惧的沉默。只听袁美人恨声骂道:“你们在商量什么,要谋害我的孩子么?”不要小看一个母亲的能量,哪怕是刚刚生产结束,犹为虚弱的时刻,为了孩子她也可以竖起浑身尖刺,拼死一博。
“我们一同进屋,让袁美人看一下孩子吧。”岚昭容轻声说着,流下泪来。
眼见到三人神情悲戚,躺在床上的袁美人心中大感不妙。她遗忘了肉身所有的痛楚,怔怔地望着她们。
“我的孩子呢?”她盯着顾妈妈手中的毯子,“他身子弱,更应该包上襁褓,怎么只有个毯子?”
顾妈妈不敢近前,环抱的双手紧紧地捏住毯子一角,不敢吱声。
“他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他怎么不哭呢?”袁美人喃喃地问。
夏菡原本已开始抽泣,一听袁美人这么问,顿欲气绝,再也忍不住眼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卧榻之前。
顾妈妈小声道:“是个小皇子,可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原本强撑起身子的袁青,顿时瘫倒在床上,仰天大哭:“天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踢我了,他整整两天不踢我了!”
“娘娘你不能哭,你身子弱,不能哭啊。”春露徒劳地替她擦着眼泪,擦去一拨,又是一拨,无穷无尽。
岚昭容拭着泪,走到卧榻之前,哽咽着说:“袁妹妹,你还年轻,伤心过度会坏了身子,不能这样啊。”
哭了许久,那悲凄的声音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抱过来吧,让我看一眼孩儿。虽然我们母子此生无缘,我也得知道他长什么模样。”袁美人幽幽地说。
顾妈妈犹豫,望向岚昭容,征求她的意见。却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袁美人生产过于劳累,该歇息了。”
“皇上!”袁青双眼一亮,那是肖璎的声音。
她盼了许久的皇上,终于来了!她是在给大齐生育子嗣啊,他怎可以不来?
可肖璎却并没有走进来。产室终究是个血光之地,九五之尊又怎会擅入。
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张妈妈。对袁青陪着笑:“美人娘娘,皇上说了,小皇子既已夭折,当速速处置为安,彼此不宜相见,免得让美人娘娘徒生伤感。”说完,朝顾妈妈使了个眼色,顾妈妈领会,抱着孩子朝袁美人行了个礼,狠狠心,转身走出室外。
“让我看一眼!皇上,请让我看一眼吧,他是我的孩子啊!我怀胎十月的孩子啊!”袁青在身后大喊,睚眦欲裂,恨不能掀开被子下床扑上来,却被春露和夏菡死死地按住。
从来不知道,一个刚刚生下婴儿的产妇,力气会如此之大,两人被袁青的扭动挣扎甩得七零八落、钗环狼狈,好不容易才将袁青阻止,未能扑至门前。
“为什么不让我看一眼,那是我的骨肉啊,我的骨肉啊……”袁美人倒在春露的身上,不顾形象地大声嚎哭。
顾妈妈抱着孩子出去了,张妈妈却并没有,她见袁美人情绪激动,亦是无奈,只得劝慰道:“这孩子与娘娘无缘,娘娘千万不要过度伤悲。您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正劝着,却听外室“咣当”一声,是器皿摔碎于地的声音。袁美人一吓,哭声顿时小了许多,嘤嘤的,期待着皇上哪怕片言只语的慰籍。
可是没有。皇上竟然就这样回宫了,没有见她的面,只留给她四个字:好好养病。可她又有什么病呢?
她终究还是没有见到自己生下的孩子,皇家的残忍,将这个高傲的姑娘弄得痴痴傻傻。皇后倒是来看望过她一两次,御医院也好,内务司也罢,亦只有皇后前来华音殿的时候才稍稍露一下面,平时仿如绝迹了一般,再不出现。皆是苦海沉沦人,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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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个巨大的变化。曾经她都不愿意去努力,生怕闪了自己的小腰。
女人在没有抛出一片心之前,替自己设想种种,种种皆是万般理由。可女人一旦认准了你,用张爱玲的话说,再骄傲的女人也可以低到尘埃里。什么地位、什么名份,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玲珑常常想,幸好这是古代,幸好这是一个三妻四妾横行的年代,否则,自己便是一个妥妥的小三插足,不知要被多少人鄙视。
“草原之后,奴婢与信王只见过一次,且还是有王妃在场,不曾说过一句话。”玲珑自认,虽然内心认定了肖珞,却未在行为上逾矩。
“真心何需多言。珞叔叔很认真,他去求了皇上和皇后……”这是玲珑第二次听到旁人说,肖珞去找过帝后,第一次是张妈妈,可见,确有其事。
青郡主继续道:“皇上说,既看中了你,一顶小轿抬回信王府便是。可珞叔叔却另有想法,说道既要让你进府,必是明媒正娶的侧王妃。皇上与皇后当然不可能立即应允,便说要商议之后再定。”
玲珑心中开始隐隐作痛:肖珞从来没有忘记承诺,即使现在已经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信王,也要给她一个明媒正娶的身份。
“可是,没等到皇上和皇后商议出结果,信王府就出事了。”青郡主怜悯地望了一眼玲珑,“珞叔叔那天回到府中,迎接他的是割腕自尽的信王妃。”
“啊!”玲珑一声轻呼,明知道景妙言并没有就此香消玉殒,依然是震惊不已。
青郡主没有继续描述信王府那场激烈的反抗,牵着玲珑的手却愈加用力。“女人有着天生的直觉,王妃对珞叔叔说,谁都可以当侧王妃,唯独不能是寇玲珑,否则,寇玲珑进门的那一天,便是世子失去母亲的那一天。”
玲珑再也不能更明白了。景妙言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她知道危险在哪里,可惜,她太爱肖珞,爱到让她宁愿放下一切尊严去阻止这一切。玲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她,在爱情面前,任何卑微的手段都可以被原谅。
但,只是卑微,不是卑鄙。景妙言绝不卑鄙,她只是爱得卑微。
“郡主,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不会怨恨王爷。若说有怨恨,我本该怨恨自己。王妃对王爷的感情,我自愧不如。请郡主转告王爷,前情刻骨铭心,往后彼此相宽。玲珑一切安好,勿再挂念。”说出这番平静的话,需要多少努力的克制来打底。玲珑在长久的思念中,早就学会了压抑情感,眼泪这种东西,是在夜深人静时,流给自己一个人的。
“玲珑,老天不会薄待于你。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我肖沛青只要办得到,必全力以赴。”青郡主的热情终于又回来了,她紧紧握着玲珑的手,激动地向她表白。
且不管有几分是此情此景赋予的一时冲动,后面的一段话却是完完全全说到了玲珑的心上。
青郡主道:“你当得起一份完整的爱,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一个人的男人。”
为了这句话,玲珑觉得自己既欣慰又悲壮。自己当然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可是,在大齐这样的时代,又怎敢去奢望?
“谢谢郡主,玲珑从不将爱情当作自己人生的全部,从今往后,便是心如止水,自信亦能活得充实自得。”
望着强忍泪水的玲珑,青郡主觉得自己再说下去简直就是残忍了。“好姑娘,你不仅不该是这大齐皇宫的人,你甚至不该是大齐的人。”这是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感叹。
正是这句感叹,让玲珑震惊,然后辗转反侧地思考了好多天。不该是大齐的人,青郡主难道知道大齐之外的人又是什么样子?就算她曾经奔赴沙场,那还是在大齐的领土之上啊。
莫非……玲珑不敢想。莫非,她是自己的同类?
唉,这可真难说,离家出走、主动求爱、努力争取自己的幸福,这一切,多么像是敢爱敢恨的现代人!
但在当时,在青郡主告别的那一刻,她来不及想这么多,因为瑞雪公主已经找过来了,远远地,看到她就咯咯地笑开了:“你藏得不认真,怎么就站这儿呢?罚你再藏一次好不好?”
玲珑却无心再与她玩游戏,和颜悦色地哄了几句,假称自己还有事要去一趟宫侍局。杜妈妈见瑞雪玩得满头大汗,也担心她着凉,与奶娘双管齐下,将瑞雪哄回了福熙宫。
哪儿有什么事非要去宫侍局不可呢?玲珑只要是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地消化一下刚刚青郡主的话。
沿着游廊,往前不知走了多远,却见春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匆匆地往前走。
玲珑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叫住春露。春露一见她,立刻见到救星般,抓住了玲珑的双臂:“玲珑,有没有见着我们娘娘?”
“没有啊。”玲珑心中奇怪,袁美人生完孩子不多日,尚在坐月子,如何会出宫去呢?“袁美人不是在坐月子吗?”她问。
“唉,她还坐个什么月子,一天都没有消停过,从生孩子之前就开始了,不知染了什么怪病。今天一直闹着要出门去找小皇子,说小皇子被人带走了。我与夏菡不过是离开了片刻,就不见娘娘的人影了。”
这分明是魔怔了啊,玲珑心中一阵难受:“只有你出来找?其他人呢?”
“华音殿全都出动了,我暂时还没敢惊动贵嫔。真不敢想像,娘娘最近一直迷迷糊糊的,好怕她有危险。”春露一担心,眼泪又掉下来了。
“春露不哭,我且与你一起找,好歹多一份希望。”
两人一合计,决定分头行动。春露负责东角门这一块附近,玲珑便沿着刚才捉迷藏的路径,自己找游廊至假山这一块。假山上有个小小的亭子,玲珑走到亭子下,仰头望了一下,打算从旁边假山石的小径上绕上去。却听见亭子里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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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守备的女儿,身体就是强健,这才生了几天,就跑出来了。”这声音尖利,似曾相识。
“白良人,你见到我皇儿了吗?”竟是袁青的声音。
玲珑一喜,总算找到了。正想开口呼喊,又听白良人说道:“见到了啊,你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这白良人,正是以前与袁青同住华音殿的那位,生性刻薄,不为人喜,与袁青也相处得很是一般,又见袁青倨傲,心中早就不满,见袁青如今痴痴傻傻,便想捉弄她一番。
“我正在找他呢,白良人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皇儿太顽皮了,踢破了为娘的肚皮,竟然跑了。”袁青咯咯地笑。
“我倒是想告诉你,可是好生为难。你那皇儿,一个头往东跑了,一个头往西跑了,你要我说哪一个好呢?”白良人尖利的嗓子直刺着玲珑的耳朵。
这个贱人!
玲珑低头,寻找着地上有无可以用来攻击的武器。
袁青却没听懂,怔怔地问:“怎么会有两个头呢?一个人,自然只能往一处跑啊。”
“哈哈哈哈,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啊,对了,听说皇上都没准许你看一眼。你生的那个死鬼儿子,有两个脑袋啊,丑死了,把皇上都吓跑了啊。”
“啊——”袁青一声尖叫,“你胡说!不许说我皇儿丑!”玲珑刚捡起一颗石头打算扔向白良人,抬头一看,却见袁青已扑了上去,狠狠地抓住白良人的头发,嘴里喊着:“你这个贱蹄子!定是你藏了我皇儿,还我皇儿来!”
白良人被袁青揪住头发,拼命挣扎,嘴里大声骂道:“你才是贱人,贱人才会生下妖孽!当年为了独霸华音殿,你把我赶出去,这就是报应,活该,哈哈,活该你报应!”
情急间,那个街头女恶霸霍香玉的三脚猫功夫,不知何时突然回到了寇玲珑的身上,她顿时觉得自己脚下生风,忽地就掠上了假山上的凉亭。
袁美人和白良人正扭打在一处,嘴里骂个不休。纵然一个是武将的女儿,一个是刁蛮的泼妇,这会儿统统不是女恶霸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将二人分开,一手推住一个。袁青呲着牙,狠狠地瞪着白良人,犹自要扑上去。白良人见状,也觉得有点骇然,骂了两句“妖妇”、“疯婆子”,不敢再战,赶紧地收手离去。
凉亭里只剩下玲珑与袁青,这两位被同一辆宫车送进皇宫的姑娘,坐在凉亭的栏杆旁,无限悲凉。
“我的皇儿已经死了,他死了。”袁青倒在玲珑身上,无助地哭着。一场打斗,将她从梦厣中打醒:“其实我知道皇儿已经死了,可我真的不愿意相信。”
“娘娘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好在娘娘还年轻。”玲珑感到一阵凉风袭来,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替她挡住上风口。“这儿风大,我们回宫吧。”
袁青缓缓地摇摇头,眼泪早已流成河,打湿了玲珑的衣裳。“一回宫,那里都是影子,不要回去。”
“好。”玲珑轻轻地应着,再不催促于她。
半响,哭得气竭的袁青终于问道:“我的孩儿真的是妖孽吗?”
玲珑狠狠地摇头:“不是,娘娘,你一定要相信我,绝不是。”
“可她们说他有两个脑袋。他把父皇都吓跑了。”
这该死的、愚昧的社会!玲珑愤怒了。
“娘娘,我亲眼见到了您生下的婴儿,他虽然已经没有气息,可他是个漂亮的孩子。他是有两个脑袋,但他不是妖孽。”
“这不就是妖孽……”曾经不可一世的袁青,如今可怜兮兮地反驳着。
“不是!”玲珑大力地摇头,“因为娘娘怀的本应该是双胞胎!”
袁青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双胞胎?”
“是的,您怀的是一对漂亮的双胞胎男孩,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在您的肚子里最终没能彻底分开。他们根本不懂科学,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他们都是一群蠢货,蠢货!”玲珑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连大齐的皇帝也骂进去了。
不过,真无所谓,在这个事情上,大齐这位号称英明的天宸帝,就是蠢货!
袁青终于相信了玲珑的说法,一想起自己夭折的双胞胎,袁青又一次悲中从来,呜呜地哭了一场。
送她回宫的路上,玲珑说道:“娘娘,还记得我们一同进宫的那些日子吗?”
“记得,我对你可不甚友好。”袁青略有些尴尬。
“可那时候的娘娘自信、骄矜,奴婢说句斗胆的话,这才是一宫之主该有的模样。”
袁青深深地望着她,诚恳地说:“站在驿馆院子里的时候,我曾经觉得自己才是最最矜贵的,如今不得不承认,真正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偏偏是落选的你。”
玲珑微笑了一下,没有言语。大齐三年,越来越确信的便是:思想与品性,才是别人撬不走、挖不动的宝藏。拥有被人称颂的美貌,只是一时的虚荣,真正能让一个人立足的,只有内心丰富的宝藏。
对于袁美人的遭遇,莫瑶也万分同情。打听了一下袁美人的处境,竟是四面楚歌,莫瑶长叹一声,决定干点儿实事。自己也是打坐月子的产妇这么熬过来的,玲珑不光是她外派的“稳婆助理”,也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专业月嫂”。
莫瑶理了好些产妇最为适宜的滋补品,又寻了些方便擦洗的用具,一股脑儿收拾停当,已是晚饭时分,便嘱咐玲珑晚上一起前往华音殿,看望一下袁美人,以示宫内的嫔妃们对传言的回击。
的确要莫瑶前往,也幸好莫瑶前往,否则都不会知道,堂堂一个大齐后宫的美人娘娘,一个刚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娘娘,竟连热腾腾的稀粥都喝不上一口。夏菡气鼓鼓地说:“膳食局说新晋的娘娘们人数众多,他们忙不过来,不肯单独为美人娘娘熬粥。这不刚从锦瑟殿借了个炉子,可岚昭容那儿也没有小厨房,想取点儿小米熬粥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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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岚昭容虽与芳贵嫔不睦,倒也并不是个刁钻之人。袁青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她能施以援手,已是难能可贵。
莫瑶暗暗摇了摇头,脸上却要堆着笑,生怕袁青看了更加难受。“你这儿又没开小厨房,自个儿煮也麻烦。茉莉,你赶紧回福熙宫,跟袁来保说,煮一锅浓浓的小米粥。”想了想又道,“袁美人现在只能吃得清淡软和些,将赵才人前几日送的砚州小菜也取一些过来。”茉莉原本是帮着提东西过来的,这会儿正好跑腿,乐滋滋地去了。
莫瑶叹口气,只说眼前,不评价他人:“袁美人要不嫌弃,我便让福熙宫的小厨房多给你炖些各色的汤。”
“再不敢嫌弃,都不知道如何感谢。”袁美人生生地被打击成了一个泪弹。
缓缓地说了好多劝慰的话,袁青的情绪也渐渐平复。福熙宫熬的小米粥送来了,莫瑶见状便起身告辞,关照夏菡与春露好好地照顾袁青。
还未抬脚跨出殿外,只听内室春露惊慌地大喊:“娘娘,娘娘。”
莫瑶与玲珑赶紧回头,踏入内室,只见床上的袁美人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身子开始渐渐地颤抖,蜷缩成一团,牙间发出“格格”的声响。
大骇!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幕!
“美人这样有多久了?”莫瑶柳眉竖起,低吼着问。
这是从来都轻声细语的淳昭仪吗?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淳昭仪如此发怒。
“临产前几日已有些不适,御医也是来看过的,却说是快临产的征兆,谁知道孩子是生了,可这病症却越来越重。”夏菡焦急地回答。
“每日夜间发作,周身如万蚁吞噬。”莫瑶眼神凌厉。
“是,正是这样,初时还好,这两日越发严重,再叫御医,御医也推诿不来了。”春露急得跺脚。
一旁的玲珑恐惧地望着莫瑶,这一幕虽然久违,却如此熟悉,让人恐惧的熟悉。
汗珠从莫瑶的额上滚落,如同卧塌之上痛苦翻滚的袁美人一样,惊湿了衣衫。
“娘娘……”玲珑求救般地望着跌坐在椅子上的莫瑶。
莫瑶定了定心神,对夏菡说:“美人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初时如万蚊吞噬肌肤,之后好像有附骨之蛆,将你的骨髓一点点往外吸,生不如死。”
“啊——”袁美人在床上痛苦地哀号,好像在为莫瑶的描述作着注解。
“现在美人还能哀号,等到病情严重,便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只求速死。”莫瑶垂下眼睑,悄悄地将眼眶里的眼泪,携同那些不堪的回忆,尽力地收了回去。
很快,她抬起头,眼神不像是淳昭仪,倒像一头进入战斗状态的小母兽:“春露去御医院,若储御医当班,就请储御医,若储御医不当班,赶紧撤回。玲珑去昭阳宫,就说袁美人突发急病,事有紧急,请皇后娘娘亲自来看一看。”
永宁皇后已吃过宵夜,正打算歇息,一听玲珑的通传,立刻换了衣服,带上张妈妈和彩卉前来华音殿。储若离正在给袁美人施针,袁美人已比初时安宁许多,时不时地仍抽搐一阵。
“淳昭仪,袁美人之病,与你当初何其相似。”永宁皇后瞧见了这一切,心情沉重起来。
“回皇后娘娘,储御医方才也说,与臣妾当时所中之毒十分相似。正因为臣妾心惊,才这么晚惊动皇后,皇后莫怪。”
“宫里总是不太平,如今这手段越发了得,不知竟是谁如此歹毒,接二连三地残害嫔妃,残害皇上的骨肉。”永宁皇后紧紧地捏住椅子把手,指节泛出瘆人的白。
当袁美人虚弱地躺在卧榻上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储若离已开始检查她的日常饮食和用具。
没有疑问,袁美人正是中了虎爪草之毒,她产期日益临近,本就心浮气躁。而中此毒尤其不能情绪激动,于是体内积蓄多日的毒素开始渐渐显示出威力。
“此毒中了多久,储大人不知是否能识辩?”皇后缓缓地问。
“并不长久,当在最近一个月之内,故此袁美人之症状,尚在初期,若不切断毒源,后果便难预料了。”
莫瑶听到此处,却皱了一下眉,发现了一些不明之处。正要开口,虚弱的袁美人却幽幽地说话了:“皇后娘娘,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儿?”
突然有此一问,永宁皇后愣住了。她与皇帝亲自检查了婴儿,自然是见过。可是那婴儿的样子,又怎能言明?
“见是见过,样貌却不大记得了,你知道,小婴儿都长得差不多。你也别太过惦记他,毕竟已经去了。”
袁美人惨然一笑:“皇后也哄我呢。我生了个怪娃娃,两个头的怪娃娃。”
众人皆黯然。
“可玲珑说,他们不是妖孽。我也不相信我的孩儿是妖孽。他们就算未曾在这世间生活过一天,他们也不是妖孽。”
“他们?”永宁皇后和淳昭仪都狐疑地望向玲珑,不知这事为什么和玲珑又扯上关系。
玲珑赶紧向她们解释,不仅是要为袁美人洗脱罪名,也是要启蒙这愚昧的社会,竟然还让妖孽这一套横行。她知道时移势迁,不应该责怪他人的愚昧,可面对愚昧,她无法不愤怒。
自然,她那些发源于民间的辛秘传闻又一次被当成借口,她暗暗阻止了自己想从人类起源开始说起的愚蠢想法,尽量将事情说得简洁。比如,那原本应该是对双生子,胎儿如何在发育过程中分裂失败,又如何在艰难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撑到了临盆最后。要知道,这种连体双生子的存活率是极低的,绝大部分都在孕育过程中就被自然淘汰。这说明,袁美人生的不仅不是妖孽,反而是特别健壮特别坚强的双生子。
只是他们成长的方式和其他双生子有点不同而已。一番话,说得储若离频频点头。永宁皇后不敢相信,莫瑶则是大开眼界。良久,永宁皇后问储若离:“储大人,你才是御医,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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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我们久居深宫,眼界只会越来越小。”永宁皇后在嫁入皇家之前,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虽然从未与外人所道,但那些经历很有可能是她极其宝贵的财富,足够她在深宫寂寞之时回望。
玲珑接着道:“奴婢也知道,这样的事情让人听着甚是匪夷所思,原本不该对外说。可是今日,偏有嫔妃故意言语刺激袁美人,奴婢正帮着华音殿的宫人们一起寻找袁美人,恰好就在凉亭下遇见她们起了争执。奴婢见袁美人悲伤欲绝,心中不忍,故此才说起此事,是想宽慰袁美人。”
“甚好,是该把这些道理讲讲,如今偏有那么一帮人,唬着皇上弄些神神鬼鬼的事儿。也实在是袁美人可怜,那么清傲的一个人儿,搞得傻傻的。玲珑你是个好孩子,有仁善之心,知道宽慰人。”皇后心烦,将手中的茶盅盖儿掀了掀,又重重盖上,“你方才说有人故意刺激袁美人,是谁?”
玲珑一想,皇后这又是要抓典型的节奏啊。白良人一无后台,二无宠爱,把她交代出来,必定吃不了兜着走。可一想到这泼妇之前对莫瑶的侮辱,以及今日对袁青的刻薄,玲珑又觉得,这样的人即使交代出来又怎样,只要自己说的是实话,并无胡编乱造,那就是白良人自个儿作死,怨不得玲珑。
于是大着胆子说:“是清韵阁的白良人。”
“哼,是她!”皇后鄙夷地冷哼一声,看得出,对其印象并不好。“之前与袁美人同住华音殿的吧。是个顶尖的泼皮蠢货。”
说得如此不客气,玲珑心里暗爽,又不能大声叫好,真憋得难受。
“张妈妈,明儿一早提醒本宫下旨,白良人禁足一年,即日起,所有供给皆按行侍宫女的份例分配,身边只许留一名宫人,其余皆遣散。一年内若不生事也就罢了,若再闹出点什么鸡飞狗跳,直接贬为庶人。”
真是大快人心,玲珑差点当场鼓掌。皇后第一次发威整人,整得真是花枝招展。
见玲珑面露喜色,皇后不禁好笑:“要你恩怨这么分明做什么,你啥时候跟袁美人这么贴心了?”
一时之间,被戳破了心事的玲珑有点羞涩,更有点佩服皇后的犀利,她看似不闻不问,实则胸有千壑。玲珑在敢于直抒胸臆这方面,一向都把握得很好,比如眼下,就是个坦白的好机会。
“皇后取笑了。奴婢跟袁美人从青州是一辆马车进的京城,后来她是嫔妃,奴婢是宫人,自然不敢说情真意切。不过那白良人委实可恶,我们昭仪娘娘复宠那会儿,她没少嚼舌根子,而且传得甚是难听。所以……奴婢这就存了点私心。”说罢,还配合地红了一下脸庞。
皇后忍不住笑出来:“你倒也坦白。”随后又正色道,“白良人这样的行径,不论受害者是谁,一律都要严惩。现如今苏良人临盆在即,丽婕妤有孕在身,正是需要后宫和和睦睦的时候,惩戒个把尖酸刻薄的,也让其余不安分的有个教训。”
这种感叹,玲珑身为宫人是不方便表态的,表态不好很容易变成总结,于是一声不吭,静静地聆听皇后的教诲。倒是储若离总算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一听皇后说起苏良人与丽婕妤的龙胎,储若离道:“皇后娘娘,苏良人怀孕事宜,卑职一直未曾插手,故此无甚建议,倒是……”
皇后掀了掀眉毛:“果然未曾插手?苏良人怀孕之初,储御医应该去过一次希宜阁吧。”
储若离顿时大惊。
寇玲珑暗暗一惊。
皇后娘娘不发威,真当人家是观世音菩萨了。要知道,宝相庄严的背后,观音菩萨的紧箍咒也不是闹着玩的。
“皇后娘娘不说,卑职都忘了!”储若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的确有这么回事。怀孕之初,苏良人瞧了好多御医,几乎把御医院所有的御医都瞧遍了,卑职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后来就指定了田御医,此后一直由他负责苏良人的龙胎。所以卑职也就没有在意,才把这茬给忘了。”储若离陪着笑,额头已是汗涔涔的。
皇后一笑,未再穷追不舍,放过了这个话题,说道:“方才你说了一半,倒被本宫打断了,‘倒是’什么,似乎哪里有问题?”
储若离再也不敢托大,小心翼翼地说:“卑职诊过丽婕妤的脉相,总觉得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初时,的确是很明显的喜脉,根据宫人所描述的丽婕妤的症状,亦是怀了龙种无疑。可是,卑职细辨了良久,又觉得脉相中有隐隐的凶相,似乎是婕妤娘娘服用过某种凶险之药。卑职有心探个究竟,可其他几位资深御医皆判定是喜脉,且汇报了皇上,卑职毕竟年资历尚浅,又非婕妤娘娘主诊,既无机会再辩,也不宜推翻此前的诊断结果。”
皇后听闻,眉头紧锁:“本宫倒是疏忽了一件事,当初淳昭仪与丘良人生产,皆是由你主诊,为何此后三次嫔妃有孕,却又全部换了主诊御医,似乎都不是你?”
“呃,这个……皇后娘娘,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嫔妃怀孕之后,主诊御医都是由史大人定的。”
这事简直太符合机关单位的争斗规律了,一旁的玲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你储若离一个毛头小子,一朝得势也就罢了,居然还想长红不衰。再则,自从两位公主诞生后,后宫再无喜讯,他储若离储大人的威名,渐渐地不免也淡了些。
淳昭仪与丘良人两位,那是由皇后护着,才指定了你储若离。皇后的翅膀能有多大,还能把后宫所有怀孕的嫔妃都护起来不成?皇后虽没明说,心内那么一盘算,也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御医院的首席史大人,原本与自己也不算亲厚,自然胳膊肘不会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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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你便不要再插手,且看丽婕妤此孕会是如何。本宫内心无私,只愿后宫多添健康的子嗣,勿再出现袁美人的悲剧。小心翼翼地躲到快生了,居然还给做了手脚,也太辛苦了。”皇后又想起袁美人那胎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又道,“本宫会派人去查袁美人的诊治记录,看看去大林寺进香前几日,是哪位御医给她诊过脉。若非御医走露风声,也不至于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看来,皇后心中已承认,大林寺菩提树下的那场谈话,与袁美人中毒有着直接的联系,“男胎”二字,戳痛了多少人的神经。
玲珑却突然又想起一事,可望着皇后,却不知该说不该说,犹豫间,就被皇后看出来了。“玲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
“皇后娘娘,奴婢不是故意欺瞒,刚刚说话这会儿,奴婢又想到一事,可此事纯属猜测,说出来又怕影响皇后娘娘判断。”
储若离一听,这姑娘真笨,都到这会儿了,有啥可能性一定要全都说了,交代得越彻底越安全,于是不无揶揄地说:“玲珑姑娘真是白操这么多心,我们只管传达好自己的所知就行,是是非非,娘娘自会判断。”
瞧,多么滴水不漏的话,那意思就是:反正我全说了,真假我不知道,也不负责,那是你皇后娘娘要去鉴别的。
玲珑狠狠心,说道:“其实,不过是关于连体双生儿的一点儿猜测,奴婢突然想到,当年的豆特说过,有一部分连体儿分裂不完全是不明原因,有一部分则是药物所致,至于是什么药物,奴婢不得而知。只是听到豆特们闲聊,这么一说罢了。”
皇后波澜不惊道:“好的,本宫明白了。”
至此,皇后又语重心长道:“玲珑,本宫向来瞧你与旁人又有不同,总希望你明白此一层。”
玲珑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想起那上面有着与永宁皇后的家族相同的纹饰,一时有些忡怔,所谓另眼相看,是出于自己与某人相似的长相,还是人与人之间天生的亲厚?
“你虽性格活泼,却不愿多生事非,故此偶尔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原也没错。在宫里,但凡能做到这一点的,已属不易。可是,淳昭仪待你如姐妹,并不将你当奴婢看,你有事瞒着她,她自然心里感觉酸楚。”
“是,奴婢明白了。”玲珑低低的回答,她的肠子早就悔青了,要不今天招得这么痛快?
“守得住嘴,是宫中生存的美德。不过,要看对谁守。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的。”皇后真是循循善诱,在一个小宫女身上花这么多功夫,不是太闲,就是太善。
“奴婢明白,往后一定吸取教训。”玲珑真是心服口服。
这次,寇玲珑同学的确学乖了。从昭阳宫一回到福熙宫,就将这段分毫不差地汇报给了莫瑶。莫瑶心里那份说不清的委屈,这才渐渐飘散而去。
二人将形势分析了一下,觉得目前要关注的其实只有苏良人了。袁美人复宠的希望已甚小,只期待她可以平平安安,心情舒畅地活下去,已是件幸福的事。
此日一早,皇后娘娘的懿旨果然下了,看来张妈妈的记性也很好,提醒得非常及时。莫瑶去了昭阳宫请安,绮罗陪伴,玲珑见福熙宫里一切如常,关照了小厨房给袁美人做一份乳鸽汤,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小灰该放飞了。
蓝天纯净得像一汪海水,小灰在空中展翅,划出漂亮的线条。一圈,又一圈,绕着附近的宫殿,忽尔远去,忽尔又回来。
可是,飞了几圈再回来的时候,玲珑发现小灰多了个伴,一只毛色浅一些,个头似乎小一些的鸽子,跟在小灰的斜后方,与它一起飞翔着,在空中飞出漂亮的同心弧线。
这是谁家的鸽子,与小灰相亲相爱呢?玲珑退到一旁,似乎退得越远,可以将两只鸽子的欢喜看得更清楚。
可惜,看清楚的不仅有鸽子,还有远处走来的几个人。
真是冤家路窄,来者正是一脸怒气的白良人,前面有几位宫侍局的太监领路,身后跟着一位宫人。白良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像是她的贴身细软,宫人则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看起来里面都是装的衣饰,颇为沉重,宫人已是满头大汗、步履蹒跚。
一个小太监见状,上去接过宫人的包袱,说道:“姐姐,这包袱沉,我帮你背一会儿。”
硕大的包袱还没来得及从宫人肩上卸下,白良人已是脸一沉,将自己手中的包袱往小太监手中一塞,尖着嗓子道:“我手都断了也没见你帮我提一下,你怎么做事的?”
小太监一吓,不敢拒绝,抱着包袱不知所措。
原本走在前面的中年太监冷冷一笑,转头望了望白良人,将小太监手中的包袱又往白良人手中一塞,白良人心疼包袱里的细软,赶紧接住,心里却大怒:“你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要找严公公!反了你了!”
“别以为还敬着您一声‘良人娘娘’,就真的可以跟我们耍娘娘的威风。这是客气的才给您领个路,您要是不乐意,奴才们这就回头。那地儿没名没匾的,您要找不着可别怨旁人,自个儿找个能住人的地方呆着去。”
“你们这些没皮没脸、断子绝孙的东西,别以为我怕了你们,早年我得宠的时候,就见你们这帮不要脸的来奉承,如今我不过是暂时失了意,一个个爬到我发梢上来拉屎拉尿了。”
这一顿骂可犯了太监们的大忌,你怕他们不要脸也好,骂他们没骨气也好,就是不能骂他们断子绝孙。他们可都曾经是堂堂男子汉过来的,那事儿可是内心最深的痛处。“原来娘娘也曾得宠过,倒是奴才孤陋寡闻了。但愿娘娘禁足满一年之后,还有人能记得这个住在小角落里的您。”说着,便看到了不远处正颇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的寇玲珑呀。“喏,瞧人家福熙宫,失宠两年还能东山再起,娘娘您哪天也能这样,奴才再来为您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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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无耻”的言行会呈现出一种流水般的快感。中年太监将自己的势利毫无掩饰地暴露,却并没有让不远处的寇玲珑反感。
但有一个人对此很反感、简直是非常反感。这人就是白良人。
一见到玲珑,白良人那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眼前这个分明就是昨日来劝架的宫人,一定是她去向皇后嚼了舌根子,才导致自己如今被贬去冷宫。
她连略微思考一下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去告的状,你是袁青什么人!”
玲珑原本正在看着白良人与中年太监斗法,完全没想到战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连躲闪都来不及,眼见着白良人的巴掌就要落到自己的脸上。玲珑下意识伸手去挡,心道:真是倒霉,躺着也能中枪。
可是,巴掌没有落下来,完全没有清脆的一声皮肤撞击之声,反而听到“咔嚓”一声,似是骨头断裂之声,伴随着白良人一声尖利的惨叫。
却听见太监们纷纷喊道:“给信王殿下请安。”
信王殿下!我滴个亲娘啊,这桥段居然还适用。守护神莫非在自己身上装了感应器?玲珑从伸出来准备抵挡的手臂底下,向上一望,望见了抓住白良人手腕的肖珞。
他冷冷地望着白良人,并不愤怒,只是神情冷峻得让人害怕。好像零下几十度的冰冻,让人触之一瞬,便伤筋动骨。白良人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被这坚冰一样的男人给镇住,连疼痛的尖叫都萎靡了下去。
肖珞扔开白良人的手臂,摞下一句话:“抱歉,出手重了些,回头会有御医过来的。”
白良人又是哀号一声,另一只手托住受伤的手腕,哼哼唧唧地呻吟个不停。
没人可怜她。落毛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她从来也没能当过凤凰。玲珑顾不上幸灾乐祸,她的眼光只在肖珞身上。肖珞的出手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他痛恨每一个横亘在他和玲珑之间的莫名其妙的人。
玲珑的心总会在见到肖珞的时候,开始隐隐作痛。她想起青郡主的那些话,与肖珞眼下的孤独是多么地吻合。
然,从亲手铸成那个错误开始,就注定要承受这样的结果。自己莫名其妙的拒绝,和肖珞不负责任的婚姻,终究有一天会成为反噬他们的痛楚。
肖珞没有多作停留,在太监们好奇的打量中,转身离去。玲珑朝着施了一礼,算是对他出手相助的感激。
玲珑突然想到了一首老歌,内心苦笑,多么符合眼前的这一幕啊。那苦情的——《无言的结局》。也许我会忘记,也许会更想你,也许已没有也许。
空中两只亲密追逐着的鸽子划过优美的弧线,她张开手臂,示意小灰必须降落。而另一只鸽子,与小灰相亲相爱盘旋了许久的伴侣,却没有停下。它掠过玲珑身边,向前飞行。
玲珑顺着鸽子飞行的方向望去,却见槐安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站着。肖珞走到他身旁,示意他一起离开,却见小鸽子盘旋着下落,槐安升出一只手将它接住,放进了一只小巧的笼子,随手提走。
原来那是肖珞的信鸽。小灰啊小灰,你也这么没出息,主人被它的主人俘虏,装满了整个脑海。现在它又把你俘虏,你的小小脑袋里,是否也充斥着关于这只小鸽子的身影?
为什么今天信王妃没有如影随形地出现呢?想来是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景良言与赛娜的婚事吧。大齐皇帝封了赛娜为郡主,完哲力在草原众首领中,顿时地位上升不少,毕竟是既然成为皇家亲戚的人,身份又与别的首领更有不同了。
皇后娘娘的贺礼中,有一项与众不同,不代表皇家,仅代表作为皇嫂的她自己。她在全国征召了五位最顶尖的画师,打算将景家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画成长卷,作为可以永久收藏的珍品,赠于景家。
这礼物当然又比奇珍异宝、珠钗绫罗更加具有特殊意义,一经提出,天宸帝也表示十分高兴,非但拨了一点银子算是个人赞助,而且提议,既然画师们进宫一趟,不如再给嫔妃们也画些人像,以供各位嫔妃们自赏。
莫瑶当然也很高兴。这心情就跟二十一世纪的大姑娘小媳妇马上要拍写真似的,恨不能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敷面膜。问题是,画师们不日就要进宫,敷面膜这事是来不及了,涂脂粉倒比较可行。
福熙宫的“八卦处”行动起来了。不,她们一直在行动着,只是最近听说画师要进宫,嫔妃们都特别激动,搞得“八卦处”一下子显得业务特别繁忙。
芳贵嫔订制的最新首饰已经由珍宝局赶制出来,打算在当模特的时候闪瞎画师的双眼;惠淑仪命营造局将兰陵宫前院的小花亭布置一新,觉得这里当画像的背景是再雅致不过了;怡修仪与和修容的华服已由仪服局设计完毕,十位绣娘连夜赶制,保证在画师入宫前稳稳妥妥地穿到二位身上,并彰显其优雅高贵的女性气质。
最绝的是丽婕妤,这位目前正享受着众星捧月滋味的“怀孕嫔妃”,觉得自己既有着绝世的美貌和尚未变形的身姿,又有着凌驾于旁人之上的尊贵无比的龙胎,简直太有理由独树一帜了。于是,她向天宸帝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邀请过程不便猜测,但邀请理由十分充分,她认为,作为目前怀孕的嫔妃中位分最高的一位(咳,目前只有两位好吧,另一位是苏良人),她完全有资格与皇上画一幅双人画。小鸟依人的也好、浓情蜜意也罢,总之,她与皇上情比金坚,应该万世流芳。
皇上真是个爽快人,他宠爱地看着娇艳无双的丽婕妤说:“爱妃怀孕了也还是这么美,一整幅卷轴都装不下你的绝世姿容,朕就不去你的画里凑热闹了。”幸好咱婕妤娘娘是尖尖的锥子脸,不然真要怀疑天宸帝是不是在暗示婕妤娘娘脸大,所以才一整幅卷轴都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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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正欲紧紧跟上,她心里比莫瑶还急呢。莫瑶却回头对她道:“玲珑,你去小厨房给张画师端碗点心,想来这么长时间,画师一定饿了。然后再去皇后处递个申请,福熙宫今晚留画师吃晚饭,晚餐过后请车马局将画师送出宫去。”
真是当头一闷棍,玲珑第一次觉得莫瑶也有不善解人意之处。无奈,又回拒不得,只得眼见着她们两个进了画室,自己垂头丧气地去小厨房端了一碗点心给一个人端坐在大殿的寂寞的张画师。
去昭阳宫申请的时候,皇后也在画着呢。这会儿画的是单人像,皇后认真坐着,画师认真画着,看得出,一个端庄的人像。玲珑心中想,就咱国画这技法,能画出《蒙娜丽莎》么?估计画来画去,还是仕女图的路子。
皇后允了申请,又问,皇上是不是今晚要去福熙宫歇息,得了肯定的答复,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好不容易跑了一大圈,终于可以回到福熙宫。玲珑心里只有那幅画,一踏进宫殿,直奔画室而去。
画室已是空无一人,那幅刚刚完工的画作已经挂上了画室的墙壁,墨香犹在。
玲珑一眼便看到了它,如同当年在安徽的古村落里,隔着敞开的门,一眼看到了老夫妻厅堂里挂着的它。
是的,就是这幅画!这幅不能更熟悉的画。这幅将她带到了大齐王朝的画。
画中的莫瑶,又或者,画中的珊珊,身形玉立,回眸一笑。那笑宁静而至美,如蕴着人间极大的智慧。
以前,玲珑心里只有一个珊珊,这幅画里的美人便是珊珊,珊珊的乖巧和灵性,被这幅画描绘得惟妙惟肖。如今,玲珑伴随着莫瑶度过数年,日夜相处,这幅画里的美人,分明又变成了莫瑶,莫瑶的恬静和仁美,真正可以从一幅画中,透出那隐隐的光环。
这幅画终于有了来处。它再不是安徽某个古村落里不知名的作品,它是大齐王朝的张宋伊画师,如癫如狂地创作出来的沤心之作。那画好像有魔力,画上的人朝着玲珑微微地笑,好似要与她说话。它既然能带我来,或许也可以带我走。玲珑如是想。可转念又问自己:你想回去吗,离开大齐,回到二十一世纪,继续当那个深夜电波里的dj简玉?
玲珑不自觉地摇摇头:不,我不想回去。虽然大齐不文明、愚昧、落后、生活枯燥而单调,还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可我有莫瑶,那是我在这个时空里的珊珊。
最重要的,我在这里有肖珞,或许永远不能在一起,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肖珞。我在那里有什么?
不,这幅画的出现,不是要让我回去的,它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地留在大齐,更加坚定地去维护莫瑶。
玲珑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或许很困难,心脏依然不受控制地狂跳着。那就跳着吧!她勇敢地转身,不再去看那幅画、以及画中人。一切所拥有的都在身边,而不在那画上。
张宋伊明日将去给别的嫔妃作画,是一位玲珑都叫不上名字的嫔妃,或许是失宠之久被遗忘的,或许是今年新来尚未引人注目的,总之,玲珑不熟悉。
福熙宫赐于张宋伊的晚餐,并不是与昭仪日常的用餐在一处,而是由茉莉和丹桂伺候了张宋伊一程。胖胖的茉莉觉得自己的身躯有张宋伊两个大,十分不好意思,一直在旁边很热情地说:“这个鸡汤很补身子的,张画师你多喝几口。”
又说:“这个爆炒牛筋是我们小厨房的拿手好菜,极酥烂,绝不会塞牙缝,放心吃。”
茉莉的表现让丹桂十分纳闷,送走了张宋伊,丹桂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茉莉,你瞧,张画师吃得真秀气,剩了这么多菜。”
“他怎么可以那么瘦,好过分……”茉莉正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瘦了有啥好,看上去就是个病秧子。”丹桂不屑地说。
“谁说的,我就觉得张画师虽然瘦弱,看上去特别有艺术家的风度。”茉莉不服,对丹桂的言论进行反抗。
正巧玲珑走进来,听到茉莉的发言,顿时开心起来:“哟,我们茉莉开窍了啊。”
“什么开窍?”茉莉和丹桂不约而合地问。
“懂得欣赏男人了呗,不像以前,只会研究当天膳食局的菜单,实在不满意就到小厨房找袁来保,袁来保都被你烦瘦了。”玲珑终于找到关于身材之外可以拿来开玩笑的点了,心里十分舒坦。
茉莉却认真地回答:“玲珑姐姐,男人优秀,我们当然应该懂得欣赏啊,就比如张画师,虽然瘦弱,可是一看就像清炒的芦蒿,不起眼,但清香扑鼻,自有芬芳啊。”
“哎呀呀,茉莉,长进真大啊。”玲珑开心地鼓掌,“可是你个吃货,离开膳食局不能活是吧,张画师怎么都能拿来比作菜,真是的!”
茉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画师这盘菜,有没有人动过筷子?”茉莉突然又问。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人家。不过我可告诉你,姑娘家,矜持点,别这么急吼吼的,再好的清炒芦蒿也要蔫掉了。”
茉莉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害羞地说:“人家就是问问,这菜好是好,就是不禁吃。依我平常的饭量,一顿可以吃三碗白米饭,两个手指可以捏死三个张画师。”
玲珑差点狂喷,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姑娘家么?这个茉莉,确定是姑娘家?
可惜,茉莉没机会捏死张画师了,别说三个,一次都没机会了。皇上晚饭后由钱有良陪着,散着步来到了福熙宫。莫瑶早就准备好,在福熙宫门口迎接了皇上。
一夜缱绻,只有玲珑辗转反侧。不为内室疯狂的声音,只为那扰人心神的画。哎,给自己几天,会好的。
“皇上更加勇猛了……”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
“谢国师果然神奇,他烧制的丹丸的确让人精神大振。”肖璎满意的声音那样诱人。“丹丸”,玲珑却觉得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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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优秀的画师如何声名鹊起,必须要有一个适时的机遇。张宋伊用他的痴魔,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遇。当皇后赞叹于其他画师的技艺之后,见到了那幅淳昭仪回眸一笑的画像。皇后说,她已不是赞叹,而是感叹,当一个画师可以让自己笔下的人似要跃出画面之时,已然不是技艺可以做到。
张宋伊作为一个替补选手,得到了皇后的赏识,虽然他不在五位长卷画手之列,但是皇后赐予的褒奖,足以让他在大齐的画坛上成为新一代的传说,不说独领风骚数百年,领个好几年是不成问题。
然而,寇玲珑在想另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一幅画可以让观者如遭雷击,必定是观者心中有一个深藏的契合点,那这幅画的作者呢?
只有一位充满了情感的画者,才能让笔下的人物神采飞扬。
景良言与赛娜的婚事,终于在画师们的殷切期盼中,以一种不亚于皇室婚礼的排场如期举行。对于后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与其去关注一个外戚的婚事,不如去打听一下皇上又给了范美人什么赏赐,而陈才人那如雪的皓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子又是哪来的。
有个人却挺关注这桩婚事的,这人不是寇玲珑,是丽婕妤。
就在玲珑守在昭阳宫殿门口的时候,前来向皇后请安的丽婕妤轻盈地从玲珑身边走过。她很骄傲,虽然怀孕已一个多月,可身形依然婀娜地让旁人想哭。
玲珑对于丽婕妤的态度是:你狠,我离你远点。可丽婕妤明显不是,她看到玲珑竟然显得很高兴,在她身边站定,扬着脑袋说:“今儿景家公子大婚,真是个吉日。”
是啊,真是个吉日,怪不得一早起来乌鸦直叫唤。玲珑心里暗暗反驳,脸上却纹丝不动,保持着初始的表情。
“你不替景家高兴?”丽婕妤见她没反应,有点不满,继续挑衅。
“奴婢卑贱,不闻世事。景家有喜,自有亲朋好友们替他们高兴。”玲珑盯着裙摆下的脚尖,不紧不慢地回答。
丽婕妤诘诘地笑:“哎呀,差点忘了,你高攀不上啊。”
恰好娴充华带着守真也来昭阳宫,见丽婕妤正与玲珑过不去,皱了皱眉,一个嫔妃与宫人斗气,无论是何原因,都显得失态。于是娴充华说:“婕妤娘娘怎么还不进去,怀着龙胎可不宜久站,何苦跟一个宫人纠缠不清。”
“宫人?哼,充华真是小瞧了人,差点就攀过高枝去。可惜啊,人家瞧不上她,摔了个狗吃屎。”
玲珑听着心中暗暗冷笑,无状的人见多了,无聊的人,丽婕妤绝对可以算一号。娴充华摇了摇头,见劝不醒她,同情地看了玲珑一眼,牵着守真的小手进了殿内。
丽婕妤损得正带劲,寇玲珑这个小贱婢,竟惹得信王对她念念不忘,光凭这一点就够让她生气的了。尤其见到玲珑那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丽婕妤更是气结,板着脸凑到玲珑跟前,咬着小银牙小声说:“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贱婢样子,帮着淳昭仪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儿,别说信王妃容不下你,便是老天也不会放过你。”
玲珑有点眩晕,难道自己跟信王的那点儿破事,全后宫都知道了?这丽婕妤还真是闲,不能把自己怀孕这档子事管管好,居然还有心情操心福熙宫的宫人。玲珑暗自叹了口气,有多少这样的人,只要是不跟自己站一国的,统统是丧尽天良的,啥叫颠倒是非,这就是啊!
“奴婢站得直、行得正,从不为风言风语所惑,婕妤娘娘言重了。”
“好一个行得正,草原上主动献身的贱婢样打量着旁人都不知道呢。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凡知道你这浪荡的作派,没一个正经人家会容你,死了这条心吧。”丽婕妤抒发完胸臆,拂袖进殿而去。
这一通没头没脑的发作,却让玲珑找到了些眉目。为什么景妙言会进宫来找自己,她那些信息又是从何而来?看来,丽婕妤又一次立了大功。
她对信王一直未能忘情,这一点,玲珑十分肯定。她如何厌恶自己,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的态度十分明显地表明,她是多么地厌恶淳昭仪。
正胡思乱想间,昭阳宫的太监领着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宫人跑了过来。只听小宫人进殿就惊慌地喊着:“皇后娘娘,我们娘娘腹痛不止,好像要生了!”
苏良人终于临盆了!
关于希宜阁里的种种热闹、忙碌、杂乱,以及交缠着的希望与苏良人痛苦的嘶叫,玲珑都没机会亲眼目睹。皇后与贵嫔都亲临现场,淳昭仪不想再去添乱,紧闭宫门,带着瑞雪公主一如往常地玩耍、吃饭,睡午觉。
直到晚饭时分,丹桂进来,鬼头鬼脑地看看四周。
“丹桂你做什么?”玲珑喊她。
“娘娘呢?”
玲珑朝里屋一努嘴:“正在喂公主吃饭呢。”
“苏良人生了,我是来跟娘娘汇报的。”丹桂轻轻地说,好像怕走露了风声似的。
玲珑不禁失笑:“咱这儿还有外人不成,要你这么鬼鬼祟祟。”
丹桂又左顾右盼地望了一下,脸带神秘地说:“大新闻,保证你听了吓一跳。”
自从有了袁美人的双头龙胎,玲珑觉得自己已经不能被任何新闻所吓到了。
瑞雪吃完了,莫瑶示意奶娘将她抱回自己屋里去。随后道:“丹桂进来吧。”
丹桂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表示高兴好呢,还是表示伤心好,好像两样都不太合适。
“回娘娘,苏良人傍晚时分已经生了。”
“哦?生的什么?”绮罗比莫瑶还急,赶在她之前就追问。
“生的小公主。”
一屋子的人,全都舒了一口气。又是个小公主,虽然有点为大齐朝失望,但是,从个人角度来说,还是值得窃喜的嘛。
当然,只能是窃喜,谁都明白,谁都不能表露出来。
“大齐朝又添了一位小公主了,呵呵,苏良人辛苦了。”莫瑶干笑着说了一句废话。
丹桂却没有说完,又道:“可是……”
“可是什么?”莫瑶、绮罗、玲珑,三个人异口同声。大喘气的人应该被掐死。
“公主生下来没屁眼……”丹桂有点害怕,说得既小声又虚弱。
“什么!”三人又是异口同声。
“这事绝对不能胡说。”莫瑶脸色凝重。
“奴婢不敢胡说,宫里都传开了,小公主生下来,又漂亮又活泼,可是……可是后面平板板的一块……”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又是怎么回事?虽说后宫之内,没人希望别人压过自己一头,可是听到小婴儿长成这样,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等丹桂出去后,莫瑶终于说:“是不是太怪异了,接二连三的,皇上该怎么想?”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向玲珑袭来:“娘娘,皇上在服食丹丸?”
“不可能是这个原因,皇上服食丹丸是今年春天开始的,袁美人和苏良人的龙胎可都是去年冬天在草原的时候就怀上了。”
“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袁美人龙胎夭亡之后,皇后娘娘曾经召我和储御医去昭阳宫,娘娘可否记得?”
“嗯,记得。”莫瑶点点头。
“我向皇后娘娘解释了双头龙胎的来历,皇后娘娘当时说了一句话,让奴婢印象深刻。她说,如今偏有那么一帮人,唬着皇上弄些神神鬼鬼的事儿。”
莫瑶道:“这话没错,皇上如今很信任谢国师,常说国师的丹丸让他精神百倍,国师又如何如何料事如神。”
玲珑心中一沉,丹丸与巫术,似乎总与昏君相互依存,天宸帝一代明君,为何亦会被一个巫师所迷惑?
是了!一定是天宸帝这么多年,为了那个没有子嗣的心病,辛勤耕耘了十几年。想想皇帝也可怜,别的事可以由大臣们来分担,唯独这个事,只能亲力亲为。这个皇帝,看似权倾天下,又是美女环绕,实则心力交瘁亦无人可怜。
所谓国师,一定是特别会走皇帝的心径,知道他的隐疾是什么,对症下药,让皇帝觉得相见恨晚。
“娘娘,皇上一定对谢国师言听计从吧。”
莫瑶想了想道:“是有那么点。”
“那娘娘与谢国师没有接触过吧。”
莫瑶摇摇头:“谢国师通常不进宫,在离城不远处自有府邸,皇上可是亲自上门,才将国师请出山的。”
玲珑越听越想摇头,这是多么熟悉的伎俩,欲擒故纵啊,隐于闹市啊,实则那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盯着皇宫,不在等着皇上驾到。
“那别的娘娘呢?”玲珑不敢说破,只能暗示着,希望莫瑶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这番点到为止一下子将莫瑶点醒,她瞪大眼睛望着玲珑:“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主动?”“希望是娘娘多虑了。或许国师真的只是一个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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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自然是国师。可这位国师,偶尔也会干点别的,尤其是当皇上内心苦闷之时,国师真是比嫔妃们还管用,那些宽心的话儿,那些似是而非的真理,无一不敲打在天宸皇帝的心弦上。所以,有时候国师的洞见,比娘娘们的枕头风可管用多了。
苏良人一看到自己生下的小公主,当场就哭了个昏天黑地,尤其当小公主圆圆的大眼睛望着这个世界的时候,真叫人肝肠寸断。
她没能望这个世界很久,在她感觉到肚饿哭泣的时候,苏良人尖叫着,要给她喂奶,芳贵嫔抹去眼泪,狠狠心肠说:“把公主抱走!”
数日后,公主离开了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小公主究竟是生生地饿死的,还是活活地撑死的。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忍去想像。嫔妃们都大气不敢出,后宫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谁也不想去当那个导火索。
玲珑又一次在心里痛恨这个世界医疗的落后。她对储若离说:“或许可以在腰间开一个小孔,将公主的肠道接到此处,虽往后不免要腰间挂个袋子过日子,终究可以保住一条性命。”
不得不承认,她的想法很奇特,可是,也很有建设性。储若离已经习惯了玲珑那些听上去匪夷所思的想法,甚至很多时候还会认真地考虑一下可行性。可惜,她的想法似乎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想像出来的,或许,以后可以吧,储若离做不到的时候,就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天,茉莉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回到福熙宫的时候甚至快哭出来了。玲珑正不解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小意又跨进了宫门。
“玲珑姐姐,我听说一些事,你帮我看看,要不要去告诉娘娘。”小意神情紧张。
“什么事,你们两个今天都好不对头。”玲珑被她们搞得也紧张起来,茉莉没心没肺就算了,小意可是个小人精,她都郑重其事,可见真有重要之事。
茉莉撅起嘴:“小意你也听说了?”
“嗯,好为娘娘担心。”小意忧心忡忡。
玲珑大吼:“你们还说不说,是故意让我提心吊胆么?”
二人吓了一跳,终于决定,还是由口齿比较伶俐的小意来讲述事情的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宫中祸事连连,先是去大林寺上香,雷电劈掉了大雄宝殿的一角,虽有连夜修葺,终究是不祥之兆。果然,袁美人与苏良人,接二连三地生下问题婴儿,皇上伤心得好几日都未驾临后宫。
向来不爱进宫的谢国师,在天宸帝的盛情邀请之下,终于答应入宫,来瞧一瞧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还真瞧出问题来了。说后宫之上乌云笼罩。天宸帝很奇怪,说明明是个大晴天。可国师说,所谓乌云,俱是气场所致,肉眼凡胎能看出来的乌云,不过是自然界风云而已,而修道之人看出来的乌云,是天地万物混沌之中,无法澄清之迷雾,它跟随妖孽之人,所到之处,为恶一方。
这是比较学业的说法,用民间的说法,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后宫有妖妃,即刻除之。”
问题来了,后宫这么多嫔妃,究竟哪位是妖妃,这是个问题。谢国师不认识后宫的嫔妃们,自然不能即刻指出哪位是妖妃,可是凭他指的他只是略略指了个方位,那方向望去,赫然竟是福熙宫。
哪怕再将范围扩大一些,只当是谢国师随手一指,这一片亦有福熙宫、玉堂宫、希宜阁三处宫殿。希宜阁刚刚蒙难,生下可怜的夭亡小公主,重点嫌疑便落到了福熙宫与玉堂宫。
玉堂宫的葛才人早上已被宣布禁足,接下来,只怕就要查到福熙宫了。
玲珑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赶紧将此事禀告了莫瑶。
莫瑶沉默片刻,终于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要来,也只能担着。终究是忽略了谢国师这一层。”
“娘娘,趁着如今禁令还未到,是不是赶紧想想办法?”绮罗急了。
“我去找皇后娘娘吧,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帮助我们!”玲珑紧急中也只能想到唯一的救星,便是永宁皇后。
“既然葛才人已被禁足,皇后娘娘难道还会不知此事?”莫瑶寄希望于肖璎,“福熙宫不是还未遭殃么,皇上对我一向恩宠有加,或许不会如此相信一家之言。”
简直太信得过男人的承诺了,玲珑恨不得冲上去摇醒她:你是第一次被冷落么?皇上难道真的离了你就不行么?
可她不敢,再如何情同手足,到底,她是昭仪娘娘,我是宫人寇玲珑。
“娘娘,或许皇上也在犹豫,让玲珑去皇后那儿打听一下情况也好,必要是,皇后娘娘还是很说得上话的。”绮罗也感觉到了事态紧急,试着劝说莫瑶。
莫瑶终于应允:“好吧,玲珑去一趟昭阳宫,我们的确不能坐以待毙,皇上来,我是不怕的,我只怕皇上请此事交给芳贵嫔办,福熙宫就难保全了。”
一得应允,玲珑立刻就往昭阳宫而去。
在门口,迎面就碰上了带着肖湛进宫请安的信王妃景妙言,玲珑匆匆请了个安,实在无心去打量她,一阵风似地跑进了昭阳宫,把景妙言搞了个相当郁闷,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情敌会面。
玲珑喘着粗气,尚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汇报完,门外又跑进一个太监。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带着人前往福熙宫去了,看样子非常生气,钱公公遣小的赶紧来通知娘娘,望娘娘能安抚皇上一二。”
终究来了!
玲珑瞪大眼睛望着皇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皇后身上。她知道,一个淳昭仪,完全不是谢国师的对手。更何况,谢国师的后面还不知道有谁。
“走,现在就去福熙宫,余下那点事,玲珑你路上再讲给本宫听。”
张妈妈和彩卉紧紧地跟上皇后,玲珑也不敢离得太远,前方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会掀翻宫中多少人马?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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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仅凭这样一个小瓶子就能断定是我们娘娘下的毒,这不是太武断了吗,去御医院拿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瓶子太过容易了啊!请皇上明鉴,请皇后娘娘明鉴!”玲珑就是不说芳贵嫔,因为芳贵嫔“明着不鉴”!
“这也不能信,那也不能信,这世上人人都要陷害于你福熙宫,偏偏就是你福熙宫最最无辜。来啊,这宫人满口胡言,拉出去杖责二十。”肖璎怒吼。
宫侍局的人正候在门外,一听皇帝下令,立刻进来将玲珑拖出去。玲珑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道:“杖责奴婢不要紧,请皇上一定不能错冤了淳昭仪,请皇上明鉴啊,昭仪对皇上之心苍天可鉴——”
“啊——”一声惨叫,玲珑的呼喊顿时中断。
一杖,又一杖。痛楚已无可表述,混沌中,玲珑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杖责之下,非死亦残。不免双目一闭,流下泪来,看来今日难免丧命于此。
又是一杖重重地打在身上,玲珑听见筋肉裂开之声,顿时昏死过去。
殿内,莫瑶和绮罗惊恐地听着庭院里杖责声,和玲珑的惨叫声,肝胆俱裂。莫瑶伏在地上,哭得几欲气绝,唤了玲珑,又唤皇上,哆嗦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朕真是错信了你。昭仪,你就这般辜负于朕,你置朕于何地。朕一个又一个孩儿,统统保不住,你让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肖璎说着说着,竟也止不住眼泪。
他恨恨地盯着莫瑶,咬牙道:“这皇宫容不下你,朕赐你三尺白绫……”
“皇上!”皇后惊呼出口,一把抓住了肖璎的胳膊。
“皇后别拦朕,也不要劝朕,朕要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
“可你这是要让自己的孩儿失去母亲啊。守真已经没有了母亲,皇上你不能让瑞雪再没有母亲了啊!”皇后激动地哭出声来。
角落里传来呜呜的哭声。不知何时,瑞雪一个人已偷偷地蜷缩在那里,她是不是望见了这一切?
“瑞雪……”肖璎一阵酸涩,想过去将她抱起来。
瑞雪却更加往角落里退了退,惊恐地说:“瑞雪害怕父皇,瑞雪害怕父皇。”
“奶娘呢?奶娘呢?”芳贵嫔尖着嗓子大喊。
奶娘抖抖索索地贴着门进来,颤声道:“奴婢正想进来抱公主,皇上和娘娘就进来了……”
“还不赶快将公主抱走!”芳贵嫔大喝。
奶娘走过去正要抱起公主,公主却挣开她的手,学着莫瑶,一下子跪在肖璎面前,小小的人儿伏在地上,双手拽住肖璎的龙袍一角。
“父皇你不要杀母亲,瑞雪害怕。求求父皇不要杀母亲,瑞雪以后一定听话好不好。”瑞雪仰起脑袋,脸上挂满泪水。
肖璎低下身,难过地看着瑞雪:“瑞雪,乖,你起身来,父皇要你起身来。”
“瑞雪不起来,瑞雪要和母亲在一起,瑞雪一起来,父皇就会杀了母亲。”瑞雪嚎啕大哭,哭得皇后一阵急痛,倒在椅子上。
“皇后……”肖璎顾此失彼,既不忍瑞雪,又担心皇后。
“皇上,不要让瑞雪再失去母亲。”皇后喘着粗气,困难地说。
殿外,玲珑被打得奄奄一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将她浇醒。
我还没死……玲珑只觉得周身痛不可当,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旁边行刑的宫侍局的太监在说话。
玲珑一睁眼,那太监正凑在自己跟前,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哦,是了,朱大哥曾经带他来找过自己,我替他写过家书。玲珑艰难地想着。
或许这就是自己没有被打死的原因吧。他终究是手下留了情的。
两个太监将动弹不得的玲珑拖进内殿,往地上一扔。绮罗悲呼道:“玲珑,你怎样了?”
玲珑勉强扯了扯嘴唇,似乎在说:“我没死。”
肖璎却顾不上她们。他望了望倒地的莫瑶、跪在脚下的瑞雪,瘫坐在椅子上的皇后,心中无限悲苦。这些都是他曾经最亲近的人,背叛的背叛、痛苦的痛苦、无奈的无奈,自己难道就希望如此吗?她们可以拼死相护,又有谁能这样对待自己?
“来人。”他嗓子哑了,不知为何,就这样哑了。好在,钱有良依然听到了,躬身上前。
“淳昭仪莫氏,怀执怨怼,离心失德,贬为庶人,囚禁福熙宫,外人一律不见。”肖璎努力地说完,又扭头去望瑞雪。
瑞雪的眼眶里蓄着满满的泪,可怜巴巴地望着父皇。
“瑞雪……瑞雪……”肖璎喃喃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安置瑞雪。
莫瑶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开始给肖璎磕头:“请皇上将瑞雪公主交由皇后抚养。”
未等皇帝应承,又爬到皇后跟前磕头:“莫瑶请求皇后娘娘,照顾我的瑞雪,求求皇后娘娘。”
咚咚的磕头声,撞得瑞雪脸色煞白,惊恐地望了一阵之后,终于“哇”地一声又哭了。
皇后将征询的眼光看向皇帝,似乎在等他的示下。
皇帝敌不过皇后殷切的眼神,又见莫瑶的额头上,鲜血正汩汩地流下,心一软,叹道:“瑞雪公主,由皇后抚养,从今往后,只称皇后为母后,再无莫氏生母。”
“谢皇上!”莫瑶发髻散乱,一脸鲜血,表情却镇定了下来。
她爬过去,抱住皇帝脚下的瑞雪。瑞雪似乎也知道母亲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两只小胖手环抱着母亲的脖子,嘤嘤地哭着。
“瑞雪,母亲要一个人在这里过一段时间,你跟着皇后娘娘,以后要叫她母妃。皇后娘娘一直都很疼你,昭阳宫还有你最喜欢的彩卉姐姐,你要乖乖的,好不好?”
“为什么母亲要一个人,瑞雪不想离开你。”她哭着说。
莫瑶只得编着话儿哄她:“父皇不是要杀母亲,是母亲生了病,怕传染给瑞雪,所以母亲要一个人养病。”
“那母亲病好了,瑞雪就可以见您了是吗?”
“是的,母亲要好好养病,瑞雪要跟着皇后娘娘,也就是瑞雪以后的母后,乖乖地听话,不能惹父皇和母后生气,这样母亲的病才能好得快。”
瑞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望了望皇后,还是不放心,又说:“那能让奶娘和我一起去吗?”
莫瑶望向皇后。皇后点点头。
瑞雪这才放心,又抱了抱莫瑶:“母亲你也要好好养病,瑞雪等着你。”两行泪水,与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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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将莫瑶连根拔起,有人心中是不甘心的。她望着人群渐渐散去,一场大戏就这样落幕,竟有点遗憾。奶娘牵着瑞雪的小手,跟在皇后的身后。
这就是有了子嗣的好处,哪怕你犯了天大的错,你的孩子还有可能出来挽救你。
孩子!不甘心的人由此而更加地不甘心。
受伤的不仅仅是被褥夺了封号的莫瑶,她如今只叫莫瑶,再也没有其他称呼;受伤的也不仅仅是玲珑,她气若游丝,趴在福熙宫的地砖上,成为第一个感受到深秋寒意的人;受伤的其实还有天宸帝,他连失两个孩儿,顿时像苍老了好几岁,走出福熙宫的时候,背影甚至有些佝偻。
芳贵嫔瞅准了机会,悄悄地提醒肖璎:“皇上,莫瑶可还有个哥哥呢……”言下之意,不言自明。还有个哥哥呢,妹妹犯了事,哥哥也该一网打尽才是。
“莫妇歹毒,又何故罪及兄长。莫琨在边疆屡建战功,但凡他分得清是非,也会知道朕为何不追罪于他。”肖璎仰着头,闭上眼睛,那些往事一一浮上心头,他纯净如水的莫美人,他明理善良的淳昭仪,都去哪儿了?
叹息一声:“莫妇得宠之时,从未向朕提及过兄长,既然他显赫不曾倚仗莫妇,莫妇犯事,也就没必要累及莫琨了。”
被关在福熙宫内的莫瑶,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一切。
福熙宫的大多数屋舍皆被封存起来,只留了数间,供莫瑶以及她的宫人日常居住。
事实上,福熙宫也不再需要这么多的宫人。寿全和清和当时就被宫侍局安排走了,被打得半死的玲珑本要被拖到后院去等死,皇后瞧了她一眼道:“反正福熙宫与思过堂也无甚差别了,便让她在这儿自生自灭吧。”一句话,倒让玲珑留了下来。
丹桂、芙蓉、茉莉、小意、蔷薇、梧桐,前四个亦被宫侍局带走,蔷薇和梧桐因原本就是跟随着瑞雪,倒因祸得福,随着瑞雪去了昭阳宫。
一时间,福熙宫宛若孤岛空城。
小意临走前跑过来,对着玲珑流泪,未能说上半句话,便被太监们拖走。
“她会好好的,她们都会好好的。”玲珑喃喃地说。
绮罗哭道:“你还有心思关心她们,我们可如何是好。”
莫瑶失神地靠在墙角,一言不发。好像这个宫殿内人来人往、屋多屋少,都与她无甚关系。
绮罗哭了一阵,又觉得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事,抽泣着过来察看玲珑的伤口。一时间,只见衣衫寸缕俱毁,轻轻地揭开一条带血的布条,玲珑“啊”地一声低吼,布条下,血肉模糊,竟无一处完好。
“他们好狠的心。”绮罗找了些绢帕,着手为玲珑清理伤口,复又哽咽。
“他们这已不算狠心,若狠心,今日玲珑已丧命棍棒之下了。”莫瑶幽幽地说,“越是看上去遍体鳞伤,反而说明手下留情。若是招招使了内劲,瞧着样子不甚凄惨,内里却都碎了。”
这话倒像是在说她自己,玲珑伤的是身,她莫瑶除了额头的鲜血,看起来完好无损,可她的心碎成怎样,没人看得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痛。
她轻轻拢了拢头发,整理着衣衫,对绮罗说:“再去找些布条来,便是撕碎些衣裳也不要紧,反正没人看了。”她凄然一笑,“还是先替玲珑止了血,把人保住再说吧。”
遍体鳞伤的寇玲珑,被从上到下包扎得严严实实。说实话,很疼很疼,可玲珑忍着痛,不再呼号出声,她知道莫瑶和绮罗已经尽力了。
“你们知道我这个样子叫什么吗?”玲珑虽然痛楚难当,却还希望调节一下气氛,让三个人尽量显得不那么凄凉。
“战场上的伤员?”绮罗问。
“不是,像一种叫木乃伊的东西。”玲珑觉得,如果自己不小心穿越到阿拉伯,自己或许可以当那个给皇帝讲故事的少女,这样的话,《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可就是由自己创造的了。
如此想着,心中不由觉得十分满意。
可是莫瑶和绮罗却不满意,因为她们都不知道什么叫木乃伊,反而用一种看着木乃伊的不解眼神看着寇玲珑。
“在西域有一个国度,他们的国王不叫国王,叫法老。他们相信,人死后,只要肉身不腐,就可以获得重生……”
玲珑还没说完,绮罗就恍然大悟道:“原来包成你这样就可以不腐了?”向来反应慢一拍的绮罗,这次终于学会了举一反三,玲珑深觉老怀甚慰。
“具体怎么包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将法老的尸身涂满药水,包成我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玲珑常常觉得在大齐王朝讲这些故事真好,所有自己记不清的地方,或者讲不清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来问你为什么,也没人指出你的错误。它们就是单纯的故事、遥远的故事、不需要逻辑的故事。
可是这回绮罗显得特别有逻辑,她又好奇地问:“那你这样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可以不变老吗?比如……半年。”
“你来包半年试试。”玲珑有点没好气,真是谁难受谁知道。自己可是用生命在娱乐她们,居然还让自己包半年。
“玲珑你知道那么多各国的故事,可我们的下半辈子,却只能在这几间屋子里度过了。”莫瑶看着玲珑与绮罗在努力地相互活跃气氛,心里更觉难受。
玲珑却不以为意,鼓励她:“娘娘,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有希望。”
“我都是庶人了,你们也不用再称呼我娘娘,连累了你们以后都要跟我一起受苦了。”
“娘娘万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无论你是昭仪还是庶人,你都是我们在福熙宫的娘娘。”绮罗真诚地望着莫瑶。她本已渐渐干涸的眼眶,又蓄起了泪水。
玲珑被抬到了床上。如往常一样,里屋是莫瑶的住处,绮罗和玲珑睡在外屋,一帘之隔,却隔不了莫瑶的叹息声。
好像是有默契,没有人提起皇帝、提起那桩冤案。或许是大家都需要时间消化,也或许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表面的振作。
福熙宫如今和思过堂一无二致,每日的宫门只有在送饭的时候才会打开,三人若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也只有透过这一瞬间。
初几天,她们还异常珍惜那向外窥视的一刻,一段时间过后也就麻木了,那门外的春秋和自己似乎没有关系,既触不到,也就不去念想。
玲珑倒是好好地享受了一番二人的照顾,渐渐地已能下地行走。正是应了莫瑶的话,打得皮开肉绽的,多半没有内伤。虽说福熙宫如今只有三个人,变成跛腿终究还是会有些遗憾。
她看到莫瑶有时会轻轻地拭泪,或者,捏着瑞雪公主的衣衫发呆。
是啊,她可以对皇上死心,但她不能放下对女儿的思念。
终于有一日,吃着小太监送来的饭菜,绮罗差点吐了。
“娘娘,这好像都有馊味了。你别吃了。”
莫瑶却轻轻挑了一团乌糟糟的菜塞进嘴里:“不吃这个又能吃什么?挑三捡四会让自己饿死。”
她的肤色越加晶莹,好像这些秽污的食物一点也不能污染到她。可她在咽下这口饭的时候,一滴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滴进了碗里。
“娘娘别伤心,都是我嘴贱……”绮罗讪讪地,端起饭菜就往嘴里划拉,一边努力地吃,一边干呕着。
玲珑突然双眼一亮,喜色道:“我可以找到好吃的!”
两人见她喜上眉梢的样子,皆不敢相信,问道:“你能飞出去不成?”
玲珑拉着她们出了屋子,边往屋后,边说:“绕过大殿和侧屋,后面有好大一个花草园子,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花草园子当然记得,福熙宫曾经靠这里的一棵冬青树,暂时扳倒了丽婕妤,让莫瑶平安生下了瑞雪。只是这园子离住处太远,虽然在福熙宫的范围里,却早已被她们忽略不计。
园子旁的侧门亦被锁得死死的,可绕过曲廊,这个秋天的园子还是让三人欣喜若狂。
虽然莫瑶不擅打理花木,可这里毕竟也曾经有专人在料理,经过春的播种,夏的生长,竟结了一园子累累的硕果。
绮罗摘了一个果子,也顾不上脏不脏,一口就啃了下去,甜甜的,略有些清凉的酸,在吃了这么多天难以下咽的食物之后,这些果子顿时成了人间至尊的美味。
三人像是发现的宝藏,欣喜之余又有些心疼,早先成熟的果实已落在泥里,腐烂不堪。人在烈火烹油时,浪费可以成为天性,一到落入困境,一丝一毫都会让人心疼。
这下有事做了,三人将成熟的果实摘下一批,收藏起来,留待平时食用。又将园子细细整理,断不能叫这些果树从自己手里败落。
谁知道在这儿会关多久,明年还指着它们呢。三个女人从此看到了自给自足的希望。你们将福熙宫的宫门锁起来又怎样,我们会试着让自己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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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灰在福熙宫的上空盘旋的时候,玲珑总是呆呆地望着它。真想成为小灰背上的一只小虫,可以逃出这牢笼,哪怕只是在高处望一眼无尽的皇城。
这一天,来送饭的小太监竟然换人了。
宫门重重启开,守门的太监照例不耐烦地说:“快去快回,老子正困着呢。”
小太监垂着眼皮“哎”了一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他要将三人的饭菜送来,也要将昨日的餐具收在食盒里带走。偶尔,守门的太监会翻看,大多数时候不屑一顾,只要人不出去,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小太监走到跟前,脸一抬,朝玲珑嘿嘿一笑。玲珑一看,大喜过望,来者竟是小滑头。
“是你!”
“嘘——”小滑头伸出一根手指,比划在唇间,大约是怕门口的太监发现。
“离得远,听不见。”玲珑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骤见故人的喜悦。
“小意不放心娘娘和姐姐们,我便想法子跟送饭的太监换了活儿。你们最近一定受苦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桌上。
玲珑掀开食盒一看,饭菜果然比往常新鲜许多,知道是小滑头费了心。又将昨日的食盒拿给小滑头,小滑头一看,食盒洗得干干净净,叹道:“姐姐便是被囚禁,也弄得这么干净。”
门外的太监扯着嗓子喊:“小王八羔子,磨磨叽叽,好了没!”
“来了来了——”小滑头应着门外,匆匆地对玲珑说,“有事下次再说,我会尽量争取多来。”
未来得及告别,小滑头已拎着食盒一遛小跑出了门,一边跑,一边嘴里还牢骚着:“这不是来了嘛,大哥你真心急,敢情昨儿夜里赌钱输了?”
“小王八羔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爷爷昨儿手气不行,今儿早上给财神上了蛀香,晚上必定捞回来。”
大门重重地关上,将“福熙宫赌圣”的声音关在了门外,余下的豪言壮语也就听不太清了。
“这小太监是谁?”莫瑶问。
“叫小滑头,是茉莉的同乡,当初我帮他写家书,从此他与家人联系上了。那时候他在思过堂送饭,我还托他关照过小意。”
“小滑头,倒是挺有趣的名字。都是你当初帮助过的那些人,或许旁人看着你傻傻的,尽挑着没地位没权势的去帮忙,却不知这些人更懂得感恩。”
“惭愧,当初也是举手之劳,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至于如今,我只能说,种下善果,就算不能收获一地琼瑶,终归也不会一无所获。”
在廊下就着桶里一点点干净水洗果子的绮罗亦插嘴道:“小意这孩子也懂感恩,你当初将她救出那苦地方,她如今也念着我们呢。”
“是啊,小滑头自从找到了家人,便知家里依旧艰苦着呢。小意总说,自己早就没有了亲人,留着钱也没用,偶尔得了些赏赐,也暗中塞给小滑头,让他给家里贴补些。总是一颗真心,才能换来肝胆相照。”
“不知小意如今去了哪里,希望她们那几个小姑娘都不要受苦。”莫瑶与玲珑一起摆着碗筷,等绮罗来吃饭。自从囚禁以来,虽说绮罗与玲珑还是将莫瑶当嫔妃般相待,莫瑶自己却总是主动与她们一起做事,从不自恃过往的身份。
提了一小筐果子的绮罗坐下,将**的手往身上擦了擦,开始吃饭。
这顿饭吃得眉开眼笑,绮罗说:“最好天天都是小滑头送饭,这是我们关在这里以后最好吃的一顿饭。”
“绮罗姐姐莫急,明年春天,你横竖可以出宫了,再熬过这个秋冬就好。”
“我不走,我在这里陪娘娘。”绮罗顿时敛容。
莫瑶笑了笑,道:“你们到了岁数,都出宫去吧。我生不是宫里的人,死却一定是宫里的鬼,早就想透了,何苦拘着你们。”
玲珑心里一阵黯然,莫瑶的笑更让她说不出的难受,喉咙像梗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宫外又有什么值得她向往的吗?以前有肖珞,现在已经毫无留恋。
她偷偷地朝一旁的墙上望去,那幅曾经挂在画室的画,在画室被封存的时候被允许拿出来,如今就挂在厅堂中央。
那是最美的莫瑶,少女般的顾盼生色,又夹杂着母性的光辉,成就了永恒的一瞬。
她要留在这里,如果莫瑶一辈子不能走出福熙宫,那她就一辈子陪伴她,直到——寿终正寝。
莫瑶不知道玲珑心里暗暗下的决定,犹在说:“这么多日,也看出来了,虽然我是带罪之人,可也就这样了,最难也不过就是在这里过一辈子。”又苦笑一下,“反正也不是没有受过冷落。”
玲珑突然说:“绮罗姐姐你放心出宫,我会一辈子陪着娘娘。”
两人见她表情凝重,不似平常那般机灵生鬼,一时愣住。
第二日,来的却不是小滑头。
面对恢复原状的饭菜,绮罗有些失望。
玲珑继续脸色凝重,似在思考什么大问题。
这天夜里,玲珑开始拉肚子,哼哼叽叽,肚子一疼便满头是汗。玲珑虚弱地躺在床上,对着邻床的绮罗一边说话,一边哼哼:“看来小滑头也只能偶尔换个班而已……啊哟……我们不能指望靠他来改善伙食……我们要想办法……啊,又来!”
然后,又跑到茅房去了。
到次日早上,玲珑瘫在床上,脸色枯槁,吓了莫瑶一跳。
“你怎么了?”
绮罗愁眉苦脸,看上去比拉肚子的玲珑还痛苦。
“玲珑吃坏了肚子,我就闻着昨天的饭菜不对劲。这样下去,娘娘和我也难保。”
躺在床上跟死人一样的寇玲珑,突然伸手拽住了绮罗的衣角。
“啊——”绮罗尖叫一声,“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动了。”
“又要拉——”玲珑从床上弹起,捂着肚子又跑了出去。
不多时,玲珑是扶着墙进来的。“我再拉下去要送命了。”玲珑还没摸到床边,就着墙角就瘫了下去。
莫瑶和绮罗死命将她拽起来,拽到床上去。“你再瘫地上会着凉。这是雪上加霜!”莫瑶大声责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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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外的世界,比宫墙之内要惊险复杂得多。
合德殿内,芳贵嫔正在听取内务司各局的轮番汇报。进来一个,又出去一个。理事之人,从来都要面对这样的川流不息。
膳食局的管事太监说,自从今年添了新一届的嫔妃,后宫的用度却并没有成比例地增加,故此,在日常的饮食供应上,颇有些捉襟见肘。要么,缩减开支,要么去找皇上,申请增加款项。
芳贵嫔将账簿瞧了半日,终于幽幽地开口:“皇后的用度不能降;皇帝宠着的几位,用度不能降;散位的,尤其是散位中吃干饭的那些人,是该削减削减用度了。”
再看下去,皱眉道:“福熙宫这样的地方,不是只剩三个人了?且是三个闲人,又能吃用多少,怎滴开销如此大?”
管事太监自然不会说自己从中苛扣了多少,从平常的言语中,芳贵嫔不喜福熙宫那也是早就能听出来,这样的宫殿这样的人,当然就是用来踩的。于是伙同着两个掌勺太监,说福熙宫便是囚禁了也照样吃好喝好,每日里如何大鱼大肉、细致讲究,听得芳贵嫔当场震怒,大笔一挥,将福熙宫的开销又减了一半。
可怜的“囚禁三人组”,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又被剥削了一把。自那日起,饭菜的质量更差了,提意见也没用,只要不是小滑头来,其余的小太监皆看都不敢看她们一眼,你要对他提意见,回去能不能汇报齐全都不知道。
而另一边,皇帝与皇后因为莫瑶的事情起了芥蒂,双方皆不如以前那样恩爱信任,虽有瑞雪常常闪着大眼睛说些喜人的话,到底皇帝的心里已不是那么倚重皇后。
初时,瑞雪偶尔还会问:“母亲的病好了吗?瑞雪想她了。”若在皇后跟前,皇后会温言相劝,只说母亲还需静养;若恰好肖璎在跟前,他的脸色便会极其难看,甚至郑重地纠正:皇后才是你的母亲。吓得瑞雪讷讷地不敢再言。
时间久了,瑞雪提起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皇后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瑞雪解了她太多的寂寞,渐渐成为她离不开的牵挂,从内心讲,她希望瑞雪待自己亦能像待亲生母亲那样。可是,冷静地想,其实瑞雪在遗忘。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很快便会遗忘,这是无法阻挡的。
让她烦心的还有肖珞。
自从肖珞成家后,皇后再也不把他当孩子那样看待,可肖珞从新婚时的礼貌,到如今的漠然,她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
肖珞常常与景妙言一起进宫,可很少看到他们像正常的夫妻那样,通常是景妙言在努力活跃气氛,而肖珞却客气得像是对待陌生人。是的,他态度很好,好得那么疏离。
同样的小夫妻,麦潜与肖佩青已经在孕育第二胎,可肖珞倒好,别说第二胎,听其他皇族前来请安的时候闲谈,似乎常常在外留宿,家中只剩景妙言。
永宁皇后曾经以为,凭着景妙言出众的容貌和优雅的风度,会让肖珞慢慢遗忘寇玲珑。可现在看来,遗忘或许是遗忘了,但是景妙言似乎并没有把握住肖珞。
好在有赛娜。青群主再一次怀孕不能经常进宫陪伴皇后,赛娜和景良言悄悄接过了棒。尤其是赛娜,说着些草原上练就的汉话,常常惹人发笑。
皇后几次想问问景良言,是否知道姐姐景妙言有没有回娘家诉过苦,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景良言都没有透露一星半点,不知是景妙言的确习惯于逆来顺受,还是景良言委实家风颇严。
所谓矛盾,露了头才好调停,人家夫妻俩都没有说话,皇后自然也不能贸然插手。
宫中最近活得最最神采飞扬的,自然是丽婕妤。她的肚子一半是从衣裳下隆起来的,还有一半是自己故意挺起来的,但凡有人与她说话,张口闭口便是“我的龙胎”。
宫里那些个位分高些的嫔妃,本就心中暗暗嫉妒,见她如此讨嫌,索性就明着疏远她。只剩些新来的嫔妃们,常常围坐在颐华宫,假意地羡慕着,夸赞着,搞得丽婕妤非常之飘飘然。
颇有几个,在颐华宫碰见了皇帝恰好过来看望丽婕妤,眉来眼去的,晚上也就入了皇帝的龙帐。
围在丽婕妤身边的人多了,芳贵嫔也颇有些意见。那意思稍稍一露头,丽婕妤就领会了,带领着一帮子才人、良人,去了合德殿,对芳贵嫔表示了效忠,当然方式还是比较隐蔽的,但新人们也看出来了,这宫里到底是谁作主。
最当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不能搞混了。
可这些你来我往,对于福熙宫来说,统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地里的菜还没完全茂盛,冬天就施展开了它所有的威力。这时候,给福熙宫送的饭菜越发的不像个样子,几乎到了三人都觉得难以下咽的地步。
她们开始在每一个还能出入的地方寻找有可能的食物,小厨房里残留的东西早就吃了个干净。
直到有一天,玲珑赫然发现,绮罗在贪婪地盯着小灰!
这时候显出面团的好来。面团大人真可谓能屈能伸,它的“猫生”经历了流浪——富贵——落魄,可它完全无所谓,福熙宫没什么可吃的,它就天天从墙上跳出去,吃得饱饱得再回来。
当它懒洋洋地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玲珑常常有掐死它的冲动。
吃独食者最好都掐死!
可是,即使面团天天出去找野食,它也没有再动过小灰的脑筋。
绮罗却居然……当然,她只是饿得发慌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并不是真正地想吃掉这可怜的鸽子。
只是,她的眼神让玲珑也想起了香喷喷的烤乳鸽……这是葱香,还是茴香?不得不说,这是“梦香”。小灰,对不起,我们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了你同类的痛苦之上。玲珑深感罪恶。
烤乳鸽,烤乳鸽……为什么要烤乳鸽,而不能烤麻雀呢?
玲珑双眼一亮,对绮罗说:“哎哎,我有办法了。”绮罗最喜欢玲珑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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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宫如今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她们三个人的天下。只要在这院墙之内,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倒也别有一种放纵的滋味。
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去太监的屋里,现在寿全和清和都搬走了,这种内侍宫人们住的小屋子,也没人顾得上去贴封条,就那样随意地关着。
玲珑见过清和玩弹弓,他用弹弓偷偷地弹树上的鸟,成没成功不知道,反正那弹弓在玲珑的地毯式搜索之下,在一个柜子角落里发现了。
然后,花草园子——也就是如今的菜园子兼果园子,就是莫瑶和绮罗的事了。寇玲珑没空,她要苦练射击技能。
考虑到院子里的小石子也存量有限,本着一切都要节约的原则,玲珑先在院子里找目标,自行练习,这样小石子不管弹出去之后能否当场找到,起码总归还在院子里。
练了几日,觉得准星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留意树上的鸟。
“你这能行不?”绮罗刚刚在园子里忙完,见到玲珑正眯着眼望着宫墙外的大树。
“行不行,试试呗。”玲珑心中得意,穿越过来,眼睛都不近视了,真好,都能打鸟了。
“啾”一下,小石子往树上飞去。冬天的树上,只有一些零落的树叶在随风飘摇。别说打中鸟了,就是打中树叶也要本事。
玲珑是个有本事的人,树叶剧烈地一晃,鸟飞了,小石子不见了。
擦,没打中!
“不要紧,再练,我们不急。”绮罗笑咪咪地拍拍她的肩。
你是不急,玲珑急啊。几天打下来,那几棵大树上都没鸟了。冬天本来鸟就少,大树还这么不安全,小鸟儿也是有智慧的。良禽择木而栖嘛。
瞧着玲珑天天愁得抓耳挠腮,莫瑶开口了。“玲珑你何不换个思路,弹弓射不到,可以换工具嘛,不要老是琢磨弹弓了,我给你指个法子。”
玲珑愣了会儿神,敢情莫瑶在这段时间的劳动中,突然开窍了?否则一个长年在深闺的姑娘,怎会知道怎么抓鸟呢?
事实证明,莫瑶的确开窍了。
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洒了些饭粒,然后观察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果然有鸟儿落下来啄食。冬天本来食物就不好找,鸟儿们可没有三位姑娘的嘴巴这么灵,什么发酸的还是发霉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它们都能欢快地啄进去。
第二天,再放饭粒,来的鸟儿就比昨天要多一些了。
第三天,鸟儿们的胆子就更肥了,有些还带上七大姑八大姨了。
好了,免费午餐还能一直有吃不成,一般背后都会有阴谋。玲珑从此事深深地感觉,人和鸟儿思考问题的还真的有共通之处,这共通之处大约就叫本能,一种贪便宜的本能。
终于有一天,玲珑遵照莫瑶的意思,将厨房里的箩筐倒扣在地上,用一根细细的木棍支撑着,木棍上系着细绳子,而箩筐下正撒着阴险的饭粒。
麻雀们果然又来了,玲珑躲在一边,静静地等待。只见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欢快地找来了,肆无忌惮地啄食着地上的饭粒。玲珑一看,时机成熟,迅速地一拉绳子,箩筐落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招,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不用惊动其他鸟儿,轻轻地一网打尽,完全不用怕漏网之鱼回去奔走相告。
三个姑娘原本都是热爱小动物的好姑娘,逮麻雀这事,纯属被逼无奈。你想想,绮罗饿得都会对着小灰流口水了,人一旦逼入绝境,吃几只鸟儿算什么。她先前是如何想着烤乳鸽的,现在这几只鸟儿就是如何的下场。
三人纷纷表示:好吃,还想吃!
表态之后,也有点遗憾。玲珑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忍说出口,可我要说,要是有点盐就更完美了!”
银锞子不是万能的,但拿它跟“赌圣”换点调料也是可行的。“赌圣”想了想,毕竟上头只说一定要看紧了,不能让她们接触外面的人,但没说不准给她们饭吃,何况调料还不是饭呢。由此可见,她们是上头要关起来的人,可不是上头要搞死的人。于是,答应了她们的要求。
这下福熙宫可是连烧烤都吃上了。
她们无暇关心外面的世界,除了各自思念着心底的人之外,更多的都是想着如何活下去。可是,外面的世界真的把她们遗忘了吗?未必。
这天,“赌圣”突然把门打开,朝里面喊:“绮罗是哪个?”
绮罗赶紧答应着跑了出去。原来是宫侍局的太监过来核对春天出宫的名单。
太监核对完,便对她说,等开了春,宫里会将她们一批一同放出去,只管在福熙宫听候通知便是。
“原来这个还作数啊。”绮罗有点不敢置信。太监走后,终于敢说出自己的意外。
“当然作数。真正要囚禁的是我,又不是你们两个。你和玲珑不过是在照顾着一个囚禁的人。”莫瑶道。
玲珑却突然觉得,原来福熙宫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岛,它即使漂在茫茫大海中间,也始终有人在遥望。“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允许我和绮罗出去呢?”
“的确没理由,不过,皇帝下令,执行的人可就灵活了。皇帝可不会特意关照说,福熙宫的两个宫人不必受禁令约束,可自行在后宫走动。”莫瑶笑着摇摇头,“不过都是下头的人总不想让人好过罢了。”
绮罗却犯了难:“娘娘,我总觉得这样的时候,我不能扔下你们两个自己出宫。三个人在一起,还能相互帮助,如今我们这些生活,少一个人手哪行?娘娘,你看你的手……”
她牵过莫瑶的手,那曾经柔若无骨的洁白的手,因为那些农事的劳作,变得格外的粗糙。
“这有什么呢?不过就是和你们一样罢了。你们的手做事做糙了,不一直被视为理所当然?我也不用太过伤感,对不?”莫瑶笑道。
“绮罗姐姐,你就放心吧,我和娘娘会过得很好,说不定你出去了,还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如何生活得更好些。”
这话倒让人心中一动,绮罗想,或许真的存在这种可能,一时沉默。
这份核对过的名单,最后送到了合德殿。
芳贵嫔拿过名单例行公事地望了望,那上面好多名字都很陌生,她也不可能去一一核实。正要放下,却被其中一个名字所吸引。
“福熙宫,绮罗。”
将汇报工作的严永清叫过来,问:“这个福熙宫的绮罗,你核实过,的确要出宫?”
“回禀贵嫔娘娘,奴才的手下已当面核对无误。”
“呵,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原本还演出什么情比金坚,估计这一段时间下来也捱不住了吧。只是这样一来,福熙宫岂不是只剩下玲珑一个宫人了,莫瑶如何使唤得?”
严公公却不以为然:“莫瑶如今不过是个庶人,宫中以往也没有庶人还要配备服侍宫人的先例。要说起来这莫瑶还有两宫人,都算是皇上和娘娘优待她了呢。绮罗出宫之后,那就留着莫瑶和玲珑慢慢混日子呗。好歹宫里也没断了她们一口饭菜,这不养得好好的么。”
“前阵膳食局那账单,看了就来气。福熙宫三个女的,花销竟比一些散位的嫔妃们还高。本宫瞧着不像话,给削减了一半。”
这消息真让人振奋。严永清和福熙宫结下的梁子那可是有历史渊源的,莫瑶倒霉了芳贵嫔高兴,玲珑倒霉了严永清更高兴。幸好这次打算出宫的是绮罗,这人无甚恩怨,否则的话,铁定让她出不了宫。
严永清冷冷一笑道:“娘娘就是菩萨心肠。要我说,这福熙宫根本就不用再拨什么开支。别宫要添置衣裳首饰,那是为了娘娘们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皇上看了高兴。她们添置了给谁看?各宫的剩菜,倒了也是浪费,不如就给她们去填饱肚子,用品也一样,但凡有其他宫里淘汰的,库里翻一翻,给她们也就是了,何苦再有开销。”
这话说得,好像现在不是这么干的。偏偏芳贵嫔还频频点头,好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启发。
过不多时,丽婕妤气呼呼地来了合德殿。
“谁惹你生气了?婕妤可是目前宫中最金贵的人啊,此人活腻了不成。”芳贵嫔的话听着亲热,却难掩一股酸意。
“有些人都差不多快死绝了,还出来硌应人。”丽婕妤恶狠狠地诅咒着。
“你不硌应别人就已经是别人积了大德了,谁还敢硌应你?”芳贵嫔笑嘻嘻的。
丽婕妤嘴巴一噘:“皇上明明是来我颐华宫,我就留皇上一起吃午饭,皇上却说,要去昭阳宫,你说有没有这个理?”“呵呵,原来是皇后硌应你啊。”芳贵嫔慢悠悠地说,“可别怪我多嘴,别人硌应,你还能讨回公道,皇后硌应你,那你就受着吧。宫中这么多人,谁个敢跟皇后多嘴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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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嫔娘娘你却看错了。”丽婕妤双眉一挑。
“哦?”芳贵嫔也挑眉,还有自己看错的事?“莫非婕妤是想挑战一下皇后?”
丽婕妤顿时气结,没好声地说:“我还没那么不识趣儿。我是说,硌应我的可不是皇后。皇上去昭阳宫,固然是去看望皇后,另有大半倒是为了瑞雪那小丫头。”
“那就更没有意义了,你堂堂一个嫔妃,去跟公主争宠,这是一样的宠么?都不是一辈的人啊,真是生的无谓的气。”
“这倒看公主的背后是谁。同样是公主,你可见皇上对守真是怎样?”
芳贵嫔想了想,不由得点点头认同了,皇帝的确也疼守真,可与对瑞雪的那份真心,却是有差别的。
“你当瑞雪就真的特别讨人喜欢么?我瞧着这丫头满肚子心眼儿,真是惹人嫌得很。皇上对她另眼相看,无非是她越长越像她那个贱人娘了。”丽婕妤阴恻恻地说。
芳贵嫔微微一怔,对这句话上了心,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想起前几日,仪服局给皇帝送去了新的日常衣饰,皇帝一边试着靴子一边道:“满仪服局的绣娘,没一个的绣工比得上昭仪。”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昭仪”的遭遇,沉默了很久。
从最初的听到莫瑶的名字就暴跳如雷,到如今的沉默,足以说明,肖璎的心里一直装着莫瑶。别说芳贵嫔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安,便是福熙宫偶尔的谈话会中,玲珑也曾这么说过。
“娘娘犯事,皇上的伤心犹甚于他人。恐怕皇上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娘娘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只有他一个人伤心不成?我百口莫辩的伤心,岂不是更无人问津。”“你们的心其实是一样的,越是伤得深,说明之前对方越是在你心里驻得深。”玲珑的dj生涯又显露峥嵘。
“我们的心注定不一样。我自始至终,心里都只装着他一个人。他的心却要装很多很多人。我记得你说过,你要的是份完完整整的感情,只有两个人的感情。我又何尝不想要。”
说到这儿,莫瑶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掸掉树枝上的积雪:“这只怕是冬天最后一场雪,后天就立春了呢。”
“立春之后,我们可以播种更多的蔬菜,鸟儿也会多起来了。可惜,没法子搞饲养,否则的话,我们自个儿养猪、养羊,也应该挺不错。”
“慢慢来,谁又能想到,我居然也会干农活,人生好多意料之外呢。你说……”莫瑶突然收了声,倾听着什么。
“娘娘,‘你说’什么?”玲珑犹在等着下文。
“嘘……”她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听……”她在专心地听着什么。
玲珑也停下谈话,注意听她专注的方向。
是幻觉吗?宫墙的那一边,似乎转来了孩子的欢笑。
不是幻觉,分明听到娴充华的声音气喘嘘嘘地在喊:“守真,你慢点,慢点。”
让莫瑶专心的并不是娴充华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她正爽朗地用孩子特有的语调说:“妹妹慢点,小心摔着!”
瑞雪,这是瑞雪!
莫瑶不敢出声,又绝不愿意错过,在宫墙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没有头绪。
她抓住身边的宫墙,往上攀了几下。可宫墙好像陡然高了好几倍,高得让人无法仰视。更讨厌的是,连一个可供攀登的砖缝都没有,徒劳地抓了几下,终于只能放弃。
墙外两个孩子还在咯咯地笑着,无忧无虑。莫瑶急得直跺脚,生怕这难得的机会从指缝里硬生生地溜走。
门,侧门!
她将最后一丝希望放在了这紧闭的侧门之上。她扑到门前,趴在门上寻找每一丝缝隙。沉重的朱漆大门丝丝契扣,竟严整地找不出一点儿机会。
古代的木匠实在是手艺好得令人发指!
“快,来帮忙!”莫瑶喊着玲珑和绮罗。三人合力将大门外往推,虽然外面上了锁,但大大的钢锁给她们留了一点点的余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大门推着,终究推出一道门缝来。
莫瑶紧紧地贴在门缝上,贪婪地朝外望着,好像那一丝门缝可以看见整个宇宙。
娴充华穿着厚厚的羽锻斗篷,笑眯眯地望着另一边。
守真正在她跟前。她长得清秀美丽,只是比一般孩子略瘦了一些,一身桃红色的棉袄裹着她雪白的肌肤,像个沉静的雪娃娃。她正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了一会儿,问娴充华:“母亲,瑞雪姐姐躲到哪里去了,母亲看见了吗?”
是啊,门后面的莫瑶心急如焚:我也在找瑞雪,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看一眼,她知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她一眼?
“瑞雪姐姐去哪儿了,要守真自己去找啊。如果母亲告诉你了,那就不叫捉迷藏啦。守真好好找,假山啦,亭子啦,大树后面啦……”娴充华虽说不提醒,其实话语间已经在暗暗地提示着。
守真还太小,不能领会她的意思,迈开小腿去找瑞雪。门后的莫瑶却被提醒了,她调整着角度,朝每一棵视线能及的大树周围细细地寻找。
“娘娘,找到没,我……扛不动了!”玲珑艰难地用整个身子顶着大门。
“再撑一会儿,马上好,马上好!”玲珑急得啊,恨不得变成一只飞虫,从门缝里钻出去。她躬着身子,也尽力顶着大门,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外望着。
“这样好些了么?再坚持一会儿,求你们了!”堂堂一个曾经的嫔妃,情急之下,用了“求”!
“娘娘,我们能坚持,你放心!”绮罗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汗珠从额上滚落。
这实在是用生命在偷看啊!
“有了!有了!”莫瑶惊喜地喊。
她终于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发现了一片宝蓝色的衣角,小小的,犹在一动一动。看得出来,瑞雪在树后躲得也很辛苦。守真啊,请你加油,请你快快找到瑞雪好不好,让我看一眼瑞雪好不好!莫瑶心里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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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本宫是死人,由着膳食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膳食局和你一样,都是本宫的人。所以,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玩什么花样,可别这边还没有藏好尾巴呢,就让别人告到本宫这儿来了。”芳贵嫔语气严厉,神情严峻。
严永清一凛,早就应该想到这位姑奶奶的手段,自然是眼线众多,哪怕自己是她亲信,也必然不会全信。
“奴才对娘娘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绝不会玩什么花样,这么多年,娘娘还不明白奴才么?也请娘娘大过年的,千万不要动怒,欢欢喜喜的才吉利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芳贵嫔的反应。
芳贵嫔却并不十分买账:“吉利?能不能吉利,那得看行动,看事情的结果。嘴上说说就能吉利,这世上就没有不吉利的事儿了,当我三岁小孩儿了吧。”
这话不好回嘴,说是,或说不是,都不太合适。严永清只得憋着,陪着笑看着芳贵嫔,一言不发。
“依亭——”芳贵嫔提高嗓子喊着,守在门外的依亭走进来。
“我给严公公准备的那份,你去拿出来吧。”果然,领导新年有请,不管是批评还是夸奖,打击还是鼓励,最后总要以红包收尾,不然领导就是结结实实地耍流氓。
芳贵嫔不会耍流氓,所以严公公好歹没有失望而归。
红包也不是白拿的,接下来还要聆听芳贵嫔教诲:“这几天你给我提着点精神,我瞧着总得出点儿事,到时候你直接给干净地处理了,别大过年的给皇上添堵。”
严公公心领神会:“娘娘放心,奴才要么不发现,只要发现有情况,奴才一定会全心全意将娘娘的事给办妥,一丝不敢怠慢。”
晚上,福熙宫的饭菜准时来了。虽然只有一日两餐,倒也从来不曾遗忘她们,当她们的要求越来越低的时候,不管送来的是什么,至少都可以证明一下自己还存活在这个世上,而且也还有人意识到她们还存活在这个世上。
给她们送饭的还是日间那位小太监。他话不多,任“赌圣”在门口骂骂咧咧地不回嘴。只进屋,将饭菜放下,又道:“这碗是上头吩咐给您加餐的,说今儿个过年。”
莫瑶一看,小碗甚是精致,比平时送来的要好看些。可碗里就盛着很少的菜,当然碗本来就很小,可是菜的量也的确更少。看样子,虽然是加餐,也委实小气得很,绝对是加价不加量的典范。
突然的好意对于后宫生存的人来说,会有一种天然的怀疑。所以这份加餐,她们根本没有贸然动筷子。
然而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雪,她们也找不到更好的食物,面对这香喷喷的肉丸子,最近这几天的饿,突然就袭人而来。于是先挑了一点点,撒在廊前,引馋嘴的麻雀下来吃。
肉丸子的个头跟体操运动员那么大,绮罗没舍得放多,真的只洒了星星点点,肉眼都几乎难辨。
真是大雪也阻止不了麻雀的贪嘴。几只麻雀飞到廊下,安安心心地吃完,发现廊下没有飘雪,比外面舒服多了,竟悠闲地在那儿踱起步来。
踱了许久,麻雀大人似乎小腿儿有点累了,又振翅飞起来,在雪花间轻盈地穿越着,飞到不远处的树上去了。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有句脍炙人口的歇后语怎么说来着: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在这儿,就是冬树上的麻雀——一眼辨死活啊。
麻雀们好好地活着,它们似乎不用树的庇荫,敞开着一切生活。
三人终于放心,暗笑自己紧张过度,变成了惊弓之鸟。
“小心一点总是不为过。”莫瑶虽然也觉得好笑,可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娘娘说得对,能防还是防着,谁知道这些人安什么心眼。就是可惜,肉丸子都凉了。”玲珑说,“我拿去再热一热。”
很快,菜又上桌了。初时绮罗和玲珑不肯与莫瑶同桌吃饭,一来她毕竟曾经是自己的主人,如今虽被囚禁,可那菜却是赐的,万一说莫瑶怠慢了赏赐的东西,那是一层罪责。
莫瑶温言劝着,二人方才坐下。莫瑶将肉丸子挟给绮罗:“你不久就要出宫,今儿有加餐,理应给你,也算是趁着这机会,我们三人一起吃一顿送行饭。”
绮罗再三推辞,却敌不过莫瑶的坚持,笼共一个肉丸子,绮罗一口就吞下,却你来我往地礼让了好几次。
半夜,玲珑又睡不着了。如今她可用来睡觉的时间大把,平常的空余时间,只要自己不给自己安排事情做,她就可以进入一个完完全全放大假的模式。
可惜,外面有大雪。她披衣起床,偷偷地出门,打开殿门,一阵冷风涌了进来,赶紧又将门关上。
立于廊下,院子里已洁白一片,雪比下午的已经渐渐小了,可威力仍然巨大。玲珑又听到了那种乐器的声音,幽幽地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
几年了,这声音居然还在宫中。
这声音注定是让人思乡的。玲珑想了很多人,来到大齐之后的霍伯启,霍英姿,入宫后的莫瑶、绮罗,不得不说,自己是那么幸运。就算未能收获肖珞的爱情又怎样,至少,她有过生死契阔的依恋。放弃很痛,但总好过一无所有。
哦,我不可能一无所有,还有它。面团大人也还醒着,不知从何处跑来,在玲珑的脚边磨蹭着。玲珑将面团抱起,它已经完完全全地长成了“面团”的模样,再也不是小一点的面团,或者瘦一点的面团。
这真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
那幅画至今都挂在福熙宫的偏殿,正是这画和这猫,让玲珑不得不相信,莫瑶真的是珊珊,但她可能是一个完全不记前世或后世的珊珊。
她是孟婆汤喝多了吧。哼,我以后就不喝,喝了我会忘记你们,更害怕的,我会忘记肖珞。玲珑叹息。自己已经只拥有记忆了,不能再把记忆也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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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那么晚,要不是有了那些雪色,这个清晨可能会来得更晚一些。
玲珑睁开眼,见绮罗还躺在床上,正不安地翻着身。“你怎么了,不舒服?”玲珑有点奇怪,往日最勤快的一定是绮罗,最早起床的也一定是她。
“嗯,说不出的难受,浑身没有力气。”绮罗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玲珑披了一件棉袍子,下床走到绮罗跟前探了探额头:“不发烧,额头上不烫呢。”
“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绮罗无力地说。
“我去给你倒点水。”玲珑走到桌前,水壶却空了。
“我晚上觉得口渴,起来喝了几次。”绮罗道。玲珑听了很有点惭愧,看来自己出去走了一圈走累了,睡前运动一下,睡眠质量果然是很好的。
粗略地将衣服穿好,也顾不上外形,先去打水烧给绮罗喝。走到廊下,却见台阶下的雪地里落着几只麻雀。
真是奇怪,麻雀肚子朝天,一动不动。玲珑赶紧走过去,用脚尖一拨,竟早已气绝了。
一阵恐惧袭上她,昨晚的那个加餐,难道……
绮罗!绮罗!她不敢尖叫,回身就往屋里跑,手中的壶掉在雪地里,刚打的水汩汩地流到白雪之上,四周原本蓬松的雪地顿时低矮下去。
床上的绮罗正在大口地喘气,脸色憋成了猪肝紫色。“玲珑,我好……难受,我要喝水……喝水……”
里屋的莫瑶被外面的动静惊醒,隔着珠帘问:“绮罗,出什么事了?”
“娘娘,绮罗病了。”玲珑心里分明已惊慌失措,可她强作镇定,与其说给莫瑶听,不如说是想定定绮罗的神。
莫瑶匆忙穿戴好,跑出来:“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又见绮罗一直喘着粗气喊“喊水”,赶紧回去,将里屋的水壶拿出来,倒了些水给绮罗。
“小心,别呛着,小心。”见绮罗像十年没喝水的人得了甘露一下,恨不能把头都栽进水壶里的样子,莫瑶惊恐了。
一壶水瞬间就没了,绮罗终于缓了过来,脸上的紫色稍稍褪去,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倒在床榻之上。
二人见她一身是汗,又怕她着凉,将被子仔细地掖好,又擦去了头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看来绮罗姐姐等会儿还会要喝水,竟是得的渴症,我赶紧烧水去。”玲珑给莫瑶使了个眼色,故作轻松地向门外走去。
“怎么回事,我瞧得不大对劲。”莫瑶跟她走到廊下,悄声问。
“嘘。”玲珑示意她噤声,将她带到雪地里。水壶还倒在地上,玲珑弯腰捡起,将上面的积雪掸去。
那雪地里气绝的麻雀,触目惊心。莫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过了好久,才哆嗦着嘴唇道:“你是说……”
玲珑沉重地点点头:“我觉得就是昨天的加餐……被下毒了。”说罢,鼻子一酸,泪水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我们三人都吃的啊,为什么只有绮罗出事?”
“那颗肉丸子。麻雀微小,便是一点点剧毒便送了命。绮罗姐姐……希望她能挺过去。”玲珑伸手将眼泪抹去。
莫瑶忍不住哭出声来:“如此说来,竟是我害了她。是我非要让她吃来着。”
“娘娘不要自责,你是一片好意,谁也料不到会这样。这人……原本是要害娘娘你啊。”玲珑只觉周身寒意,这宫里的每一处,都藏着巨大的阴谋,随时都会放出冷箭。
莫瑶擦着眼泪:“宫里有人要害我,早就不是一次两次,总以为我已落魄至此,还有何必要对我苦苦相逼,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了么!”
“娘娘,只能说,你对有些人来讲,依然是威胁,她们害怕你,忌惮你,她们要对付你。”
“那就明刀明枪冲我来,施这样下三滥的手段,白白地害了绮罗。”
玲珑神情一黯:“我去烧水。”心里却格外悲凉,除了烧水,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行,我要去帮她找御医,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争取。”莫瑶迅速地擦了擦眼泪,“我们都不要哭,不要让绮罗看出来,她越是坚强,越有可能渡过难关。”
“好!”玲珑重重点头,又重重地用手背擦去眼泪,“我们都要坚强!”
回到屋里,绮罗的脸色稍有回转,见莫瑶进来,眼睛似有肿胀,起了疑心:“娘娘你哭了?”
“没有,外面雪色反光,总觉得眼睛有点被刺伤了,不太舒服呢。”
绮罗将信将疑地望着她:“我这病起得好生奇怪,难道竟……”
“别胡说,你现在不是好多了。玲珑烧水去了,我去瞧瞧,能不能替你喊个御医过来瞧瞧。”虽说心里都明白,希望十分渺茫,可谁也不说破。
莫瑶想了想,打开箱子取了一个银锞子,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个金锞子,捏在手里往宫门口走去。
门外守卫的却不是那个相熟的“赌圣”。那太监听里面敲门敲得急,打开看个究竟,却见是莫瑶气急败坏地在砸门。
“哎,我说你,脾气这么大,还当自己是娘娘啊。”
“大哥,我宫里出了点急事,有个宫人病了,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个御医来?”说第一句,还是陪着笑脸的。
守卫太监倒也算和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有些为难:“这事谁敢去通传啊,没见连膳食局给你们送饭的小太监都换了一茬。你可别为难我了。”
“大哥,我知道这事很为难你,可囚禁的是我,不是我的宫人,我这宫人很快就要出宫了,她没罪啊。”莫瑶努力争取着。
“我也不是判官,谁知道你们哪个有罪哪个没罪。我只知道谁为你们去通传,上头就会惩罚谁。我也是混口饭吃,不想去冒这个险,你还是请回吧。”说着,守卫太监就要关门。
可莫瑶一把抓住大门,拼死不让他关。“大哥帮个忙,帮个忙。”她低声喊,怕惊动旁人。
“这忙我没法帮,你放开,放开,再不放开我就动手了啊。”守卫太监也急了。
突然,莫瑶看到远处有几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有了主意。她将手里捏着的金锞子一把塞进守卫太监的掌心,低声道:“就让我喊几句话,绝不为难你,你可以装作打我,现在就打。”
她突然提高嗓子,使劲浑身力气大喊:“让我出去,救命啊,救命啊!”
守卫太监余光已瞥见了掌心的金锞子,这可比他两年的俸禄还丰厚,谁不动心谁是傻子。
一见莫瑶开始撒泼,守卫太监也来了劲,抬起脚,重重地就踹了上去,嘴里还骂着:“当自己是娘娘啊,让你闹,让你闹!”
真是打骂得十分巧妙的一个场景啊。太监一边又踢又骂,一边绝不关门,更不把她往门里踢。
莫瑶大声喊着,不失时机地往宫门外滚。反正已经躺在地上了,也无所谓形象好看难看,救命要紧。
“救命啊,救命啊,让我出去!”女人的尖叫声响彻一方。
“滚回去,让你叫,你个泼妇,踢死你,快给我滚回去。”
双方的表演都十分卖力,终于惊动了远处的人。她们停下脚步往这边望着,听声音叫得凄惨,终于折回,向福熙宫走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相约出来散步的岚昭容与和修容二人,几位宫人跟在身后,正风雅地谈着雪景。不想却遇见了事儿。
“淳……莫瑶,你怎么回事?”和修容与莫瑶一直还算处得和谐,见她被踢得狼狈,颇有不忍,赶紧将她从雪地里扶起。
“昭容娘娘,修容娘娘,救救我们绮罗吧,她中毒了,要送命了。请你们行行好,替她找个医生吧。”莫瑶不顾形象地哭了起来。
果然,一听中毒,岚昭容那根阶级斗争的弦立刻紧绷起来:“中毒,怎么回事?”
“昭容娘娘,你说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有人放不下,苦心积虑地要来害我。这次让绮罗……代我受过。”眼泪是最好的武器,更何况,这眼泪没有半点作假,滴滴都是流给绮罗。
“唉,说起来,被处罚的是你,也不是你的宫人。”和修容叹道。
“正是正是,绮罗原本很快就要出宫了,却摊上这样的事,让我如何向她交代。请二位娘娘恩准,让她瞧瞧医生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岚昭容与和修容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贸然答应。
“二位娘娘,莫瑶不会奢求真相,只要救人。真的。”她泪光闪闪,希翼地望着二人。
“此事我也不敢贸然作主,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回禀皇后娘娘,若皇后娘娘应允,我答应你,立刻就去御医院亲自要人,你看如何?”岚昭容敏锐地感觉到,此事定和某人那个庞大的小集团有关,本着“不怕事大”的原则,这个忙,完全可以帮,而且是不用负责任的忙。
更何况,谁就知道莫瑶此人一定已经毫无生路?
“谢二位娘娘,莫瑶感激不尽。”莫瑶欲拜下,被和修容一把扶住。在宫中,当一方势力遮天的时候,底下其实有好多蠢蠢欲动的小草,她们也会希望有一棵参天的大树,去将那黑幕戳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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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守着炉子烧水的玲珑,跑进跑出的关注着绮罗,实在来不及给莫瑶的机智点赞。
“绮罗怎样了?”莫瑶终于回到福熙宫内,那一出闹得甚是疲惫,都没来得及去看岚昭容与和修容现在是什么模样。
“刚刚又闹了一阵,水还没烧好,看她实在渴得厉害,只好给喝了凉水。”
“真不是个事,希望皇后娘娘能同意让御医来瞧瞧。不管怎样,也能有个指望。”不觉又哽咽了,停下,不让屋里的绮罗察觉。
玲珑指了指雪地里横尸的麻雀,意思是要不要处理掉。莫瑶摇摇头:“留着吧,若有御医来,也能当个见证。或许,能从上看出些端倪。”
“啊——啊——”一声凄惨的嘶叫,又是绮罗。二人一惊,从廊下跃起,冲进殿内。
“水。水。”绮罗急切地喊着,双目赤红。
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烧开的水掺些凉水,就给绮罗灌下去。可这回,连喝水也不管用了,一碗全部喝完,绮罗还是捂着脖子,难受地嘶叫着。一会会儿功夫,她的脸又憋成了紫色。
玲珑急哭了,这是缺氧,可大齐王朝偏偏没有氧气可接啊!“呵——呵——”绮罗在床上剧烈地起伏,两颗眼珠似乎要瞪出来,她在自己脖子上拼命地抓,好像要把气管抓开才好,才能喘过气来。
望着她痛苦的样子,二人无能为力,玲珑扑上去,紧紧地搂住绮罗,大哭道:“绮罗你要撑住啊,御医会来的,真的会来的。”
渐渐地,一阵毒性似乎又过去,绮罗的呼吸开始顺畅起来。可二人一点都没有感到高兴,绮罗发病的间隔越来越短,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御医,她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遥远的御医。
岚昭容没有骗人,她以一种公正无偏的姿态去汇报了皇后,御医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福熙宫。
可福熙宫的人们却觉得如此漫长。当她们听到沉重的朱漆大门那声“吱哑”声,激动得跑到门口去迎接。
进来的那个人比她们却更激动:“绮罗在哪里?她怎样了?”
是许御医,这个胖胖的许御医,这个永远微笑的许御医。他满头大汗,永远带笑的脸庞如今充满忧色,连说话都哆嗦了。
他一听是福熙宫的绮罗中毒了,不经史大人指派,推开众人就喊道:“我去!”
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吃吃的笑。笑吧,都笑吧,这御医院的人,笑话人比医治人更高明。他拎起药箱,用生平没有过的速度奔到了福熙宫。
绮罗正好是安静的时候,她躺在床榻之上,原本丰润的脸像是被抽干了水份一样,迅速枯萎。
“绮罗。”许御医一踏进外室,踉跄着奔到床前。
“你来了。”绮罗挣扎着笑了笑,如今每说一个字,都会让她格外辛苦地喘着粗气。
“我来了,你别动,好好躺着,我会医治你的。”许御医开始紧张地诊脉,可他的手指一搭上绮罗的手腕,脸色就变得煞白。
玲珑看到他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滴落,湿了他的前襟。他不想让绮罗看到,苦苦地扭着脸。
绮罗却察觉到了:“许御医,你怎么不转头?”
“别说话,我在诊脉。”他哽着声音,努力掩饰。
“好的,我不说话,不说话……”绮罗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又开始发出“嗬嗬”的古怪嘶声,叫着“水——水——”
“不能喝水!”许御医见玲珑要端水过来,惊呼着阻止。
玲珑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否已经害了绮罗,心脏开始狂跳。
“抱歉,玲珑姑娘。”许御医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喝水越多,毒性只会走得更快。”
他迅速地往绮罗身上施了几针,果然见绮罗脸上骇人的紫色稍稍散去。莫瑶与玲珑面露喜色,以为绮罗终于有救,却见许御医悲伤地摇了摇头,又用眼神阻止她们说出来。
“许御医,我们借一步说话。”莫瑶将他叫到大殿外,而绮罗正在痛苦地抗争,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到殿外,许御医的眼泪再也收不住,无声地哭泣了很久。
莫瑶心中已然明白,却犹想努力一番。
“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了?”
“毒性已入心脉,再也无力回天了。”说出这样的话,许御医谈何容易。
玲珑从殿内跑出来,灰败着脸,痛苦地问:“是因为我们给她喝水害了她吗?”
许御医缓缓地摇了摇头:“早晚而已。除非找到下毒之人,方有解药。否则一时半会儿,谁又能搞清是什么毒药,谁又能制出解药来?总是绮罗命运如此……”说着,又掉下泪来。
三人默默垂泪,心中皆无限悲恸。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望着深爱的人生死沉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娘娘……”许御医抬起泪眼望着她,“卑职有个请求,请娘娘应允。”
“你说吧。”莫瑶隐隐地猜到。
他勇敢地望着莫瑶:“或许娘娘并不知道我的心迹。我爱慕绮罗很久了,从在草原上她皱着眉、端着盆来找我的那一刻起。今生,我与她无缘相聚,只求给我们这最后一点点时间,让我陪她走完这一程。”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这又有什么不可以!莫瑶点点头。许御医道着谢,匆匆入了殿内。
玲珑与莫瑶不忍再进外室,她们不想打扰两个人最后的、也是这辈子唯一的单独相处。
她们听到绮罗痛苦的呻吟,听到许御医温柔的安慰。
有时候,绮罗清醒些,会对许御医说,你是来接我出宫的吗?许御医说,是的,来接你出宫。绮罗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走?许御医说,因为我在等你,你一定会跟我走。
外面的二人听得肝肠寸断。玲珑泣不成声,为了绮罗一辈子的憧憬,终于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收获独一无二的爱情。
莫瑶哭到无力,靠在玲珑身上。玲珑搂住她,像搂住一辈子的珊珊。绮罗就要跟着许御医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从此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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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欲哭无泪地在花草园子里站了半天。这儿也不能再叫花草园子了,以后将是不折不扣的荒地。不仅花花草草,蔬菜果树,就连燕姬娘娘的那株阖宫知名、但是唯有莫瑶本人以前不知道的木槿花,也未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免。
玲珑挑了一棵白菜,煮了一锅白菜汤。“趁着还有,今儿吃点热乎的。”她自嘲地一笑,“往后就只能指着那门外送来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了。”
莫瑶冷笑一声:“这大约就叫坐以待毙。”
自从绮罗去后,莫瑶常常半夜惊醒,玲珑便将自己的床铺搬进了内室,与莫瑶作个伴。半夜,莫瑶毫无睡意,眼睁睁地顶着锦锻帐缦,虽然她们依然勤于打扫,可没有了仪服局随着季节的更换,那曾经鲜艳的帐缦已经呈现出黯淡的迹象。
黑暗中,她听到玲珑翻身的动静。“玲珑,你没睡着?”
“没有,娘娘,你怎么也没睡?”
“我们是不是在坐以待毙?”她还在想着日间的话题。
“是的,所以我睡不着,我们怎么才能出去呢?”
“见人并不难,如我上次那样耍赖,也可以见到个把人,可是,并不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或者说得上话的人。”玲珑苦苦思考着,“或者……我装病?”
“谁是娘娘想见的人?”
“最能解我们困境的只有皇上,可他那样恩断义绝,只怕是不会松这个口了。或许……”她沉默片刻,“或许皇后还能救我一命。”
“皇后……”玲珑喃喃地重复着,想起那个对自己一直都另眼相待的皇后。她在黑暗中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这玉佩跟了自己三年多,若不是伸手相触,它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从何而来?而我又是谁?这玉佩就像开启一个巨大秘密的钥匙。
当秘密之门轰然开启,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门后的一切?或许是眼花缭乱的宝藏,或许是万箭穿心的陷阱。
还能比现在更无望吗?如果现在福熙宫的岁月已然全无回转,那就去吧,去勇敢地揭开这个秘密。
她想起被夷为平地的花草园,她想起那泥土上被洒遍的不知什么物事,她想起这群人,无须任何理由就可以闯入福熙宫为所欲为。
“娘娘,或许我有办法让皇后前来。”
玲珑将自己的玉佩取出来给莫瑶看,是第二日白天的事。福熙宫的夜晚早就没有了烛光,美玉纵使绝代芳华,在那时,也不过是锦衣夜行。
玉佩上,花纹依旧。莫瑶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只说:“这纹饰倒是皇后娘娘宫里一些物件上见过,只是当初并无特别留意。”
原本便是这样,我们着眼处甚多,若非有心,怎会处处留意。
“若光有这玉佩,我也不敢如此冒险。皇后与张妈妈第一次见到我,均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就已经内心暗暗生疑,到底是哪位故人,与我如此相像?我想知道答案,皇后一定也想知道。”
“可你这玉佩到底是哪来的?”莫瑶越来越觉得此事非同一般。
“我进宫的时候,我爹才拿出来挂在我颈间,说是我娘给的。”
“既是你娘给的,为何从小不佩,偏偏进宫是才佩戴?”
“这我就不知道了,从小从未见过它,也不知道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玲珑有些黯然。
莫瑶察觉了她的低落,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好了,没事。这些都不管了,重要的是,如何让皇后娘娘看到呢?”
玲珑重振精神,故作邪魅地一笑:“娘娘再去门口滚地砖啊。”
“去!”莫瑶轻斥,自己也笑了。
玲珑眼神一凛:“娘娘,若我想行个险招,您会怎么想?”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险招。横竖,我也觉得不会比现在更惨,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谁知道哪天就被暗算了。”
“那就只能麻烦信王殿下出马了。”
“信王?他远在信王府。我们连宫中的人都看不到,别说信王了。”
玲珑没有解释,转身进屋,将装着小灰的鸽笼子拎了出来。
莫瑶顿时眼睛一亮:“你是说它?”
“正是。”玲珑点点头,又垂着道:“只是我不知它很长时间没有送信,不知是否还认识信王府。”
玉佩只有一块,万万不能弄丢。想了想,玲珑转身进了当初的画室,在书桌上找到一团墨,滴了几滴水,研开,所幸还能用。
将墨磨得浓浓的,房间里充盈着墨香。什么都会腐烂,墨香却似乎可以永存。
桌上犹放着张宋伊作画留下的宣纸。时间久了,纸上落了灰尘,陈旧而发脆。不要紧,玲珑并不打算搞一幅书法作品。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极小的字“长生道观长生子”,又将自己的玉佩蘸了墨,像盖印章一样,将玉佩紧紧地按在宣纸上。
一枚玉印,一行字。玲珑将它裁下,卷成极细的小卷,系在小灰的腿上。
“小灰,拜托了,不要辜负我每日的放飞。”她打开笼子,将小灰双手托出来,认真地对着它说:“这次的使命很重要,小灰,去找信王,我相信你可以的!”
“它听得懂吗?”莫瑶有点将信将疑。
“希望它能听懂吧,事到如今,只有相信它能听懂。”玲珑煞有介事,又对小灰说道:“昭仪娘娘对你的能力还有所怀疑,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给她看。对了,信王府有你的女朋友啊,快去找你的女朋友吧!”
小灰甩着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啊,欢快地“咕咕”叫了两声,好像在回应玲珑。
“好样的,我知道你听懂了,去吧!”玲珑站起身,双手往空中一振,只见小灰振翅而起,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圈,然后朝着远方义无反顾地飞去。
“那是信王府的方向吗?”玲珑其实心里已经确定了八成,小灰放飞,从来不会这样朝一个地方直奔而去。可玲珑又不认识信王府,准确地说,她根本不认识皇宫以外的圣安城。
莫瑶有点尴尬,因为她也不知道,可她被玲珑感染,重重地点着头:“我想应该是!”
那就是吧!那是信王府的方向,希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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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春天一向都是急迫又调皮,它可以今天还是呼啸的狂风,明天马上又是温暖的阳光。
风和日丽的时候,天气就这样迅速地暖和了起来。小灰一去就没了音讯,莫瑶有点着急:“它真的认识信王府吗?”
玲珑点点头,自信地说:“认识,它飞过好几次信王府,从未失手。”
莫瑶又说:“可为什么好几天了,它还没有回来?”
玲珑却说:“娘娘,它不回来是件好事,说明它真的去执行任务了。”
莫瑶望着蓝天,上面缀着朵朵白云,绵柔而变幻,唯独没有小灰的踪迹:“我们怎么办呢?”
“等。”玲珑坚定地说。
她的坚定是用来鼓舞莫瑶的,事实上,等了数日之后,她也有些动摇了。
福熙宫的日子并没有随着天气的转暖变得好过,饭菜从一天两顿缩减到了一天一顿,唯一能保证的,无非是不再吃坏肚子。看起来,“上头”对她们的态度非常明确,不会让她们立刻饿死,可也绝对不会让她们精神抖擞。
小滑头再也没来过,每日送饭的都是让绮罗送了命的那个小太监,显然,只有他才是被“上头”信得过的“催命符”。
她们开始常常饥饿,变得不敢贸然运动,生怕那点儿可怜的力气,在无谓的运动中消失殆尽。可天气这样好,她们需要一点儿有活力的想法,来振作自己的精神。
在如此的明媚中萎靡,这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
“娘娘,这太阳如此喜人,我们将冬被拿出去晒晒吧。”
莫瑶也觉得这主意非常不错。晒被子,这是目前唯一可以让人觉得温暖的行为。两人将被子抱到廊下,铺在游廊的栏杆之上。
温暖的初春的阳光,柔柔地抚慰着锦被,那潮湿阴郁了很久的锦被,终于得以舒展。虽然那锦被铺就的栏杆,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可玲珑分明像看到了早春的新茶,在开水的冲泡下展开身姿的一瞬。
是的,锦被也可以展开自己的身姿,并且展得如此温柔而一言不发。
“玲珑,你能闻到被子上的味道吗?只有太阳晒过的被子,才有这种味道。”莫瑶贪婪地枕在被子之上,享受那份温暖。
“能,甜甜的,带着清香的,这是太阳的味道。盖着晒过的被子,晚上一定可以睡一个最美最舒服的觉。”
二人就这样慵懒地靠在锦被上,暖暖的太阳多情地照着她们。嗯,只有太阳是无私的,她愿意照耀每一个走出屋子的人。
突然,天空传来熟悉的“咕咕”声,这声音重重地击在玲珑心上。“小灰!”玲珑惊喜地抬头,在天空里寻找它的踪迹。
只见一个小黑点飞快地穿越过福熙宫大殿的屋顶,优美地在空中盘旋。
“小灰,我在这里!”玲珑跑下台阶,冲到院子中央,朝着空中的小灰高声呼喊。
“咕咕,咕咕”,小灰听到了她的声音,双翅一振,滑翔而下,轻巧准确地落在玲珑手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不认识路了!”玲珑兴奋地夸着小灰,“你真是最棒最棒的鸽子,回头……”正要说给它加餐,一想,如今自己都食不裹腹,真不知道如何给小灰奖励,只得干笑了两声。好在小灰听不懂她的尴尬,亦不会计较主人的贫寒。
小灰的腿上绑着一个细细的宣纸卷,却不是先前玲珑绑上去的那一个,说明它已经被人接收过。心中狂跳着摘下来,展开一看,玲珑差点欢呼出声。
是肖珞!是肖珞的字迹!
上面只写着一个字:等。
这个字,与玲珑说给莫瑶那个“等”字不谋而合。她那么信任肖珞,终于,肖珞没有让她失望。
“我们要相信信王,他会想办法的。”莫瑶紧紧抓住她的手,希望重又燃起。
“会的,我一直都相信他。”玲珑又流泪了,这是被囚禁以来,她第一次流下的喜泪。
是,她与肖珞,终于各自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用最安全的方式传递着信息,那样小心翼翼,即使有人在半道上拦截了小灰,也未必能知道这两张小纸条的含义。
可玲珑相信,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却一定会知道纸条上的含义。肖珞一定会找到“长生观内长生子”的答案。所以他让自己等,等待他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营救。要么,一举翻身,要么,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这一天都不会等很久。
接下来的春天,圣安城迎来了多年未遇的干旱。土地干涸了吗?郊外的农民们是否因此而影响了生计?在福熙宫浑然不知世事的玲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是怎样,她们只知道,这么久不下雨,她们的存水已经快要用完了。
存的时间久了,水已渐渐变得浑浊,两人只敢在存水的表面略舀一些干净的来喝。洗漱已经完全无法进行,看着曾经艳冠后宫的莫瑶,如今变得粗糙而不计较,玲珑的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揪起来。可她却从来不曾想到,自己的样子也在逐渐向丐帮弟子滑落。
“催命符”送饭的时候,玲珑陪着笑:“只有饭菜,没有水,这日子没法过不是?”
“催命符”双眼一翻:“知道了。”第二日,一个小皮囊,里面只存着几口水,与饭菜一起送进来,那表情,仿佛大恩大德。
虽然少得可怜,总比没有强。两人异常珍惜,只有在渴极了的时候,凑上去喝一口。嘴唇很快就干裂了,唇上的皮一片一片翘起,二人不敢笑,生怕一笑,嘴角就裂开了。
“这叫唇纹,我们终于有了最性感的唇纹。”玲珑用古怪的词语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莫瑶。莫瑶已无力再去追问,性感又是什么意思,唇纹又是什么意思。她只想喝水。
再与“催命符”讨价还价的时候,他就不理了,只嫌恶地说:“你们要是再这样挑三捡四的,明儿连这小皮囊也不给了。”
“可我们总不能渴死啊。”玲珑据理力争。而莫瑶则试图以银锞子打动,像对待“赌圣”那样,悄悄地塞进他手里。
没想到“催命符”冷冷地看了一眼:“原来你还藏着私,明儿我回禀了贵嫔娘娘,把你这儿全给抄捡了。”他才不会为了这点儿利益去冒险得罪芳贵嫔,那就不是钱的事儿,是命的事儿了。
见莫瑶尴尬地呆立当场,玲珑怒了。就算篷头垢面,莫瑶也是玲珑心目中永远的淳昭仪,她可以不漂亮,但绝不可以不优雅,她为了救绮罗,已经在宫门口打过滚,现在居然还要被一个小太监羞辱。
玲珑冲上去就理论:“皇上说囚禁我们,可皇上说处死我们了吗?死了一个绮罗还不够,你们还想搞几条人命?你们不怕皇上追究吗?”
“哈哈,皇上……”“催命符”轻蔑地看着她们,“你们有这本事,就把皇上叫出来主持公道啊。不过我劝你们,别不知足了,丘良人那还怀了龙胎呢,囚禁就是囚禁,你见皇上出来主持公道了吗?入了冷宫的人,还穷讲究,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玲珑气愤地看着他,还欲开口,被莫瑶劝住:“罢了,玲珑,我们自个儿想办法吧。”
还能想什么办法,只有节省再节省,邋遢再邋遢。
当最后一个水桶里最后一滴水,也被她们不顾沉淀肮脏,无奈地喝掉之后,她们绝望地望着无垠的蓝天,到底什么时候下雨啊!
玲珑想起前世的那个世界,人人都在呼唤蓝天,甚至跑到最接近蓝天的地方去仰望。他们膜拜西藏,追寻家园,谁会知道,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蓝天也会无垠地叫人绝望。
她看到莫瑶的眼里流下了泪水。她很久没有流泪。让玲珑想起一个公益广告:地球上的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类的眼泪。
缺水,缺水。
福熙宫的最后一滴水,绝不该是莫瑶的眼泪。
“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莫瑶不想哭,只是忍不住眼泪。她轻轻擦拭,强作一个欢颜。
“我们必须有希望!”如何才叫“必须”,就是无论有或没有,我们也要相信有。
皮囊里还有一点点水,那要让她们支撑到明天,支撑到“催命符”再来送饭。
“我们去向守卫试试吧。”玲珑提议。
可守卫却不是“赌圣”。便是“赌圣”,在宫侍局毁了园子之后,也不敢再贸然帮助她们,虽然他还是很惦记那些银锞子。
二人无助地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似乎一定要找出一丝乌云,然后从乌云中发掘出一点点下雨的可能。
哪怕不下雨,下点冰雹也好,我们只要水,我们不怕被砸。玲珑悲哀地想。
乌云没有盼来,却盼来了门外的一阵喧闹。福熙宫的门口怎会喧闹?二人奇怪地抬头,远远地望着宫门。却见宫门居然慢悠悠地打开,一个高贵的妇人,在数个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踏进了福熙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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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看,惊喜交加。来者竟是永宁皇后!
“参见皇后!”莫瑶与玲珑心里极想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后脚边。要知道,皇后来得太及时了,在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像是天降神兵,足以让人欣喜若狂。可她们的狂野终究只能放在内心,面对皇后雍荣典雅的微笑,二人谨守着后宫女人的仪态,将一切的悲喜,都化作了四个字。
永宁皇后震惊地看着二人:“你们怎么如此模样?”
玲珑望了一眼莫瑶,莫瑶也望了一眼玲珑。从对方的脸上,她们分明可以照出自己的苦难。
“回禀娘娘,囚禁生活总是诸多艰难,请娘娘原谅我们失仪。”莫瑶虽是肮脏,却不凌乱,她跪拜在地的模样,若不瞧颜色,依然是盈盈又袅袅。
“莫……莫瑶请起,你们受苦了。”皇后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替日的昭仪,如今的庶人。
“不敢说受苦,皇上将臣妾囚禁,总是因为他认为臣妾有过错,唯静心思过罢了。”莫瑶说完,从地上躬身而起,亭亭地立于一旁。
“有甚过错,还不是被奸人所害。你是冤屈的,皇上已经知道了。”皇后淡淡地说。
莫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瞪大着眼睛:“皇后所说可是真的?皇后没有哄臣妾吧!”
“唉,本宫何时开过玩笑。一切都是丽婕妤栽赃于你,她犯了欺君之罪,如今已被囚禁,日后怎么处置,皇上还未明示。可怜的皇上……”皇后垂下臻首,神情黯然,“皇上一直盼着婕妤能再给后宫添个孩子。”
莫瑶听得一头雾头,却又有着隐隐的猜想:“婕妤不是正怀着龙胎吗?难道……”
“假的。她与长生观的妖道合谋,企图瞒天过海,偷龙转凤,这一切又怎能瞒得过皇上。那妖道长生子为祸一方,已被当场处死。”
果然如此!所有的结果,都与玲珑之前猜想的不谋而合,关于长生观的秘密。只是皇上被欺瞒得还少吗?他那样自负、那样多疑,他像一头高贵的猛兽,却总是被低贱的豪猪玩弄于股掌之间。无他,豪猪知道猛兽的敏感地带。
如果没有猜错,丽婕妤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瞒天过海,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怀孕了,却不知道长生子抵不过那巨额金钱的诱惑,给了她一副假孕之药。所以长生子要携款逃跑,所以长生子可以弃掉赖以生存的道观。一切只是因为诱惑太大。
可丽婕妤的龙胎之梦,早晚都是会破灭的。就算最初的确有各种孕相又怎样,肚子不隆起来,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被戳破。一切只能继续。
这多像储若离的当初。当阖宫都说你“怀得很好”,你又怎敢说自己其实“有点问题”?更何况,丽婕妤发现,原来怀着龙胎的感觉是这么好,她可以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成为嫔妃们最嫉妒的女人。
一切好像回到了当年。她入宫的当年,万千宠爱于一身,夜夜君王两相依。她要留住这样的荣华,纵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怀孕,她也已经难以放弃“怀孕”的荣耀。
这才是后宫之中最让天子难以忍受之事。之前种种,从雅容华的玉堂宫之孕,到丘良人的磨镜事件,最后是淳昭仪谋害二龙胎,实实在在的皆为人言。唯有丽婕妤的假孕,从头到尾,是一场毫无疑问的骗局。
望着伤感的皇后,她们似乎已经可以想像到皇帝的凄凉。
可谁让他偏偏要信那些无稽之谈?
“皇后娘娘,臣妾可以不用囚禁了吗?”莫瑶轻声问。不用囚禁,意味着可以有饭吃,有水喝,可以将自己收拾干净,不再周身发痒,不再嘴里发苦。
“皇上最近事多,头绪纷乱,还未来得及顾及福熙宫。不过你放心,本宫会去跟皇上说。断没有受了冤屈还要囚禁的道理。不过,在皇上没有下令之前,只怕你还不能踏出福熙宫。且耐心等着吧。”
“臣妾明白,臣妾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宫人不要再跟臣妾受苦。绮罗她……”莫瑶提起绮罗,顿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不哭,本宫明白,绮罗是个乖巧的,就这么走了真是可惜,那时候岚昭容来找本宫,本宫便知道你们在福熙宫一定是风刀霜剑。”
“绮罗原都是要出宫的了,就这样走了。风刀霜剑,我们还不怕,怕只怕哪天也是走得不明不白,从此背负冤名,也叫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放心,这点皇上还是公私分明的。你要知道,总有些人,老喜欢在皇上面前嚼舌根子,可皇上总说,既然淳昭仪当初没有倚仗得宠提携过家人,也断无昭仪入罪便累及家人之理。”
皇后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着皇上,纵然皇上对她有过不信任,有过疏远,可她的心里,皇上永远都是她此生用心去守护的人。
“你哥哥在边疆已升了副将,皇上颇是赞赏他,总说他足智多谋,善于用兵。”皇后安慰她。
莫瑶很久没有听到亲人的消息,喜不自胜,又听了皇后一番话,总算知道皇上在糊涂的背后,也有着理性清醒的一面,心中大感安慰,那些所受的苦楚,似乎顿时就变轻变淡了许多。她所有的情绪,皆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真是喜也泪,悲也泪,流不尽的泪。
“你宫里的用度,要慢慢地恢复起来。之前皇上记恨于你,在这上头从来不替你说话,如今不会再亏待你了。”
“谢皇后娘娘。”不管后面将变成怎样,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地步。
皇后将莫瑶这边的事简单地关照了一下,终于转头望向了玲珑,怔怔地盯着她望了片刻,皇后终于说:“本宫有些事要和玲珑好好谈谈。”这句算是向莫瑶交代,又向玲珑道:“跟本宫回昭阳宫说话吧。”
走到莫瑶身边之时,玲珑狠狠地、也是悄悄地握了一下莫瑶的手。皇后一定会找她的,这是她让小灰带着报信飞去信王府时就已经料到的。可后面的情节要如何演变,她完全无法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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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声音幽远而苍凉:“这是我们唐家的玉佩,一共有两块。”
说着,皇后从自己衣服内也扯出一块玉佩,张妈妈无声息地过去,帮她解了下来。两块玉佩,惊人地相似,皇后将它们轻轻地合在一起,只听轻微的“啪”的一声,玉佩竟是那么地契合,所扣之处,连最薄最锋利的小刀似乎也插不进去。
“这是著名玉匠的手工,上面的飞鸟纹看似生动灵活,其实两块互为阴阳,合在一处,便可严丝无缝。”皇后将两块玉紧紧地握住,心潮澎湃。
玲珑似有所悟:“这么说,奴婢和皇后娘娘是……”
皇后走上前,步履已是不稳,她身子本就羸弱,去了一趟福熙宫,又在昭阳宫站立多时,早就不堪重负。玲珑连忙伸手扶住她。
“玲珑你还不明白么?你是我的妹妹啊……”皇后望着玲珑,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她美丽的脸庞流到腮边。
“妹妹!”玲珑震惊,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我怎么会是大齐王朝皇后的妹妹!
“当年我们唐家差点被满门抄斩。那些近卫军疯了一样地冲进来,无论男女老少,通通被关进了大牢等待处决。那是一个可怕的时刻,再也不愿意去回忆。”皇后痛苦地摇头。
“那我呢,我在哪里?”玲珑好奇地问。
“母亲生了你才三个多月,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字,只记得你乳名叫宝儿。说来也巧,该是你命大。那天你哭闹不休,母亲只得与丫环翠儿抱着你去后花园看春景。近卫军入府,见人就抓,忠心的仆人匆匆去通知母亲,求她趁着尚未被人发现,从花园的侧门赶紧逃命……”皇后轻轻拭泪。
“可母亲哪里肯走。那段时间,她早就隐隐感觉不妙,心中只想着要与父亲共生死。府里的人口,统统在朝廷有登记,一个都逃不过。唯有你,出生不多久连名字都没有,还未曾上报于户政。于是……”
“于是就让翠儿抱着我逃命了是吗?”后面不用再说,玲珑也已经猜想得到。
皇后点头:“正是。我与母亲,是先太后和大臣们苦谏才得以幸免。后来唐家平反,母亲也曾四处寻找,可始终没有音讯,没想到,翠儿竟已经不在了。”
玲珑讷讷地说:“仅凭一块玉佩,皇后娘娘就断定我是翠儿带走的那个婴儿?”
皇后望着她,也有些意外,这姑娘似乎并不急于攀附,难道当皇后的妹妹不好吗?
这意外的眼神,玲珑看懂了,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不想相认,只是觉得十分突然,更加意外,一个人要接受自己的身份,总要有个过程。
“娘娘,玲珑从小没有母亲,对自己的身世一直都没有过怀疑,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我,我其实应该是另一个人。不管这个新的身份有多么高贵,我都会觉得惶恐。我对身边每一个人多少年的感情,好像忽然有了变化,有点难受。”
这段话,听起来像是玲珑在诉说身世的揭秘,其实又何尝不是她穿越过程中对自我不断调整、不断接受的艰难过程。
“我明白。玲珑,我还是叫你玲珑吧。给你看一件东西,你便明白了。”
皇后叫来了张妈妈,去将她收在箱底的那幅画拿出来。这是一幅堪于莫瑶的画像相媲美的画作,里面的少女栩栩如生,在秋千架旁笑颜如花。
玲珑信了,彻底地信了。那画中人,与自己长得实在太像了。
“这是……”玲珑有点迷惑,皇后又怎会有自己的画像?
“这是我们大姐,早在我们唐家被冤之前,她就病逝了。”
皇后这边说着,张妈妈却已开始拭泪。
“妈妈也见过大姐?”玲珑问。
皇后望了一眼张妈妈:“张妈妈早年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与我们唐家均为世家,她与大姐曾经是手帕交,只是后来一个入了宫,一个却病倒了。”
玲珑这才明白,原来张妈妈的年龄并不如她的外表那么苍老。她曾经以为她起码有五十岁了,如今想来,或许也就是四十左右。
在这样应该感人肺腑的时刻,玲珑还是忍不住偷偷算了一下年龄,如此看来,自己与大姐也应该相差二十岁左右,古人生孩子,真是跨度好大。
皇后却容不得她的思想老是开小差,她终于轻轻地拥住了玲珑,没有那种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的肆虐,她终究是优雅的皇后,哪怕心中有着惊涛骇浪。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玲珑却想到了皇后说的母亲,问道:“母亲如今在何处?”她多想看一看母亲,她一直就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却发现皇后身子一颤:“她已经去世了。”
玲珑流泪了,从知晓自己的身世到现在,她终于流泪了。她还是没能盼来一个母亲。“为什么老天总是不能给我一个母亲?”她喃喃地说。
“从此以后你有我,我来替母亲好好地待你。我马上就去找皇上,给你名份,让你回家。”皇后说着,放开玲珑,擦了擦眼泪就要离开,好像之前的那些踉跄与蹒跚,一瞬间都被她对玲珑的愧意所打败了。
玲珑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皇后:“不行,不行,不能告诉皇上!”
“为什么?”皇后不解。
“若皇上知道我是霍家姑娘冒名顶替入宫,那该有多少人遭殃。皇后你保得了我一个,你能保得了所有我牵挂的人?不,我不想连累他们,一个都不想,无论是我在那个家的父亲、哥哥、从未谋面的嫂子,甚至那个将我送进宫的寇家老爷。他们即使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也都是我的亲人。”
“可你若不认祖归宗,如何出宫回家去?”
“我们还有家吗?家里还有人吗?”玲珑反问。
皇后顿时呆住。是啊,唐家除了唐颂恩,还有谁?如今那个唐府早已锁成了深宅空城,纵然朝廷早就将府宅赐还给唐家,那又怎样?一座无人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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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永宁皇后困顿地摇头。好不容易与亲生妹妹相认,却偏偏让她无家可归。
“就让我呆在宫里,我哪儿也不去。我们娘娘离不开我,她需要我。”玲珑心中终究还是牵挂着莫瑶,虽然凭空多了个姐姐,可是,莫瑶却是珊珊,不是吗?姐姐照顾我,我照顾珊珊,是不是吗?
更何况,她如今已没有绮罗了。
“你只是她的宫人……”皇后感到深深的迷惑。为什么她宁愿当个宫人,也不愿意出宫呢?
玲珑张了张嘴,不知该喊她“皇后娘娘”还是“姐姐”,就如刚穿越的时候要喊霍英姿为哥哥一样别扭。
终于,她决定将称呼忽略过去:“是啊,我的确只是福熙宫的一名宫人。可是自从我入宫以来,我们娘娘从未将我当作奴才,朝夕相处数年,说句不敬的话,我内心早已将她当作亲人。更别说在囚禁的这段日子,我与她相依为命,情份又与旁人不同。”
“可我是你姐姐……”皇后竟有微微的醋意。
“你方才拥抱着我,我差点想就此在你怀里睡去,什么都不管。我没有母亲,孤苦一人,你是第一个像长辈那样宠着我的人。”玲珑迷乱了,一边是她贪恋的,一边是她放不下的。
见玲珑无措,皇后心中又起怜惜,这失散多年的小妹原来在自己身边已多年,绝不能让她再受苦,更别说去当宫人服侍她人。
皇后替玲珑擦去眼泪:“怪不得我第一眼见你,总觉得心内无限怜惜,即便你略犯些错,我也不忍责怪与你,总是有这份血缘在。无论知不知道,都隐隐地感应着。”
“姐姐……”无限的委屈,在一刹那间崩发,玲珑想起进宫后所有的过往,泪如雨下。
张妈妈亦忍不住,在一旁心酸不已。相认是喜事,可这喜事背后,是多少悲苦往事。
皇后定了定心神,又劝了一阵,玲珑却始终不愿离开莫瑶。
不得不承认,感情是需要相处,即便有着亲生血缘所系,也很难让她突然放弃朝夕相处的莫瑶。
“玲珑,你看这样可好。”皇后执着她的手,“既然你怕牵连那些对你有恩之人,那我们暂且不声张,况且皇上最近情绪非常不好,的确不宜再横生枝节。”
玲珑乖乖地点着头。皇后又道:“可本宫也绝不会让自己的亲妹妹再去干服侍人的苦差事。等莫瑶的事办妥了,你得好生带一两个信得过、且可以接替你的帮手出来,之后的事,本宫再来慢慢安排。”
虽是权宜之计,倒也两全其美。二人商定,往后依然恪守君臣之礼,直到皇后能有个好法子将事情圆满解决。而玲珑必须逐渐淡出福熙宫行侍宫人的位置,但皇后答应她,只要她自己不想离开莫瑶,总可以有各种办法继续留在宫中。
守护,其实不一定要在一处。比如肖珞对玲珑。
二人絮絮叨叨又讲了好久,皆是讲着对方不熟悉的往事。唐家的恩怨情仇,唐颂恩的前尘往事,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兄姐,她们的家。
幸好唐颂恩并不猛究寇玲珑的过往,她只是偶尔握着玲珑的手,疼爱地看着她,说:“这么多年,你可是怎么过来的啊。”玲珑想,不追究真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味童年。
唐颂恩说,肖珞去调查的时候,自己那些天都睡不好觉,当真相出来,她辗转了很久很久,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平静淡然地面对玲珑,她才去了福熙宫。
“姐姐,幸好你平复得快,不然我们在福熙宫就渴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想起那渴得千钧一发的时刻,玲珑心中无限后怕。而玲珑撒娇的本能,一遇到唐颂恩那样的宠溺,就会不由自主地膨胀和发酵。
“说起来,霍伯启这个粗人,倒是真正好心。信王说,霍伯启坦诚这一切的时候,无比坦然。说他当年遇见一群歹人,正在欺负病重的翠儿,打算抢了你去卖掉。他救下了你,却没能挽回翠儿的性命。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以为翠儿就是你亲生母亲,却没想到另有隐情。又言,虽然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当他收留你的那一刻起,就将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父亲待我真是视若珍宝,从小千依百顺,我常常惹得他头疼。既然你们去青州调查过,想来也知道,我以前有点……有点顽劣……”玲珑想起那段女恶霸往事,有点不好意思,说话都显示得底气不足。虽然那些行为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毕竟也是这具身躯的主人——霍香玉的杰作。
说到此处,连皇后都不禁笑了:“青州一霸,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瞧着还不够全面,你在霸气的一面之外,难掩聪明和睿智,所以青州人,眼光未必好。我看,倒是唐家的血脉和霍家的养育,都让你给占尽了。”
看来护短真是人性中挥之不去的亮点,饶是尊贵如皇后,也未免幸免。玲珑不禁暗自得意,要不是有我简玉穿越过来,搞不好霍香玉——也就是你皇后的妹子——还真的就是女恶霸一个。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恶人就怕恶人磨。恶霸进了宫,反而可以更加风生水起,将那些牛鬼蛇神通通踢飞,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啊。
所以,一切都不能假设。
玲珑准备回福熙宫的时候,皇后依依不舍,将她送出殿外,迎面却碰上了玩耍归来的瑞雪,身后跟着蔷薇和梧桐。
见到玲珑,她们俩十分惊讶,抢着向“玲珑姐姐”问好。这个活泼机灵的姐姐,在小宫女中还是很有些威信的。
可是,时隔将近半年,两岁多的瑞雪已有些不认识玲珑。“瑞雪,还认识我吗?”玲珑殷切地呼喊。可瑞雪望了望她,却说:“认识,玲珑姐姐。”
“哇,瑞雪真聪明。”玲珑激动地表扬她。
可瑞雪却说:“嘻嘻,因为蔷薇姐姐和梧桐姐姐就是这么叫你的。”
这小家伙,真会泼冷水,果然将玲珑的一腔热情给泼灭了。
是啊,半年,足以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遗忘掉很多事情。
可怕的不是将玲珑遗忘,而是万一她已将莫瑶遗忘,莫瑶该有多绝望。
回身看去,瑞雪正倚在皇后的身上撒娇,皇后那母仪天下的光辉,被这孩童的依赖衬得宛若圣母。
这一日的大悲大喜,玲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像做了一场经久而离奇的梦,又像看了一场曲折委婉的电影。
莫瑶在福熙宫等待,她问皇后找玲珑干什么,玲珑说,和玉佩有关,可事关唐家的私事,不能多说。莫瑶聪慧,知不能再追问,又相谈了一阵丽婕妤的败露。
晚餐很丰盛,丰盛得二人不知道该如何去欢乐。
就在玲珑去昭阳宫的时候,内务司已遣人送了好些日用之物过来。福熙宫的夜晚,终于有了烛影摇红。
见玲珑始终不提瑞雪,莫瑶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去昭阳宫有没有见到瑞雪?”
“见到了,娘娘。”答得并不兴奋。
可莫瑶浑然未觉,自个人兴奋起来:“她一定还认识你,有没有扑上来?还是已经长成大姑娘,变得害羞了?她以前可黏人了,真是个小讨厌呢。”
“没有,娘娘。”玲珑觉得,有必要给她泼点冷水,万一以后……她会不会失望?
“啊,还真的知道害羞了啊,那是真的长大了呢。”
“不是的……”玲珑艰难地说,“公主长久不见我,已经不太认识我了。”
莫瑶一怔:“怎么会?”
“公主还小,哪能记得了那么远的事情啊。”玲珑趁机打着预防针。
“也对。”莫瑶突然变得讷讷的,“也对,你说得有理。她还那么小,说不定见到我也陌生了。呵呵,陌生了。”她无助地绞着手,又要装作宽容。
“娘娘!”玲珑突然起身,将莫瑶紧紧地拥抱,“不要紧,公主还那么小,就算一时不记得,以后一定会认回你的。”
莫瑶却失神地说:“皇后对她好吧?”
“好,好,皇后可疼她了,瑞雪公主生活得很快乐。”
莫瑶缓缓伸出手,抱住玲珑的脊背,将头靠在她肩上:“我只要见到她,我就满足了。真的,我只要知道她幸福。”
玲珑泣不成声,这就是母亲。母亲只要孩子幸福,就如她的母亲,在危难时刻让自己的孩子逃命,而自己却勇敢地去面对杀戳,这就是母亲。
谁说她没有母亲,她就不能感受到母亲的爱。
小厨房的炉灶终于重又燃起。门口值守的守卫不再是阻挡她们出入的门神,摇身一变,成了为她们服务的劳力。
玲珑烧了滚热的开水,倒入那荒废已久的高高的浴桶。
今天,她们要好好地洗个澡。
水汽滋润着莫瑶年轻的肌肤。这肌肤太久没有得到呵护,如饥似渴。她躺在浴桶里,长发披散而下,这温热的水,似要涤去心上的尘埃。终有一天,她会从这里饱满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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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一件久未穿的软绸子小衣,触手柔软细腻。给莫瑶穿衣服的时候,玲珑心里暗暗赞叹。只一盆水,将憔悴和风霜洗去之后,那吃透了水份的肌肤竟似恢复了八成。
“我是不是还很美?”莫瑶虽不能望见自己的模样,却从目光能及的周身,看到了自己洗去灰暗之后的光彩。
“是的,娘娘,很美,和以前一样美。”这不是吹捧,是赞叹,由衷的赞叹。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深藏的坚强。是玲珑给她鼓励,激发着她的坚强。
痛苦的折磨,可以让一个女人暂时蒙尘,但很难将她击垮,更无法阻止她获得新生。
今天,福熙宫的最后一滴水果然是莫瑶的眼泪,而后,她们等来了可以让人焕发新生的海洋。一整片的海洋。
皇帝的赦免并没有等待很久。
袁美人和赵才人是不会放过丽婕妤的,尤其是后者的功力不可小觑。丽婕妤那一泻之仇,终究被她们记在了心上。
皇帝终于明白,为了丽婕妤,竟与皇后有了小小的生分,这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在他情绪不佳的这段日子里,皇后精心陪伴和照料着他。二人好似回到了情窦初开的那些岁月,温馨地陪伴。
皇后深知,也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皇帝才能听得进去那些娓娓的相劝。他终于认识到,当初将莫瑶不由分说地囚禁起来,似乎有些莽撞。谢国师推崇的丽婕妤如此奸歹,那谢国师遥指的莫瑶,是否被冤枉了呢?
调查很快重启,可是,却一头栽进了迷雾。不久之前还在言之凿凿地指证着莫瑶下毒的呼兰山庄的宫人们,竟全无了踪影。一查宫侍局的宫人档案,死的死,出宫的出宫,竟没有留下一个。
皇帝震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很有可能是个冤案,被买通的冤案。
就在他要着手将事情调查清楚之时,前朝出现了一些动荡。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官员,极其委婉地提醒皇上,天下大旱,已有部分州县出现饥民,现下应该考虑如何维护田间作物,并开仓赈灾。另外出现饥民的州县,治安情况恶化,亦急需拿出有效的对策。希望皇上不要为后宫琐事所累,振作精神,处理朝纲。
渐渐地,言辞便失了平和委婉,开始犀利起来。天宸帝十分不满,大齐王朝风调雨顺好些年,偶有天灾,怎的官员们怨气如此之重,便下狠手处理了几个。
这一处理倒好,妨似激起了众怒。官员们联名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堆积在长信宫的案头。天宸帝心内郁积,看一道,恳求他放弃妖术回归正道;再看一道,又是慷慨陈词指责皇帝置天下大旱于不顾,沉溺于后宫争斗,望皇帝是朝廷的皇帝,是天下百姓的皇帝,而不是后宫那些女人们的皇帝。
反了反了,这是谁,拉出去斩了!一看奏折之上,密密麻麻签了上百个官员的名字。
一阵眩晕,难道把他们都斩了?!
天宸帝怒从心头起,一掌扫过,案头如山的奏折轰然倒塌,洒落一地。
心中越发郁积难耐,顿时咳嗽不止。
皇后惊慌地替皇帝捶着背,皇帝喉间“咯”地一声,似有痰终于咳出。皇后连忙用手中的丝帕去接。
一点腥红,在洁白的丝帕上,触目惊心。
天宸帝的心,顿时灰了半截。
莫瑶接到赦免的旨意时,天宸帝正躺在长信宫的龙榻上。
官员们终于暂时偃旗息鼓,一则天宸帝就是想再围着后宫打转也有心无力了,二则官员们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皇上都病了,一切都要等他病好了再说,这也叫人道主义。
关于呼兰山庄疑案的调查,终于被搁置。无论是前朝的紧迫形势,还是皇帝的身体,都不容再继续追查下去。
唯有一点是肯定的,莫瑶是被冤的。
昭仪的位置,似乎注定就是要留给莫瑶的,无论后宫之人如何变幻,昭仪永远只有淳昭仪。
天宸帝敏感而多疑,尤其痛恨背叛,这不假。但他与自己的父亲一样,一旦发现错案,也勇于担责。
这天早上,玲珑从箱子里取出尘封已久的仪服锦袍,纵然沉睡多时,一旦唤醒,它艳丽如昔。
脂粉已很久不用,再次取出的时候,胭脂却已失了颜色。
“无妨,我便这样,也并不失仪。”对面菱花镜,莫瑶自信地看着镜子里美丽得出尘的姿容。
玲珑替她精心地梳了一个头妆,雅致却又不夸张。匣子里的珠玉,终于又有机会飞上枝头,闹出一番动人的春意。
她要去长信宫谢恩。
御医院的首席史大人正在给皇上诊脉。天宸帝靠着金黄色的垫子,脸色有些黯淡。
莫瑶在龙榻前深深地磕头谢恩。天宸帝柔声道:“昭仪平身。”
他有点见老了,眼角起了些细微的皱纹。莫瑶心一痛,复又坚硬起来,告诉自己,再不能感情用事。眼前的这个男人,你对他越是用情至深,终有一天,就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史大人说,皇上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开了方子,又嘱静养,识趣地退了下去。
“昭仪受苦了,朕已关照皇后,福熙宫要按昭仪宫寝的规制恢复起来。不过,也不是一朝一夕,昭仪还得委曲几天。”
“谢皇上,臣妾不敢委曲。”莫瑶没说“不委曲”,亦没说自己“的确委曲”,而是说“不敢委曲”,这一点点差别,真比“委曲”二字更加求全,配上她盈盈欲泣的表情,真是我见犹怜。
天宸帝也心疼了,眼前的淳昭仪,受了那么多苦,伤了那么多心,那份美丽却没有折损半点。
“朕会补偿你的,你是最识大体的人,不能教朕失望。”
天宸帝温柔的声音听在莫瑶耳里,再也激不起波澜。她分明听到的只是“朕”怎样,“朕”怎样。你所有的一切,都必须隐藏起来,包括委曲,包括不公。
因为你一旦有了怨言,“朕”就会失望。
而身为嫔妃,最基本的准则,似乎就是不能让他失望。
只有不让他失望的人,才有资格获得他的宠爱。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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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小的人儿一进门,扭着小屁股直扑皇后的怀里,竟没有留意到莫瑶的存在。
“瑞雪!”莫瑶惊喜地呼出声,张开双臂要迎接她,却发现瑞雪已从她身边跑过。
“母后,瑞雪已经将早餐吃完了,一粒都没剩,不信你问奶娘。”她小手胡乱一指,大概是想指奶娘的方向,却不知指到了哪里。
奶娘连忙应声:“启禀皇后娘娘,公主今天表现可好了。”
刚说完,发现了莫瑶,奶娘一阵惊喜。她早就听说了莫瑶重封昭仪,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相见,激动地过来就叩首,嘴里喊着:“昭仪娘娘,您终于来了。”
瑞雪终于发现屋里还有个人,从皇后怀里抬起头一看,就看到了莫瑶。
莫瑶紧张得手心起了汗,她不知道瑞雪是否还认得她。
瑞雪睁大了眼睛,嘴巴围成一个圈,那是一个好惊讶好惊讶的表情,而且定格在那里,把众人都逗笑了。
“瑞雪……”莫瑶啼笑皆非。这完全和她的设想不一样好吧,她以为要么瑞雪不认识她,她就回宫伤感几天去;要么瑞雪哭着扑到她怀里,她还是回宫伤感几天去。
可瑞雪就那样瞪大眼睛喔起嘴巴看着她。片刻,瑞雪开心地欢呼起来:“母亲,你是母亲!”
莫瑶激动不已,瑞雪还认识她,还认识她!
她从皇后的膝上爬下,跑到莫瑶跟前,拉起莫瑶的手:“母亲,你身体好了吗?”
喔,天哪,这是多么让人眩晕的幸福,比皇帝的歉疚、众人的追捧都要强烈一百倍的幸福。瑞雪还记得当初的“誓言”,母亲病好了就会走出福熙宫的誓言。
“母亲的病全好了,可以走出福熙宫来看你了。瑞雪,想不想母亲?”莫瑶蹲下,轻轻地拥住瑞雪。
“想,瑞雪跟母后说,希望母亲的病快快好起来,这样她就可以跟瑞雪一起捉迷藏了。”这孩子,对捉迷藏绝对是真爱,执着到不行。
“好的,好的,以后母亲天天陪你捉迷藏。”莫瑶忙不迭地答应。别说捉迷藏,就是让她去摘天上的星星,她也会在天梯上攀登到至死不渝。
瑞雪却挺起身子,抬头望了望莫瑶,皱着眉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莫瑶问。
“瑞雪不能天天捉迷藏,母亲的病好了,可母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强健,瑞雪还要陪母后。”
说完了,又发现莫瑶微微有些失望,瑞雪惴惴不安地问:“母亲,要不,我一天陪你捉迷藏,一天陪母后聊天好不好?”
皇后心疼了,连声道:“傻孩子,母后有的是人陪着,该玩就玩去吧。”
瑞雪却只是小小地发了一下愁,还没来得及为抉择而思考,就被桌上的糖果子吸引住了。她从莫瑶的怀里挣扎出来,走到桌边,贪婪地两手齐下,一手一把糖果子。
“瑞雪,不许拿这么多,当心吃坏了小牙齿。”皇后连忙阻止,却舍不得沉下脸。
小孩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根本不怕皇后的阻止。她嘻嘻一笑,摊开两只手:“嘿嘿,这个手,一、二、三,三颗糖果子。这个手,一、二,两颗糖果子。三颗加上两颗……”她有点拿不定主意,偷偷用余光去数。
这一数不要紧,你也给数在心里啊,偏偏嘴巴里还透露出来:“一、二、三、四、五……啊,三颗加上两颗是五颗!”
“五颗,是五颗,母后,瑞雪是不是很聪明!”她欢呼着,一脸谄媚地向皇后求表扬。
殿内的众人都哈哈大笑,哪有这么自欺欺人的算法。
莫瑶也笑了,笑得心里又酸又甜。甜的是瑞雪如此聪明可爱,酸的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眼中只有一个母亲。
不,甚至看来,她眼中的母后,可能比母亲更重要。
莫瑶内心复杂的滋味,玲珑都看在眼里,又感同身受。瑞雪还记得这个游戏,甚至和捉迷藏一样乐此不疲,可她已经不记得最初教她玩这个游戏的玲珑。
没有谁能敌得过相处。
就如玲珑本人,对待莫瑶,终究比对待血缘之亲的皇后要更加全心全意。她对亲生母亲的勇敢,有敬佩和感动,却将温情留给养育她的霍伯启和陪伴她长大的霍英姿。哪怕这种养育和陪伴对她来讲是那么短暂。
“哇——”一声,正吃着糖果子的瑞雪猛地哭出声来。
莫瑶与皇后同时惊呼:“瑞雪!”
却见瑞雪扑到皇后跟前,使劲地哭着,张大了嘴巴朝着皇后。
“是咬到了舌头吗?”皇后问。瑞雪拼命点头。
皇后朝着瑞雪的嘴巴轻轻地吹着气,一边吹,一边安慰:“好了,马上就不疼了,母后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吹着吹着,瑞雪果然璎璎地收住了哭声。
“不疼了吧?”皇后问。
瑞雪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带着泪痕:“母后吹了真的不疼了。”到底是孩子,又坐到一边对付糖果子去了。
皇后抱歉地笑笑:“这孩子,老是咬到舌头,每次咬到舌头就要本宫替她吹。说吹了就不疼了。”
瑞雪在福熙宫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习惯,这是她和皇后之间的独有的相处方式。
只剩皇后与莫瑶的时候,皇后终于说:“瑞雪是你的孩子,既然昭仪如今已复封,早晚瑞雪也要回到你身边去。”
莫瑶却听得出,皇后说这话,有多么地言不由衷。
“呵呵,不急,我看瑞雪那么喜欢皇后,这半年来,又承蒙皇后一直在照顾瑞雪,贸然将她带走,反而会让她心中存有阴影。”
莫瑶说的倒是真心话,她想瑞雪,想得要发疯,她做梦也想一直和她在一起。可是她不愿让瑞雪受到一点点伤害。
当初将她带离福熙宫时,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莫瑶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曾暗暗发誓,绝不会让她再经历如此的伤悲。“当初她离开我,已经受过一次伤害,除非我确定她自己想跟我回宫,否则我绝不会再伤害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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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眼里蓄起一些泪意:“昭仪,说实话,本宫的确舍不得让瑞雪走。这段时间,她就像苍天赐给本宫的精灵,让本宫的生活起了变化,那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快乐,即便是皇上也不曾让本宫如此心甘情愿过……”
“皇后娘娘!”莫瑶动情地呼出声。
“正因如此,本宫更不能自私地将瑞雪留在身边,那样便是剥夺了你的幸福。”
莫瑶终于明白,皇帝一直以来对皇后又敬又爱的情感是因何而来,她深沉、善良,值得那样的情感。
皇后说,她也舍不得让瑞雪受伤,所以,以后她会尽量让奶娘多带瑞雪去福熙宫玩,多和莫瑶接触,期待慢慢地转变,直到有一天可以完全地回到莫瑶身边。
莫瑶再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对皇后的敬意,终于跪拜于地,一揖到底。
合德殿一如既往地热闹着。每日清晨皇后那儿的请安结束,嫔妃们多会往合德殿走走,打探打探消息,又相互说话取笑,时间便不知不觉过去好久。
相比而言,皇后更加沉默少言,而芳贵嫔却大方活泼得多,故此那些去年秋天新进宫的嫔妃们,内心还是更喜欢和芳贵嫔相处。
最最重要的是,她们明白后宫那本掌握着每位嫔妃身体状况的记录本在谁手里,而这个“谁”的背后,又隐约站着怎样的一个家族。
若不和芳贵嫔处好关系,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报个风寒或慢性的恶病,数月上不了名册,那真是损失太过惨重。除非你本身有那样的实力,即使不在名册上,也能让皇上将你惦记。
比如新起复的淳昭仪莫瑶。
就像真正的名人不需要递名片一样,淳昭仪不需要去和芳贵嫔故作亲厚。上不上那个名册,皇帝都会想到她。
她经历过最籍籍无名的时刻,那才是真正被整个后宫遗忘。而后来,无论是皇上宠着她,还是皇上恨着她,还是皇上弥补着她,那都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她是后宫的一个传说。
所以,除了起复后,出于尊卑之礼,她曾经给芳贵嫔请过安之外,其余的日子她很少跟着嫔妃们去合德殿,而嫔妃们似乎也都知道,淳昭仪不合群。
不,现在那几位地位较高的嫔妃,几乎都已经不太合群。
后宫成了年轻姑娘们的后宫,她们着急地盼着皇帝病愈复出,以慰这个春天里的女人们寂寞的芳心。
可是,皇帝病愈后第一个宠幸的,却是福熙宫的淳昭仪。
“昭仪被关了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有形容憔悴吗?”
说话的是临华宫的吕良人,名叫吕舒叶,也是去年秋天选进宫的,长得娇小秀气,总有些资深的嫔妃说她颇像当年得过宠爱的张宁婉张才人。吕良人初时还有些窃喜,以为自己起码可以沾点光,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张才人早就被罚到了仪服局当绣娘去了,日日劳作,已不复当年美貌,泯然一众妇人矣。
从此,吕良人就听不得别人再说她像张才人了,谁说她就跟谁急。
范楚楚听她说这话,便知吕良人还未见过起复后的淳昭仪,不禁心中暗暗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前几日见过淳昭仪,囚禁似乎一点没有折损她的美貌,依旧那么风姿出尘,为人也很是谦逊有礼。”
吕良人不服,一来是自己竟无缘得见,已先矮了一截,二来她对范楚楚有着天生的不顺眼,一撇嘴道:“到底也是有了年岁的人了,再有风姿也有限。要说真的谦逊,怎会一下子添了那么多宫人,据说比她当初带着公主在身边的时候还多。”
与吕良人同居临华宫的胡良人胡英儿不紧不慢地接了茬:“要说风姿这东西,可和年龄没什么关系,我瞧着咱后宫这么些娘娘,那些比咱们早进宫多时的,竟是别有雍容华贵之态,咱们虽年轻些,到底气质风度是比不上多矣。”
一番话让芳贵嫔听了,心里舒坦起来。说有些人,真正是尖酸也不在尺寸上,这种人,还真不愿意跟她多计较,便大度地微笑道:“胡良人谦虚了,年轻的姑娘天性活泼可爱,便是本宫看着也喜欢。”
又对吕良人正色道:“这后宫的规制,淳昭仪不愿用足,那是后宫的福份,用足了,也是一个嫔妃的本份,又有何谦不谦逊。”
吕良人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讷讷不敢言语,而胡良人与吕良人在临华宫争长道短早有不睦,借此出了一口恶气,暗自得意。
有诗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合德殿的女人们还在唇枪舌剑的时候,莫瑶的福熙宫已经送走了圣驾多时。
一个是大病初愈,一个是金雀出笼,二人小心翼翼,无限恩爱,只将个福熙宫染就了一层脉脉的玫瑰色。
膳食局将可人的早膳送到了福熙宫,小滑头端过来的,喜滋滋地端着候在了殿外,只等皇上起床,与淳昭仪一同用了早膳,才又将餐具提回膳食局。
凡是在淳昭仪囚禁期间善待过她的人,统统暗中得到了不菲的赏赐,小滑头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也少不了“赌圣”和那位默许淳昭仪在地上打滚求关注的守卫。
一切停当,莫瑶带着玲珑去昭阳宫给皇后请安。因接了圣驾,她去得比一众嫔妃都晚些,嫔妃们早已提着花裙脚,踮着锻绣鞋散去了。
皇后知她总是放不下瑞雪,故此亦留着这样的机会让瑞雪在跟前,总是多亲近的意思。
母仪天下便是这样,明明心里耿耿地不舍,也能兼济他人,设身处地。
近前已有张妈妈与彩卉,玲珑没有再往热闹处凑,静静立于殿门旁,等待莫瑶有事召唤。
没有等来莫瑶的召唤,倒见外面守着昭阳宫大门的太监“通通”地跑进来:“信王殿下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哟,他倒是好几日不来,快请他进来吧。”刚说完,又发现不远处的玲珑,皇后心念一动,觉出了不妥,柔柔地对莫瑶道:“玲珑这姑娘,本宫是真正喜欢。这后宫里,多少钻营的,蠢笨的,难得她既聪明又善良。”
“是。”莫瑶对此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臣妾幸好有她与绮罗,方能保此残生。”而张妈妈的眼神忽闪忽闪,意味深长地望着玲珑。
“张妈妈,你带玲珑姑娘去东殿。临川王新进贡的那批宝贝,你只管将最精美的首饰摆出来,让玲珑姑娘挑两件最喜欢的。算是本宫赏她,对淳昭仪忠义有嘉。”
玲珑赶紧谢恩,心道这姐姐还真是不露声色,既赏了自己好东西,还能在信王前来之时将自己支开。大约是免得自己与肖珞见面,彼此尴尬。
想起此生欠肖珞的,越积越多,实在无以回报,不禁黯然。
临川王进贡的宝物,果然争奇斗妍,让人目不暇接,那一屋子走进去,好像掉入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那个宝藏。
女人对美物,尤其对玲珑剔透、流光溢彩的首饰,真是一点点抵抗能力都无。想那《色戒》里的王佳芝,在硕大钻石的照耀下,连个汉奸也芳心暗许,虽说不完全是珠宝的力量,到底是珠宝后面所蕴含的高昂价格从某种程度上显示了男人的力量。
玲珑在这些珠宝面前,顿时就原谅了她。
那些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玲珑都没有拿,只拿了一枝碧玉雕成的桃花簪。张妈妈说:“皇后的心意呢,姑娘固然明白,随便挑,不用如此守拙。”
玲珑笑了笑:“张妈妈,我倒不是守拙。只是那些太过鲜艳或珍贵的,我一个宫人也没机会戴。锦衣夜行最最浪费,如此漂亮的首饰,若只能在匣子里睡着,那也是罪过。倒不如这桃花簪,碧玉固然是极品的美玉,雕工也精美,又不夺目。能戴得出去,这才物有所值。”
张妈妈被她打败,笑道:“你这些理由倒也充足,说起来,你便是这份聪明,也像你大姐。”
反正也不想一时半会儿回前殿,搞不好肖珞还在。虽说心里其实是极想见他的,可也不想违了皇后姐姐的心愿。索性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与张妈妈闲聊。
“我那大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妈妈叹口气:“我父亲当年与你父亲同朝为官,两家关系亲厚,素来走得近。你大姐叫唐怀恩,那时候我们俩才五六岁时,常在一起玩耍,十分玩得来。稍大些,便皆知日后彼此都是要进宫的人,便又亲了一层。”
“哦,大姐那时候调皮么?”
张妈妈笑了,玲珑关注的点还真是与众不同,回忆道:“怀恩可比皇后活泼多了。想当年,爬树掏鸟蛋、下池塘摸鱼,什么淘气的事没干过,常常将唐夫人气得够呛。可你父亲却说,日后怀恩进了宫,便是想这么放肆也不行了,如今能玩,且多玩几年吧。为了这个,我父亲还说,我家好好一个文静的姑娘,竟被唐家那个怀恩给带得如此调皮。”“说的便是张妈妈您么?”玲珑捂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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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脸一红:“自然。我跟着怀恩,也干了不少调皮的事。若不是她,我只能在我们家的私塾里天天跟着哥哥们做学问。真是闷也闷死我了。”
“那说明张妈妈你也不是天性文静,倒是你们家规矩大,才把你压得文静了。”
“是啊,总是后天的教养会起很大作用。瞧你,原本就调皮,偏又碰上霍家那样的武林人士,生生地弄成了小恶棍。”张妈妈调侃她。
这下轮到玲珑脸红了:“那是年少不懂事,后来我也觉醒的呢,整个青州城都把我看作恶霸,我都怕自己嫁不出去,正打算重新做人,就被送进宫了。张妈妈,你说实话,现在的我还可以吧,不算太恶霸吧。”
“现在的你,正好,不似宫里一般的人那样难以捉摸,又聪明机灵也不教自己太吃亏。”
“说明我的改头换面还是颇有成效的,能让张妈妈这么高评价。”
“别说你有着一张与怀恩酷似的脸,光凭你的言行,也与宫里的人常常不一样,当时我和皇后都曾感到奇怪,如今倒释然了,毕竟你和别人的经历都不一样。”
玲珑嘿嘿一笑,心想,我还有更独特的经历,都不敢告诉你们呢,怕把你们吓晕过去。
“再给我说说大姐吧,这些天,我一直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突然变了,我连进宫都没觉得有多可怕,倒是这个身世的事把我给弄得有点无所适从。”
“这也不怪你,突然告诉你,十几年养育的父亲其实是养父,这的确让人一时难以接受,慢慢来。”张妈妈安慰了她,又望了望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着她,或许是往事吧,玲珑想。
“怀恩幸好没有进宫,否则的话,很快就……”
玲珑明白了,否则的话,很快唐怀恩就会变成先帝的女人,成为集体送到皇家庵堂里度过余生的先朝嫔妃。更重要的是,如果唐怀恩成了先帝的嫔妃,那么唐颂恩再无可能成为当朝的皇后。
“大姐是什么病去世的?”玲珑问。
“怀恩正是在选秀的时候,被御医查出有不足之症,而后就落选了。先皇后怜她分明是一个极好的人才,却偏偏得了那活不久的病,命她回家好生休养。要说,没查出来之前,怀恩一直活蹦乱跳,一查出来有病,竟真的就病恹恹地成了药罐子。”
玲珑苦笑:“大凡世间久病之人,倒拖拖延延又能好久,所谓弯弯扁担折不断。偏那向来康健的,一听自己有了绝症,便是人性再坚强,也先自枯萎了一半。我大姐大约便是这样,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嗯,这也极有可能。”张妈妈点点头,红红的眼圈透着她对故人的怀念,“没过两年,她就去了。至于唐家被抄斩一事,那又在以后了。”
玲珑却觉得犹有一事不明,问道:“张妈妈,皇后与您,见到我都大惊,这都说得通。为何偏偏芳贵嫔初次见到我,也是深深一惊,虽然她很快地掩饰过去,却让我注意到了。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生疑呢。”
张妈妈亦是皱了皱眉,道:“这个,我也不太明白,按理说,皇后进宫是后来的事,那时候怀恩早就不在人世。说起来,当年皇后与皇帝成亲的时候,皇帝还是太子爷呢。不过,芳贵嫔倒是比皇后更早进到太子府,只是没捞上太子妃的名号罢了。”
“哦,竟然还有这段故事。”玲珑觉得这事情有趣。这么说,芳贵嫔其实当年还挺失败,早进府门,却没坐上正位,让后来者唐颂恩占了上位。
“这有甚稀奇,那些王爷们先有侍妾再有王妃的,多了去了。芳贵嫔已经算是侍妾中的顶尖人物了,大部分侍妾,真是宠时极红,等新的侍妾上来之后,也就只能图个吃饱穿暖平安终老了。”
不知为何,玲珑心一动,就想到了肖珞。肖珞的信王府也有侍妾,这是肯定的,临川王还送过呢,这可是信王妃景妙言亲口所言。
可景妙言进府之前呢?这个玲珑还真没问过。她发现其实好多肖珞的个人问题,她都不曾问过,她只是那样单纯地信赖着他,似乎这种感情与信王府的种种并没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久不成亲被全国贵妇觊觎的男子,一个看上去健壮而潇洒的男子,他应该某方面很正常吧。所以在景妙言进府之前,他的府里怎可能没有侍妾,不光有,而且应该还不止一两个。
卧槽!玲珑顿觉社会好不公平,而且是数千年来,一直都不公平。
“张妈妈,你说信王他……”玲珑开口欲问。
“信王?”张妈妈一愣,“有啊,他府里好多位侍妾呢,有成亲之前的,也有成亲之后的。王爷府邸,就是自己不找,也会有其他皇亲国戚相互赠送,少不了的。”
呃,这个真是——意外的收获。好吧,玲珑刚刚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张妈妈,其实我是想问,信王他……这会儿是不是该走了?”玲珑的脸红扑扑的,真的不是她要打听,而是八卦自己传到了她耳朵里。
张妈妈啐了一口:“呸,你这孩子,我哪知道你突然问这个,生生地就让你给变成了长舌妇。”
玲珑撒娇:“张妈妈别骂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要问那个干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我又不会去信王府。”
“唉。真拿你没办法。”张妈妈原本就心疼她,现在知道她是怀恩和颂恩的妹妹,那份心疼就变本加厉了。“走吧,拿好您的桃花簪去谢恩,咱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呆着,估计信王应该已经告辞了吧。”
“对啊,大姐叫怀恩,二姐叫颂恩,要不是父亲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我很有可能就叫谢恩。”“扑噗!”张妈妈再也忍不住,笑了个千朵万朵桃花开。这姑娘真是个奇葩,但是,她居然可以奇葩得这么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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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收住脚步,转身,见沈丽娘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期待地望着她。皇后道:“救你?你得让本宫知道你还有何价值。本宫焉知救了你,你不会再去害人?”
“娘娘,你带我走,快带我走,你一定会知道我的价值,我告诉你袁美人和苏良人的龙胎到底为什么会死掉!”
她倒也聪明,知道如果现在直接将真相说出来,只会死得更快,只有让皇后将她带走,她才能脱离最危险的境地,至于后面……管他后面怎样,死亡就在眼前!
“好,那本宫就……”
“参见皇后娘娘!”一阵娇滴滴的声音从众人后面传来。
却是范楚楚,她着一身娇黄色宫装,衬得如花似玉的美人更加袅娜娇嫩。
“淳昭仪也在啊,给您请安。这儿出了什么事?竟让皇后娘娘和昭仪娘娘一同前来,倒有点非同小可。”
“没什么,恰好撞见沈……”
“啊!”一声尖叫,又打断了皇后娘娘的发言,这是连续第二次皇后的发言被无情打断,这次是沈丽娘,无缘无故地尖叫了一声。
皇后不悦,皱眉道:“你又怎么了?”
只见沈丽娘呲牙裂嘴:“疼,手上疼,他们咬我。”
皇后一看,几个太监将沈丽娘的手反绑到身后,方便擒拿而已,均站得好好的,哪有人咬她。
“别玩花样了。你们几个将沈妇绑好,送到昭阳宫去。”
“不行,皇后娘娘,你一走,他们肯定马上弄死我,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皇后一想,倒也有理。莫瑶轻声对皇后道:“不如这样,车马局的轿辇在后头跟着呢。让宫侍局这几个擒拿太监将沈丽娘手脚皆绑结实了,用轿辇抬回昭阳宫去。”
皇后点点头,让擒拿太监们照办了。沈丽娘自知反抗无益,如今要的是迅速地离开这些太监。只有皇后那儿暂且安全,于是乖乖地配合,被抬上了轿辇。
范美人看懂了,这是皇后娘娘要处理大事呢,也不敢再言语,默默地立于一旁,道一声:“恭送皇后娘娘。”然后目送一行人离开。
可怜的瑞雪公主,被沈丽娘横插一脚,只能孤独地与那几个老相好继续玩着老一套的捉迷藏。
走过福熙宫与玉堂宫附近的荷花池,玲珑想起了那些往事。沈丽娘的弟弟沈玉郎,在这儿与雅容华的宫人偷情,最终一尸两命。
思梅真的是自尽吗?
玲珑不由地望了一眼沈丽娘,却被沈丽娘瞧见。她恨恨地瞪了一眼玲珑:“小贱人,望我作甚!恨我没让你嫁进信王府?哈哈!”
玲珑顿时窘了几秒钟,这时候提什么信王!幸好在场的数人,要么是知情人,要么是抬着轿辇的轿夫,沉默地行走,不问世事。
不过,沈丽娘还是小瞧了玲珑的脸皮。她以一个大龄剩女那皮糙肉厚的处事观打底的,又以一个后宫小宫女见多识广的经验值作升级,一眼就看穿了沈丽娘的泼皮。
关于草原上的那一切,关于肖珞不许玲珑自称奴才的小细节,不用说,一定是这位曾经的婕妤娘娘去透露给信王妃的。一个人一贯秉承着“我吞不下去,也不让你咬一口”这种做事原则的话,要么活得更强,要么死得更快。
她曾经属于前者,但最终一定属于后者。
“思梅不是自尽的吧。”玲珑突然说。
众人不解其意,只有莫瑶似乎隐隐有些明白她想干什么。
“你想说什么?”沈丽娘果然警惕地望着她。
“她本来可以幸福地当你的嫂子。你们沈家,也应该有后了吧。”玲珑怜悯地望着这个疯狂的女人。
“我难道就舍得我们沈家的后嗣?谁让她和雅容华同时有孕,有人一定要以此作文章,我当然也是乐见雅容华被搞死的。”沈丽娘阴恻恻地一笑,嘴巴里血迹未干,像是一个哀怨的游魂。
皇后没有言语,只听着身后这些对话,心中默默地叹气。宫中每一桩事件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阴谋多了,有些人会觉得可怕,有些却更觉得悲哀。
“都会说的,等会儿到了昭阳宫,我一件一件好好跟皇后说。”沈丽娘诘诘一笑,“只要皇后娘娘能保我不死,我以后就是娘娘的人。”
远远地经过福熙宫门口时,莫瑶道:“皇后娘娘,臣妾不回宫了,与您一同去昭阳宫吧,您一个人对她……”
莫瑶没有说下去,她是担心皇后招架不住。
“嗯,也好,毕竟你与此事亦牵扯甚多,也来一起旁听一下吧。”
这一路,春色再宜人,众人也没了欣赏的兴致,只盼着赶紧地回到昭阳宫,听听沈丽娘能抖搂出些什么秘密来。
而沈丽娘似乎闹了一番,也有些疲累,初还时不时诘诘地笑几声,好像经过每一处宫殿,那宫殿里都藏有需要被她嘲笑一番的故事,渐渐地,也就没声息了,躺在轿辇的靠背上,似乎沉沉睡去了。
她的手脚皆被绑住,无法动弹,被径直抬进了昭阳宫的大殿。
皇后坐上宝座,淳昭仪坐于下首,各人皆就己位。
“将沈丽娘抬下来,轿辇撤了吧。”皇后道。
沈丽娘似乎还昏睡着,一点没有被惊醒。众人有点诧异,此人睡眠竟然好到此种程度?在普遍孤枕难眠的后宫,这真是一项高超的技能。
“醒醒,下轿了!”一个轿夫大着胆子喊她。总得人弄醒了才好抬下来吧,不然在地上瘫成一团睡相,这算咋回事。
沈丽娘却毫无动静。轿夫提高了声音:“唉,醒醒啊!”说罢便升手去推。
这一推,沈丽娘骨碌碌地从轿辇上滚了下来。轿夫凑上前去一看,脸色顿变,颤声道:“死了,她好像死了!”
像是要印证轿夫的话,沈丽娘的口鼻悄无声地流下了鲜血。
皇后紧紧地抓住宝座的扶手,指节惨白。她浑身颤抖,望着地上气绝的沈丽娘,她的脸上显出一种青恻恻的灰气,或许,也可以叫死亡之气。“这是灭口!”莫瑶睁大了眼睛,恐惧地望着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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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就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皇后捂着胸口,“他们是如何下手,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玲珑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皇后娘娘,请容奴婢看一下沈丽娘的双手!”
“准!”
玲珑鼓起勇气,快步走到沈丽娘的尸首旁。她不敢看她的样子,那样子太可怖,像是地狱里的牛头马面已抽走了她的魂魄。
被绑住的双手在身后,玲珑得以回避她骇人的面目,专心去看那双手。奇怪的是,手却绑得并不紧,没有想象中的双手绑成青紫的情形。双手原本握着拳,如今也微微张开,一切呈现出死亡之后肌肉的松弛和僵硬。
玲珑在虎口处发现了伤口。
“找到了!皇后娘娘,她的手上有伤口。娘娘是否记得,就在刚才,您和范美人说话的时候,她曾经尖叫过,说有人咬她,其实不是咬,是被人趁机下了毒手!”
怪不得绑绳抽得不紧,是怕抽太紧,影响了血液流通,反而将毒性阻隔在手掌处。看来,便是下手之人,也是很有远见卓识之人。
“那要赶紧着人去查那几个擒拿太监!”莫瑶急道。
皇后摇摇头,却不接她的话,吩咐彩卉道:“派人去通知御医院,将沈丽娘的尸身抬回去好好查验。”
直等到御医院来人,各自妥当,车马局的轿夫们也遣走之后,皇后才道:“方才人多,本宫怕口杂,去查擒拿太监不是不行,可是去查的人是谁,还是宫侍局的人,老子查儿子,能查出什么问题来?”
莫瑶黯然,这就是皇后始终不能奠定胜局的原因。对于大部分人来讲,拼的是“上头有人”,可对于后宫这几个管事的嫔妃来说,拼的却是“下头有人”。
皇后的声音充满了落寞:“本宫身边的人,少得可怜。纵是皇上再袒护本宫又怎样。”
“皇后,您有我们啊。不管其他人怎样,莫瑶是断断不会忘记皇后的恩情,您保护臣妾生下瑞雪,又救臣妾于火水之中,只要皇后有用得着臣妾的地方,臣妾整个福熙宫,都万死不辞。”莫瑶激动地说着,眼光浮动。她连坏人的结局都会悲悯,更不用说恩人的困境,那足以让她流尽血泪。
“昭仪,本宫现在就需要你、需要福熙宫。”皇后幽幽地说。
“皇后娘娘请说。能为娘娘分忧,莫瑶求之不得!”
“你也看到了,宫侍局一时是打不进去。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铁板一块。你该记得你是如何误打误撞,撞上了不明世事的储御医,没有储御医,你怎会有今天。”
“是,娘娘的意思是,从储御医身上入手?娘娘要从御医院入手么?”莫瑶似乎理解了。
皇后却摇摇头:“储御医被逐出宫去了,用不上了。”
“啊!”
“啊!”
玲珑和莫瑶同时惊呼出声。
“储御医医术高明,为人勤恳,怎么会被逐出御医院,这又是何道理?”莫瑶身为御若离的最大受益者,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玲珑又与储若离有超于旁人的友谊,心中更是震惊,却又不方便说出口。
皇后从张妈妈手中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宫中祸事不断,皇上偏信国师超过御医,这是根源。储御医木秀于林,招人嫉恨,御医院那些御医们一口咬定二位嫔妃连诞畸胎一事,皆是因储御医失察之故。”
“可袁美人和苏良人的主诊御医可都不是储御医啊。”
“幸好不是,这才算是罚得轻的,若是主诊,只怕就投入大牢了。”
莫瑶难以置信:“如此说来,二位主诊御医……”
“大牢里呆着呢,只怕就算可以出来,那双诊脉的手也废得差不多了吧。”皇后语气沉重,说得尤其艰难。
莫瑶与玲珑听了更是又惊又怕,当御医,竟是如此危险的职业,往日便有些荣耀又怎样,一旦出点茬子,百倍地还回来。
“那储御医去了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用担心,只凭着他的医术,不管去哪里,都可以风生水起。”
“是……”虽说的确不用为储若离担心,可莫瑶终究还是挺失望的,往后在御医院,除了许御医之后,大约也谈不上有什么人了,偏偏许御医还是擅长外伤跌打的。身为嫔妃,想要受外伤,机会还真的不太多。
这诺大一个御医院,只怕又是拱手让人了。
“昭仪是在失望吧。”皇后意味深长。
“是……”莫瑶有点秘密被窥破的小羞愧,“毕竟和储御医一直相处得不错,他也帮了福熙宫不少忙,福熙宫还没来得及报答。”
玲珑内心替她补上一句:吉庆坊的房子福熙宫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本宫现下倒有个想法,不过,也要昭仪您舍得割爱。”
“皇后娘娘但请明示,我福熙宫的东西,要哪样都是我的荣幸。”
“本宫知道,你没了绮罗,已是损失了一个得力助手,要是再把玲珑也调走……的确有点为难你,所以……”皇后说得小心翼翼。
莫瑶惊讶了望了望皇后,又望了望玲珑。却见玲珑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方知她也并不知情。
定了定心神,想着皇后一定是内心有所筹谋:“皇后但说无妨,只不知要将玲珑调去哪里?”
“本宫想着,数次听玲珑所言,虽不是大夫出身,亦不通医术,但她从小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却比旁人更多,心中颇是有自己独特见解之人。御医院是何等重要之地,想必昭仪你也明白,不如让她去那儿当个女官,凭她的智慧和胆识,应该能游刃有余。”
余下的话,皇后就不便再多说,总不能说,将玲珑安插去御医院,以后可以惠及昭阳宫和福熙宫;将玲珑安插去御医院,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女官,再不要起早摸黑地伺候人。
然,这几层意思,其实大家都想到了。
莫瑶淡淡一笑:“能当女官,自是玲珑莫大的福份。皇后娘娘放心,莫瑶虽舍不得,却也识得轻重。玲珑早就在行走里头看中了合适的人选,何时提行侍亦只是时间问题,请皇后娘娘切勿为福熙宫担心。”
永宁皇后舒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十分顺利,淳昭仪果然冰雪聪明,不是那种凡事皆只为自己出发之人。
她望了望玲珑,这个从小便失散了的妹妹,如今姐姐为你悄悄搭一把天梯,能攀登得多高,要看你自己的努力。
即将成为一名女官的寇玲珑,却另有心思。
她想的是,自己何等幸运,穿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齐,碰到了自己愿意拼尽全力去呵护的莫瑶,又遇见了永远的守护神肖珞,如今还有一位默默为自己的前程在铺着鲜花的皇后姐姐。
我的祖坟一定冒青烟了!她如此想着,突然又觉得不对,哪个才是我祖坟?寇家的、霍家的、唐家的……还是上辈子简家的。
好复杂,堪称史上最牛身世。
福熙宫。
莫瑶执着玲珑之手,不舍地说:“往后不能再朝夕相处,可你们的情分还是一样的。福熙宫还是你的家,无论你缺什么,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我这儿。”
“玲珑也想一直陪着娘娘,有娘娘这话,我以后一定会常常过来,只怕到时候娘娘嫌我烦。”
“哪儿的话。丹桂毕竟还嫩,需要你常常指点,趁着旨意还未下来,你好好调教。”
话音刚落,却见丹桂气冲冲进来,虽嘴上未言语,可憋红的脸色却出卖了她。
“谁欺负你了?好歹也是堂堂一行侍了,谁这么大胆。”玲珑问道。
“咱几个老的还没说什么呢,那几个小的倒多嘴起来,娘娘提我当行侍,要她们废话什么。”
玲珑一听,这女人间的嫉妒,丹桂已经开始初尝。
她将丹桂拉到一边:“当行侍,与你以往已有不同。不要指望着能与那些小的亲密无间,要不就拿出威严,狠狠地骂回去,骂到她们不敢回嘴,要不就当没听见,彻底地蔑视。须知,对待这些无聊的人,最狠的就是你比她强,这比你回骂更让她们难受。”
丹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往常不会骂人,好在有玲珑姐姐。”
“瞧你,说得我好像很会骂人似的。”玲珑笑道。
丹桂羞涩地挠挠头。
“我也不会在福熙宫一辈子,日后我走了,不光有你,娘娘还会再提行侍,宫里还会再来行走,这彼此的相处,都是学问。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有争斗,这些都不要紧。只一点,一定要对娘娘忠诚,只要你对娘娘绝对忠诚,别人就只能拿些你不痛不痒的小错,伤不了根本。”
这个丹桂听懂了,重重地点头:“玲珑姐姐你放心,这么些年,你还不明白我么?”
瞧着丹桂稚嫩的脸庞,玲珑不知是喜是忧。可是,自己当行侍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稚嫩,兴许比丹桂还略小些,人都需要放手,才能自己逐渐锻炼出来。数日后,福熙宫行侍宫人寇玲珑升为御医院女官的旨意,混在各种调遣与升职中,一并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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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王朝的女官并不多。基本的分布为:皇太后或皇后身边高等的宫人,内务司各局内的管事妈妈,基本上因身怀绝技而独秀于后宫。
亦曾有过极个别的,能脱离女官身上的“女”之束缚,封了无上的封号,成为女史官,她们的地位甚至有可能比前朝的大部分官员更加显赫。
不过,之前那几位显赫的,基本上都出自于天宸帝之前的几位皇帝之朝,到了天宸朝,大齐王朝还未出过特别名震朝野的女官。
寇玲珑换下了宫人的装束,穿着仪服局送来的女官装束。不再是宫人的细纱粗布,女官许用锦袍,当然对于玲珑这样的初级女官来说,尚不能穿红戴绿地招摇,一袭浅驼色锦绣束腰裙装,衬得她蜂腰鹤背,英挺俊俏。
莫瑶要送她走了,望着面目一新的玲珑,她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福熙宫要嫁出去一个女儿,而自己就是那个不舍的母亲。
没什么物件,玲珑随了莫瑶,也是个简朴的人,行李大约只收拾了两个小包袱,茉莉替她提着,小意和丹桂也抢着要送她去御医院。
“丹桂不许再抢了,留在这儿好好照顾娘娘,茉莉和小意陪我去就可以,主要就是这几件衣裳。”
“那边的宫舍虽说收拾出来了,一定还是很脏,我们去帮玲珑姐姐打扫干净。”茉莉觉得能为玲珑做点事,心里特别高兴。
小意则说:“姐姐,你留在房间里的东西别急着搬走,不碍事,先看看那边宫舍地方是不是宽敞。”
“对,小意讲得有理。若那边不是独居的屋子,地方又局促的话,福熙宫这边的屋子便替你留着。”昭仪娘娘也发了话,玲珑在这娘家的地位算是经过家长盖章认证的了。
寿全在宫门口,不住地探望,目送玲珑离去。当初是他将玲珑从宫侍局接过来,如今只能目送到远处。
一路上,玲珑不住地关照,小意要帮衬着丹桂,将福熙宫的门户看紧,所有娘娘的贴身物件,或是入口的食物,皆不能让那几个新来的经手。
而茉莉要做的,则是安排好宫人们的工作。芙蓉虽有过错,毕竟年龄大些,如今沈丽娘已死,想来她也不会再有顾忌,可以好好地合作。二人一起努力,将几个小的调教出来,能将福熙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是件不易的事。
千叮咛万嘱咐,宁愿辛苦些,也尽量不要假手于那些内务司的宫人,不知根不知底,谁也不知道经了他们手的那些事儿,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小意和茉莉频频点头,纷纷表示深刻领会了玲珑的精神。
又及,最重要的,“八卦处”的工作一定不能停摆,茉莉打听到的那些事儿,要告诉小意,小意心里那些事,要供玲珑随时调阅。
对,别看玲珑已经离开福熙宫去御医院上任,但是,福熙宫是她永远的家,御医院只是个上班的地方。
这么一说,二人皆明白了,玲珑姐姐虽然当了女官,可她还是放不下福熙宫,时不时会回来检查工作的意思。
御医院的首席御医史大人,名史承儒。长得瘦瘦小小,干巴巴的老头子一个,目光冷冷地将寇玲珑打量一番,嘴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去吧。”
玲珑暗暗叹息,自从储若离走后,御医院的御医们,平均美貌度直接降到了不及格。
这么说吧,胖胖的许御医,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中上之姿。
中上之姿,你懂的。
许御医已经从失去绮罗的痛苦中艰难地走了出来,见到玲珑,他显得挺高兴。
他大概是御医院唯一一位对寇玲珑表示友好的御医。
寇玲珑作为御医院初级典籍官,并不需要她会诊治,也不需要她会抓药。她的任务是,管理御医院的大量医学典籍,做好出借与归还的记录工作。
这不算复杂,对大学里读的本身就是情报管理学的寇玲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情报管理学,听着吓人,其实学出来,基本上也就是做图书馆工作。
真正重要的一项工作则是,整理和管理所有嫔妃的诊治记录,这就有点意思了。
据说,之前这位置是另一位女官的,干了两年,被御医们欺负得实在干不下去,向史大人请辞,出宫嫁人去了。
寇玲珑一来,一位年轻些的御医还没等她落座,就捧了一堆册子,往她跟前一堆。
“总算来人了,全交给你,再也别叫我干这些杂事儿了,我是御医,又不是典籍官。”
看来,在没有典籍官的这些日子里,是这位年轻人把工作给兼下来了,没办法,年轻人总得多干点事,不多做做基层工作,想当领导,没门。
玲珑心里翻着念头,脸上却挂起她招牌的天真笑容:“辛苦您了,请问如何称呼?”
“我姓柯,平时在药房。这些册子换了好几手,别人记的我是看不清了,去年五月之后的都是我记的,你看不清,且可以来问我。”
去年五月,这可怜的柯御医都兼职快一年了,不知道有没有给他多发点俸禄。
先别管册子的问题了,典籍房久不呆人,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角落里挂满了蜘蛛网。
玲珑朝架子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扬起的灰尘顿时叫她咳嗽了好几分钟。
茉莉和小意帮玲珑打扫宫舍去了。总不能再叫她们来打扫典籍房,就算她们愿意,估计史大人也要吹胡子瞪眼,当御医院是会客厅么,闲杂人等可以跑来跑去?
也顾不上身上的锦袍了,说实话穿上它的时候,玲珑还暗自得意了一下,这可是到了大齐之后,穿的最贵的衣服。现在也不管贵不贵了,胡乱套一件罩衫,挽起袖子,打扫起来。当了几年宫人,打扫这种事自然是驾轻就熟。饶是如此,她也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将小小的典籍房打扫干净,就连木架上一叠一叠的典籍,也都用小掸子加上干丝巾,一点一点抹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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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又到了寇玲珑手里。
晚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玲珑在她那间小小的宫舍里忙碌着。
案几上摊着信和书,两边对照着,读几个字,去书上翻翻,再读几个字,又去书上翻翻,花了半宿功夫,终于将这封家书翻译完毕。
说起来,原理其实也不复杂。
早在她那个真正聪明玲珑的嫂子将这本书托朱延九送进宫的时候,它其实就是一本密码本。
这主意是寇玲珑想出来的。没办法,前世的电视台放的全是谍战剧,大龄剩女的深夜那是很寂寞的,二十个频道倒有十五个放谍战剧,傻子都看会了。
更何况寇玲珑还是个聪明人。
承担着密码本重任的书,却是嫂子挑的,两人一边一本。信中写的中药材,其实只看字的笔划,第一个字是页数,第二个字是字数,意即:第几页的第几个字。
如果写“某某与某某”的,那便是前面一个是页数,后面一个是字数,没办法,有些页码比较大,实在没有可对应的字嘛。
然后去那本书上一对应,便能将一封信翻译得大差不差。
至于严公公认为二人知识水平太差、文化修养不够,老是写错别字什么的,这个情况其实应该这样理解。有时候,哪有那么凑巧,正好那个药材的笔划就是自己想要的那个页数呢,所以,增一笔或减一笔,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不管怎样,虽然内容是翻译出来了,玲珑从这封信里却没能知道储若离的下落。
吉庆坊储若离的那个宅子已挂上了重重的铜锁。
主人不知所终。
这真是恼人的消息。
储若离啊储若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你不是说,要将我嫁给吉庆坊什么医馆的王大夫?
可你现在人去哪里了呢?王大夫这事儿,是不是就黄了?
好吧,我就当你云游四方、采药去了。说不定三五月,说不定三五年,储若离储大人怀揣着满肚子的经历回来了。
若没有之前的云游,怎会识得当年虎爪草?可见,云游是必要的。
可惜,玲珑自己却不认识这些草药,不然的话,说不定也能找出虎爪草的真相。给莫瑶下毒的,和给袁美人下毒的,究竟是不同的人,还是同一个人?
这一日,寇玲珑坐在典籍房正无聊,打扫也打扫过了,真叫一个窗明几净;该录的也录好了,真叫一个眼明手快。
接下来干嘛呢?让她去看典籍的话,她肯定是没兴趣的。不过,药房的草药味道……还真是扑鼻的好闻啊。
为了继续谍战人生,很有必要多认识一些药材。肚里有货,写信才更游刃有余。
玲珑很注意门户。只要自己不在,必定仔细地关好门,虽说门户这东西只能防防君子,但好歹也比洞开着不设防强。
从架子上捞了一本药书,掩上门,去药房转转。无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身为御医院的一员,也要注意和同事们搞好关系。
柯御医正在配药,一杆玲珑可爱的小秤,星点儿大的砝码,抓一点儿,再抓一点儿。
柯御医是提升御医院平均美貌度的一大功臣。虽然和储若离相比的话,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但好歹也算年轻端正,而且为人亦不猥琐。
药房的角落里,有个小宫女正在煮药。煮着煮着,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溜到柯御医的身上去。
这是宫中难得的可以男女共处的地方,小宫女们是不是都盼着来到这里呢?玲珑来了兴趣。
“寇姑娘好。”柯御医见她进来,客气地与她打招呼。
“柯御医好。”
相互算是招呼过后,玲珑翻开手中的药书,照着上面的记载,去寻找对应的实物。
御医院的药材存放,与玲珑在现代社会里见到的中药房基本一致,几个大柜子,上面都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屉,用来存放各种药材。
玲珑大约看了一下,顿时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的预兆,眼前这么多小格子,呃……上千种药材不在话下!
“我的妈呀,当御医,一定要把这么多药材都背熟吗?”
柯御医笑了,面对外行的惊叹,内行总会有一种优越感。
“识药可是大夫的基本功,如今在这儿可不出去了,在宫外,我们可都是自己采药去。好些珍贵的药材,不到那深山老林或残垣断壁,根本遇不见。所以,我们还都是攀援高手呢。”
玲珑咋舌:“我的娘啊……”
“令堂没事吧。”柯御医听她一直喊娘,顺嘴开了个玩笑。
玲珑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就没有母亲,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
这下轮到柯御医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我不知道。就是老听你‘我的妈呀’‘我的娘呀’,觉得好玩,真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以前在福熙宫当差,我记得昭仪娘娘一直是一位叫储若离的御医医治的,似乎我来了几日,没有见过。”她试探。
柯御医一听,朝门口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只有那个煮药的小宫人,眨巴着眼睛,估计也不太懂事的样子,便压低声音道:“他被逐出御医院了。”
“为何?”
“呵呵……”他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玲珑心知,不便再问下去,再问人家也未见得肯说。又道:“我以前常来找储御医,储御医医术好高明,我们娘娘老是夸赞他。”
“哦?那我怎么没见过你?”柯御医抬头,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寇玲珑,然后点点头,“可能见过,时间有点久了。”
“我好久不来啦,后来就换小宫人过来跑腿了。”
“怪不得不熟。我一进御医院,便是跟着储御医学艺,可惜,没能学上多久。”柯御医有点神情黯然。
玲珑一看,有点儿眉目,这位似乎对储若离还颇有好感。
玲珑的内心有本账,账上有好几栏,有的是“可以拯救”栏,有的是“无可救药”栏,有的是“有待观察”栏,有的是“继续巩固”栏,有的是“牢不可破”栏。柯御医无疑,已经被她归到了“可以拯救”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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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御医,这药煎了不少时辰了,好了么?”小宫女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
望了望计时沙漏,柯御医道:“差不多了,把火关小点煨着吧,一会儿自会有人来取药的。”
小宫女应着,悄悄地退了出去,临走临走,还恋恋不舍,回头望了一眼柯御医,满脸红晕,皆是春色。而柯御医浑然不觉,还在精心分检着药材。
真是美好,他在忙,她在望,他无暇,她有心。
玲珑的乐观与细腻,便在此。虽然她自己感情无望,可她从来不会嘲笑或嫉妒别人的感情。
她总能从青年男女的情怀中,看出一种美,一种生机。
怀着愉快的心情,踱着步,来到御医院后面的一处庭院。说实话,来工作了好几天,都是从御医院的前殿,到自己的宫舍,两点一线,从未乱走过,今儿闲,将这御医院的里里外外好生看上一看。
却见几个宫人正在晾晒东西,有垫子、巾子,各式纱布……一看便是御医们出诊之用。那小宫女却也在其中,看来她步子实在很快。
见寇玲珑进来,宫人们都行礼:“寇姑娘好。”
如今人人都尊称她“寇姑娘”,如同人们尊称“张妈妈”“云妈妈”。自己还不是妈妈,那就自然是“姑娘”了。
见她们忙碌,自己又帮不上忙,寒暄几句也算是相互认识了。转了一圈离开,并不是毫无收获,她知道了那个年岁大一些的叫可云,而煮药的小宫女则叫杨枝。
这两名字不错,尤其是“杨枝”,要是有个“甘露”,那就更好了。吃货寇玲珑啊,想念福熙宫的“杨枝甘露”了好不好?
想念也没用,福熙宫的小厨房还没恢复营业。崔和顺和袁来保又回了膳食局,如今那手艺,不知道便宜谁去了。
但是,小厨房虽然不在,福熙宫的人可都在啊!
又跑回前殿,史大人今儿休息。太好了,说实话,饶是寇玲珑皮厚,跟史大人说话还是有点心理压力的。
冯御医正好在。
“冯大人,我去一趟福熙宫,等会儿就来。”
“哦。”冯御医一边应着,一边好奇地看了一眼玲珑,心想,这事还得跟我商量么?
不过既然她这么尊重我,好像……好像我的确有了那么点儿当上司的感觉。嗯,就算我不是她上司,我好歹也是她前辈吧。小姑娘还是很尊重前辈的嘛。
冯御医的脊背顿时挺了一挺。
一见到玲珑回来,福熙宫上下喜气洋洋,好像出嫁的女儿三朝回门,恨不得还要摆上几桌。
“丹桂你适应吗?娘娘也适应你吗?没惹娘娘生气吧。哎,娘娘才不会生气,你可要用心照顾好娘娘。娘娘脖颈不太好,你有没有常常提醒她做颈椎操?”
“茉莉你这才回福熙宫多久,你瞧瞧你还有腰身吗?我知道你现在在福熙宫很有份量,可是你非要通过体重来展现吗?”
“小意最近又读了啥书?娘娘那书房快被你搬空了吧。哦天哪,幸好当初手下留情,没把娘娘的书房捣毁。读归读,别读傻了啊,书呆子姑娘以后嫁不出去。”
“芙蓉你开朗一点好不好,怎么老是沉默寡言,你是福熙宫的老人,不要让那几个小的欺负,拿出点儿威风来。”
……
好一顿排揎,将坐在殿内的莫瑶听得捂嘴偷笑。
“我看玲珑姐姐你才是来耍威风的。瞧瞧还有谁没被你埋汰?”茉莉一听人家说她胖,她就跳脚。
“你瞧,我就从来不说昭仪娘娘。”玲珑得意道。
莫瑶一听,这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啊,真是火势迅猛。
“借你五个胆子,你也不敢说娘娘。”茉莉翻白眼。
“谁说我不敢说!”玲珑一叉腰。
“哟,姐姐一穿这身女官服,果然威风了。”丹桂打趣。
莫瑶也竖起耳朵,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昭仪娘娘……昭仪娘娘……”她转着眼珠子,嘿嘿一笑,“昭仪娘娘太善良了!太宽容了!太……那啥了!把你们都养成泼猴了!”
莫瑶“扑噗”一声笑了出来,丹桂眼疾手快,连忙将手中的丝帕伸过去,及时接住了喷出来的茶水,莫瑶身上漂亮的竹绿色纱裙终于免遭荼毒。
“你还好意思说,哪里是我养的,分明是你这个大泼猴,带出来的一群小泼猴。你倒好,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群小泼猴给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编排我!”
莫瑶向来文静,难得这么心情愉快,连说话也轻松活泼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福熙宫大殿的屋顶,差点被一群大小泼猴给掀翻。
只剩二人的时候,莫瑶关切地问:“在那儿一切都还适应吗?”
“娘娘放心,一切都顺利。”
“嗯,御医院不比福熙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万万小心。不管发生什么事,要先想着自己,明白吗?”
玲珑一阵感动。她知道莫瑶的担心,她担心玲珑过于急切,反而将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会的,大伙儿待我都挺好。”
“那是你刚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那又是个是非之地,总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鞭长莫及。”
“娘娘,别管我了。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我知道,最近皇上来得勤,公主那边暂时又回不来,最好是趁这机会,赶紧再怀一个……”
莫瑶的脸红了:“这事儿哪能由得我,宫里至今只有瑞雪和守真两个,可见有多艰难。”
玲珑其实这几天在宫舍里,晚上想了很多很多。
袁美人和苏良人一离开皇宫,在草原上呆了不到一个月,便怀了身孕。再往前想想,莫瑶是中毒之后丧失了恩宠的可能,再加上储若离当时针对体内之毒,用了一付上古的方子,据说来自《神药书》,实乃机缘凑巧。而丘良人,更是囚禁之后,直到肚大如箩才被人发现。
说明什么,说明宫里危机重重。
重重啊重重……
“娘娘,跟皇上说说,把福熙宫的小厨房再开起来吧。”
“玲珑,我想着,小厨房是早晚要开的。可是,不完全是小厨房的问题。”
“哦?”玲珑发现,莫瑶自己颇会思考,倒要听听她有什么发现。
“你还记得,你来的那年秋天,我们福熙宫外倒了一棵树,压塌了院子里的游廊。”
“是有这么回事。”
“那树当时砍了,对吧。”
“是啊。”
“你可想想,是不是嫔妃的住所附近,都有这样的树?”
“有是有,我虽不认得是什么树,却也知道那便是常见的树木,在宫外也是四处可见。若这树有问题,早就被世人发现了。”玲珑一时没想明白,这树会有什么问题。
“树没问题,这树施的肥很可能有问题。”
玲珑目瞪口呆,莫瑶的这个想法,委实有点大胆。“娘娘有证据?”
“没有,只是猜测。因为我将所有这些能接触到的都想过多少遍,似乎这是唯一的可能。”
见莫瑶说得郑重,玲珑也沉重起来。能想到这一层,可见莫瑶私底下已经动了多少脑筋,几乎已经将自己的生活、凡此种种所见所闻所触,通通滤过不知道多少遍。
“那棵树倒了之后,自然也就无人再来施肥。再加上那时候我早就被皇上忘记,根本不可能再成为威胁,所以,我也被宫里的人忘记了,没人想起来要重新把树种上。所以我怀孕了。”
莫瑶冷冷一笑,指向大殿之外:“可是你看现在!”
玲珑顺着她的手,向门外望去,不是一棵,是一片。是啊,不知何时,那砍掉的大树被连根挖起,原地种了一片小树,小树长了两三年,渐渐地重又越过了宫墙。
施肥、喷药,这些原本就是最最基本的树木护理,如果在里面弄点手脚,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这院墙里,他们进不来。只得弄些这样的把戏。你看我生完瑞雪之后,与皇上也算得情深意长,可却再没有半点动静。”
“如今怎么办?难道再将那些小树砍掉?”玲珑一时愣住,心想,要找个理由把树砍光,还真的比较困难。
“是,我是这么想,可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能将那一片树林砍光。”
“呵呵,树是死的,人是活的……”玲珑意味深长地说。
莫瑶顿悟!她的眸子放着晶亮的光,让玲珑不能逼视。
“树不能挪,人挪!”
那场囚禁,让这个柔弱的女人内心到底改变了多少?或许,趴在水桶上,喝下最后一口肮脏的水时,她就重生了。
春风还没有吹过,玲珑就听到了宫里的传说。
福熙宫的淳昭仪主动请缨,要前往大林寺斋戒礼佛三个月。一来天下大旱,她要为百姓祈福,为大齐祈福;二来,也是为皇上的龙体祈福。要知道,自从上次吐血以来,天宸帝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虽目前看来尚精神矍铄,可最清楚的自然与他夜夜**的嫔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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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以前是怎样的虎踞龙盘,如今是怎样的柔情蜜意,你以为是情深意重,其实不过是用前戏弥补正剧的不足。
莫瑶太清楚了。她不是后宫年龄最长的女人,但是那些年长的几乎都已从皇上的龙榻前绝迹。所以,她大约是这个后宫前前后后,受宠时间最长的女人。
没人理解莫瑶的苦心,只有玲珑。
只有玲珑明白莫瑶的这招釜底抽薪。既然苏良人与袁美人那半个多月的离宫未能阻挡体内毒素的余威,那么,莫瑶用三个月。
且,寺庙里又是另一套规制,这膳食局也好,宫侍局也罢,再也插不进手去。
自然,天宸帝是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就这样在外面逗留三个月的。他派了一队近卫军,名义上是保护昭仪礼佛,实际上,亦是监视之意。
谁怕监视啊。
淳昭仪愉快地答应了,并且娇滴滴地对天宸帝说:“臣妾胆子小,皇上多派些守卫固然好,可守卫毕竟不贴身。若有皇上信得过的强健的女官一起跟随,那是再好不过。”
这还不容易,天宸帝一听,这更加天衣无缝,立刻从贵族大臣的家属中抽了几个地位尊贵的带爵世妇,陪同昭仪娘娘一起前往大林寺。
这样的安排太完美了。
后宫的女人们,却都另作他想。她们觉得淳昭仪要不就是脑子秀逗了,要不就是急于表现自己心系社稷。
无论是什么原因,女人们背地里都十分欢迎淳昭仪这样的举动。
淳昭仪一走,她们的蛋糕又大了一块。
笨蛋才去礼佛,我们要的是——和皇上滚床单!
有了龙种,比你礼佛一辈子都强。
玲珑在御医院,日复一日地做着简单而琐碎的工作。再也没有人嫌她烦。
初时,御医们还签字,后来,索性将自己的私章往册子上一盖。反正御医们的印章都是贴身携带,开了方子那可是要盖章确认的,不然日后你说不是你开的,他说就是你开的,谁也说不清楚。
玲珑将这些方子对应着出诊记录,一一编上日期和编号。她还是觉得阿拉伯数字最好用,这是上辈子带过来的技能。
许御医来调阅诊治记录,见某月某日的记录旁注着“乙0413-5”的字样。
许御医问:“这是什么?”
玲珑迅速从一大堆方子里找出一张,一看,药方上角用极小的字也注着“乙0413-5”。
玲珑说:“这就说明,这是乙亥年四月十三这一日的第五张方子,两边一对,对上了,就能凭诊治的记录找到原始的药方,多方便。”
“这鬼画符似的符号,也只有你看得懂。”许御医看了册子,又看方子,虽说看上去一样,可终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玲珑得意道:“那是自然,只有我看得懂,就只有我找得到,免得旁人随便乱翻。娘娘们的诊治记录那也是机密好不好。”
“姑娘聪慧,有你在这儿用功,我们也少了后顾之忧,能专心钻研医术了。”许御医还真是个老实人,不擅长开玩笑,一说话便是认真二字。
“许大哥,你对这生孩子的事儿精不精通?”玲珑却绕开他的认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哪知许御医就想歪了,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很认真地说:“虽说曾经娶妻,却未生过孩子。”
“呃……”玲珑一愣,顿时大笑起来,“许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哈哈哈。”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玲珑笑了一阵,好不容易笑完,才哎哟哎哟地收了声:“您是御医院跌打外伤方面的行家嘛,我就是想问问您,别的方面您是不是精通。”
“哦,是这样……”许御医的脸更红了,心想这个误会可真够大的,“医学之术,总是触类旁通,虽说各有专攻,普通的情况还是能对付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许大哥你别害臊。”
“说吧,医者无忌。”
玲珑瞄了几眼门外,却见外面院子里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对面御医院大殿里倒是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没有出诊的御医。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生不出孩子,不光是女人的问题,也很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许御医古怪地看了看玲珑,道:“玲珑你真不像个没成家的姑娘,问得如此直白。”
“我现在好歹也是御医院的人,许大哥你自己都说了,医者无忌。”
从现代社会过去的玲珑,自然知道生育的最基本最浅显的理论。生不生,生男还是生女,男人那可是都有责任的,哪里只是女人的事情。
可她想知道,在这个大齐王朝,对这样的事又是如何认知。
“你这是逼我枉议朝政?”许御医一头冷汗。
他倒也很聪明,知道玲珑所问为何。无非是后宫佳丽如云,却个个怀中空荡荡,委实让人觉得蹊跷。
“许大哥你真想多了。是我那霍家哥哥……”关键时刻,寇玲珑的家人又遭殃了,“他跟嫂子可盼孩子了,可惜还是没有,这不是想对症下药么。”
当寇玲珑的家人或死党,必须有这样的思想预期,你随时可能被她拉出来当各种典型,正面的,反面的,不正不反恰好的。
“按理说,民间都认为不育是女人的问题,不过,我觉得,也不能这么绝对,具体会是什么问题,我就说不好了。”许御医回答得甚是老实。
又补充道:“若是早先的储御医还在,他倒是颇有研究,或许可以说出点更完善的道理来。”
“唉,可不是,要是储御医还在,我一定拜托他去替我那世家哥哥嫂嫂诊治诊治去。”
“这也不难,他出宫了,岂不是更方便,直接请他去便是。”
“可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有何难,去他家一望便知。”
玲珑悄声说:“许大哥你别多言,我悄悄跟你说,我知道储御医住吉庆坊,那宅子当年还是我替他出的主意买的。可我世家哥嫂去过了,宅子都锁上了,空无一人啊。”
“哦?”许御医倒有些奇了,“他当初不是将父亲也接进京城了吗?就算他出去云游,父亲也该在家才对,难道回老家了?不然没人照顾啊。”一语惊醒梦中人,去老家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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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昭仪从大林寺礼佛回宫,排场可比出宫的时候大。听说,大林寺大雄宝殿那个曾经被雷劈掉的屋顶,如今修缮一新,倒是香火更胜从前。
重要的是,从淳昭仪去了大林寺,一场喜雨,从大齐的疆土上,由北至南,将干涸的土地浇了个透透的。
整个大齐都听到了泥土贪婪的“嗞嗞”声,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声音,比任何的天籁都要动听。
而后宫也有好消息,还有什么比嫔妃怀孕更让天宸帝高兴的呢?
淳昭仪风尘仆仆,天宸帝爱意满满。他开始相信,是这位可人儿的诚意感动了上苍。天宸朝以来,还没有哪位后宫嫔妃有过如此虔诚。
他在长信殿设宴,与永宁皇后一起为淳昭仪接风。他赏赐了陪伴昭仪一同在大林寺呆了三个月的命妇们,而未能有机会潜心向佛的其他命妇,也有幸参加了这场晚宴。
景妙言没有见到玲珑。她看到淳昭仪的身边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寇玲珑去哪里了?
不管她去了哪里,只要不来自己的信王府,一切都没问题。
至于她住在肖珞的心里,根深蒂固。景妙言没办法。自从她以死相争之后,肖珞再也没有进过她的卧房。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伤痕,那是一辈子的伤痕,粗砺、突兀。她不知道,这场抗争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皇帝的留宿,是对淳昭仪最佳的褒奖。
是的,淳昭仪只将此看作褒奖,而非久别的情谊。或许皇帝的心中是情谊,可在淳昭仪的心里,欢爱也被划上了各种刻度。每一样,都是鲜明的标记。
她尽情舒展着,回应这种褒奖。天宸帝迷恋不已。这个女人原本圣洁的光芒,因礼佛而更加纯净。
那些后宫得宠着的女人们,都那么年轻,拥有让人忌妒的美好。唯有淳昭仪,她美好得可以让人忘却她的年龄。
回宫之后,颇是忙碌了几天,终于打量着淳昭仪有空,玲珑去了福熙宫。娴充华恰好也在。
“到底是你福熙宫出人才,玲珑这可算是出头了。”娴充华笑眯眯,又像是有所指。
“皇后瞧着她可靠,到底也是她之前对我百般维护,着实尽心尽力,皇后才把她调了去委以重任。”
“那谁,倒也肯……”娴充华说话向来直白。
“不肯又如何,皇后说得也有道理,任何机要部门,皆不可由一方之人把持。经历了后宫这么多事,皇上又岂不明白。”莫瑶淡淡地,她如今也不再是之前谨小慎微之人。
“好好干,莫教人抓住把柄。”娴充华捂嘴笑。
玲珑垂目,谦虚地笑道:“我且不与他们多搅和,只管好自己的事儿,一切皆按规矩来,对谁都一样,他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御医院都在围着范美人转吧。”
“龙胎自然是重中之重。不过,别的娘娘也不会怠慢的。”玲珑边说着,边用余光去瞧莫瑶的脸色。
回宫后尚未见过莫瑶,还不知她对范美人的龙胎是何反应。
只见莫瑶浅浅一笑:“在外三个月,住在山林间,早晚与临川王妃,或长平府侧妃,倒常会散散步,只觉得人也精神多了。有时候,宫里头这样滋补,那样滋补,倒不如多活动,反而不觉得累。”
“你倒有闲心。范美人这一怀孕,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宫中都窃窃私语呢。”
“哦?如何变化?我原也不了解她,回宫也无人跟我提起她,倒不知道。”莫瑶也有好奇心。
“早先,她也是个苛刻的,虽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却也骄矜,但凡宫里头哪个局有点儿不如她的意,那是必定要追究个清楚的。如今倒温和起来了,皇上直夸她,说她要当母亲了,果然越发慈悲。”娴充华的语气,似乎带些嘲讽。
莫瑶却淡然:“这也是有的,女人有了孩子,心性果真是会变化的。充华你虽不是自己生育,可你想想,你有了守真之后,可有变化?”
娴充华想了想,道:“倒似乎是呢,不过我不是变得温和了,我是变得更加苛刻了。早先,只要不短少我的,我也不怎计较,如今谁要是怠慢了守真,我是命也拼得。”
说罢,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咯咯地笑起来。
“说起来,我回宫后还未去看望过范美人,我从大林寺带了些由高僧亲自开过光的信物。回头给她送去,也是个心意。”
“你可小心,别乱送东西,万一……”
莫瑶明白她的意思,前车之鉴啊。随便一个行为,要是被人揪住了发挥一下,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吧,我自有数,看望归看望,至于礼物,我倒是托芳贵嫔转交便是。贵嫔娘娘定会好好查验,不至有误。”
娴充华见玲珑来了迟迟不走,知她二人有事要叙,又说了几句,识趣地告辞。
人一走,玲珑就跺上了脚:“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怎的就让她怀上了。”
“我记得,锦画堂周围也是有树的啊,为何却没有中招?”莫瑶疑惑着,又道,“难道我竟是猜错了,问题不在树上……”
“这便不知了,可惜储御医不在了,也没有个信得过的人,否则倒可以问问究竟。”
“也罢了,怀了就是怀了,希望她这一胎不要再出问题了。”看得出来,莫瑶还是有点失落的。
更让她失落的是,原本已有些生疏的母女关系,还未来得及恢复到昔日的状态,又因她出宫三个月,又重回到从前。
玲珑去看望了小灰。因御医院的宫舍狭小,实在不便再伺养小灰,所以,它被留在了福熙宫。
小意将它照顾得极好,毛色亮亮的,眼睛圆溜溜地放着贼贼的光。一见玲珑进屋,激动得一连串“咕咕”乱叫。
“小灰,想我了吗?”
“咕咕,咕咕。”听这声音很是喜悦,敢情是想了。
这一人一鸽,正叙着旧呢,“喵呜”一声,面团也跑来了。
这下热闹了,屋里的面团、小灰和小意,全是玲珑带到福熙宫的。小意摸摸脑袋:“玲珑姐姐,你到底在福熙宫留下了多少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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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御医院,尚未进门,玲珑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哗,几个干杂活的宫人正在门外探头探脑。
杨枝一见玲珑过来,好像看到了救星,跑过来拉她:“寇姑娘寇姑娘,你快去劝劝吧。”
“怎么了?”
“不知哪个宫里来的宫人,正在大闹御药房呢,柯御医被她们缠得不知所措。”
原来是柯御医,寇姑娘一脸了然的表情,怪不得杨枝这么关心。
“史大人不在?”
“好像不在,不然也闹不开了。”旁边一个宫人说道。
“我瞧瞧去。可我人微言轻,也只能劝劝架去,做不了什么。”一边说着,玲珑一边从人群中挤进了御医院。
御药房里,两个脸生的宫人正指着柯御医,大声指责:“你还敢说不是故意的,要是合德殿的东西,要是福熙宫的东西,你敢这样吗?”
玲珑一听,了不得,福熙宫这叫躺着中枪。
柯御医一脸严肃:“二位姑娘别再无理取闹,不管是哪宫的药,在我这儿看来都是一样。我按方子的先后给熬药,并无厚此薄彼。”
“那你将今天所有的方子给我瞧,我倒要瞧瞧,哪个宫的排在我们前头。”一个脸盘子宽宽的姑娘虎着脸道。
“恕难从命,娘娘们的方子是御医院的东西,怎能随便给人看。”
“不能看是吧,不能看是吧,不能看就是有鬼!”两个姑娘一眼瞥见一旁的记录本,待柯御医发现她们的企图,阻止已是来不及,被她们一把抢到手里翻看起来。
柯御医要抢回,又不敢动手,毕竟男女有防,只得叫着:“你还给我啊,你最好还给我,否则我回头告诉史大人。”
两个姑娘理都不理他,兀自翻着,谅他也不敢从自己手里抢夺。
正翻得起劲,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要夺册子。哟嗬,出人意料啊。宽脸盘姑娘一急,下意识地将册子往胸口按,胸袭你总不敢了吧。
却不料那咸猪手竟是不管不顾,直接将册子一把从她胸上抹掠过去。
宽脸盘姑娘又急又怒,大喊一声:“耍流氓啊!”
一回身,却是一个俏生生的俊俏姑娘,穿着一袭浅驼色束腰女官服,冷冷地望着她们:“耍你又怎么的?”
顿时气焰下去了一半,同是女人,这就没啥流氓可耍了。
“把册子还给我。”那姑娘犹想先声夺人,伸出手。
玲珑理都不理她,将册子往柯御医手里一塞:“柯御医请拿好。如今越发没个规矩,闲杂人等怎能随便翻看御医院的记录。”
“御医院的人都这么仗势欺人吗?”宽脸盘姑娘大吼。
“我倒想问问,姑娘是哪个宫的,又是哪位娘娘跟前的,你们大闹御医院,你们娘娘知道吗?”
“哪个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该不该欺压你呢?万一你是哪个受宠的娘娘跟前的,我欺压错了,可如何是好?”玲珑眯着眼睛。
宽脸盘姑娘顿时兴奋起来,感觉自己抓到了玲珑的错处:“看吧看吧,果然是吧。”然后朝院外围观的宫人们喊着,“你们看看,果然承认了,摆明了就是欺负地位低的娘娘,摆明了就是你们御医院看碟儿下菜!等我回禀了我们娘娘,将你们御医院掀了去!当真我们娘娘不受宠啊,你们看错了!”
玲珑冷笑一声:“泼妇可骂完了?泼妇你到底说不是说你是哪宫的?”
“骂我泼妇!”宽脸盘怒了,“你才泼妇,我就不说,我气死你!”
“你不仅泼,而且蠢,蠢到无可救药。你口口声声说我看碟儿下菜。你是哪个碟儿?你又不说你是哪宫的,我能知道你是哪个碟儿?我告诉你,我只给泼妇下菜,我才不管你是哪个碟的。你去告诉你们娘娘啊,去啊。”她朝着院外大喊道,“姑娘们,这泼妇不是要喊给你们听吗?你们且听见了吧,她连哪宫的都不肯说,我如何能知道呢?她又如何一口咬定我是知道她哪宫的才敢欺负她呢?大家来评评这个理,她到底是泼啊,还是蠢啊?”
外头一阵哄笑。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喊完,见那姑娘张嘴要反驳,玲珑又提高声浪,连插针的机会都不给她,继续骂道:“别指着别人都好欺负,动不动就抬出娘娘,我可不知你们娘娘是谁,我骂的就是你,和你们娘娘无干。一地方有一地方做事的规矩,没见敢来御医院闹事的,仗着柯御医年轻好欺负,你们俩泼妇才是看碟下菜,砸了自己的脚也是活该,踮着脚尖回宫去吧。”
“你走着瞧,我们……”
“打住!千万别让我知道你们是哪宫的。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我都替你们娘娘害臊!给你们娘娘留点儿颜面吧!”
两姑娘的气焰完全被玲珑压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还应该骂什么,只得恨恨地说:“走着瞧,傍晚要是药还不送来,我再来掀你们御药房。”
“等着!”玲珑喝住,“柯御医,她们的药傍晚煎得好么?”
柯御医深深思索了一下:“只怕来不及,时间短了,这药效难免就打折扣啊。”
“那就难办了,到时候,御药房真的被拆了可怎么办?”
柯御医心领神会,愁眉苦脸地说:“要不,让二位姑娘带回宫去自行煎煮?”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配好的药以极快的速度包好,递给宽脸盘姑娘。
姑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吧,麻烦自己,不接吧,万一傍晚真的拿不到药,娘娘怪罪下来,自己难免受惩处。
想来想去,也只得麻烦自己了。恨恨地接过药,走之前还摞下一句:“你最好不要在药里做什么手脚!”
“姑娘言重。做不做手脚,药渣说话。既然是姑娘将药带回去的,谁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在路上调包,你说是不是?”玲珑笑眯眯地望着她。
见二人悻悻离去,柯御医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杨枝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好像她还朝着两位姑娘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
“寇姑娘,谢谢你帮我解围。这两姑娘,真是……招架不住啊。”
玲珑这才问:“她们是哪个宫的,怎么凶悍至此?”
“临华宫吕良人那儿的。最近柳絮儿纷飞,宫中好些娘娘都有些不适,用药的也多,哪里敢怠慢,真正合德殿、福熙宫还没说什么呢,偏她们跑过来要插队。”
玲珑一听,这吕良人自己并不熟识,倒也不知好歹。但听宫中传说,自从范美人怀孕后不便侍寝,吕良人凭着娇媚诱人,也算是上位得宠,只不知是自己嚣张纵容了宫人,还是宫人自作主张。
“最讨厌不守规矩之人,不就是最近临华宫烫手了些,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同是临华宫的,同样最近也得宠的,胡良人就从不恃宠生骄。”玲珑皱了皱眉。
柯御医担心道:“寇姑娘,这一来,会不会得罪了吕良人?”
“谅她们回去也不敢如实说,无非添油加醋,说御医院不给她们煎药。闹的是我,骂的也是我,你放心吧。要是有人去告状,我去会会也无所谓。”
果然,第二日,岚昭容将玲珑喊了去。吕良人一状告到了芳贵嫔处,哭哭啼啼说连御医院的女官都敢欺负自己,御药房不给自己煎药,药都让宫人自行拎回,委实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芳贵嫔一听,是玲珑惹事,深深地皱了皱眉。
岚昭容从来都是不嫌事大,尤其是知道当事人是玲珑,更是兴致大增,坚决留在合德殿不走,要看看庭审现场。
不仅自己不走,还招呼着其他几位正在闲聊的嫔妃也留下来看看御医院新晋女官的风姿。
要知道,寇玲珑与宫侍局严永清的一场对决,已在后宫宫人中流芳百世。
面对数位嫔妃,玲珑无比镇定。先是对着吕良人深深一揖,实在不知昨天是娘娘宫里的人,多有得罪。
芳贵嫔责问,为何不替吕良人煎药,御药房不煎药,还要御药房做什么?
玲珑无限委屈,实在不是不肯替良人娘娘煎药,而是在下根本不知这是吕良人的药,两位姑娘坚持不说自己的哪个宫的,在下询问多次皆是如此,姑娘又要插队,非要让御药房先煎吕良人的药,可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幸好在下没有屈服,否则贵嫔娘娘你的药昨天也是煎不好的。
得,竟将芳贵嫔本人也扯进来了。
芳贵嫔一愣,原来竟是恶人先告状,是这两宫人想插我合德殿的队。
玲珑继续倾诉,所有过程,都有很多宫人亲眼目睹,真相究竟如何,贵嫔娘娘一问便知。明明是临华宫的两位姑娘非要插队在傍晚前取到煎好的药,御药房无法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才请二位姑娘自行将药带回临华宫煎煮,而不是御药房不愿煎煮。
只见胡良人皱着眉,开口道:“寇姑娘可得说清楚了,那两位是吕良人跟前的姑娘,只说是临华宫的姑娘,难免让人误会。”玲珑点头称是,连忙改口。看来这临华宫的二位,也不甚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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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昭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随意地踱了几步,听见胡良人在撇清,便也帮腔起来:“可不是,同是一宫出来的,行事风格亦是千差万别,孟浪的倒也不亏,偏偏谨慎端守的那个,好处没沾上,反被连累了名声。”
吕良人正被玲珑说得哑口无言,一听岚昭容此话,十分不客气,怒火便从心中升起。她可能是忘了岚昭容宫里出过一个苏问桃。也可能,她是去年秋新进宫的嫔妃,所以根本不知道苏良人的出身。
总之,她没听出来岚昭容是指桑骂槐,还以为真的就是在说自己。
“臣妾可能的确孟浪了,是臣妾的宫人没有汇报清楚,回宫自会责罚。但臣妾绝对无意连累胡良人的名声。若胡良人怕被连累,自个儿挣个好前程去,宫中空置着的宫殿多了去了,自然有你独霸的一间。”她憋着气,脸红红的,想对岚昭容发火,又碍着对方比自己地位高出甚多,只好将气撒到胡良人身上。
“吕良人说哪里话来。你的宫人行事鲁莽,我也只是觉得遗憾,与吕良人您本人可是半点也不相关。何苦说此等气话。”胡良人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一声惋惜的叹息,真是姿态甚高,漂亮地赢回一城。
岚昭容见事情由己而起,也想压下一压,笑道:“正是,寇姑娘也说了,她根本也不知道是哪宫的药,可见御药房这次是对事不对人,所以吕良人根本不用觉得委屈。一状告到贵嫔娘娘这儿,倒让人以为人家真的就是欺负吕良人您了呢。千万别把事往自己身上揽啊。”
芳贵嫔一看,真是又白白丧失了一个好局。怎么这吕良人看似嘴尖牙利的,真正交锋起来,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没办法,人缘太差,随便拈一个出来就是敌人,个个不帮她说话,有理也变了无理。
于是芳贵嫔总结陈词道:“你是嫔妃,怎么可以让宫人牵着鼻子走。今儿算是说清楚了,你是被蒙蔽的。要是说不清楚,人家还以为大闹御药房是你吕良人的意思,你说是不是白白失了身份,让人笑话。”
说着,又环顾四周,对在场的几位年轻嫔妃道:“诸位也要吸取教训。对宫人要有自己的尺度。千万不要觉得,自己宫人在外面沾多大便宜,就会意味着自己在后宫有多受宠。宫人就是宫人,不是你的面子。你的面子原也不需要靠宫人去挣,倒是宫人们多有狐假虎威之举,你们可留意了。”
众人一凛,纷纷称是。唯有吕良人暗暗咬牙,心道那两小贱人真是给自己惹事,要不是她们回宫说御药房如何不将她吕良人放在眼里,她也不会来合德殿哭诉,更不会受这鸟气。
在她的内心更深处,更恨玲珑。一个低级的女官,一脸无辜地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这拳打得可真漂亮,把自己的脸都打肿了,完全是个祸害。
寇玲珑暂时没空去研究吕良人的心理。她和那些资深的嫔妃们一样,见到吕良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张宁婉。
张宁婉在仪服局,后来也见过一两面,彼此只当陌路,玲珑心中遗憾得很,却对现状十分无奈。
当年宫车里的三个姑娘,一个成了嫔妃,一个成了女官,一个成了庶人宫女。那宫车从未停下,隆隆地往前行着,不知终点在哪里。
回到御医院,史大人已经回来了。
史承儒身为首席御医,是有自己专门的工作室的。但他常常在御医院的大殿与其他御医们一起工作,是亲民,还是便于监督工作,玲珑不得而知。
见到寇玲珑回来,史大人有些不悦地叫住了她:“御医院是清静之地,虽说是有人上门找碴,我们也该回应得有理有节,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谢史大人提点,卑职明白了。昨儿情急之下,卑职的确失态了,史大人原谅卑职吧。”
“写份悔过书,好好思过。若有下次,定严惩不饶。”史大人脸色不太好看,玲珑也不敢卖萌,只得乖乖答应着退出大殿。
卖萌这事儿,也看对象。卖得好,走遍天下,卖不好,也会被人一掌拍死。
御药房里,柯御医见四周无人,对玲珑说:“没事吧,你被找去,吓死我了。”
“没事,咱又没错。”
“这宫里,哪能讲什么有错没错,上头说你有错,你就有错。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千万别再强出头了。”柯御医真是个实性子。
玲珑却高深莫测地一笑:“上头常常不统一,所以,掌握好空间去腾挪,撞死的机率挺小的。别为我担心。”
她说的便是芳贵嫔与岚昭容,吕良人与胡良人。这两对,是不统一中间的典范。
都说她的靠山是皇后和昭仪,其实玲珑心里最明白,靠山很坚实,但用来进攻却是不行的。
人生如果像是一个西瓜,你要拿下它,绝不是背靠着大树就有用,而是要有利刃,寻一个极薄的缝隙,钻入,终至瓜分和吞噬。
不过,她也实实在在地对柯御医说:“吃相这么难看的出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柯御医有点不解,不是他喜欢看寇玲珑吃相难看,而是这种吃相,确实让人有一种解气的快感。
玲珑笑道:“立威,一次足矣。平素客气斯文者,暴臊起来才有威力。长年暴跳如雷者,旁人只会将他当神经病看。”
这话真正讲得有见识,亦透着人生的阅历。柯御医竖了竖大拇指,以示佩服。“寇姑娘年纪轻轻,却是个有见识的人呢。”
玲珑却想,主要是那和我睿智热情的形象不吻合,自己已经不是宫人了,是女官。
别拿女官不当干部!
但凡当官员的,能不注意公众形象么。更大些的官员,还有公共形象团队呢。这么看,大齐王朝御医院初级女官寇玲珑已经算很低调的人了。所以,玲珑决定,从今往后,还是要“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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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后宫的龙胎接二连三地出问题。怀孕就成了一件让人即欣喜若狂、又提心吊胆的事儿。
嫔妃们都将“欣喜若狂”悄悄地收起,亦不敢露出“提心吊胆”的神情。只能尽量淡定、淡定、淡定……
范美人如今可淡定了,后宫皆在称颂其一派大家之风。轮到淳昭仪,就更加安静。要知道,天宸帝给淳昭仪最佳的褒奖就是恬静不争。
可天宸帝本人终究是无法淡定的。
如果是别的嫔妃怀孕,他激动之余兴许还要观察,淳昭仪那可以久经考验的生育战线上战功卓著的一名大将,绝对比其他嫔妃更加让他感觉到希望满满。
天宸帝和永宁皇后,双双来到了福熙宫。芳贵嫔或许已得知了消息,但她大约是忙着照应范美人的龙胎,无暇顾及淳昭仪,故此并没有见到人影。
莫瑶挣扎着要从床榻上下来,给帝后行礼。肖璎温柔地劝阻。
若在以前,莫瑶一定会内心激动不已,为了肖璎的细腻与关怀。可是,她没有忘记,当初被丽婕妤诬陷之时,她亦曾大腹便便地被皇上指责过。
当年,没有一丝温情。
冰冷了的心,就算着力去捂热,也已是千疮百孔。
“昭仪是有了经验的人。朕记得,怀着瑞雪那会儿,是皇后亲自出马替你安排来着。要不,这次还是麻烦一下皇后吧。”肖璎笑吟吟地望向皇后。
皇后微笑:“皇上信任臣妾,臣妾自然十分愿意。”
“昭仪还是虚弱了些,故此才会晕倒。往后,要遣御医院和膳食局好好地熬些滋补之物,让昭仪强健起来。”
“是啊,昭仪这一年吃了不少苦。又是囚禁,又是礼佛。先是条件艰苦没的吃,后是潜心向佛不能吃。你想想,三个月素斋,真正是清苦的日子啊。”皇后故意旧事重提,想让肖璎好好愧疚一下,知道自己欠了莫瑶多少。
果然,肖璎却将囚禁一段忽略不提,着重关心了一下礼佛问题:“昭仪礼佛是为了大齐,如今诞育龙胎,亦是为了大齐,果然是鞠躬尽瘁。来的路上,朕与皇后说,唯有淳昭仪是最让人放心的,从不给朕生事不说,还时时想着替朕解忧。若这次昭仪可以生个男胎,朕一定许你后宫除了皇后之外,从未有过的荣耀。”
这话说得够明显,看来皇帝大人真的对莫瑶的肚子寄予厚望。
也是,只需看看如今的瑞雪公主,那是多么地聪明可爱。足以想见,淳昭仪这片“土壤”是既肥沃又有效,更别说在怀孕的日子里,她是多么地小心翼翼,善于自我保护。
只要她坚守着过去的后宫生存守则,再加上皇后的从旁协助,定能给大齐一个惊喜。
而皇后更有自己的高兴。这高兴说不出口,因为大齐的皇后,是不能有那样狭隘的自私。可她忍不住要高兴怎么办?她既为淳昭仪怀孕而高兴,更为瑞雪可以因此而逗留在自己身边而高兴。
她没有提这事。这个时候,没有人会问她讨回瑞雪。
“之前福熙宫有自个儿的小厨房,后来出了事,人员也遣散了。臣妾瞧着,是时间重新建起来了。”皇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入口问题。
得把好入口关,才能有效保护莫瑶的周全。
“这还不是膳食局一句话的事儿。”皇帝是轻描淡写的,他不清楚其他人为这一句话要费多少心血。
“福熙宫特会调理人,瞧这宫女调理得出息了,去了御医院当女官。那小厨房的两个,臣妾记得也是极有出息的,手艺好,常惹得宫里其他嫔妃过来蹭吃蹭喝。”
“哈哈,说明昭仪眼光好。不管那两掌厨太监去了哪里,只要昭仪需要,都得找回来。钱有良……”他喊着。
那钱有良跟幽灵似的,平时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只要皇上一喊他,他可以从各个角落里以最快的速度冒出来。
“去跟严永清和印达海传个话儿,让他二人合作一下,将福熙宫小厨房这事儿给办了。”皇上说话,一言九鼎,份量就是不一样。
皇后羡慕地说:“往后啊,臣妾也得使使钱有良,有时候钱有良比臣妾说话还管用呢。”
“哈哈,颂恩调皮了。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有谁使不动?旁的人,再如何‘协理’,终究也越不过去一个‘协’字儿,作主的当然是皇后。”
这番话说得让皇后极其舒服,“协理”二字,就差没有指着芳贵嫔鼻子了。可见,皇上始终还是内心有尊卑之分,越都越不过去。
玲珑在一旁瞧着二人,心情有点儿复杂。皇上敬爱着自己的亲姐姐,这真让人高兴,可是莫瑶……
她悄悄望过去,却见莫瑶神情淡然,一点没有为此而显出任何不快。她知道,不是莫瑶成熟了。而是莫瑶再不对皇上的爱情存有奢念。
对于淳昭仪龙胎的重要性,最有深刻认识的,首推御医院。
而御医院,必须推一个主诊御医出来。
史大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偏向,一脸郑重地将赵御医叫了过去。
玲珑以为赵御医是被叫去询问一下情况的。没过一会儿,却见赵御医惶恐而着急地跑到了典籍房。
“寇姑娘,麻烦您了,我有三件事:第一,将淳昭仪历年来所有的诊治记录都找给我;第二,将你所知道的淳昭仪对食物也好、事物也好的喜好,统统告诉我;第三……第三,第三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见赵御医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玲珑不禁有点同情他。
“史大人指派了您主诊?”
“正是!”听不出自豪,倒有自我壮胆的意思。
虽说之前的记录都没了,可作为生育过皇嗣的莫瑶来说,她的诊治记录还是有三大册。
玲珑双手往记录册上一按:“赵大人,为何指派您?”
玲珑知道自己问得犀利。御医院的妇科医生从上往下排,赵御医肯定入不了前三,就是前五也够呛。凭什么就是赵御医呢?见他一脸被问住的表情,显然自己也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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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安慰他:“那就算了,别放心上。说不定史大人想着,您既然首诊了,那就一接到底,把主诊也给接了吧。”
赵御医却并不兴奋:“虽说给指派了一个御医团队,可主诊的却是我,你知道,追究起责任来,主诊最……。希望淳昭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生个漂亮的皇嗣,这样我也免得去受苦、去流浪,我们全家七八口人,全靠我在御医院这点收入。”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七八口人!瞧你赵御医年龄也不算大,竟这么能生。皇帝知道这事儿么?知道了你就完蛋了,他生个孩子这么艰难,你生个孩子跟玩似的,世界真不公平。
“所以你快将诊治记录给我!”他没忘记使命。
玲珑却将手按着,纹丝不动。“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记录上没有,医书上也翻不出来。”
“什么?”
“我瞧你刚才那样着急,倒是真心地希望淳昭仪顺顺利利地生个小宝宝……”
“那自然,我都说了,我家七八……”
“所以我告诉你,你别担心自己力有不及。你完全可以保护到淳昭仪顺利生下宝宝为止。你别把精力都放在‘吃什么药’上,你要做的是,让她‘不吃什么药。”
“什么意思?”
“昭仪怀孕生孩子,凭自身条件完全没问题。怕就怕,自己是没问题,却难免遭受外来的侵害。到时候,你也会被追责。”
“那自然,我都说了,我家……”
继续不给他机会,玲珑又打断道:“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淳昭仪,仔细辨别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样物件、每一道食物,保证她不遭受毒手。”
“这个,我定当尽力,完全是御医应该做的。”
“这还真不一定。”玲珑欲言又止,“若每一位御医都将保护病人为自身职责,又怎会有后宫那么多层出不穷的故事……或者事故?”
赵御医心里突然敞亮起来,郑重地说:“寇姑娘,因为有人选择利弊,可我只尊崇医者的准则。”
玲珑微笑,将莫瑶的册子,一叠,三册,轻轻地推到赵御医跟前:“后宫里,没有能不能怀,只有让不让怀。赵大人,我信你,我更敬佩你的准则。”
“唉……”赵御医却摇了摇头,“谢谢你信我。我只能尽力而为。其余的,听天由命。”
“天是谁?”玲珑意味深长地笑。
赵御医叹口气,有些话不敢多言,除了皇上,谁敢说自己是“天”?可是,这御医院,皇上又能天天来看着吗?
“寇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我跟那两位,并不很熟悉……”玲珑知他指的是袁美人和苏良人的主诊御医,便不作声,只听他继续讲下去。“可御医院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们每次告别家人,都只能在心里当作诀别。每一天,都当是偷来的日子过,下次回去了,又能见到家人,这便算是重生。”
玲珑心中黯然,看似显赫的御医们,其实过得如此心惊胆颤。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过这样的日子了。”赵御医一时没忍住,差点掉下泪来。
“赵大人,别着急,对于龙胎,有人比你更紧张,更着急。你知道先前的瑞雪公主和守真公主都是如何保下来的?”玲珑开解他。
“我怎会知道这些。寇姑娘你应该清楚,其实,我在御医院并不是当红的御医……”他面有惭色。
“之前,储御医可也不当红,两位公主平安降生,他可不就当红了?我说了,依赵大人的医术,保淳昭仪生下龙胎,那是绰绰有余。”玲珑笑得很有内容,“对赵大人来说,这既是挑战和考验,也是机会。”
“风险太大……就算的确是机会,也风险太大。”
“你听我说。方才赵大人你先回了御医院。皇上随后又说,昭仪娘娘生瑞雪公主是由皇后娘娘操持的,这回再次有孕,皇上还是信得过皇后娘娘,故此,此次依然由皇后操持。”
顿了一顿,又道:“我也悄悄地给赵大人吃颗定心丸,便是如今的守真公主,当年也是皇后娘娘保护着才生了下来。她将守真公主的亲生母亲丘良人接到了自己宫内住着,一概用度都要经过她与储御医,这才保下了守真公主。所以,赵大人听了,是否可以安心一些了?”她笑眯眯地望着赵御医。
赵御医望了玲珑片刻,缓缓地点点头:“寇姑娘,我似乎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既有皇后娘娘如此费心周全,我似乎……”
“皇后娘娘应该很快就会找你问话,娘娘欣赏的,从来都是遵从内心守则的人。”
话,到此,也相互都表达得很清晰了。至于赵御医如何选择,相信他也该看得清楚。
果然,当天下午,昭阳宫就来人,问史大人,淳昭仪的主诊御医是否已确定,皇后娘娘等着宣主诊御医过去问话。
玲珑不知道永宁皇后会对赵御医说什么,但她知道,皇后一定会像之前保护瑞雪公主那样,再一次保护莫瑶的龙胎。
更何况,若莫瑶再次诞下麟儿,皇后很可能就不会再失去瑞雪公主。所以对她来讲,动力可比以前更大。
哎,这真是让人激动的一天。玲珑坐下,想要认真地做点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必须平复一下心情。
见手边整理了一大半的典籍资料,想着,继续吧。又走入重重书架中,开始了繁忙的工作。
可是,这颤抖有点难以控制。怎么这样,莫瑶怀孕啊,又不是你寇
玲珑怀孕。玲珑努力说服自己。
另一个声音又起来:虽然不是我寇玲珑怀孕,可昭仪这是费了多少心机,才怀上的龙胎啊。这说明宫中一定有哪里不对,昭仪去外面住了一段时间,回来果然就怀上了,哪里不对呢?
寇玲珑站在书架前,呆呆地想着,手中拿的一本古籍不免垂下,又是一张纸,从古籍中悠悠地飘出来,还是那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又是一张颇有年月的纸。又是史大人的药方。
玲珑不解地望着方子,难道这就是史大人的习惯?他习惯将药方当书签么?这药方……以她敏锐的八卦神经,突然想起,这么久远的药方,会不会有什么价值呢?拿到光线更好的地方,玲珑仔细一看,药方的纸张有些残缺,开头依稀可以辨出“x云宫”、“安修仪”等字样。
安修仪是谁?宫里好像没有这号人,莫非是先帝爷的嫔妃?难道史大人从先帝爷那时候就已经在御医院了,看来他才是真正的“德高望重”啊。
正感慨着,小意又来了。
“昭仪娘娘没事吧!”玲珑只要一见到福熙宫来人,就心跳不已,就怕出点什么事。
“没有没有,赵御医早上开的方子,我是来拿药的呢。顺便过来看看姐姐。”
玲珑心中一颗石头,这才落了地。“小意,以后娘娘接触到的东西,一定要让赵御医首先过目。小厨房如今还没有恢复,暂且在这儿煎药,等恢复了,你直接过来将药拿回去煎,这样更安全。”
“知道了,玲珑姐姐。膳食局的人已经来过了,娘娘说,别的人都不要,她还是要以前的崔和顺和袁来保。这不才一晌午的功夫,崔大哥和袁大哥就回来了,见了娘娘,可叫一个激动。”
“我们福熙宫多好的一个地方,但凡出去走一圈,就知道外面多险恶,你瞧瞧,娘娘这次复赐封号,一找你们,没有一个不愿意回来的。”
“谁也不是傻子,所以我们几个如今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将娘娘服侍好。现在又有了身孕,要是生个皇子,娘娘会待我们更好。”看来,就连宫人们对莫瑶的肚子都抱有很大的期待啊。
“人都是将心比心的嘛。”玲珑感慨。
却见小意望着她身后庞大的书架,张大了嘴巴:“玲珑姐姐,你真幸福,现在你每天与这么多书籍作伴啊。”
她虽早上刚刚过来,却是匆匆忙忙拉了玲珑就走,根本没顾不上看一眼典籍房的样子,如今一下子发现了这里的浩瀚,已有书呆子潜质的小意顿时流下了口水。
“看来这儿比较适合你,我看着这些药书医书,除了头疼,还是头疼。”
“等我将昭仪娘娘书房的书都看完了,就来你这儿借书看好不好?”小意也有贪婪的时候。
“没问题。不过,除非你想当个女医官,否则这些书你看了也没用啊。”玲珑真想在内心尊称她一声女博士,这姑娘太适合到二十一世纪去读书了。
小意脸一红:“也是打发时间嘛。”眼皮一垂,望见了桌上的书籍。刚刚玲珑听到小意在外面唤她,没来得及将书放到架子上去,提着就跑了出来。
“这是什么?”小意捡起那张史大人的方子瞧了起来。
“是我们御医院的首席御医史大人开的方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居然还留着。”小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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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理出来好多陈年的东西,以往也没个人整理。我这不是整理着么。要是有你当帮手就更好,你过目不忘,那是连目录都用不上,生生一本活目录。”玲珑一边想着,一边又觉得自己是想得美,想把福熙宫的能人都挖来么?太不现实了。
却见小意根本没有认真听她夸奖,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子,眉头不由自主锁起。“安修仪……”她咬了咬唇。
“你知道?我想是不是先帝爷的嫔妃啊。”小意摇摇头:“先帝爷的嫔妃中,没有赐号‘安’的。只有当今皇上有位嫔妃,倒是赐号‘安’……”玲珑心中一震,“安”,只有那位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安淑容”!她拿过方子,又仔细地看着那些字——“x云宫”。这应该是安淑容如今的寝宫——倾云宫。
“安淑容以前是修仪?”玲珑问道。她知道小意是活字典,这些往日的琐事,只要她曾经听到过,就断断不会遗忘。
“是的,安淑容曾经是安修仪,后来……”小意咬着唇,艰难地说,“后来,安修仪怀孕七个月之时从高处摔下,产下一个早产的男婴,没能活下来不说,安淑容自己也摔了个终身残疾,从此紧闭宫门,再也不在后宫出现。”
“又是一个后宫的可怜女子。”玲珑叹道。
“所以皇上封她为淑容,也是安抚之意。无论如何,宫里都会锦衣玉食地养她一辈子。”
“锦衣玉食又怎样,她的这一辈子,也与牢笼无异。若心中坦然面对,也不会如此隐居。完全是打算就此终老一生了。”玲珑将那张方子夹进书页中,轻轻地合上,好像合上一个女子年轻的一生。
小意的心扉却没有合上,她的胸膛微微地起伏,脸色潮红,似是心内有暗潮涌动。她望着玲珑,默不作声,玲珑不问,她不知该如何说起。
可玲珑不可能不问,她那样一位聪颖之人,又怎会漏过这些往事里的细节。
“高处摔下,只怕是遭了谁的毒手吧。后宫的无头公案真是一桩接一桩,破案的效率却极低。”玲珑不齿,心中闪过那些悲凉的往事。
莫瑶、绮罗、扶兰、袁美人、苏良人,甚至那个自己也曾数次狠下毒手的丽婕妤,最后也死得不明不白。这些人所受的苦难,可有一桩一件真正大白于天下?
“玲珑姐姐,你知道宛容华为何会去了后院吗?”小意哽咽着,她终于听到玲珑在质疑安淑容的意外。
“难道与安淑容有关?”玲珑抬起眉。
“是,有人告发,说是宛容华将安淑容推了下去。皇上心疼那个早逝的皇子,震怒,将宛容华送进了思过堂的后院,铁链穿骨,生不如死。”
这一切真叫人难以置信。那个救了小意生命的宛容华,是否真有可能心生歹念,将安淑容从高处推下?
安淑容身怀有孕,已是行动不便,又怎会去到什么样的高处?
这些,事隔多年,无人可以再为玲珑的疑惑来作解答。
“小意,你不相信是吗?”玲珑伤感地望着她。
“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宛容华根本不承认,她虽痴痴傻傻,可她清醒的时候,常常和我说些过去的事,很琐碎,很凌乱。可她说,她没有推安淑容。不,即便是她痴傻的时候,她也会说,我没有推她,我真的没有推她。”
玲珑黯然,对于宛容华来说,痴傻的时候说的话,很可能比正常的时候说的更可信。
“玲珑姐姐,你说我还有没有机会为宛容华申冤?”小意抹泪问道。
“会有的,就算你不能替宛容华平反,但你很有可能亲眼见到宛容华的敌人是如何葡伏在地,”玲珑鼓舞她。
“是的,我相信。可惜我不知道操纵这一切的是谁,如果让我知道,必拼尽全力去扳倒他。宛容华给了我生命,我便是还给她,也在所不惜。”忽然又想到了玲珑,“玲珑姐姐,你也一样,你和淳昭仪将我从那个死人堆里救出来,我也唯有为你们做牛做马,才还得这个恩情。”
“快别这么说,小意。”玲珑去捂她的嘴。
小意认真,即使被捂着嘴,还是吾吾地说:“玲珑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虽口齿不清,玲珑却听到了。慌忙放开手。
只见小意摸到自己的腰带中,抠索了半天,又牵着手,让玲珑来摸。玲珑一摸,只觉她腰间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是一个极小的物件,被缝进了腰带。
“这是宛容华留给我的。她贴身藏了多年,即便是搜身拔牙,也没能让她交出来的物件。这是她当初从真正的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是唯一可以证明她清白的东西。可惜,她说,凶手就是法官,她无法抗争。”
凶手就是法官!这真是一句振聋发聩的呼喊。人世间难免冤情,办案者也难免错漏,可是,最悲哀莫过于凶手就是法官。他可以玩弄正义,操控真相。
他让一切都变得毫无余地。
这事多么可怕。比世间有几个歹徒、后宫有几个奸妃还要可怕一千倍。
“你好好藏着,等到有一天,后宫不再由个别人掌权;等到有一天,这个人东窗事发,你再抛出来。”玲珑扶住小意的肩,认真地与她讲。
“为什么要等到那一天?如果我找到了证据,我是不是可以立刻就扳倒她?”
“小意,她不会只干这一票的,她在后宫血债累累却始终没有被扳倒,她比我们想象得更强大。宛容华的冤情,时间太过久远,这可以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却绝不会是开启她败局的第一枪。”
玲珑说着这些,想起前朝的波动。那可是在正要洗清莫瑶冤情的关键时刻,只需不懈地追查下去,很可能就可以水落石出,可偏偏前朝就出了大规模的密集攻击。
好一招围魏救赵!谁在前朝有那么大能耐?除了两朝元老李相国,还有门生满天下的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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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赶紧下跪请罪:“请皇后娘娘恕罪,当时臣妾与玲珑商议半天,皆不得法,只知宫内定有抓不到的黑手,可想来想去却想不出黑手在哪里,只得想了个最笨的法子,离宫三个月,来清除体内余毒。原也不敢说一定如我们所猜想,谁知道回来不多久,臣妾就有了身孕。故此,臣妾更加深信不疑,在宫里呆着,女人是怀不上孩子的呀!”
“快快起来!简直胡闹!”皇后喝止着莫瑶,让玲珑将她扶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本宫何尝不知道,定有哪里有问题,奈何无法确证,更无人替本宫去验证。不过,玲珑既有此疑,倒可想法子一试。”
皇后低头略一思忖:“你怀了瑞雪之后,是受了重用的,如此看来,这水若有问题的话,既不能短时间能见效,亦不能短时间内消退。从现在起,你暂且不要饮用净水,还是从后院的水井里打水吧,可要悄悄的,避着人,切勿打草惊蛇,更要小心水井被人做手脚。”
“臣妾明白,会好好安排妥当。”“当时你福熙宫,我昭阳宫,每一样进出的东西都是经了储御医的,都没能发现这水有问题,可见,用的不是一般的手段。”皇后抬眼望向玲珑,“玲珑,你向来最有法子。既是御医也验不出水的问题来,又有何办法能验证它是否如你所想?”“容卑职想一想……”玲珑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好像回到了当年,坐在dj台前,面对各式各样的奇葩问题,她都要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哪怕对方的要求是那么不合情、那么不合理。
水,验水。
这水真是最好的东西,包容一切。但是,它也有可能是最坏的东西,它当初是怎样包容他的,日后也会怎样排斥他。
在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年代,有一种叫做医学试验的东西。玲珑在御医院呆了这么久,似乎大齐朝并没有。不过,玲珑可以去给那些拥有超高智商的御医们启智。
比如,储若离。
一想到储若离,玲珑的眼睛一亮。
紧盯着她等待答案的永宁皇后和昭仪,顿时面带喜色。她们知道,玲珑那圆溜溜的眼睛,只需这么灵动地亮起,她一定就是有答案了。
果然,玲珑说:“卑职有个办法,不过,验证起来需要时间。”
皇后是真正的喜怒少形于色的人,就算心中焦急,也不露声色:“当务之急是保好昭仪的龙胎,水的问题,既已存在多年,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了。玲珑你且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她很有兴味地望着玲珑,又道:“早听说你满肚子新奇法子,倒要瞧瞧这事儿你还能如何新奇。”
“法子不难,不过,每次都是朱大哥替我跑万福客栈,我怕被人盯上……最好能找个常常出入后宫又不会引人注目之人,将膳食局的净水带到客栈去。之后怎么做,我会写信告诉霍老板。”
“这个容易,本宫来安排。日日带些水出去还不是小事一桩。既然怕被人盯上,客栈就别去了,把水扔半道上,让霍老板派人去收好便是。”
“可是,玲珑你能不能透露一下,这水带出去之后,到底怎么做?”莫瑶也听着好奇起来。
“我们既然怀疑水有问题,又喝不出,闻不出。那就只有一种办法,做实验。这个……”玲珑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可能有点残忍,故此不太好意思,“这个,可不能用人来做这个实验,太残忍,最好用狗狗,或者猫猫,如果条件允许,那可以用猴子。猴子跟人比较接近。”
二人顿时听得有趣起来,怎么连猴子都出来了,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用狗狗举例子。首先这些狗狗必须条件都差不多,比如年龄啦,身体状况啦,品种啦。然后把它们分成两组。一组喂普通的水,一组喂宫里带出去的净水,其它吃的东西都一样。过段时间,看看两组狗狗在生小狗狗方面,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如果同时可以用猫猫和猴子,那结果就会更准确。两位娘娘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位娘娘都愣住了,她们被这个匪夷所思的、大胆的想法所震惊。她们在想像,在某个地方,满院子猫猫狗狗。不,是两院子,一院子是喝普通水的猫猫狗狗,另一院子是喝宫内净水的猫猫狗狗。然后猫猫狗狗们吃饱喝足了,就做点爱做的事,然后某个无聊的人,拿着笔墨在旁边记录哪只猫猫狗狗怀孕了……
这真是一个壮观且……有点猥琐的景象啊!绝对不适合让两位高贵的娘娘来想象!
咳咳!两位娘娘果然适时停止了想象,正襟危坐起来。
“玲珑这个法子……很有想象力!很有想象力!”皇后娘娘望了一眼莫瑶,不失时机、却又有点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下玲珑。
说实话,以大齐王朝的科技发展,以及民众们的思维习惯,的确无法接受这样的医学实验,哪怕她贵为皇后娘娘,她也没有足够的现代医学理念去支撑啊。
但是,不用她支撑,只要她不反对。不反对,对玲珑来说,就是最好的支持。
她有幸来到大齐,碰到了霍家,碰到了莫瑶,碰到了肖珞,甚至碰到了储若离,以至如今的永宁皇后,他们也许在某些事情上并不理解她,但却一定信任她。
膳食局的净水,开始悄悄地走出宫外。从来没有人发现,某一辆宫车之上,经常会在街角处掉下一个皮囊。随后,早已守候在街角的人,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弯腰捡走。如同捡一个垃圾。
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每天发生在街道上成千上万的即景。
夏天,就在这不紧不慢的节奏中,不紧不慢地来临。小意开始来典籍房借书了。玲珑挑最最里层的借给她,免得她将常用的带走,影响别的御医查阅。另外也想看看她,到底无聊到什么程度,连御医们都不看的冷门典籍,她又可以看进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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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热了,好热!”小意一进玲珑的典籍房,就忙不迭地找本书来扇。
“你别动我的书,我正整理呢!”玲珑眼疾手快,一下子按住桌上正在登记的典籍,这些都是成套的,放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好不容易才理出来这几本。
小意吐吐舌头:“要是以前,我可以过来帮忙,现在福熙宫也忙,我可就分不来身了。”
“不要你来帮忙,现在娘娘正需要人手,一样都马虎不得,你好好伺候娘娘就成。”
二人说了一阵琐事,玲珑问了些莫瑶的近况,皆是进退有度。亦听得出,莫瑶如今已是强有力的一宫之主,宫里又贴了两个宫人,名唤朱雀和白鹭。如今是妥妥的八个行走一个不少,两朵花带领六只鸟儿的阵容啊。
这花花鸟鸟的,不得不说,福熙宫的生态保护得真好。
莫瑶命寿全与茉莉一起,管理着福熙宫里里外外的琐事。而丹桂和小意,专事莫瑶近身事宜,不作他想。
从玲珑与赵御医平日的交谈中可以听得出来,莫瑶已渐渐地强健起来,眩晕之类的情况已大大减少。
这一切的一切,完全是走向光明的感觉啊。
玲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当不了大夫了,小意似乎颇有前途。偶尔在福熙宫见到赵御医开的药方子,小意还能笑眯眯地说:这味药,应该是派什么什么用场的呢。
搞得赵御医说:“姑娘这么多趟典籍房没有白跑啊。”
玲珑知小意是从医书上看来,要清醒的是,她只有这些博闻强记的功力,对于一个优秀的大夫来说,经验比理论更为重要。所以,小意暂时还不可能成为大夫。
不过,马上她就要发挥自己的功力了。
二人说到福熙宫的甜品,玲珑又给写了个单子,这是她看到御医院的杨枝,想起了杨枝甘露。于是凭着前世的记忆,大约给拟的一个食谱,让小厨房试试,能不能制出类似的美食来。
正说着,柯御医进来,要阅医书。他在架子上翻看了几本,皆不是他要找的。玲珑不禁问:“柯御医,你到底要找什么,我替你想想?”
柯御医道:“今儿药房来了一批珍贵的药材,说是草原上的一个什么首领,送给皇后娘娘的,我瞧着其中有几样,平日里少见,记得似乎哪本医书里曾经提到过,想找出来看看,加深些认识。”
“你们御药房的总管怎么也不教你啊?”
“别提了,以前储大人在,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跟着他,提高可快了。自从储大人走了,谁会那么掏心掏肺啊。”柯御医语带遗憾。
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储若离那是真有本事,不怕饿死。别的师傅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就用寇姑娘你常说的话,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柯御医说着,继续翻书。
这话用在这里倒是非常好。玲珑心中十分满意,看来柯御医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运用知识的能力也不弱,假以时日,一定也是优秀御医一枚啊。
“天艳花,天艳花……”柯御医一边嘴里默念,一边认真地在架子上寻找着每一本印象中有可能的书。
玲珑却一惊,问道:“天艳花?”
“是啊,我记得在哪本药书里曾经有过记载,却一时想不起来了。”柯御医没听出玲珑话语中的惊诧。
“可是《晚顺药书》?”小意在旁边提醒。
一听有人说话,柯御医从书架后伸出脑袋,望了望小意,认识她是福熙宫的宫人。来不及追问她为什么记得,柯御医已是眉飞色舞:“对,好像就是这本!寇姑娘,你记得这本在哪里不?”
这个就是寇姑娘的强项了。她迅速走到一个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交给柯御医,柯御医一看,正正就是《晚顺药书》。
凭着记忆匆匆一翻,柯御医就找到了其中的一页,上面详细介绍了天艳花的外形、功用、生长范围等等。
他向小意伸出了大拇指,想夸她记忆太好。顺着竖起的大拇指一看,小意已不知去向。
“咦,她去了哪里,刚想向她表示感谢。”柯御医的心里老遗憾了,自己难得佩服一个姑娘呢。
“她是福熙宫的宫人,自然是回福熙宫去了,还老是在御医院逗留不成?”玲珑心中暗笑,这位一看起书来,也是个呆子,竟连屋里走了个人都不知道。
“哦。她怎么会知道天艳花在这书里?”柯御医有点想不明白。
“你没见她常来我这儿借点书去看看么?除了不宜外借的,她从我这儿可借了不少书了。”玲珑想起小意,有点儿心疼,又有点儿骄傲。这是她发现的孩子呢。
“要说看书,大多数御医也都看过,问题是,也未见得都能记住,可见她是真正用了心的。”柯御医心里犹在暗暗佩服。
玲珑笑而不语。关于小意的过目不忘,只有她和莫瑶,还有小意自己知道。旁的人,比如福熙宫的其他人,就算对小意超强的记忆有些察觉,也断断想不到这么深远。
“寇姑娘。”柯御医喊她,将她从私底下的思考里拉回,“这本《晚顺药书》对于草原上的药材记载得甚是全面,这次进献的药材种类繁多,我瞧着,倒是与书中多有吻合之处。我想将这书借出来,慢慢查阅,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寇姑娘您看,办个手续吧。”
真是一个主动配合寇玲珑工作的好药官,你会飞黄腾达的!寇玲珑怀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可耻心态,暗暗地给柯御医下了“诊断”。
肯定归肯定,玲珑心中的疑处却并甚多。趁着柯御医登记借阅的当口,玲珑问道:“天艳花是来自草原的吗?”
“可以这么说。绝大部分是生长于草原。不过,偶尔也有人自己侍养。看,这里有记载。”柯御医指着书上的内容给玲珑看。
只见书上所画天艳花,果然姿容娇美动人,难以想像是在草原上盛开的花朵。又写得分明,此花在草原上也是难得一见,一般生长于山势向阳处,还需流水绿洲来滋养,在草原这种地方算得花期悠长,几乎开满一整个夏天。
用所有山间艳阳孕育出的天艳花,性至热,若用药,需量极小且病者体质适应,那就成了世间灵药。而反之,则就会成毒药,如当初月下对饮的莫美人、徐美人、邓良人,以及偷喝了一口就中招的绮罗。
阅遍药书,几乎从无关于天艳花的描述,唯有这位叫做“田晚顺”的医界前辈,入深山,过草原,写下一本《晚顺药书》流传于世。因其收录的药材过于生僻,读者甚少。
药书上写,天艳花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贵药材,在多年前流入草原以南。京城有人曾经悄悄种植过天艳花,无奈一方水土养一方药材,种出来的无论是样子还是果实,皆大打折扣。
柯御医道:“不过,《晚顺药书》距今已相隔多年,一来天艳花很少为人所熟知,故此施用者极为少见;二来女人尤其要慎用,所以,一般后宫中是见不到此物的。”
玲珑道:“真是甲之砒霜,乙之琼瑶。对于草原上的首领来说,说不定是极好极珍贵的药,人家一片好意呢。”
柯御医笑道:“那是自然。所谓药材,莫不如此,没有无用之药,皆看如何运用而已。”
“御药房之前都没有过天艳花吗?”玲珑心中还是放不下那个疑问。
“之前有没有我不清楚,我在这儿数年,是一直都没有见过。这是头一次。”柯御医老实回答。
玲珑暗叹,看来,这些药还是出自宫外。又想起那个更让人心悸的虎爪草,又不知来自何方,也不敢多问,怕柯御医万一嘴不紧,流传出去,反而打草惊蛇。
如此一想,突然又生了一计,想起小意的过目不忘来。
小意再来典籍房的时候,玲珑偷偷地关照,如在哪本典籍中看到有关于虎爪草的记录,一定要告诉她,以便展开调查。
小意心领神会,却给玲珑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说怡修仪突然称病不出,连每日的昭阳宫请安都不去了。
玲珑却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去查了一下怡修仪的诊治记录,却发现除了寻常体弱风寒之类,并无异样。
怡修仪在后宫,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她素来温柔大方,绝不具攻击性,后宫的嫔妃们就算不与她十分亲近,也不会厌恶于她。再加上她是李相国的亲侄女,皇上亦将对李相国的敬重,又移了些到怡修仪身上。
无论后宫如何一批又一批地进来新鲜有趣、美貌青春的姑娘,怡修仪都那样不紧不慢地受着皇上的恩宠。既不独占,也不会被遗忘。相比大起大落的淳昭仪,怡修仪从不显山露水。她不会成为后宫的话题中心,也不会成为后宫的风暴中心。她像一个游离在外的逍遥人,自在而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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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后宫传奇淳昭仪,是御赐“省心宝贝”第一名的话,那怡修仪绝不会跌出前三。
这就是怡修仪在后宫的地位。如果说还有点遗憾,那就是怡修仪没能生育过,甚至没有怀孕过。
一个从不生事的女人,突然有一天变得神秘莫测,这不得不让人疑心顿生。可小意走后,玲珑将怡修仪的诊治记录前前后后翻了不下三遍,实在是一点花样也看不出来。
只有一个结论:这真是一个身心都很健康的女人。
正不解着,张御医前来找玲珑。
“寇姑娘,麻烦你将琉华宫怡修仪的诊治记录找给我。我得看看。”
咦,真是想到曹操,曹操就到。要不要这么灵。
当然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正在看怡修仪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玲珑假意在一堆记录里翻了一遍,将最上头的给翻下去,又从册子堆里翻出来,好一顿折腾。
“找到了,在这儿。唉,怡修仪真是后宫少有的身子硬朗,她的册子好久没动过了。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太舒服么?”
玲珑故意讲得轻描淡写,真是衔接得极其自然,问鼎影后毫无压力。
张御医却望了望四周,似是十分警惕,随即压低声音道:“这病生得蹊跷,胸乳部好大一处恶疮,似已有不短的时日,不知为何现在才告知御医院。现下贵嫔娘娘不让声张,回头你一看记录,早晚知道,故此才不瞒你。你也守着嘴,传出去让贵嫔娘娘知道,可不是好玩的。”
“是,张大人。听着真是瘆人,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怎滴如此恶疾,可怜的怡修仪。她好久不侍寝了么?”
好久不侍寝,才能隐瞒这么久吧。
张御医认真地阅着往日诊治的情况,不甚在意地回答玲珑:“这事儿不该是御医过问的,我就不知了。”
忽又被其中一页所吸引:“咦……”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玲珑心想,我刚刚才看了三遍,啥都没发现,你咋就发现敌情了呢?
张御医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她,只问玲珑要了纸笔,将其中一段认真地誊录下来。
誊完,脸色凝重,对玲珑说:“不太妙,姑娘切勿将修仪的病情外传,此事需得向史大人汇报,请他指派数位御医一起会诊之后,方可决断。”玲珑见他如此郑重,知事关重大,再不敢俏声语言,屏息敛神道:“张大人放心,玲珑明白。”等张御医前脚一走,玲珑赶紧扯过册子,凭着记忆翻到刚刚他誊录的那一页。只见上面漂亮的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怡修仪曾于xx年xx月xx日,胸口隐痛等等,御医认为是暑气郁结云云,总之,一切写得都很中医,纵是玲珑在大齐朝呆了好几年,纵是玲珑又到御医院当了女官好几个月,她还是觉得这些术语听上去很玄乎。
再往后翻,偶亦能见胸痛症状,只一直当普通暑寒之症给治着,也未见病情有所加剧。
胸痛。持续胸痛。到如今的溃烂生疮。这真是疮吗?
玲珑不寒而栗。
一个极为不详的念头悄悄地占据了玲珑的脑海。她不想那样去想,可是,甩都甩不开。
这会是乳腺癌吗?
这个世界,没有这三个字。
可是,没有这三个字就代表没有这种病吗?怡修仪还那样年轻,怎么可能?
这是一个医疗条件极其有限的年代,平均寿命是多少呢?或许大齐朝并没有这样的官方统计。但是,仅以身边来看,四十多岁已近中老年,六十岁已垂垂老矣。
六十岁。前世,六十岁的大妈们还在欢快地跳着广场舞、占领全世界呢!
看惯了宫里的横祸与枉死,怡修仪这样年轻的美人儿,就要面对正常的生老病死,反而让玲珑的心中无比郁闷。
或许自己想错了。
无论如何,怡修仪算是毁了。就算不是绝症,在那样私密的部位生了恶疮,哪个御医敢看?
无非是让宫人汇报着,御医酌情开着药。又如何可以施展得开?
感谢文明社会,感谢妇科检查。玲珑有种说不出的哽咽。
就算玲珑三缄其口,怡修仪生了恶疾之事,还是在宫中悄悄流传开来。这世间总是少不了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正如当年皇帝与莫瑶的雪中情,可以演变为赤身滚雪地一样,怡修仪的胸乳之疾,也被传得完全走样。
一个白良人倒下了,千百个白良人站起来了。
这天,玲珑来福熙宫自己的屋子里取东西。
“你一定听说怡修仪的恶疾了吧。”莫瑶听了传言,并不敢信。
“史大人指派了张御医在瞧着,数位御医一同会诊过了,情况不妙。据说怡修仪身边的宫人说,近日夜间痛得厉害,常常夜半呼号,其声犹惨。”
有时候,不用描述症状,只需闻其声,观其形,便知病情有多严重。
莫瑶听了,心惊肉跳,好似亲耳听到了怡修仪的痛号。“修仪素来待人和善,按说好人应该有好报才是。”
玲珑冷哼一声:“绮罗是好人吧,丘良人是好人吧,邓良人是好人吧,她们有好报了吗?”
“玲珑,不能没个忌讳!”莫瑶低声喝止她。
“是,娘娘。玲珑只是一时义愤。”想起绮罗,玲珑难过得低下头。
“御医们倾尽全力地治着,或许病情很快会有好转,我们应该为怡修仪祈福才是。”莫瑶善良地抱着希望。
玲珑神情一黯,心想,既便是医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对付这样的病都需要大动干戈,这大齐……玲珑又有何理由可以乐观?
“若娘娘有机会见修仪娘娘一面,或可问问她,是否之前已有发现胸乳部有硬块凝结。如是这样,那情况真的……一切都很难说了。”“医者言重,听着难免瘆人。我便是有机会去,也不好意思问如此秘密的话啊。唯有为她祈福,希望她遇难呈祥罢了。”莫瑶又不想放弃希望,又觉得希望可能的确渺茫。矛盾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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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提起笔,翻开密码本,想给万福客栈写个回信,说说怡修仪这个凶险而又蹊跷的病。可是在那充作密码本的书上翻了半日,终觉得自己想说的太多,靠这样用各种中药名来表达,实在是杯水车薪。
要是我能出宫多好啊!玲珑合上书页,起身,望见窗外的月亮悄悄挂上了树梢头。
夏夜,其实是一年之中最诱人的夜。冬夜寒冷,人人欲躲进温暖的小窝,春夜与秋夜,又容易困乏。唯有夏夜,撩拨着众多闷热不堪的人们,去寻找那些空旷之地,感受难得的微风与树影。
玲珑来到宫舍外的小院。这是御医院专门僻出来,给女性宫人们居住的地方,最好的一间给了玲珑。饶是这样,与福熙宫那小小的侧屋相比,都还显得异常逼仄。
可见,后宫中,最好的屋舍果断地给了娘娘们,所有为嫔妃们服务的人,都只能在边角料的屋舍中再自行开辟。
院子的高墙,不足以将墙外的老树完全遮档,月色温柔地照着宫墙,夺去了星辉的光芒。
“寇姑娘,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身后有声音,细细软软。
玲珑回头一看,是小宫女杨枝。便朝她笑了笑道:“辜负了月色多可惜,出来透透气再睡。你怎么也还没睡?”
杨枝脸红红的:“总也睡不着。”
“莫不是想家了?”玲珑望着杨枝,那样稚气的脸,分明还是个孩子。
“还好……有点想吧。”杨枝扭捏着,还是承认了。
“你是哪里人,多大了?”玲珑问。
“我是青州人,今年14岁,前年进的宫,进宫的时候娘还抱着我哭。”小姑娘都一样,一说到家,一说到母亲,便泫然欲泣。
只有玲珑的内心如花岗岩那般坚强,所有关于母亲的柔情都被锁住,保护起来,不能去碰触。
一听杨枝也是青州,玲珑心中异常亲切,开心地说:“我也是青州人呢。咱是一处的老乡!”
杨枝顿时眼神闪亮起来:“是吗?寇姑娘家住哪儿?我瞧瞧我认识不?”
“东门大街啊。”玲珑脱口而出,猛然想起,那是朝阳门霍府的坐落地,要收回却已来不及。
“寇姑娘也住东门大街?”
“你认识?”
“我倒是没去过,但我知道东门大街住着一个霍家。”
玲珑有点尴尬,赶紧补救道:“那是我家隔壁,隔壁,呵呵。”
“那你一定见过霍小姐吧。”杨枝问。
呀,霍香玉么?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有点陌生了。自己这具美好的身躯以及明朗的长相,可就是霍香玉的无私馈赠呢。
“算是……见过吧,不熟……”连不熟都说得出来,真是令人发指啊!
杨枝捂嘴笑起来:“她漂亮么?”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说不漂亮,自己也不答应啊,说漂亮,是不是又有点令人发指?
不,简直是丧心病狂。因为她听到自己毫无愧色地说:“当然漂亮了,青州城第二美人啊!”
“所以啊,我哥以前的梦想就是能娶到霍小姐当嫂子,老被母亲骂是异想天开呢。”杨枝想到家人,嘴角弯弯地,止不住地向上。
玲珑却听得害臊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然有人想娶霍香玉?她不是街头恶霸吗,她不是令人闻风丧胆吗,她经过的地方不是连小狗都不敢抬起腿来撒尿吗?
“这个……这个霍小姐……好像脾气不大好啊……”玲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脾气不大好”,这个形容很可爱很刁蛮。
“哪里是脾气不太好啊,分明就是个女恶霸啊!”
这个杨枝,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只听杨枝又忿忿不平道:“我哥不知道脑子里拌了什么浆糊,迷霍小姐迷得晕乎乎的,就连霍小姐指使街边的恶狗去咬我哥,他也觉得是霍小姐在考验她,说每一道伤口都是霍小姐给的小幸福。”杨枝气鼓鼓地说,柳眉倒竖。
玲珑却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这霍香玉,哪有这么调皮捣蛋,分明是好歹不分了都。这杨枝哥哥也算是奇葩一朵,要是自己结识了那时候的霍香玉,说不定就劝她嫁了杨枝哥哥算了。
大多数女子都看不上将自己视作女神的**丝男,但是最后,不过是嫁了一个没有把自己当回事的**丝男,往往还不以前那个。
“后来呢?”玲珑问。
“后来,霍小姐突然嫁到京城去了,说未婚夫来迎娶,霍少爷亲自送亲到了京城。我哥失魂落魄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就娶了我嫂子。”
人生何处不相逢。
原来这就是“霍香玉”的下场!
她上了宫车,将“霍香玉”这个身份留在了霍府,而霍伯启需要解决她。“霍香玉”北上进了京,带来了霍英姿和霍夫人,一切都那样顺理成章。朝阳门的严密,出乎玲珑的想象。
然而,玲珑觉得最值得回味的却是杨枝最后一句话。少年人的爱情常常这样,痛苦的祭奠,而后平静地生活。
无论如何,霍香玉也值得了。这世上,有过一个少年全心全意地将她视作女神,愿意将她娶回家。
男人的爱,莫过于将女人娶回家。
“挺好的。我们年少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长大后,和另一个人平静地过日子。可不都是这样?”玲珑将双手叠起,撑在栏杆之上,仰望着那一轮明月。
这属于大齐王朝的、安宁的明月。
“为什么不能年少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长大了和他平静地过日子呢?”杨枝傻傻地望着她。
玲珑不忍打破一个少女的梦想。她所有的春意,都留给了柯御医,瞎子都看得出来。
“如果对方愿意等你长大,那就可以。”玲珑给她留了个希望。
杨枝的脸庞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恋爱中的少女特有的光芒。望着她,玲珑再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一个十九岁的“老人”。
可是,玲珑告诉自己,因为“老”,所以,她更坚定。她拥有的不是梦想,而是明确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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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呢喃私语间,一阵悠扬的笛声飘了过来。远远的,充满了思乡的愁怨。
玲珑绝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笛声,可是前几次,均没有这样清晰可辨,甚至一度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笛声仿佛就在不远处,悠悠地越过院墙,跟着月色清辉一起,洒落一地。
“杨枝,你听过这笛声吗?”
“当然听过。冬日门窗紧闭,还不大听见,天气渐渐热起来,我晚上在院子里走动,常常听见呢。寇姑娘难得晚上从屋子里出来,错过好多风景吧。”杨枝又捂嘴。她在不思春的时候,还真是个爱笑的姑娘。
“是哪宫的宫人还是太监吹的啊,功力颇为不俗。听得我也想念起家人来。”玲珑不是故意引诱她说话,而是真真实实的,在这样的笛声中,特别容易让人思念故乡。而玲珑的故乡,在再也无法企及之处,连遥望都会显得越来越糊涂。
杨枝好奇地望着玲珑,她还小,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像玲珑这样已经有了点身份的女官,也会思念家人。她觉得思念家人是小姑娘才有的心思,而玲珑是大人了。
又或者,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想起家人,实在不觉得必须要由笛声去勾动。
杨枝觉得,能由自己来告诉玲珑,是一件颇为骄傲的事。“这是倾云宫的笛声,我听姐姐们说,那宫里没有几个人,倒像是淑容娘娘自己吹的。”
倾云宫是后宫所有宫殿中,离御医院最近的一个宫殿。夜里,后宫的门禁都开始各司其职的时候,倾云宫的笛声却可以轻易越过后宫的高墙,飘出来,飘到御医院。
虽同在后宫的高墙内,可倾云宫离福熙宫却分明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为何那笛声竟能飘到福熙宫让自己听见?
玲珑又想起,甚至在草原上,自己也仿佛听到过这样思乡的笛声,哀怨、悲凉,又隐约怀抱着希望。
或许那不是同一个人的笛声。思乡是所有游子共同的情怀。而自己听到的笛声,无论是从谁的唇中轻启流转,都是自己心中的情怀。
“你们见过淑容娘娘吗?”
杨枝摇摇头:“不仅我没见过,姐姐们也都没见过。我们偶尔也说起淑容娘娘,可真是好奇。”
“你们也会一起谈论宫中的娘娘吗?你们平常有没有机会见到?”玲珑倒是突然好奇起宫人们的“好奇”。
“我们偶尔去后宫,也只会接触一些低等级的嫔妃。高等级的那些娘娘们,多的是自己的宫人,她们都会自己遣人来御医院,根本用不到我们。不过,运气好的时候,在后宫也会远远地见上一面,谁要是见到了,回来就会跟大家说见闻。”女人们真是天生八卦的一种生物啊。
“可云见到过贵嫔娘娘呢,那天她好兴奋。不过,皇后娘娘就没人见过了,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要是能见一次皇后娘娘,那真是幸福。”杨枝一脸向往。
其实,皇后娘娘没见过固然遗憾,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现在正跟你亲切友好地交谈着呢,往后还要跟你朝夕相处。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也觉得特别幸福?
所以幸福是内心的东西,知道了才幸福,不知道的话,纵使经历过,也感觉不到幸福。
杨枝还在愉快地描述着宫人们见到嫔妃之后的评价,哪位嫔妃长得最白,哪位嫔妃为人最可亲,哪位嫔妃身型最婀娜。
“寇姑娘,您就是从后宫出来的,您觉得哪位娘娘长得最美?”这算不算女人的本能,都想知道世间最美的女子是谁。
而后宫就是她们的“世间”。
“各有风姿吧,皇后美在壮美大气,贵嫔美在优雅端庄,昭仪美在恬静圣洁,范美人美在妖娆明艳,赵才人美在温柔妩媚……”玲珑不知道这些宫人们到底与谁亲疏,不好随便透露自己的好恶,只得挑了几位地位高的、或是平时受宠的,略作点评。
“我听姐姐们说,最美的还数福熙宫的淳昭仪,美得不张扬,但是教人看了怎么都忘不掉。她还是生过孩子的人,怎么看都还是那么年轻,就和少女一般。”
这话真让玲珑暗叹,宫人们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虽然她们用的是最朴素的语言。真正的美就是这样,不自恃,不自怜,可就是那样光彩照人,让人一见倾心,过后思量。
玲珑对着杨枝,赞叹地一笑,低声道:“其实我和你那些姐姐们的看法一致,我也觉得昭仪最美,要知道,她还是经历了好多苦难之人,保持这么好的状态更不容易。当然,皇后母仪天下,已经不是仅仅能用‘美’这个字眼来形容的了。”
还好,还补了一句,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不能太偏心。
杨枝没想到玲珑能与自己聊这么多,这么深入。她是小宫女,玲珑可是御医院的女官啊,和初级御医们其实是一个等级呢。杨枝觉得有点幸福,寇玲珑在她心目中变得高大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你越觉得某人和蔼可亲,其实在你的心里,对方越是高高在上。
她们又聊了些御医院的琐事,玲珑听到了好多御医们的八卦,比如哪位大人是左撇子,哪位大人是妻管炎,不一而足。
当月亮悄悄地爬上中天之时,杨枝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呵欠。
二人愉快地告别,一个收获了女官浓浓的友情,另一个收获了御医院满满的八卦。
倾云宫的笛声悠悠地响了很久,一直在为她们的聊天充当着背景音乐。
她可真能吹啊!玲珑躺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床上,犹在暗暗佩服。
这笛声好似真的有魔力,婉转凄凉之间,将玲珑内心的往事一一勾出。
她想念肖珞了。
这个人是她内心无法拔除的刺,长入了骨髓,与生命融为一体。自己或许也会像张妈妈那样,带着对某人铭心刻骨的感情,寂寥却又坚定地度过一生。寂寥,是的,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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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在福熙宫,她日夜与莫瑶、与绮罗作伴,平日里还有茉莉和小意她们,说说笑笑,你来我往,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可御医院不一样,男女有别不说,御医之间也是暗战不断、相互提防。夜深人静之时,更是躲进小小宫舍,自成一统。
今日与杨枝一叙,大约是她到了御医院之后,与人最最深入愉快的一次交谈。
是交谈,不是交心。
就算她不将杨枝看作低等的宫人,杨枝却将她看作与自己完全不是同一等级的女官。
玲珑可是和御医一个等级的女官呢。
突然,玲珑心里一动。既然自己和御医是一个等级,那可享受的待遇是不是也相同呢?
御医们可是每天都可以回家的啊!
那岂不是说,只要有合适的理由,自己也可以出宫?
玲珑顿时兴奋起来,这一兴奋,便更加睡不着,恨不得立刻就跑去内务司,找李总管问个清楚。
女官,可就不归宫侍局管了,低级女官由内务司直管,高级女官连内务司都要敬让几分。只需想想以前还算亲厚的云妈妈,她就经常出宫,跟随采买之人去看货。
寇玲珑啊,你是有多蠢,还自认会算计。这都当了好几个月女官,居然连这点都没算计到。
我要去见久违了的宠爱着我的霍哥哥,我要去见盛名远播的霍嫂子,我要去见正在实验中的那些猫猫狗狗猪猪,我要去见京城的高楼、街道、集市、京城的男女老少,和京城所有的五光十色。
我要出去!
去他妈的后宫,去他妈的高墙。我要出去充个电,回来再跟那些奸恶、那些歹毒,好好地较量一番。
玲珑精神抖擞地想了一夜,越想越抖擞,只觉得出宫近在眼前。于是,第二天早上,两个黑眼圈就挂到了下巴上。
内务司总管李培忠一见到玲珑,吓了一跳:“寇姑娘,你昨晚没睡好?”
“讨厌的蚊子,抓了一夜。”玲珑总不能说自己拼命想出宫,想失眠了吧,只要随口扯了个谎。
“什么蚊子这么厉害,御医院向来少蚊子,蚊子们都敌不住那草药味儿。”连李培忠都知道这一层,“回头快去问御医们取些药草放屋里,年轻姑娘,睡眠一定要充足。”
要说李培忠为何对玲珑尤其客气,那是因为人家特别有眼力见儿。大内总管不是白当的,严永清凭着投靠了芳贵嫔,还只能掌管一个宫侍局,差不多时间出道的李培忠却已是与钱有良并驾齐驱的两大后宫巨头。
投靠女人的再发达也有限。真正有主意的奴才,效忠的是男人。
因为后宫的女人,说到底,靠的也还是男人。
数年前,信王进宫,李培忠陪同,亲眼见着信王从翠宝园的水榭内救下了这姑娘。
数年间,这姑娘进过思过堂,斗过严永清,挨过板子,关过囚禁,不说每次皆能毫发无伤地挺过去,单看在大草原上,信王为她做了些什么,便知道这姑娘在后宫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有些事情再隐秘,也瞒不过他这个大总管。他无须知道那些故意掩藏的细节,他只须从这种掩藏中看到最后的结果。
这姑娘有强大的后台。这点完全不用置疑。
既然李总管对玲珑特别客气,那么依着寇玲珑敏锐的触感,当然很快就知道,自己可以跟总管大人提一些“非分的要求”。
比如说,女官能不能出宫。
李培忠对于有后台的人,绝不谄媚,人家真的只是客气。这就是做人的水平。
“寇姑娘,女官不比宫女那样规矩森严,原则上来讲,是可以出宫的……”
好吧,玲珑等着接下来的话,一般这样的说法,总有原则之外。
“不过,要想出宫的话,规定是比较严格的,手续也比较繁杂。”李培忠认真地说。
还好还好,只是手续。玲珑的心顿时放下了,想我在那个世界呆了三十几年的人,难道还怕“手续”不成。
原来,这大齐的女官分两种,已婚的和未婚的。
已婚的很少能分在后宫,多半分在珍宝局、仪服局这些需要手艺的地方,看中的其实是她们的技艺,相当于一个职业,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职业若碰到有需要赶制的时候,也是要日夜加班的。
这种已经婚配的女官,有固定休假,因其所居司局并不在后宫之内,故她们在后宫的活动范围,由各自的腰牌等级所决定。
而未婚配的女官,在后宫属于少数。要么如张妈妈这样,终身不嫁,追随太后以及当今皇后,要么如玲珑,在御医院这样日夜为宫廷服务的地方,只要后宫有召唤,履行过手续之后随时可以出入通往嫔妃们宫殿区域的各道门禁。
李总管的意思,未婚的女官,在出宫问题上就谨慎得多了。宫中的腰牌分几种,以颜色区分。最低等级就是无腰牌,这符合大多数宫人的情况,她们根本不可能出宫,自然也无需腰牌。
若有急事必须出宫,那可由本宫嫔妃去向贵嫔申请绿色腰牌,当天有效,不得在外过夜。
其余各等,分持蓝、红、银、三色腰牌,越往上,地位越高,在后宫的活动范围也越大,出入宫门的手续也越简洁。
金色腰牌最尊贵。目前只有三枚,皇上、皇后,还有信王。皇上其实是用不着腰牌的,他要出入,谁还敢拦着他不成?皇后也是不需要腰牌的,她从来没有自行出过宫。所以,真正在使用的金色腰牌,也只有信王这一块。
李培忠三言两语这么一解释,玲珑就明白了,自己起码得混到个蓝色腰牌,才能稍获自由。
绿色腰牌虽然人人皆可申请,但是得由史大人去向芳贵嫔开口,一想到史大人对自己的态度,再想到芳贵嫔已然是自己那个皇后姐姐的死对头,所以,对此实在是不能抱什么希望。“寇姑娘很想出宫?”李培忠察言观色,所料一般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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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知道,小鸽子是来找小灰的,小灰是我的,不是给我送信,难道是给你?”玲珑故意凶凶的,试图压制住小意,让她别再多问。
小意却一点都不害怕:“小灰是不是也是这个人送的啊?不然这只小鸽子怎么知道进宫直接就找小灰呢?它们之前一定认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玲珑的心中咯噔一下,小意说的,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啊。两只相亲相爱的鸽子,为了来陪伴自己,生生地分离。
怪不得在宫里甫一相遇,两个就那么投契。你们以为它们俩是一见如故,搞不好其实是久别重逢。
小意任务完成,坏笑着向玲珑告辞。一边告辞,还一边坏坏地说:“姐姐好好看,没人的时候看。”
这臭丫头,也学会取笑人了。
玲珑笑骂着,将她轰出了院子。一转身回到屋里,急急地将手中的小纸条展开。
小纸条上,果然是肖珞雄浑的字迹。千言万语,敌不过两个关切的字。
安否?
肖珞扛不过思念,还是给她写了信。
虽说只有两个字,可许久以来,一直没有联系,也没有再于昭阳宫遇见,思念再也无法忍受,在心中盘旋多时,将现实与梦想百般衡量,终于不理智地写下这两个字。
肖珞不知道玲珑去了哪里。他也没有去问皇后。自从绝了娶她的念头,他在皇后面前绝口不提玲珑。
哪怕他曾全心全意地将玲珑的身世调查清楚,又尽心尽力地将玲珑营救出那个牢笼,他也只办事,绝不多问其它。
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福熙宫,到了御医院呢?
正思考着回信这一重大课题,张御医来了。
这几日,怡修仪在诸位御医的会诊之下,开始了积极的治疗。可是玲珑天天关注她的诊治情况,似乎并无好转。
凭着自己在前世参加过几次粉红丝带的活动,玲珑还是有一些关于乳腺癌的常识。到了溃烂的地步,又没有外科手术的话,基本上也就是听听天命,尽尽人事,然后等待奇迹。
跟随张御医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略上了年纪的御医,一看便是史大人身边的紧密层之一。
年长御医姓李,面瘦背躬,眼神却尖锐。他声音嘶哑,一进门就不客气地对玲珑说:“快去将《朱溪心法》找出来!”
玲珑正打算与张御医打招呼,一见李御医的脸色并不好看,也就收了和善的心。在典籍登记册上匆匆一查,《朱溪心法》算是用得较少的典籍,放在快靠墙的第三个书架上。
可是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又觉得这本书最近似乎见过。再一翻借阅登记册……额,好吧,被小意借走的正是这本《朱溪心法》。
原以为这书基本没人看,这才借出去。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李大人,《朱溪心法》恰好被借走了,我等手头的事结束之后就去催讨,午后给您可成?”
谁想李御医却十分不耐:“谁借去了,我直接去管他要。”
“是福熙宫的……人借走了。”玲珑差点脱口而出说是福熙宫的宫人。
李御医瞪住她,一脸狐疑:“福熙宫要借此书作甚?此间定有猫腻,你在这典籍房整日妖妖媚媚,早就看你不成个传统,竟将典籍房的书籍私自借人!”
张御医一看,赶紧调停:“李大人,嫔妃们想借医书看看,增加一点强身健体的知识,也是人之常情,回头让寇姑娘去讨回便是。”
“哪本不能借,偏偏借这一本?我看这里面大有文章。”李御医不依不饶,“你等着,我这就去汇报史大人,让他好好治你的罪!”
“李大人尽管去,我可不知道你指的‘大有文章’是什么意思。既然这是御医院的书,又何来‘偏偏这一本’之说?借任何一本,李大人是否都会说‘为何偏偏是这一本’?”玲珑心想,是不是这个李御医分明知道《朱溪心法》被借走了,才故意来借题发挥?
张御医却赶紧补充道:“寇姑娘,是李大人说,他记得《朱溪心法》上有关于‘乳岩’的记载,似与修仪娘娘的病情相似,故此想翻阅一下,看看是否有治疗的良方。”
这么看,自己倒是冤枉他了。还真是巧合,不是他故意。
但是,盯住不放,一定就是他故意了!
史大人要自己的碴,已经很久了吧。
玲珑狠狠地看了李御医一眼,见他也正狠狠地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早就成了一部分人的眼中钉。
如此一想,反而坦然。
“李大人,书,是借出去了。然而,怡修仪病情要紧,如李大人急着看,我现在就可以去取。”玲珑想,这态度总是很好了吧,我现在就去取,还要怎样?
李御医却依然十分不满意:“去取就成了么?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岂不是就被你唬弄过去了?走,跟我一起去见史大人!”
玲珑心中暗骂:老贼,还不依不饶了!
“我是你拿住的犯人么?我要不要见史大人,由史大人说了算。如果史大人亦觉得我有可疑,自然会派人来宣我。”玲珑若是火起,也是个硬脾气之人。耿耿地望着李御医,就是不随他走。
李御医又不能过来拉她,毕竟是一个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呢。
“你等着,自然叫你心服口服!”李御医拂袖而去,临出门还摞下了一句狠话,“你可别离开这典籍房,离开了就算你是通风报信!”
“好,那请问李御医,《朱溪心法》还要不要取。我若不离开,可无法去取书,到时候别赖我又耽误你事儿!”
“不用取,免得你趁机通风报信!”
张御医一见,矛盾瞬间已发展到不可调停,一脸无可奈何。只得跺脚道:“行,这事我就作个见证。旁的,等史大人定夺!”
瞬间,两位御医又卷走了。典籍房只剩下玲珑空落落的一人。
起身,想要去找杨枝,让她去福熙宫给小意带个话。复又想想,本来无事,可别横生枝节,反而落人话柄。又坐下,认真工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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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李御医告状告得神速,还是史大人的行动能力超强。玲珑尚未来得及将一早上送来的药方整理完,史大人就派人将她喊过去了。
因库房众多,内务司给御医院拨了整整一个院落。中央大殿是御医们平时工作之所。大殿东侧有个小小的隔间,由史大人单独使用。
今日史大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在大殿内做事,而是在自己的隔间内等着问询玲珑。很可能是因为他在大殿里当着众人的面从来没有占到过玲珑的上风,所以关起门来审为妙,以免再次吃瘪,堕了威名。
在史大人的一侧下首,坐着一脸严肃与不屑的李御医。两种表情在他脸上奇怪地共存着。
见玲珑进来,不慌不忙地给自己行了个礼,却没有半点慌张的表情,史大人不免有点来气。“身为典籍官,私下将御医院的医书借于他人,可有此事?”史大人一张口,其实就已经给玲珑定了罪。
“回史大人,卑职的确将医书借于福熙宫,但绝不是私下。这是卑职的借阅登记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福熙宫借阅此书的详细时间,以及拟归还时间。”玲珑双手将册子呈上,心中暗想,幸好出门时顺手将借阅册捞了过来。
史大人接过册子,翻看了一下,果然见登记得清清楚楚,且在福熙宫的借阅记录之后,还有十数条其他医书的借阅记录。
“李御医,你现在出去,赵御医就在大殿,跟他将《伤寒要略》取回来。”史大人不动声色地嘱咐。
李御医一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没有问,老老实实地照办,起身走了出去。
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伤寒要略》是昨天赵御医刚借的,写在借阅记录的最后几条,史大人分明是遣李御医核实去了。玲珑心中坦然,册子没有造假,你如何检验都不怕。
不一会儿,李御医果然拿着一本《伤寒要略》进来了,不明所以地呈给史大人。
史大人接过书,只看了一眼封皮,就随手扔在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这么看,记录是没错了,不是现补的。”
李御医这才明白,叫自己去跟赵御医讨书是何用意。
玲珑在内心翻了二百五十个白眼。
“不管怎么说,此事都太过蹊跷。为何福熙宫恰恰就是借的这本《朱溪心法》,而怡修仪居然就诊出了此书上收录的怪病。慎重起见,本官已向芳贵嫔禀报此事,寇姑娘,你跟我去一趟,当着贵嫔娘娘的面说说清楚吧。”史大人说得不冷不热,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故意为难。
芳贵嫔,就借一本书的事儿要惊动芳贵嫔!
合德殿内,芳贵嫔刚刚将今日领了腰牌要出宫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内务司的人领了名单出去,迎面碰上了史大人和寇玲珑。
果然绿色腰牌出宫比较复杂,得每天由芳贵嫔批准,希望太渺茫。玲珑胡乱想着。
“又是你……”芳贵嫔望着行完礼、垂手站在合德殿中间的玲珑。一句“又是你”,说得竟带着一些无奈。
玲珑正要回话,又见宫人进来禀报,说福熙宫淳昭仪前来。
芳贵嫔神色一凛:“本宫就是传个宫人,怎么连昭仪都来了?请她进来吧。”
声音不小,显然传到了门外。
身形已有些微微不便的淳昭仪进得大殿,依着尊卑,款款地施礼。见玲珑也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却未动声色。
“快免礼,昭仪如今是有了身孕的人,不必拘礼了。”又唤身边的宫人,“东楼,还不引昭仪入座。”
莫瑶在铺着水红色锦绸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缓缓道:“普通宫人倒也罢了,小意是福熙宫的行侍,我自然要来听个清楚,是否她做事有何不妥,还是她违了什么规矩。若是我管教不严或失察,日后也好作个教训。”
“昭仪言重了,只是叫来问个话儿而已。”芳贵嫔客气地说。心内却暗暗感觉到,淳昭仪此人,已非当年吴下阿蒙。自福熙宫一场囚禁出来,行事风格竟是悄悄有了转变。
唉,这大肚婆往这儿一坐,只怕很多事都被束缚了手脚。
“人已经带来了。”见芳贵嫔客气,莫瑶比她更客气,提了点嗓门对门外道,“小意,进来吧。”
只见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怯怯地走了进来,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别扭,似有隐情。
女孩给贵嫔和昭仪行过礼,安静地站着,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见芳贵嫔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小意,莫瑶解释道:“她是我的行侍,叫小意,小时候受过伤,所以腿有些不太灵便。”
“宫中难道没有人了么?竟让一个有残疾的宫人去福熙宫当行侍,这宫侍局怎么做事的。”芳贵嫔假意要发作。
莫瑶微笑安抚道:“贵嫔娘娘息怒。这倒怨不得宫侍局,她原本也不过是在福熙宫干干杂活,是我瞧着她乖巧伶俐,便上了心。最重要的,是一心向着我,心中除了我竟是再也没有别人。”
莫瑶赞赏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小意,又道:“贵嫔娘娘你是知道的,宫人首先要德行,才干尚在其次。虽说她有些残疾,可贵的是人心。所谓瑕不掩瑜嘛。”
一番话,说得心平气和,入情入理。
“她是不是真有昭仪说的这么好,本宫也看不出来。”芳贵嫔完全无视莫瑶的赞赏,决定开始实施打击,“不过,怡修仪最近病情不容乐观,连皇上都问了好几次。御医们会诊了数次也没个说法,好不容易有经验丰富的御医想到了点头绪,你福熙宫的宫人却偏偏将相关的医书给借走了。这是何故?又让人作何想?”莫瑶一看,这不是审小意,倒是审我了。轻轻一掸身上的浮尘,笑吟吟地看向一旁表情肃然的史大人:“原来是这事。史大人向来事务繁忙,竟为了此等小事拨冗前来,可见,我眼中的小事,在大人眼里可不是小事。”莫瑶先压他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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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玲珑不顾御医院的规矩,私下将典籍外借,又事涉敏感事件,下官不敢姑息,理该交由贵嫔娘娘处置。”史大人亦不相让。
“启禀贵嫔娘娘,卑职虽的确将书外借,可绝不是私下行事。卑职在御医院做事,已近半年。御医院从来没见过有成文的规定,说医书或药书不允许外借。史大人也从来没有向卑职口头提起过。无论是谁来借阅,卑职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可由任何人查阅,何来‘私下’一说啊!”
玲珑说着,如前一般,将借阅册呈上:“方才史大人已看过此册子,上面有《朱溪心法》的借阅记录。而这一条之后,又接连有十数条其他记录,足见不是卑职凭空捏造。方才在御医院,为了证明其真实性,史大人还特意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李御医去找赵御医取回了《伤寒要略》,足以证明,卑职的记录完全是无误的啊。”
芳贵嫔又将最后一页看了一遍,的确如此,《伤寒要略》的记录在最后几条,想来史大人也的确已经细心查证过,若有漏洞,史大人绝不至于放过。
让人不快的是,本来是一件确凿无疑干得不妥的事情,偏那寇玲珑的嘴巴又极其能说会道,被她一番话一辩解,竟似外借典籍真的就无法可治了。
“若是行医之人,或是学医之徒,外借医书倒是无妨。福熙宫的一个小小宫人,她来借医书,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如此说不通的事,你都能通融,可见你做事毫无原则,如何还能在御医院呆下去!”芳贵嫔说话严厉起来。
“贵嫔娘娘明察秋毫。医书对于学医之人来说,是件宝物,对于常人来说,根本就是废物。一个宫人来借医书,其心可诛。”史大人依然一口咬定自己的有罪推论。
芳贵嫔觉得史大人说得有理,紧紧接上说道:“到底是何居心,只怕要给点儿颜色看看,才会招供了。到底通融了谁拿到了医书?又从医书中学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这一切都是谁指使的?来啊,将这宫人拖出去,先上刑,不信她不说。”
一听芳贵嫔呼喊,门外呼啦啦进来几个大汉。
这是要屈打成招啊!小意顿时腿脚酸软,一下子跪在当场。
“慢着!”莫瑶惊呼。
“贵嫔娘娘,不是这样的!”玲珑见事态紧急,不顾一切跪下磕头,“卑职以前在福熙宫呆过,这不假。但在宫中做事,一码归一码,卑职绝不会因此就为福熙宫破坏规矩。贵嫔娘娘可以翻看一下纪录,小意借过的绝不止这一本《朱溪心法》。她是天生喜欢学习,喜欢钻研。根本不是特地冲着《朱溪心法》来的啊。”
芳贵嫔半信半疑,将手中的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果然见小意借阅得甚多,有三五日还的,也有时间长一些的,前前后后竟也看了不少医书。
“你不过是一个宫人,看这么多医书做什么?”芳贵嫔还是语气严厉。
这下轮到莫瑶悠悠地开口了:“我这些宫人,还不是心疼我屡遭磨难。当年被囚禁在福熙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绮罗和玲珑自力更生,种菜打鸟,接天上的落水,这样才度过了难关。在福熙宫,自食其力早就成了共识,人人皆可独挡一面。小意如今也是如此作想,既然我身子弱,小意也想多看些医书,弄清原理,说到底还是为了可以尽心尽力照顾我。”
小意终于缓了过来,在莫瑶与玲珑的共同争取下,她突然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贵嫔娘娘,请听小意说几句。说完如果您觉得小意还是罪该万死,那贵嫔娘娘只管发落,小意不敢有半句怨言。”
芳贵嫔斜了她一眼,目无表情地说:“讲吧。”
“正如昭仪娘娘所言,自食其力在福熙宫已成了隐隐的传统……”小意才说了一句,芳贵嫔忍不住就冷哼了一声。
自食其力,言下之意不就是宫内的人在亏待福熙宫么?
见芳贵嫔哼了之后又无下文,小意觉得可能不是“哼”自己,定定心神,继续说下去:“奴婢闲时,本就喜欢看看书,见玲珑姐姐去了御医院典籍房,觉得分外亲近、往后可以愈加方便,这样的心情是有的。但奴婢与玲珑姐姐绝无阴谋。就拿这本《朱溪心法》来说,奴婢尚未看完,还不知里面有内容竟与怡修仪的病情相似。”
说着,小意双手将《朱溪心法》捧高,呈于芳贵嫔:“奴婢将书原物奉还,半点都不敢耽搁修仪娘娘的治疗。”
芳贵嫔一看那本书,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东楼。”芳贵嫔喊过她的宫人,“去将那书拿来给本宫。”
那名叫东楼的姑娘便走上前去,将小意手中的医书接过,又送到芳贵嫔手中。
究竟是何神书,引发出这些事来。芳贵嫔略微翻了几页,只觉与寻常医书也并无不同。
“小意,按你的意思,你看医书不是为了害人,倒是为了可以帮助福熙宫的众人,是吧。”这话问得亲切。
“正是,贵嫔娘娘明鉴。”
“那这本书,你看出些什么来了?”芳贵嫔心想,你若是专找怡修仪病情的那些内容看,你就必定不会关心医书里的其他内容。那我就来考考你,这医书里除了怡修仪的乳岩之外,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有哪些你觉得很是受益?”
这又怎能难得倒小意?
一听芳贵嫔问出这样的话,玲珑心中暗笑。贵嫔啊贵嫔,你如今是嘴巴一启,我便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惜,你从来不知道这宫中也是卧虎藏龙,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所蕴含的能量,未见得比日日夜夜苦思冥想的你要少一些。“别的不说,单是其中关于鼻子长年阻塞流涕一病的描述,奴婢就觉得十分有用。我们福熙宫的小太监清和,就常常像书里描述得那样,他自己也深感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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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寄希望于西北的虫草了。”张御医叹道。
“虫草极珍贵,我们御药房可有?”玲珑问道。
“有是有,量却极少,支撑不了多久。皇上说,无论要什么药材,只要御医院有,倾其力也要替修仪娘娘医治。只希望上天垂怜于娘娘……”医者,若也言上天,可知其险。
“张大人,玲珑有一疑问,请张大人不要笑话玲珑无知。”
“但讲无妨。”
“如此恶疾,为何要等到溃烂成恶疮之时,方得诊治?我看了怡修仪的诊治记录,她胸乳处隐痛早已是顽疾,病情发展至今日情状,当初定已有征兆吧。”
张御医意外地望了望玲珑,对她能问出这番话,心中不无惊奇。“吾辈虽身为御医,亦有诸多不便,寇姑娘应该明白。况,修仪此症,极为少见,即便有征兆,也难以察觉。”
说得如此隐晦,玲珑却听懂了。大意就是,修仪是女的,而且是皇帝的女人,平时诊治都隔了老远,别说去亲自检验了。再说,这种病极少见,谁也不会往这上面想,所以更不可能去随便摸了。
玲珑又一次由衷地感受到,文明社会就是好!
怡修仪的册子上,字字血泪惨状,玲珑不忍睹。想到这该死的社会现状,是不能指望御医们来替嫔妃首先发现病情了。
既然御医靠不上,那么嫔妃们只能靠自己。
不行,皇后是我姐,昭仪是我妹,这两我得保护好。
夜晚,一个人在宫舍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玲珑偷偷干了一件大事。她复习了一遍乳腺自检法。
还好,前世参加过无数次体检,亦曾在电视杂志上看到过自检与预防的要点。虽说当时没有特意去学,终究还是可以记得一星半点的皮毛。
决定了,抽空要教会我姐和我妹,虽说此病在大齐这个年代属于稀有病种,可任何事都讲究个未雨绸缪不是?
一瞥眼,瞧见了枕边那个卷得极细的纸卷儿,即使已经展开看过,一旦放下,又自动地卷成了一团。
多像爱上一个人啊。你努力地将他忘记,一回头,发现他依然在你心里,卷成一团。
我不想伤害信王妃,我只是报个平安。玲珑自我宽慰着,在细软的纸边写下极小的一行。
“福熙一别,泰安半年。”
泰安,既是平安康泰之意,也是御医院的别称。只因御医院门口有块先帝亲题的匾额,上书“泰安”二字。肖珞从小在宫中长大,若有心,定能想到。
小纸边依旧卷成极小的卷,被她紧紧地系在腰带中间。
女官的锦衫,束起一个极细的腰肢,谁也想不到,那腰肢上藏着一个秘密。
因出了《朱溪心法》外借的麻烦事儿,玲珑好几天没与福熙宫的人接触,连小意也不敢再擅自前来。
估计史大人的脸整天绷着也挺累的,这天终于瞧着那张脸稍微松懈了一点,玲珑瞅了个空,往后宫而来。走着走着,自然就拐去了福熙宫。
先去了侧屋,玲珑自己先前的住处,小意替她开了门,见玲珑往自己的腰间抠东西,调皮地挤挤眼睛道:“玲珑姐姐是要小灰去送信了么?”
“就你多嘴。”玲珑啐她一口。
将小纸卷仔细地绑于小灰腿上。“小灰,好久不让你出去了,要记得回来。”
说罢,将小灰抱到廊下,一松手,小灰划了一个圈,振翅高飞,一忽儿便飞得不见踪影。
“等它一回来,我立刻来告诉你。”小意善解人意地说。
玲珑红着脸,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莫瑶早就在自己的内室等着玲珑。一见她进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玲珑不想让她担心,直说自己没事,不过是回了御医院,史大人又立了些规矩而已,自己定会谨守着,不出差错。
随后又道:“娘娘,怡修仪之事,玲珑一直耿耿。”
“此都是命,你耿耿又有何用?”莫瑶叹道。
“不是,这不是命,此病若极早发现,原是可以治疗的。”
莫瑶奇了:“若不生疮,又怎会发现?”
“娘娘,恕我大胆。娘娘平时可会仔细检查自己的胸乳?”
虽说玲珑伺候莫瑶洗澡是家常便饭,可真要说有意的触碰与观察,还真没有过。被玲珑这么一问,莫瑶的脸顿时红了。
“无缘无故怎会细看自个儿……”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莫瑶是淑女啊,淑女行止有度,就算有顾影自怜的心,也做不出来。
“女人要了解自己的身体,才能最大限度地预防一些疾病,娘娘你说是不是?”
“这倒没错。”话虽这么说,脸还是红红的,娇羞的样子看得玲珑心中一动,好像当年珊珊初潮,身为长姐的简玉便是这样细细地相授。
“我来示范给娘娘看。”玲珑认真的样子,让莫瑶暂时放下了娇羞,仔细地听她叙述,看她示范。
一番言传身教过后,玲珑道:“待无人时,娘娘便可如此自检,有无硬肿凝结,一试便能知晓。”
莫瑶点点头,又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法子的?”
玲珑一愣,囫囵道:“在典籍房无事,便翻翻那些医书,看多了,自然也就有些心得,再加上自个儿琢磨。有些疾病,御医治得,有些,却不是御医力所能及。”
“是啊,靠别人终究隔了一层,总是自己小心,方是最佳。”莫瑶想了想,抬头又道,“下次赵御医再来替我诊脉,我且问一问,若他亦觉得此法使得,或许可以跟皇后说,让后宫的嫔妃们都如此自检一番。避免落得……”
她没再说下去,玲珑却知道,她是想说,避免落得像怡修仪那样痛苦不堪。
沉默片刻,又幽幽地说:“皇上前几日在我这儿,提起怡修仪,也是心酸不已。”“是啊,听张御医说,皇上吩咐了,御医院的虫草尽管用着,无论如何也要少让修仪娘娘受苦。可惜,那么珍贵的药物,就算尽着用,又能有多少啊。”玲珑心中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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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草是产自西部高原的吧,我对这些不关注,只是依稀记得。”莫瑶有些歉然。
“是,生长极难,挖得更难,要再能送进宫来,难上加难。”玲珑语气沉重。
“我给哥哥写封信吧。他在西疆多年,或可帮着留意些许。只是路途遥远,不知道怡修仪能否赶得上……”此话,真是思之凄然。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临别前,玲珑不放心,又关照莫瑶定要及时自检。一旦赵御医那儿确认好,也得请皇后自检才是。
莫瑶允了。对于自己的身体,谁都会关注几分。
事实上,并没有等很久。赵御医先来找玲珑了,问她何来此自检手法。
玲珑只推说,是自己看了医书,又问了张御医一些情况,然后自创的法子。赵御医深深一想,倒也觉得此法的确可行。
怡修仪的病情给后宫的嫔妃们陷入了深深的恐惧,若自检可以推广,起码可以部分消除后宫的恐慌情绪。
鉴于玲珑御医院女官的特殊身份,相对来说,不像嫔妃那么多忌讳,倒可共同议事。赵御医慎重起见,又约了冯御医一同商议。
冯御医负责范美人的孕事。他是个认真做事之人,向来不喜拉帮结派,虽医术高明,却在御医院并不是十分吃得开。要不是之前接连三位嫔妃的主诊都相继被逐的被逐,入狱的入狱,无人愿意再当主诊,这范美人的主诊原也落不到他头上。
与他同分一组的另几位御医,个个比他资深。既不担责任,又喜欢指手划脚,偶尔还要去史大人那儿打打小报告,已让冯御医深感烦扰不堪。一听赵御医要约他探讨学术问题,双眼一亮就来了。
再一听玲珑的提议,冯御医更是来了兴趣。二人自然比玲珑更为专业,二话不说,着手绘制自检示意图。
对于认真工作的男人,寇玲珑向来有十二分的好感。望着两位御医,玲珑突然觉得御医院的帅气程度陡然间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而且,认真工作的男人哪怕从事的是一项十分香艳的工作,他们也可以扼制香艳,充分体现出专业水准。
比如二位御医绘制的图。就如玲珑上辈子在老中医那儿看到的人体穴位示意图。
一个什么都不穿的人体,让人生不出一点点旖念,大约也只有人体穴位图。而玲珑现在所见的这张自检示意图,就是这样。
尊贵如永宁皇后,更是识大体,顾大局。她已听淳昭仪说过了自检之事,又见二位御医巴巴地送了图过来,不用二位来说服,她其实内心就已经有了主张。
看了一下示意图,又听了二位的讲解,皇后赞赏道:“二位御医此次的尝试,犹为难得。从来大夫都重医,其实,若能预防在前,尽量少看大夫,才是正道。”
话音未落,岚昭容从门口进来,笑着接话道:“皇后娘娘说得轻巧,都不看大夫了,医馆都要关门了,二位御医也可以回家养老了。那岂不是把他们急死。”
“呵呵,这倒也是。如此一来,医馆也可以改行了,以后都叫疾病预防馆,也省心。”皇后因御医尽职,心情正好,与昭容开起玩笑来。
“昭容来,你也来听听,二位御医的提议真是不错。”
冯御医却正色道:“提议却是御医院女官寇玲珑所出,我与赵御医不过是受其启发,列出了方法又绘制了这自检图而已。”
皇后见御医不贪功,心中更是赏识:“本宫知道,二位御医如今负责着淳昭仪与范美的龙胎,已是十分繁忙。不过,能者多劳,也要烦请二位在后宫嫔妃们的保健上多多钻研。”
皇后心情一愉快,说话更为放松:“别怕会回家养老,保健做得好,宫里更需要你们。”二人连声谢恩。谢完又觉得暗自好笑,不知道为何要谢,谢皇后娘娘不让自己回家养老么?
嗯,是谢皇后娘娘赏识。
被人赏识,内心的幸福感那是很强烈很强烈的。
由此,冯御医和赵御医,从心理上与玲珑更为贴近,隐隐将她视作了真正的朋友。
时至酷暑,天气越发热得不像话。便是坐在典籍房一动不动,也是一身香汗,更别说玲珑还得工作。
淳昭仪赏了玲珑一把绢质小团扇。团扇上由昭仪亲手绣制的蝶恋花图案。花朵娇艳欲滴,彩蝶形态逼真。凡是看过之人,莫不称赞其绣工。
每每此时,玲珑便自豪地说:“那是,淳昭仪的绣工,你懂的。”
谁都懂。淳昭仪的绣工在后宫就是个传说,便是仪服局最好的绣娘也比不上她的手艺。只可惜,昭仪娘娘更重要的任务是为皇家诞育龙子,而不是帮人绣花。所以,因为她不轻易出手,她的作品就更显得珍贵。
据说,真的只是据说。有不知从何渠道流传到市面上的淳昭仪的绣品,曾经卖出了不菲的价格。比京城最有名的绣庄的作品还要珍贵。
你说,玲珑持着一把这样的扇子,扇出来的那不叫风,简直就是一阵又一阵财富的味道。
说白了,玲珑舍不得用。
她打算从哪儿再顺一把扇子去。不然的话,御医院典籍宫寇玲珑寇姑娘,只怕会中暑在当场。
“杨枝,杨枝。”她站在院子里,隔着花窗见杨枝在不远处。
杨枝手中拎着扫帚,跑到花窗跟前:“寇姑娘,您喊我?”
“你今天会去内务司不?”
“我不去啊。不过早上听可云姐姐说,拎水的桶坏了,她要去营造局领新桶。您有什么事吗?”
“要是去的话,替我带把扇子。热死我了,我都不想跑那么远。”玲珑倒不是故意要遣人,她只是想着,少跑一趟是一趟。
没想到杨枝却上了心:“天气的确是太热了,寇姑娘没扇子,我现在就给您领去!”
“唉唉唉,不要。有人去的话,顺手带个就是,要让你专程去跑一趟,那还不如我自己去了。”玲珑讪讪的,不好意思起来。
“寇姑娘说哪里话来,您是女官,我们是宫人,替您做事是应该的啊。”杨枝一点不以为意。在她心里,能为玲珑做点事,那是一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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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却郑重其事地阻止:“杨枝,我不跟你说笑话,你们个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专程跑一趟那就真的不必了,啥时候有人去,顺手带一把便是。”
杨枝应着,心内更是觉得寇姑娘平易近人,简直没有比她更和善的女官了。
“那我现在去跟可云说一声,她等会儿就会去。说完了再来扫地也不迟。”杨枝乐呵呵地将扫帚靠在山石上,欢快地跑开了。
热,真热,就这么隔着花窗吼几嗓子的功夫,又是一身汗。想想自己如今还算是舒适了,像可云或杨枝这样,毒日头底下还得干体力活,她们也是开开心心,安之若素。
所以啊,人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大齐的夏天,丝毫不比前世的任何一个夏天要舒适。骄阳、闷热的空气、烦躁的蝉鸣,该有的一切都有了。
不该有的,也有。
比如说,裹在身上的衣衫。虽说可有轻纱冰锻,可这从头裹到脚的穿法,料子再好,也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封建思想真是害死人,更热死人!
安静,安静,玲珑默念着“心静自然凉”,转身打算离开花窗,回典籍房去。
突然,一阵荫凉过来,似乎一下子就没那么热了。
咦!是要变天了吗?!
一转身,却发现身后有个高大的身躯。这身躯将毒辣的日头挡住,给自己撑起了一片暂时的荫凉。
虽然玲珑如今已堪堪称得上修长高挑,可她目光所及,却是一个起伏的胸膛。
顺着那片健硕向上望去。她的心猛跳,已经猜到了来者是谁。
肖珞微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什么时候来了御医院,也没告诉我?”
“将近半年了。我也没见着你啊,怎么告诉……”玲珑的声音低低的,说是心虚,更像撒娇。
这肖珞也真奇怪。以前玲珑刚刚遇见他时,他就如此高大,好像仰望也不能表达敬意。后来玲珑可长高了许多,可不知为何,肖珞还是需要仰望。
难道他二十多岁还一直在长不成,这完全不科学!
“非要见着才能说?小灰给你是干嘛用的,你以为是让你做汤喝的?”肖珞不满地看着她。
“好啦,我只是来御医院而已,又不是遭了什么罪。哪能老是惊动你啊。”
“你起码应该让我知道……”肖珞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你也没问嘛。你后来送了信过来,我就赶紧回了不是。”玲珑有些嗔怪。
肖珞真拿她没有办法,明明是自己的气势比较凛人,可每次偏偏是这个耍赖的家伙最后依靠强辞夺理成功扳回局面。
按理说,玲珑升为女官这么大的事,自己不说是第一个知道,起码也应该开心地和自己分享才对。居然……居然……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肖珞心里渐渐地升起了莫名的怒气。
御医院,你以为我忘记了一切?
刚刚还带着久别重逢的小幽怨,这才说了几句,信王殿下似乎就要开启怒火模式。玲珑从他变化的表情中敏锐地嗅到了一点危险的味道。
可天知道,危险的源头在哪里?
我没有主动向他汇报行踪,有这么罪不可赦?唉,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一颗远远牵挂和祝福的心呢?
面对肖珞的怒火,玲珑变得愁眉苦脸。
“我就奇怪呢,最近在昭阳宫数次见到淳昭仪,身边跟的都是不认识的宫人,一次都未见过你。你倒好,躲在此处逍遥快活!”
“哪有逍遥快活啊……”玲珑苦着脸,“这儿条件可艰苦了,可比不得娘娘宫里,一应俱全的。”
肖珞白了她一眼,吐出几个字:“哼,有情饮水饱。”
咦,这话奇怪。玲珑觉得,似乎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正僵持着,院门外进来一个人。
“这大热的天,寇姑娘怎么没在屋里?”来人是张御医,早上登录记录的时候他去了琉华宫怡修仪那里,这会儿补录来了。
一见玲珑旁边赦然站着肖珞,张御医赶紧作揖行礼。“见过信王殿下。卑职不知殿下前来,望恕罪。”
说完,听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悄悄抬头一看,信王殿下正脸色铁青地望着玲珑,倒像是生闷气的样子。
而玲珑呢,脸色讪讪,却丝毫没有惧色,倒有点莫名其妙地委屈。
张御医年纪也不大呢,人家对玲珑姑娘也颇欣赏呢。凡是懂得欣赏年轻姑娘的纯真的,必定也看得出来男女间微妙的情愫。
信王殿下出现在此,实在是一个暧昧的信号。而且看起来,殿下一点没有要对自己“恕罪”的意思。
张御医审时度势,那一揖还未起,便保持着躬腰的姿势,嘴里给自己找着台阶:“你们有事先聊,卑职先告退。”说罢,一遛烟地退出了院子。
张御医是退了出去,可院子外面已经有好事者在远远地驻足观望。
“进屋去。”肖珞压低了声音,命令地说。
玲珑乖乖听话,转身带着他进了典籍房。
没敢关门,典籍房的门依旧开着,孤男寡女的,纵是光天化日,也需谨慎行事。典籍房的门并不直对着院门,如此一来,把外面看热闹的人想继续看热闹就没那么方便了。
书桌上那只小小的琉璃花瓶,盛着大半瓶水,疏朗的绿植正茁壮地生长着,任根须飘浮在水中,优美而富有生机。
“只你一人?”肖珞将琉璃花瓶举起瞧了瞧,又放下。
“是啊,专事的只我一人。不过,往日里御医们都会来来往往的,不是登录各项记录,便是交录用过的方子,有时候也来借阅。倒也不冷清。”
“当然不冷清,有人陪着你嘛。”肖珞的语气酸酸的。玲珑不明白他在酸什么,与女官同事的,在朝廷里多了去了,看看御医们那可怜的平均美貌度,犯得上么。不过看在肖珞一接到小灰的信,马上就跑来御医院的份上,玲珑觉得,任何的酸意可能都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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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张宋伊张大腕么!
“这个画师我认得,当时给昭仪娘娘画像的便是他,现在很有名了吗?你都收藏他的扇面。”
“嗯,自从给昭仪娘娘画了画,皇上和皇后十分赞赏,从宫里出去就身价百倍,如今一画难求。”肖珞望了她一眼,“且不说他。这扇子便给你,你留着用吧。瞧你热的。”
肖珞心疼地替她扇了几下,见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散,灵动俊美,顿时看呆。
“这么贵的扇子,让我怎么舍得用啊。”玲珑哀叹,又是一把能扇出财富味道的名扇啊。
“扇子就是用来纳凉的,你又管它贵不贵。你平时洒脱,这儿却又想不透,你瞧它贵重,它就贵重,你只瞧它是把普通的扇子,它也就是把普通的扇子,有何不可。”肖珞轻描淡写。
可是玲珑却不能啊,她挣扎道:“不行,我不是没扇子。昭仪赏了我一把团扇,可偏偏是她绣的,你也知道,她绣的东西也是忒值钱的,就是因为压力太大,我才想另寻一把来扇。偏偏你这把更贵重,还让不让人好好扇扇子了。”玲珑娇嗔着。
肖珞哭笑不得,不就是怕将扇子弄坏嘛,还找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
“你可真是麻烦。要不这样可好,这扇子送了你,便是你的。用不用随你。你且对付一两天,回头我让槐安给你再送一把上面没有著名绣品、也没有著名字画的过来。这下你没有压力了吧。”
玲珑顿时眉开眼笑:“这个可以有。不过别给我弄个什么赤金扇骨,太重的话扇多了手酸。”
“呸,美得你。”肖珞也学会了啐人。
当储若离的问题豁然开朗,二人顿时变得轻松又和谐。
男人宠爱一个女人,真的是一点理由都没有。无论这个女人多么机灵能干,也无论这个女人多么独立坚强,他依然还是忍不住要去关心,总觉得有关照不完的注意事项。
男女之爱,至深处,亦是带着几分面对孩子似的宠溺。男女皆是如此。
肖珞最担心的,就是后宫复杂。而御医院显然更容易成为风暴中心。
以玲珑的个性,总能在短时间内出类拔萃,虽说她腾挪自如,终究还是容易招来暗箭。在福熙宫,要不是肖珞几次出手相救,搞不好已是大难临头,更别说在御医院这样更加水深之处。
玲珑却总是秉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行事原则。她也承认做人要有深谋远虑。可是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所以,有个总方针就可以,至于目标,分段式完成才比较可行。
当肖珞问她,是否打算就如现在这样一直在宫里呆下去,她乐呵呵地说:“当了女官可以出宫了呢!”
“女官出入皇宫是更容易些,可你出宫干嘛呢?”肖珞有些奇怪。你总不会出宫来看我吧。他暗想。
玲珑却笑得别有意味:“你不是将‘寇玲珑’调查了个底朝天?”
肖珞顿时省起,笑起来:“你不会想去万福客栈吧。”
“若能有机会,自然想去。不仅想去万福客栈,还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我还没有见过京城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现在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目标,就是混个蓝色腰牌。”
其实还有个地方,玲珑也很想去。一个养满了猫猫狗狗猪猪的地方。不过玲珑不敢对肖珞说,万一肖珞的怒火把典籍房烧了就不好看了。
“要蓝色腰牌做甚,你要出宫,自然请史大人去替你申请便是。”
玲珑有点不好意思,低了头,脸有些红,轻声说道:“史大人不怎么待见我……”
肖珞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到哪儿都特别受待见呢,原来也有吃不开的时候。
“你若十分想出宫,我便豁出这张脸,再去皇嫂那儿说一声便是。”肖珞说完,又有些气馁,自己可是暗暗发誓除非必要,再不过问玲珑之事,这么快就要违誓,真是没有原则。
没想到这回是玲珑不领情:“不能老要你去说,我自个儿想法子。”其实还有个情况,玲珑若真想出宫,厚一下脸皮去求皇后,也未必就不如王爷的管用。
只是,玲珑觉得,此等非常手段,不可一用再用,自己的前程自己也是要出点力的,不能坐享其成。
“寇姑娘,请问寇姑娘在屋里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
咦,难道外面那些热情的围观群众已经纷纷散去?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允许有人进来打扰信王殿下?
玲珑一边应着声“在,在呢”,一边迎出屋去。
却见一个十分面善的小宫女,立在院子廊下,正朝典籍房内张望。
见玲珑出去,她赶紧行礼,说:“寇姑娘,皇后娘娘有请。”原来是昭阳宫的姑娘,怪不得这么面熟。
“跟皇后娘娘说,我随后就来。”
宫女应声离去。
玲珑返回典籍房,却见肖珞正负手而立,环望着典籍房。
“你应该再配个助手,这儿书籍挺多,想来工作也辛苦。”原来是在想这个,玲珑还以为他在检查卫生、寻找蜘蛛网。
“以前都没有专门的典籍官,这么久也过来了,我一来要是马上要人,显得我工作都干不好,等这儿都整理得一清二楚了,再行商议添人手的事儿。”
“嗯,千万别太苛苦自己。”肖珞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皇嫂等你呢,快去吧。”
“好的,我这就去。你呢?”
“我正是从昭阳宫过来的,这就出宫回府。”
一提到回府,肖珞的神情又黯淡了。
玲珑又何尝不是。只是尽量不去想罢了。
于是二人一同从御医院散去。那些围绕在御医院四周的八卦的眼睛,一时间鸟兽散,扫地的扫地,剪枝的剪枝。
信王殿下看到了深宫中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皇后找玲珑,却是另有要事相商。二位御医的图解虽好,却不是人人都能领会。惠淑仪就对照着悄悄进行了一番,却觉得不摸还好,一摸,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没了着落。那凝结,似有若无,居无定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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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淑仪是亲眼见过怡修仪疼痛发作时如何惨叫的,心中恐惧万分,跑来向皇后拿主意。
皇后一看这情况,总不能自己替她摸吧。既然是玲珑提的建议,想来她要比常人更加精通一些,且又在御医院常年浸淫着,御医们的本事多少学到一点。
玲珑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自己给惠淑仪——摸!胸!
这待遇一下子提得太高,玲珑有点不适应。
可惠淑仪一见是她,却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她说:“玲珑姑娘啊,我记得你呢。当年就是你的颈椎操,治好了我多年未愈的颈疾。如今我闲来无事还常常操习一番,再也未犯过头晕。”
瞧瞧,寇玲珑在惠淑仪的眼里,俨然专业御医一枚。
玲珑不忍教那双信任的眼睛失望。心一横,上!
回想着记忆中医生教过的那些手法,再加上前几日与两位御医交谈时的收获,玲珑慢慢地摸索着。
摸索的结果不太好。玲珑脸色凝重,引导惠淑仪自己再去依着正确的方法轻轻地触按。
“臣妾活了这么多年,此前从未听说有此病症。怡修仪已是溃烂而不可收拾,却没想到臣妾也难逃一劫。”惠淑仪说到此,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皇后见惠淑仪果然检出了凝结,心中也自震惊,连忙安慰道:“淑仪莫慌,我们立刻就请御医来诊脉。上次御医说了,若发现得早,是可以治疗的,不必太过担心。”
劝慰的话虽如此说,皇后心中已起了疑心。这本是极稀少的病症,如何突然后宫一下子出现了两例?
不知别的宫里……她不敢想。
玲珑的安慰更真心实意:“淑仪娘娘,御医院之所以要推广自检术,正是因为此病可以早发现,早治疗,是杜绝和预防之意呢。”
惠淑仪心情稍复,轻轻拭了一下泪水:“那天去看望怡修仪,她实在是悔不当初,若早有此法,又怎会拖延至今。我也是被吓到了,这才慌了。”
惠淑仪在宫人的搀扶下,魂不守舍地回兰陵宫去等待御医上门诊脉。留下皇后与玲珑心情沉重。
“皇后娘娘,我突然觉得,提议自检,究竟是对是错,值得商榷。”
“为何?”皇后挑眉问。
“我没有想到,这才开始,就已经有人检出问题。此病本是稀有之症,怎会如此巧合?是否我无形中在宫里造成了恐慌?”
“如今恐慌,总比日后接连爆病,再来更大规模的恐慌好。”皇后的脸色阴郁,似有重重心事。
“若后面还有嫔妃检出……”玲珑不敢想。
“那就爆个彻底!”皇后咬着牙,恨恨地说。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得更快。
第二日一早,玲珑还未将典籍房的开张事宜给打理好,芙蓉跑了过来,显是大清早就等着后宫门禁开了,才来的御医院。
福熙宫有请。
玲珑一惊,难道……这个节骨眼上,哪个宫有请,很可能意味着哪个宫中招。可自己明明是第一个跟莫瑶示范的,若莫瑶有事,怎会今天才来请?
事实证明,玲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是莫瑶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娴充华。
娴充华昨夜感觉不对,今天一早便来到福熙宫,说明了情况。知道莫瑶与玲珑尤其亲厚,竟不似后妃与宫人的关系,情似姐妹一般,便请莫瑶去传玲珑过来验证。
玲珑匆忙赶到福熙宫,莫瑶正安慰着娴充华。娴充华没敢带守真一起前来,怕让她看到自己急得流泪的凄惨模样。
结局,玲珑在前往福熙宫的路上就已隐隐可以预料。当毫无经验的嫔妃们自己都可以触碰到凝结肿块之时,它一定已经切切实实存在。
得了玲珑的证实,娴充华比惠淑仪更加激动,差点哭晕在莫瑶的肩膀上。
玲珑赶紧陈述了一番事实,说明此种情况和怡修仪的病情是完全不同的情况,这只是最最初期的症状,完全可以依靠药物治疗痊愈。
“充华娘娘,还有个事,不得不跟您说。大多数不知晓自己病情有多严重的人,反而活得更好一些。因为心情阔朗,才是最最有效的药方。更别说娘娘您现在的情况,完全就和平常感染的风寒那样轻微。”
玲珑深怕莫瑶的肩膀吃不消,更怕娴充华没病也哭出来一个忧郁症,极力地开解着她,又道:“娘娘您就是不替自己想,也要替守真公主想想。公主需要一个健康快乐的母亲呢。”
娴充华一想,玲珑说得的确有理。止了哭声,遣幼兰去御医院找御医,回凝香斋诊脉去。
玲珑喊住幼兰,对娴充华道:“怡修仪一病,张御医研究最深,冯御医和赵御医虽也竭力钻研,不过,他们还是在昭仪娘娘和范美人的龙胎上更为用心。所以,最好找张御医。”
“对对!你一定要找张御医!”娴充华急忙补充。
“充华姐姐不用担心,张御医来瞧了,也免不了就是虫草之类,据说这是最最有效的药物。我已写信给我哥,不日即会有上好的虫草进宫。”
莫瑶如此一说,娴充华又放心了一些,因为她也听说御药房的虫草紧缺得很,光供怡修仪一人都捉襟见肘。
待娴充华走后,玲珑不放心,期期艾艾地问莫瑶,要不要替她也再确定一下。
莫瑶大方地同意了。事涉性命,小心一点是人之常情。
接连摸了两个有问题的,一下子摸到一个没问题的,玲珑心情真是好的很。
“娘娘有福,倒是一点无碍。”忽然,脑子又闪过一些记忆,愉快地对莫瑶说,“我想起来,曾经见过记载,生育之后,患此病的可能性会大大减低呢。”
莫瑶奇道:“哦?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后宫接连三位嫔妃胸乳有疾,皆是未育之故?”
一句无心之语,像一记重锤,猛地敲击在玲珑心上。
不育!乳疾!
有联系吗?肯定有!或许它们并不是因果关系,但一定能相互印证。若真是如此所疑,这个药不仅阻孕,而且对整个女性的身体,都是阴狠的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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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玲珑忧愁的注视中,事态逐渐扩大。
不出所料,后宫的嫔妃们陷入莫名的恐慌。一时间,御医院的御医们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冯御医和赵御医,因为他们是两位有孕嫔妃的主诊,故此得以稍有喘息之外,其他所有与妇科沾边的御医,全体出动。
御医们不是在后宫出诊,便是在出诊的路上。
而玲珑亦成了香饽饽。
她被嫔妃们看作半个御医。不,甚至是比御医更为重要的人物。
这是一段奇特的经历。大齐王朝后妃们的胸部,全部敞开了让玲珑去尽情地……摸!好吧,这个词有点粗俗,可粗俗得如此形象。
你以为摸得很爽吗?
在那些月色皎美的夜晚,玲珑倚在栏杆上仰望深蓝色天空之际,常常觉得,世事如此让人啼笑皆非。
她本该是后宫里,除了皇上以外最最幸福的人了吧。若能再回到过去,那个灯红酒绿、熙攘纷扰的大千世界,她蛮可以写一本书,书名便叫《摸遍后宫千万胸》,一定会非常畅销。
如果嫌这书名还太过文艺,那可以更加追随潮流,比如《一摸定性:谁让后宫有毒》。好名,真正好名!
突然就笑起来。玲珑常常这样用胡思乱想来娱乐自己,排解掉一些日间的郁闷。
一摸的确可以定性,定不了百分之百,也能定个百分之七八十,再加上御医们的诊脉,基本也就可以确诊。
此番全面检查的结果,后宫得此病者竟有七八位,除了病入膏荒的怡修仪、已检出早期症状的惠淑仪和娴充华之外,另有后宫事务协理组“唱反调专员”岚昭容,以及数位位分较低,平日并不引人注目的嫔妃。
令人愈加生疑的是,这些得病者,无论身份贵贱,无论位分高低,无论受宠与否,均为进宫多年的资深嫔妃。
最最年轻的一位,与莫瑶同年进宫,至今还是个良人,一直都不甚受宠。
可是,莫瑶进宫也已整整七年了。
不仅后宫的嫔妃们都慌乱了,连天宸帝也震惊了。
这个后宫,陪伴了天宸帝十数年的后宫,像是被施了诅咒。
本已疏远了谢国师的天宸帝,又一次迟疑地踏上了拜访谢国师的小道。
大齐皇宫的上空,笼罩着无形的乌云,浓厚、沉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玲珑真想出宫去,把连日来心里的这么多猜疑,全都去向那个正在做着实验的人倾倒个干净,再问问他,自己的猜疑可有医理依据。
世间纷乱,唯有这夏夜里的星空还是净朗如初。树影重重,映在廊下,一动不动。这夏夜啊,连一丝微风都欠奉。
玲珑的手里,捏着一柄折扇,轻轻地扇了几下,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那香味淡雅宜人。
这便是肖珞让槐安送来的“日常扇扇的、没有名贵绣品、没有著名字画”的普遍扇子。
玲珑对这把扇子很满意,木制的扇骨上雕着精美的缕空花纹,扇面是一色的浅粉色丝绸,丝绸上的经纬线,织出精美的底纹。
只有空白,才能让人注意到底纹的丰富层次。这是一种更加耐人寻味的奢侈。
玲珑只知这扇子简洁朴素,却不知这扇骨是东山深处的千年檀香,这扇面是一年只能织出丈余的江南彩蚕丝。
它很可能比玲珑珍藏的两把扇子更为昂贵。可是玲珑浑然不知,只是在扇出阵阵清香时,觉得这扇子的确不错。
的确不错的扇子,可以稍解玲珑的烦忧。
从万福客栈寄来的家书,不知为何,已经颇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玲珑又给万福客栈写了一封信,依旧假托药名,可还是没有回音。
玲珑觉得,定是宫侍局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寻得一个机会,找到朱家兄弟一打听,原来严公公说,从御医院寄出去的个别信件,总夹杂着宫内的方子。为免宫内私事泄露出去,凡是可疑信件,宫侍局一概扣留不发。
呸,老匹夫!
你不发也说一声啊,我好另外想办法不是。这样不声不响算什么?
一个不遵守制度的社会,一群不遵守制度的人。某个人轻易一句话,便可以将施行了多年的制度,全部推翻。
这就是悲哀的古代。
玲珑必须客观地说,不仅仅是大齐。她上辈子所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古代”的知识,莫不在印证着这一点。
倾云宫的笛声又一次响起。不似往常的调子,凄厉而急促。
安淑容是怎么了?她也感受到了后宫风雨欲来的摇撼?
唉,玲珑将这笛声视作自己内心的悲愤,对宫侍局扣留信件的悲愤。
出宫之事,看来迫在眉睫。饮水之害,已成为后宫最大的祸端,一日不除,后宫的女人一个一个,都将走向悲凉的明天。
这日,机会终于来了。
芙蓉跑来御医院,让玲珑去一趟福熙宫。
“玲珑,我哥将近期觅得的虫草快马加鞭送至了麦将军的府上。时间紧迫,这头一批药物为数不多,意在先解决宫中的燃眉之急。”莫瑶一见玲珑,激动地说。
“娘娘,玲珑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出宫,是不是?”
玲珑急忙点头:“是的,我想出宫。如今我的信件,无论来或往,宫侍局都扣而不发,只有出宫,才能继续追踪此事。”
“此次后宫集体染病,你牵涉颇深。你不仅是自检的发起人,且那么多嫔妃,几乎都由你一一确认过。我这就去见芳贵嫔,言明你与张御医乃此病诊治之主,我哥送至京城的那批药材,自然也得由你二人去迎。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申请腰牌了。”
玲珑一想,这的确是个机会,可却不敢说胜算有多大。“娘娘,万一贵嫔说,须得史大人遣人,那可怎么遣也遣不到我头上啊。”莫瑶冷笑一声:“呵,她若如此说,我自有主意。史承儒身居御医院首席多年,竟让后宫众多嫔妃齐齐染上稀有之症而不察,若要去皇上跟前说道说道,贵嫔着实得花一番心思才能将史承儒护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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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蓝色腰牌并不是临时腰牌,一旦申请成功,便意味着玲珑以后只要有公务,便可以直接出宫。当然前题是要史大人同意,然后在角门处登记报备。
如今玲珑在大齐王朝不光是有身份的人,还是有个牌的人。
宫车里只坐着玲珑一个人。因性别的不同,她免于和李御医、张御医同挤一辆宫车。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享用宫内这种高级的交通工具。虽说入宫、前往大漠、大林寺进香,都曾与之作伴,可那时候的心情,都未曾像如今这样充满渴望。
宫车上、遮在车窗上的精致的绣帘,随着车辆的前行,那垂下的络子规律地打着摆儿。从京城的一条又一条街道上,轻轻地掠过。
玲珑偶尔掀开绣帘,去欣赏一下圣安城——这座全国最大的城市,果然比她印象中的青州要更为繁华。宫车似是走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两边偶有峥嵘,那是各大京官们在圣安城置的房产。
天宸帝崇尚节俭。故本朝官员们皆不敢太过奢华,大开阔的深宅大院是不怎么敢用。这样热闹地段的内宅,倒是颇受欢迎。既方便了家眷的生活,又不失闹中取静的幽远意味,且因占地并不广阔,也不会显得很奢侈。
玲珑想,即便是在自己穿越过来的前世,官员搞个豪宅大别墅,也是死得比较快的。不如在市中心黄金地段弄个精装修中小户型,很宜居,也很低调。做人不能太猖狂啊。
圣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少皆神情安详,不似猖狂模样,是玲珑喜欢的那种安适。看得出,虽经历了一场罕见的旱灾,人们的生活还是逐渐恢复了宁静。
用车水马龙来形容这样的街道,一点不为过。时不时有马车与玲珑的宫车擦身而过,路上的行人亦见惯了车马,并不会起注目豪车之心。
玲珑离了宫,身边又无人约束,恨不得一直打着帘子将京城的一切看尽。路人却不以为意,并无人因为这个皇宫女官的露脸而变得大惊小怪。
玲珑突然想,就凭这宫车的低调简朴,也许路人都没有认出来这是来自宫里的马车。如此,当然不会大惊小怪。
你寇玲珑虽为女官,在路人眼里,不过是另一个路人。玲珑突然意识到,这番自我认知极有意思。
又一辆朱红色马车驶过。在这样行人众多的大街上,双方的速度都不可能驶得很快,玲珑得以看到迎面而来的朱红色马车内,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好奇地掀开了帘子,向街上张望。
有种人,可以美丽得让你一眼望去,就难以忘记。这姑娘便是如此。她有着明媚的笑颜,轻轻一绽,便是一季的青春美好。这样的美丽,可以让整个街道,因她嫣然一笑,而顿时弱化成虚幻的背景。
人间只得她一个。
姑娘也望见了玲珑,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随即朝玲珑挥了挥手中的帕子,算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玲珑都没来得及还礼,两辆马车就已经擦身而过。美丽的姑娘被朱红色的马车载着,驶入了街市,渐渐不见。
这多像刚入宫时候的寇玲珑啊。热情、年轻、眼中没有困难二字,只有“战胜”。用一切美好的心去战胜。
这繁华的街市似乎还很长。路边的商铺你连着我,我挨着你,延绵不绝。一路过去,只见画坊、医馆、包子铺;绣庄、钱庄、小酒馆。
这一定就是圣安城的市中心吧。下一次再出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间呢!玲珑特意留意着四周的风土人情。看那些铺位的生意好不好,看哪些行业又尤其受人的欢迎。
要说这圣安城,玲珑已发现有一点特别不好。“它居然没有路标!”
玲珑一个人在车马里啊。她有疑问,她又该问谁去?
马车已沿着大街颇是走了一段,玲珑将绣帘也已掀起了好久,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标志性的牌子,倒是从那圣安城街道上的各色店铺,可以看出些端倪。
比如这一间,是酒馆,便叫仙林酒馆,酒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而马车顺着城市的青石板道左拐进另一条街道。便会发现,这条街道更加宽阔一些,论繁华,与之前的完全不相上下,论酒店,也规模可观。
酒馆的门头突出众店招之外,店面也比其他店家来得开阔,屋子高大宏伟,远远的,一眼便望得出与众不同。待马车驶到跟前,玲珑定晴一看,“吉庆酒坊”。这四个字顿时刺激了玲珑。原本被千篇一律弄得有点昏昏欲睡,这下立马清醒。
“吉庆酒坊”,是不是意味着,这条街道便是传说中的“吉庆坊”?
自己多少从宫里寄出的家书,最后便落到了此处。原来它离皇宫如此近,近到随便哪个太监出宫,其实顺手就可以帮她把信寄了。
事实上,之前就是这样的。朱延九替她跑过不少腿,只是自己觉得心虚,不合适而已。
由此,更加恼恨严公公。私扣信件,要搁我以前的那个世界,便是监狱里也不会这样。
不过,谴责最没用。你一个人的力量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还是想想出路的好。所以玲珑没去找严公公闹,想法子自己出宫,比你传些信件更有效。
脑子里转着念头,玲珑的神经却一刻不敢放松,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探照灯一般,在街面上逡巡。虽说此探照灯不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虽说只能看着街道的一侧,玲珑还是很努力地寻找着。
远远的,有一幢高大的建筑占据了由街道拐向另一条街道的转角。
一路行来,极少看到这样的建筑。大齐的建筑,暗合着中国古代建筑的规整原理,对称、端庄。如这样一店双面,幅射到整个街区的,在玲珑的记忆里似乎更像是西洋建筑的特色。
可是,它就以这样奇特的姿态,矗立在街道上,不显另类,反而显其霸气。玲珑的眼神“探照灯”,远远地就被它吸引住。
马车渐渐地驶近街角,玲珑急着看一看,如此标新立意的建筑又是哪家的杰作。
待玲珑看到街角那个大大的招牌,她兴奋了,无比兴奋。
在“探照灯”的搜索,以及另类建筑的吸引下,她没有错过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万福客栈!
这就是自己想像已久的万福客栈。
那个俊俏而带点楞头青的霍英姿,他会有这么棒的创意,这么大胆的设计吗?
好像有点困难。他并不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否则不会连朝阳门的门主都不想做,只为了一个“寇玲珑”便可以放弃一切。
所以这一切,应该都昭示着老板娘的品位。
万福客栈巨大的金色招牌下,衣着光鲜的人们不时地进出。看得出,这是京城的一个高档会所,来往之人,非富则贵。
从巨大的招牌下,那个敞开的大门里望进去,可以见到内部奢华的装修,以及宽敞的大堂中央,一个极有风范的中央阶梯。
这似乎又是西洋范儿。似乎我那个“霍嫂子”,在见多识广方面,和自己是完全不相上下啊。
霍嫂子可是那个真正不出闺门,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寇玲珑”啊!怎么会这样?
当初,玲珑曾经以为,一定是自己那个楞头青帅气哥哥把人家姑娘给拐跑了。现在越来越觉得,很可能是寇家小姐在贤良的表面下有一颗胆大妄为的心。
私奔是她的主意吧!
一定是的。
万福客栈的大堂里有数个人影在走动,玲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所以更加无法分辨,这些人影是不是霍英姿,又是不是霍嫂子。
那拉车的马不知她心意,如不紧不慢将她拉到万福客栈跟前一样,又不紧不慢地将她拉走。
不要紧,以后我还可以出宫,我会有机会来到这里。玲珑望着远去的那些风景,不住地安慰自己。
又行走了不多远,马车拐了几个弯,街道上开始安静起来,两边出现长长的围墙。
嗯,有点贵族区的样子了。富人占领了街面,首先想的是如何破墙开店。贵族不是。贵族想的是如何深宅大院,与凡世间隔出一个远远的空间。
然后,关上宅门,便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玲珑这些关于建筑伦理学的思考还远远没有结束,马儿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掀开了马车的门帘,将玲珑引下车。李御医和张御医也已从马车上下来,正与另一中年男子寒暄。
玲珑望了一下跟前的建筑,门庭半新不旧,若不是门旁有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麦府”,谁也看不出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麦潜将军的府邸。
要知道,这府里不光有将军,还有一位家世显赫的郡主。
果然一切都很低调。大齐王朝街道上的人们,幸福感强烈不是没有原因的。
中年男子见过玲珑,自我介绍是麦府的总管,姓毛,又说郡主与将军已在思齐堂等候。数位仆从在前,又有两位年轻的妇人,过来陪伴玲珑。看得出,在接待问题上,将军府也是极其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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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园子,绝不算精致,朴素而又开阔,一路行去,劲草虬枝,高楼阔亭,带着北方男人粗犷的气息。
麦潜将军已等在思齐堂,玲珑一见他,就感觉到了岁月的力量。麦潜已经蓄起了胡子,肤黑而高大,眸子清亮有神,说不出的英武。
与二位御医见过之后,又朝玲珑抱拳,道:“寇姑娘好,许久不见。”
玲珑款款地还礼,想起若要说正式的见面,还是很久以前在星月滩见过。他替自己和肖珞处理了一件大事,乌尔西从此在人世间烟消云散。
果然已经很久了。
“玲珑见过麦将军。”她淡淡的,将往事隐住。
可这份淡然却没有瞒过两位御医,御医可是在宫里个个打滚成老狐狸的人物。麦将军和玲珑,似有前情,难道……
二人顿时就想歪了。在他们看来,一个精壮青年,与一个美貌少女,一个朝中为官,一个长居深宫,为什么会认识?没有点儿隐情都对不起这堂中的暗流。
可情势没有容许他们再展开联想。
门外一阵欢语传来,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是玲珑来了?好久好久不见了啊!”
一边说着,一边就进来一个美貌的少妇,高挑美丽,顾盼神飞。
三人一看,是肖佩青,急忙各自行礼,见过青郡主。
只有麦潜一见到夫人前来,顿时眉开眼笑,连蓄得并不长的胡子都似乎绽开了。
“夫人你不要跑这么快啊,怎么也不让丫头给扶着。”
“不用。玲珑第一次来,我得来迎接迎接。”青郡主笑盈盈地望住玲珑。“你什么时候去了御医院,我竟一点不晓得。”
“回郡主,玲珑换个地方而已,如此小事,怎会惊动郡主和将军。”玲珑心想,就连肖珞也是才知道,自然不会这么快传到你们这里。
一想起肖珞,便想起星月滩上那些往事,而当事人就在眼前,顿时飞红了脸。
两位御医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看来之前的第一猜想要完全推翻,这玲珑竟与麦将军和青郡主皆熟识。
李御医对她简直是刮目相看,深感她背后的人脉深不可测,当然,出于对史大人的绝对忠诚,李御医还是决定继续将玲珑视作绝不可妥协的那一部分人。
张御医就更加震惊。玲珑与信王在御医院的那一幕,自己还记得一清二楚,如今又见此情此景,除了更加能证实玲珑来头不小之外,也为自己向来都与玲珑为善感到庆幸。
史大人掌控御医院多年,原本是牢不可破,哪怕当年横空出世一个储若离,也未能动摇史大人的根基,反而最后是储若离黯然离开了御医院。
看上去,史承儒大人这回是大获全胜。可是,寇玲珑的出现,会不会是史大人盛极反衰的一个拐点……
张御医思索着望了一眼玲珑,玲珑正笑语盈盈地与青郡主叙旧。完全没有宫人的卑微。这是个敏锐的信号。
莫琨从西疆紧急送来的虫草并不太多,另还有近期在西疆所得其他一些名贵药物,一同送到了麦将军府。
麦潜夫妇带他们至库房,将药物查验过。药物珍贵,故此不敢随意放置,库房中保持着难得的干燥,让张御医大大地夸奖了一番将军府的专业。
库房一隅有张书桌,大约是平时用来记录所用,桌上搁着笔墨。见二位御医正在仔细查验,玲珑迅速走到书桌旁,执笔在手掌匆匆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握拳,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御医身边,假装看热闹的样子。
二人将药材点验完毕,封箱保存。旁边的笔墨派上了用场,二位御医在自己查验过的箱子封条之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方告一段落。
将军府设了一宴,招待三位御医院的“专家”用完午饭再回宫。菜不多,却道道精致名贵,吃得二位御医直咋舌。
他们毫不怀疑,这一顿其实是请玲珑的,他们不过是沾了玲珑的光而已。一思此及,心中对玲珑更是感觉有所不同。
玲珑借着给青郡主敬酒的机会,将身子稍稍侧过,挡住了身后两位御医的视线,迅速将手掌摊开。
青郡主一看,玲珑的手掌上写着四个字:“留我一日。”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匆写成。
玲珑道:“得郡主与将军如此款待,玲珑深感荣幸,敬郡主与将军一杯,聊表谢意。”
麦潜没来得及看见玲珑掌心的字,只知道玲珑似乎向自己的夫人传递了什么消息。听玲珑在说着表面的堂皇之语,便也配合道:“平日几位请都请不来,今日大驾光临,是末将的荣幸。夫人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饮了,谢谢寇姑娘。”
玲珑见麦潜将小盅的美酒一饮而尽,自己便也饮尽了。心中奇怪,青郡主可是海量之人,麦潜怎么替她挡酒,还说不胜酒力。
莫非……
玲珑迅速地望了一眼青郡主,却见她脸色红润,不似有病,那就只有……玲珑想到此,默默地在心中偷笑。
青郡主却似猜到她在想什么,飞红了脸,没有出声。
肖珞又敬了二位御医。因三人皆是第一次来将军府,将军府还给三人各准备了一份礼物,玲珑还好,李御医和张御医委实有点受宠若惊。
宴毕,毛总管进来回禀,药材已尽数搬到宫车之上,请二位御医过目。
此也意味着,这趟重大的任务,其实也花不了多少功夫,然后他们就得怎么来的,再怎么回去。
李御医和张御医亦起身打算告辞,只有玲珑期期艾艾地起身,告辞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御医厌弃的眼神已经望向她,好像在说:还赖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玲珑心中不安起来,她望向青郡主:怎么青郡主还不留自己?她分明看到了自己的留言啊!
却见麦潜说道:“莫将军还给淳昭仪带了些东西,关照要让寇姑娘亲自带回宫。”
青郡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唉呀,将军,您不说我竟给忘了,近日记性果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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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潜望着夫人,不知所以:“何事忘了?”
青郡主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爱意溢于言表:“你这记性也不行啊。莫将军不是说,给淳昭仪带了些西疆特产,据说对孕妇是极好的,特特地左关照、右关照。”
麦潜这才想起来,堆笑道:“我的记性自然是及不上夫人的。也只有上了战场,那倒是一事不忘,平日里……”一个大男人,在夫人面前只有“呵呵”的份,那便是麦潜麦大将军。
谁说女追男就没面子。肖佩青追来的麦潜,麦潜简直对她言听计从。
“平日里就只好麻烦我老人家了!”青郡主故意叹了口气,作出很无奈的样子。
二位御医接话又不好,不接话又不好,盯着看又不好,装看不见更不好,只得讷讷地看着将军郡主两公婆秀恩爱,然后在一旁伴以假意很开心的“呵呵”声,算是对两公婆发言的回应。
唯有玲珑,关系比他们二人都不一样,倒可以稳稳当当地插句嘴,见两公婆腻歪得紧,玲珑知青郡主定是在设法留下自己,故意急道:“郡主,将军可有的是时间教训,快将昭仪娘娘的东西给我,要不是昭仪娘娘做事把细,原本还轮不上我来将军府呢。”说罢,故意看了一眼李御医。却见李御医将眼神转开,背着手不接自己的招。
青郡主一听明白了,这玲珑为了出宫,看来还费了一番功夫。
其实,就是没有自己夫妇与玲珑的一番旧情,她也会好好款待。谁让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皇后娘娘遣人来通传,说御医院今日有人要来将军府,尤其一行人中的女官寇玲珑寇姑娘,请将军府尽力关照。
如此看来,要么就是玲珑身负重任,要么就是她不光是住在信王的心尖上,也住在皇后的心尖上。
青郡主换上了一副忐忑的嘴脸:“不瞒您说,玲珑,这东西是分两车过来的。马比车快,东西还未到我将军府,信儿就先来了。也怪我心急,怕马车累了,耽误宫里的事儿,就遣了我们将军府的两乘最好的马车去百里外的陈州驿去接。接倒是接着了,可……呵呵,其中一辆回来的时候出了点事儿,我这不是想着,倒是虫草最重要,宫里的娘娘们都等着呢,那是早一日好一日。所以将药材先尽着一辆马车运回来了。另一辆带着特产的要稍晚些。大约……”青郡主望了望天色,又掐指算了一下:“大约不是今夜,便是明晨,也就可以到我将军府了。”
“那如何是好,我申请出来一次不容易呢。”玲珑急道。
青郡主眼珠儿一转,喊二位御医:“李大人、张大人,你们瞧这样行不行。”
李御医犹在背着手摆姿势,张御医反应快,连忙恭敬地回:“但凭郡主吩咐。”
“你们二位护送着药材先回宫。反正明早这一车,都是淳昭仪一个人的东西。不瞒您说,这车上还有莫将军给我们将军府的东西呢,这还得分捡一阵。让玲珑在我将军府住一宿,明日由我将军遗车马,亲自送回宫里。”
张御医不敢擅作主张,回头望李御医,毕竟他资历更深一些。
李御医已从他那个故意回避的姿势中摆脱出来,为难道:“郡主,这个……卑职作不了主……”
麦潜在一旁看出了端倪,敢情夫人是要留玲珑呢。
他心中一荡,以为留下玲珑是为了肖珞。男人对朋友的女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关照,更别说是成全朋友的好事。
麦潜急忙替夫人补充,问李御医道:“此事谁作主?”
“需得史大人同意。”
“这简单,你们二位回去跟史大人如实回禀,我这边立刻遣人去给皇后送信儿,让皇后再给史大人下个手谕便是。二位且看,这样如何?”麦将军一反往常的威严,变得和蔼可亲。
一个战场上打滚的武将,突然对两地位并不高的御医和蔼可亲,这事儿还是有些让人扛不住的。凶了,扛不住,凶人突然和善,更扛不住。
总的来说,读书人基本上就是扛不住的时候居多。
于是,事情便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至于李御医愉快不愉快,其余人等就没心思去管了。
反正,张御医心里决定了,以后,他内心就跟玲珑是一国的,反正史大人以前也不算待见他。所以回宫的路上,望着一车子的珍贵药材,又想着有虫草来解燃眉之急,张御医心情还是不错的。
留在将军府的玲珑,一见两辆宫车怎么来的,终于又怎么回去了,心里终于放松。
“将军、郡主,玲珑有任务在身,请速给玲珑套一辆轻骑,不要张扬,我要去一趟吉庆坊。”
“什么?你不是在这儿留着见信王?”麦潜急了,为信王急。
这粗人,说话完全不经过思考,玲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青郡主挥手拍了麦潜一下:“你急什么,有的是时间,让玲珑先去办事儿!不过,玲珑,你不会跑了吧……”青郡主突然有点担心,要真跑了人,将军府也是要负责任的。
玲珑哑然失笑,青郡主这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皇亲贵族们都是阴谋堆里打滚之人,还能如郡主这样保持着质朴的本色,已很少见,担忧只是他们的基本素质,无关人性。
“不瞒你们,我去吉庆坊有两件事儿,一件是去万福客栈,那老板是我世家兄弟,信王也应该认识,之前很多宫里的事件调查,皆是由我世家兄弟暗中进行。二件是吉庆坊住着一位从宫里被逐的御医,后宫如今阴云密布,要靠这位御医来解救。”玲珑索性对他们实话实说,莫琨信任将军,信王信任将军,连皇后也信任将军夫人,所以,这夫妇二人,绝对错不了。
狠狠心,玲珑又道:“宫侍局把持着信件进出,我的通信渠道已经被切断了,不得已,只能自己出宫来打探。”
看来事情的确机密而且重要,怪不得皇后要来亲自打招呼。
慎重起见,将军派了一辆轻便的小马车,带玲珑从后院的角门出发,这样不引人注目。
青郡主又道:“赶车的是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武功高强,你只管放心。”
玲珑点点头,心中一热。虽然她知道,自己未必用得上这样的高手,可将军和郡主的心意,她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吉庆坊离将军府不远,若从后院角门出去,更是不用从大街上绕。玲珑不敢再如之前那样探头张望。现在不是堂而皇之的出宫,一点都不能引人注目,免得让人发现行踪。
行路中,只感觉轻骑果然比之前的宫车更为快捷,只一会会功夫,数个拐弯,马车就轻盈地停下。
那位将军府的高手,一身仆从打扮,掀开帘子,生硬地说:“请寇姑娘下车,万福客栈到了。”
玲珑望了他一眼,虽是粗布仆装,却掩不住他眼里的精光。人是年轻的,甚至有点儿帅气的,只是看起来,伺候人是不会的。这倒也符合他的气质。
他是高手的气质,不是仆人的。
“谢谢大哥。”玲珑微微一笑,自行下车。
不用扶,也可以下得优雅而自如,这才是玲珑的本事。
玲珑终于站在了万福客栈跟前。有数位遍身绫罗绸缎之人,从她身边行过,进了万福客栈。
“麻烦大哥在此等候,或许会时间稍长。”
“寇姑娘尽管去,多久我都等得。”高手依然冷峻。
鼓气勇气,玲珑轻提罗裙,踏上了万福客栈门前高高的台阶。
一位年轻小伙子迎上前:“这位姑娘,您要住店还是用餐?”
小伙子看起来是个跑堂的,却也仪表堂堂,和气谦逊,却绝不似一般酒馆的酒保那么低三下四。
“我要找霍老板。”玲珑也客客气气。
“您是……”小伙子又问。看来老板架子挺大,不轻易见客。
也可以看得出,万福客栈的档次。大多数客栈还停留在老板或老板娘亲自在柜台上迎客的时候,万福客栈便已颇有规模和深度。
“麻烦您跟霍老板说,玲珑求见。”玲珑端庄地一笑。
小伙子一凛,顿时看出,这位看似朴素的姑娘,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某种尊贵。
“您请这边坐,我这就请人去通报。”小伙子将她引到一边的休息等待区。又喊来另一个更年轻些的伙计,俯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伙计领命而去。
玲珑端坐在椅子上。这儿放置着数套小型桌椅,木色沉重,显然价格不菲。这等来客等候之处,大部分客栈可没这设施,足见万福客栈的用心。
正等候着,见门口走进一男一女,男的约摸三十左右,女的却让玲珑暗自一惊。
不是别人,正是早先在街道之上,两辆马车交汇之时,对面马车里那位年轻靓丽的少女。见他们进来,先前接待玲珑的小伙子已迎了上去,只听见小伙子招呼着:“王爷您来啦,包厢已经替您准备好了,请上楼。”二人从玲珑身边走过,少女眼波一转,望见了玲珑,向她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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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唯一的寇玲珑”见芸娘正含笑望着自己,又问:“典儿可是我大侄子?”
“正是,虽说还不会说话,可是调皮得很,每日芸娘哄他睡觉总要哄老半天,实在让人精疲力尽。”霍英姿心疼老婆。
芸娘却向着霍英姿温柔一笑:“小婴儿总是这样的,大一些就好了。”
又转头问玲珑:“玲珑怎么能出宫来这儿?好生意外,能呆多久?”
玲珑略略地将出宫的任务说了一下,又言不能在万福客栈久留,芸娘有些惋惜,看来等不到典儿睡醒,见上姑姑一面了。
霍氏夫妇对宫里的情况皆不是很了解,只听说玲珑已当了女官,肯定是比之前当宫女要强得多了,心中也为她高兴。
又听闻双方的信件已被宫侍局扣留,又义愤填膺起来。
玲珑却说,这些都不妨事。万事开头难。有了一次出宫,便会有二次。日后便不用信件,等着自己出宫、或者其他人出宫之时,传递信息,亦无不可。
芸娘蹙眉,不无担心地对玲珑说,要等人出来,终究不便,她回头想个更稳妥、也更简便的法子。总得让宫侍局插不进手去。
对于这个嫂子的各种主意,玲珑已是深有领教,再不至于怀疑。只希望她早点达成目标。瞧着霍英姿望着自己老婆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赞美,玲珑就知道,他一定是对老婆言听计从的那一款好男人。
宫里送出来的水,霍英姿却说,每次都取着,从不敢耽误。玲珑终于要去完成此事出宫的第二次大事。
她要去看看用这些水进行的试验,如今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还有着满腹的疑问,要去问问那个正在用水做着各种试验的人。
“门外是将军府派的马车,哥你骑个马,在前面带路便是。我们都没去过,不知道是哪一家,若没人带路,只怕光找就要找半天。”玲珑说道。
“不用马车,也不用骑马,现在就带你去。”霍英姿诡秘一笑,让玲珑不知所意。
芸娘却说:“将军府派的马车还在等着玲珑,倒不如我去安排车夫先进来休息一会儿,让他安静等着,只说你们二人叙旧没个完,只怕还得有一会儿。”
话说完,芸娘朝外头走了出去,还没忘记反手就将门给关上了。霍英姿让玲珑跟着自己,从侧门一个长长的通道绕出去。
“哥,你这屋里怎么还这么多道道?你玩地道战啊。”玲珑觉得四周建筑都差不多,这样绕法,若无人带领,的确很难绕得顺畅。
“胡说八道,什么地道战。接到你的信,我就去按你信上的提示找人家的宅子,一找才知道,离万福客栈那真是相当的近,最近处也就隔了一堵围墙。后来,你不是和人家联系要做什么……实验。我与人家一商量,索性就将围墙处打通,安了一扇门。不过,我轻易不过去,有事就把他叫过来。”
“为啥不过去啊?”玲珑奇怪。
“屋里全是畜生,呆会儿你进去就知道了……我估计,你也不会想去第二次。”霍英姿摇摇头,“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这么一说,玲珑却更加好奇起来。可霍英姿却换了个话题,跟她聊起信王。
“玲珑,上次宫里还来调查过你,而且一来,就是当朝皇上的弟弟,你什么时候级别变得这么高了?”
咦,霍英姿也这么八卦?玲珑心中窘迫,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与信王脱开关系。
“是的,是皇后娘娘想搞清楚我的来历,她总觉得有些事不明,故此让信王替她查了查。”
霍英姿却停下脚步,郑重地说:“你冒名顶替已是死罪,如今更发现你连霍家小姐都不是,宫里怎么非但没有惩罚你,反而还升你当了女官?”
原来他也不蠢啊。
玲珑不知霍香玉以前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不敢多言,怕露出破绽。一个人破绽太多,的确有点麻烦,四处都是地雷,很有可能一招不慎,就“永垂不朽”了。
支吾着,说借着霍英姿的力量,粉碎了长生殿的骗局,又让为恶后宫的丽婕妤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皇后娘娘一高兴,觉得自己挺能干的。
可是皇后娘娘要用人,也得用个信得过的人啊,所以就派信王来调查自己。一番彻头彻尾的调查之后,发现自己不是寇家的人,是霍家的,是朝阳门的。霍家的好处是,跟朝中任何一派都没有牵扯,皇后娘娘觉得,这样的人最让人放心。所以非但没治自己的罪,反而让自己从福熙宫淳昭仪那儿出来,去到御医院发现更大的骗局。
一番胡扯,居然也合情合理。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要感谢自己以前的职业。
在话筒前,容不得你过多思考,每一位听众的故事千奇百怪,你必定在倾听之后,以最快的时间作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决定朝哪个方向去引导。
说简单点,就是寇玲珑同志早就具备了出口成章的本事。
而这番胡扯听在霍英姿耳朵里,又格外高。敢情如今妹子在做的,就是“发现更大的骗局”,而且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让她做的,这真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
他顿时觉得自己为了玲珑忙碌这么多年,果然是在做一件很正确的大事。
凡是身边的好人要做的事,统统是“很正确的大事”。
霍英姿连步伐都愈加坚定,穿过几道门,终于来到了后花园。根据解说,玲珑知道,这里便是与那宅子一墙之隔的地方。
在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门,若不是存了心知道这里有个可以通往隔壁的门,谁都会以为那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或是通向荒地的通道。
玲珑却径直走向那里,停下脚步道:“哥,开门吧。”
她内心开始沸腾,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一直在想象着的场景。这一切,就在门后。只等这小小的月门吱呀一声,为她而洞开。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霍英姿却觉得奇怪。
“门这么不起眼,锁却亮闪闪、簇簇新,一看就是经常开锁关锁,当然猜得到了。”
霍英姿叹道:“果然要对你刮目相看。之前的十几年,从来没想过你还有这么细心聪明的一天。”
“呃,难道我一直不聪明?”玲珑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是自己自带的智商,将原来霍香玉的脑袋填满了?
“只能说……胆子的确是大的,这也算优点,哈哈。”霍英姿干笑两声,害怕玲珑报复,毕竟前车之鉴,霍英姿觉得,以往的那些事儿只怕不会那么轻易被放过,只是眼前的寇姑娘寇大人暂时还没精力计较罢了。
一边干笑,手里也没停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月门。
玲珑迫不及待地想将脑袋探进去望,却发现霍英姿动作极缓,慢慢地将门推开一道缝。
“你快些啊!”玲珑催着,就伸手要去推门。
“呜——”一阵怒吼传来,“咚”地一声,有东西重重地撞在门上。
玲珑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抱头就跑。却听见霍英姿在后面偷笑。
“你笑什么啊!”玲珑惊魂未定,抱着头回头偷偷望去。
只见霍英姿重又将门关上。原来他的手一直在牢牢控制着月门,哪怕听上去背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时刻保持着整装待发的姿态。
这或许是朝阳门的孩子特有的机敏,但是,玲珑除外。她是个换了机芯的人,早就不是原装的了。
门后那物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被撞晕了,“呜呜”地在门后呻吟。
“笑你还是那么鲁莽,刚刚还夸你变得聪明机智了,关键时刻还是一样啊。”霍英姿又损她。这一损,就说明,他开始回到过去的状态了。
“这下我好像听清楚了,是条狗啊,它怎么这么叫呢?”玲珑奇怪,狗怎么会是唔唔的,不是汪汪的么?
“撞晕了,哼哼呢,正常显威风的时候,人家也是有官方叫法的。”
“哈哈!”玲珑又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霍英姿有点莫名其妙。
“官方叫法,这个说法真有意思,官方叫法是汪汪,非官方、不严肃的时候就叫呜呜或者嘤嘤。”
霍英姿也笑了:“归根到底还是你聪明。这说法是你嫂子提的,她跟我解释的时候用了老半天,我这跟你一说,你就明白了。”
玲珑白了她一眼:“我本来就比你聪明!”
门那边响起了一个人声,听上去很年轻:“又撞,你这怀着小狗呢,还这么暴躁,撞小产了我看你怎么办!”得,敢情门后面还有一场好戏,可惜大齐王朝的人们普遍不怎么讲科学,也没人开一个“京城新兴医院”,或者传授个“孕妇心灵鸡汤一百零八招”,以致狗狗都患上了产前忧郁症,变得狂躁起来。“唉,我说,隔壁的,您能不能先把那些狗给弄开啊。”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在门这边颤抖,这一会儿功夫御医院女官寇姑娘已经爬上了围墙边一棵矮树,从围墙上探出脑袋去,朝围墙那边正在试图将狗狗引走的那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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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顿时被头顶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抬头,见墙头上搭着一个人,不由觉得奇怪:“你是谁,爬那么高,小心摔着啊!”
不错,还挺有爱心,担心别人摔着。
玲珑看他,也不过二十左右,五官端正,衣着朴素,显然是刚跑到那条产前忧郁的狗狗身边,试图将它牵开。
“你好。你又是谁啊?”玲珑有点奇怪,怎么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呢?“你的狗狗怎么不关起来,万一这边开门,狗狗扑过来,多危险啊。”
“那边就算开门,一般也是叫我们过去,不会有危险的。”年轻人倒说得冷静。
玲珑爬在墙上,恰似一副等待红杏出墙的样子,幸好墙下的年轻人没这么想。而另一边墙下的霍英姿,更加不以为意,要知道以前的霍香玉爬个墙算什么,不爬才叫奇怪。
隔壁后院的风景,在玲珑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下,尽收眼底。
只见几只狗儿正在打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倒是不亦乐乎。还有几只猫儿,却相安无事,各自霸占一块墙根,偎得懒懒的,舔着身上的毛,一副不与狗狗们一般见识的倨傲神情。
可狗狗常常看不清形势,俗称二货。猫不惹狗,狗却会惹猫,跑到一只猫猫跟前,看得片刻,一爪子撩出去,以为可以沾点儿便宜。
谁知猫猫只是表面不计较,一被欺负,瞬间张起须发,表情愤怒,“啪”地一下,动作极快,一巴掌便将狗狗打得晕头转向。
然后一切都乱了,愤怒的猫猫将混乱的狗狗追得满世界乱跑。
“喂,院子里好乱啊,你也不维持一下秩序啊?”玲珑扒着墙,遗憾地说。
年轻人冷冷地撇了她一眼:“姑娘很有空啊,那姑娘下来试试。”
真不友好啊,这人到底是谁啊!玲珑一时语塞,决定不与他计较。“你将狗狗们都栓好,我要过来,怕它们咬我……”玲珑终于说了实话。
“姑娘是……”年轻人一边抬头问,一边手上也没闲着,将那只蠢到撞门的怀孕狗狗牵到笼子里,安放好。
玲珑正要回答他,和他好好谈谈。
突然,从屋里冲出一个人,大声喝道:“寇!玲!珑!”
太突然,这一切太突然,哪个猪这么不负责任!玲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顿时扒不住墙头,“啊啊”,她嚎叫着,双手乱扒,抓到一搭在墙头的一根树枝。
可树枝根本支撑不了她的重量,“咔嚓”一声,悲催地折断了。
“香玉!”情急之下,霍英姿将她的小名脱口而出,忘记眼前这个已经是“世上唯一寇玲珑”。
呼喊伴随着施救。玲珑以极其狼狈的姿势从树上掉落,重重地砸在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她的霍英姿身上。
幸好霍英姿一身武艺,虽说长得帅,到底皮糙肉厚,就势抱着玲珑往地上一滚,消解了下坠的力量。
饶是有人肉救生垫,寇玲珑的脸上还是光荣地挂了彩,被树枝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玲珑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好痛,好痛。我要减肥,我要减肥……”
连哀嚎都这么励志,史上只有寇玲珑可以做到。
“玲珑!玲珑!”又是一阵呼喊。这次不是霍英姿。
院门迅速地被打开,肇事者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嘴里不住地喊:“玲珑,你没事吧,玲珑,没摔死吧。”
“你才摔死!你听过死人还能哼哼啊!”玲珑愤怒。要不是此人不知好歹不明情况地大声呼喊,自己怎么会被吓到。要不是自己被吓到,怎么会从树上摔下来!
那人却毫不嘴软,一见玲珑骂人还挺利索,知道无大碍,更加嘴不饶人:“死人是不会哼哼,可难说你是不是回光返照。”
“靠!储若离!”玲珑怒火中烧,拍屁股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霍英姿一看,大事不妙啊。自己的妹子发火……整个青州城都要抖三抖!虽然这里不是青州城,可是,一切都会非常可怕。霍英姿不由自主地抱住身边的大树,不忍再看。
可是,世界好像没有爆炸。
那个隔壁邻居,前御医院御医储若离大夫,似乎依然健在。霍英姿听到储若离说:“不能发火,不能发火,瞧你,又毁容了。你本来就长得没别人好看了,不能再这么糟践自己,明白了么?走走走,去我屋里,给你上点药。你应该明白,只有我的药,才能让你变得不那么难看。”
这世界一定哪里不对了,惹到我妹妹的人,竟然还能说这么多话。说了这么多话,竟然还好好地活着。霍英姿觉得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悄悄地回头观察动向。却见玲珑虽然愤怒,却努力保持着形象。
“储若离,我告诉你。事情是你搞的,你本来就要负责。要是我脸上留下个疤痕什么的,影响我嫁人。我跟你没完!”玲珑柳眉倒竖,一边恐吓着,一边却抬腿跟储若离往那边院子里走。
“到时候嫁不出去,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个忙。这总算负责了吧,唉,我跟你说,这世上再不会有比我更负责的大夫了。”储若离唠叨着,带玲珑跨过了院子。
霍英姿惊呆了,这真的是自己的妹妹——青州城一霸霍香玉吗?她她她,她不光有宫里女人的大气,甚至,还有一些温柔了。
他不知道以前在宫里,储若离和寇玲珑是斗嘴斗惯了的。自从储若离出宫,二人都少了些乐趣。以霍英姿一介武夫的智商,也觉得储若离对寇玲珑有那么些……不简单。
这个人要当自己的妹夫的话,好像,有点太抠门了。就以他开个门洞,还要事先声明得由万福客栈出钱这德性,妹妹以后嫁给她,会不会过得很悲催?霍英姿顿时忧心忡忡起来,觉得应该回去跟芸娘好好商议商议,在那些经常来万福客栈的达官贵人中间好好寻找目标。不管怎样,自己妹妹好歹也是宫里一个有身份的女官,长得又漂亮,条件应该还不错吧。唯一有点问题的,就是妹妹年龄有点大了。要找个未婚的、有身份的、能配得上玲珑的,实在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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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霍英姿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小花园里走来走去的时候。玲珑和储若离已经穿过储宅的后院,到了前厅。
一路上,猫猫和狗狗们向他们行了崇敬的注目礼,并有个别不注意礼节的狗狗,不合时宜地、没有礼貌地吠了几声。
当然,作为有身份的人,储若离和寇玲珑都没有跟它们计较。
玲珑先前在储宅后院见到的年轻人叫俞剑,是储若离目前的助手,也是个年轻的大夫。好学、机敏,深得储若离的欢心。
只有玲珑觉得这样的配置有点奇怪,一个年纪不小的前御医,条件还不错,就是不找老婆,但在家里却有个同样条件不错的年轻人陪着。幸好他们生活在大齐,要是在玲珑前世的那个世界里,该引起多少非份之想啊。
储若离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逐出了御医院。他说,他是保持着一位大夫应有的尊严,挺着胸离开了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改往日的戏谑,变得庄严。
玲珑始终相信他,他所有的不正经,都是一种放松的需要,他只有在平日里保持这种满不在乎的状态,他才可以将所有的“在乎”都留给他钻研的医术。
储若离说:身为大夫,理应为病者负责。虽说他不是那几位怀孕嫔妃的主诊,但他面对其他御医的错误诊断,的确没有挺身而出,大胆地说:这有问题!
没说实话,就是没说实话。所以,虽然有点冤,虽然其他有意无意误诊过的御医还平平安安地在御医院当差,但储若离不想为自己寻找借口。
他对自己那一刻的懦弱,记忆犹新,不必从旁人的表现中寻找依靠。
有时候,储若离也是个一根筋的人。他只从自己的行为中寻找结果,至于旁人,旁人自有各自的造化,是喜是悲,自己不想去打听。
玲珑不禁欣赏起他的这种品质。看来,虽然他可以算得上是御医院一号财迷,但是要论做人的原则,只怕没人可以与他匹敌。
出宫后,储若离很是云游了一段时间。他将自己放逐到深山老林、悬崖峭壁。御医院的资源虽好,可一个优秀的大夫,一定要去到民间,面对各种各样的疾病,寻找各种各样的药材。
所以储若离变得粗糙了。若是回忆依然清晰,玲珑应该记得,储御医当年在宫里,可是一个嫔妃们都希望亲近的俊俏后生。
但是如今,经历了风餐露宿,他终于褪却了往日的单薄,变得逐渐有男人味起来。粗砺可真是小白脸变形为型男的法宝。储若离将这一法宝轻易地捏在了手里。
玲珑很识趣,问了很多储若离的近况,就是不问储若离的个人问题。问了,很可能就是引火烧身。
虽然储若离是个大度的、不纠缠的男人,可玲珑却不想与他暧昧。
实验中的猫猫和狗狗,是目前玲珑最为关心的一项伟大的医学研究,结果如何,正待储若离解答。
储若离道:“瞧,光顾着说话,你脸上的伤痕还没有处理。”
玲珑这才隐隐觉得脸上果然一阵一阵地疼。看来自己为了大齐后宫,真是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
俞剑拿来了储若离的药箱,储若离简单地替玲珑处理了一下,又道:“还好,这树枝细嫩,尚未长牢,故此力道也不甚大,只是表面伤罢了。你啊,真是命大。”
玲珑伸手摸了摸,伤痕已经包扎了起来,因为受伤部位比较尴尬,包扎的效果,她可以想像,应该很像扎起一只眼睛的加勒比海盗。
“我反正都受伤受习惯了。光这脑袋,就不知道受伤了多少次,还能保持得这么聪明,实属不易。”玲珑调侃道,一边也观察着俞剑的反应,看他是不是果然就那么严肃到不苟言笑。
没办法,玲珑用的自黑这一招,只对储若离有效,储若离不屑一顾地说:“受伤那是锻炼你,不然你早就变得更笨了。”俞剑却在一旁认真地做事,一点没感觉到玲珑的话有啥可笑或不屑。
轻轻甩了甩头,确认了一下,储若离包得果然严实,向他竖了个大拇指。
“可惜,以前你用过的那个冰肌雪莲膏,后来再也没有得见,若还有,倒是极好的疗伤去疤之物。”
“以前也是将军府弄来的,反正呆会儿还回将军府,再问问便是。”玲珑随口说着。
储若离却愣了一下,这个寇玲珑,明明以前说是娘娘给的,真是一转眼珠就是一个坏主意,不是好人。
不过他没在这个细节上纠缠,实在说起来,那玩意儿是谁给的,跟他储若离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如果能讨到配方,那才是真正能让他储若离欢欣鼓舞之事。
在储若离和俞剑的陪同下,玲珑去看了那些实验中的猫猫狗狗。事实上,在刚才进宅的过程中,她已经视察……不,是被猫猫狗狗们视察过了。
幸好储宅够大,才养得下这些动物。想起买下这储宅,自己也有功劳,玲珑不禁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好有先见之明。
用宫中净水喂食的动物,大部分养在室内,不让它们接触其他食物,努力营造一个类似于大齐后宫的生活环境。
而过着最日常最普通生活的动物们,大部分都养在院子里,只在院子的角落为它们搭建了各种屋舍,供动物们居住。要论条件,那自然是相当不错。怎么着,也是动物界的五星级酒店。
动物们一见储若离前来,统统兴奋起来,散养的抱住他的大腿就撒娇,关在笼子里的暴躁地撞着笼子,心情显得很差。
储若离像哄孩子似的,在哄一只抱住他大腿的狗狗。“小黑,你放开好不好,你今天不是刚刚吃过么,哪里又能饿了,做人不好这么馋!”
“咳咳,它是做狗……”玲珑在一旁,郑重地提醒。
储若离白了一眼玲珑:“既是我养的,我便将它当自己的孩子看。”话虽这么说,一转身却改口了,“撒娇要有度啊,再这么馋,你就是一条馋狗,我给你戒馋去!”
储若离舍不得踢开它,只得任由那小黑抱住大腿,各种蹂躏。
“它怀孕了,它怀着小狗狗,所以我们要对它好,呵呵。”他窘迫中,还不忘跟玲珑解释。
“对了,储大哥,我还想到个事。你给做实验的这些狗狗,分是分开了,可平常它们的男朋友,是不是同一拨狗狗呢。”
“是啊,你看这些院子里,那边笼子里的几只就是公狗狗,往日就与这些普通小狗一起喂养,若屋里那一组喝净水的有需要,就再让它们进屋。”储若离说得有点脸红,都不好意思看玲珑。
玲珑却点点头,一点不觉得难为情:“那猫猫和猪,也都一样吧。”
“是啊,都是一样的喂养和配种的。”
“我看这里有孕的狗狗似乎不少了,刚刚我爬在墙上的时候,也有一只有孕的狗狗,似乎对我很不友好。”玲珑暗想,倒是便宜了你们这些小公狗小公猫,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还给你们提供了这么多个老婆,环肥燕瘦,任君挑选,真是过的比皇上还幸福的日子。
“现在还好些,等它们生了小狗,会对你更不友好。”说着,储若离又道:“你看这两只,明显已经要临盆了,父母都长这么好看,以后出来的这狗儿女,一定也是美女或帅哥。”
“那屋里那些猫猫狗狗呢,它们本来应该身体更好才是,喝的可是宫廷御水啊。”
储若离却遗憾地摇了摇头。“情况却不妙。等会儿进屋,我给你看记录。俞大夫做事很是细致,将所有动物的变化情况都一一记录在案,查询起来很方便。”
玲珑望了一眼俞剑,果然是个一丝不苟之人。
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连飘着一股特殊清香的猪圈都一一光临过,玲珑仔细观察了那些猪,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偶尔发现,其中有两只可能是双眼皮。
但是,记录很能说明问题。在俞大夫做的记录上,很明显地可以看出,用宫中净水喂养的那一批动物,基本没有怀孕的。但散养在院子里的就不同了。
它们虽然被一个小小的院子困住了,但绝没有困住它们一颗孕育后代的心。
它们排除万难,坚定地在一起,冲破了各种世俗的藩篱,要不是考虑到物种不同,其中一只狗狗说不定就和一只三色花猫生活在一起了。
幸好俞剑将它们分开,关在笼子里关了几天,等到它们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各寻新欢了。
一段超越了物种的旷世恋情,就在这种简单的隔离中悄然逝去。
所以,办法不一定要复杂,只要有效。
“储大哥,你看,根据如今这两拨动物的现状,是不是的确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从宫里送出来的水是有问题的,会影响人生育。”玲珑看完记录,终于开始问结果。“可以基本确认。但是,除非找出水里下的究竟是什么药,否则,都只能说是理论上的猜测。”储若离望着玲珑道。“什么药,竟然这么多年都无人发现,太神奇了。”玲珑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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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支持你,只要这事办得好,不怕回不了宫。不过,别只是盯着史大人那位置,就是当你的二级医宫,俸禄的确是一般,难道赏赐就少了?”玲珑鄙夷地望着他。
别的不说,就脚下这宅子,一多半都是嫔妃们的赏赐,你这福利都超过工资了,真当玲珑不知道么?这得多好的单位才有这福利啊。
正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啊!
储若离一说到钱,那是什么无耻的话都说得出来,又开始跟玲珑算账:“还有啊,玲珑,这一屋子的猫猫狗狗,可都是我去买的。“
“啊,流浪猫流浪狗多的是,还用买?“玲珑心想,这储若离只怕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以为我不认识啊,这里都是中华田园喵和中华田园汪,你当是美短么?巧克力贵宾么?
“平时街上看着是多,真要用,一时哪里去找这么多,都是我给钱让小乞丐们帮我去找的。再说了,猫猫狗狗不值钱,还有猪呢?“
“然后呢?“玲珑差点叉起腰,她几乎已经可以料到储若离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觉得……“储若离有那么一刹那的不好意思,然后挺起胸膛,”我觉得,皇后应该给点儿实验款项吧。“
玲珑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又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就知道你这人,就是一财迷!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你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你知道吗?还有啊,以后不要皇后皇后的,万一让人听到,以为我们搞什么花样呢。以后就说,上头。上头,懂了不?“
“好,上头,请上头拨点儿实验款项。“储若离一点不客气,”这么多动物,光伙食就很费钱。“
玲珑捂嘴笑道:“你不会把自己的口粮省点儿给它们啊。“
储若离表情十分委屈:“你刚刚还让我有点奉献精神。可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奉献啊。“
见他那张苦瓜脸,玲珑不忍心再逗他,正色道:“储大哥放心吧,我是故意逗你呢,上头当然会替你想到这一层。“
她竖起两根手指:“这么多,我已经带过来了,在霍老板那儿,回头他会给你送来的。“
“二十两?是不是有点少啊,你知道现在物价很贵的,比如那个猪吧,吃得尤其多。“储若离着急地说。原来这大夫做研究,申请经费都这样啊,跟做生意似的讨价还价呢。
“你那猪,吃的都是霍老板那里的残羹剩饭,能吃掉你几个钱啊。“玲珑心想,幸好我事先了解得清楚,就知道你会找理由,要钱的理由。
“我围猪圈还花了不少呢……“储若离都有点愁眉苦脸了。
“放心吧,你以为上头那么小气啊,是两百两。“玲珑笑吟吟地望着脸色多云转晴的储若离,”这还只是头一笔,我出来也带不了多少,往后上头还会再给。不光不能叫你贴,你做这事,真正是又辛苦又劳累,而且还这么费心,上头说,不光要给报酬,而且要大大的丰厚的报酬才可以。“
“上头英明啊!“储若离脸上的五官全部绽开了。
玲珑看着储若离的样子,“噗哧“一声就笑出来。
二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大致将往后的事宜彼此交代清楚。
望了望天色,一个晌午竟已过去了一半。想着还要去跟霍英姿夫妇告辞,又要回将军府细说,实在时间也已不多,便起身告辞。
储若离犹有些恋恋不舍,玲珑却说:“等着在御医院见你。”
“嗯,一定。这边一旦有了进展,我如何通知你?”
玲珑想了想:“如今宫侍局看得紧,凡是我的信件,一概都送不出了。往后另想办法,还是请万福客栈的霍老板代为转告便是。我也会想法子再出宫的。”
霍英姿已在院墙另一边踱圈踱累了,坐在树下的石凳之上,倚着石凳睡着了。
“哥!”玲珑小声喊他,怕太大声将他吓着。
霍英姿顿时惊醒,一跃而起:“在哪里?”
一看是玲珑,正不解地望着他,他不好意思起来。
不远处,芸娘好听的声音适时地响起:“玲珑你不知道,自从你哥与我离开了青州,东躲西藏,他就落下了这毛病。只要睡梦中惊醒,必定四处环顾,紧张地喊‘在哪里’。”说罢,她自己也捂嘴笑起来。
霍英姿不好意思起来:“在玲珑面前你说这个……”
“自家妹子,有啥不好意思。咦,玲珑,你脸上怎么回事,都包起来了。”芸娘看到玲珑加勒比海盗的造型,颇是吃惊。
“没事,刚刚不小心给树枝刮的,储大哥已经给我上了药。”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难得出一次宫还挂了彩回去,倒像宫外全是陷阱等着坑你似的。走,咱们回屋。”芸娘过来,牵着玲珑的手,又从那些弯弯绕绕的通道里,回到了万福客栈那个豪华的套间。
玲珑这才有心仔仔细细地欣赏这个客栈:“嫂子,这客栈在京城,想必是独一无二了吧。”
“若光论豪华,我们尚比不上城东的燕记,不过,燕记鱼龙混杂,自不比我们万福客栈高端清雅。”
看出来了,万福客栈就是玩的高端概念,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住万福的,对于客源的控制,也是营销概念的一种啊。
“我们朝阳门竟连京城都罩得通,我倒是没想到呢。”玲珑对霍英姿说。
霍英姿却看了一眼心爱的夫人,自豪地说:“朝阳门当初只出了钱,真正客栈的生意,可都是芸娘在操持。父亲直夸芸娘能干,这一年多,就将父亲投下的本钱给赚回来了。”
玲珑顿时咋舌,一年多……只看看这万福客栈的规模,便知那一年多该赚了多少。
“京城的客人那也是图个新鲜,老这么下去,早晚会腻。所以我琢磨着,万福客栈,便继续这么将架子端下去。但是,热闹也要图。我在城东买了一幢楼,就在燕记一条街上,正在装修,回头在那里开个万福城东分号,那边就主打平民消费,要玩热闹,什么时节,办什么活动,一定要引起轰动才好。”
玲珑听着芸娘的叙述,仿佛看到了芸娘手里打得啪啪作响的算盘。不得不佩服,这个霍家嫂子,真正是具有女强人风范的老板娘。
偏偏,老板娘还长这么漂亮。
告辞的时候,想起如今通信变得异常困难,玲珑犯起愁来。
芸娘显然刚刚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淡然地说:“我想过了,此事不难解决。不知你在宫内还有没有信过得的其他人?”
“自然有。”玲珑答道。
“那就简单了,回宫后,你找个信得过的人,以这人的名义往娑罗大街的胭脂坊寄封信,那本书还在吧?”芸娘问。
玲珑点点头:“在呢,那么重要的东西,不敢不在啊。”
芸娘笑起来:“那还是用那法子,只将药材名称换成首饰或脂粉便好,给胭脂坊写信,写这样的内容再安全不过。我若回信,也再回给此寄信人,你便能收到了。”
的确,有时候解决起来就这么简单。
“娑罗大街的胭脂坊,这个安全吗?”玲珑还是有点不放心。在宫里行到此处,遇事第一遭,定是想安不安全。
霍英姿却笑了:“那也是芸娘的铺子。”
这下寇玲珑是真的目瞪口呆了,这芸娘到底操持着多少生意啊。
芸娘却看出了玲珑的惊讶,谦逊地一笑:“那只是个小铺子而已,女人嘛,自己喜欢,既然买得多,不如自己弄个铺子,要用的时候随便拿,这样才舒坦。”
乖乖,这个口气。玲珑服气!
“往后要什么,玲珑也去那儿随便拿。虽名字叫胭脂坊,其实珠宝首饰都有,女人一去便不想走。”芸娘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块小金牌,“你只带了这个去,伙计再不会跟你收钱的。”
这玩意儿好,女人最开心的事其中一项,莫过于去商场随便拿,还不要自己结账。玲珑幸福地将小金牌收起,觉得有这两哥嫂真好,真温暖。
将军府的高手,在万福客栈喝了一下午好茶,如今接了信息,已重新回到了门口的马车上,只等着玲珑上车,就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将军府。
霍英姿夫妇将玲珑送出去,在大堂遇见了初来时接待玲珑的小伙子。
见老板和老板娘出来,小伙子迎上前来。芸娘问:“君宝,临川王走的时候怎么说?”
“让去他府上结账。又说,明儿晚上还得在我们这儿订一桌,要嘉顺包间。”
芸娘皱了皱眉:“临川王府向来结账倒是爽快,这点不妨事。可嘉顺包间,明晚上是王侍中订了宴请季大人的。咱的常春包间可不更好么,你没推荐王爷去常春包间?”“我怎么会不推荐啊。可王爷不要啊,他说,给王侍中换一间便是。”君宝学着临川王的语气,维妙维肖,当真一个恶势力权贵的霸道形象,“王爷又说,常春包间虽好,可他就喜欢嘉顺包间那幅《双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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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理由真让人啼笑皆非。贵族子弟,总是这样不靠谱,只凭着一点点的好恶,便要全世界围着他转。
想起不久前在这里见到的那个傲慢的男人,玲珑心里起了一阵厌恶。再想起那位花骨朵一般,已看得出娇艳的是姑娘,便被这样傲慢的男人带进带出地唱小曲儿,心中更是觉得惋惜。
“这倒难了,要不,你遣人跑一趟王侍中府上,跟他求个情,看看能不能换一间?”
君宝面有难色:“王侍中可是提前好多天就订了嘉顺包间来着。当时王侍中还把咱客栈的包间名称都给要去了,说季大人就讲究这个,最后是季大人定了嘉顺二字呢。”
芸娘一时也没了主张,回头望霍英姿。霍英姿安抚道:“夫人莫急,要不,我亲自上门去请临川王通融一下。”
玲珑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心中却升起一计来,开口道:“我有个主意,不知道是否可行。”
芸娘顿时满怀希望地望着她。
玲珑不紧不慢地说:“我适才走过包间门口时,见铭牌皆只有二字,或谓世贵,或谓世芳。既然季大人是喜‘嘉顺’二字,想来包间如何形状,他并没有见过……”
“是,季大人没有来过万福客栈。”芸娘确认道。
“那将常春与嘉顺的铭牌赶紧重新订制,一谓‘嘉顺堂’,一谓‘嘉顺厅’,临川王喜欢《双鹰图》,那便带他去原本的嘉顺包间。而常春包间原本就更加富丽堂皇,想来季大人亦不会觉得寒酸不够档次。加之铭牌上亦是‘嘉顺’,是厅还是堂,那是不会计较的。”
芸娘眼睛一亮:“这倒使得,两个包间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一楼,皆在走道的尽头,倒是不会走错。只是王侍中却是来过万福客栈,且在嘉顺包间请过客,他却是知道嘉顺原本在二楼来着。”
“这就要嫂夫人舍得让利了……”玲珑微微一笑,知道以芸娘的聪明,必定可以领会。
果然,芸娘喜滋滋地对君宝说:“君宝,你去一趟王侍中府上,对他实话实说,便说临川王要订那嘉顺包间,如今只得将常春包间临时改作‘嘉顺堂’,给王侍中宴请季大人。明儿这桌,我给他打六折。态度一定要谦逊,且问王侍中行不行,就说若是不行,接下来还得再去临川王府通融。”
君宝领命而去。霍英姿却急了:“王侍中会答应?”
芸娘胸有成竹地说:“王侍中哪里敢得罪临川王,我们能替他解决这事儿,他本就该庆幸。季大人又只取‘嘉顺’二字,给他一个更尊贵豪华的‘嘉顺堂’,他何乐而不为。”芸娘又笑了笑,拍拍丈夫的手道,“傻子,常春包间的六折,那是什么概念,起码省下他一个月的俸禄。”
玲珑听出来了,王侍中为了宴请季大人,可是下了血本啊!
那面无表情的高手,一见脸上包扎起来的玲珑,微微一愣,本来是想着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现在看来,有点难度。
幸好,看起来伤势不是很重,起码露在外面的五官动得还是比较生动的。
回到将军府,太阳已落山。夏日,天色暗得尤其晚一些,毛总管说,将军和郡主去了信王府,又安排了之前引路陪伴的两位妇人,给玲珑安排了晚饭和住宿。
高手将玲珑安全送回,又急匆匆地出去,毛总管说,他的任务完成,要去给在信王府作客的主人回个话,才算是做得圆满。
将军府果然是个纪律严明的地方,哪怕已经远离战场,也还是保留着军事作风。想着这即将过去的一天,真是一波三折,精彩程度超过宫里那些单调生活的好多倍啊。
高手去给郡主送话儿,信王便会知道自己在将军府吧。唉,又何用高手去送话儿,难道将军和郡主不会说么?
用过晚饭,毛总管领玲珑去了自己将要歇息一晚的屋子。房间干净整洁,如将军府所有的建筑一样,朴实无华。在这里,你不要想着可以看到奢华。
玲珑表示,对毛总管的安排非常满意。
毛总管道:“寇姑娘满意就好,郡主走之前关照小的,寇姑娘是宫里来的人,一定不能有半点差池。”
“将军和郡主还未回来?”玲珑心里有些隐隐的盼望,说不出口。
“这不信王府刚来人,说王妃病得厉害,信王听郡主说莫将军送了好些边疆的珍贵药材过来,便遣人来取了一些去。只怕将军和郡主还得在那儿陪伴一番,以解信王的忧郁。”
玲珑内心一沉,顿时说不出的滋味。竟也不像吃醋,就是闷闷地,堵在心里,无法抒解。
这一夜,睡得十分困难。不知是认床,还是心事重重,她辗转反侧,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里都是肖珞,却又苦苦地对他说,你回去吧,去照顾她吧。
这是不是便叫做矛盾。自私与普遍道德的矛盾。
玲珑渐渐地有点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因为吃醋泛酸而痛楚,而是明知道肖珞有义务守护病妻,可自己内心却抑制不住自私的念头。她为这种矛盾而痛楚。
第二日上午,将军没有出现。郡主来为玲珑送行。那一车送给淳昭仪的特产,已在门外整装待发。
郡主绝口不提肖珞,玲珑也只当自己不知道她昨晚逗留在信王府。
倒是郡主见到她脸上的伤痕,颇是奇怪。玲珑有些不好意思:“昨日在万福客栈被树枝刮伤的呢。”
没有让玲珑开口,青郡主主动说:“我这儿还有些雪莲冰肌膏,治疗外伤是极好的药。”便让丫环取了过来。
玲珑握住那熟悉的椭圆小瓷盒子,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府的车,其实和宫车一无二致。可玲珑却已没有了再掀开帘子窥望大千世界的心。赶车的已然换了人,但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高手,坐在车外,显然是将军府安排护送玲珑的骁将。玲珑这才想起,自己与他也算相处了两个半日,竟连人家的名字也不知晓。欲再去问,又着了痕迹。只得暗想,算了,不知名字,谢意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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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马车没有进入西角门。寿全带着车马局的车子已经在等候。玲珑验了腰牌,又在角门处销了昨日的出门报备,随着车子一起前往福熙宫。
“寇姑娘辛苦了。”寿全笑眯眯地说。
“寿公公,您快别这样。我就是去了别处当差,也是福熙宫出来的玲珑。”玲珑最最听不得这些,寿全是当初将她从那一堆人中间领回福熙宫的长辈,万不能那么疏远而客气地称呼自己。
只离了宫一日,玲珑却觉得宫里的一切似有不同。熟悉,而又陌生。
“昭仪娘娘这几日好么?”玲珑问道。
寿全神色黯淡:“娘娘倒好,可丹桂出了点事。”
玲珑脸色大变,难道是丹桂对昭仪不忠?她是昭仪最亲近的人……
“丹桂她怎么了?”玲珑急道。
“她从福熙宫大殿二楼摔下,算是命大,没摔死,骨头断了好几处。”寿全边说边叹气,忍不住地心疼。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古时这建筑,又不比现代的公寓,尤其这一层若是大殿,二楼便离地甚高,从那上面摔下来,没摔死真是万幸。
“什么时候的事?我昨日早上出宫,也没见福熙宫有人来请御医啊。”
“正是昨日上午。摔得当场就没了声息。我们都以为她……小意到底看了些医书,知道如何处置,许御医又来得及时,救回了丹桂一命。”
寿全的五官拼命地往一块儿皱,好像不忍再回想当时的惨状,捏着手指说:“许御医说,这几日还是危险期,虽说骨头都接上了,人也绑得跟棍子似的了,但是要这几日不发烧,不说胡话,才敢说真正没有生命危险。”
玲珑能想见,对于大齐的医学发展水平,治疗这样的外伤,只有靠接骨和静养,至于有没有内伤,只能从接下来几日丹桂的身体情况来判断。
一到福熙宫,茉莉和芙蓉安排了几个小宫女将车上的特产一一搬进了库房。
莫瑶无心再去关注这些特产,带着玲珑便去看望丹桂。
丹桂躺在自己的屋里,大半个身子被绑了起来,一点儿不能动弹。见玲珑进来,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来。
见丹桂神智还算清醒,玲珑的心先放了一半,无论如何,若只是外伤,总是可以养好。
“许御医说你几处折了?”玲珑轻声问。
“双腿,肋骨,还有左边手臂。玲珑姐姐,好疼……”丹桂呜呜地哭了起来。
玲珑又是心疼,又是庆幸。丹桂其实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宫外,只怕刚刚离开父母身边,若在前世,那还腻着父母撒娇呢。
好在脊椎没有受伤,不然就要像安淑容那样,落个终身残疾,再也无法行走。
突然,玲珑心中一紧,安淑容也是从高处摔下,怎么如此相似?
“丹桂不怕,没伤到腰或脖子,那就不要紧,现在会很痛,咱熬一熬,过个数月,又是活蹦乱跳一个姑娘了。”
“真的吗?”丹桂眼泪汪汪地看着玲珑,好想将玲珑的话紧紧抓住,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定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瞧小意,她以前比你受的伤重多了,差点在后院就没了命,只要能挺过来,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玲珑现抓了一个典型例子,来安慰丹桂。
“以后人家会不会说咱福熙宫都是……小瘸子……”丹桂这还惦记着福熙宫的形象。
玲珑心里却很是厌恶,定是宫里有这么无聊的人,给小意扣上的不安好心的绰号。“只有没有教养之人,才会嘲笑别人的缺陷。小意比绝大多数健全的人都健康,你以后一定也是。别管他人怎么说,你要尽快好起来,昭仪娘娘需要你。”
丹桂重重地点头,好似在作什么承诺。
莫瑶在一旁也安慰道:“我现在好好的,也不打紧,小意一个人是辛苦些,回头让茉莉替你一阵,也差不多了。如今宫里人手足,不短你一个,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静养,知道不?”
见莫瑶如此替自己着想,丹桂顿时觉得能逢上这样的娘娘,真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后宫多少受了伤的、得了病的,一旦成为无用之人,很快就会被主人嫌弃,或贬到各司局做些下等的杂活,或送到思过堂等死。能遇上一个善待自己的主人,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玲珑却在想着另一个疑惑:“丹桂,你怎么会从那上面摔下,大殿二楼栏杆甚高,平日我们就算上去,也到不了栏杆边上。”
丹桂一听,顿时眼里满是恐惧。玲珑赶紧过去,在床榻旁边坐下,握住丹桂没有受伤的右手。丹桂一把抓住了她,那手上,凝聚了全身的力气。
“别怕,丹桂,娘娘在,我也在,我们都在守着你。”玲珑抽起自己的帕子,替丹桂擦了擦眼泪。
丹桂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望着玲珑:“我和昭仪娘娘趁着早间日头不毒,出去散步。刚回到宫里,便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二楼上似乎有人在喊……在喊……”
莫瑶似乎也害怕起来,情不自禁往玲珑身边靠了靠,挨住她。小意见状,连忙扶住莫瑶一只手臂,让她坐下,莫瑶却颤声道:“倚墙坐,我要倚墙坐。”
这是人在害怕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靠着墙方能有些许安全感。
玲珑望了望这屋里的人,猛然发现,她们都明白,她们都听到了。
“你们到底听到什么了?”玲珑低声喝道,短促而坚定的语气,也是给自己壮胆。
莫瑶额头上冒下汗珠:“那声音喊,瑶儿,瑶儿,母亲来看你了……”
骇然,莫瑶的母亲,早已逝世多年!
“那声音可与娘娘的母亲相像?”玲珑惊愕地问。
莫瑶抬眼望着玲珑,如今惊恐的不止丹桂,还有回忆着那个场景的莫瑶。
莫瑶努力道:“那声音好像从楼上飘下,说的都是我们母女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童年往事,我太震惊,实在没有想到去分辩那声音像不像。”
玲珑皱着眉,眼神里却射出精光:“像是鬼魅是么?所以娘娘想上去看个究竟是么?”
“是……你怎么知道……”莫瑶下意识地将双手护在身前,“我想上楼,丹桂却说,娘娘小心有诈,我上去看一看,小意照顾着娘娘。然后,丹桂就上去了。”
“丹桂上楼又看到什么了?”
丹桂握住玲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是从小跟着父亲在庙里长大的,见惯了他装神弄鬼,原本是一点不害怕的。所以我让小意在楼下照顾着娘娘,我自己上楼去看。可是,楼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正要出声呼喊,只觉身后有人一推,我就翻过栏杆,摔了下来。”
丹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愈加衬托出他人的沉默。
“这绝不是鬼神。这就是装神弄鬼。”玲珑见屋里的人皆默默不语,坚定地打破了僵局。
“是有人要加害于我,对不对。”莫瑶哑声,望着玲珑。
“对!”玲珑一咬牙,恨恨地说,“丹桂替娘娘挡了一劫。”
莫瑶心里早有这个念头,闭上眼,默默宣了一句佛号。自从她去大林寺礼佛回宫,她便当真从内心开始向佛接受。
“小意,你还记不记得前一阵,我们在御医院的谈话?”玲珑问道。
“不知玲珑姐姐要说的是哪一段?”御医院的谈话甚多,小意却不知玲珑想说的主题是什么。
“安淑容。”
小意一惊,手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小意,怎么了?”莫瑶不解。
“娘娘,你差点成为第二个安淑容。”玲珑将丹桂的手轻轻放于她胸前。又替她拭了一回泪。
莫瑶进宫时,安淑容已然避世,只知她受伤落胎,加害者亦已受到惩处,却并不知道其间还有隐情。
“安淑容的事,我是在思过堂的后院听宛容华讲的……”小意定了定心神,缓缓地,将安淑容与宛容华的那一段纠葛,细细地讲于莫瑶和丹桂。玲珑纵然已经听过,却依然在某处,感觉到一种躲在深处的毛骨悚然。
莫瑶果然有着同样的理解:“怀孕七月之人,若非情之所动,或骇至极点,又怎会冒险去到高处。这里面只怕尚有许多细节,你们已无法知晓。可是,一切都太过相像,不由人不往一处想。”
“此人为祸后宫多年,显是从娘娘进宫之前起,就已在宫里伸满了触角。”玲珑道。
莫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段太过歹毒,终会有报。”
从此,福熙宫更加小心翼翼。莫瑶命营造局将福熙宫围墙四周的树全部砍光,以防习武之人攀爬上树,轻易可以入内。
芳贵嫔私下略有耻笑:“她有本事将福熙宫用铁桶罩起来。”
话传到莫瑶耳中,她轻轻一笑,只当没有听见。
只有皇后娘娘才是她的好朋友。宫里的这些派别之争,渐渐地明朗起来。在芳贵嫔身边的,是大多数嫔妃,地位从低到高,各等级都不缺。在皇后身边的,只有岚昭容、淳昭仪、娴充华等数位,而其他一些资深的嫔妃,与两边皆保持距离,可谓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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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大夫面对现实时的无奈,其实病人自己需要更加强大的内心。
怡修仪这样一个往日温和安静,并不张牙舞爪的女子,在度过最初的恐惧和痛苦之后,却并没有见到那些珍贵的药材在自己的身上发挥什么效果。
她痛的时候打滚,惨不忍睹,御医只能给她用凶猛的药,起码可以止止痛。痛楚过去,她便乏力地躺在卧榻之上,愣愣地望着幔帐顶部的每一寸花纹。终于有一天,她仿佛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这天早上起来,精神却比往日都好。
她竟然可以挣扎着坐起,让宫人将箱子里那件艳丽的紫色锦袍取出来,用香仔细地薰过。又让另一宫人将自己溃烂不堪的胸口一层一层地包裹。
每一次的包裹,都是对伤口的蹂躏。可她宁愿皱着眉死死忍住,也要抵受这份痛楚。
宫人替她轻轻地梳头。自染病之后,她很久没有认真地梳起发髻。铜镜里,盛妆之下,难掩病容。可这已经是怡修仪可以展露的最美的一面。
和修容素来与她走得近,一大早照例来看望怡修仪。她们一同进宫,一同受宠,连晋封都总是一前一后,见怡修仪不幸至此,和修容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一进门,只见怡修仪竟端端正正地盛妆坐于镜前,和修容十分惊讶,又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
怡修仪却抓住和修容的手,问道:“修容,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你如今闻得到我身上的味道么?
和修容不知就里,仔细辩认了一下,终于笑着说:“我只闻得到你身上香喷喷的味道。似乎这衣服熏过浓香吧。”
“只有香味,再没有别的?是真的吗?”怡修仪声音微弱,却显得极不放心。
“是啊,有点浓,往常你不太用这么浓的味儿。所以我都闻不到别的味儿了。”和修容实话实说,往日快人快语的逗乐风格,如今完全不见了踪影。
“那就好。”怡修仪绽开了一个笑容,艰难而疲惫。“我遣人去请皇上了,我想见见他,可是我身上的味道好重,你说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怡修仪自从胸口溃烂之后,就一伴着那种腐烂的气味,最近又综合了一些各色药味儿,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被各种不详的气息所包围。
她不想让皇上闻到她身上腐烂的味道。就算走,她也想要皇上记住她的好。而不是她的不堪。
和修容隐隐觉得不对,她本来应该是病情很严重,只能躺在床上等药了的光景,如何又是下地走路,又是隆重打扮。
这样子见皇上,怎么看都是最后一面的架势啊。
于是温言劝慰道:“皇上怎么会跟一个病人计较,哪个病人身上没有点儿药味啊,不用担心。”
心里却越发觉得不详。
皇上是与皇后一起来的。染病期间,除了两位怀着龙胎的嫔妃不便前来之前,后宫的嫔妃早就一拨又一拨地来宽慰过自己。
皇后也不例外,她与怡修仪相处多年,自然比新晋的嫔妃们要更加有感情。她闻到了怡修仪身上刻意的香味,似乎也想到了她无奈的用心。
皇帝尚沉浸在心痛之中,握着怡修仪的手,望着她因病消瘦的脸庞,暗自悲伤。
怡修仪却说:“皇上来看望臣妾,臣妾便已无遗憾。只是,臣妾病后,却也在心里转了好多念头。臣妾绝不是天生如此,是被害的。或许是臣妾天生体质更差些,竟于各位姐妹之前,提前病发。臣妾是来不及了,各位姐妹还有希望。”
皇帝听她如此说,心中更痛,恨道:“是谁害你如此,朕要是找出此人,定不轻饶!如果是沈丽娘那个贱人,朕也会命人将她的尸骨翻出来,叫人狠狠地鞭尸。”
怡修仪摇摇头:“断不是她。目前发病的都是一些有了些年岁的嫔妃,她入宫晚,不是她。臣妾总想着,只要自己安安分分,不去想着出人头地,总能平安到老,可是……不能……”
她忍了半日的泪,终于忍不住:“皇上,好好地待姐妹们,若臣妾一条性命,能让姐妹们从此安宁,那臣妾也没白来后宫一趟,没有白白地与皇上相处一场。”
这个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用她良好的涵养,给了皇帝最后的警示。
纵使皇帝对她恩泽绵长,在她病得面目全非之时,皇帝亦只会伤感于病魔对她的摧毁,叹息于她曾经的美好。他不会再爱这个倍受摧残的容颜。
怡修仪是个认命的人。她见了皇上一眼,便已生无可恋。她那具残破的躯体让她自己也无法接受。
在这天夜里,忽然就风雨大作。大齐王朝刮了天宸十六年的最后一场台风。
琉华宫外一阵巨响,一棵古树被强劲的风刮过,粗壮的枝桠再也无法承受更为巨大的树冠,轰然倒下。树根裸露出来,被倾盆大雨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走了。”风雨声盖过了怡修仪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待她的宫人被宫外的巨响惊醒,披着衣服起身探望之时,怡修仪面容安详,已然去了另一个世界。
秋天,就是这样一场雨的距离。
这场台风过后,天气越发凉爽起来。后宫的人们,她们的哀戚是十分短暂的。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想必大家都已习惯。
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还都给后人留了谈资,唯有怡修仪,不狗血、不传奇、不是圣母、不是妖妃。她存在得淡淡的,走得匆匆的。提起她,人们亦无甚可说,只有一声叹息“唉,倒是个好人。”
好人。
领到“好人卡”是一件悲哀的事情。玲珑如此对莫瑶说。
皇后却悠悠地说:“还有个‘好人’在后宫住着呢。她已经被人遗忘了。”
好或坏,其实都比不上存在感。就比如寇玲珑,便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她拿回来的那张储若离的单子,在后宫渐渐地开始显现出效果。玲珑依然是那个可以对嫔妃们的胸为所欲为的“特权人物”,当秋风开始带着寒意,而丹桂已经可以在床上由旁人帮忙翻身的时候,娴充华胸部的凝肿,率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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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宫寂寞之时,娴充华无数次学着玲珑的手法,又依照那个示范图上的演示,细细地摩挲自己的胸部。那个凝肿渐渐地软化、萎缩之际,她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舒展。
她一度疑心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摸不到那个凝肿,她终于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真的,她要找玲珑来确认。
玲珑的欣喜委实不亚于娴充华本人,对玲珑来说,这简单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喜讯。
张御医也屁颠屁颠地赶来了,诊过脉,亦是面露喜色。这是一个大齐医学史上了不起的突破。对于乳疾,御医们终于掌握了早期确诊的方法,并且一举攻克了治疗难关。
娴充华终于成为宫中第一个治愈了乳疾的嫔妃。这个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其他嫔妃。惠淑仪、岚昭容,以及那些平时都不怎么轮得上露脸的资深嫔妃们,顿时又对人生充满了信心。
她们该锻炼的锻炼,该进补的进补,该调理饮食的继续严格按照张御医的嘱咐,做一个健康生活的素食主义者。
这事终于让皇上有了一丝笑颜。皇后问:“皇上,这次御医院的几位御医,还有女官寇玲珑,付出了很多心血,皆是功不可没。皇上看,要如何封赏?”
皇上一听,寇玲珑,这名字简直非常熟。仔细一想,对了,就是那个草原上曾经让自己有一刹那的兴趣,后来……嗯,后来差点被乌尔西强暴的那个福熙宫宫人。
一想起那一幕,肖璎至今都觉得有点可惜。
“朕记得寇玲珑报了御医院典籍官,她也会治病?”天宸帝的记性果然不一般,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御批过的旨意。
皇后与他将这次事件的前前后后,一一道来,颇是说了一会儿,听得皇帝匪夷所思。原来,治病还有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方法。
事实上,很多时候,不是只有会治病才有用,如玲珑这样见多识广、又聪敏好学的,甚至可以给御医们开拓一点工作思路。这是皇后给此次“乳疾课题小组”下的结论。
皇上接着皇后要封赏的提议,说道:“范美人眼见着就要生了,淳昭仪也就这一两个月之间。昨儿还听史大人回禀,说两位的胎相都很稳。朕想着,这次的二位主诊可不敢再出茬子了吧,前两位下场他们也看见了。所以,索性等两位皇子生了,该封的封,该升的升。不过,赏赐可以先给。这事儿就颂恩你斟酌着办便好。”
皇后低低地应了声“是”。
皇帝又道:“朕想着,往年这些事儿,没一件办得叫朕满意。足见御医院有多少庸才。搞不好,还有些心术不正的。颂恩你往后要照应起来。朕知道你身体不好,如今又有个瑞雪在烦着你,宫里别的事你可以放手,这御医院却不是一般的地方,看来也只能托付给你了。颂恩,只有你,朕信得过。”
皇后心中一震,这皇上是摆明了开始不相信芳贵嫔了么?看来,怡修仪的那一番话,的确在皇上的心里起了波澜。
她果然没有白来后宫走一遭。
“御医院一直都是贵嫔在负责,臣妾若贸然介入,贵嫔脸上不好看。须得想个循序渐进的法子,臣妾这段时间会一一召见主诊们,先把底子给摸熟了。这事儿,只皇上心里知道就好。若以后有谁去皇上跟前嚼舌根子……”
“打出去,哈哈。”天宸帝突然幽了一默,把皇后也逗乐了。这也是天宸帝想给皇后吃定心丸呢。
“颂恩,朕对如今的两个皇子,期望很大。她们不会让朕失望吧。”皇帝望着欢颜的皇后,她竟然露出少女时的娇态。
他总是会在唐颂恩面前软弱。或许这便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这四个字,并不能总让人欣喜。
典籍房内,冯御医刚回来,在查阅医书。玲珑看他匆匆忙忙,茶都未曾喝一口的样子,赶紧将桌上的茶水斟了一杯递过去。
冯御医感激地说:“谢谢!”然后一饮而尽。
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并不专指男女相处带来的心情愉悦,而是彼此性格与处事的差异,会有微妙的互补。
此刻冯御医就觉得,御医院有个寇玲珑真是件好事,大殿里那帮王八羔子,从来不知道给自己倒杯水。不把自己凉着的水喝掉就不错了!
“冯大人怎么赶得这么急?”玲珑随口问道,类似于礼貌性寒暄。
冯御医却认真地回答:“大清早就被信王府的马车接走了,可又怕耽误了给美人娘娘的例诊,所以赶得急。一回宫,又赶紧去了锦画堂,这不才从美人娘娘那儿回来。”
玲珑心里却一动,信王府别人不接,专接冯御医,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事。要知道,冯御医是目前御医院最好的妇科大夫。
总不会是肖珞要看妇科吧。
肖湛更不可能,人家需要的是儿科。
“美人娘娘快生了吧?”玲珑故意先问范美人,心里却急着想知道信王府找他干嘛。
“已有临盆迹象,所以我才不敢走远,万一我不在宫内的时候生了,要一切平安还好,要是……”他不敢说下去,总有个忌讳,“不敢想,是不是?瞧我这几日,晚上都不敢回家。”
“那信王府总该知道你的情况,怎么就这么急地非要把你接去?”玲珑的话题转换,简直天衣无缝,一切都浑然天成。
“哟,在这里!”冯御医一面跟玲珑说着话,一面没放弃手中的寻找,总算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欢呼出声。
然后就忘了玲珑的问话。
一切的“天衣无缝”,只对“天衣”之下的人才有用啊,人家不钻你的“天衣”,你再浑然天成也白搭。
玲珑有些尴尬,只得在一旁望着冯御医。身为御医院的一员,她这点节操还是有的,御医们在思索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
终于等到冯御医停下手中的笔,满意地将医书放回架子上。玲珑这才敢问:“信王府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把你接去?”
虽然是同一个问题,却因时过境迁,问得不再那么——浑然天成。
幸好冯御医不以为意,他将手中的记录给玲珑看:“瞧,可算找到了,这下就能解决了。王妃缠绵病榻已经有段时日,最近每每月信之后,更是痛得人事不省,信王能不着急嘛。”
“哦……”黯然又一次袭来,玲珑除了一声“哦”,不知道还能回答什么。
只见冯御医摇摇头,叹道:“都说信王夫妇是皇族中的恩爱典范,可王妃这病,却蹊跷……”
玲珑欲再追问,却见冯御医已住了口,似是事涉夫妻内闱之事,他已不想多言。
“你如今还看医书不?”冯御医突然换了话题。
玲珑想,最近老是忙着别的事,这个学习的事儿,好像有点耽搁了,便不好意思地说:“最近的确看得少了。”
“这次后宫的乳疾,你是立了功的。最近,上头肯定会有所行动,不是赏赐便是升级。你就算不是御医,总也是多读书的好。可千万别弄个‘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玲珑一听,又是羞愧,又是佩服:“冯大人能对玲珑说这番话,真是让玲珑顿生敬意。这宫里说实话的人已然不多,能这般耿直地说实话,更是凤毛麟角。”
“我便一直这样说话,得罪不少人。难得你不嫌弃。”冯御医呵呵一笑,告辞而去。
玲珑赶紧将手头的东西整理一下,急着去见莫瑶。越是莫瑶如今肚大如箩,她越是放不下。
另外,信王府的事一直在她心里纠缠,她想找人说说话,兴许,茉莉或小意那儿,还有什么猛料在等着她。
自从玲珑有了蓝色腰牌,似乎把她的腰杆子也给撑足了。御医院和后宫隔着一个内门,非请,御医们是不得擅入的。但玲珑就不一样了,女官有了那腰牌,进出十分方便,所以她几乎天天都往福熙宫跑。
而大家都知道她是福熙宫出来的,又与淳昭仪感情深厚,所以好像个个都觉得理所当然。
皇后那儿就更不成问题。皇上都暗中将御医院托付给皇后了,皇后安排个女官替自己跑腿,谁还会有话讲。
只要皇上没意见,别人的意见也只好吞下去。
宫里又是一年秋天,似乎每年的秋天都会有新生命降临。玲珑觉得这事很值得研究,似乎在很遥远的过去、那个不一样的世界里,也是天蝎座的人最多。
往前推九个月,可不正是冬春之交?正是冷得没事干,但内心又蠢蠢欲动的时候啊。
内门过去不多远,有一丛小小的花径。玲珑喜欢从那里绕一下,然后再往后宫的深处走去。虽然时值秋天,盛开的鲜花已难觅踪迹,但植物丛中那种天然的气息,总是特别怡人。几处芭蕉树,阔阔朗朗地在小径边的草地上,风情与宫里其他几处小花园都不一样。没有雨,连芭蕉树也是寂寞的。雨打芭蕉,那才是整体的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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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来,芭蕉树微微地颤动。
“娘娘,起风了。我们回宫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某宫的宫女。
“无妨。我已多年不曾吹到这野外的风。多呆一会儿吧。”娇娇柔柔的声音,似是宫女口中的娘娘。
玲珑想,不知又是哪个宫里失宠多年的嫔妃。这后宫里,颇有那么一批人,皇上已将她们彻底遗忘,而她们年老色衰,也早已淡了争宠的心,活得恰如行尸走肉。
亦有素来都不喜出门的,玲珑进宫四年,竟是从未见过。
芭蕉树的那一边,一个宫女妆扮的姑娘展开一条毯子:“娘娘,盖条毯子,不容易着凉。”
“也好。”那嫔妃却恰好被树遮住,看不见人。
真奇怪,出门还带着毯子,不能弄件披风?盖条毯子看风景,这真的方便吗?又优雅吗?
玲珑好奇心起,退后几步,调整了一下角度,朝树后望去,只见一个带着轮子的椅子,样子有点怪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从背影看,该是一个清瘦的女子,衣裳都好似承担不住,随时都有可能从那削肩上垂挂而落。
这是古代的轮椅吗?玲珑必须承认,这是第一次见。大齐的工匠们果然一双巧手,那“轮椅”看上去和现代的有点像,却更加古朴结实。美丽的纹饰让它看上去更像一件艺术品,而非生活用品。
这轮椅上坐的是谁?宫中不太出门的颇有一些,但是坐轮椅的、尤其是能有机会坐到这么美丽的轮椅的,应该就是凤毛麟角了。
玲珑的心狂跳起来,莫非……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从来不迈出倾云宫一步的安淑容?那个在凄清的夜里,送出袅袅笛声的安淑容?
她究竟长什么样呢?好想看一看啊!
可是,冲过去请安,然后自我介绍吗?那样该有多么地唐突。算了,既然她已经出宫散心,想来离再度见面的日子也不会远。
正要拔腿走人,远处却突然有人喊:“玲珑姐姐!玲珑姐姐!”
玲珑一看,不知哪里冒出来个小滑头,看来他沉重的眼皮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眼神。
“小滑头,你怎么在这里?”玲珑觉得奇怪,这儿向来少有人至。
“于大哥让我送个东西去给内门的守卫王大哥,我从这儿穿过去,近!玲珑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小滑头好久不见玲珑,心中十分高兴。
“我去福熙宫看望昭仪娘娘。你说的于大哥,是于成?”玲珑问。
“是啊,姐姐也认识他?”
“当然认识,以前在福熙宫,不常常要去他手里领东西么?”玲珑没好意思说,在草原上,于成还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然后,帮了她的大忙。
要是没有于成……那才叫不堪设想。
“以后他不管库房了。”
“哦,去哪儿了?”
“被印总管调去净水房了。”
随口一问,便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玲珑脸色一变:“净水房?”
“是啊,那儿缺人手。”小滑头却不知玲珑心里巨大的疑惑,匆匆道,“我得走了,还要赶回去送饭呢。思过堂真是再也不愿意去了,如今的都是疯婆子。”
“你还在给思过堂送饭啊,这都送好几年了。”玲珑的意思,小滑头你也太没进步了。
“这个月送完就不送了,总算换人了。”小滑头的脸上绽开了笑。
“那你往后要做什么了?去哪宫的小厨房?”
“那也得有地方要我啊。”小滑头尴尬地挠挠头,“我接于大哥的位置,去库房。”
“呵,这是高升了啊,恭喜恭喜。以后不能再叫小滑头了,要叫老滑头。”玲珑欢乐地取笑他。
小滑头脸红了:“玲珑姐姐不许取笑我,我还是小滑头。你呆会儿见到小意,跟她说,我下午去找她,上次给小木头写的家书还没寄,小木头还想再加点儿话,要请她帮忙。”
“好,没问题。”玲珑应允了。小滑头告辞而去。
玲珑踏步走在花径上,想着这膳食局不晓得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将于成调去了净水房,难道他也成了对手信得过的帮凶?又想,这膳食局的人,倒真会起名字,小滑头,小木头,真是又萌又天真的名字。小滑头其实一点都不滑头,小木头呢?会不会也一点都不木头?
正想得满脸笑意,有人悄然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定眼一看,却是方才见到的那个“轮椅”,这是哪个能工巧匠的杰作,离得这么近,玲珑都没有听到一丝一毫木轮的辗转声。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宫女正推着轮椅,站定。
轮椅上坐着那位清瘦的嫔妃,身上正盖着方才宫人展开的那张毯子。
“御医院寇玲珑,见过淑容娘娘。”
嫔妃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知我就是安淑容?”
“此处离倾云宫甚近,卑职是猜测,大着胆儿给娘娘请安。”
“哼,到底是寇玲珑,果然爱耍小聪明。只怕不是因为离倾云宫近,是因为看我残疾吧。”安淑容眼神乖戾,满是不信任,直直地盯着玲珑。
顿时,一身冷汗,从玲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速度渗出。从来不出宫门的安淑容,说自己“果然爱耍小聪明”,这是什么意思?她听说过自己?
玲珑一垂首,瞥见轮椅扶手边,挂着一管锦锻织就的细长套子,里面似是竹笛的样子。
便谦恭地说:“玲珑不敢。实是玲珑居于御医院宫舍,夏夜里,夜夜聆听娘娘的笛声,清丽幽远,婉转有深意。今日得见娘娘,顿觉只有娘娘如此出尘离世的人物,才会有那样的笛声。故此,便不难猜了。”安淑容的脸色果然大为缓和,看来千穿万穿,马屁的确不会穿。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算你识货。”玲珑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感谢安淑容,将竹笛系在扶手上。她或许是想随手就可以拿到,却便宜了玲珑,让她随手夸了一把。不然的话,她还不敢轻易确定,那笛声便是安淑容本人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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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打了个时间差,先跟史大人说皇后娘娘有请。史大人有点难以置信,自己虽长年负责皇上的龙体健康,但与皇后素无瓜葛,不知皇后约谈,所谓何事。
正在史大人心中忐忑,准备前往昭阳宫之际,玲珑又说,皇后娘娘让自己去一趟将军府跑个腿,要请个御医院的条子。
史大人委实不愿意给玲珑批条子,却又不敢得罪皇后,阴沉着脸,一边在条子上戳他那个随身携带的章,一边说:“你最近不是去后宫,就是出宫,你的典籍房谁管?”
“回史大人,卑职外出,会委托柯御医代管,绝不影响大人们查阅。”这点玲珑服气,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
“哼,柯御医代管也只能一时,你如今不是偶尔外出,而是隔三岔五就离开。你以为柯御医药房没事干,整天围着你典籍房转?”
“史大人说得极是,眼下卑职的事务的确有些杂。可是,不管卑职做了哪些杂事,也都是替后宫的娘娘们跑腿。咱御医院,可不就是为了保证娘娘们身体健康?”玲珑口齿伶俐,眼见着史大人的脸色越变越难看,知他心里很是不爽。
玲珑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史大人说得也甚为有理。为了不影响御医院的工作,卑职会找个助手,一定全力配合各位大人钻研医术,一定将御医院的医档妥善管理。”
“你也配有助手?你几品的女官你也能有助手?”史大人嗤之以鼻。
“配不配,皆在史大人您的心里罢了。事情也得看怎么做,若依然如卑职来御医院之前那样,扔出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后宫嫔妃们的医档会随时消失,那的确不配有助手。”玲珑气定神闲,越是史大人心浮气躁,自己越要冷静,最好气得他暴跳如雷。
“你……”史大人的胡子都气得在发抖。这岂不是暗示他之前管理不力?
按照后宫晋升规则,初级女官的确不入流,也就是个预备役的意思。但,倘若时满一年,业务精湛、众皆好评,那就可以正式踏入女官的官途,从最低的七品开始做起。
当然了,大齐王朝的后宫,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若某女官在任上建立殊功,别说提前晋升了,就是连升数级也不是问题。
尤其让人饱含依然的是:只要玲珑官入七品,那助手便是官中配置,史大人连屁话也说不上了。
胡子刚刚抖完的史大人按捺住怒气,决定以后再找机会捏死玲珑。
“别以为有皇后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不合规矩,我一样削你!”史大人戳完章,将一句冷冷的话连同条子一起,扔给了玲珑。
“谢谢史大人。”玲珑半点也不生气。
什么叫“不合规矩”,这御医院何时有过真正的规矩?该嗤之以鼻的是玲珑。
条子一到手,玲珑立刻就去了车马局,请那边备车。
果然任何事都只有在无法企及的时候才心神向往,如现在这样出宫,已没有了初次的欣喜。一路上,玲珑只是想,古代果然不便,这样的事要是放到现代社会,也就一个电话,或一封电子邮箱的事儿。
驾车的是小叶子。他是春露一早离开车马局,去到袁美人身边的时候,给玲珑留下的一个堪用之人。
出了宫,离了那里的视线,玲珑的方向立刻改变。她并没有去将军府,而是在离万福客栈还有一条街的喜乐坊下了马车,让小叶子在路边等候,而自己一遛小跑,又拐进小巷里绕了几个弯,确定身后没有可疑人员跟踪之后,迅速向万福客栈跑去。
出宫前,皇后给了玲珑一点儿信息,玲珑一见霍英姿,立刻将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霍英姿做生意一般般,但是在做带头大哥这方面,颇有父亲的天赋。
“放心吧,只要他人还没有离开京城,就没有找不到的。”霍英姿自信满满地承诺。
而皇后自然也不会让朝阳门白忙乎。除了东城的那个酒楼,皇后又暗中拜托李相国,在城郊给芸娘找了一块地,在那里将建一个驿馆,供各附属国、边疆各部落的首领和使臣进京时落脚居住。
这可是一个更加奠定其在京城地位的举措。表面上看,驿馆依然是由朝廷的人员在管理,事实上,凡是里面真正涉及管理和经营的一面,全是芸娘的人手,而朝廷的那些人,心安理得地吃两头,并美其名曰“监督工作”。
一个庞大的“万福集团”,已隐隐地显出雏形。
皇后其实已经没有娘家可言,只有玲珑这个不能公开的亲妹妹,所以,玲珑的娘家,也就是皇后的娘家。仅有宫里的人手是不够的,须得在宫外也有自己庞大的脉络,才能真正得心应手地去办事。
壮大了朝阳门,其实就是壮大了皇后自己,当然,也包括玲珑。
事情交待得很快,玲珑必须迅速回宫,这次她没有任何理由在外面留宿。而天色已经不早了。
太阳已经斜斜地落到了万福客栈那高高的屋檐上。玲珑依旧从来路往回跑,小巷子里弯弯绕绕,亏得玲珑来时强行记住,方没有迷路。
巷子的尽头便是喜乐坊,玲珑跑得太快,不仅气喘,双腿也开始沉重起来,有点跟不上趟了。
好不容易跑出巷子,一阵心喜,正想大大地欢呼一番,却只听急速的马蹄声瞬间接近,一匹高头大马旋风一样飞驰而来。
“啊——”玲珑下意识地尖叫,已是来不及躲避。
骑马之人突然发现巷子里窜出来一个人,大惊之下赶紧勒起缰绳,却为时已晚。受惊的白色骏马被勒得高高地扬起前蹄,长嘶着耸立在街头。
街上的人群一见骏马之上的骑手,顿时四散,生怕自己成为这桩惨祸的目击证人。
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玲珑重重地摔在地上,马匹扬起的前蹄收势不住,眼见着就要踏向玲珑的身上。
“啊——”玲珑危急关头,只剩下了尖叫这一项本能。
突然,玲珑感觉自己被人卷起,在地上打了个滚,骏马的前蹄重重落下,险险地踏在自己身边,尘土飞扬。
好险,若不是被人拉走,那马蹄将毫无疑问地落到自己身上。
是谁?肖珞吗?我的守护神,永远都是肖珞。
玲珑惊魂未定,朝那人望去,却是一个年轻的僧人,长得修长而结实。
他见玲珑已然脱离险境,顿时舒了口气,垂目,低低地宣了一句佛号,便要离去。
尼玛,真是出家人,有这念经的功夫,居然没有扶一把的心。
“谢谢师傅!”玲珑想要爬起身,却浑身痛疼,一时怎么也起不来,只得对僧人大声道谢。
僧人一顿,似是表示自己已经收到感谢,转身大踏步离去。玲珑心中一动,这身影似曾相识。可自己认识僧人吗?
好吧,上辈子还认识几个,装女文青的时候,去寺庙里洗涤心灵这事儿,简玉也不是没干过。
但到了大齐王朝,她从未与僧人接触过。
骑马之人却不管玲珑在想什么,厌弃道:“哪来的疯女人在马路上乱窜,惊了本王的坐驾?”
玲珑一听,这也太强辞夺理了,自己是跑得快了些,但是,在这人头攒动的大街上骑马骑得这么快,难道不是横冲直撞。再说,受伤的是人,惊了的是马,到底是人重要,还是马重要?
一股无名之火升了上来:“你的坐驾只是受惊了,可我还受伤了呢!”
两个仆丛模样的人迅速地、不知从哪个角落滚了出来,将玲珑从地上扶起,一个大声说:“疯女人胡言乱语,就你这贱命,能和我们王爷的塞外宝马相提并论?”
另一个却低声道:“姑娘你快少说两句,赶紧离开。”
又一匹枣红色骏马扬蹄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临川王,出什么事了,这么乱!”
肖珞!
这是肖珞的声音!玲珑顿时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就涌了出来。
“玲珑?”肖珞的声音如此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你出宫了?”
他一边问着,一边迅速下马,扶住玲珑。
“我出来替皇后办个事儿……”
“受伤没?”肖珞紧张地问,又扫视着她周身上下,见还立得稳当,心下稍安。
马背上的临川王眯起了眼睛,这女人是谁?信王居然认识她?瞧这一个关怀备至,一个委屈万分的模样,一定是颇有内情。
要知道,自从信王娶妃之后,他早就不是京城贵妇圈的宠儿了,也没几个女人还围绕在他身边了。
这女人,了不得!
“没事了,我可以走。宫里派来的马车就在前头,我过去找他。”玲珑试着走了几步,却步履维艰。
这一跤,摔得不轻。
“信王,这位是……”临川王问道。
见到肖珞,玲珑的气就莫名其妙地顺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懂得分寸的。“见过临川王。卑职是御医院女官寇玲珑。”她忍着疼痛,给临川王行礼,顺便也介绍了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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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轻佻地打量着她:“长得不错,就是慌不择路。”又换了一副轻蔑的神情道:“今天看在你与信王相识的份上,饶了你这次。若是一般人惊了我的宝马,休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复又收起。
“信王,你不走,我可先走了。”临川王扬起马鞭,在空中猎猎地打了个响,身姿俊美。玲珑心中甚觉可惜,用临川王刚刚的话说:长得不错,就是恶贯满盈。
肖珞皱了皱眉,似对临川王的言辞也甚为不满,可他如此作派,早不是一日两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显得和玲珑特别亲密。一时无措。
槐安适时地赶了上来:“王爷,适才我见到一辆单人宫车停在前面街角处,想来便是等待寇姑娘的马车,我这就去把车叫过来。”
见信王还迟疑着不想走,槐安又低声补充一句道:“有泰清和泰平照看着寇姑娘,王爷放心吧。”
不远处,临川王虽已摆出先行一步的架势,到底还是忌惮地位更高的信王,勒住白色骏马望着这边,似在等待肖珞跟上去。
肖珞见此情景,更不宜再多作停留,临川王可并不知道自己与玲珑的那段往事,还是回避一些为好。于是将玲珑交待给临川王的两位仆从泰清与泰平,又对玲珑嘱咐了几句,恋恋不舍地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枣红色骏马便轻盈地往前奔去。
小叶子一来,那份惊讶就不用说了,怎么一个好端端的寇姑娘,出宫的时候还活灵活现,等到回宫的时候就变成了走路也要人搀扶的伤员?
槐安和小叶子一起将玲珑扶上宫车。小叶子跨上赶车的位置,对玲珑说:“寇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将车赶得稳稳的,绝不颠着你!”
看着宫车渐渐远去,槐安与泰清泰平才各自上了马,往前面追赶两位王爷去了。
玲珑被杨枝扶下了车,经过大殿之时,史大人脸色冰冷,一点儿笑意都没有,更别说对受伤的玲珑嘘寒问暖什么的了。
倒是冯御医正在大殿内,见到玲珑被人扶回来,搁下手里的事儿,就跑出来问情况。询问了大致的经过,又观察了一下玲珑被人扶着走路的姿态,冯御医大致判定:无大碍!
玲珑心想:我也觉得无大碍,可就是很疼啊。
果然冯御医料事如神,说道:“不过你这些外伤一定会疼痛难当,保险起见,回头许御医回来了,我让他去给你瞧瞧。你赶紧先回宫舍歇着吧。”
正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宫女,一见冯御医,一把拽住他就往外拖,嘴里嚷着:“娘娘要生了,冯大人快跟我走!”
冯御医脸色一凛,终于来了,九个月的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终于即将揭晓。
“姑娘莫急,我回去拿我的诊箱。”冯御医挣开小宫女,跑进大殿去。
“是范美人临盆了?”史大人已然听到院内的动静,见冯御医跑回大殿,便大声询问。
“正是!我回来拿诊箱,立刻就去锦画堂!”
拿诊箱固然重要,其实冯御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要定一定心神。他不能让小宫女一拉就跑,那样毫无准备。
有经验的御医,懂得在最紧张的时候,依然保持必要的冷静。
他微微闭目,脑海里极快地将范美人整个怀孕过程的点滴闪了一遍。又睁开双目,目露精光。
现在,他可以胸有成竹地去锦画堂了。
走过玲珑身边的时候,玲珑朝冯御医握了握拳,喊了一声“加油”!冯御医点点头,回了一句“加油!”
哈,这是向来严肃古板的冯御医呢。他也被玲珑感染得会说加油了。
这下子冯御医去了锦画堂,没人帮她留心许御医了。杨枝将她扶到了宫舍的卧榻上,说道:“我去大殿守着,许御医一回来我就将他拉过来。”
“不用,你就跟柯御医说一声,让他有空来替我看看便成。我这无非就是皮外伤,又没伤筋动骨,不是非要许御医才能瞧。”玲珑自己明白,无非就是摔得疼罢了,还能自己走动,不会受多重的伤。
杨枝脸一红:“也好。”
说完便要走,玲珑又喊:“等一下,麻烦你再去昭阳宫跑一趟,就说皇后让我办的事儿,我已办好,实在是摔了一跤,无法亲自去向皇后娘娘禀报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啊,要去见皇后娘娘……”杨枝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去,一下子又开始小心脏猛跳。
她曾经说过,要是能见一下皇后娘娘,那该有多幸福。所以,所以,可以说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么?
“皇后娘娘又不会吃了你,她很和蔼的。”玲珑鼓励着杨枝。她知道杨枝年轻小,又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宫人,若不是因为同在一处才接近,她真的像一颗尘埃,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将寇姑娘说的话写下来,一路上多背几遍,就不会忘记了。”杨枝倒也有笨法子,见一旁书桌上有笔墨,便自己砚起墨来。
见杨枝砚墨,润笔,一气呵成,玲珑好奇道:“你识字?”
“我哥读书,我常常跟着一起去,识得不多,日常用倒是够了。”
“你父母还是很开明的,能让女孩子一起念书的不多呢。”玲珑在宫里接触的那么多太监、宫人,但凡出身寒微的,基本都不识字。想起杨枝家里应该也算殷实,否则的话,杨枝哥哥也不会整天想着要娶“霍香玉”。
杨枝走了没多久,柯御医就来了,显然是听杨枝一说,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诊了脉,又问了些情况,让玲珑根据他的指令做了些手势或肢体运动,的确没有大碍,至于身上的疼痛,柯御医也无法亲自查看,想来只是一些挫伤和淤伤,过段时间自然会痊愈。于是开了些药。要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御医院,治病就特别方便。柯御医说,也不用方子不方子了,他每日直接煎了药,让杨枝过去取来给玲珑。玲珑一听,这使得,方便了自己,也慰籍了杨枝一片相思之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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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玲珑在啾啾的鸟鸣声中醒来。窗子虽然很小,可那微微撑起的一丝缝隙,足够清晨的阳光顽强而热情地照射进来。
似乎,这是一个极为晴朗的深秋的清晨。只望着那光柱中飞舞的微尘,就能想像室外的爽快。
玲珑躺在床上,试着抬了抬胳膊,似乎还行,又伸了伸腿,似乎也还行。再试着翻身,床榻吱哑哑一阵响动。
老腰没坏,但是床板似乎有点老旧。
幸好是单人床啊……玲珑故意在床榻上有节奏地振着身子,然后听着床榻也随之有节奏地淫荡地响着,越振越觉得好玩,并且不健康地想象了很多内容,乐得自己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寇姑娘。寇姑娘!”杨枝在门外轻声喊,“你醒了?我能进来吗?”
啊,杨枝这么早就来了吗?难道她一直在门外守候?要命了,自己好像玩坏了,让杨枝听到这声音,像什么话!
希望她还懵懂,不明白这里面隐含的儿童不宜。
“杨枝,快进来!”玲珑立马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杨枝推门进来,阳光不失时机地从门缝中钻进来,又投射进一道光柱。
“寇姑娘你在干嘛?是不是床坏了。”杨枝天真地问。
屋里暗,光柱又照射不到床榻之上的寇玲珑,所以玲珑的脸虽然红红的,带着不自然的假笑,杨枝却没有发现。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试试自己能不能动弹,似乎还可以。你扶我起来,好不?”玲珑赶紧换了个话题。
“寇姑娘你不要动,躺着吧,我去给您打水洗漱,稍后早餐我会给您送过来的。”杨枝这是专心将她当病人一般服务了呢。
“这可不行,我哪有这么弱,昨天的确是摔得疼,今天好多了,我还得起来去御医院做事呢。”玲珑记着昨天史大人的威胁,越是这节骨眼上,越不能出错儿,不能因为自己受了点伤,就赖着不去做事。
轻伤还不下火线呢,作为入宫以来不断受伤的倒霉蛋寇玲珑,早就习惯了带伤上阵。
“可是,可是,可云姐姐关照我,一定要把寇姑娘照顾好。”杨枝犹在担忧。
“那你把我扶起来,然后去帮我打水,好不好?”玲珑觉得,要是不让杨枝照顾一下,她会很内疚的样子。
杨枝像得了什么便宜似的,欢天喜地地打水去了。
御医们上工,那是一贯地早,当他们发现寇玲珑已经比他们更早地端坐在典籍房的时候,纷纷惊呆了。
柯御医跑过来说:“寇姑娘,你怎么不好好休息,这么早就过来。我可以继续替你的,没关系啊。”
“没事,我才没那么娇嫩,坐着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行动不太方便,可能今天要你们自己动手了。”
玲珑这种带伤工作的敬业精神,感动了御医院的御医们,尤其是平时与她关系亲近的,纷纷在大殿里夸赞她。
“寇姑娘昨儿是给皇后办事,这才受的伤。昨儿见她走路都困难,今天却比我们来得都早,身为一个娇弱的姑娘家,真是不容易。”
“是啊,是啊,寇姑娘平常就是个热心人,但凡别人拜托她点事儿,她从来不推三阻四,哪怕不是她的份内之事,她也乐呵呵地去做,的确是一个好姑娘。”
“不斤斤计较之人,自是有福。听说昨儿是被临川王的幻影给撞了……”
“啊!幻影!寇姑娘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太幸运了!”
“可不是,听说那幻影一时收不住,马蹄扬起,眼见着就要踏到寇姑娘身上了……”
“啊!”众御医倒吸一口凉气,全体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一阵狂风,寇姑娘奇迹般地打了个滚,从幻影的马蹄之下避开了!”
“啊!”众御医提起的一口气,又一起松开了,同一个“啊”字,由尾音向上,顿时变成了尾音向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是啊,老天都保佑寇姑娘。”
御医们无止境的扯蛋,终于把史大人给惹怒了。
史大人回过身,冷冷地瞧着御医们:“你们都打算改行当说书先生了吗?一个个不干正事,御医院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众御医一看首席大人发火了,纷纷收声,低头开始做事,假装刚刚什么也没有说。
嗯,那一切都没发生,都没发生,幻觉,是首席大人的幻觉。
见无人搭话,史大人余怒未消,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还未“离去”三步远,消失了一整夜的冯御医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御医院门外。
史大人立刻折回来,紧张地询问情况。
“母子平安。”冯御医吐出四个字,往自己的椅子上一瘫,眼皮再也抬不起来了。
大新闻,特大新闻,轰动全国人民的重磅炸弹。
从不流汗、专注怀孕的范美人终于给大齐王朝生下了第一个皇子!
天宸帝肖璎早已知道了范美人临盆的消息,不敢在产室外逗留,怕又迎来一个失望。
他在长信宫,彻夜未眠,终于在天色大亮的时候,钱有良连滚带爬、泪流满面地滚进来,带着哭腔说:“恭喜皇上,恭喜皇上,范美人生了个健康的小皇子,母子平安!”
肖璎腾地一下,从龙榻上一跃而起:“快走,朕要去看看!”
“皇上,皇上,您还没穿衣服!”钱有良急着将皇上追了回来。
穿衣服的时候,肖璎越想越激动,要不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真想一把搂过钱有良,抱着他痛哭一番。
饶是如此自恃身份,天宸帝在接过奶娘手里的小皇子时,想起十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男性皇嗣,依然喜极而泣。
皇后也将小皇子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望了又望。
小皇子长得白白胖胖,浓密的头发还带着羊水,紧紧地贴在脑袋上。
皇后永远是随着皇帝的,皇帝落泪,皇后又如何能忍得住,望着小皇子那肥肥的小手握成一个小拳头,皇后的心都融化了,眼泪也忍不住,滴落在小皇子的襁褓之上。
范美人生子,作为“好朋友”兼监护人的芳贵嫔,自然是全程陪同。这会儿她无比骄傲,作为自己阵营里的一员,作为自己一直在照顾着的龙裔,范美人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她终于地成功地在皇帝面前扳回一城。
从此,再也不是只有皇后的“好朋友”才会生孩子了!
趁着产后的范美人虚弱地一言不能发,趁着皇上不能踏进产室安慰的当口,芳贵嫔当起了范美人的全权代表。
她从皇后手中接过小皇子,宠爱地哄着,恨不能上去亲吻几下。又热切地望着肖璎道:“请皇上给小皇子起个名吧。”
“朕早就想好了,第一个皇子,起名叫‘洋’,丰盛而广阔,似我大齐之盛,蔚为观之。”天宸帝的神情无限柔和,又带着踌躇满志。
“洋儿谢过父皇。”芳贵嫔抱着皇子,盈盈地拜下。
肖璎连忙伸手托起:“平身吧,仔细跌着了。”
又关照道:“贵嫔,这几日要辛苦你了,范美人这头,一定要派专人好好照应,朕瞧着宫人都太年轻,未必有经验。若有必要,调两个有经验的妈妈来吧。”
皇后在旁频频点头,赞同道:“皇上说得是,月子里尤其要注意,不能落下毛病。淳昭仪便是月子伺候得好,这才顺利怀了第二胎。”
芳贵嫔笑嘻嘻地应着:“遵命。臣妾看范美人身骨子也康健,一定如淳昭仪一样,很快又能为皇上怀上龙子。”
嘴上说着,心里却将皇后恨了个透。要你这当口提什么淳昭仪,如今只有范美人,范美人才是重点好不好!
范美人虽疲惫得全身都不得动弹,却在产室内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皇帝的欣喜,皇帝的期望,芳贵嫔的维护和当仁不让,她全听在了心里。
大齐王朝第一个皇子的诞生,在皇宫里掀起了巨浪。
嫔妃们表面上欣喜若狂,只待皇上一转身,立马脸色冰凉,回宫各显神通,找御医的找御医,给家人写信的给家人写信,生不出皇子,誓不罢休。
前朝的官员们这几日终于也可以松口气。最近为了西州郡官员集体贪腐一案,皇上每每在朝堂之上,都将百官骂到臭头。
皇子一落地,天宸帝的心情立刻就不一样了,案子也放手了,让司法卿自个儿查去,只将进度每日汇报景尚书,再由景尚书整理,择要事上奏即可。
而后宫的嫔妃们不关心这些,她们在意的是,范美人生了皇子之后,能封个什么高位。
未几日,圣旨下。
范美人毓秀钟灵、德仪备至,且为皇室诞育子嗣有功,赐号“荣”,晋升“荣修华”,一跃位居“九嫔”之列。
几位资深高级嫔妃,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皇上虽重视子嗣,但也看重资历,到底没有让范美人越过自己,爬上“三夫人”之尊。
可是,担心的事在后面。
荣修华是从“美人”越过了“五职”,直接晋升“九嫔”,可后面还有淳昭仪。她才是最大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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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昭仪已是长公主之母,“九嫔”中位居第三,若忽略几近消失的安淑容,实际上便是“九嫔”中的二号人物,若再诞育皇子,“三夫人”之尊似乎唾手可得。
个别高级嫔妃心中极其忌惮,而作为淳昭仪自己,目前却没有心情思考这些。
她虽没有如那些嫔妃一样,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兴高采烈,好像儿子是自己生的似的。但她内心也绝不会为此而叫好。
淳昭仪,不是圣母。早就不是了。
昭阳宫,瑞雪安静地坐在皇后身边吃果子。虽然冬天的那场大旱一直延续到开春,但这个秋天的收获依然是丰硕的。
瑞雪极爱吃水果,还不喜欢宫人给弄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喜欢整个地啃。一旦啃上,万事不顾,常常啃得满嘴都是汁水。
皇后替她擦了擦嘴巴,疼爱地说:“瞧你,一张脸吃成了小花猫。小弟弟喝奶都不像你这样满嘴都是。”
瑞雪嘻嘻一笑,问道:“母后,瑞雪什么时候可以去和小弟弟玩?”
“起码要满了月之后吧,现在弟弟还不能出门呢。”皇后其实也拿不准,是不是要让瑞雪去看洋儿,深恐会节外生枝。
瑞雪却认真地点头:“好吧,那就等弟弟满月了,我约了守真一起去。守真是个胆小鬼,她说不敢一个人去。”
看来两个小屁孩还私下商量过了嘛,平时看她们总是傻不溜秋地,不是捉迷藏就是过家家,居然也会商量正事儿。
“守真不是胆小,是心细。”莫瑶微笑着纠正瑞雪。
瑞雪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道:“守真说,以后我们要更乖更听话,不能让父皇操心。有了小弟弟,父皇要关心的人就更多了,父皇也很忙的。”
一听这话,皇后和莫瑶都是一阵心疼,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瑞雪是没心没肺的,守真却从小就敏感心细,但不管性格如何,都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替瑞雪擦了嘴巴,蔷薇和梧桐牵着瑞雪的手去院子里玩。瑞雪一听有的玩,立刻开心地跟着两位走了。当然走之前,没有忘记有礼貌地跟皇后和莫瑶道别。
“昭仪,似乎有心事?”皇后心里岂能不明白,只是不说破罢了。
“哪有。”莫瑶尴尬地笑了笑,“身子越发重,躺着也累,便想出来走走,走了又累,便想坐坐。其实,就是总没个安置的意思。”
皇后知她一半是身体原因,一半却是荣修华生了皇子的原因。再怎么恬静不争如莫瑶,内心也会隐隐地希望拔得头筹的那个是自己。
“洋儿出生,皇上最近神采飞扬,本宫也一样高兴。可是本宫理解你,你若像有些嫔妃那样,开心得好像自己生了皇子似的,未免太假。这宫里,谁不盼着诞育龙子的那个是自己。”
“臣妾也是真心为皇上皇后、也为荣修华高兴。臣妾更希望自己也能顺顺利利地生下皇儿。”莫瑶垂首,实话实说。
皇后探过身子,轻轻拍了拍莫瑶的手背:“会的,你这是第二胎,肯定比生瑞雪更顺利才是。本宫也盼你生个皇子,后宫才更热闹,洋儿也能有个伴儿。”
“臣妾也想通了,皇子固然让人高兴,可望着以前的袁美人和苏良人,却觉着,还是健康才最要紧。”
皇后却蹙了眉:“你又是食素,又是避出宫去,这才怀了胎。这荣修华怎么能顺利怀孕,洋儿还这么健康,倒也是个奇事。”
“之前丘良人不就是因为体质与常人不同,所以才得以怀孕,兴许这荣修华也是,也未可知。”莫瑶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这个原因了。
皇后却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荣修华的与众不同之处。”
“皇后是说,她可以盛夏不出汗?”莫瑶也想到了荣修华的奇异。
“据她自己所说,是自小教养,控制力极强。可本宫总觉得,这也许是原因,却不一定是全部。皇上宠她,说她体有异香,你我未曾刻意接近,倒也未曾领略一二。如是这样,她从小用着什么偏方奇药,也是有可能的。”看来,皇后不知多少次想过这个问题,每一个疑点,她都必定想得细细的,透透的。
张妈妈悄无声地上来,给皇后将凉却的茶水端下,换过了一壶。
皇后端着茶盅,像是问莫瑶,又像是喃喃自语:“你说,嫔妃们如今喝的水,还和以前一样吗?”
“娘娘的意思……”莫瑶一凛。
“本宫找到了一个人,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本宫现在担心,用不了多久,这水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皇后净净地望着茶水表面,哪怕是微小如茶盅,只需有个轻轻的晃动,那水面也能泛起涟漪。储若离啊,储若离,成败在此一举,你何时能给本宫一个答案?
有些事可以细想,但拿出来细谈,大家都会觉得沉重。
“玲珑这回又伤得不轻吧。”皇后见莫瑶沉默不语,便问了大家都会感兴趣的、轻松一些的话题。
“茉莉去瞧过了,皮外伤,没有大碍,再过两日也就健步如飞了。所以这几日都没来后宫呢。”
正说着,彩卉却进来通传道:“皇后娘娘,寇姑娘来了。”
“呵,她这是顺风耳啊,知道我们在惦记她?”皇后笑道。
莫瑶望着皇后的神情,心中的疑窦更深,皇后望玲珑,总有一种望瑞雪的慈爱。
玲珑的确聪明机灵,也的确与自己情同姐妹,可自己与她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皇后最初却只是表现得特别欣赏她,如何现在竟成了带有深意的情感?
“参见皇后娘娘、昭仪娘娘。”莫瑶还没疑惑完,玲珑已进了屋。
她欠着身子,行礼的样子十分古怪。“快平身,都是自己人,这般不便还行什么礼啊,不用这么拘泥。”皇后赶紧阻止。又命她在一边坐下。瞧吧,皇后这份心疼,一点不亚于自己,甚至更甚。莫瑶一边想着,一边也揪心起来:“玲珑,你怎么无缘无故去招惹了临川王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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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会有心去招惹。纯粹是不小心。我冲出巷子,王爷的骏马飞驰着从大街上过来。就这样,差点撞上。”玲珑将当时的情形简单解释了一下,没敢指手划脚,在昭阳宫她还是很收敛的。
“幸好是差点撞上,要是真撞上了,你的小命就真的难保了。”皇后嗔怪地望着她,又问,“这么快就满世界乱跑,可痊愈了?”
“没事了。谢皇后娘娘关心,谢昭仪娘娘关心。”玲珑道了谢,又好奇,“临川王很凶恶吗?似乎好多人为我庆幸。”
皇后笑了笑:“算不上凶恶吧。”又想了一下措词,谨慎地说:“只是有点喜怒无常,本宫亦捉摸不透他。反正,往后也不会有甚往来,不用再挂在心上。”
三人又说了一阵宫中近事,玲珑与莫瑶齐齐从昭阳宫告辞而出。
虽说玲珑的确已是手脚颇为灵便,但莫瑶还是不敢让她搀扶,怕累着她。玲珑哪里肯,好几日未能亲近莫瑶,要紧说说体己话儿了。
小意和茉莉见状,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二人身后。
“玲珑,你知道福熙宫以前出去的静荷不?”莫瑶缓缓地走着,问得低声。
“听说过,嫁得挺好。”玲珑不想主动提起那个地方,却知道莫瑶突然提起,必有深意。
果然,莫瑶说:“嫁了信王府的一个主管,小日子过得不错。前两日跟着她男人进宫,还看我来了。”
玲珑心脏顿时漏跳一拍,一种有事发生的临头感,压迫而来,强笑道:“以前便听绮罗和语薇老说起她,挺羡慕来着。”
莫瑶转过脸,深深地望了玲珑一眼:“玲珑,你十五岁多进的宫,再一晃过冬天,真正满二十了。”
“娘娘,是不是静荷跟你说什么了?”
“瞒不过你啊!”莫瑶点头道,“女官即便成婚,也可以继续在宫内做事,你年龄也不小了,若在以前,内务司只怕已经将你挂上号。只是如今皇后娘娘嘴上不说,下面的人也不能随便替你作主。”
“那我去和皇后娘娘说,不想嫁。我就和张妈妈一样,在宫里一辈子。”玲珑嘴硬。
“呵,真有奋斗的心。”
“那是,人家才是初级女官……”
“嫁人又不影响你晋升。嫁个好人家,说不定升得更快。”莫瑶取笑她。
“皇后不会真有想法吧……”玲珑突然心虚起来,又极想知道静荷入宫,到底对莫瑶说了些什么。
“玲珑,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能想像皇后眼下的为难。她器重你,远超我的想像,想来定是举棋不定之时。信王……”
说到此处,她艰难地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玲珑,有情之人或许并不一定都能成眷属。有人比你更需要他。”
“信王妃病了,是吧。”玲珑黯然垂首。
“那是他的责任。”
玲珑轻轻地点点头,默不作声。
莫瑶又道:“皇后的为难或许正在于此,普通人家,她又不愿意委屈了你。”
玲珑何尝不明白。这盲婚哑嫁、自己作不了主的社会且不说,便是在自由恋爱的前世,也有多少女子高不成、低不就,最后不知不觉地就剩下了。
这年头,剩不剩,由不得你自己决定,别人看你年龄大了,你就“剩”了。
即将二十岁的寇玲珑悲哀地发现,上辈子的剩女光环似乎又悄悄地降临到了这辈子。
“若有合适的,不要再空等一个不可能的结局了。”莫瑶停下脚步,盖住玲珑扶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而小意与茉莉知道她们在私语,亦远远地停下脚步。
见玲珑始终不语,莫瑶亦只她内心难过。可她不能再让她如此执迷,她有必要让她解脱。
“就算最后,信王妃能点头,你去了王府,日子也不会好过。你会是所有人眼里的罪人。听我一句劝,将眼光略略移开些吧。”
玲珑默默地点头,知道莫瑶这是肺腑之言。一时只觉喉间哽起,痛不堪言。
“前面便是长信宫,我索性去皇上处请个安,你这儿去御医院最近,别多走动了,赶紧回去吧。”
“我再陪娘娘走走,送娘娘到长信宫门口,我就回去。”一时间,玲珑特别需要依傍,她不想走,只想在人堆里蹭一点别人的热闹。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孤独,现在却觉得信王离自己似乎越来越远了。
还未入长信宫的大门,迎面竟出来了旧识。
莫瑶一见,是个身着锦袍的陌生男子,赶紧就要回避。男人却“咦”了一声。
玲珑见对方已认出自己,只得很不情愿地行了个礼:“见过临川王。”
临川王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大踏步离去,候于一旁的泰清泰平赶紧地跟上。
真是极端傲慢。玲珑嫌弃地望了一眼临川王的背影。
“原来他就是临川王。”莫瑶也好奇地望了一眼远去的临川王。
“娘娘也是第一次见?”
“他一直在南疆带兵,去年南疆平定,这才奉召回京。嫔妃又不管前朝之事,自然未曾见过。”
“怪不得以前并未曾听说过。”玲珑想,这样的人在南疆,只怕更加不可一世。
“我虽听说过,却觉得还是不听说的好。皇后娘娘说起皇亲,自然尚留三分余地。民间传说却更为不堪。”莫瑶亦是皱起了眉。
又道:“我便进去了,你快回去,多休息。”
玲珑心中虽对那“更不堪”的传说颇为好奇,却也不好意思追问。莫瑶这样的女子,若是果真十分不堪,她不会愿意说出口,那岂不是脏了自己的嘴巴。
小意走过来,从玲珑手中接过莫瑶的臂弯,轻轻扶起了她。
茉莉跟在身后,看出了玲珑的好奇。走过玲珑身边时,她悄悄地凑过身来,在玲珑耳边低声道:“他杀人如麻,还弄死了三个老婆。”
啊!玲珑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古人可能会不尊重女性,但对老婆却一定是尊重的。也许不一定疼爱,但一定尊重。看来此人果然是个畜牲啊!她不禁深深地担忧起那个尚未长成的是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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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渐渐地凉了。若没有那偶尔还温情脉脉的暖阳,这样的寒风,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冬天的作派。
玲珑在典籍房看着杨枝练字,到底是年轻,学习能力强,不出几日,已写得颇是像模像样。倒是杨枝自己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在家也跟着哥哥写过几日字,进了宫,久不接触,便给荒废了。”
“没关系,只要你有心练,就不怕练不成的。平时你有空,只要自己的活儿干完了,就来我这儿练字,笔墨反正都是现成的。”玲珑心里存着一个念头,但目前自己身份尚低,不能先行说破。
倒是杨枝自己说了:“可云姐姐说了,瞧着寇姑娘您常常要替后宫的娘娘们办事,怕您忙不过来。御医院的宫女里头,只有奴婢会写几个字,便让奴婢常常来替寇姑娘打个下手,寇姑娘可别嫌弃。”
“哈,我求之不得。不过,你千万别奴婢奴婢的,说起来,咱还算半个邻居,这么见外不像话。”
杨枝的脸有点红:“寇姑娘总这么和善地待人,怪不得御医大人们都说寇姑娘好。”
寇姑娘当然好。寇姑娘将以往搜集到的那些嫔妃们的喜好、怪癖等等,统统记在心里,省了御医们多少心思。如今御医们早就习惯了,若有什么搞不清的,先来问问寇姑娘。寇姑娘知道的,知无不言,寇姑娘不知道的,也会想办法打听知道了再告诉他们。
寇姑娘当然好。寇姑娘闲来学习医书,虽不会治病,却常常有异于常人的想法,私下里总是提供给几个关系好的御医,比如本来就觉得她很亲切的张御医啦,比如一开始很古板现在像长辈一样和蔼的冯御医啦,比如特别会生孩子要辛苦赚钱的赵御医啦,比如少年老成被杨枝暗恋的柯御医啦,都从寇姑娘身上收益良多。
当然这些异于常人的想法,一些来自于玲珑从上辈子的西医中带过来的一些常识,另一些来自于吉庆坊的“编外御医”储若离。这些想法替御医解决了好多棘手的问题,不感谢寇姑娘又感谢谁?
但是,必须实事求是地说,也不是所有御医都说“寇姑娘好”。比如御医院首席史大人,他从来都不觉得寇姑娘好。
首席大人的评价十分重要,因为对于御医院女官的晋升评定,主要来自于首席大人。
当然,这是在上头没有旨意的情况下。如果谁干了什么漂亮的事儿,上头下了旨,那首席御医大人就是裸奔,那也是改变不了结果滴。
对于史承儒大人来说,非常没觉得寇姑娘好,甚至觉得看寇姑娘非常不顺眼。他本打算对寇姑娘下手,给点颜色她瞧瞧,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似乎御医院的上级领导从芳贵嫔悄然变成了皇后娘娘。
史大人也悄悄找过芳贵嫔。芳贵嫔心情似乎很不好,说皇上这事儿听不进去,已跟自己明说,以后御医院那块的事儿,就要请示皇后了。
好吧,那老子也暂时按兵不动,看看风向再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你以为他死忠,其实他随时准备调头。可你要真觉得他会调头,说不定内心还是另有打算。
所以,一切都要防着点。
皇后和玲珑其实心急如焚。
于成在一番谈话之后,已经知道了自己炮灰的命运,愤而投向皇后,在净水房认真而严密地监视着一众人等。
他看来,那些人似乎并没有在水中下手的可能。
如果不再继续投毒,三个月后,不仅水中已查不出任何异样,就是嫔妃们的体内,也将余毒渐清。
如今已是一个半月过去。
莫瑶也已临盆在即,千头万绪,简直让人坐立不安。
这天夜里,幼兰悄悄地来到了宫舍,她给玲珑带来一封从胭脂铺寄过来的信件。
信件不厚,却很重要,玲珑慎重起见,整整翻译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彩卉在昭阳宫门口谢客。说皇后精神欠佳,今日晨省取消。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些回了宫,有些约着相互串门去了,还有相当一部分去往合德殿。
其实,天还未亮之时,玲珑就偷偷地通过内门,入了后宫。
她没有打扰皇后休息,只是守在大殿外,一直等到彩卉说皇后起床了,让她立刻进去。她才拖着发麻的双腿,在彩卉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皇后的内室。
皇后正在洗漱,没有回避玲珑。她看到皇后素颜的肌肤虽然还是那样细腻,只是脸色略显暗淡,眼角亦能见到疲惫的细纹。
纵然皇后心知,玲珑黎明入宫求见,必是有极其重要之事,可她还是从容不迫地将自己收拾好,摒退左右,只留自己与玲珑二人。
皇后的声音终于暴露了她的激动:“可是储大夫那儿有了消息?”
“正是!”玲珑兴奋地说,“昨儿来了信,我翻译了一晚上,储大哥不仅已经找出了水里投的药,而且已从一位南疆的兄弟那儿取到了此药,请示皇后娘娘,要如何处置?”
“你再去一趟吉庆坊,第一,此药叫什么,来源哪里,用途如何。第二,请朝阳门去查一查,若此药已是经年累月地使用,必为大量供应,南疆何处购得,如何运送进京。至于宫内……本宫来想法子查。”
说完,皇后又略一沉吟:“赶赴南疆,只怕是来不及了。在所有进京的道上查!”
玲珑领命而去,一刻不敢耽误。未到晌午,又风尘仆仆地赶回。
“那药叫佛陀花,原是南疆的蛮王领地,用来给女子打胎之物。此药十分凶险,最最可怕的,便是它无色无味,若精心研磨,极易溶于水中,常常被人用来伤害他人。自第十代蛮王全面禁植此花之后,渐渐地,南疆用得也少了,只在山野间尚有零星自然生长的佛陀花。如今,在那些蛮王领地的老人,说起佛陀花,依然会色变。”
“竟有此等毒物,此人当真用心险恶,而且心思极为缜密。”不用蛮王领地的老人,便是皇后闻之,已然变色。
玲珑取出一只贴身藏着的小囊,打开,取出一株色泽纯白的花朵,虽是采摘已久,略显干枯和泛黄,却依然纹理细腻。
“这便是?”皇后惊问,下意识地身子向后仰去,离那花越远越好。
“没事的,皇后,此花之毒,于花蕾之时最盛,到这样盛开的模样,效力已是大打折扣了。”
“哦……”皇后这才略略定神,观察起佛陀花来。
“储大哥说,佛陀花,虽说无色无味,但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辨别。”
“如何辨别?”皇后好奇。
玲珑请皇后稍等,走到屋外,跟彩卉说了几句,又回屋:“我让彩卉去小厨房取了一副捣杵,两个样子不同的琉璃碗。”
彩卉行动派,未过一会儿,端了一个托盘,上面两碗水,一副捣罐和捣杵。轻轻地放于案上,又退了出去。
玲珑将佛陀花扯下两枚花瓣,又细细地研磨,果然不多时便成了白色粉末。只挑了极少的一点点,对皇后道:“储大人说,此药用量十分讲究。用多了,伤人严重,而宫内净水中的量,却是极其细微的,一来不容易为人发觉,二来也能将嫔妃们伤于无形。”
皇后越听越怒,虽是早就知道,等结果揭晓的那天,必然是超乎想象的不堪,可真的见到实情,想起这前前后后的心思,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她的双手紧紧捏着宝座的扶手,每次她怒极的时候,便这样压抑自己,希望能尽量将心情平复下来。
只见玲珑将挑起的粉末放进其中一碗水中,粉末果断迅速消散,很快便看不出两碗水的区别。
玲珑将两个盖子盖严实:“皇后娘娘,接下来的步骤可能就比较麻烦。请您写两个封条,将盖子封住。我拿到膳食局的冰库里去,傍晚时分,便可见分晓。”
皇后似乎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微微点头道:“莫非,此水冰冻之后,形势会有所不同?”
玲珑点点头:“储大哥已实验数次,的确如此。我再实验一次给皇后检验。”
“好,冷库如今是何人在管理?”
“倒是我的好兄弟,没有问题。”
“无论如何也要盯紧……”皇后突然又想到一事,“等等,即是实验,何不再多实验一样。张妈妈——”
皇后朝门外喊着,张妈妈应声而入。
“麻烦妈妈取一碗膳食局送来的泡茶的净水,取个与这两只样子皆不同的琉璃碗,也端到这里来。”
张妈妈依着吩咐,取了一碗水过来:“皇后,这是今日上午刚刚送来的净水。”
三人封存,贴条。检验无误。
事关重大,皇后不放心,又叫了昭阳宫总管隋盛胜,陪着玲珑一同前往膳食局冷库。
一个难熬的下午。皇后连日常的午歇都没能睡得着。那个冷库里的三碗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一切谜底,是否会在这个黄昏,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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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皇后和玲珑齐齐低声惊呼。
“所以草民要说第二件事了。”霍英姿居然也懂得将情绪层次递进。了不得,让老婆调解得果然长进了。
皇后和玲珑目不转睛望着他,第一件事已是如此振奋人心,第二件一定更加所向披靡。
“昨日草民得知此事,与储若离那小子一商议,一时又联系不上玲珑,更别说能进宫见皇后了。于是,草民一边去找信王爷,一边就将这事给吩咐下去,各地的兄弟们那么一接头,立刻就发现了可疑之处。”
“哦?竟然这么快?”皇后有点好奇,这效率似乎也太高了。
霍英姿俊气的脸一红,笑道:“我们道上,有道上的做法……”
“黑道?”皇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完了完了,这个霍老板又要脸红脖子粗了。玲珑还记得当初刚穿越过来之时,在霍府说朝阳门是黑道,被霍英姿猛批的事情。
霍英姿自然不敢批皇后,脸却更红了,梗着脖子道:“我们是清白生意,不混黑道,只是有些习武的兄弟罢了。”
“哦……”皇后也不与他计较,本就不是重点,“可疑之处在哪里?”
“有个兄弟说,在出京城往西十余里的郊外,有一片农庄。这农庄一不种粮草,二不养牲畜,却偏偏种花。他本看中了这块地风水好,想去找农庄主人谈一谈。却连门都没能进。这事儿印象颇深,昨日消息一传出去,他就想起这事儿来了。”
“种花……”皇后低头,抿了一口茶,“的确有意思。京城的农庄,倒是没听说过只种花的。然后呢?”
“我得到这样的消息,当然不会放过。于是带了人马,直奔京郊,果然被我发现了那个庄子。可庄子守卫森严,很难接近,我与两个手下一直潜伏到半夜,这才得手。”霍英姿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出一株花草。
“佛陀花!”皇后和玲珑一齐惊呼。
“是吧,你们俩也认识吧。就是这个!”霍英姿狠狠地点头,“我们连夜赶回,让储若离那小子验过了。搅得他一夜没睡觉,大清早,我说好了随王爷进宫。瞧这,正好一举两得,把两个事儿都给汇报了,一点没耽误。”
皇后微笑:“霍老板的确神速,办事效率奇高,真是佩服。”
面对江湖人士,皇后的语气也江湖起来。
霍英姿却知道,芸娘的生意得了皇后很多照顾,心中也知自己的价值,更知道皇后的价值,且又有着玲珑这层关系,自然是生出了江湖人士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来。
“皇后娘娘,‘霍老板’三字,实为对外办事方便,所以这么喊。皇后娘娘这么喊我,我却惭愧。”
“那你的兄弟们如何称呼你?”皇后颇懂得入乡随俗嘛。
“兄弟们都叫我‘霍当家’,惭愧惭愧!”霍英姿真是瞎惭愧。
“好,本宫便也称你一声‘霍当家’,你可见识了那庄子的实力,若以你朝阳门在京的实力,可能抵挡一时?”
霍英姿脸色一凝,看来皇后即刻就要动手,这事开得不玩笑:“不瞒皇后娘娘,朝阳门若集结到所有人马,或可尝试一攻。然,攻难守易,要控制整个庄子的人马,却非一日之内可以做到。”
霍英姿大胆地望了望皇后:“朝阳门毕竟不是官府。”
皇后点了点头,看来,毕竟有些事儿,让道上兄弟去办比较方便,有些事儿,还是得官府出马。皇后理解这个道理。
再强悍的民间组织,也会在重要问题上求寻官方的帮助。
皇后双目炯炯:“霍当家,这事儿便本宫来办。但本宫需要你去办另一件事。即刻回客栈,通知储若离,准备迎驾!”
“迎驾?”玲珑一惊,替霍英姿重复道。
“是时候放手一博了!”皇后表情十分严肃,从宝座上站起,顿时生出一种威风凛凛的气势。
病恹恹的皇后,为了后宫多少冤死的嫔妃、扼杀的孩儿,终于决定,背水一战!
“张妈妈,隋盛胜,本宫要去长信宫!”
长信宫里,天宸帝刚刚送走了信王肖珞。经历了年初的大旱与朝局的动荡,大齐王朝在天宸十六年的秋天终于否极泰来。不仅战胜了天灾、赢得了丰收,而且迎来了全国上下盼望已久的第一位皇子。
天宸帝搁下手中的奏折,是司礼卿范知铭收受贿赂,被数位监察联名举报。
范知铭,荣修华的父亲,大皇子肖洋的外公。且不说他为何要在任上收受贿赂,光看这几位监察竟敢在大皇子还未满两个月的时候就举报他的外公,这事情就非同小可。
要不就是案情特别重大,要不就是监察们特别有正义感。
正闭目思考着这其间的厉害关系,钱有良来报,说皇后来了。
“快请进来。”肖璎心中一阵踏实,皇后来了,正好与她探讨探讨,看看皇后怎么看这事儿。
却见永宁皇后急匆匆地进殿,还未开口,两行泪就滚落,双膝一软,跪倒在皇帝的案几跟前。
“颂恩,你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大惊,赶忙下座,将皇后从地上扶起。
“皇上,臣妾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皇后的脸色灰败,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
肖璎一阵心疼:“颂恩你身子不好,到底是谁惹你如此伤心。”
“皇上,颂恩对不起皇上!请皇上先恕了颂恩的罪,颂恩才敢说。”皇后不再自称臣妾,以少年夫妻时的昵称自称,更是让肖璎心中悸动。
“何事如此严重?”皇上疑惑地望着怀中的皇后。
“这个后宫,竟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十多年来,颂恩竟如盲妇聋人,毫无察觉。愧我号称母仪天下,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皇后声音颤抖,眼泪扑落落地往下掉,“还害得大齐王朝十几年来竟无一子嗣,颂恩真是罪该万死!”
这最后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天宸帝的死穴。“什么?!”他一声怒吼,面目顿时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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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颂恩你快说清楚。”
肖璎语气急促。虽然已有了皇长子,可是,这十几年来一直没有子嗣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像附在骨髓之上的吸髓之虫,吞噬着他。
见皇后泪流满面,肖璎情急之余,又有心疼。赶紧扶起皇后。
皇后却不肯起,肖璎扶了几次,方才勉强在他身边坐定,嘶声哭泣道:“这么多年,后宫不仅鲜有嫔妃怀孕,好不容易能生下一男半女,也总是凶多吉少,皇上登基十数年,竟只有瑞雪和守真二位公主,便是洋儿,也是新近才生下。臣妾敢问皇上,有没有过怀疑?”
“自然有过,朕想,或是朕失德,上天惩罚于朕,又或是这皇宫中了什么诅咒。否则怎会如此多舛……”皇上内心极痛。
“不是,都不是。”皇后痛苦地摇头,“皇上是少有的明君,怎会失德?亦不是这皇宫中了诅咒,而有人在后宫下了毒手!”
天宸帝脸色一阴:“朕不是没想过,可朕暗中也命人查过,并无可下手之处。”
“皇上,臣妾今天拼死,也要请皇上做三件事情。”
“哪三件?”天宸帝不解地望着皇后,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皇后执着绢子,轻轻地掖去眼泪。郑重地、勇敢地迎接着天宸帝的视线。
“第一件,派羽林军中的精兵三百乘,火速前往京城西郊十余里处的一处无名庄子,用最短时间内控制住庄内所有人员,不许毁坏庄内的任何作物,包括花园。”
天宸帝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唐颂恩,突然发现,之前她的哭泣,一半是真的心急,另一半却是想引起自己的重视。
究竟何事,要让一贯敦厚的皇后亦不得不玩些小聪明?天宸帝没有揭穿她,因为他信任她。
他向皇后微微点头,以示首肯,也是告诉她,他等她的“第二件”。
“第二件,派皇上身边最信得过之人,即刻封锁膳食局净水房,控制净水房内所有人员,不得擅入和擅出,待皇上回宫之后另行处置。”
天宸帝没有说话,依旧只是点头,眼神却越发凌历,净水房,看来问题出在净水房。
突然,转念道:“回宫之后?朕什么时候说要出宫?”
“这便是臣妾要说的第三件,请皇上即刻出宫,臣妾陪您一起去吉庆坊看一个人。这个人将会告诉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璎却没有说话,闭了一下眼睛,片刻睁开,锐利地望着皇后:“颂恩,你百密一疏。朕要先去净水房。若先出宫,只怕就打草惊蛇。”
看来,不用去看储若离那些猫猫狗狗猪猪,皇上起码已相信了一半。皇后振奋起来,这是个好兆头。
“皇上英明。那臣妾遣人,将吉庆坊的那人接进宫如何?他有重要的物证要呈给皇上。”
“朕一起办了吧。”肖璎淡淡地道。
“来人,请麦将军。”
麦潜很快进殿,听候示下。羽林军兵分三路,分别由最信得过的人带领。
皇后要了三百号人,为慎重起见,皇帝却派了三百五十骑,皆是羽林军中的精英,由麦潜最得力的副将带领前往西郊庄子,而带路者已在宫外等候。
麦潜将军一人,一骑快马,负责去吉庆坊储宅,将前任御医储若离接进宫面圣。
“储若离?”肖璎亦是一惊,“他不是离开御医院了?”
“是,皇上,储若离一直在暗中帮臣妾调查宫中谜团,请原谅臣妾未能及时向皇上言明。”
皇帝一挥手,就目前的紧迫性来讲,这完全就是小事,谁调查不是调查,只要调查出正确有效的结果。
挥完手,皇帝决定,与皇后一起,带领十数位羽林军,亲自前往净水房。
动用羽林军彻查后宫之事,天宸朝少有。钱有良拼命向宫人们使眼色,让他们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别杵在皇上跟前当炮灰。
长信宫宫人个个噤若寒蝉,尽量往墙根站着,不敢上前,其实也不敢真的滚到很远,万一皇上需要人手,喊不到人更不好。
谁也没有注意,就在这当口,有个小太监,缩啊缩啊,先是缩到了墙根,又缩到了门口,趁人不备,贴着门沿就溜了出去。
皇后带上了玲珑。天宸帝随口问道:“带寇玲珑作甚?”
皇后一边与皇上并肩走着,一边回答:“臣妾又能有几个帮手?亏得玲珑忠心耿耿,替臣妾找了不少线索。去了净水房,也少不了她。”
“原来如此。朕疏忽了,早该为你配一班死士才是。”说罢,朝玲珑微微点了点头,似是赞许,又不太明确。
等皇帝一行人等来到净水房,羽林军已将净水房包围得水泄不通。
膳食局总管印达海第一时间被控制起来,数个净水房的太监也被分头管制。
不得不说,羽林军哪怕不用吩咐,办事也极为有条理。每个太监嘴巴里都塞了东西,防止他们来个咬舌自尽。
其余人等,虽没有被当场拿下,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纷纷被赶到膳食局的院子里集中看管起来。
只见数个向来耀武扬威的大太监,平日里欺负人不在话下。一碰见羽林军,半点脾气都没了,一秒钟变成怂瓜。
未多久,又见皇帝和皇后在门口出现。有胆小的,立时就晕了过去,旁边人掐了好一会儿人中才醒转过来。定睛一看,帝后却已不见了踪影。
“啊,原来不是来抓我的,我以为我在胡良人饭菜里放泄药的事被皇帝知道了。”此人悠悠地舒一口气,终于活转过来。
旁人却一巴掌扇了过来:“原来是你个王八羔子,害老子被扣了半个月俸禄。”
殿内,玲珑见羽林军抓人行,服务却很一般,帝后进了大殿,钱有良急得跑前跑后张罗着找椅子。玲珑赶紧帮忙,与宫人们一起,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摆出一圈略为规整的座位来。
“搜净水房。”皇帝沉着脸,一声令下,羽林军极有素养地向净水房鱼贯而入。
玲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皇帝要用羽林军,和宫侍局那帮渣滓比,这才叫军队。而那些人,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乌合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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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房是一个独特的建筑。它倚着入宫的内河而建,一端的入口在膳食局,从入口进去,里面是个二层小楼的格局,下层值守,上层操作。
二层的背面,是贯通两层楼的巨大空间,足以容纳庞大的过滤装置。过滤装置其实就建在河道之上,每天定时从河中汲水。
从这个过滤装置里道道过滤的水源,送到各官,供嫔妃们泡茶饮用,以及在膳食局内专做供给嫔妃们的膳食。
净水房的人员已经清理干净,羽林军干别的在行,看到这庞大的机器,却一时有点摸不清方向。又从外面押了一个太监过来,让他简单地说了原理,找到了过滤完毕之后的出水口。
羽林军的头目又命人去膳食局取了一个水桶,在出水口取了满满一桶。其余的羽林军在净水房内细细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水送到大殿,玲珑又请一名羽林军去内河中拎来一桶水。两桶水放于一处,玲珑与在皇后跟前那样,取两只琉璃碗,从桶中各取一碗水,当着皇帝的面写上封条。又请羽林军将两碗水送入冷库。
这一切,有条不紊。皇上脸色铁青地望着他们在忙东忙西,一言不发。他看得懂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印证一个后宫有史以来最为重大的阴谋。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人。大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从净水房那一侧,偶尔传来声响。没有人敢说话,连被控制在大殿一角的印达海,除了满头大汗地盯着被送进冷库的两碗水之外,没一点法子可想。
良久之后,门外突然一阵喧嚣。
麦将军大踏步入殿,身后跟着储若离。
“见过皇上、皇后!”储若离虽离开皇宫已久,礼节却并未生疏。
“储御医啊,别来无恙。”天宸帝终于开了口。他还记得这位替他保下两位公主的御医。
可惜,皇家的功劳簿不可能躺一辈子,你就是有过天大的功绩,一次出错,也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见储若离平安入宫,皇后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才敢说出事情的始末。
她从后宫横行的乳疾说起,又说到莫瑶复宠之后的生女,不食豆类制品的丘良人,草原上怀孕的袁美人与苏良人。
“皇上,淳昭仪前往大林寺礼佛斋戒,回来便一举有孕,臣妾便是从这个事情上,才疑心宫中哪里有异。疑心到水,却是因为淳昭仪在数年前得病的那段日子里,一直是从福熙宫的井里打水喝。臣妾与昭仪排查良久,还是觉得饮水最为可疑。”
“嗯……”皇帝缓缓点头。
“至于储御医,的确是臣妾私下找的。这要感谢玲珑姑娘,是她想出个分组实验的法子,储御医最终才找出了问题所在。”
“什么叫分组实验?”皇帝望向玲珑。
玲珑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将分组实验的概念讲了个一清二楚。
“那,储御医显然是这个分组实验的执行者了?”皇帝大人充分显出了睿智的一面,将目光又转向了储若离。
储若离神情一凝,终于轮到他闪亮登场了。
“禀皇上,实验结果一如之前所预料,食用宫中净水的那组,无论是何种动物,皆未有孕。而食用普通水源的那组,基本上都可受孕。实验便在草民宅中进行,皇上可亲自前往察看。”
“混帐,让朕去看那些怀孕的猫和狗?成何体统!”皇帝不悦,又觉得,储若离也是好意,缓了缓道,“朕现在就派人去你宅子里察看,回来向朕报告。”
他转头就喊麦潜,麦潜正在大殿外随时候命,一番交代,这事儿却不难,随即领命,派遣一支精兵,前往储宅。
大殿内,储若离突然想起一事:“皇上,容草民先做一件事,再向皇上细细汇报。”
说罢,从身上取出佛陀花,又命人取来捣杵,当着帝后的面快速研磨成粉末,又问了哪桶是普通水,取了一碗,将粉末倒进水中。
玲珑见状,上前将碗同样封存,还是命之前那名羽林军送入冷库。
储若离笑着说:“这样便不会浪费皇上的时间了,那水且让它冻着,请皇上听草民慢慢道来。这株叫佛陀花,它便是草民找出的净水中的秘密。”
储若离将佛陀花的来历,一五一时地告诉了皇帝,又道,此种伤害女性生育能力的药,若源源不断地、长久地进入体内,必会表现为慢性的妇科疾病,后宫横行的乳疾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皇帝当然相信这一点,人家好歹也当了男人这么多年,在这之前,还真未听说过有这种凶险的乳疾。便是当时御医们的束手无策,也让他记忆犹新,这说明,便是御医都不曾接触过。
皇后又道:“玲珑姑娘在典籍房当差,从的典籍中,想起了指疗,与张御医等共同商议,又得宫外的储御医协助,这才治愈了姐妹们的乳疾。可惜,修仪却……”
她眼眶一红,一时说不下去。
想起怡修仪,皇帝也心情低落,恨恨地捏拳道:“朕必会为修仪讨回公道!这佛陀花既是南疆之物,又为何会在宫中出现?”
皇后道:“查出是佛陀花之后,臣妾又派人连夜追查此花入京的渠道。储御医却说,他从南疆取得的佛陀花,与净水中提炼出来的佛陀花粉,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如果没有判断错,宫中所用佛陀花粉,当是京城或京城附近另行栽种,而不是来自南疆。”
“啪”一声,天宸帝愤怒地摔碎了一只茶盅。
“京城!天子脚下!难道京都府的人都死绝了!”天宸帝瞪圆了一双眼睛,似要冒出火来。
“皇上息怒!”皇后连忙安慰,“臣妾又派人在京城附近搜寻,终于在西郊的一处庄子,发现了大量种植的佛陀花……”
“便是朕派去的羽林军围剿的那个?”皇上眯起了眼睛。
“正是。”皇上的眼睛复又眯起,狠狠地扫遍了大殿中所有控制着的膳食局人员。“要是呆会儿冷库里的水出来有问题,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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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阵昡晕,几乎倒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惠淑仪,那个生性开朗的惠淑仪。她的乳疾刚刚治愈,正是一切向好之际,怎么竟会自尽?
“怎么回事?”天宸帝震惊道。
他还未从佛陀花事件中走出,一下子又被惠淑仪的自尽给打蒙了。
钱有良哆哆嗦嗦地汇报:“方才兰陵宫的宫人慌慌张张出来喊人,去了合德殿又去昭阳宫,都说两位娘娘来了膳食局,兰陵宫的宫人如今正在膳食局的门外,听说皇上也在,要请皇上去看一看。”
皇帝怒道:“都当朕是什么?没见这儿正有事?”
玲珑心中一冷,是替后宫的这些女子们不值。青春年华,全部付诸予这个男人,临了,你是死是活,他或许都想不到问一问。
亏得惠淑仪还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
帝王的恩情,最是靠不住。
倒是皇后先缓了过来,急忙对张妈妈说:“张妈妈麻烦你去跑一趟,叫个御医先去看看,还有救没有。无论如何,一定要赶紧来回。”
张妈妈领命而去。
芳贵嫔在一边,最是镇定。不仅刘公公的触地而亡没有吓着她,连惠淑仪的自尽也没有让她惊慌哪怕数秒钟。
越是局面混乱不堪,玲珑越是紧紧盯着芳贵嫔的表现。
惠淑仪曾经是芳贵嫔得力的助手啊。这个女人的心,究竟硬到何种程度?
“麦潜,这儿的人,通通绑到司法卿的大牢里去。一个一个地审,一定要将幕后主使审出来。”皇帝脸色铁青,眼神如恶鹰般愤怒。这个儒雅的男人,一想到自己被这个巨大的阴谋欺骗了十数年,心中的恨意满炽,足以杀死现场的所有人。
“皇上,依臣妾看,应将总管和净水房之人带走,膳食局的人都关进去,宫中今晚便连晚膳都要断炊了。请皇上三思。”皇后轻言劝慰。
皇帝一听,倒也有理,虽是一些高级嫔妃的宫殿设有小厨房,可后宫各级嫔妃、太监、宫人,洋洋洒洒,不下数千,这些人总要吃饭。
皇帝道:“羽林军留下,分辨众人履历,入宫后与净水房无涉的人员可以留下继续当差,不过,需登记在册,随时准备接受调查。”
“这位……”皇后望着于成,“显然是被调过来当替死鬼的,也留着吧。”
“谢皇上、皇后恩典!”于成赶紧谢恩。
“芳贵嫔协理后宫多年,后宫却混乱不堪。所负责之司局,无不乌烟瘴气,足见其昏馈无能……”皇帝一眼都不望芳贵嫔,似乎所说与她无关一般。
芳贵嫔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不给自己留面子,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她心中一阵恐惧,“扑通”一声便在天宸帝跟前跪下,抢在皇帝的惩罚出口之前,痛心疾首地忏悔:“皇上,臣妾无能,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厚爱。可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陪伴皇上这十数年,臣妾多想像其他嫔妃那样,陪皇上吟诗赏花,陪皇上骑马打猎。皇上,您纵然不能给臣妾花前月下,也请念在臣妾放弃许多温情,给您操持家务的份上,给臣妾留点儿面子啊。”
芳贵嫔越说越激动,最后声泪俱下,眼泪冲掉了精心化过的妆,在脸颊上洗出道道斑痕。
天宸帝望着芳贵嫔那掩饰不住的老态,心中一软。十数年,这个向来端庄无比的闺秀,从未情绪失控,她是一个精干的女人,也是一个常年脸带微笑的女人。如今匍匐在自己脚下,那样可怜兮兮。
芳贵嫔原本是害怕天宸帝说出一个让自己无法接受的惩处,见他要下命令,却又不望着自己,知是在硬起心肠,所以故意示弱伏低,期盼能打动皇帝。
可是哭着哭着,勾出无限的辛酸来,想到自己青春已逝,欢爱全无也就罢了,若再受了惩处,连给自己作个依靠的孩子都没有。
这哭声,便渐渐地果真悲戚了起来。
皇帝恨意未消,声音却已然有所软化:“你既无能,还占着这位置做什么。即日起,取消协理后宫之职,在合德殿好好思过。未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合德殿宫门半步。”
芳贵嫔一听,虽松了一口气,却犹有不甘:“皇上岂不是将臣妾囚禁了?”
皇帝一听,原本已经软化的表情,顿时又僵硬起来:“囚禁你又怎样?那姓刘的眼望于你,又自尽于此,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你若无辜,待事件查清,自然放你出来。”
哎呀呀,不禁皇后忍不住,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便是一旁的玲珑,几乎忍不住为皇帝的发言击节赞叹。
她认为,这是皇帝大人有史以来,最有智商的一次。
“原来皇上竟是疑心于臣妾。也好,臣妾扪心无愧,等待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芳贵嫔收起眼泪,默默地从地上起身,不再辩解,向皇上行了礼:“请皇上派人押解臣妾回宫。”
她以退为进,试探皇帝的绝情程度。
却没想天宸帝点点头,呼手下道:“来人,送贵嫔回宫。合德殿封门,直到案情水落石出。”
两名羽林军上前,一左一右站于芳贵嫔身边。芳贵嫔站得直直的,毫无惧色,却又带着痛心的眼神,望着皇帝:“皇上,别忘了你的承诺,若臣妾是清白的,你一定要放臣妾出来。”
皇帝没有再开口,只烦躁地挥了挥,示意他们将芳贵嫔带走。
这个混乱的现场,终于要被清扫,皇帝和皇后先行离开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地方,留下羽林军在此清点人数,该留下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
玲珑松了一口气,只见于成和小滑头,在简单地搜身和盘问之后,都被归到了留下那一拨。
可是,在刘公公自尽的那一刻,晕死过去的那个年轻的太监,虽幽幽地醒了过来,却被羽林军绑了起来,带到需调查的那一拨。
这拨人里面有印达海,他闭上眼睛不住地祈祷。
玲珑一声冷笑,佛祖永远是这些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被提及的对象。功利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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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淑仪在御医赶到兰陵宫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
她吞下了一大把金叶子,连死法都如此富贵。
众人都觉得奇怪,惠淑仪虽已不受宠爱,可依然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平日里也未见郁郁寡欢之兆,为何死得如此突然。
兰陵宫的宫人将一封信,呈到了长信宫天宸帝和皇后面前。
是惠淑仪的绝笔。
天宸帝越看越惊,手微微颤抖。呼唤一旁的皇后:“颂恩,你看!”
皇后狐疑地接过信,却是惠淑仪的亲笔。那娟秀而漂亮的字迹,在整个后宫,只有惠淑仪写得出来。
别忘了,她是大齐皇宫里于书法上最有造诣的嫔妃。
即使是绝笔,也看不出慌乱,只在信笺上有干透的泪痕,惹得那信笺的一角脆脆的,不再平整如新。
“怎么可能?臣妾不信,臣妾不信!”皇后边看边摇头。
“朕也不信!”皇帝一拳,重重地击在案几上。
可白纸黑字,历历在目。惠淑仪将多年来如何谋划投毒,如何买通刘公公,如何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未得,写得清清楚楚。
“恶妇!恶妇!”皇帝吼叫道。
“可是皇上,惠淑仪向来开朗活泼,胸无城府,不像这样的人啊。”皇后试图喊醒天宸帝。
“颂恩,你看看这信,写得那么详细。我们在膳食局审着,案情尚未明朗,她就已经写下这些罪状。若不是她亲自所为,如何能未卜先知?”
皇后被问住了。
这一切都无法解释。
天宸帝越想越觉得可信:“是的,事情一定就是这样,她听说朕去了净水房,知道事情败露,便畏罪自杀。”
“来人!”天宸帝朝门外激动地大喊。
有人应声而入。
“去将兰陵宫给朕抄了,看看那恶妇还有何赃物留存。”
天宸帝气得浑身发抖,皇后心疼万分,只得轻轻从背后拥住了他。不再刺激他。
这一夜,皇后留在了长信宫。
她什么都不做,却又什么都可以做。夜晚,天宸帝伏在她肩头,流下了眼泪。
“颂恩,朕是怎么了?”
“皇上,你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司法卿的人都那么精干,究竟幕后真凶是不是惠淑仪,终会水落石出。”
天宸帝捏着拳头:“朕不会饶了她。”
皇后拥着天宸帝,不让他心中只有仇恨。这两个一起长大的人,曾经有过短暂的欢愉时光,也曾有过不能言明的龃龉。最终,一切都敌不过时光。
当时光将两个天真可爱的女儿送到他面前,他不能不相信唐颂恩对自己无私的爱。
“颂恩,如果朕说,让你再出来打理后宫,你会不会太累了?”
“臣妾本就应该对这后宫负起责任。长久以来,都是臣妾纵容了这一切。但是,臣妾始终觉得,惠淑仪的事还是颇有疑点,贵嫔绝不会如此清白。”皇后叹气。
皇帝黯然,却又替芳贵嫔开脱:“贵嫔究竟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倒也难说。只是这么多年,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下毒,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皇后知道,一天不能找到人出来指证芳贵嫔,皇上始终还是对她有旧情。
第二日,皇帝下旨,后宫事务归由永宁皇后全权处理,又命淳昭仪与岚昭容二人协理。
皇后与昭仪,本就关系亲厚,亦是天宸帝信得过之人。无奈一个病,一个孕,终究不能太过操劳,所以,岚昭容这个上一届领导班子成员,继续留任在这届领导班子中,以确保工作的延续性。
奇怪的是,虽然一切证据都指向惠淑仪,皇帝却并没有解除对芳贵嫔的禁令。
玲珑守着莫瑶,听莫瑶对此颇不理解,一笑道:“娘娘,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当然想,你素来都是最有主意的。”
“皇上削了贵嫔的职,只怕从内心里也不想再让她复职了。”
“可真相不是已经出来了?莫非皇上还要等司法卿的办案结果?”莫瑶不解。
“办案结果自然要等。不过,娘娘可还记得,当初袁美人与苏良人双双生下畸胎,冤枉你下药,关了囚禁。后来发现呼兰山庄的宫人集体被换,当时皇帝就有意追查到底……”
“记得。可当时恰逢天灾,百官联名上书,指责皇上沉溺后宫,不理朝政,皇上内外不能兼顾,又恐落人口实,便搁置了。”莫瑶怎能不记得这段,自己的冤屈,要严格点说,到现在都没能洗清。事情也远未水落石出。
玲珑一笑:“百官为何突然发难,果然是因为天灾么?”
莫瑶表情一凛:“玲珑,你是说……”
如果是三十六计,这一招或许叫做“围魏救赵”,可是莫瑶不一定懂,玲珑便也不打算再去讲这个漫长的故事。
她只说:“谁为文官之首?谁能左右朝政?皇上可是甘愿被左右之君?”
莫瑶顿时内心雪亮:“如此说来,此举可谓打草惊蛇。皇上只怕从那时候起,就已经防着季家。”
莫瑶一阵冷笑:“把持朝廷也就罢了,还派个女儿把持后宫,也难怪皇上要觉得腹背受敌。”
“为什么百官突然来这招,这不恰恰说明,阻孕事件涉及芳贵嫔?真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百官可不会为了惠淑仪而联动。”玲珑觉得,事件这么一理,也就清晰多了。
可是,这突然提醒了淳昭仪。
“惠淑仪的家族,也是朝中的世家了。”
“娘娘,若这家族与季家比呢?”
莫瑶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想来是比不过的。季家不止芳贵嫔的父亲一个重臣,在朝廷中,季家为官的可不少啊。”
玲珑遗憾地摇头:“可惜我们身在后宫,对前朝之事都只是一知半解,亦不了解最新的动向。若惠淑仪她们家有何把柄落在季家手里,惠淑仪自我牺牲,也不是没有价值。”
莫瑶赞叹地望着玲珑:“玲珑,你的脑子,真是当官的料,虽然只是个女官。”
玲珑自嘲地笑笑:“想得再多,没法查证,最后也只能烂在肚子里罢了。”
“往后,我会常常与皇后理事,这些细节,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查证。只是这次未免太便宜了某人。”莫瑶忿忿不平道。
“娘娘郁闷,皇后只怕比娘娘更郁闷。”玲珑劝解道。人就是这样,如果想到别人比自己更郁闷,自己的郁闷就会少一点,这无关道德,天性如此。
“皇后郁闷,皇帝只怕比皇后更郁闷。”莫瑶接上。
“是啊,不管这事儿最后查出来是谁干的,损失的都是大齐的龙裔、皇上的嫔妃和孩子。你说皇帝最近是不是很郁闷?”玲珑的劝慰真是有效,这么一说,淳昭仪果然没那么郁闷了。
“再者,其实从百官联名事件开始,季家就已经使了昏招,看上去当时是帮助了芳贵嫔,实际上,也看得出是走到了绝境。芳贵嫔自己也一样,若她从此安安稳稳倒好,若急于东山再起,只会更快地露出破绽。”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反正不信她会逃得过去。”
不管莫瑶相不相信,这一次芳贵嫔居然真的就逃了过去。虽然姿态非常难看,几乎是以贴着地面爬行的狼狈,暂时脱离了险境。
西郊的庄子被抄了,庄子里的一众人等皆一问三不知,只知这儿好吃好喝还给工资,不过就是种种花草,谁不爱干呢?
庄主上了司法卿的刑具,可奇怪的是,先是没招,等到想招的时候,他居然扛不住受刑,还没来得及招,就死在了刑具上。
玲珑根本不相信,玲珑只相信,季家的手,已经伸到了司法卿。不要指望这里可以审出一个真相。
一切就如玲珑所预料,该招的都招了,该死的也都死了。
招的无一不是指向惠淑仪,招完之后,不是被处决了,就是在牢里病死了。
玲珑只惦记着一个人,她暗中求见了皇后,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将此人弄出来。
这人便是那个晕死过去的年轻太监。
玲珑是从小滑头的一句话中,猜到了真相。
小滑头说:“哎哟,就那胆小鬼啊,我认识。长得人模狗样,胆子却只有老鼠那么大,晚上睡觉还老是溜到刘公公床上去,说怕黑。”
玲珑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小滑头神情有点尴尬:“玲珑姐姐,你别跟旁人说。其实吧,我胆子也不大……有回晚上,大闪电,雷声响得跟要劈死人似的。我听其他人都睡得跟死猪似的,可我睡不着啊,我害怕。只见那胆小鬼遛到了隔壁屋里,再也没出来,”
“隔壁屋就是刘公公?”
“那是,他是净水房总管,住的单间。待遇不一样。”小滑头一脸艳羡。
事情很明了了,此二人,是一对深宫中的同性恋人。
当刘公公以一种面目全非的惨状出现在他面前,双方都痛苦万分。然而,芳贵嫔却是知道这一切的。她用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暗示,威胁了刘公公。刘公公既已生无可恋,不如一死,成全了这段无望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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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混战里,虽说我方没有大获全胜,但是,严重地打击了敌方的气焰。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两个收获值得庆贺。
第一,芳贵嫔独霸后宫的时代突然终结。由于我方的行动十分隐秘且迅速,出乎敌方的意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一个“改朝换代”的便是总管被抓走的膳食局。膳食局新上任的总管太监名叫黄开敬,在印达海手下多年,原本一直默默无闻,也无甚建树。印达海一旦被抓,要迅速找一个熟悉膳食局事务、可以在“后印达海”时代迅速地稳住大局的人,来来去去,也只有从印达海的副手中挑选。这位与印达海关系最为生疏,从来只会默头做些日常**务的老实人,一下子被皇后挑中,成为膳食局的新当家。
皇后说:我要的不是一个八面玲珑会钻营的人,我要的,是做事踏实,对膳食局的事务又熟悉,可以立刻用得上的人。
玲珑想说,我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出来——务实。
第二项,玲珑用两个字就无法概括了。这个收获尤其让人欢欣鼓舞。
储若离要回御医院了!
一个被逐的御医(当然储若离不承认,用他的话说,只是暂时离开),虽然人在皇宫之外,但是心系宫内众人的安危,任劳任怨地为宫内嫔妃们的健康操心着,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咳咳,关于皇后补贴实验费用一事,无人知晓),且成果辉煌,更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救人于水火,实在是高风亮节、医术精湛的天下名医之典范。
皇上很不高兴,进而开始怀疑当初储若离为何被逐。用皇上的话说:“这些老东西,自个儿不思进取,尽想着如何排挤人!”
史大人一听,差点当场跌倒在地,浑身哆嗦地回了御医院。别忘了,自己也是“老东西”之一啊。虽说皇上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可难免不对号入座。
史大人决定,不能让储若离这“小东西”有表现的机会,誓将排挤进行到底!否则的话,自己在御医院就可完全没地位了。
还让不让人当首席了!
虽说这次的回归显得颇为光彩照人,可到底,储若离离开之前也只是二级医官,这次虽头顶着御赐“名医”的光环,级别却还是那个级别,
你以为让领导另眼相看很重要。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却清楚地知道,有时候,级别更重要。上头的喜好可以改变,级别这东西,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大致还是比较稳当的。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错误,高级别的人犯了,最多吃几句挂落,低级别的人犯,光审就审死你。
储若离回来的那一天,御医院里并没有张灯结彩,就连兴奋的寇玲珑,一大早跑到大殿,却发现御医们该干嘛干嘛,全无她想像的喜庆之色。
好吧,“高兴”果然是十分私人的情绪。因为没过多久,玲珑就发现,大家显得不那么高兴,是因为史大人不那么高兴,连带着史大人的跟随者们都不太高兴。
但是,有些人,其实还是暗暗高兴的。比如柯御医。
见玲珑出现,柯御医从他的药房溜出来,问玲珑:“寇姑娘,储大人还没来,说是一大早进宫,先去了皇后那儿。”
这小子,还真会拜码头。
哪怕拜过了码头,该下船也还得下船,所以储若离总要来御医院与史大人面对面地亲密接触一番。
史大人铁青着脸,望着重又杀将回来的储若离。
“去药房。”史大人只吐了三个字。
储若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是二级医官啊,药房那都是新人呆的地方,要不就是专业的药官。
“史大人,我是……”
话音未落,就被史大人打断:“你是御医院新来的。老规矩,先去药房。”
故意的,这老家伙就是故意的。储若离深吸一口气,我堂堂大齐王朝天宸皇帝认证过的德艺双馨的典范……去药房就去药房!
别忘了,我储若离就是从药房被人拉走的。那个拉走我的人叫寇玲珑。
英雄从来不问出处,药房出来的储若离是如此,宫人出身的寇玲珑亦是如此。
话说储大人在药房的板凳上还没坐热,只听外面一阵嚷嚷,赵御医的声音在喊:“我这就去,这就去。”
有人闯进了药房,是个胖胖的姑娘,不知哪宫的宫人,气喘吁吁地问:“请问储御医在吗?”
储若离应声站起,还没来得及答话,那姑娘一眼就认出他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皇后让我来找你,我们娘娘要生了,赵御医已经去了,让你也去!”
这姑娘力气好大,一把就将储若离的小细胳膊给扭疼了。
“哎哟,姑娘,你轻点!哪个娘娘啊?你让我取个诊箱,这就去。”
姑娘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认识他,他可不认识自己啊。“福熙宫的淳昭仪啊!宫里只有她一个人生孩子,你这还要问!”
“可我今天是第一天回御医院……”储若离有点晕,福熙宫的姑娘咋都这么喜欢拉人。
“那更好,说明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且准备着,我先还要去叫玲珑姐姐,回宫等你啊!”
胖姑娘自然是茉莉。淳昭仪已过了预产期好几日,福熙宫上下如临大敌,紧绷着神经过日子。今天早上,淳昭仪刚吃了些清淡的早膳,因随时有可能生,所以饮食已相当注意。
还未咽下最后一口小米粥,突然,腹下一阵酸痛。
“小意!小意!”作为有经验的产妇,莫瑶知道,自己临盆了。
丹桂已能出来走动,可莫瑶说她骨头还嫩着,不让大动,只平常在屋里做些针线活,一见莫瑶脸色煞白,赶紧扶着她往床榻上躺下。
赵御医迅速地来了,储御医随后也到了。不过,因赵御医一直是主诊,储御医虽是皇后特招,亦只在外殿等候。
他其实是个挺有分寸的人,知道自己该干嘛。赵御医给诊过,一切都非常正常,便将淳昭仪交给了将来接手的稳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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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朕如今两儿两女,恰恰是一双‘好’字!”
这是天宸帝在得悉此消息之后的激动反应。
要说起来,这一日在福熙宫,天宸帝果然一步未曾离开。好在莫瑶不是初产妇,这二胎生产起来,果然比第一胎要快上许多。不然的话,只怕天宸帝就要在福熙宫打地铺了。
长信宫的小厨房做了一桌的美味佳肴,送到福熙宫来,伺候帝后二人在福熙宫的东屋吃了。
丹桂去对莫瑶说,皇上和皇后都在外头守着呢,连吃饭都未曾离开福熙宫。莫瑶心中激荡不已,要不是一阵疼痛又袭来,真想冲着外面大喊。
可是,越是知道皇上与皇后就离得不远,莫瑶越是不愿意出声,生怕让皇上听到自己最狼狈的一刻。
终于,还是一声惨叫,在那最惊险的一瞬,脱口而出。
“哇——”婴儿坚强有力的哭声,一直传到了宫门之外。
“生了生了!”围在宫门外等候消息的各路人马躁动起来。
“这声音,一听就是男孩,洪亮!”
“也就是昭仪才最让皇上挂心,宫里这么多人生孩子,皇上只等了两次,两次可都是淳昭仪。”
正在福熙宫内享受着“一双好字”的皇上,听到宫门外传来的噪杂之声,心情愉快地问:“钱有良,这外面是干什么,朕在这儿担心,他们也在陪着朕担心么?”
钱有良一打量,皇上真是少有的愉悦,便是当初范美人生了皇长子,皇上亦只是如释重负,而非得意洋洋。便将宫外的那些溢美之辞挑了一些尤其舒暖的,说给皇上听。
天宸帝果然听得龙颜大悦:“真是凑热闹也凑得辛苦。昭仪生了皇子,是个开心事儿,咱也取取民间的习俗,门外看热闹的,一人给个红包去,大家欢喜欢喜。”
皇后一听,还真乐了:“哎呀,皇上,您哪来的红包啊。”
“呃……昭仪这儿的铜钱先取着用,回头朕加倍补上就是。”皇上哈哈一笑,觉得活得跟民间老爷似的,果然有滋有味。
寿全一听,此时不凑乐子,更待何时?赶紧地跑到大门外:“各位各位,皇上说了,今儿大喜日子,咱随民间的习俗,守门子的众位,都有红包!”
众人热闹已瞧得差不多了,正打算一哄而散,一听竟有此等好事,“哗”一下,全围拢上来。
有几个原本是过路的,都不知道昭仪娘娘正在生孩子,远远地一听有红包发,也一抬腿就跑了过来。
反正吧,福熙宫财大气粗。
反正吧,发多少皇上加倍补上。
众人你推我挤,翘首以盼,脖子都拉成了白天鹅,终于看到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提着好几兜叮当作响的钱囊出来。
“你们瞧,这福熙宫就是个好地方,连宫人都长得特别喜庆!”
“啊,对对,这不是茉莉姑娘嘛!茉莉姑娘你好啊!”
众人马屁连天,都希望茉莉手上一松,多赏几个。
初时,还弄个红色香袋子装一下再发。后来人多,也顾不上这些虚礼了。直接塞了铜钱就道谢。祝福的话儿装了一箩筐。
真是,谁不说俺昭仪娘娘好,依呀——得儿喂!
福熙宫里,皇上与皇后正抱着小皇子在逗乐。
“瞧那眼睛,真是和皇上的一样有神。”
“朕觉得,这耳朵最像朕,肥肥厚厚的。咦,这头顶两个旋儿,也和朕小时候一模一样!”
玲珑在一旁,拼命踮着脚尖,想望一下小皇子的模样,是否真的如二人所说,这个像,那个像。
在玲珑看来,小婴儿其实长得都差不多,哪有那么多像爹像娘,都是爹娘们自己逗自己的乐子呢。
“唉,玲珑,你在干嘛呢。”皇后终于瞧见了伸长脖子的玲珑,“快进去问问昭仪,有什么话想跟皇上说。让昭仪尽管大开口,皇上把她宫里的铜钱都散干净了,福熙宫如今穷得叮当响。”
“哈哈!”皇上一听,皇后居然也这么幽默,顿时仰天大笑。
玲珑得令,真是求之不得,赶紧就进了产室。
莫瑶已被稳婆和宫人们收拾干净,看上去精神尚可,只是脸色仍显苍白。
“娘娘,这下真的好圆满,一个公主,一个皇子。娘娘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玲珑浅跪在床头,握住莫瑶的手。
“多亏了你,玲珑。要不是你想了个出宫礼佛的主意,我又怎能避开这后宫的重重阴谋,生下皇儿。”莫瑶的声音,听着甚是虚弱。
“我是你福熙宫的宫人,是你淳昭仪的行待,不全心全意待你,我还能待谁?你瞧见小皇子没,长得好可爱。”玲珑话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真他妈虚伪,明明刚刚还在踮脚尖,想看一下小皇子长什么模样,这会儿竟敢夸人家可爱。
反正莫瑶不知道玲珑的“虚伪”,疲惫而又欣慰地笑道:“果然是呢,一生下来我就瞧见了,胖胖的,可健壮了,长得那么像皇上。”
“皇上这会儿与皇后正抱着小皇子在玩儿,让我问问,娘娘有啥话儿要跟皇上皇后说不。皇后娘娘还说,因你生了皇儿,皇上一高兴把你宫里的钱都赏给门外看热闹的太监宫人们了,说福熙宫如今穷得叮当响,尽管提要求,别客气。”
想起那两公婆在外面的情形,玲珑就忍不住想笑,这真是第一次看到宫里有如此和谐的男女之情。
莫瑶一听到这段,也忍俊不禁:“快去回皇上皇后,我怕冷怕高,就不怕穷。有皇上在,今儿刚穷,明天肯定立马就富了。我啥赏赐都不求,就想求皇上一件事。”
“啥事?”玲珑也好奇起来。
“您就跟皇后说,我请她进来见一面,有事相商。”
玲珑便出了门,将莫瑶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帝后听,初时,帝后听着也乐,皇帝还说:“原来昭仪怕冷怕高,明儿朕就给她赏个大的,让她再不受冻。”
又听要见皇后,皇帝却一愣,不是有事要求自己么?怎么先求见皇后?
皇后征询的目光望向自己,天宸帝心情上佳地点了点头。自己不能进产室慰问一番,让皇后去,也甚好。见皇后款款地进来,莫瑶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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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生了孩子,可不能哭,小心眼睛。”皇后温言劝慰莫瑶。
丹桂替莫瑶掖了掖眼泪,又低声埋怨了几句,大概是怪她不想着自己的身子之类。
“瞧我这宫人,一个个都这么胆大,敢埋怨我。”莫瑶嗔怪着,心里却是幸福的。
皇后也道:“那是这些丫头真心心疼你。”
莫瑶觉得让皇后看到一个躺着的自己,实在有些不敬,便让一旁的小意拿了垫子,垫在自己身后,稍稍坐起来些。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皇后能否应允。”
“何事?你不趁着这机会求皇上,你却来求本宫?本宫的话哪如皇上那样一言九鼎啊。”皇后今日说话特别放松,想来也是心情特别好的缘故。
“臣妾这私心,要首先求得皇后的同意,才敢去跟皇上说。”
“嗯,说吧。”皇后微笑着鼓励她。
“从臣妾被冤之日起,瑞雪便一直承蒙皇后在照顾。臣妾看着她,长得如此健康可爱,心中着实感激皇后……”
皇后心中一个咯噔,之前因为淳昭仪怀孕,不想累着她,瑞雪的抚养一事,也就一直名不正言不顺地拖延着。如今生下了皇子,自会有奶娘宫人去照应,按理说,瑞雪的归属也的确应该有个说法了。
一想到瑞雪可能要从自己身边离开,皇后心中一阵揪痛,却强颜着欢笑对淳昭仪道:“瑞雪乖巧伶俐,解了本宫多少寂寞,应该是本宫感激你送来了这么个可人儿。昭仪,你放心吧,本宫知道,瑞雪终究是你的孩子,早晚要回到你身边的。”
“啊……”莫瑶惊奇地望着皇后,“皇后娘娘,您误会臣妾的意思了。”
“哦?”皇后心中打鼓,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日子以来,臣妾瞧着皇后跟瑞雪公主相处得便如亲生母女一般,贸然让瑞雪公主回来,只会伤害她的情感。再者,臣妾如今有了小皇子,想来更没有精力照看瑞雪,与其继续名不正言不顺地让皇后照顾瑞雪,不如……”
皇后的心开始狂跳,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些与瑞雪亲密相伴的日子,她是如此害怕让瑞雪从自己的身边离去。可是,淳昭仪才是瑞雪真正的母妃,自己若是主动开口,多少有些仗势欺人。
可是,如果是淳昭仪自己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昭仪,你的意思?”皇后抑制住心情,可激动还是从陡然嘶哑的声音中泄露出来。
“正式将瑞雪交由皇后抚养,记在皇后名下。从此以后,皇后就是她的母亲。”莫瑶的表情郑重,又带着一丝哀求和期待。
这根本不用哀求啊,这是皇后长久以来深埋在心底的期待。莫瑶,你只是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皇后如释重负,眼泪夺眶而出:“本宫岂不是夺爱……”
“请皇后成全臣妾那罪恶的私心吧。公主若成了皇后的孩子,地位才更加尊贵啊!这往后,宫中还会有很多孩子……”
皇后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个母亲真正的爱。莫瑶已深知,瑞雪那样依赖皇后,而皇后也早就离不开瑞雪,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给瑞雪挣一个最好的前程。
事情便在皇后、昭仪、瑞雪三方各得其所的氛围中愉快地敲定。
天宸帝自然更加没意见。瑞雪要是记到了皇后名下,成了皇后的孩子,皇后就再也不是没有子嗣的皇后,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决定啊。
后宫自然有人很不高兴:“昭仪看起来不声不响,原来如此有心计,这样一来,儿子有了不说,女儿居然成了嫡公主。就算记在皇后名下,天底下还不是都知道,公主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便是以后公主自个儿,也肯定会对这个生母多加关照。”
事后揣测动机,是一项毫无意义的事。
事实是,大齐天宸朝的长公主肖瑞雪,在某个良辰吉日,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正式被记到了皇后名下,成为永宁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
对于瑞雪来说,几乎所有记事以来的日子,都是在皇后身边度过,在她心里,虽知淳昭仪才是自己的生母,可是那仅仅是生母。
皇后才是与自己日夜相伴、呵护倍至的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对于这个仪式,年幼的她也仅仅是知道,皇后以后就是自己真正的母亲了,这算是祖宗面前都告知过了呢。
其余的,还是一片欢乐,该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
对瑞雪来说,最高兴的事情还有一桩,就是多了个小弟弟可以玩耍。
那个荣修华生的小弟弟好像身体不太好,总是体弱多病,所以,母后从来不带自己去和小弟弟玩。
但是昭仪娘娘生的小弟弟就不一样了,他长得胖胖的,肥头大耳,虎头虎脑,虽然大部分时间还只会睡觉,可是他偶尔吃饱了奶,也会笑的啊。
有一回,娴充华过来,带瑞雪和守真一起去看望昭仪娘娘生的小弟弟。小弟弟还热情地当着她们的面撒了一泡尿呢。
守真说:“弟弟好调皮,又将摇篮里的褥子尿湿了。”
瑞雪就认真地说:“昭仪娘娘,以后瑞雪天天过来给小弟弟讲道理好不好,他听懂了,就不会尿床了。”
守真也不甘落后:“我也来,我也来,瑞雪姐姐你白天讲,我是夜猫子,我晚上讲。”
听得身旁的大人们直乐,说这两孩子太有趣,你们倒是好为人师,人家小弟弟还要不要睡觉了?
这个健壮敦实的胖小子,在当着两位姐姐的面撒了一泡尿的第二天,他的父皇给他起了一个颇有寓意的名字——肖泽。
天宸帝说,天下大旱,终结于他母妃的祈福,所以,肖泽亦是带着上天的恩宠来到人间的龙子。
而“泽”,本身便是恩泽与仁慈之意,寄托了天宸帝对这个二皇子无限的希望。天宸帝要的不仅仅是大旱时的及时雨,更要上天对大齐朝绵延不断的恩泽。因为二皇子的诞生,天宸帝赦免了一批人,为二皇子积德添福。芳贵嫔也是其中之一,她终于被允许从合德殿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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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来看她了,合德殿成了门可罗雀的空城,只有宫人们来来回回地走着,看似忙碌,其实却不知道该忙些什么好。
吕良人说得没错,芳贵嫔作为相府里出来的大家闺秀,自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虽说在后宫叱咤多年,刚一跌落之时,的确怄了很久,双眼恨不得喷出火焰来。
可在合德殿又是深呼吸,又是长思考,从自省,到他怒,将这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虽然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后宫实际主宰者,但是,我还是贵嫔娘娘,只要这个头衔仍在,不怕没有翻身的那一天。
皇上没有褥夺我的头衔,不是吗?
所以,没人来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不能走出去?
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顺时猖狂,逆时坚强,倒也是美德。
芳贵嫔走出去的第一站,便是荣修华的锦画堂。
夸赞了一番大皇子,不外乎什么越长越像皇上啦,眉目好生清秀啦,芳贵嫔话锋一转:“修华妹妹,你可否觉得皇上如今有点糊涂了,竟给二皇子起那么大个名字。究竟谁才有资格恩泽天下,皇上这算想明白没?如此境地,难免前朝那些想钻营的,从这上头做文章,将其视作社稷的暗示,这可容易让后宫不安稳哪!”
芳贵嫔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冷笑了一下。
荣修华望着这个一直庇佑着自己的“贵人”,警惕地听着她的话,虽说芳贵嫔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心上,可荣修华却不想将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
她叹了口气:“贵嫔娘娘对朝局向来看得最透,妹妹真是十分佩服。只是,‘泽’字虽是不错,可那也得有福之人才镇得住。我家洋儿出生时倒还健壮,如今却总是小毛小病不断,私下想着,只怕不如泽儿那般有福,最好得如民间那样,起个贱名,说不定倒能镇得住。我还正想去求皇上,再赐个小名呢。万不敢跟泽儿争什么大小。”
一番话,真是低调到极点。
芳贵嫔心中暗自冷笑,范楚楚,没看错你,果然是这后宫嫔妃中的翘楚,我就不信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偏偏就能如此忍让伏低,这心机真是不输淳昭仪。
“大小可不是争来的。洋儿是大皇子,光这一点,就是十个泽儿也争不去。你是母妃,也要为洋儿争点气。在后宫,母凭子贵固然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却少有人去想一想,很多时候亦是子凭母贵。”
见荣修华沉默不语,似是内心正在激烈地活动,芳贵嫔又语带关切地说:“洋儿的身份已是独一无二,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其余的,便要看母妃了……”
说完这段,不待荣修华接话,立马呵呵笑着,极快地将话题转开:“听说范大人前段时间被人弹劾,后来我就再也没出过合德殿,不知现下如何了,可有安然度过难关?”
“谢谢贵嫔娘娘关心。前朝之事,我亦不好多问皇上。家中没有消息前来,想来应该都安好。”荣修华小心地回答着。
她见贵嫔安然无恙地又被解禁,再加上季家权倾朝野,亦拿不准她会不会东山再起。淳昭仪的瑞雪公主都记到了皇后名下,目前看来,皇后与昭仪的联盟已经牢不可破,自己在后宫的境地委实不容乐观。
芳贵嫔虽然暂时失势,可她在后宫经营多年,余威犹在。那些人脉更不是说散就散。
想到此处,荣修华试探道:“贵嫔娘娘,不瞒您说,我虽生了洋儿,却还是宫中的新人。那些各司局的总管们,总是不很拿我当回事儿,办起事来多有掣肘……”
“这有啥可担心的,你只要信得过我,往后有啥需要,还如以前一样就成,你可明白?”芳贵嫔见荣修华满腹心机,便也说话留有余地。
“那真是谢谢贵嫔娘娘。”荣修华笑得明媚灿烂。
所谓各怀鬼胎,便如是。
话说,二皇子肖泽出生当日,皇上曾在福熙宫的大殿说,昭仪怕冷,要给昭仪赏个大的,第二天,这赏赐就到位了。
营造局派人前来,要对福熙宫的东阁进行史无前例的大改造。
营造局的总管太监戚咏带着数位工程匠人亲临福熙宫。他没敢惊动淳昭仪,人家还是产妇呢,他只是在寿全的带领下,对东阁进行了丈量。没过一会儿,淳昭仪就听说,皇上要把福熙宫的东阁改成冬日恒温如春的暖阁。
后宫里,除了长信宫和昭阳宫,福熙宫是第三个。
这般殊荣,让后宫嫔妃们好一阵咋舌。
皇上又说,等泽儿满月,宫里得好好庆贺庆贺,还要给泽儿的母妃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更引得后宫诸人连连猜测。
有的说,莫瑶已经贵为昭仪,该不会越过贵嫔去,升了贵妃吧。也有的说,大皇子的母妃亦只封了“九嫔”修华,皇上不可能让两位皇子的母妃地位如此悬殊。还有的说,两位嫔妃本身地位不同,再往上升,自然会有差异,更何况昭仪如今协理后宫,便是位列“三夫人”也完全说得过去。
总之,后宫的传说很多,极大地丰富了嫔妃们的业余生活。
皇上之前的承诺,其实还不止这一些。有些自己说过了,也许就忘了。可皇后绝对不会忘记。
皇上说,等淳昭仪的龙胎也生了,御医院这些有功之臣们,该封的封,该赏的赏,绝不马虎。
皇后就等着这一天,谁让她心爱的妹妹——寇玲珑姑娘,也在这“有功之臣”一栏里呢?能有皇上的旨意来替她封赏,那可比自己下的旨意更有份量,也更能服人。
于是乎,皇后娘娘一思量,得提醒提醒皇上了。
咳咳,我说,那个亲爱的皇上,御医院吧你看,储御医也回来了,从乳疾开始算起,御医们不分昼夜,深刻钻研,不仅攻克了这一重大的医学课题,而且还精心调理两位孕妇,让她们顺利生下两位皇子。如此信誉卓著、童叟无欺,说好的封赏呢?
皇上一想,对啊,朕可不是说过,别分期分批的麻烦了,等淳昭仪生了孩子,一起封赏吧。看来,吉时已到啊!
说起来也巧,这次有功的几位,除了“乳疾治疗小组”中的李御医,已是资深御医院御医之外,其他的,在御医院皆算不上德高望重。
换句话说,上升空间很大啊。
储若离是回来了,这是最大的褒奖,至于皇后和淳昭仪私下的赏赐……那就不说了,听说储大人已经在城东物色新宅子,打算开个医馆让俞剑坐诊,然后自己挂个顾问的名头。
这自然是玲珑的主意。在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里,这么干的不要太多啊,名校的名师都要去社会培训机构挂个职,堂堂一个御医要是去医馆挂个顾问,这医馆不说挤爆,起码也要安排个“人肉挂号机”啊。
前景十分美好,爱财如命的储大人做梦都笑醒好几回了。
不过,也有点小问题,茉莉就问过,御大人以前还在宫里的时候,就说要买宅子娶老婆,如今宅子都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娶老婆啊?
玲珑说,我怎么知道,人家还没看上眼的吧。茉莉又说,储大人明明长得也不错啊,可能条件真的太高了。
玲珑说,啊,你觉得储大人长得不错吗?茉莉摸摸脑袋,还可以吧,勉强可以打个七十分,不是谁都可以像张宋伊画师那么风度翩翩的。
张宋伊!风度翩翩!
玲珑觉得已经无法和茉莉沟通下去。
储若离的问题暂且就这样了,冯御医的高兴却没有挂在脸上。他向来古板,虽说如今对玲珑已是慈祥得很,可骨子里却是高傲且刻板的。皇上给他封了一级医官,就快追上那几位资深御医了。冯御医心里虽然高兴,又觉得凭着自己的医术,这早就是自己应得的荣誉,心中感激之情便少了几分,老怀甚慰倒是有的。
张御医本就资历不深,道行亦尚浅。因乳疾治疗当了主诊,反而因祸得福,整天喜滋滋地,心中更是感念玲珑的好处,与她愈加亲近。
其实吧,最实在的应该是赵御医。他开心得见人就笑,人家都说他跟没升过官似的,他只得说,嘿嘿,淳昭仪是贵人,福熙宫是贵地,你们不懂。呸,谁不懂啊,玲珑最懂,他就是高兴升了官就可以加薪,加了薪就可以回家再生儿子!
要说这些人,都是逐级往上升,还升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升快了,自个儿就是储若离当初那下场。
只有寇玲珑,人家连升两级。
所以说,规矩是人订的,皇上说什么是规矩,什么就是规矩。
这次皇上的规矩就是,对于功劳特别重大的,只升一级太少了,太不足以表彰其卓越的贡献。
更何况,你们瞧瞧,为了出宫去替嫔妃们取虫草,人家还毁容了!
你们知道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毁容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吗?虽然后来有青郡主的雪莲冰肌膏,玲珑姑娘才“毁里逃生”。可是脸上终究还是留下的淡淡的痕迹,听说要好久之后才能消失。所以说,一级,是表彰其贡献的。一级,是弥补其毁容的。对于嫁不出去的姑娘,有时候,也只有抬高一下她的身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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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姑娘哪里人,口音听着有点熟。”荣修华一边跟她学着动作,一边问。“卑职青州寇家。”关于自己的身世,玲珑实在不愿多生枝节,更别说面对荣修华这样危险的人物。故此,寥寥数言后,绝不再言。再者,玲珑深知,对于一个前世的电台dj来说,语言能力自然要比旁人强。入宫数年,口音变化甚大,若不有意细听,早就听不出青州口音,无非就是荣修华在试探自己的底细罢了。
“哦?可是寇世源寇员外家的小姐?”荣修华停下动作,脸色欣喜,似是见到故人的样子。
她这一喜不要紧,倒让玲珑紧张起来:“家父正是寇世源。”然后住口,不再往下说,且看荣修华有何下文。
荣修华亲热地握住了玲珑的手:“怪道我觉得寇姑娘的名字耳熟,我们小时候却见过呢。”
完蛋,这下子事情搞大了!可玲珑还是要表现得十分镇定的样子,笑眯眯地问:“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父亲曾在青州任过职,寇员外邀请我们家去贵府游玩过,你家有个很漂亮的花园呢。”
鬼知道她是不是在试探,玲珑决定,绝不上当。
“花园是有,可从小来家里的各路官员便甚多,我这人吧,小时候又不记事儿,真是该死,请娘娘恕罪。”全是活络话儿,绝对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看来你的记性是真不好,我比你年纪小,都记得上你家玩过,你竟不记得了。”荣修华有点亲热的埋怨。
玲珑惭愧地笑,又讷讷地说:“修华娘娘千万别笑话卑职,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几天几夜,我父亲以为没救了,没想到,拖着拖着,又活过来了。人是活了,却烧糊涂了,小时候的好多事却记不清楚了呢。”
“原来如此。寇姑娘真是福大命大,怪不得如今皇上皇后亦对你青眼有加。”荣修华也是宽慰地笑笑,将此事丢开不提。
攀亲这个桥段,玲珑向来不接,除非你像皇后那样,攀个一锤定音,震惊宇宙的亲。
颈椎操不复杂,当年教了莫瑶又教惠淑仪,都是一两日便领会。荣修华更是个天资聪颖的,只将玲珑的动作看了几遍,便已做得像模像样,更是连每一节的顺序都记得牢牢的。
出乎玲珑的预料,一直到学成告辞,荣修华除了欲与玲珑叙个旧之外,没有再向玲珑打听任何后宫之事,果然就是虚心学习颈椎操来了。
送玲珑出锦画堂之时,靖柏还塞给玲珑好精致一个锦囊,说是修华娘娘的赏赐。
宫内,办事得赏,人之常情,身为御医院的人,赏赐是见惯了的,当然,倒起霉来也是首当其冲。高风险带来高收入,倒也合情合理。所以玲珑并没有推却,道了声谢,便收下了。
回到御医院一看,锦囊上绣着几朵海棠,栩栩如生,绣功十分了得,却不知是出自何人手下。打开一看,里面是明晃晃两粒珠子,硕大滚圆,光泽如月。
这赏赐,真是别出心裁,比那金叶子银锞子果然是雅致不少,还让人收得心安理得、赏心悦目。
玲珑将珠子收好,打算下回出宫的时候,带给芸娘,请她的胭脂坊匠人给自己好好打一个首饰,将两颗珠子嵌了上去,必定夺目无比。
一想到胭脂坊,玲珑却又想起了一事,幼兰家人已来了京城讨生活,却从未听她说过具体情况。幼兰素来就是外表柔弱,内心却极有主意的,亦有傲气,不善求人。自己倒应该适当关注一下才是,能帮的,最好也帮一把。
这样想着,再去福熙宫时,便也刻意地留意,娴充华有没有去,幼兰又在不在。
二皇子越长越结实可爱,仿佛应了他的名字似的,一天要将褥子尿湿好多回。泽天下,先泽了福熙宫的摇篮再说。
这日,恰好皇后也在。
要说平时,都是众嫔妃去昭阳宫请安。可自从淳昭仪生了孩子,总不能让人家还坐着月子的产妇出去走动吧。再加上瑞雪特别喜欢这个弟弟,隔三岔五就跟母后说,想去找泽弟弟玩儿,于是乎,皇后就平易近人地亲临福熙宫。顺带着,也和淳昭仪议议事儿。
每日上午,在昭阳宫的例行请安结束之后,福熙宫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皇后来了,另一位协理的岚昭容若有事务,也会凑着皇后和淳昭仪的空儿,一起过来商议。偶尔还能碰上娴充华带着守真也过来,真叫一个济济一堂。
幸好今日只有皇后,并无他人,否则的话,只怕玲珑就要识趣地告退了。
“玲珑穿着这六品的锦袍,的确比先前好看了。”皇后笑咪咪地打量她。
“那我就一直六品,不升了,就一直这么好看吧。”玲珑乐道。
莫瑶也笑了:“你在御医院最多也就升到个五品,还能怎样,总不能越过史大人去。”
“那可不敢,现在他的脸就已经是这样了。”玲珑往自己脸上一抹,意思是说史大人的脸拉得很长,“要是我越过他,他的脸就得这样。”配合着自己说的话,玲珑又一抹,这一抹就抹得更长了,快抹到腰上了。
皇后“噗”地笑了:“昭仪啊,以往这调皮丫头跟着你,你一定不寂寞。”
“可不是,她最是活络,不比现在这几个闷葫芦。给我福熙宫招了多少东西回来,瞧瞧那宝货……”莫瑶一指那躺在地上打滚挠耳朵的面团。
面团似乎知道里面正在说它,回头冷冷地向她们瞧了一眼,然后一躬身子,翻了个白眼,摆了个极其奇异的造型,就那样,一动不动……不动不动……
众人纷纷捂嘴笑起来:“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猫。寇玲珑那样的人,的确会招来面团这样的猫。”
“有吗?有吗?”玲珑不服,“面团那么肥,能跟我比?两位娘娘太欺负人了吧。”
看她故作不服气的样子,大家又乐了一回,皇后却想起了一事:“玲珑,最近荣修华那儿,可有找御医给洋儿瞧过病?”
“有啊,李御医几乎天天都去锦画堂,前几日说是老哭,近几日睡得倒是安稳了,却有些咳嗽。”
皇后皱了皱眉:“洋儿出生时,白白胖胖的,瞧着健康得很,怎么大些了,反而身子却弱了。前几日本宫也去锦画堂探望过洋儿,倒是比之前瘦了不少。难道是这个奶妈的奶水不行?”
莫瑶也关心地道:“奶妈可重要了,当初瑞雪那个奶妈就好,奶水也分发的、与不发的。若碰上不能使孩子发的,得换个奶妈才是。”
“你也知道,之前荣修华那儿,都是贵嫔在料理。修华与本宫也并不贴心,本宫也犯不上去插手。可孩子总是皇上的孩子,哪能由着她们。不行,得让内务司重新物色一位。”
皇后是一片赤诚地打算着,玲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小的动作没能逃过皇后的眼睛:“玲珑,你摇什么头,是不是觉得本宫这么做不妥?”
玲珑一惊,虽是亲姐姐,那也只有你知我知,平日里一直守着君臣之礼,哪敢公然说皇后不妥。
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皇后一心为大皇子着想,荣修华定会感受到皇后的良苦用心。只是我瞧着,修华娘娘却是有心思之人,嘴上不说,心里极为细致,难免会有些不爽快。皇后娘娘可以建议,究竟如何,还是让修华娘娘自己拿主意的好。”
莫瑶也接道:“玲珑所虑亦有道理。换个好的,倒也无话可说。若是换了一个奶妈,洋儿……”她想了一下,这话千万不能乱说,便十分谨慎地道,“洋儿要是没有特别明显地强壮起来,容易多生枝节。”
皇后点点头:“到底荣修华不如你淳昭仪,啥都能说得,不用太多顾忌。”
“那也是皇后娘娘与臣妾长久相处,彼此已然熟知脾性的缘故。荣修华进宫时间尚短,有的是时间去相互了解。往后熟悉了也就好了。”莫瑶轻轻地,将皇后的一点点牢骚给化得无痕。
纵是三人小心翼翼地商量,要照顾荣修华的心情和想法,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皇后好心的建议,荣修华尚未表示不快,那几位常常围绕在荣修华身边的嫔妃私下倒有意见了。
吕良人道:“是皇后的主意倒好,说明修华娘娘您也得皇后的欢心了呢。就怕是那昭仪的主意。”
苏良人自从孩子夭折,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不过她本来就不甚安分,在芳贵嫔面前左突右闪了一阵,却见芳贵嫔已不太搭理她,心里是嫌弃自己已失宠。如今芳贵嫔倒了,荣修华却生了大皇子,想着自己与荣修华本就关系尚好,便蹭啊蹭啊,渐渐地蹭到荣修华身边来了。荣修华待谁都是亲切关怀的样子,颇让被冷落的苏良人感到安慰。于是,苏良人也热心地替荣修华拿着主意:“若是皇后说得有理,那便试试也无妨,不过,得防着借换奶妈的机会,给皇子身边塞些不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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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荣修华一一记在心里,表面上却滴水不漏。她何尝不希望大皇子的身体迅速地强壮起来。据靖柏说,有一回陈才人过来看望皇子,走到宫门外,却对同行之人说,大皇子虽然比二皇子早生了两个月,可瞧着样子,竟是二皇子快赶上大皇子的个头了。
这话让又由靖柏传给荣修华,听了着实不是滋味。
淳昭仪生了二皇子之后,出于礼节,荣修华曾经带着厚礼,亲自登门道贺。可当时莫瑶正是产后虚弱,而二皇子在屋里睡觉,荣修华只是稍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亦未能仔细地端详二皇子。
所以关于二皇子肖泽的信息,其实都是来锦画堂走动的其他嫔妃传来之言。
人与人,很怕相互比较。偏偏这两位皇子,似乎商量好似的,一前一后来到人间,他们很难躲过被拿来比较的命运。
倒是淳昭仪淡然:“我们泽儿本来就是二皇子,不去和哥哥争长短。洋儿才是皇长子,我们心里自有分寸。”
姿态放得低,活得会比较自如。
要说如今在后宫,活得最淡然的,竟不是淳昭仪,而是袁美人。需知,淳昭仪尽管心性淡然,无奈潮起潮落,一直顶在风口浪尖,又是这后宫至今为止唯一一位生育两个孩子的女人,便是想淡然,亦被裹挟其间,身不由己。
倒是袁美人,自知之前姿色就略逊,靠的是一点小小的傲气,独立于众嫔妃之间。如今后宫佳丽如云,美貌的、风流的、婉约的、活泼的,甚至纤弱的,瞬间便能将她淹没,往后想要重获恩宠,已几无可能。
她原本就不是感情强烈之人,从此倒将男女情爱看得淡了,只是喜欢骑马。皇上怜她失了一双孩子,特许她每隔一段时间可以去京郊五里外的皇家马苑骑马。反而活得轻松自在。
一个爱马的人,送给二皇子的见面礼便也别出心裁。那是一付缀着碧玉的名贵马鞍,据说是在草原之时,某位首领听说天宸帝有位嫔妃马术精湛,特意送了两付金玉马鞍。金马鞍袁美人自己留着,玉马鞍便送给了二皇子肖泽。
袁美人的礼物,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又有着马到功成、富贵平安之意,真正是肖泽收到的这么多见面礼中,尤为出彩的一份。
二皇子收到礼物的时候,刚刚喝饱了奶,又撒了泡尿,心情正上佳,对着袁美人甜甜的笑,还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
袁美人望二皇子,不知道是否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拳打脚踢的孩儿,失神了一瞬间。
“他会平安的。”她说。
莫瑶也望着泽儿,无限喜欢:“我替他谢谢美人。”
“昭仪娘娘是个有福之人。”袁美人又羡慕地望着莫瑶,“便是我这声‘昭仪娘娘’,也是喊一声便少一声了。娘娘是要当夫人的。”
莫瑶一惊,这话在后宫虽有流传,谁敢当着她的面说?三夫人一职,这么多年来,一直只有贵嫔在位,皇帝对于嫔妃的晋升向来十分谨慎。去年入宫的那届嫔妃,至今只有生了大皇子的范美人晋升了荣修华,其余的皆在原地巴巴儿地盼望。
“三夫人”,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
“袁美人说笑了,皇上给我的恩宠已经够多了。你我皆是宫中有年头的人,知道我这几年经历了多少起伏。”莫瑶真诚地望着袁美人,“我与玲珑关在这福熙宫,数日不见人影,就连存的雨水都喝完了也不见人来,无奈之下,我们连沉淀的泥水都喝过。那时候我便想通了,看透了。太着力了,不是好事。”
“所谓否极泰来便是如此,昭仪娘娘吃了苦,才有日后的甜。别人只敢私下说,偷偷地说。我早就没有了畏惧,没啥不敢说的。昭仪娘娘,你与玲珑都是有未来的人。”
“有未来”的玲珑正在御医院认真地登记着嫔妃们、现在还要加上皇子公主们的档案。另一个“有未来”的淳昭仪,终于在月子结束、泽儿满月的那一天,等来了她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
若说二皇子肖泽这满月宴的规模,其实与大皇子肖洋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大皇子满月时,正是宫中形势紧张,人人自危之时。同样的夜宴,若持着不同的心情去赴宴,自然结果也就不同。
这一日,宴设长信宫大殿,在京中的皇亲亦收到了邀请。皇帝春风满面,皇后雍容华贵,肖泽的母亲淳昭仪薄施脂粉,美艳不可方物。
有些贵妇是第一次见到淳昭仪,不免私下暗暗打量,最后还是不免叹一声,这岁月与磨难竟不曾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痕迹,难怪皇上对她如此隆宠有加。
这个后宫,要么地位稳如泰山,要么,在皇上的枕席间常年缠绵。淳昭仪起起落落,不敢说如不如泰山,这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对皇上的吸引,接连生下两个孩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玲珑今日也是席上嘉宾。
这是她入宫以来,参加的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宴会,第一次可以坐着。感谢女官的身份,感谢昭仪娘娘的邀请!
昭仪娘娘说,既然从泽儿出生起,皇上便按了民间的习俗,那么这满月酒,也该请请娘家的亲朋好友。皇上说,这主意好,满月酒,就要有家庭氛围,别搞得端庄冷清的,失了趣味。
淳昭仪,父亲在远州,哥哥在西疆,在京城哪来的亲戚?不过不要紧,人家没亲戚,可以有朋友。
比如,御医院的寇玲珑,皇后身边的张妈妈,仪服局的云妈妈,还有给泽儿接生的顾妈妈等等,这些人都是宫里数得上的女官,不是与昭仪亲密,就是得昭仪的敬重。皇帝与皇后都觉得,如此倒也甚好,满月酒邀请她们,一来是对她们平日忠心的犒赏,二来也是给后宫众人看看,哪怕你是从奴婢起家,只要行事端正,为人厚道,终有一天,你也可以与这么多皇亲国戚们同席。皇家,也需要一个亲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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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并不想刻意去找肖珞,可他的位置那么显眼,很难不被发现。景妙言端坐在肖珞身边,纵然时过境迁,依然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对璧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肖珞也发现了玲珑在场,他显得颇不自然,虽与王妃同席,却隔了老大一段距离。景妙言似乎习以为常,并不显得与肖珞特别亲密,只在儿子肖湛而且调皮的时候,才显出一点嗔怪的笑颜。
这并不是玲珑多心,一对男女究竟是不是心心相映,那眼神互望时,完全看得出来。
一直到玲珑这一席去向帝后和昭仪分别敬酒,景妙言才发现了玲珑的存在。、
她有一丝错愕。在淳昭仪身边没有看到玲珑,她已经有些不解,转头却在女官群中发现了身穿橘色锦袍的寇玲珑。
寇玲珑身长玉立,女官的锦袍束着紧紧的腰带,将她已然成熟的身形骄傲地突显。刹那间,景妙言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妒忌。同样的年龄,寇玲珑雪白的肌肤,娇俏的笑颜,甚至亭亭而立的身姿,依然是曼妙的少女姿态。
更可恨的是,她发现身边的肖珞也在望着玲珑。
“珞,今儿人多,我似乎又有些胸闷,陪我出去走一走可好?”景妙言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可以让不远处的玲珑听到。
玲珑亦不能否认,自己虽不望着他们,心中另有一副耳目,却丢在了那边席上。
肖珞一惊,景妙言已经很久不这么亲密地称呼他。在府中,哪怕她病得很重之时,自己亦是尽丈夫之责,遍寻良医,以及,教育好儿子肖湛,从未与她再有男女之情。彼此便像是两个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的熟人,客气而疏远。
邻座的镇南王妃亦听到了信王妃的话,关切地问:“听闻信王妃抱恙,怎么,还未痊愈?”
景妙言笑得真诚而典雅,那么恰得好处:“谢谢镇南王妃挂怀,如今已算是大好,基本不碍事了。只是我久不见这么多人,有点不适应,出去透个气便好。”
镇南王妃上了些年纪,一听信王妃如此说,频频点头:“正是,我也常常觉得心闷,尤其是人多、老在跟前晃来晃去之时,犹盛。信王,赶紧陪王妃出去透个气吧。”
她如此一说,信王倒不好再推辞,只好尴尬地站起。景妙言将肖湛交代给身边的随从,扶着信王的手,骄傲地从人前走过。
玲珑听到镇南王妃在同另一个贵妇笑语:“年轻夫妻就是这样,看得让人好生羡慕。”
那贵妇打趣道:“那等镇南王从南疆回来,让他好好陪着你,也让我们羡慕羡慕。”
“我们老了,早就看厌了,还是羡慕羡慕信王这样的恩爱夫妻吧。哈哈。”镇南王妃自觉讲了个特别风趣的笑话,大笑起来。旁边的贵妇也紧紧跟上大笑。
玲珑心里却堵得不是滋味。前面妈妈们已经一个一个地敬过,眼见轮到自己,玲珑端起酒杯,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儿,却味同嚼蜡。
好在,今晚的祝福,再苍白,当事人听着也高兴,没人去计较你是否文采飞扬。只有皇后留意到了玲珑心不在焉,向信王的席上一望,王爷与王妃的位置空空如也,心中便明白了大半。
留意到这一幕的还有一人。此人在不远处,一人一席,傲然独酌。
四周的皇亲国戚们尤其离他远远的,偶有礼节性的问候,也都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女眷们更是如见到了瘟神,对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亦不在少数。
他鹰隼一样的眼睛,射出恶狠狠的光,将那些朝他指点的女眷们扫视了一遍,女人们顿时住了嘴,纷纷将眼光挪向他处,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这鹰的眼神又盯住了寇玲珑。
他记得这个女人,曾经在街上惊了自己的“幻影”,她是……对,御医院女官寇玲珑。
信王显然与她有旧。
临川王,眯起了眼睛,嘴角挂上难以捉摸的笑意。
何止信王,便是信王妃的表现也很刻意。她开席之后,一直神情自如,何故一见这个寇玲珑,立刻就胸闷了?
何止信王妃,便是皇后的表现也很刻意。她紧张地望着寇玲珑,又去望信王夫妇那一席。她在紧张什么?她是不是某方面的知情人?
寇玲珑敬完帝后,又敬了昭仪。她与昭仪倒是亲密得很得当,完全不避旁人的熟稔,看起来,这二人是有着众人皆知的“旧”,不用回避。
那么,她与信王,她与皇后,便是众人并不明了的“旧”了。
一个小小的女官,竟与当朝如此重要的人物皆有涉,这事岂不有趣?
玲珑却不知道,只在这短短一瞬的电光火石间,她已被人抽丝剥茧地盘算了一遍。她与众女官本就是敬陪末座,敬酒亦是安排在最后。在她们归座之后,皇帝终于要开始重要发言了。
天宸帝意气风发地环视四周,长信宫大殿内灯火辉煌,一派喜庆兴旺之相。他一下子得了两位皇子,委实有点太得意,没有注意到后宫名份上的“二号人物”芳贵嫔并没有出现在长信宫。
至于大皇子的母亲荣修华,倒是有特殊情况,大皇子又病了,荣修华在锦画堂陪着,未能前来。关于这一点,天宸帝倒有小小的遗憾,他本来还打算让两位皇子一起亮亮相呢。
不过不要紧,就算有两位嫔妃缺席,也不妨碍他宣布这个重要的决定。
“今日,是朕的二皇子泽儿满月。数月前,也是众位,在这大殿内给大皇子洋儿庆过满月,这一转眼,朕又添了一位皇子。皇后与昭仪的意思,二皇子的满月酒,更得顺着民间的习俗,一家人热热闹闹才是。可朕今日一看,泽儿好像有点吃亏,按着民间的习俗,不光我们要请众位吃饭,众位也得给泽儿送红包,怎么朕今日一个红包都没见着?”
天宸帝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这是平素温和严肃的肖璎吗?请问他是在卖萌吗?
肖璎一看席间这反应,明显玩亲和玩得有些失败啊。
倒是青郡主立刻发现了天宸帝的意图,大声接道:“皇上,民间生了儿子,还得给亲戚啊、左邻右舍什么的发喜蛋呢。皇上给我们发喜蛋,我们马上就补红包!”
天宸帝立马愣住,他一高高在上的皇帝,哪知道民间还有这风俗啊,立刻就将咨询的目光投向了皇后。
皇后一笑,对青郡主道:“你将军府要什么蛋没有?小到鸽子蛋,大到海龟蛋,非来讹我皇宫里几个鸡蛋。”
众贵妇立刻听出了端倪,君不见,还请了数位宫中资深的女官在场,敢情这皇帝与皇后今日当真是与民同乐来了。皇上想与民同乐,当“民”的就得有“与帝同乐”的胆子,这才玩得相得益彰。
镇南王妃也不依道:“皇后忒小器,平日里自个儿省也就罢了,非拘着也不让我们吃鸡蛋,今日断断不依。”
另有胆大的贵妇亦道:“光是鸡蛋还不成,一定要染成红色的喜蛋,不见喜蛋,我们都不给红包,对不对?”
众贵妇齐齐起哄:“对,对,不给!”
天宸帝一看,果然老话说得没错,两个女人等于一千只鸭子,这长信宫大殿的穹顶啊,都快让这几万只鸭子给掀翻了。
可长信宫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几万只鸭子一起乐呵的时候啊?快乐是可以相互传染的,此刻的天宸帝,被“鸭子”们的快乐感染得兴致高昂。
他指着殿内那些不敢说话的王爷贵戚们:“瞧瞧,瞧瞧,你们平常可都是如何管教这些嫂子、弟妹、侄女们,就见着她们瞎起哄,也不给劝劝。”
麦将军最实诚:“皇上,臣不敢劝,回家会跪搓衣板儿!”
大殿内一阵哄笑,欢乐指数顿时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
信王与信王妃在外面转了一个不知所云的圈,回到殿内,正逢上这不知所云的哄笑,搞得二人十分地不知所云。
“什么事,这么好笑?今儿皇兄兴致这么高?”
天宸帝一看摸不着头脑的肖珞,方才的笑还没收住,又笑起来:“珞儿你瞧,这些个没用的王爷们,这都娶了些什么媳妇,一个个地在皇宫里争鸡蛋吃。还是珞儿媳妇好,文静,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信王妃心情却显然并不好,大概是外面走一圈走得并不痛快,面对皇帝不管是真心还是逗乐的夸奖,就显得没有心情去接招,只得干笑了几声,算是配合。
永宁皇后向下首的淳昭仪耳语了几句,淳昭仪掩嘴一笑,点了点头。皇后又向皇帝道:“皇上,臣妾瞧着,还是依了这帮婆娘吧。否则,臣妾怕她们席还没散,就去膳食局将鸡蛋分光了。”“好!”皇帝被几枚鸡蛋弄得豪气顿生,“昭容!昭容呢?”“臣妾在!”一听皇帝在众人面前召唤,岚昭容兴奋得脸儿红扑扑的,赶紧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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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一时没听明白,没心没肺地问:“活动什么?”
顾妈妈最敢讲:“我们这些人,要不就是嫁了人又被挑选进宫,要不就是在宫里呆着呆着,就被内务司给指了个婚。你当那指婚也是随便指的么?还不是哪位大人替孩子看中了,或者是哪个侍卫将领自己相中了,去内务司活动来的。”
“难道顾妈妈您就是?”玲珑好奇又不安。
顾妈妈笑了:“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我自然不是。”又指着同席一位年龄略比玲珑大一些的女子道:“孙夫人便是。她家孙大人慧眼独具,偏偏就瞧中了孙夫人。”
这位眼睛弯弯的甜美女子,是车马局的女官孙夫人。她丈夫是皇家马苑的首席御马官,亦是如今马苑的负责人。玲珑曾听小叶子说起过,别看是给皇家养马这样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做好了,也是一桩大买卖。
如今京城的马匹买卖,尤其是那些上流社会的买卖,总免不了要让马苑的御马官来瞧一瞧,渐渐地,低级买卖也就罢了,高端马匹的进出几乎全由马苑垄断。
孙夫人却只负责皇宫这一块。她原是宫里车马局的宫人,到了年纪放出了宫,立刻被觊觎她已久的御马师孙万木娶了回去当续弦。凭着她在车马局早年混出的人脉,孙万木便想让她重回车马局当女官。
奏请了内务司,内务司又呈报给皇上。皇上一看,这敢情好,丈夫在马苑负责,由孙夫人负责马苑与车马局的衔接,如此当差,想来更加得心应手,便欣然应允。
孙夫人见顾妈妈指了自己,原本不十分善言辞的她,也不得不接几句:“寇姑娘这名声,又岂是我能比的。我是有个人要,赶紧地就嫁了吧,寇姑娘可不一样,凭着这比一般人都要出众的人才,怎会如我这样没见识。”
玲珑听得汗颜,夸一个姑娘人才出众,基本上也就是嫁不出去的前奏了。只得讪笑道:“孙姐姐这是笑话我,我们女子,哪里由得自己,在家父母说了算,进了宫,宫里说了算。让嫁谁就嫁谁,赶明儿宫里就是安排我嫁给孙姐姐,我也二话不说嫁过去。”
“得,那我还不敢收呢!”孙夫人假装惶恐,把众人逗乐了。
倒是一直一言不发的张妈妈,此刻接话儿道:“我大齐朝,固然是女人身不由己,却也不见得就半分自由都没有。”
云妈妈温和地笑道:“可不是,张妈妈不也熬过来了。”
话至此,无人再深入地讨论下去。玲珑好奇心大炽。上次张妈妈劝自己断了进王府的念头,说宫人永远斗不过王妃,哪怕她们只有名份,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宫人依然斗不过,因为男人不会念你一辈子。
从这次的片言只语看,张妈妈似乎是有过抗争,从此才争来了自己单身的权利。
单身,又有什么不好?若可以如张妈妈这样寂寞却简单地过着日子,单身亦是一种让人没有牵挂的生活状态。
不过,这场闲聊却让玲珑更加迫切地需要考虑一些事情,比如,自己的未来。
有了底线,才能确定如何去奋斗未来。
聊着聊着,大殿内开始一阵喧闹,原来是膳食局过来发喜蛋了。岚昭容干了漂亮的一仗,带领膳食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皇上与男人们的秘谈,终于在女人们拿到喜蛋的时候,及时地结束。
“怎么样,青儿,朕没有食言吧?”天宸帝有些得意。他其实不太明白膳食局做这些红喜蛋需要多少人手和材料,至于后面如何打扫战场,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事。
青郡主倒也爽快,取出一个大大的红包,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皇上不食言,郡主也不食言,谁让咱们都姓肖呢。”
见肖泽已被带回福熙宫睡觉,知是时间不早,便道:“泽儿不在,我将红包给他母妃——贵姬娘娘。”说罢,将红包从皇帝面前晃走。
皇帝本以为红包要给他,正打算让钱有良收起来,却看着红包又晃走了,脸色老大的郁闷。
“贵姬娘娘,这是我当姑姑的给泽儿的红包,贵姬娘娘千万替泽儿收好,别让皇上看见,免得下回皇上一高兴,又给散财散了出去。”看来肖泽出生,天宸帝兴奋地给围观人群打赏一事,已成了江湖传说。
“哈哈,青儿又编排朕!”皇帝开怀大笑,“你问问贵姬,朕补了她几倍。”
莫瑶见皇后也在捂嘴笑,显然是想起了肖泽出生的那一幕,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只要天下风调雨顺,朝廷清明高效,后宫子嗣兴旺,这天下也没有什么可让天宸帝烦心的事儿了。
莫瑶也止不住笑意,对青郡主道:“补了多少钱,臣妾倒没算过。不过,皇上今儿补了个贵姬,臣妾惶恐,只怕补过了,皇上追着臣妾要找零钱,臣妾可真拿不出来了啊。”
“噗哧”,有贵妇的茶,将将要喷出来,却怕当众失仪,生生地又吞回嘴里去,憋了个大红脸。
看来,宫里个个都是伶牙俐齿的主儿。之所以以前都觉得淳贵姬斯文好欺,当真不是人家嘴笨,而是人家守拙。
散场时,女人们分喜蛋,塞红包,然后一人拎着两只“高价红蛋”,乐颠颠地回家去了。
这场满月宴成为宫中家宴的一个经典,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场合,说起皇家的亲善与天伦之乐,这场喜宴都成为必被提及的和谐之宴,那么让人怀念。
淳贵姬,在这场喜宴之后,正式登上前台。
如果说,以前她是以一个“皇帝的女人”这样的身份居于昭仪之位的话,从这一天起,她以一个“后宫的女人”这样的身份渐渐地开启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那些从合德殿散去的嫔妃们,总要有个新的归宿。对于习惯了有个精神领袖的那些女人们来说,谁来罩着自己,这是一个十分迫切的问题。
昭阳宫里的皇后,虽然主事比以前勤快得多,但她端庄和蔼有余,麻利亲善却不足,常常让嫔妃们觉得无从下手、下脚、下嘴。
所以,还是福熙宫的淳贵姬更加容易亲近。
莫瑶却并不喜欢这种被人拥戴的日子。在装了一段时间的和蔼可亲,她终于内心感觉到厌烦。渐渐地,除了日常的理事和议事之外,总是托辞说二皇子需要休息,尽量地减少那些不避免的应酬和聊天。
深秋出生的二皇子,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寒冬。
这一日,鸟儿依旧叫得欢快。它们真是一群不怕冷的小鸟啊,越是冰天雪地,越是体态轻盈。
玲珑望着雪地里争食的鸟儿,感叹道,怪不得人家要穿羽绒服保暖,这么冷的天,我手捧暖炉,依然能感觉到寒风瑟瑟。鸟儿却不一样,浑身轻盈的羽毛,便可抵御整个寒冬。
杨枝却捧了一只小鸟进来,像是要打破寇玲珑的幻想一般,哭丧着脸给玲珑看。
这是一只……有点大的小鸟。玲珑想了半天,亦只能这样形容它。并为自己贫乏的鸟类知识而感觉到有点惭愧。重点是,这只有点大的小鸟似乎并不适合在严冬生活,它明显已经奄奄一息,偶尔急促地动几下。
“这是你从雪地里捡的?”玲珑好奇地问。
杨枝摇摇头:“是月霞的鸟儿。”
“月霞是谁?”玲珑却听得耳生。
“是蕴秀宫陈才人的宫人,我们一起进宫路上就成了好朋友。后来进了宫,我来了御医院,她长得好,便去了蕴秀宫。”
要搁在平时,玲珑一定会说“你长得也挺不错啊”,可现在的玲珑已经不想在这些废话上饶舌。
“还有闲情养鸟儿,陈才人脾气也真好。”她一边感叹着,一边似乎忘记了自己养过多少东西。
“这鸟儿是前一阵月霞捡到的,她说捡到的时候腿就断了。可她觉得鸟儿又不跑步,也不是非要腿不可,所以觉得它还有救,带回宫自己偷偷养着。初时,这鸟儿还精神尚可,也就这一两天的功夫,就不行了。她心疼鸟儿,让我带回御医院请人看看,说御医院大夫多,准保办法也多。”
又是两个善良的孩子,为了一只垂死的鸟也能费这么多心血。玲珑心中黯然。自己在初进宫的时候,也会觉得这些飞鸟落在笼子里,着实没有自由,不能翱翔。可时间久了,觉得这翱翔不翱翔的,也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了。
“给御医看过没?”玲珑仿佛从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只敢偷偷给柯御医看,他说他也束手无策,这只鸟儿只怕救不活了,让我别白费功夫。”杨枝扁着小嘴,就要哭出来。
“人都有救不活的,何况小鸟。杨枝你也别太伤心了,说真心话,这鸟儿要不是你给弄了对症的药拖了一两天,早就不在人世。”
杨枝伤心地说:“既然早晚要伤心,还不如当初不救他!”玲珑心中一震,这话,自己似乎也可以适用——既然早晚要伤心,还不如当初他不要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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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带回来的鸟儿,到傍晚就已奄奄一息。月霞晚上跑到御医院来,对着垂死的鸟儿流了几滴眼泪。
“月霞,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吗?”玲珑试图分散掉一些她的悲伤。
月霞摇摇头。她长得的确比杨枝好看,白白净净,眉目清秀,还带着懵懂的孩子气。“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就觉得它好可怜,在雪地里扑腾,站都站不起来。”
“那是它本来就病了,才摔下来的,那腿是摔断的。”玲珑安慰她,“让它好好地去,你要是难过,就和杨枝一起,好好安葬它。”
杨枝也凑过来:“月霞不要难过,我现在就去刨坑好么?”
玲珑差点笑出声来,这丫头,哪有这么安慰人的。可月霞却眼汪汪地望着杨枝:“杨枝,你刨大一点,让它住得宽敞些。”
哎,这十四五岁与二十岁的距离,果然隔了两个代沟。可瞧着她们郑重其事的样子,玲珑突然有些惭愧,童真怎么可以被嘲笑?
于是起身,去御医院取了一个小铲子:“杨枝,拿这个去刨,小心手,别伤着冻着。”
鸟儿很快没了气息。两个姑娘像举行什么重大的仪式似的,表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玲珑只听见隐约说着“不要生病,不要摔跤,来世别当小鸟,要当个强大的老鹰”。
唉,老鹰其实也会生病。
天越来越冷,杨枝的手上生了冻疮。玲珑瞧见了,叹一声,每一个新进宫的宫人,几乎都会生冻疮,除非她不用干杂活。宫里是不会给宫人们准备热水随时取用的。
她问储若离:“可有冶冻疮的法子?”
储若离正在药房琢磨什么了不得的方子,都没抬头望玲珑,随口答到:“自然有,最简单的便是生姜熬制成膏,涂抹手足。”
玲珑一想,这也不难啊,生姜这种东西,便宜又常见,无非是无人替宫人出头罢了。一想到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艰辛,玲珑心中颇不是滋味。
未过几日,皇后遣人来找储若离。
昭阳宫里,玲珑正站在皇后身边。而皇后一开口,便是问的治疗冻疮之法。
储若离心想,难道玲珑竟是替皇后来问的方子?心中一阵后悔,深感自己将这法子说得太简单太敷衍,赶紧汇报道:“前几日寇姑娘前来问过微臣,可有治疗冻疮之法,微臣虽有建议,想法却不太成熟。其实,若要有更好的疗效,还需在生姜熬制膏药时,再加入一些其他药物。”
皇后却没有问是何药物,只说:“储御医,本宫便对你实说吧。玲珑说,宫里的宫人们一年之中最难捱的便是严冬,便是冰天雪地,他们也是该外出还得外出,该下水还得下水,几乎人人皆是一手冻疮。尤其是南方过来的宫人,哪里吃得消这北方漫长的冬天,拼着一手冻疮再下水,更是苦不堪言。”
皇后叙述得忧愁而又关怀,让不是宫人的储御医都听得心下感慨,原来玲珑不是上赶着拍马屁,而是替宫人们挣福利来了。
果然,皇后说道:“本宫想着,到底玲珑是从底下上来的,最是能体恤宫人们的辛苦,若御医院能有什么特效的膏药之类,让宫人们尽量少受冻疮之苦,我们这些得了宫人们伺候的,心中也能宽些。”
储若离望了一眼玲珑,似乎在说,好吧,错怪你了,不过,你这可是给御医院找事儿啊,我是可以理解,其他御医们难免不嫌你多事。
于是躬身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实是宫人之福。此药虽不费事,可这后宫的宫人数量却委实庞大,若要人人有份,光靠御医院这些人手,断断忙不过来啊。”
皇后一想,这倒是实情。
“这有何难。”玲珑笑吟吟地开口。
“玲珑办法最多,我们倒听听呢。”皇后饶有兴趣地望着玲珑。
“既然储大人说这膏药并不费事,想来也不甚贵重。御医院自己熬,也得花钱,而且御医们的俸禄可不低,让他们熬,间接算一下这人工的成本,还更高呢。倒不如让储大人开个方子,直接找个宫外的医馆报个价儿,若合适,就请他们代为熬制,皇后娘娘只管付钱收货便是。”
此话一出,永宁皇后与储若离的眼睛俱是一亮。
在玲珑看来,这个再简单不过,不就是政府采购嘛。可在永宁皇后看来,这真是一个省事的好法子,便是说得现实一点,嫔妃们的东西不敢随便用宫外的,这宫人的用度,其实倒是可以这么办。
储若离的眼睛亮得就更有理由了。别忘了,储大人刚刚开了一个医馆呢……
此时不挺胸而出,你还打算等着皇后去“芸芸众馆”中发现你么?
所以,虽然储若离没胸,他也挺了起来:“启禀皇后娘娘,微臣在宫外当差的那几年,一直有个助手叫俞剑,微臣入宫之后,他便开了一个医馆,若皇后娘娘信得过,可让他去办此事。”
这个储若离,被逐就被逐,还“在宫外当差”,这是想算连续工龄么?玲珑心中一阵好笑。
皇后一想,这事儿,谁办不是办啊,交给自己人自然更放心。想了一想,道:“可以。这事儿回头本宫交给淳贵姬,明儿让那医馆报个价给贵姬,她那儿通过了,便着手,尽快赶出第一批,先给美人以上的娘娘宫里。办得好,紧接着便是第二批第三批。”
说完,又问玲珑:“玲珑,你看这样成不,还有没有遗漏之处?”
玲珑自然已经听了,皇后办事,也是极老练的,自个儿决断,再让淳贵姬操办。这事儿前前后后,从出发点到过程,都无可指摘,虽是给了储若离推荐的医馆,可不是没有条件和底线,显得非常无私。
“皇后娘娘所虑极为周全,卑职佩服。”玲珑在人前,马屁亦很到位。二人一起回御医院的时候,储若离明显十分兴奋,这厮在昭阳宫估计已压抑好久:“玲珑,你真是一举多得,既为宫人们着想,也为我的医馆着想啊。”玲珑一翻白眼:“这是你自己的事儿,跟我没关系,皇后娘娘爱给哪个医馆,就给哪个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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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寇玲珑**的白眼,储若离也不计较:“玲珑,我觉得皇后对你的话,似乎总是特别听得进去。以后再有啥好的建议,尽管去向皇后提,回头医馆挣了钱,也有你一份。”
玲珑鼻子都气歪了,这无耻的财迷,自己那么高大上的初衷,被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显得好猥琐。
“好啊,下回我就跟皇后建议,西北那边若再有瘟疫流行,就从全国医馆抽调人手过去,就当充了役,还不用付工钱。”
储若离顿时黑了脸:“毒,你太毒,果然最毒……”话还没说完,玲珑威胁的眼神已投射过来,将储若离的后半句话给憋在半空。
“……最毒虽然是妇人心,可我们玲珑姑娘还是少女……少女……”
储若离一个急转弯,惊出一身冷汗,终于看着寇玲珑将恶狠狠的眼光收了回去。好险,差点就被弄到大西北服役去了。
回到典籍房,冯御医正在翻书。见玲珑进来,冯御医道:“寇姑娘,昨日我还回来的那本,杨枝没找到,你记得放哪里了不?”
玲珑想了想,从身后一堆书里找了出来:“有时候事多,也就来不及放回去,慢慢地要让杨枝也了解如何归置。”
冯御医接过书,却未走,又寒暄道:“近日还看典籍么?”
玲珑一愣,这冯御医的确,最初吧,很看不惯自己,后来和谐了吧,又太关注自己的进步,总时不时地提点,搞得自己很惭愧。便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看是看,只是不如以前那么用心了。”
“哦,其实,能看多少是多少吧。我瞧着,寇姑娘在御医院只怕也呆不多长,还指着你也成个御医不成。”冯御医竟然没有表示失望,反而还这么通情达理,让玲珑有些意外。
不过,为啥说我呆不长?
“冯大人,难道你觉得我也会被逐……”玲珑弱弱地问。
“哪里哪里,我是觉得,寇姑娘还会高升。”冯御医有点儿啼笑皆非。看来储若离被逐这事儿,后遗症还不小呢。
玲珑谦虚道:“之前也是机缘巧合,做人不能老想着升官,呵呵,呵呵。”玲珑干笑,谦虚得非常言不由衷。
“寇姑娘的确聪慧过人。之前老夫总觉得女孩子太机灵,难免过于机巧,不够稳重大方。几次事件下来,姑娘让人刮目相看,虽说……呵呵……虽说在医术上,姑娘并不十分上心,可办事却是十分谨慎认真,也多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想法。”
“冯大人夸得我真是惭愧极了。我只觉得自己已经不爱学习了,怎么也该勤于思考,不然岂不是一点进益都没了。”
“挺好了,年轻姑娘做到这样,真的挺好了。”冯御医由衷地夸赞。
“其实吧,以前我也觉得自己挺好了。来了御医院,大人们平时穷追不舍的劲头就不说了,单说我整理这些典籍之时,几次翻到史大人以前的方子,便知史大人是多么好学了。”
冯御医猛地一震,道:“史大人的方子?”
“是啊,好几本书里都夹着呢,肯定是史大人之前常常翻阅这些典籍,偶尔翻到一处,随手将手边的方子当作书签……”
话还没说完,冯御医猛地大声朝着门口喊道:“李御医,你怎么也来了!”顿时将玲珑吓了一跳,还未说完的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只见门外站着李御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狐疑地看着二人。见冯御医已发现了自己,便走进屋子,来到玲珑跟前道:“将大皇子的诊治记录取给我瞧一下。”
大皇子肖洋身体并不很强健,年纪小小,却常要请御医,史大人便指派了御医院的老牌御医李大人,当了肖洋的专属御医。
冯御医见李御医有正事,也不便再与玲珑闲聊,便告辞而去。走到门前,又回头朝玲珑看了一眼,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玲珑望在眼里,可李御医在场,又无法出声相询,只得望着冯御医远远地离去,心中存了一个疑团。
晚上,玲珑正在宫舍里翻着书,打算给霍英姿写封信。
别以为如今万福客栈那个抠门邻居在御医院,就可以请他随便带书信出去。这些御医们说来也憋屈,就是宫里娘娘们的赏赐要带出去,也得通融那些守门的侍卫,别说是书信了。
所以还是乖乖地翻书,这样最保险。
突然有人叩门,一问,是杨枝。这丫头,这大冷的天还要来串门,不早点睡觉。
“好冷,好冷!”杨枝呵着双手,从开了一点点的门缝里闪了进来。幸好她人瘦、个子也小,这要换成茉莉进门,非灌一屋子冷空气不可。
玲珑往旁边侧身让了让,让杨枝也靠近火盆,可以取取暖。
“还是寇姑娘的宫舍好,还能生火。我们住的那屋冷得像冰窖。”杨枝的脸被火盆里的炭火映得红红的。
“宫里笼共那么些炭,也不可能处处有吧。”玲珑话虽如此说,心中却知,其实还是这后宫就没将这些低下的宫女和太监放在眼里。
见她手上的冻疮痕迹,又说道:“看你们冻得,这手多可怜。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有冻疮膏了,以后下水不会再那么难受。”
“真的吗?”杨枝欣喜,“我今年跟着寇姑娘,这手上算是好得多了,去年才叫冻得厉害。下午我遇见月霞,她正给月满洗衣裳,手上全是冻疮烂开的口子,一下水就刺痛,一边洗着,还一边哭着。”说到这儿,之前的欣喜又没了,变得满腹忧伤。
“月满?这名字却没听过。”玲珑想着,月霞不是蕴秀宫陈才人的宫人么?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月满要她洗衣服。
杨枝道:“月满是陈才人身边的行侍宫人啊。”
真是岂有此理。行侍就可以叫行走替自己洗衣服?玲珑简直哧之以鼻。大家同是宫人,分工不同是有的,做事分个亲疏也是有的,但大家都是为嫔妃娘娘服务,绝无行走再去服侍行侍的道理。
玲珑皱眉道:“杨枝,各宫的行侍,都这样欺负行走么?”
杨枝摇摇头,不确定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也有个别娘娘那儿不是这样。不过我们这一拨一起进宫的,偶尔聚会,看得出来,大家境遇都差不多。我只是与月霞走得近些,所以看得到这些苦事,别人的,我想看也看不到。”
玲珑默然。便是还一团孩子气的杨枝都能看得透这些,这深宫真是生生地将人催老。莫说深宫为何从来都是尔虞我诈,冷酷的现实就是这样,你若低人一等,随便谁伸只脚,就有可能将你踩得不成人形。
所以人人都想往上挤,上得一分,便安全一分,然后可以再将以前承受的鸟气,再恶狠狠地施于他人身上。
高处的空气,总是比众人撕扯之处要来得充裕一些。
所以,福熙宫的宫人们都如此忠心耿耿,梅香还各自有几个拜把子朋友呢,难免言谈间会相互比较。思及此,想起敦厚的绮罗,越发思念她的好,心中不免酸楚起来。
“杨枝,我领受过先人姐姐的好,就算做不到像她那样也对旁人那么好,起码知道不能去糟践别人。我们的确左右不了别人怎么做,但总可以对自己身边的人好一点吧。”
杨枝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是的,寇姑娘你对人就很好。”
总被人夸,总还要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玲珑也挺累的。短暂的“不好意思”过后,玲珑道:“明日一早,我去跟柯御医说,别的忙帮不上,替月霞弄点药,这应该不难。”
杨枝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了眉头,反而说:“月霞幸好还认识我,我幸好还认识你。那么多谁也不认识的宫人们,就是双手冻掉,也不会有人过问吧。”
“呵呵,傻丫头。这事儿不能无限制地去扩大。就算这次你还能拯救一批不认识的宫人,那宫外还有那么多捱饿受冻的人,你又能管得过来?咱只能尽自己的能力,有需要帮助的,我们就帮助。”
有句话,玲珑未说。天下是肖家的天下,不是我寇家的,也不是你杨枝家的,所以,我们善待身边人,而全天下人需要这个朝廷去善待。
杨枝似懂非懂,却听话地点了点头。玲珑倒也感叹,这真是个善良的丫头,只是还稚嫩了些。
第二日一早,玲珑便去找了柯御医,托他给配一副草药,给冻烂的双手涂抹。柯御医虽还在药房,这样的普通医药问题却完全难不倒他,三下五除二便给配了个齐全,只待熬制好,便去叫杨枝给月霞送去。
玲珑在典籍房的时候,杨枝依然会和以前那样,做那些替御医院清扫的活儿。她手脚麻利,为人又不毛躁,御医们渐渐地也觉得她挺讨喜,不拿她将普通宫人看待,便是给哪宫送个药,或者带个口信什么的,也喜欢遣她去跑腿。给月霞送了药才回来,人还未进屋坐定,杨枝便道:“昭阳宫的姐姐真会偷懒儿,见我回御医院,她便思量着可以省一趟脚程,让我带个信儿,说皇后让寇姑娘立刻去昭阳宫。”玲珑腾地站起:“皇后找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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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淳贵姬的说法,似乎皇上对此次后宫分发冻疮药膏一事也颇为赞赏。认为这是皇后为首的嫔妃们体恤下情之意。
皇后深受鼓舞,决定从嫔妃宫人的试行,推广到宫内各司局的所有宫人。况且此药膏成本低廉,真是花了小钱,赚了一个大大的名声。而皇后深受鼓舞之际,也不忘在皇帝面前又一次提及了寇玲珑的名字。
一个已经从宫女岗位上脱颖而出,来到女官岗位上的人,还能心系一线同志,这样无私且有爱的行为,的确值得皇帝狠狠地点头表示赞赏。
听说皇帝原来这么识货,玲珑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她前往后宫时,那脸上的春光灿烂简直可以融化这数日不化的冰雪。积雪在脚下“嘎吱嘎吱”的响声,玲珑挑着没有人踩过的地方,一脚下去,一个深深的鞋窝,再一脚一下,又一个深深的鞋窝。
有熟悉的小太监见到她,远远地说:“寇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嘛!”
“对,今儿午饭加菜了,吃得特别香!”玲珑答得似是而非,却让听者亦愉快起来。
又走不多远,围廊的另一边却传来哭声。玲珑听着甚是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便走到围廊尽头,探出脑袋往那边看。
却见原来不止一个人。两个宫人模样的人,围住一个小个子的宫人,其中一个手指着小个子宫人,神情凶恶,似是在威胁什么。
只听小个子宫人一边哭,一边道:“听到了。”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到了小个子宫人的脸上,将她打了一个踉跄:“怎么跟姐姐们说话?”年岁大一些的宫人吼道。
小个子宫人吃了痛,哭得更凶:“奴婢听到了!奴婢下次不敢了!”
“啪”又是一记耳光落下,宫人大吼:“贱婢,还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小个子宫人被这一掌直接打翻,摔在山石之上,嘴里还在痛楚地讨着饶。
这下玲珑看清了,这是月霞!
“住手!”玲珑大怒,柳眉倒竖,怒吼着冲了出去。
两位宫人正你一巴掌、我一巴掌,打得来劲,在这个地位低微的宫人面前过着主人的瘾,猛地出来一个“程咬金”,皆吓了一跳。
她们不认识玲珑,却认得玲珑的衣裳,知是宫里的女宫,一时拿不准是谁,倒也不敢造次。
一个嘴巴阔阔的宫人作出恭敬之态:“见过姑娘。”
“大家都是宫人,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要这样凌辱?”玲珑在宫里也算呆久了,却还是见不得这种没理由的欺凌。
月霞一见出来的竟是玲珑,倒也机灵,玲珑不喊她,她也不喊破,只是心中更觉羞愤委屈,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娘不了解我们宫里的情况,这丫头不懂事,又笨手笨脚的,老是惹娘娘生气。”阔嘴巴辩解道。
“你当我是傻子么?就她这年纪,哪里能接近得了任何一位娘娘了?要不,我带三位去昭容娘娘面前拼拼理?”玲珑故意不说皇后,也不说莫瑶,说了一个岚昭容。一是不想让她们轻易知道自己的身份,二是万一真要去,她也不惧,毕竟和岚昭容有着乳疾时的那段过往,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那两宫人瞧着风向不太对,这个女官看起来很强势的样子,又和昭容娘娘熟。昭容娘娘可是如今管着宫侍局的,万一将这点儿事戳到昭容娘娘那儿,自己也讨不了好。
她们朝月霞冷哼一声,道:“今儿便宜了你这贱人,日后你给我机灵点儿!”
说罢,向着玲珑匆匆行了个并不到位的礼,二人迅速离去。
“谢谢寇姑娘。”月霞的声音低微,却仍带着哭腔,听起来一时也难止住。
玲珑向她脸上一瞧,却吓了一跳,月霞被掴得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也打裂了,流下鲜血来。
“下手竟这么狠!”玲珑恨道,“快随我回御医院,找人给你上点药。”
月霞乖乖地,一边抹泪,一边跟着玲珑回了御医院。
这副惨状,自然将杨枝也惊到了。杨枝握着月霞的手,泪汪汪地陪着她上药。
“那两人里,谁是月满?”玲珑猜也猜到,必有此人在内。
“她们俩,一个是月满,一个是月半。月满长得略瘦些。”
那就是阔嘴巴了,长相的确不讨喜,不知道陈才人平素看着她难受不。至于另一恶妇月半,真正是陈才人起的好名字,果然比“胖”长得更松散。
杨枝望着自己手掌里月霞的手:“你手上还没全好,脸上又伤了。你可怜不可怜啊?”
“也没人来可怜我。”月霞的眼泪又下来了。
玲珑气呼呼地道:“要人可怜作甚,我就不要人可怜。你要想想,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因为月满不喜欢我听她们说话,可我也不是故意要听的。是她们说得太大声,我又正好也去茅厕……”
玲珑一想,厕所的确是传八卦最好的地方之一。
“以后留个心眼,知道她们欺负你,只有忍和反抗两个选择。选择忍,就要懂得回避,凡是她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你少去。避免不了的接触若她们还总挑毛病,你就要反抗,不能任人欺负。”
“反抗……”月霞的眼里一阵恐惧。
“又不是让你去和她们对打,那你当然是打不过的。比如,和其他被欺负的宫人团结,这也是一个办法,再比如,必要时抓住她们的把柄,这也是一个办法。总之,办法是人想的,看你怎么选。”
“寇姑娘,我没你这么厉害……”
“胡说,就凭你今日没有一下子向我求救,喊破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若是糊涂人,我还懒得费劲多说。”
月霞的脸却红了,连抹着药膏都能看出来的红。“寇姑娘,我不敢喊破你的名字,实在有其他原因。”她有点踌躇。
“哦?什么原因?”玲珑倒好奇了。
月霞的声音细不可闻:“因为我的确听到她们说话了,而且,说的就是寇姑娘你。”
“啊……”这倒奇怪了,她们都不认识自己,有啥好说的呢?
“所以我不敢喊破你的名字,怕她们知道是你,反而……”
“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是么?”
月霞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欺负我已是家常便饭了,这不算啥。只是寇姑娘……你这几日千万要小心,尤其是若蕴秀宫有请,最好别来吧。”
玲珑有点摸不着头脑:“蕴秀宫为何会无缘无故请我?我与陈才人素无瓜葛。”
“我只是这么猜想,又希望自己的是想错了。总之,寇姑娘你一定要当心。我并没有听到她们讲很多的话,但总觉得她们说起你,未存善意。”月霞期待地望着玲珑,希望她能引起警惕,也不枉自己被她搭救一场。
“好吧,我会当心的。事实上,在这宫里,我没有一天不当心。不然我活不到今天。”
“都是前辈,可她们连寇姑娘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月霞的声音,凄凉而又坚定。
杨枝见自己的寇姑娘让月霞这么认可,心中也十分高兴,便对月霞道:“别说一根,就是半根也比不上,我早就跟你说寇姑娘是好人。以后若有困难,就来找寇姑娘。她一定会帮你解决。”
开心地说完,又转头望玲珑:“寇姑娘,你说是不是?”
玲珑有点啼笑皆非,道:“我能办到的,自然会尽力帮你们解决,可‘寇姑娘’也不是万能的啊。”这两孩子的形容,倒像是在形容上辈子的警察,有困难,找警察,就是这样的。
两个姑娘也知道寇姑娘不是万能的,可她们只要有寇姑娘就好了。她是她们在宫里找到的依靠。
储若离却觉得,寇姑娘就算不是万能的,离万能也不太远了。
这天早上,储若离进宫,给玲珑带了两件礼物。一件是东山墨玉制成的墨梅镇纸,一件是鲜艳滚圆的红珊瑚珠串。
玲珑知道他的意思,感谢自己出的主意让他的医馆赚了钱。储若离长进了啊,再也不是只进不出的财迷了,而是懂得放长线吊大鱼的财主了。
墨梅镇纸古朴迷人,让玲珑爱不释手,平日里玲珑登记些记录什么的,这样一个镇纸也很实用,留下。
红珊瑚珠串,玲珑知道,其价格绝不在墨玉之下。可是,一收两件礼物,似乎有点太贵重了,而且自己平日穿着皆有定制,这样的珠串,委实没有机会展示。便想退回给储若离。
储右离连连摆手:“这可就是你那世家嫂子的胭脂坊订的,你若不要,我就得退回去。我退回去,你嫂子的胭脂坊可就损失了一笔大买卖。”
“储若离,你这不是在暗示我,这珠子很贵吧。”
“不敢不敢!”刚解释完,又小声说,“不过的确有点贵。”
本来玲珑真不想要,一看储若离这心疼的样子,她就有气。收下,让他心疼去!后来,玲珑找了个机会,将串珠还给了芸娘,放在胭脂坊里重新出售。至于储若离当初给了多少钱,芸娘则一文不差地将这笔钱寄给了宫里的幼兰。又惹了幼兰多少的感激。这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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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以为自己与陈才人素无瓜葛,却未想,没过两日,蕴秀宫真的找上门来了。
李御医去了蕴秀宫回来,很公事公办地对玲珑道:“寇姑娘,蕴秀宫的陈才人近日颇有不适,我去瞧了脉相调理,可陈才人总觉得胸乳似有隐疾,焦躁不安。稍候我会去蕴秀宫例诊,才人的意思,想请寇姑娘去替她确诊一下。”
蕴秀宫!玲珑心中一紧,想起月霞的话。这是蕴秀宫第一次请自己过去,似乎有点太巧了。
“佛陀花若引起乳疾,不是都要数年之后么?陈才人进宫才一年多……”玲珑觉得奇怪,越想越不对头。
李御医却说:“难道这世间,除了误食佛陀花之人,便再没有乳疾?”
这么一句反问,倒将玲珑问住了。
“嫔妃们有疾,我们当御医的,自然应该第一时间去看,问这么多原因作甚?”李御医表情略有不满。
“呵呵,李大人想多了,我自然第一时间随李大人去,只是私下略觉得奇怪而已。且,我倒不是御医呢,只不过是大人们不方便的时候,我搭一把手罢了。”玲珑心想,这帮人,平时不拿自己当御医院的一份子,临了有事,倒用御医的要求来要求自己,真是想得美。
“到底有何问题,又是何原因,总要诊治了才知道。”李御医一脸一本正经。
“李大人,那呆会儿您出发,直接喊上我。”玲珑打定主意,既然只是搭个手,那就是搭个手的态度,自己什么也不带,就去个人,还不信对方会拿自己怎么样。
陈才人芳名陈琴玉,与荣修华范楚楚是同一年入宫,原本二人旗鼓相当,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与范楚楚一较高下的,谁知范楚楚凭着一身特殊的控汗本领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生生地高人一头。又加上没过多久,范楚楚便母凭子贵,越过“五职”,直接升了“九嫔”修华,当真是放了风筝似的,直冲云宵。
陈琴玉便有点怀才不遇的哀怨。尤其刺激她的是,最初进宫时,她与范楚楚在承恩上还能勉强平分秋色,随着范楚楚的一飞冲天,要再与她争长短,已显得不太实际,偏偏那个病歪歪的葛才人葛含章,不知何处吸引了皇上,渐渐地,陈才人不仅离荣修华甚远,便是离那葛才人也有些许距离了。
玲珑一进蕴秀宫的大殿,陈才人尚未开口,她身边的月满却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恐之色。
玲珑只当没看见她,人的层次高低并不在品级,却在人品。对于这种长得不灵、办事不牢、心眼还不好的女人,玲珑连敷衍也不愿意。
来奉茶的是月半,一见玲珑,也是顿时呆住,迅速地望了一眼月满,放下茶水,逃也似的离开。
陈才人显然没有发现两位宫人的异样,笑吟吟地对着玲珑道:“李大人是老见了,寇姑娘这是第一次来蕴秀宫呢。这是今年春天的茶,一直冰着,与新茶无异,寇姑娘可喜欢?”
玲珑礼貌地抿了一口,笑道:“娘娘这儿的茶,自然是好茶。”
“喜欢就好。快过年了,等开了春,明年的新茶也能上市了,到时候再请寇姑娘来品茗。”
玲珑谢过陈才人,却知,她绝不是要请自己来喝茶的。果然,李御医诊了脉,去一边桌上写方子的时候,陈才人道:“寇姑娘,以前宫里乳疾流行,那么多嫔妃都让你瞧,可我这人胆子小,人也害羞,总不好意思。可这几日,自己却觉得有点不舒服,只好把寇姑娘请来,替我瞧一瞧,也好叫我宽心不是。只是太过麻烦你了。”
玲珑微笑着:“娘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二人进入内室。虽只短短的数十步,玲珑却如临大敌,观察着四周。
李御医仍在写方子,并没有过多地关注玲珑与陈才人在做什么;月半不见了踪影,月满则悄悄地跟了进来。
陈琴玉个子娇小,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可后宫的女人攻击起来,从来不靠体能。
入了内室,陈才人在椅子上坐定,玲珑则等着月满过来替她宽衣。
谁知陈才人一见月满跟了进来,却寒着脸道:“月满,去外头看看李大人那儿有什么关照。”
月满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内室里只剩下陈才人与玲珑两个人。
“娘娘……”玲珑见陈才人没动静,又将月满支了出去,心中忐忑,不知她到底何意。
“寇姑娘,我知道这样很唐突,别见怪。”陈才人望着她,双眼闪闪,极有内容。
玲珑却不解:“娘娘不是要我来替您确认胸疾么?怎会唐突。卑职正等着娘娘作好准备。”那意思就是,你好脱了伐?你不脱我怎么帮你检查啊!
陈才人却说:“我没有胸疾。”
“没有胸疾?那娘娘找我……”玲珑如今的脾气是真好,要搁以前,肯定说,你玩我啊!
“我也是听了些传言,都说,没有你寇姑娘,便没有淳贵姬的今天。宫里那么多嫔妃,都中了佛陀花之毒,偏偏当年的莫美人躲过一劫。寇姑娘,我知你办法多,人又聪明,可否也替我想个法子,或讨副方子?”陈才人望着玲珑,眼神复杂,有期待,亦有防范。
玲珑心中暗暗叹息,这陈才人是要博一个龙胎呢。可惜,她眼神中的防范出卖了她,她并不全然相信玲珑,甚至很有可能,就算玲珑给了她方子,她也会另寻验证之法,不会轻易相信玲珑。
这么累,又是何苦?
玲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而诚恳:“娘娘,我若告诉你,贵姬娘娘当年纯属巧合,你信不信?”“怎么会?”陈才人果然不信。玲珑道:“当年谁都不知宫里的净水有问题,大家都是喝的一样的净水,贵姬娘娘之所以逃过一劫,纯属因祸得福。她因身体原因失宠了两年,这两年里,宫里所有的人都拿福熙宫当冷宫看,没有人会去给冷宫里的嫔妃送净水。所以,福熙宫的人,那两年是靠着后花园的井水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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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如此,贵姬娘娘的病却是在你手里治好的,对吧。”陈才人犹不甘心。
“准确地说,是在御医手里治好的。只是恰好那段时间,卑职在福熙宫当差而已。”玲珑此话却也没错,至于陈才人信不信,可就真的无法预料了。
“玲珑。”陈才人突然亲热地叫了她一声,又转而悲戚地诉起苦来,“她们都有显赫的娘家,唯独我出自普通门户,没有家人来替我研制香体走汗的秘方,更无人为我操持那些生儿育女的独家功夫。”
你也是后宫可怜人。玲珑心中暗惜。只是人人都可怜,岂能人人皆如意。斗斗胆,绝了陈才人对自己的念头:“娘娘,这外面进来的方子,卑职唯一知道的,便是当年丽婕妤那一道。结果……想必娘娘您也知道,那时候,您已经进宫了吧。”
玲珑想起丽婕妤死前,当年的范美人——现在的荣修华还在半道上打了个酱油,故此,这一批的嫔妃,当年都应该已经来了后宫。
“沈丽娘那是病急乱投医,竟相信那些江湖术士。玲珑,我相信御医院。”陈才人热切地望着她。
玲珑黯然,不是自己不想帮,只是真的没有这样的方子,注定她要失望。
“娘娘,御医院也并没有一举得胎的方子。不过,李御医也是在后宫浸淫多年的名医,医术精湛。净水余毒已清理了数月,娘娘可让李御医开些滋阴暖宫的方子,也是有助于怀孕的。”
可惜,陈才人要是不是“有助于”,而是“一定要”。玲珑说的这些肺腑之言,她听不进去,她要的是走她心径的话,而不是逆耳的忠言。
陈才人的神情明显没有先前热情,敷衍地笑道:“李御医那点儿手段,我也不是不了解……算了,就这样吧。”
玲珑却想认真地回答她一下,不能因为自己跟李御医不对付,便让人家背黑锅。
“李御医的医术,在御医院亦是排得上的,那时候怡修仪的乳疾,也是李御医首先怀疑是乳岩,这才去查的古籍。娘娘遵着医嘱,好好地调理身子,不怕怀不上。”
陈才人却有些不耐烦了:“晓得了,麻烦寇姑娘了。”说罢,便站起身欲向外走。
玲珑一看,这便是结束密谈的意思了。不管谈得愉快不愉快,却松了口气,至多就是提供不出秘方,让她记恨着自己罢了,倒也碍不着多少。
外间,李御医已开好了方子,只等玲珑帮陈才人诊治完便收工走人。见二人从里屋出来,立时从书桌前站起,询问陈才人的手诊结果。
没等玲珑开口,陈才人抢着说道:“挺好的,没啥大碍,愿是我自己多心了。”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瞄着一直守在门口的月满。月满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李御医一听陈才人说无碍,亦松了口气,又关照了几句,告辞而去。
玲珑与李御医,二人一前一后刚跨出门外,只见月半拎一桶水,跌跌撞撞地就过来,好似那水十分沉重,晃动的水桶将她的人牵扯得左右摇摆。
“李大人,让开!”月半嘴里喊着,一个收势不住,狠狠地撞上了玲珑。水桶翻了,好巧不巧,将玲珑从腰间往下,浇了个透彻。
月半的脸顿时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下:“寇姑娘饶命,寇姑娘饶命!”
正是数九寒天啊,积雪堆了多日都未曾化去,一桶冰冷的水浇到身上,顿时将玲珑浇懵了。她根本顾不上要不要给月半饶命,那冰冷的裙子粘在腿上,顷刻间双腿就冻得开始发疼。
“怎么回事?”陈才人听见外边的动静,走过来,却见到了玲珑的惨状。“月半,你瞎眼了!寇姑娘不要饶她,整日里笨手笨脚,赏她两巴掌是正理!”
“冷……”玲珑哪里还有力气打人家的巴掌,赶紧让她烤火,她宁愿让人打两巴掌。腰间衣衫上的水迹在迅速地向上蔓延,玲珑好似整个人被入了冰窖。
“月满,快扶寇姑娘进屋烤火,给寇姑娘换身衣裳!”陈才人总算把注意力从收拾宫人这上头转开,发现了冻得直打战的玲珑。
刚从里屋来,又往里屋去。方才玲珑是急着出来,现在一进里屋,却顿时浑身一暖,腿也不由自主地软了。要不是月满扶着,她一定已经倒在地上。
陈才人与月满帮着玲珑,将湿重的衣裳除去,又拿一个巨大的软毯。玲珑顾不上赤身露体的害羞,将自己紧紧裹在软毯里。那软毯触在肌肤上,温顺柔和,丝丝体贴,终于让玲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我们这几个的衣裳,我瞧着不适合寇姑娘,不是短了,便是肥了。月半,快去跟……”
“娘娘,福熙宫不远。我在福熙宫还留着些旧衣裳,娘娘遣人去取一套就成。”玲珑牙关终于不哆嗦,说了一段特别完整的话。
你说这事儿,怎么能让福熙宫知道?福熙宫就是玲珑的娘家啊,嫁出去的闺女受了委屈,娘家人还得杀上门呢。嫁出去的闺女被泼了冷水,娘家人自然要来送温暖。
小意跟着月半就来了。
“玲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小意一见裹在毯子里的玲珑,急得直跺脚。
“没事儿,不小心撞翻了水桶,才人娘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衣裳,我才让她们去麻烦你。”
小意展开带来的衣裳,却是玲珑以前的宫人旧装,其中还有一件暖衣,正是第一次去昭阳宫之时,永宁皇后赏的。虽是旧衫,穿上身,却是挡不住的阵阵暖意。
“寇姑娘还有暖衣嘛,可见以前虽是宫人,贵姬娘娘却着实待你不薄。我这月满和月半,却没机会能得件暖衣呢。”陈才人笑眯眯地夸赞,让人听不出是捧还是损。
“这暖衣是卑职当年第一次去昭阳宫回话,皇后娘娘见卑职冻得鼻涕横流,故而赏的。”玲珑实话实说,犯不着在这样的小事上编谎儿。
“皇后果然怜恤宫人,近日宫中的太监宫人们,皆得了配制的冻疮药膏,他们都在感念皇后的好处呢。”陈才人顺着玲珑的意思奉承着,眼神却飞快地掠过玲珑胸前的玉佩。
小意跟月满借了个包裹,将玲珑的湿衣裳包起来。
临走前,陈才人握着玲珑的手,万分歉意,又非要让月半向玲珑请罪。
玲珑瞧着月半的肥脸,实在没有接受道歉的兴致,客套几句,二人从蕴秀宫告辞而去。
小意说,衣服她带回去,福熙宫有烧炭的熨具,可将衣服熨好再给玲珑送去。又问玲珑要不要去福熙宫坐坐,玲珑想了想,御医院的事还有一大堆,只让小意问了贵姬娘娘好,便不过去了。
小意不舍,握着玲珑的手:“玲珑姐姐,娘娘也猜到你忙,没空来,只让我告诉你,万事小心。这几日,倒有些消息传来,说有人瞧着你是眼中钉,恐会下手。”
玲珑奇道:“我又能碍着别人什么事了,要对我下手?”
“不管是往日在福熙宫也好,还是近日在御医院也好,你都是娘娘的得力助手,虽是实情,过度渲染就一定有问题,尤其最近,传得似乎过盛了。若有人存心对付娘娘,只怕便会从你下手,所以娘娘心中着实放不下。今日听说你在蕴秀宫出了状况,娘娘急得恨不得亲自前来,断不肯让蕴秀宫的宫人取走衣裳,非要我跟了一起过来。”
玲珑鼻子一酸,心知无论何时何地,莫瑶对她都是如亲姐妹般的挂怀。
回了御医院,与杨枝二人忙碌至下午,玲珑只觉得眼皮重重的,心跳加速,看东西都开始发晕。
“杨枝,明儿再弄吧,不急这一时。”玲珑其实想休息一下。
“那我把手里的这个写完。”杨枝欢快地回答,回头去看玲珑。一看却慌了,玲珑手撑着头,脸色潮红,眼睛水汪汪的。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寇姑娘,你怎么了?”杨枝起身,下意识地用手去探她的额头,“啊,好烫!我去喊储御医来!”
不容玲珑反对——事实上玲珑也已经没有力气反对——杨枝拔腿就跑向御医院大殿。
后宫的劳动模范寇玲珑,终于积劳成疾,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辞。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实是蕴秀宫的一桶水,让玲珑受了凉。
小意过来看望了玲珑,恨恨地要去找蕴秀宫算账,玲珑阻止了。她虽然烧得厉害,脑子却清醒,那桶水的用意,绝不在于让她生病。若现在就去讨回公道,以后也很难知道真相。
储若离开的药,柯御医早就及时地配好,又让杨枝去煎。杨枝难得一次,没有幸福地守在御药房的煎药炉旁,因为她的寇姑娘生病了,她的寇姑娘需要她。还未入夜,玲珑便已躺在宫舍的床榻上。杨枝将玲珑的被子煨得紧紧的,说只要好好地出一身汗,热度便能退下去。药效渐渐地上来,玲珑沉沉睡去,窗外的夕阳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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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幽幽地醒转。
天色已经蒙蒙亮,玲珑发现自己被架在可云和杨枝的肩上,显然是二人正要将自己扛回宫舍去。
冯御医还在典籍房中,生死未卜,自己怎么可以走开?
“停下,你们停下!”玲珑焦急地喊道。
“寇姑娘你醒了?”杨枝惊喜。
玲珑回头朝典籍房望去。那是一片历经了劫难的废墟,后半边屋子已经坍塌,前半边虽未被火吞噬,却被烟熏成了乌漆抹黑的颜色。典籍房内的陈设,透过烧成炭灰的屋架,难堪地暴露在外面,面目全非。
只听旁边有人道:“现在可以进去了,你们两个,进去找找那个什么御医,也要仔细看着,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两个太监应声而去。
另几个正在收工的太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幸好有这场雪,这下是不用怕死灰复燃了,不然还得守一阵,天亮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工。”
另一个道:“火势这么大,那御医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又有人不解:“那典籍房除了书还是书,能有什么宝贝,这御医急成这样,命都不要往里冲,真想不通。”
最初的一个不屑地望了此人一眼:“你懂个屁,读书人,书就是他的命根子。”
玲珑被冯御医的举动激荡得不能自已,她挣开可云和杨枝的搀扶,撒开腿向典籍房跑去。
她的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是以前莫瑶的旧裳。莫瑶在某个冰冷的冬天赏给了玲珑,玲珑却很少有机会穿。可云遣去的宫人,一眼在宫舍内望见了它,将它拿来裹住了玲珑单薄的身子。
那大红色的披风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翻滚,而玲珑的裙裾失了腰带的管束,与披风一起,在北风中猎猎飘荡。她在雪地里奔跑,乌黑的长发散在飘落的雪花中,天地混沌,万物似被飘雪无情地隐去,只有这一片鲜红,搅动了乾坤。
众人皆看呆了。
有人回过神来,在背后喊:“玲珑,当心!”
玲珑却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二话不说,进了典籍房。屋内一片狼籍,地上全是**的水。蓦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原来水已经开始慢慢结成冰。
“冯大人——冯大人——”玲珑一边越过脚下的各种羁绊,一边呼喊着,希望若冯御医听到,能给个回应。
却听见那两位被派来寻找冯御医的太监也在边找边喊,他们不知道喊谁,只能不断地问:“有人吗?还有人在吗?”
典籍房并不大,只是坍落的房梁又砸倒了架子,凌乱不堪。
若冯御医听到了玲珑被太监们拖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必定离书桌不远。玲珑如此想着,摸向往日书桌的方向。
书桌的形状还在,却早已辨不清模样。
“冯大人,冯大人,你听见了回答我好吗?”玲珑焦急地呼喊。即便是冯御医已遇不测,也应该见到他的人啊。
玲珑这一声声“冯大人,冯大人”的呼唤,伴随着另一边的“有人吗,有人吗?”,在小小的典籍房里回荡。
天色虽已渐亮,却依然不足以将整个典籍房照亮,玲珑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搜寻。
突然,她听到一阵微小的明显的响动,与水滴的滴嗒声不同的响动,从倒塌的架子后传来。
“冯大人,是你吗?”她又喊。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是敲击声,异常明显的敲击声。玲珑蓦地转头,将目标锁定在两堆散了架、又交叠得难分难舍的架子底下。
架子上犹在滴着水,显是方才的水柱淋到了屋内。玲珑不顾地面肮脏,趴了下来,往架子底下扫视着。
果然有人!
架子的残骸,混乱地堆落在一起,底下骇然压着冯御医。发出的声响,便是冯御医用手指关节,在叩动着潮湿的地面。
他已经呼喊不动了!
“在这里,大哥,冯御医在这里!”
两位太监围拢了过来,却见冯御医身上压着太多的东西,又朝外面喊:“快来帮忙,有人压在架子下面了!”
这下子,不仅帮忙的太监们进来了,御医院的值守御医们也跑了进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冯御医身上的架子移开。架子已被烧得不成样子,一碰,便落成了几段,砸伤了柯御医的手。
“冯大人,你不要睡着,你回答我!”玲珑趴在地上,鼓舞着冯御医,希望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唤。
“嗯……”冯御医发出一声低微的回应。
“他在坚持,大家加油,冯大人在坚持!”玲珑喜极而泣。
很快,压在冯御医身上的架子终于被移开,众人合力将冯御医拖了出来。架子显然砸中了他的脑袋,冯御医满脸是血,与烟熏的黑灰混合一处,早已看不出他的模样。
他的身下,赫然压着一大堆典籍,被他的身体护着,竟然没有被烧毁,只是被地上的水浸湿了封皮。这显然是冯御医用自己的长衫包住的又一批医书,当架子倒下,他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这些珍贵的古籍。
幸好这是在御医院,御医们立刻对冯御医展开了抢救。
玲珑将披风解下,铺在地上,将冯御医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收起。
虽然是个大雪天,天色依旧毫不耽搁地大亮。营造局和宫侍局两大总管先赶到,组织人员清理现场。随后,内务司大总管李培忠陪着淳贵姬也来了。
“贵姬娘娘!”拖着两大包医书的寇玲珑,甫一见到莫瑶出现在雪地里,好似大难后蓦然见到了亲人,含着热泪跑到了莫瑶跟前。
莫瑶大惊:“玲珑,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玲珑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强撑了大半夜的病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花,身子晃动一下,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玲珑!”
“玲珑姐姐!”莫瑶、莫瑶身边的丹桂和小意,齐齐地惊呼出声。栽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省的寇玲珑,两只手犹自紧紧地抓住两个包裹,死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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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幽幽地醒来。她的全身又开始酸痛,经历了一个燃烧的雪夜,刚刚补充回来的润滑油一下子就用光了,所有的关节统统回复到患病初始。
默默守候的杨枝告诉她,我亲爱的寇姑娘,你的病情加重了!
你怎么不披件衣服就跑出去啊!你怎么能趴在满地冰水里啊!你干嘛要把披风给脱掉啊!你知不知道贵姬娘娘已经紧张坏了派茉莉来看过第六遍了啊……杨枝唠叨起来,功力十分了得。
“第六遍?茉莉跑这么多遍作甚?”
“也不多,早中晚各一趟。”杨枝答道。
“那我岂不是睡了两日?”玲珑咋舌。
杨枝低头掰着手指:“从寇姑娘生病那天到现在,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玲珑想起那个雪夜,那场大火,那是第几夜?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御医。
“冯大人怎样了?他得救了吗?”
“救回来了,脑袋砸破了,又被架子压断了一条腿。各位大人们当场给他接了骨,头一天还糊里糊涂,估计是砸晕了,今日早上听储大人说已经清醒了,如今正养着呢。”
玲珑舒了一口气,又听杨枝道:“冯大人说,多亏寇姑娘桌上那只琉璃瓶。他用瓶子里的水浸湿了帕子,捂住了口鼻,这才没让烟给熏死。”
“那可是我压箱底的本事,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一听说冯御医无大碍,玲珑的心情顿时就轻松了,语气也开始玩笑起来。
“原来寇姑娘桌上放一个琉璃瓶养着植物,竟是有深意的。”杨枝却当了真,惹得玲珑笑了起来。
玲珑的一场病,纵然有储若离号称药到病除,也拖了前前后后近十天,方才痊愈。
皇后心中着实紧张,却不能显露于外,唯有每日听着福熙宫那边的汇报,直到听说玲珑终于重新回了御医院当差,谅是已经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典籍房被烧成了灰烬。冯御医抢救出来的两大包医书,暂时无处安放,他求皇后收藏着,断断不能交给别人。皇后怜他爱书甚至胜过了性命,便命张妈妈将医书带回昭阳宫,并嘱咐若遇晴好天气,须将受了潮的书拿出来晒晒。
连这最后的两包医书都去了昭阳宫,寇玲珑这个御医院的典籍官,该去哪里当差好呢?难道跟着医书去昭阳宫?
咦,为什么不可以?
营造局将废墟封闭了数日,据说是请了人正在调查走水的原因。史大人随手指了一个屋子,跟玲珑说:“你暂时就呆那儿吧。”于是玲珑就呆到了那个大殿内的小单间里。
宫中各人的诊治记录,倒是让一把火全烧了,可惜了玲珑近一年来的辛勤工作。玲珑又建了许多册子,一切重头开始。
御医们颇多私家珍藏,朝廷便下了个旨,若有将私家珍藏献出的,一本奖励多少。一时间,御医们纷纷回家翻书房,尤其像储若离这样的财迷,以及赵御医这样儿子太多要养家的。
他们甚至想了个办法,珍藏舍不得献出来,就请人抄。反正奖励的钱远远超过请人誊录的钱。故此,玲珑倒也忙碌,未过数日,她那间小小的单间,竟也堆起了不少医书。
瞧着天气一放晴,玲珑心里惦记着那些冯御医抢出来的书,直奔昭阳宫而去。她要去晒书。
昭阳宫的门前,阔大的院落,又毫无遮挡,积雪已化了数日,冬日的阳光照在宫门前的石砖上,颇有暖意。
张妈妈命人将两大包书都提到院子里。包裹着古书的已然成了大大的布巾,而不是之前玲珑和冯御医的衣裳。
玲珑与昭阳宫的几个小宫人一起,将这些书小心翼翼地分开,平整地摊在砖石地之上。
这些书从御医院出来已有些时日。未受潮的,就当是再见见天日,受了潮的,其实这么多天以来也基本已经焐干,再拿出来晒晒,倒是于防霉上比较有益。
一个小宫人摊着书,却突然问道:“寇姑娘,这书里夹的纸片需单独拿出来晒么?还是继续夹在里面即可?”
纸片?玲珑觉得奇怪,哪来的纸片?走上前去一看,又是史大人开的方子。
纸片泛了黄,略浸了些水,角上的字迹被水化开,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却是倾云宫字样。
玲珑心中疑窦顿生。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史大人开的方子,之前她一直认为是史大人翻看医书之时,顺手当作书签夹进去的。可是不何偏偏这么巧,每一张都是倾云宫安淑容的方子?
而冯御医……他为何拼了命也要抢出这些医书,当真是它们特别珍贵吗?
玲珑只粗略一看,便知不是这样。这些书并不是特别珍贵之书,如果说它们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是非常冷门的、日常很少用到的医书,它们躺在靠着最里面的那节架子上,几乎从来无人去翻阅。
玲珑顺手抓起一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某页中间,果然夹着一张纸,又是安淑容的方子。再拿起一本,又是一张。这些方子没有像之前的那样飘落,而是受了潮之后,与书页粘在了一起。
玲珑不敢再翻下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们几个在这儿看着,一本都不许动,我这就去向皇后禀报!”
永宁皇后正与瑞雪读故事,一听玲珑的回禀,眼神立刻凌厉起来,顾不上将故事讲完,哄了一下瑞雪,匆匆地来到了院子中央。
只见各色的古医书摊了一地,几位小宫人守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皇后娘娘,您看……”玲珑将刚才的两本翻给她看。
“这方子保存了起码有十年之久!”皇后震惊,“这还是安淑容怀孕前的方子。”
“速速将所有医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务必将所有方子都集起来。”皇后一声令下,玲珑与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而彩卉给皇后端了一张椅子,在院子里坐定,毫不放松地盯着她们的手下。医书中,竟有十之四五夹有史大人的方子,无一例外全是开给安淑容的,一张,又一张,源源不断地被送到皇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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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书,俱已翻看完毕。阳光虽暖,到底是数九寒天,风力并不弱。
“皇后娘娘,你身子弱,小心着凉,这些方子,回屋再看吧。”彩卉在旁边小声地劝。
“去请储御医。”皇后脸色凝重,却丝毫没有进屋的意思。
彩卉朝一个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立刻会意而去。
皇后执意要在那些古医书前等储若离的到来,被风一呛,顿时咳嗽了几声。
玲珑心中一疼,她本已操劳,可不能再如此自虐:“皇后娘娘,这儿呛着风呢。哪儿等还不是一样,左右不过是这些方子。”
“本宫心里难受……”皇后捏紧了手中的方子,那拇指几乎要从纸上抠出一个洞来。
玲珑知她是想到了这后宫的种种险恶,更可能还牵扯着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人。“难受也不能在这儿吹风啊,来,卑职扶娘娘进宫可好?”
彩卉的眼睛都瞪直了,刚刚还倔强的皇后,却依着玲珑的话,在她的搀扶下乖乖地进了屋。
储若离很快来了,看了皇后交予的方子,又见上面全是史大人的印鉴,心中疑惑。
“储大人,这方子,依你看,像是治疗何种疾病?”皇后问。
“表面看,是安胎的好方子。可是,这一味药却不是这么个用法。”储若离将其中一味指给皇后看,“有些药,单用是一种疗效,混合着用又是另一种疗效。这方子便是取了这么个巧。”
“那是何疗效?”皇后盯着储若离的眼睛。
“致幻。”
“什么叫致幻?”
“表面看,这些都是安胎的药,毫无问题。可事实上,用量若不同,这些药混在一起,可以让人异常地兴奋,从而出现幻觉。”
“史承儒!”皇后紧紧地握住拳头,手中的那张方子,顿时被捏成了紧紧的纸团儿。
“摆驾御医院!”
内务司李培忠、宫侍局严永清、营造局贾肃……宫内数个司局的总管太监,均被叫往御医院。
御医们正在忙碌地做事,忽见大殿外呼啦啦进来一大批人,肃穆地站了一地,心中均是一凛。这绝非可喜之事,倒像有大事临头。
史承儒亦发现了异样,心中不禁打鼓。他是御医院首席,自然要出去问个明白。于是来到院内,客气地与总管们打昭呼。却见李培忠与贾肃皆不接话儿,垂手侍立,似在等待什么人。严永清却深深地瞧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警告。
史承儒暗叫一声“不妙”,却见永宁皇后身后跟着寇玲珑与储若离,以及一众太监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正要上前迎接,李培忠却已先他一步迎上:“皇后娘娘里边坐吧。”躬着身便将皇后迎进了御医院的大殿。
大殿内俱是各御医们的工作之所,见皇后进来,纷纷下跪行礼,离开自己的位置,退到了一边。太监们已迅速在大殿中央布了座,病弱的皇后威严地坐下,连腰都没带弯。
永宁皇后这可以第一次来御医院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皇后发话了:“来人,将史承儒绑了!”
“皇后,为何要绑微臣?微臣哪里做错了!”史承儒一惊,大声喊冤。
宫侍局的人却并不理会,他们抓惯了人,人人都是这么喊冤,早就习以为常。三下五除二,将史承儒五花大绑,扔在皇后面前。
“为何要绑你?绑你是要让你好好听着,让这些御医们来告诉你,你哪里做错了!”皇后不怒自威,不用高声,便将史承儒的喊冤之声给掐灭。
“李总管,将本宫手里这张方子拿去给史大人认一认,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免得说本宫冤枉了他。”
李培忠接过一张方子,走到史承儒面前,展开给他开。
史承儒定晴一看,顿时浑身颤抖,额头上的汗珠像是瞬间生出似的,迅速地渗了出来。
“史大人可看仔细了。”皇后慢悠悠地道。
突然,史承儒张嘴就向方子咬去,饶是李培忠缩得快,已被他一口咬在手上,不仅方子咬去半张,手上还被他尖利的牙齿咬出鲜血来。李培忠大怒,要不是皇后在场,定已一巴掌扇过去,以解心中愤怒。
见史承儒欲将半张方子吞下,李培忠迅速伸手,扣住史承儒下巴,另一只手扔下半张方子,便往史承儒的嘴巴里抠。
越是想到方才被他咬的情形,李培忠越是愤懑,那手在史承儒嘴巴里抠起来,便带了浓浓的报复的力量,恨不能将史承儒的嘴巴亦抠得鲜血淋漓方才解恨。
半张方子没有来得及吞下去,舌头的力量到底还是不及手指。史承儒的嘴巴果然被抠出了血,那半张方子带着血迹,从他的嘴巴里被夺了回来。
李培忠拿起扔在地主的半张,正欲将两半重新拼起,却听皇后冷哼一声:“玲珑,再拿一张给史大人瞧瞧。”
史承儒脸色灰败,顿时如斗败的公鸡般蔫了下来。
“李御医。”永宁皇后没有去望那些在一旁不敢作声的御医们,她只要喊李御医。
“微臣在……”李御医抖抖索索地走了出来,不知皇后是何用意。
“来给大家读读玲珑手里这张方子。”
“是……”李御医接过玲珑手里的方子,略瞧了一下,开始读。他读得一脸惊惧,却又不敢随便停下,未几,便将一张方子读完。
“御医们都听到了吧。这方子到底派什么用场,方才储大人已经瞧过。不过,本宫信不过储大人,非要叫各位大人也来评一评,这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方子。”皇后怒极反笑,款款地望着众位御医。
已有御医从方子中听出了端倪,却讷讷不敢言,垂着头,只怕无缘无故当了出头鸟。
“若都不说,本宫便只好随便指派一位了。”皇后的眼神向每一位御医的脸上扫去。无一例外,所有的御医都垂下了眼皮,不敢与皇后的眼神接触,生怕一接触就被选上。
“你来说说吧。”皇后对着一位年长的御医道。众人一瞧,这也是一位长年围绕在史承儒周围的跟屁虫。看来皇后这指派,一点也不随便。
那御医一头冷汗,又不敢胡说,实在不知道皇后想要什么答案,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愣没说出一句。
“李总管,你给记一下,这位大人,叫……”
“全文成全御医。”
皇后一皱眉:“白瞎了这个好名字。全御医连这么简单的方子都认不得,不知怎么进的御医院,明儿不用来了,回家养老吧。”
全文成一阵抽搐,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扫地出门。
“皇后娘娘……”正要开口喊冤,皇后却不耐烦地喝道:“严总管,还愣着干什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拉下去!”
说罢,不容任何人异义,迅速将目标转向了下一个:“你来说说吧。年轻的本宫就不问了,他们阅历原也不如你们深,该当听听前辈的教诲才是。”
这又是一位年长的御医,同样是史承儒的小伙伴。见史承儒被擒,全文成瞬间被逐,偏偏皇后又挑了自己回答,目标未免太过明确,明显是有备而来。就算自己不说出真相,真相只怕也早就被皇后所掌握。
心一横,勇敢地说:“启禀皇后,此药物初看,便是一般安胎药无疑。可若仔细研究,用量却大有讲究。若照此方子上的用法,只怕日长素久,用药之人便会迷了心智,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
“哦?这位大人看来颇有造诣,还有哪位有异议,现在可以将方子拿去一观,然后告诉大家,为何持此异议。”
众御医噤若寒蝉。年长的大多与史承儒相交颇深,此时皆怕被牵连进去;而年轻的已被皇后一句话摘出是非窝,自然更不愿意招惹事端,乐得一旁看看热闹。
见无人接应,储若离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御医院一份子,又已早早地表态,明显已是皇后这边的人,倒也无所谓立场的为难,挺身而出道:“看来,各位大人都认同孙御医的看法。”
玲珑望着筛糖似地发抖的史承儒,心中犹不解恨,想起坐在轮椅之上的安淑容,虽说脾气怪戾,却是拜此人所赐毁了一生,愤然道:“安淑容如何碍了你,你要给她施这样阴毒之药?”
史承儒面对皇后蜷缩成一团,见玲珑亦敢发言,却陡然生了些不屑:“你算老几,这里也轮得到你说话?”
皇后哪容得让玲珑吃瘪,开口道:“看来史大人精神头还是很足,不给你上点儿药,是不会说实话了。”
“李总管。”皇上唤道,“上次膳食局那些人,送到司法卿去,如今还有几个活着?”
“回娘娘话儿,还有一半活着,不过,也和死了没两样了。”“倒也好,这是给史大人腾地方呢。”史承儒一听,大惊,司法卿的手段比宫侍局还狠。宫侍局那是对付太监宫人的,更直接粗暴,司法卿却是三教九流、恶犯贪官,样样接触,要让你五更死,准保有十来种方法,种种身上都不带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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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的脆弱,都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被永宁皇后悄悄地掩盖起来。彩卉过来,将她扶下马车。她站在长信宫的门外,背挺得直直的,明朗而稍带英气的外貌,显出母仪天下的风范。
无人看得出她的病容。
天宸帝见皇后前来,赶紧起身迎接,扶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颂恩,你哭过?”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内红红的,带着哭泣过的痕迹。
“臣妾想起些往事,有些忍不住。”
“是何往事,会引你如此?颂恩,你要放宽心,不要思虑坏了身子。”皇帝显出难得的温柔。
“谢谢皇上,颂恩知道。”永宁皇后展现一个笑颜,以证明自己并没有忧愁过度,“臣妾近日一直在追查御医院的典籍房起火一事,今日终于有了眉目……”
“哦?”天宸帝挑了挑眉。此事他并未多问,以为是个寻常火灾,只让皇后着内务司与营造局牵头清理与重建。“难道竟另有内情?”
皇后沉重地点点头:“正是。御医院的冯御医,拼了性命,从典籍房抢出两大包上古的医书,当时被臣妾一鼓脑儿带回了昭阳宫。今儿玲珑见天气好,便赶过来跟我讨了书要晒晒……”
“玲珑,寇玲珑?”皇上有些惊讶,似乎在问,怎么又是她?
皇后解释道:“她是御医院的典籍官,典籍房出了事,她自然最着急,也自然紧张那些书。”
皇上点点头:“倒是个负责的姑娘。”
“这一晒书不要紧,大家却在书里发现了一些东西……”皇后轻柔地,将今日发生之事,连同多日来她私下所做的调查,一点一滴皆讲给天宸帝听。
营造局如何确定为纵火;史承儒明明不值夜却没有出宫记录;玲珑如何在书内发现了史承儒当年给安淑容开的药方;史承儒又如何咬伤了李培忠试图吞下方子……
皇帝越听越惊心,到后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半晌,皇帝问:“史承儒人在何处?”
“臣妾已派人将他关押在昭阳宫的东殿,由内务司与宫侍局共同派专人看守。皇上,容臣妾直言,宫中很多管事之人,都是原本芳贵嫔的旧属,臣妾用起来颇不顺手,亦不放心。故此,臣妾取了个法子,从各司局抽调人手,集中力量办事,这样方可相互掣肘,亦相互监督。”
皇帝并没有怪罪她,一个圣明的皇帝,必定懂得欣赏一个聪明的皇后。
“朕明白,去年选秀,可不就是皇后用了这个法子,的确见效。莫非此次,皇后还是想如此?”
皇后点点头:“皇上圣明。”
“便按你的意思办,若要抽调什么人手,也全由皇后作主。”皇帝叹息一声,“难怪你红了眼,安淑容当年与你最是亲厚,朕还记得呢,这一晃,有数年未见到淑容了,她还好吧。”
皇后刚刚才平复的心情,又有些激动起来,眼眶不由自主又红了:“淑容不好,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美玉一样典雅的淑容了。”
“这药不仅落了淑容的胎,只怕也将她的人给弄坏了。”皇上惋惜地说,又捏紧了拳头:“史承儒!”皇帝咬牙唤了一声,若史承儒在他眼前,必会扑上去将他撕碎。皇帝阴阴地望着远方,沉吟半晌:“是谁将方子藏了这么多年?”
“这其中,还有一些不明之处,臣妾唤玲珑进来,她最清楚。”
在长信宫门外候着的玲珑,被钱有良领进了宫。
帝后坐于一处,显得很日常,不那么高高在上。玲珑行过礼,端端地垂着臻首。
“皇上可别大声,玲珑生病还好,尚未完全恢复。”皇后怕天宸帝听着听着又动怒,赶紧关照一句,倒将天宸帝弄了个万分不解。不过,既然皇后这么说了,天宸帝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寇玲珑,将你看到的前因后果说来听听,朕倒要看看,这其间还着多少猫腻。”
玲珑便从第一次在医书中发现史大人的方子开始说,一直说到冯御医冒死抢出了两大包医书。
天宸帝敏锐地从玲珑的叙述中找出了冯御医的异常:“你说,他常常会提点你,让你多看医书?”
“正是。”
“那典籍房被烧前几天,可有何异常事件发生?”
玲珑想了想,刚要摇头,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件事:“回皇后,卑职想起来了!那日,皇后召卑职前去,商量给宫人们发放冻疮药膏一事。回到典籍房,卑职曾与冯御医说起,在医书中发现史大人药方一事,当时李御医恰好经过,冯御医的脸色都变了。”
天宸帝却笑了,指着玲珑,对皇后说道:“瞧见没,问题在这儿!”
又问玲珑:“冯御医如今在何处养伤?”
“回禀皇上,冯御医自从受伤之后,一直在御医院的宫舍内养伤,并没有回家。”事实上,玲珑似乎从未听冯御医提起过家人,她忽然想起,他有家吗?
“颂恩,事情一出,你第一时间将史承儒控制,不让他与同伙接触,这很好。不过,昭阳宫是你皇后的寝宫,别让这样的待罪之人脏了地方。华英殿离你那儿不远,又空置着,且腾数间出来,你抽调办案之人,便去那儿吧。”
皇后谢过了天宸帝,却听他继续道:“朕想去看望冯御医,便是这个不畏火势的劲头,也值得朕去看一趟。”
皇后在长信宫已然歇脚了一段时间,精力有些恢复,便对玲珑道:“玲珑,你扶着我吧,也好带领皇上一同前往。”
马车在长信宫外静静地等待,似乎知道这宫里的人,还要坐着它,去到别的地方。
玲珑扶着皇后,数位小太监在前头开着路,正要向门外的马车上走去。
马车边赫然出现一个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
“安淑容!”三人齐齐惊呼。
“淑容,你怎么出来了?”皇后抢先问道。
“听说皇上要为臣妾申冤了,听说史承儒那狗贼被抓起来了,哈哈哈哈,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安淑容仰天大笑,那疯癫的样子,与她安静时飘飘欲仙的神情判若两人。
天宸帝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他已经不太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只记得他曾经的安淑容,是后宫的第一美人,飘逸出尘,美丽无瑕。绝不是眼前这个乖戾的女人。
“淑容……”不管是否还是那个女人,皇上都必须开口。
一听天宸帝喊她,安淑容的脸上竟然出现一片红晕。她呆呆地望着天宸帝,一改方才的狂躁,变得语气温柔。“皇上,臣妾听说了,有人藏了害死臣妾的药方是吗?”
“是的,他将史承儒开的药方,都夹在御医院的书籍里,最近才被发现。”
“老天有眼啊,是谁这般好心,是谁?”安淑容一说“老天有眼”,方才还害羞着的眼神,顿时变得亢奋不已。
皇帝有点惊愕地望着她,这个女人太过陌生,她真的和自己恩爱有加还差点有了个孩子吗?
皇后接过安淑容的话:“淑容,是御医院的冯御医,你可认识?”
安淑容想了想,却呆呆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皇帝和皇后均觉得有点惊讶,你都不认识人家,为何人家会为你潜伏了这么多年,还差点连命都送掉?
可安淑容的样子又不似作伪,倒是真的完全不认识冯御医。
“本宫与皇上正要去御医院看望冯御医……”皇后故意缓缓地说,看看安淑容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安淑容一把抓住皇后的手,她虽坐在轮椅之上,却比一般人更为修长,一下子就抓住了皇后:“我也想去,皇上、皇后,带我去见见这位恩人好吗?”
于是,皇后上了皇帝的宸车,皇后轻便马车则带了安淑容,一起前往御医院。
御医院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的动荡,人们尚未从震惊和疑惧中缓过来,又迎来了皇帝驾临。御医们啥都不管了,呼啦啦跪了一屋子。
皇帝却说,别这么大阵仗,他只是来看看受伤的冯御医。
众人哪敢让帝后去冯御医那狭小的宫舍,早有人在大殿布了座,又去将冯御医抬了出来。
冯御医见皇帝前来,又惊又喜,没想到第一次与皇上近距离接触,竟是皇上专程到御医院来看望自己。这实在是天大的荣光。
天宸帝示意左右退下,大殿内只留亲密的数人。
“冯御医,朕赞赏你。可你也要跟朕说实话……”
冯御医一凛:“微臣怎敢欺瞒皇上!”
“那些书里的方子,都是你藏进去的吧。”皇帝的语气并不严厉,亦不像兴师问罪。
“正是。”冯御医一点不含糊,爽快地回答。
“你藏我的方子干吗?你是谁?”皇帝尚未来得及问话,安淑容却抢先攀住了冯御医。
冯御医满眼都是皇帝与皇后,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朝她的方向望去。安淑容犹在问:“你是谁?你为何要藏我的方子?”冯御医仔细地辨认着安淑容,突然抑制不住,泪如雨下:“淑容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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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愕然,冯御医的热泪,倒像与安淑容有着深沉而浓烈的过往。
可安淑容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不解地望着冯御医,有些不知所措:“我认识你吗?”又求救般地望着皇后:“皇后娘娘,这位御医到底是谁?”
她知道他是御医呢。
安淑容只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变得性格乖张而已,却并没有失忆,她若这样问,必定是并不认识冯御医。
“这位是御医院的冯御医。”皇后柔声向安淑容解释。
“哦……”安淑容面对皇后,恢复了一些昔日的温柔,虽不知就里,仍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玲珑见冯御医泪水横流,打湿了衣襟,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帕子。冯御医渐渐收住了初时的激动,抑制着心情,尽量回复到那个刻板的中年御医状态。
“淑容娘娘十五年前是否全家都居住于遥城?”冯御医的声音已渐渐稳定。
安淑容点点头:“我父亲上任在遥城。”
“娘娘可还记得,那年你去城外宝福寺进香,在山路上救过一个人?”冯御医问到此处,又哽咽,眼巴巴地望着安淑容。
安淑容却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半晌方道:“十五年前……那应该是我入宫前最后一次去进香。母亲说一定要虔诚,菩萨方会保佑我选秀之路平平安安。于是在山脚下,我们就弃轿步行。我还记得,那日是雨后,山道陡滑,走得异常小心……”
“你是……”安淑容想起了什么,望着冯御医,似乎亦在辨认,“你是那位病人?”
冯御医激动得泪光闪动,连连点头:“正是微臣,正是微臣啊!”
安淑容将冯御医瞧了又瞧,却又抱歉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你那天很脏,躺在山路边的水沟里。我没有看清你的样子。”
皇帝有点听明白了,望着已然陌生的安淑容,动了恻隐之心。“原来你们还有这段渊源。淑容向来心地善良,一定是对冯御医出手相救了。”
“皇上,当年微臣云游四方,识草采药,正是年轻积累之时。来到遥城地带,却不幸身染重病。惭愧的是,医者却不能自医,眼见着身无分文,又被客栈逐出。微臣人生地不熟,无奈之下,便想着去城外的宝福寺借一隅栖身。可惜微臣力有不逮,竟未能坚持到宝福寺,在山道上就晕倒了……”
安淑容似已沉浸到入宫前的时光,她见冯御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便接过话头说道:“冯大人应该是被溪水冲到了山道边。我与母亲见到水沟里躺着一个人,便让家丁将他捞了出来。家丁说,这人病倒了,却还没有咽气。我瞧着可怜,好歹是一条人命,便命家丁将冯御医送到了宝福寺,拜托给方丈。之后的,我便不知道了,若今日不提,亦早将此事忘了。”
她抬眼望着冯御医:“冯大人,您当时不是昏迷着么?怎知是谁搭救于你?”
冯御医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玲珑道:“寇姑娘,拜托你一件事,去我宫舍,在墙角的那个黑漆箱子里,有一个朱色锦囊。去帮我拿来。”
玲珑二话不说,跑去冯御医的宫舍,果然在黑漆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一个陈旧的朱色锦囊。锦囊里一色物件俱无,在箱底压了很久,似被熨烫过一般平整。
锦囊交到冯御医手里,安淑容却眼睛一亮:“我记得,这是我家的物事。”
“淑容娘娘,您母女一次无心之举,不仅仅救了微臣一条性命啊!”冯御医见安淑容认出旧物,更为动容道,“当时微臣摔倒在溪水中,见来往之人无一相问,又无力起身,心中本已万念俱灰。醒来后,人已在宝福寺。方丈收留了我,并告诉我,是城内的安夫人与安小姐救了我的性命,并留下银两,嘱方丈定要好生照顾。这锦囊便是当时装着银两的钱囊啊!”
“可冯大人也不认识我啊?为何要替我收藏那些方子?”安淑容虽忆起了前事,却还是敏感地望着冯御医。
“这便是进宫后才得知的了……”冯御医低头,“数年后,微臣进了御医院,初时亦在御药房抓药煎药。当时,微臣已发现史大人的药方有异,可总想着自己资历尚浅,或许是看不懂药方中的深意。也曾婉转地问过史大人,史大人却总说,不该问的就别问,哪个御医没有些独家方子?我一个新晋御医,连出诊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不敢再过问。”
“直到有一天,当时的首席御医王大人,将微臣分到史大人手下当助手。微臣第一次随史大人出诊,自是十分谨慎,之前做了诸多功课,包括淑容娘娘您过往的身体状况和大致的情况……”
安淑容倒吸一口气:“你们御医不光替人瞧病,竟还作身家调查么?”
冯御医的脸顿时涨红了。玲珑赶紧替他解释:“淑容娘娘,御医大人们绝无恶意。卑职在御医院当差近一年,深知大人们的谨慎与细致。他们每次接触新的病例,皆会提前做许多准备,至于了解娘娘们的情况、甚至各自小小的喜好,虽有私心,却也是为了尽量不唐突与冒昧,亦是求自保的意思。望淑容娘娘谅解。”
“哼……”安淑容轻轻地哼一声,不再计较。
皇后亦出声安慰道:“淑容,这些小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御医们自有御医们的生存之道。冯大人,您继续说吧。”
冯御医继续道:“微臣去向资历深的御医们一了解,得知淑容娘娘是遥城安家的姑娘。又想起在宝福寺养病之时,曾听方丈说过,安夫人与安小姐来进香,是因为安小姐即将参加宫里的选秀。微臣这才知道,原来救命恩人一直都在身边!”冯御医略停片刻,整了整情绪:“微臣跟随史大人去了几次倾云宫,却见娘娘精神越来越恍惚。史大人总说,是娘娘怀了龙胎,神思倦怠。可微臣私下却觉得,此间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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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宸帝听了良久,一直未出声,这次终于打断了冯御医的叙述,质疑道:“当时御医院的首席御医是王大人吧,你既觉得有问题,怎么当时不向王御医禀明?”在他看来,谁是谁非不重要,可若事关龙胎或事关进言渠道,那便是大问题。
“回皇上,微臣不敢明说,只委婉地提示过王大人。可是未过多久,王大人就……”冯御医想起王御医离开御医院时孤独的背影,心内一阵悲凉。
“王大人是告老还乡的。”永宁皇后缓缓地说。有些事情在心里,谁都猜到了,却再也无法说破。当年的王御医的确是主动请辞,其间多少无奈辛酸,谁都不知道,却偏偏谁都能感觉到。
天宸帝默然,后宫之争,难说自己没有责任。
见气氛压抑,皇后出声救场:“所以,冯大人暗中收藏了史承儒的方子,亦是打算为安淑容留个证据吧。”
“唉,微臣怕事,未过多久,就听说安淑容……”他朝安淑容望了一眼,将后面几个字吞了下去,生怕伤害她,“如此,微臣更加确定,那方子千真万确,便是致幻的方子。”
“致幻?”安淑容打断了他,“冯大人,你说什么致幻?”
“便是让娘娘精神萎靡,情绪波动,从而出现幻觉。这方子开得巧妙,若是一般大夫瞧着,必定以为这是一副普通的安胎方子。”
“啊!”安淑容突然低吼一声,将众人一惊。
“致幻!呵呵,呵呵!”安淑容笑着笑着,突然哭出声来,“我一直以为他是给我下了落胎药,这个畜牲啊,你不得好死!”
看着安淑容恸哭,永宁皇后忍不住也湿了眼眶。她起身来,走到安淑容的轮椅边,轻轻地拥住她:“他已经被抓起来了,断不会有好下场,淑容你放心。”
“皇后……”安淑容靠在皇后身上,失声恸哭,“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像疯了一样,动不动就发怒,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才能略略靠着笛声安静。我以为是因为孩子没了,自己残疾了,心里才如此愤懑不堪。原来我是吃了那天杀的药啊!”
安淑容悲戚的哭声,仿似剜在众人的心上。玲珑听得鼻子一酸,将脸偷偷转到一边,抹了一把泪。
“不要紧,我们如今都知道了,谁也不会因此而瞧左了你,好好休养,多出来走走,让冯御医、让储御医都给你好好调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皇后心中纠痛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淑容娘娘……”冯御医虽然被抬着坐在椅子之上不能动弹,却忍不住出声。
玲珑瞧他满脸的关怀之色,突然心中一动,或许,他对安淑容,早已不是救命恩人那样简单的情感。
天宸帝瞧着这悲戚的一幕,心中亦是哀叹,对安淑容半是安慰,半是承诺道:“淑容,有朕在,这些加害于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安淑容望着天宸帝,那眼神亦是带着些陌生的,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淑容,你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恶之人,不论隐藏得多深,终有一天会败露。而你心有善念,亦会有好报。所以才有冯御医冒着死念,替你存了这个公道。”皇后替安淑容掖好身上的薄毯,在她身边坐下。
“皇后娘娘的话,真教微臣惭愧。若不是微臣怕事,淑容娘娘又怎会受了这些多年的委曲。”冯御医不敢再看安淑容,“微臣不敢自己去揭穿,只得趁史大人不备,将方子偷了出来,可是又没地方藏,又带不出宫去,便假意装作翻阅典籍,将那些方子分散地夹在最角落处那些鲜有人问津的古籍中。微臣有私心,指望能有谁来发现这个秘密,替淑容娘娘讨回这个公道。”
“知恩图报不容易,虽说当年你没有揭穿,可如今为了保护那些古籍,几乎葬身火海,亦可算是奋不顾身了。朕钦佩于冯大人的勇气啊,好好养伤,朕不会让你白白地闯一趟鬼门关。”天宸帝的意思,众人皆听明白了,看来冯御医的表彰还在后头。
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结束。
“皇上!”知晓了真相的安淑容却厉声喊了起来,“那狗贼背后定还有人。臣妾不是宛容华推的,不是啊!”
天宸帝一听,顿时皱起了眉:“淑容,宛容华早已认罪,且已病死在思过堂,淑容又何出此言?”
安淑容尚未回话,钱有良却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皇上,淳贵姬有要事求见皇上。”
永宁皇后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出宫前留下了张妈妈,看来,消息终于传了出去,张妈妈按着之前的部署,启动了。
莫瑶一袭浓绿披风,款款地走进大殿,身后跟着的却不是丹桂,而是小意。
只见小意脸色凝重,又略略带着紧张。她不安地望了玲珑一眼,玲珑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皇后今日便要……一思及此,玲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这将是多么重要的一个日子!那张撒于后宫之中无形的网,终于要慢慢收拢。但愿这网中之人,这次再也无法逃脱。
“贵姬求见,有何要紧之事?”天宸帝问道。
“皇上,臣妾身边的丹桂,是不是好久不出现?”
天宸帝微微一愣,不知莫瑶为何一开口,却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让他有些不解。
不过,天宸帝还是淡淡地回答:“贵姬以前似乎说过,丹桂受伤了是吧。”
“皇上真是极好的记性。不过,这个受伤,却甚为蹊跷,臣妾欲将当日情形说与淑容一听,不知可否?”
天宸帝虽不知她又怎么扯上了淑容,但事已至此,想来每一个举动,皆有她的目的,便点了点头。
莫瑶转身,向安淑容微笑:“问安淑容好。”论地位,莫瑶位列“三夫人”之尊,自然高于安淑容之“九嫔”,可莫瑶却敬她是前辈,十分礼让。
安淑容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佳人。“你便是淳贵姬?”安淑容久不在宫中出现,能记得的人已经少之又少,故此,她并不认识莫瑶。但是,关于莫瑶的传说,却已听得甚多。
“我便是淳贵姬。”莫瑶语带谦逊,并未自称本宫。
“你的宫人受伤,为何要说于我听?”安淑容不耐。
“我只是想在皇上面前,证实一些猜想。若有得罪淑容,还请原谅。”莫瑶诚恳地招呼打在前头,开始叙述丹桂出事那天的情形。
初时,安淑容显得很不自在,也并未认真听,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对自己说些不相关之事,那让她深感不安。可当莫瑶说到,那个奇怪的声音从福熙宫的二楼传来,说着一些神秘往事之时,安淑容的双眼顿时瞪圆了。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恐惧,不由自主地向皇后靠去,她没有喝止莫瑶,她一边惊恐着,一边聆听着。她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突然,双手紧紧抓住皇后,开始挥身发抖。
“……丹桂就这样,被神秘人从二楼推了下来!”
听到此处,安淑容突然一头扎在皇后怀里,惊恐地喊:“啊——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走开,你走开!”
皇后拥住安淑容:“淑容莫怕,皇上在,我们都在。你说出来,究竟是谁来找你,为何你会走到那假山之上?”
安淑容不敢离开皇后的怀抱,露出一点点脸庞,从缝隙中看看天宸帝,又看看莫瑶。
“有人喊我,是我死去的哥哥喊我。我哥哥对我那么好,他在假山上喊我,他死了,怎么会在假山上喊我?”
“淑容,你记得那真是你哥哥的声音吗?”皇后追问。
“啊……”安淑容茫然地望着皇后,“是的,一定是的。他喊我大头妹妹,只有他会这么喊我,只有他,没有别人。”
“淑容娘娘,可否容卑职说一句?”玲珑再也忍不住。
安淑容停住混乱的语言,呆呆地望向玲珑,似乎认出了她:“你是寇姑娘,我认识你。你是要为我报仇的人。”
玲珑怜悯地望着安淑容,柔声道:“淑容娘娘,玲珑不能为你报仇,但是玲珑却懂得一些道理。”
安淑容抬头:“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既然淑容娘娘已被下了致幻之药,幻听与幻觉,便如影随行,这些都会让娘娘的判断力严重下降。故此,那声音只须有三分相似,再佐于旁人并不知晓的兄妹间的昵语,娘娘的心中,便信了七分。而人的记忆,总会在不断的反复回忆之中,不知不觉地加深那些自己认定的东西。娘娘觉得那声音像极了哥哥,不断地去回想,当时的七分像,渐渐地会深化为十分像。”玲珑又转向莫瑶:“敢问贵姬娘娘,事发之后,可有再认真地去回想过,那声音究竟像不像娘娘的母亲?”见莫瑶一时语塞,玲珑叹道:“娘娘尚未长成,便与母亲天人永隔,又怎会那么清晰地记住母亲的声音?这一切,都源自于同一个道理——先入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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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院的大殿,像是暴风雨前的海洋,沉静得让人心生畏惧。皇帝端坐,闭目养神。皇后坐在另一边,紧握着安淑容的双手。
芳贵嫔踏进御医院的大殿时,臻首高昂,玉立挺直。可她一见安淑容,顿时眼神中闪过无法克制的慌乱。
安淑容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如冰刀般,寒冷而又锐利。
向皇帝与皇后行过礼,芳贵嫔不自然地笑道:“皇上请臣妾前来,不知何事?”
“这儿有你一些旧部下,办事不利落,惹了官司,倒要让你出来给指摘指摘。”皇上说得十分冷静,说不出的公事公办的味道。
芳贵嫔一挑眉,却克制着自己不去皇帝杠上。“臣妾虽协理过几年后宫,那也只是皇后凤体违和,不得已而为之。臣妾愚笨,本就是赶鸭子上架,见着那些位置上是谁,臣妾也就用谁,他们都是皇上您的部下,永远只效忠于皇上,哪里能谈得上是臣妾的旧部下,皇上说笑了。”
见她说话滴水不漏,安淑容头一个忍不住:“好一张利嘴,这御医院养了多少你季庭芳忠诚的狗,替你在外面咬了多少人!”
“淑容……”皇后赶紧制止。
芳贵嫔斜睨着安淑容:“安淑容,这么多年在倾云宫修生养性,本宫以为你应该变得温和一些才是,怎么倒愈发暴躁了?难得见皇上一面,可别让皇上瞧了笑话。”
皇后听她说得不像话,缓缓说道:“贵嫔,事到如今,耍的不是嘴皮子。皇上请你前来,亦不是来看你斗嘴。承不承认旧部下又何妨,抠这些字眼没有意义,倒不如请芳贵嫔一边坐着,瞧瞧这些旧识演的戏,可好?”
芳贵嫔亦不推辞,大喇喇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史御医已被拿下,如今在我昭阳宫关押着。这奸贼对安淑容的毒害已大白于天下,可当初,安淑容落胎一案,却似乎是在贵嫔手里结的案,当时被抓到的凶手——宛容华,亦已病死思过堂。不知贵嫔是否觉得当初结案太过草率?”永宁皇后不紧不慢地缓缓切入。
芳贵嫔傲慢一笑:“当年臣妾辛辛苦苦,不眠不休,为后宫里这么多鸡零狗碎之事操劳,皇后娘娘从不说臣妾草率,如今隔了这么多年,臣妾刚刚失势,皇后娘娘便轻易地来指责一声草率,不觉得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贵嫔是很辛苦,阖宫无人否认这一点。只是,辛苦从来不是草率的理由,更何况,本宫又怎知对方到底是草率,还是别有用心?”皇后悠悠地,故意想激怒她。
芳贵嫔果然怒气升腾:“皇后娘娘扣得一顶好帽子。若皇后娘娘天天与皇上说臣妾别有用心,皇上听多了,便会真的觉得臣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别有用心。”
“贵嫔此话不妥。”皇帝在一旁皱眉,“皇后却从未向朕指责过贵嫔你别有用心,甚至多年以来,皇后一直对贵嫔有所愧疚,每每在朕面前言及,多有感激。”
这语气不对……芳贵嫔虽诸事不顺,气急攻心,却毕竟争霸后宫多年,揣摩人心是极厉害的,立刻换了一副较为温顺的表情:“臣妾性子直,管事又繁杂不堪,多年来在后宫得罪了不少人,便有些许不尽之处,归到最后总是臣妾的错……”
说着说着,竟有些泫然欲泣的样子:“早知道,臣妾也该当个甩手掌柜,不去接那些劳什子的协理活儿,吃力又不讨好,真正多做多错。”
安淑容已忍耐多时,终于冷哼着小声道:“却要将人都看吐了。”
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接话。连芳贵嫔听到了都只当过眼云烟,可见芳贵嫔日常之定力。若不是到急火攻心,她永远一付贤能淑德之样,心胸比大海还要宽广。
皇后亦未计较安淑容的不礼貌,她冷着脸对芳贵嫔道:“若不是此次御医院失火,只怕史承儒开的那些害人的方子都没机会重见天日。贵嫔当年手里结的案,是否极其可笑,一位宫中的嫔妃登高流产,宫里竟然没有诊治的记录,这难道不是疑点?这难道不是有人在掩饰罪行?”
“皇后觉得史承儒开的方子有问题,找史承儒便是,这七拐八弯地找上臣妾,皇后娘娘你才可笑吧。”
皇后微微一愣,又暗自摇头,原来他们都一样,你完全不应该试图让他们自省,这根本不可能!
“好,贵嫔既然死也不承认,那只能请人来替贵嫔回忆回忆了。来人,去将小郑子带上来。”
早有内务司始终候着皇后需要的小跑腿,拔腿便跑,找张妈妈去了。
不多时,一位年轻太监被架到了大殿。
之所以说是“被架着”过来,因为他根本不能自主行动。他的头歪在架他之人的肩膀之上,显得那么瘦弱,好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数月时间,人竟然可以瘦成这样!看来,京城的司法卿,比后宫的宫侍局还要厉害一百倍!明明是玲珑将这个小郑子的存在,偷偷汇报给了皇后,偏偏却是玲珑没有认出他。
小郑子,便是抄捡膳食局净水房时,那位为刘公公哭晕了的年轻太监。
他被人架着,大约算是“站”到了大殿中央。
“皇上……皇后……”他虚弱地说。
“这是谁?”皇帝却并不认得,见有人抬上这样一位,不禁狐疑。
“这位是原净水房的太监小郑子,因受净水房事件牵连,在司法卿受了刑,如今残疾了,变成这副模样。皇上虽不认得他,贵嫔却一定是认得的。”皇后微笑着望芳贵嫔。
芳贵嫔反唇相讥:“想当年臣妾千头万绪,再好的记性也记不过来这么多有的没的小太监。”话虽说得异常强硬,眼神却出卖了她。芳贵嫔的脸色煞白,已非常不自然。
小郑子显然感觉到受了污辱,什么叫“有的没的”?他眼中放射出怒火:“贵嫔娘娘,你若不认识奴才,当时又怎会故意站在奴才面前,以此威胁刘大哥?刘大哥被你逼迫到自尽,你竟然可以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招摇后宫,我小郑子就是今日拼这一条残命,也要为他讨回这个公道!”
又是公道,这女人到底欠了世间多少公道?
“你是谁,说话可要有证据。本宫每日来来往往,曾经在多少个太监宫人面前站过,若人人皆以为有深意,人人皆可生出事端,本宫要被冤多少回?”
“冤你?十年前,你得知刘大哥进宫前有媳妇、有儿子,便以母子两的性命相威胁,逼着他去引诱安淑容爬上假山,逼着他在净水中投入佛陀花。你要让后宫的嫔妃个个都不能生孩子……”
“血口喷人!”芳贵嫔大吼,“何人指使你编这种荒唐透顶的故事来蒙蔽皇上!”
“编?哈哈哈!”小郑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到流出眼泪,“谁又能编得出这样一副歹毒的心肠。”
“皇上……”永宁皇后道,“当日自尽在膳食局的刘公公,便是投佛陀花之人,臣妾将他从民间找回,本已交代了一切,臣妾打算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真相。可是当日在膳食局大殿上,刘公公突然自尽,未能当众指认幕后元凶。”
说到此,皇后赞赏地望了一眼玲珑:“本来臣妾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倒是玲珑提醒了我。她说,刘公公舌头被剜去,也或许是元凶用来震慑部下,而刘公公正打算指认幕后主使之时,却有人悄悄地走动了一个位置,刘公公突然自尽,定是在场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传递了暗号。于是,玲珑注意到了小郑子。芳贵嫔悄悄地走到小郑子身边,刘公公顿时改变了主意,而刘公公触地身亡,小郑子哭晕了过去。这一些颇为反常,于是,臣妾便想法子找到了小郑子。”
“极为细心,是个人才。”皇上的表扬简明扼要。
小郑子听着皇后讲述当天的故事,眼泪又止不住:“她利用奴才,威胁了刘公公,刘公公一死,她便将奴才投入到司法卿,过着生死不如的日子。奴才这才明白,刘公公说的竟都是真的,天底下如有最出尔反尔、最过河拆桥之人,莫过于芳贵嫔。”
“住口!”芳贵嫔又是一声怒吼,“口口声声刘公公,你是他什么人,他又是你什么人?说得跟亲兄弟似的,你当大家都不知道后宫从来都只有利用么?你才是受了谁利用,你可不与大家分享分享?”
小郑子被她一反驳,顿时语塞,讷讷红了脸,只会反复辩解道:“无人利用我,我要为刘公公申冤!”“哈哈,申冤,笑死了,人家有老婆孩子,轮得到你申冤?谁信啊!是谁教你借着死人的名头胡说八道!”小郑子脸涨得通红,明明他占着理,可偏偏被芳贵嫔强辞夺理,心一横,便大声喊道:“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我与刘公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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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小郑子乱了方寸,就要被芳贵嫔搅局成功,玲珑立刻大喝一声,打断小郑子:“对!为什么不可以?太监宫人们一旦进宫,便与家人天各一方,他们在宫里朝夕相处,天长日久,感情堪比亲人。小郑子与刘公公若相互照顾,情同家人,刘公公为保小郑子一条命甘愿受死,小郑子要为刘公公讨回公道鸣冤当场,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可以?”
差点脱口而出、酿成大祸的小郑子,此刻泪流满面,对着芳贵嫔悲愤地喊:“贵嫔娘娘,请你告诉我,人若待我赤诚,我亦报之肝胆,有何不可?!”
芳贵嫔被问得哑口无声,恨恨地瞧着寇玲珑,心中万分懊悔,当初在宫侍局竟没有弄死她。又见小郑子激愤之情,芳贵嫔心知,他定是知道刘公公的那些实情,不由慌乱,表面却强自镇定:“本宫不管你要为谁申冤,这一切都是你强加于本宫。你说本宫要害人,本宫难道就真的害人?你说本宫以你来威胁刘公公,难道就不可能是事有凑巧?”她兀自强辩。
“芳贵嫔,事实胜于雄辩。”皇后打断她。
“难道皇后想凭一面之辞就定臣妾的罪吗?”芳贵嫔步步紧逼,表面丝毫看不出事到临头的惶恐。
“一面之辞?”皇后毫不示弱,目光锐利地盯着芳贵嫔,“请问,方才小郑子所说,刘公公诱骗安淑容登高一事又如何解释?”
“是他血口喷人,为何要我解释?”芳贵嫔强硬道。
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淳贵姬莫瑶,终于忍不住,加入进来,走到小郑子身前道:“小郑子,你或许不知道,安淑容从假山上摔落之后,事隔多年,又有人故伎重施。数月前,本宫怀着龙胎,却听见我福熙宫的二楼隐隐约约传来呼唤。那呼唤酷似本宫去世多年的母亲……”
小郑子悲凉地望着莫瑶:“瑶儿,今儿出去赏灯,那灯可漂亮?瑶儿,那二十朵纸莲花可飘远?若不是飘到远方不见,断断不能半途而回,许的愿可就不灵了。
莫瑶顿时起了一身冷汗。虽说小郑子的声音明显不是母亲的声音,可这语气、这所述之情景,无一不是年幼时,母亲对自己的鞭策。
“你怎么知道?”莫瑶哑声。
“那天在福熙宫二楼呼唤娘娘的,便是这个语气吧?”小郑子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似现先,有明显的伪装。
“语气是对的,可不是这个声音,不是的,那个声音真的很像我娘。”
小郑子惭愧地低下了头,却又向莫瑶轻声解释,“那是刘公公……”
“啊!”皇帝与皇后皆愕然,皇帝更是无遮无挡地问:“淑容说,她听到的是哥哥的声音,贵姬说,她听到的是母亲的声音,这刘公公,莫非会变声不成?”
小郑子深呼吸,勇敢地点点名:“皇上,我们太监本就嗓音异于常人,要装扮成女人,也只是再捏一把嗓子的功夫。贵嫔娘娘从宫外亦下了手段,不知从何处挖了两位娘娘与家人的隐秘,逼着刘公公去装神弄鬼。”
“哼,真是可笑。刘公公那么大个人,本宫一介女流,如何能逼迫他做事?”
“贵嫔娘娘,敢问您哥哥府中,是否曾经有过一对仆妇母子,母亲叫七婶,男孩叫阿元?”
“哥哥府上仆丛如云,本宫怎会认识?”
小郑子摇摇头,眼巴巴地望向皇帝:“皇上,去季大人府中,随便找个有年头的仆妇,一问便知,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天宸帝眼神犀利,将整个身子靠向椅子后背:“只怕这七婶与阿元,便是刘公公的妻儿?”
“皇上英明!”小郑子发自内心地高呼一声,泣然道:“贵嫔总说,替他们找了个好去处,实际上,他们是人质啊!”
玲珑却突然想到一事:“小郑子……刘公公之所以被剜去舌头,难道就是因为他模仿了两个人的说话?”
小郑子泪如雨下:“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刘公公失踪前几日,惶恐不安,私下对奴才说,他时不久矣,只想再见一下儿子,只要儿子平安,他便了此残生,去地狱里赎那些造下的罪孽。”
皇帝脸色阴沉,对芳贵嫔道:“贵嫔,你说,朕要不要现在就遣人去你哥哥府上,抓几个年长的仆人过来问问,有没有七婶和阿元?”
芳贵嫔脸色一阵发青,半晌才道:“便是有样的人,难道就能证明那些事儿都是臣妾干的?”她冷冷地望着皇帝,“皇上,便是你今日对臣妾大刑伺候,臣妾也断断不会胡乱认罪!”
“贵嫔娘娘。”胶着之间,小意款款出列,对着芳贵嫔行了个礼。
“是你?腿脚不便就在宫里好好呆着,还出来凑什么热闹,没的丢人现眼!”一句指桑骂槐,顿时将安淑容气得暴跳如雷。
“季庭芳,我恨就恨在自感腿脚不便,没有勇气出来与你斗上几回!当年是你叫宛容华上来找我,是你嫁祸给宛容华,我想清楚了,这么些年我在倾云宫,思前想后,终于想清楚了!”
“一个一个,都将皇上当傻子,空口无凭吼几句,都想将本宫往死里整。本宫偏要你们一个个地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皇上绝对不会处置本宫,你们都做梦吧!”
“贵嫔娘娘,奴婢今日拼着腿脚不便,也要给娘娘看一样东西。”小意并没有生气,相对人格的缺失,身体的残疾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一个个都有备而来,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设了怎样一个局。”芳贵嫔极恐,越退越后,下意识地靠住身后粗壮的柱子。小意向皇帝与皇后行礼道:“奴婢的证据在腰带里,当庭释衣,实在失仪,望皇上与皇后海涵。”说罢,解下束衣的腰带。腰带取下,方见上面靠着内侧的部位有一块小小的隆起。小意撕扯两下,没有扯开,又用牙齿去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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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紧张地望着小意,不知究竟是何证物,竟藏得如此隐秘。若不是解下腰带,若不是她当众撕扯,绝不会被人发现内中乾坤。
唯有芳贵嫔变了脸色,她似乎已经预感到腰带内会是什么,脸色惨白地贴住柱子,强撑着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腰带缝得甚为结实,可见小意有多害怕出意外。玲珑见她用牙齿也撕咬不开,跑去一个御医的桌屉中找了一把剪子。
腰带终于在剪子的绞动下,绞出一个小小的口子。一见小意从腰带中取出的物件,芳贵嫔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滑倒在地。
物件呈到皇上手中,却是半枝珠玉簪子。许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又在腰带中尘封日久,簪子已失去了华丽的色泽,甚至因为终日绻曲着,已有些扭曲变形。只有美丽的纹饰,与那浑圆的珠玉体态,尚能讲述一些它辉煌的过往。
皇帝皱眉看了片刻,未觉有异,却又说不出的熟悉,便招呼皇后道:“皇后,这簪子,朕似乎在哪儿见过?”
皇后接过簪子,托于掌中,似在思索。安淑容却探过身子来,一瞧,冷然道:“这簪子不是贵嫔之物么?”
众人一瞧,芳贵嫔已背倚柱子,瘫坐在地,脸色白得像张纸,心中俱已信了安淑容之言。
皇后却生怕皇帝犹有疑虑,故意问道:“淑容如何记得?”
“这珠子是东海国进贡,硕大浑圆,不可多得。臣妾记得,当时皇后娘娘自己未留,全分给了各宫的嫔妃。贵嫔自然拿了最大的一颗。那时,臣妾尚与贵嫔交好,贵嫔从宫外拿了最新的样式来给臣妾选,再交给珍宝局制作,故此,我俩都知道对方的簪子是什么样式。”
安淑容得意地咬牙,望着瘫坐的芳贵嫔,冷哼着问:“贵嫔娘娘,我的记性是不是很好?哈哈哈哈!”她将“贵嫔娘娘”四个字咬得异常重,讽刺地仰天大笑。
“小意,你藏着贵嫔的簪子做什么?”皇后问。
小意道:“是宛容华在去世前,将这簪子交给了奴婢。她说,她因簪子而死,希望奴婢日后能凭着簪子,将害她的歹人揪出来。奴婢却未曾想到,这簪子竟是贵嫔娘娘之物。”
安淑容十分乐见芳贵嫔现在这种颓败的样子,幸灾乐祸道:“贵嫔娘娘如此细心的人,便是丢了根针,翻遍合德殿的地缝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怎么丢了如此贵重一枝珠玉簪子,竟然一声不吭?”
芳贵嫔在地上坐了片刻,似乎有些回过神来,无力地从地上爬起,一身冷汗已悄然湿了衣领。“宫里的人,常常手脚不干净,或许是他们偷的吧,焉知宛容华当年不是瞧着这簪子贵重华丽,使了手段偷了去?”
玲珑在一旁,黯然摇头。真正是总有道理,无论局势已怎样死到临头,不愿意认罪之人,永远都有不认罪的理由。
当然,他们亦有不认罪的自由。可是,事实只有一个。
小意气极,宛容华与玲珑一样,是她的救命恩人,命运没有给她一点儿公平也就罢了,死后这么多年还要被人诬赖是贼,小意无论如何也气不过!
“偷?你谎称自己的簪子被假山上的树枝挂走,又谎称自己头疼,不能仰头取物,拜托宛容华上假山替你取簪子。那么多宫人你不差遣,偏偏差遣宛容华,你在假山上安排了人推下安淑容,又制造了一个宛容华在现场的证据,好一招一石二鸟。宫中最得宠的两位后妃,从此一位终身坐在轮椅之上,了无生趣;另一位被送入思过堂,从此再也没能出来。”
“这都是命,自己时运不济,又能怪谁?”芳贵嫔嗤之以鼻。
张妈妈又进来,附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芳贵嫔警惕地望着张妈妈的嘴唇。她听不见张妈妈在讲什么,希望从她的嘴唇上可以读出一些信息。
却见皇后说:“快带上来!”
皇帝望着皇后,不知又要带谁。却见外面竟然是羽林军,五花八绑着一个老太监,推推搡搡地进来了。
正是严永清!
芳贵嫔刚刚站稳的身子,顿时大惊失色。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严永清事发了吗?不可能,没人向她汇报。
她突然想起:“黄文昌,黄文昌!”黄文昌在不知什么时候,坐着合德殿的马车,已欣然出宫。无奈,这样的“无奈”芳贵嫔并不知道。没能喊来黄文昌,她甚至有一点高兴,这说明黄文昌已经出宫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那位一品诰命的母亲就会手持御赐金牌冲到牢房,挥挥手的功夫,这些“蒙冤入狱”的犯人们都会被送到安全地带。
被绑成粽子的严永清,一辈子整人,今天终于让人给整了。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见芳贵嫔一到自己没有表达关切,反而去关心黄文昌在不在,严永清的心顿时凉了。人到穷途末路,对每一个变故都会变得特别敏感,芳贵嫔危难时的一声“黄文昌”,严永清半辈子的忠心都在这一刻变异。
“贵嫔娘娘,奴才对你如此忠心耿耿,竟落得这么个下场!”许是因为愤极,又痛极,严永清原本就瘦削而略带佝偻的身子轻微地发着颤。
芳贵嫔一听,“忠心耿耿”是什么意思?严永清这是在招供么?他今天昏头了吗?
芳贵嫔只有一个念头,对发了昏的严永清,一定要迅速地撇清。“严公公,你说话要有根据。本宫之前亦是为皇上办事,你若忠心耿耿,那也是对皇上!”
“娘娘……”严永清混浊的眼睛,愤怒地望着芳贵嫔,可惜芳贵嫔却未能读懂,否则的话,她一定会力挽狂澜,让严永清收回以下那些话。
严永清咬牙切齿地说:“一切的一切,奴才都只是奉了娘娘之命。既然娘娘今日不仁,便也别怪奴才不义。”
“你抽什么疯?”芳贵嫔慌乱地看着他,突然感觉到了失控。
“皇上,皇后!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芳贵嫔威逼的,她害死了安淑容的孩子,又灭了刘公公的口;她收买了福熙宫的宫人给淳贵姬下药,又威逼奴才毒死了那宫人,对了,淳贵姬,淳贵姬……”
严永清发现莫瑶在场,立刻向莫瑶求救:“淳贵姬,救救老奴吧,老奴好歹帮你把玲珑姑娘从思过堂弄出来了啊!”
芳贵嫔一听,怒不可扼,冲上去,“啪”地一声,狠狠地抽了严永清一耳光。严永清手足俱已被缚,生生地将这巴掌捱了下来。
“原来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个蠢货放过寇玲珑,莫瑶这婆娘会有今天?”
“啪!”一声更重的声响,打断了芳贵嫔的怒吼。
是皇帝,重重地一掌击在了桌子上。“贱人!原来你果然如此作恶多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芳贵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盛怒之中,终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扑通”一声跪倒在皇上面前。
天宸帝正欲抬脚踢过去,却望见一边坐在轮椅之上的安淑容,心中怒火更炽,生生地收住了腿:“朕若踹你,那是脏了朕的腿。来人,将芳贵嫔绑下,押入宫侍局大牢!”
他竟没有将芳贵嫔押去司法卿大牢,而是宫侍局!皇帝对司法卿的戒备与提防,终于放到了明面上。
而宫侍局显然已群龙无首,正是可以强势派驻人手进入的时候。
芳贵嫔恐惧万分,她也想到了这一层。如果没有了司法卿,她难以想像自己会在后宫这些非人的机构里遭受到何种待遇。
那些机构往往出自她的手,可现在,要反过来用同样的手段吞噬她。
反噬,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皇上饶命啊!”芳贵嫔大喊,却见皇帝阴郁的脸丝毫不为所动,又大喊道,“皇后,皇后救我!皇后宅心仁厚,请听我解释啊,皇后!”
可是,再“宅心仁厚”的皇后,也有“不宅”之时。皇后与安淑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看着芳贵嫔被押送严永清前来的羽林军摁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淳贵姬稍稍侧过了脸,似有不忍,却依然睁大了眼睛,不想错过这解气的一幕。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受的药物之苦与精神之磨难,这芳贵嫔便是再在地上摁一百回,也解不了淳贵姬心中的怨结。
“严永清你个狗贼,本宫待你不薄,你竟然反咬本宫一口!”芳贵嫔终于挣扎不动,被毫不怜香惜玉的羽林军绑了个结实。
“皇上皇后明鉴,奴才一直是被芳贵嫔给利用的啊,方才她还派黄文昌引诱奴才逃走,然而想趁机灭了奴才。奴才委实不是她忠实的部下。对了,对了,奴才的宫舍里有个簿子,奴才将她的罪行都记着,就等着有一天可以揭发她!”
人一到自保的极致,便会陷入这样的疯狂。
芳贵嫔终于听懂了,原来黄文昌也背叛了自己。
“啊——”她一声狂叫,正想喊出声来,嘴巴里突然被羽林军塞进了一团泥巴,一股腥臭涌来,干呕不止。她突然意识到,既然黄文昌也背叛了自己,那——那位季府的一品诰命再也不会来解救自己了!“呜!”芳贵嫔双足一蹬,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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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随便伸手去扶摔倒的人,那是很有风险的。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凡是扶了陈才人的嫔妃,事后都非常后悔。若是当时能假装没看到,让陈才人狠狠地摔倒在地,那么后宫就又少了一个威胁。
陈才人居然怀孕了!
荣修华在第二日的锦画堂“茶话会”上,满脸春色。因为本来已经翻了陈才人牌子的天宸帝,一来听说陈才人孕了龙种,二来又喜日间荣修华一番颇识大体的言论,欣然将临幸之处,由蕴秀宫改为了锦画堂。
绣榻之上,天宸帝感慨:“楚楚,真乃人如其名。若后宫每一位嫔妃,都如楚楚这般,内外皆如此可人,哪会让朕如此烦心?”
柔软芳香的范楚楚,温顺如猫,攀住天宸帝:“有野心的女人,便不可爱了。”
天宸帝将她紧紧搂住:“还是楚楚懂朕。”
枕头边,是极易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的。天宸帝被范楚楚的媚态所打动,言道:“季家根深蒂固,芳贵嫔怎会就此罢休。”
范楚楚娇嗔一声:“哼,您是堂堂一国之君,还怕他一个季家?更别说区区贵嫔。”
“你不懂,盘根错节之深,出乎想像。”突然,又觉得自己说多了,笑道,“如今后宫之忧已解,楚楚拉着朕说这些做甚,为朕多生几个皇子才是正理。”说罢,又乱来起来。
回想起这些,因陈才人怀孕带来的不快,似乎又消解了些。荣修华觉得,若自己能始终这样守住皇帝的恩宠,再次怀孕亦绝不是难事。
毕竟,她现在的对手已不是陈才人之流,而是一儿一女的淳贵姬。虽说长公主已记到了皇后名下,可宫中谁不知淳贵姬能生育、善驻颜?
陈才人有孕,虽已不能像之前莫瑶之孕,或是范美人之长子那样让天宸帝激动万分,但是毕竟也是个喜事。这说明,之前在净水装置中的余毒果然已去除殆尽,而嫔妃们体内的余毒,也在御医们的精心努力下,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
天宸帝坐在长信宫书桌前,长舒了一口气。
永宁皇后求见,被钱有良引入,在天宸帝身边坐下。
“最近这么辛苦,又是大冷的天,该朕去昭阳宫看你,倒劳烦皇后奔波。”
“玲珑说,该走动的还是得走动,窝在宫里静养,无助于体质恢复。”
天宸帝听她又提玲珑,便道:“人还真的讲究一个缘份,皇后瞧着这寇玲珑,似是怎么瞧怎么喜欢,连她的话也总是听得进去。可惜年龄大了,否则倒可收个义女。不过你现下有瑞雪,也不寂寞了。”
皇后心中一动,半玩笑半试探道:“义女不成,可以收作义妹。”
天宸帝却以为皇后在开玩笑,笑道:“你这是嫌朕没有小姨子?听说,民间有小姨子的,姐夫日子都不好过,难道也想让朕受这个罪不成,哈哈。”
皇后见皇帝没往心里去,便也收住不言。毕竟兹事体大,不能轻举妄动。
话入正题,皇后正色问道:“皇上,您看芳贵嫔这案子,是不是要交由朝廷公议?”
天宸帝也正愁于此:“季庭芳拒不认罪,虽说严永清那边人证物证确凿,可真要继续追查,必定就要查到季家了。”
皇后轻轻地握住皇帝的手:“是时候了吗?”
皇帝想了想,缓缓地摇摇了头,却又道:“季党清洗,不在一朝一夕,可是,季庭芳残害朕的嫔妃与孩儿,便是剐一千次,也不足以泄恨。朕一日不除她,一日不安宁。”
皇后望着天宸帝眼中愤怒的光芒,狠狠心道:“皇上,不是没有办法。你不想轻举妄动,是投鼠忌器,其实季家也一样。芳贵嫔……季庭芳关押三日,季家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有,着实反常。”
“皇后是说,季家也怕朕动手?”
“臣妾个人愚见,说于皇上参考。”
天宸帝道:“皇后的说法,其实倒与景尚书所言一致。皇后你觉得,若朕去吓一吓他们,可好?”
皇后点点头:“若对季大人直接动手,只怕会引起文官们的反弹。可是,小郑子所说七婶与阿元,却是养在季庭坚家……”
季庭坚是季大人季坤的儿子、季庭芳的兄长,依着父荫,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京官,能力一般,人脉却了得。许多人想结识季坤,却一时苦无门路,多半会从季庭坚处下手,无形中,季庭坚成了季坤收授门徒的敲门砖。
天宸帝心中已有主意,对皇后道:“季坤一时动不得,季庭坚却可以拨一拨,看看这次季家有什么动静,也可试试百官们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闹事,来阻止朕的追查。”
一队羽林军,在麦潜的带领下,前往季庭坚的府邸。
昭阳宫内,皇后对莫瑶道:“七婶与阿元,想必早已不在人世,羽林军一探,实属搅乱局势之举,我们能不能乱中取胜,便要看天意了。”
莫瑶道:“未曾想到,我们辛辛苦苦追查,史承儒却如此耐受得住。单靠严永清一人之证言,虽也凿凿,终究还是失了一锤定音的力度。”
玲珑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既然季大人胸有成竹,按兵不动。不外乎两种可能,第一,是他对自己实力过于自信,随便你们审出什么来,他都无惧。第二,我们后宫查案进行得如何,季大人很可能一清二楚。”
“可是你们想一想,既不是司法卿在审,季大人那边应该得不到信息。季大人如今的信息,只怕还是从宫侍局传出去的。虽说严永清倒了,宫侍局群龙无首,但想必之前芳贵嫔铺下的人脉还是在的。所以,我倒有个主意……”
皇后与莫瑶双双转头望她,玲珑的主意,向来可操作性极高。
“史承儒不是不肯招么,那换人啊!”
皇后汗颜:“玲珑你想说逼供?这是宫侍局的家常便饭,哪用我们去教,手段必定比我们能想象的更厉害。”
玲珑却摇摇头:“不是的,皇后娘娘。我的意思是,换组去审。白天一组,晚上一组,轮流省。谁也不知道对方省出些什么……”
莫瑶听出了一些眉目,展颜起来:“玲珑,你是说,引诱?”
“对,正是这个意思。或许他有个更专业的名词,叫‘信息不对称’。既然分了两组,那就不会有人完全知道,史承儒到底说了些什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宫中传播一些信息,比如,史大人已经招了,他说……”玲珑说到此处,突然嘿嘿一笑,“他说了什么,随便两位娘娘往里填。”
皇后也听明白了,满意地点头道:“如此双管齐下,真正是隔山打虎,信息传到季府,必定方寸大乱,他们总要想个应对的法子。无论如何应对,我们都可以顺势而为。”
玲珑鬼魅一笑:“还得加点儿佐料。”
皇后与莫瑶齐齐笑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
宫侍局大牢,昔日不可一世的芳贵嫔,终于沦为阶下囚。不能说她受了亏待,这不是事实。事实是,她在宫侍局的牢房还是个单间,不光是单间,还有个铺着稻草的床铺。光凭这两点,就远远凌驾于其他犯人之上。
她睡不下去。
季庭芳的床铺,冬天是西北最柔软的棉花纺成的细棉软垫,夏天是江南最昂贵的蚕丝织就的丝绸床单。她从来没有睡过稻草,死也不睡。
季庭芳坐在牢房一角,她已三日不食,只偶尔喝点水。
她深知,不喝水那是真的要挂的。她还不想挂,她的绝食只是一个姿态,真绝死了,那就不好玩了。
一个蟑螂从脚边爬过,速度快得几乎被她的眼神错过。季庭芳抬脚,“啪”地一声,蟑螂香消玉陨。
这声音真**。她季庭芳半辈子搞死了不少人,每一个都死得无声无息,一点没有如蟑螂这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人的死若没有声响,那真叫凶手遗憾。
蟑螂也真是蠢笨,这儿能有什么吃的?值得到这儿来冒险着生命危险散步?
蠢人蠢物,死了活该。这是季庭芳的信条,所以她认为,自己暂时还不会死,因为自己并不蠢。唯一有点蠢的地方,就是错信了黄文昌这个狗奴才。
季庭芳眯起双眼,若有朝一日本宫还能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黄文昌,让他受尽折磨而死。
正想像着黄文昌也能发出“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牢房外有人喊:“贵嫔娘娘,一品诰命季夫人前来探视!”
季庭芳“腾”地一声,从冰冷的地上一跃而起,她不像绝食了三天之人,倒像是积蓄了三天的力量。
“本宫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来见本宫!”季庭芳拢了拢头发,骄傲地走到门口,等待狱卒开门。
在宫侍局的另一个屋子里,大齐朝一品诰命季夫人,正狐疑地望着带她进来的狱卒:“真的是贵嫔说要见我?”
狱卒态度冷漠:“季夫人若不信,可以不来。”季夫人欲对狱卒发作,却想到女儿在人家手里,强忍了下来。只听得一阵响动,屋子的门被打开,一脸憔悴的季庭芳被两名丑陋的狱卒押着,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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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芳……”季夫人一声心痛的低呼。
芳贵嫔在落难愁苦之中乍一见到亲人,本是心情激荡,可她不愿意在狱卒面前流露出脆弱,生生地将眼泪忍了下去,只低低地喊了一声“母亲”,不让人听到哽咽。
“能不能让我们母女俩单独说说话?”季夫人堆了一些笑容,和颜悦色地对两位狱卒道。
狱卒相互望了一眼,默契地退出屋子,还返身关上了门。
“受苦了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为娘的,总是会心疼孩子的境遇。
芳贵嫔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散乱的头发落下,季夫人猛然发现,女儿的鬓角竟然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发。
“羽林军已去了庭坚府上……”
“去哥哥府上作甚?难道是搜七婶和阿元?”芳贵嫔一惊,皇上竟敢对小季府下手,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看来,季家在朝廷羽翼庞大,皇上断不会为了后宫之事,牵连到季家。
“你也猜到了。”季夫人望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责怪,让芳贵嫔心中不安。季夫人道:“搜,自然是搜不到的。可是逮了好些家丁仆妇去问话,尤其是在府上呆了些年头的。还怕问不出来么?”
“问出来又怎样。哪个府里不是来来往往的仆人,买进又卖进的,多了去了。即便是哥哥府上有过这样的仆人,又能证明什么?”
“说得轻松。卖走了,交给了哪个人牙子?卖到了哪家府上?你交得出交易记录么?”
“那便说病死了。女儿之前不正是让你们这么说的么?”芳贵嫔冷冷的。
季夫人恨道:“便是听了你的,这么说了,如今却圆不过去了。病死了也有去处,羽林军现在死盯着不放,一定要问清楚拖去了哪个坟场,说就算下葬了,也要挖坟验骨。”
芳贵嫔惊呆了,一身冷汗从每一个惊惧的毛孔中渗出:“皇上竟连季家也敢动?这么不客气?”
季夫人叹口气:“对你父亲还算尊重,即便是你惹了这么大的事,你父亲在前朝也未受追查。不过,现在动的却不是你父亲,是你兄长。”
“兄长背后可不就是父亲?打狗还要看主人,皇上先擒了我,又搜小季府,不是摆明了不给季家面子?百官这次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父亲的威严去哪里了!”芳贵嫔愤怒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季夫人眼神中的恨意更浓,“上次你心急火燎要扳倒什么淳昭仪,屁股又擦不干净,逼着你父亲启动百官联名来替你脱身。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从那次起,皇上明显没那么倚重你父亲了。当时联名的官员,也不知不觉暗中被替换了不少。你以为百官都是你父亲养的狗,想怎样就怎样么?”
芳贵嫔心中不服:“母亲,你这是在责怪我吗?若不是母亲你一直在我耳边挑唆,要我如何如何,女儿只好好地当个贵嫔,皇上还放手让我管着后宫,日子也是很好过的,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
“蠢货!”季夫人低声咒骂,“就凭你这生不出儿子的命,若不是母亲替你出主意,你能在后宫活到今天?早就被一帮生儿子的嫔妃给弄死了!”
“母亲既然聪明如斯,为何计计落空?我真悔当初对你言听计从。”芳贵嫔落下泪来。
季夫人瞧着女儿憔悴落泪的样子,心一软。想起不久前,她还是华衣贵裳,环佩叮当,在宫中被前呼后拥地吹捧着,一转眼的功夫,就沦落到老态毕现,季夫人略有黯然,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母亲的办法没错,错在你对那些手下的人,瞧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两面三刀,欺软怕硬。对付人,得悄无声息地,对付到人家山穷水尽还浑然不知,还感谢你伸出的援手……”季夫人的怨言没有说完,便望见芳贵嫔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服,便住了嘴,说道,“如今说这些却都没用了,晚了。”
“不晚,母亲,不晚啊!”芳贵嫔想去抓季夫人的手,季夫人却将双手一缩,避开了。芳贵嫔急切道:“让父亲想办法救我,救我出去!”
季夫人冷冷地说:“庭芳,谈何容易。”
芳贵嫔不敢相信地望着母亲,她原本还心疼着自己呢,怎么突然换了一付神情?她挣扎道:“难道父亲和母亲要见死不救吗?女儿在后宫经营多年,殚精竭虑、寝食难安,不就是为了站稳脚跟,好为前朝的父亲铺路吗?女儿牺牲这么多年青春,季家终于成了大齐第一世家,难道女儿落了难,父亲和母亲就这么狠心?”
见芳贵嫔开始不顾形象地哭泣,季夫人又何尝不难过。可是,季庭芳是她女儿不假,季坤还是她丈夫,季庭坚还是她儿子,她有更重要的人要保护。
季夫人叹口气:“庭芳,莫怪爹娘狠心。那史承儒没挺住,已经全招了。当年你相中了他,找他为你实验佛陀花之药效,娘就对你说过,此人不可靠,可是你一意孤行,偏说他对你言听计从。”
“不可能……不可能……”芳贵嫔拼命地摇头,眼泪从脸庞挂下,悔恨交加,“史大人一直忠心耿耿地替女儿做事,不会出卖我的。”
“庭芳,面对现实吧。听说车马局也出事了,你那佛陀花,一直是粘在马车底下运进宫的吧。”
芳贵嫔面如死灰,连泪水都止住了,再也流不出来:“母亲,难道你也觉得女儿已经山穷水尽了?”
季夫人不语,默默流下一行泪,看得芳贵嫔几欲心死。
半晌,季夫人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惠淑仪深明大意,一力承担,金家上下多亏她。”
芳贵嫔死死地盯住母亲,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亲人。
“你走吧,女儿从内心里但愿你从来没来过。”
季夫人神色一黯:“可你在娘心里,不会离开。”
“那是你的事。”芳贵嫔转过脸庞,不再望季夫人,“爹娘的养育之恩,就当我一并偿还干净,再无相欠。”
季夫人开始抽泣,凄凉地喊了一声:“庭芳……”
“请你离开!”芳贵嫔大吼,“离开!离开!请你离开!”
门外的狱卒听见里面有异,立刻推门而入。
“季夫人,请……”狱卒颇有礼物地做了个引示的动作,等她出来。
季夫人犹有不甘,又喊了一声:“庭芳……”,却见芳贵嫔面对墙壁,始终不肯回头。季夫人终于失望,转身走了出去,走向长长的通道。
她没有看到,在她走远之后,芳贵嫔终于回头,流泪满面地望着季夫人远去的背影。芳贵嫔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怨恨、绝望、不舍……
待季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芳贵嫔终于收起眼泪,对门外守着的狱卒道:“带我回去。”
狱卒却纹丝不动。
“带我回去!”她怒目圆睁,声音也大了起来。
声后,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异样的声音。芳贵嫔惊异地转身,却发现身后那灰白的墙壁,竟不知何时,从一边渐渐地移开。
墙的另一边,是一间差不多大的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陈设。
不,不能说它空荡荡!因为屋子中央,赫然端坐着两个人。天宸皇帝,和永宁皇后!
芳贵嫔这才发现,原来身后这道并不是墙壁,它只是伪装成墙壁的一道薄薄的隔板。
她惊恐万分,颤抖地望着皇帝与皇后。
这是个圈套,这是个圈套!自己与母亲的谈话,是不是全让皇上听到了!
果然,天宸帝的双眼似是要喷出怒火来,将她吞噬。她最近所能看到的天宸帝,全都是这样一副表情。
芳贵嫔默不作声,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已没有辩解的必要。
见她一直不语,皇帝终于开口:“季庭芳,你还有什么可说?”
“臣妾无话可说。”
“不用再自称臣妾,你如今是个犯人,应该自称罪妇。”皇帝狠毒起来,一脚踩下,毫不留情。
芳贵嫔眼中划过一丝伤感,她自知罪无可恕,却依然认为自己对肖璎的情感却是忠诚的。“罪妇愿意领受一切责罚,只求皇上相信罪妇对皇上的赤诚。”
天宸帝冷笑:“赤诚?你伤害朕的嫔妃,湮灭朕的子嗣,朕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你居然还有脸和朕谈什么赤诚?”
他望着眼前这个头发篷乱,面容苍老的妇人:“招与不招,也已只是个形式。绝食这招,也不可能再让事件有回转。宫侍局的过场要走完,要不要麻烦狱卒们上刑,季庭芳,你自己选择。”
芳贵嫔想起宫侍局那些刑具,每一件都是自己与严永清私下商议,每一件都能教人生不如死,她最清楚。
不,不要,她不要!
季庭芳跪下,匍匐在地:“皇上,罪妇愿招。”
“来人!”天宸帝大喊,“贱妇供词,不分巨细俱得记录。”狱卒、记录官,纷纷鱼贯而入,分立两旁。数道目光,齐齐地聚焦在伏倒在地的季庭芳身上。只一场变故,季庭芳已发白颜驰。众人皆暗自一惊:盛宠一旦逝去,红颜顿成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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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罄竹难书,正可用来形容此时的季庭芳。
她声音嘶哑,神情疲惫,匍匐得久了,身子微微发颤。她没有要求起身,只是一直伏在那里。
不知道皇帝是忍下了多少怒气,才没有当场将季庭芳劈成两半。他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倒是皇后偶有听到不明之处,出声相询,
终于,季庭芳哑声道:“罪妇以上所言,句句是实,但凭皇上是杀是剐,罪妇都认了。”
“招是招得够多,撇也撇得够清。果然是效了惠淑仪的法子。”
皇帝冷冷的,朝记录官示意了一下。记录宫走上前,让季庭芳画了押。皇上冷笑一声:“惠淑仪若泉下有知,定会后悔。朕不怕告诉你,抄检金家,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季庭芳身子一震,匍匐得更低。她知道天宸帝的意思,无非是告诉自己,惠淑仪就算一死,亦未能真正让金家脱罪,该来的,终究会来。
想来也是,要治办一个世家,切入口固然需要,但绝不会只有一个。
季庭芳却已顾不了那么多,她能做的,或许并不是拯救她的家族,而是先走一步,免得到那时候目睹大厦将倾的惨状。“罪妇心中悔恨万分,只求速死。”
“速死?呵呵……哈哈……”天宸帝阴恻恻地笑起来,笑得众人毛骨悚然,连皇后都诧异地望着他。
“你不是喜欢下药吗?将佛陀花与虎爪草轮流灌给她喝,喝到你肠穿肚烂!你想速死,朕偏不让你如愿!”天宸帝表情狰狞。
季庭芳恐惧地望着天宸帝,连连摇头:“不要啊,不要啊。皇上,你赐罪妇三尺白绫吧。不,毒酒也好。毒酒。让罪妇绞痛而死。求皇上,给罪妇一个痛快吧!”
永宁皇后亦被骇到,脸色有些泛白,却未出口搭救。这后宫累累人命,多少凄凉,都拜季庭芳所赐,惩罚再残酷,也抵不过她加于他人的痛苦。
“带下去吧。”永宁皇后不忍再见到这面目全非的季庭芳,她怕自己会心软,必须在心软之前,远离这样的场景。
两名狱卒上来,将季庭芳强行带离。原本已瘫软的季庭芳见永宁皇后竟不给她机会,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厮吼:“唐颂恩,你得意,你且得意,哈哈哈。你以为你这个皇后很骄傲吗?还不是给太后下了药,守了半辈子活寡,哈哈,哈哈!”
“啪”一声,天宸帝暴跳如雷,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墙壁上:“贱人!贱人!剜了她的舌头——”
永宁皇后呆立当场,又缓缓地向天宸帝望去。
屋里的人见势不妙,皆悄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天宸帝与永宁皇后二人,以及远远传来的季庭芳疯癫的狂笑声。
天宸帝躲闪着皇后追寻的目光,一时,小小的空间内气氛僵硬。
半晌,皇后颤声问:“皇上,她说什么?”
“她疯了。疯子的话,当不得真。”天宸帝强笑道。
“皇上,你为何不敢看臣妾?”皇后又问。
“哪有啊,朕不是正看着颂恩?”天宸帝的眼光却是躲闪的,望了皇后一眼,见到皇后神情凝滞,胸口如压了大石般剧痛,不敢再看。
“疯子的话往往最真。”
天宸帝以为皇后会流泪,可皇后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天宸帝心中无依,他宁愿她大哭大闹,甚至暴跳如雷。她怎么可以一言不发?
对一个沉默的人,天宸帝第一次感到无从解释。不久之前才将季庭芳绳之以法的愤怒,顿时被惶恐无助所席卷。
皇后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站起。亦不跟皇帝告辞,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一个没注意,绊在门槛上。皇后扶住门框,艰难地抬腿跨过。
“颂恩,你去哪里。”天宸帝赶紧上前,扶住皇后。
皇后一把推开皇帝,生硬地说:“臣妾自己会走,臣妾要回昭阳宫。张……彩卉,彩卉,本宫要回去!”
天宸帝心中一痛,张妈妈是太后身边的人,她连张妈妈都不肯再喊,显然心结已成,一时难抒。
守在外头的张妈妈与彩卉一同迎上前来。皇后冷冷地望了一眼张妈妈,拒绝了任何一个人的搀扶。
张妈妈心中疑惑,望向脸色尴尬的天宸帝,心中一凛。这夫妻俩可从来没有红过脸,现下这般场景,着实让人生疑。
彩卉却不管皇后的拒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皇后来时所披的银狐披风,被遗忘在她的轻便马车里。她跌跌撞撞地在寒风中走着,衣衫单薄,脸庞顿时冻成紫色。
“颂恩!颂恩!”被皇后推开的天宸帝,终于缓过神来,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解下身上的外衣,狠狠地裹住皇后,“颂恩,你对朕发脾气好不好,不要折磨自己!”
皇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天宸帝肖璎一直冷到彻骨。他从未见过唐颂恩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人,哪怕是面对恶毒的季芳庭,阴险的严永清,她也未曾有过这样冰冷的眼神。
“我要回宫。”他的唐颂恩只有这一句话。好像那个空荡而硕大的昭阳宫,比身边紧拥着她的肖璎更能给她温暖和依靠。
寒风袭人,比不过真相更伤人。
回到昭阳宫的皇后,数日闭门不出,连后宫诸事都不再料理。淳贵姬与岚昭容顿感吃重,打起精神料理着经历了剧变的后宫。
后宫诸嫔妃深感最近舌头不够用,恨不能将季庭芳剜下来的那一段接到自己嘴巴里,方来得及说那些后宫的八卦。
淳贵姬却给各宫下了通牒,若有谁流传不负责任的传言,一经查实,严惩不殆。可通牒只能管管公开场合,哪里管得了私下的口口相传。
季庭芳的贵嫔称号,认罪第二天就被褥夺,嫔妃们都谈“芳”色变,有说她剜舌剜目的,有说她被灌药灌到器官皆烂的,亦有说她已只剩半截,被扔在尿水里苟活的。关于季庭芳的八卦,其实就是比谁的想像力更丰富,谁的胆子更大,你觉得她会有多惨,她就可以有多惨。可是,另一个八卦就要沉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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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宸帝显然烦忧不堪,皱眉道:“朕又何尝不知。若皇后那儿可以轻易遮掩过去,朕这几日也不会如此寝食难安。”
“卑职斗胆问皇上,若皇后娘娘愿意见皇上,皇上又打算如何解释?”张妈妈问道。
“所以要问张妈妈,皇后目前是何想法,又是何种猜测,朕方能有的放矢。”
张妈妈苦笑:“卑职是先太后的人,皇后既已因此事生了怨忿,自然是连卑职也一起回避了。卑职如今亦不得近身了……”
天宸帝听罢,一头冷汗。皇后对张妈妈向来极亲,若她连张妈妈都一起牵连,看来此事对皇后的伤害比想像的更深。“若如此,不如……”皇帝想了想,“请张妈妈私下叫彩卉来一趟?”
张妈妈却另有建议:“皇上,彩卉是皇后行侍,日夜不离,若叫她出来,必会惊动皇后。依卑职看,皇后虽与彩卉甚是亲厚,但是,真正说话能说到皇后心里去的,却另有其人。”
“哦?莫非是淳贵姬?”皇帝想,皇后在后宫走得最近,也无非就是莫瑶了。
张妈妈摇摇头:“是御医院的女官寇玲珑。”
“寇玲珑?”皇帝眯起眼睛,回想玲珑的样子,“似乎她的确常常跟随在皇后左右。”
张妈妈自然不敢告诉皇帝,玲珑与皇后的真实关系,只得避重就轻地说:“寇姑娘为人本就热忱善良,又加上她去了御医院之后,经历了几次大事件,聪明精干,皇后很是欣赏她。平日里与寇姑娘相处,往往能替皇后排遣忧虑。皇后将其引为知己,对寇姑娘的话,总是颇能听得进去。”
“是这样……”皇上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如此倒更好,由寇玲珑出面,更加不会突兀。”
皇帝转向张妈妈:“那麻烦张妈妈有请寇姑娘吧。”
寇玲珑也很忙。
御医院这次损失惨重,典籍房烧了尚未修复,寇玲珑“寇大人”还委屈在御医院的一个小隔间内“办公”,偏偏首席御医史承儒又犯了事,御医们目前也没个管束,懒懒得都懈怠了。
倒是瘸了腿的冯御医,一刻都闲不住,坐着轮椅就来当差了。一见少数御医懒懒散散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
“寇姑娘,你瞧瞧他们的样子,就算史御医被关押,难道御医院就要散伙了?”他来到玲珑的小隔间,愤愤不平。
寇玲珑却笑笑开解他:“那些懒散的,都是以往与史大人交好的。如今心里只怕天天打鼓,就怕哪天查到他头上呢。所以倒是懒散的好,若勤快了,你不怕他们出错?”
冯御医顿时语塞,这个寇玲珑,不管什么情况她都能看得开,也是个人才。
一个小太监过来,在大殿内细声细气地问:“请问寇姑娘在吗?”
赵御医刚从外头回来,见殿内无人理睬他,便热情地说:“她在典……呵,不对,如今典籍房正在重修,我带你去找寇姑娘。”
一边往前走的功夫,赵御医鄙视地望了一眼殿内几个无精打采的御医,待人如此冷漠,又没了史承儒替他们安排,怪不得没有嫔妃要他们当主诊。
找玲珑的小太监,竟是长信宫派来的。
“皇上,找我?”玲珑有点难以置信。
小太监虽说在大殿里受了冷遇,说起话来却还是那么温柔可人,足见做人的差距:“皇上请寇姑娘前往长信宫。”小太监又重复了一遍,一点不怕麻烦。
虽说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还是忐忑地跟着小太监去了。
长信宫,玲珑并不是第一次来。在某年皇帝春犁染了风寒之后,她曾跟随莫瑶来过数次。还在这儿碰到过肖珞。
她突然想起肖珞,心中一紧,略慌了神情。
天宸帝肖璎第一眼看到玲珑的时候,恰好就捕捉到了这一慌乱。
“卑职寇玲珑,见过皇上。”
“很紧张?”天宸帝随口问。
原本是想化解玲珑的紧张,却未想,如此一问,玲珑抛却了想念肖珞的慌乱,反而对眼前这个皇帝紧张起来。
“不,不,皇上,卑职不紧张。”
天宸帝一笑:“莫慌,朕找你,是为了皇后之事。”
“皇后?”玲珑松了一口气。皇后的事就好说了,只要不是想取自己的小命,别的都好解决。
“皇后与朕有点误会,跟朕闹情绪,闭门不出,谁都不愿意见。听说,寇姑娘与皇后颇是谈得来,不知道近几日寇姑娘有没有去昭阳宫探望过。”皇帝刻意淡化矛盾,可用词的谨慎和刻意,反而让玲珑感觉到事情的重要性。
“因听说皇后身体欠佳,卑职便也未去打扰。”
“欠不欠佳,别人不明白,你一个御医院的,难道还不知道?”皇帝有些愠怒。看来这皇宫里的人,都早就替自己想好招数了,御医院的似乎就一定知道谁的身体是不是欠佳。
玲珑没有回嘴,只抱歉地笑道:“卑职也知,的确是未召见过御医。不过,既是皇后自己称病,却又拒绝御医诊治,旁人也无法知悉具体情况啊。”
“这不是朕找你来了?”皇帝觉得,这真是皇后喜欢的那个据说“善解人意,聪明伶俐”的寇姑娘吗?好像很迟钝哪!
好吧,寇姑娘装傻,也只能一时,真要一装到底,那就会让皇帝大人怀疑智商了。
“不知是何矛盾,皇帝可否透露一二?”玲珑试探道。
皇帝皱皱眉,也有自己的盘算。此等不光彩的皇室传闻,最好不要太早透露,若玲珑真可以接近皇后,再请她当桥梁不迟。
于是,皇帝道:“暂且不必问这么多,你且去试试,皇后愿不愿意见你,心情如何,又有何郁结。能引得她说,那便最好。”皇帝扬眉:“若能成,朕少不了给你赏赐。”
最后一句,还是不说为好。玲珑本来觉得自己竟能被皇帝看重,还是颇有些得意的,一加这句,好像自己前去当侦察兵,都是为了封赏似的。天宸皇后太不理解自己的高端优雅了。
总之,后来玲珑在皇帝的要求之下,终于答应去昭阳宫试试。她没有告诉皇帝,她其实也心急如焚,她其实也颇想去找皇后,皇帝找她,那是正中下怀的事儿。也好,由此可见,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还是十分超然的,哪怕别的嫔妃再如何受恩,再如何善孕,都无法动摇皇帝真正的深情。
事实证明,无论是莫瑶还是张妈妈,都是眼光独到而犀利的。这世上若还有能在此刻走进皇后心扉之人,非寇玲珑莫属。
玲珑被彩卉领进昭阳宫的时候,张妈妈在门外先是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乎玲珑的意料,皇后没有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虽说玲珑早就料到皇后并未生病,可也没想到,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正安静地抄经。
她显然已数天没有见人,舒袖软衫,一副不出室门的模样,头发长长的,垂散于身后,又柔顺地拖到地面。长发的女人是极其温柔的,玲珑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可屋内很冷。春天虽已遥遥在望,终究还没有到来。
“怎么不给皇后生个火?”玲珑小声问彩卉。
彩卉面目愁苦地摇摇头:“娘娘不肯,说这样才心诚。”
“彩卉,你出去吧,把门带上。”皇后即使说着话,手中的笔也未曾停歇,笔端的字迹娟秀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是皇上让你来的吗?”皇后问。
玲珑暗叹一声,皇后的确耿耿于怀啊。于是圆滑地说了一句:“我放心不下,想来看望姐姐。”
一声“姐姐”,果然让皇后一颤,手中的笔也停住。
玲珑心中默念,佛祖啊,真不是有心诓骗,我没否认不是皇上让我来的,又的确也放心不下,我说的可都是实情,佛祖千万不要怪罪。
“姐姐没事,只是一些往事在心中盘亘,不得清静,故此抄经修性。”
愈是表面平静如水,愈是内心波澜壮阔。玲珑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她走上前去,轻轻地取下皇后手中的笔,搁于笔架之上。
“若信得过妹妹,却与妹妹说说,也可排解一下郁闷。”玲珑牵着皇后的手,第一次如对待妹妹一样,对待自己这位亲生的姐姐。
皇后颓然摇头:“姐姐这几日,如同神游,只觉得活得像一场幻梦一般。人人都羡我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个中滋味却连自己都解不开。”
见她说得飘渺,玲珑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能硬着头皮去猜测:“莫不是皇上惹了姐姐生气?”
皇后一双美丽的眼睛,悲凉地望着玲珑:“恰恰相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惹我生气。”
“难道这不好吗?姐姐应该高兴。”玲珑明知事情没这么简单,偏偏还要做出天真的样子。皇后握在玲珑掌心的手,在轻轻地抽搐。“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出于愧疚和补偿呢?”皇后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绪,泪珠滚滚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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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眼泪,教玲珑心疼不已。
“补偿什么呢?青春,时光,付出的温情与热忱?”玲珑苦笑,轻轻拥住皇后,“姐姐,这深宫,你还没看明白?好好地对待自己。”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即便没有这深宫,我们女人的青春与热忱,也终究是失落在时光里。不,玲珑,姐姐苦的不是这些。”皇后将头埋在玲珑的肩上,玲珑只觉得肩上热热的,是锦袍沾了泪痕。
“你是说,皇上对你的好,不是缘自你们两小无猜的感情,而是补偿?可自古帝王,又怎会为一个女人而愧疚?姐姐,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玲珑温言相劝,心中却并无把握,不知皇后是否真的可以向她敞开心扉。
半晌,皇后终于嘶哑着声音道:“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病多年……”
“为何?”玲珑追问,她比皇后还急着知道答案。
“我被人下了药,不知不觉下的药。”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干出残害皇后之事?”玲珑扶起皇后,惊惧地望着她。
“呵呵,呵呵……”脸上尚挂着泪的皇后,竟莫名地笑了起来,“你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
“谁?难道不是季庭芳?”
皇后摇头,笑着摇头:“不是她。可却是她告诉了我真相。是不是很可笑?”
“真相是什么?”玲珑急切。
皇后惨然一笑:“呵呵,是太后。那个疼爱我的太后。那个时不时就招我进宫、将我当女儿一样谈心的太后!”
玲珑大惊失色,不禁低呼出声:“这怎么可能?!”
皇后憋了数日,终于在玲珑这儿找到了发泄口:“我的第一反应和你一样,这怎么可能?可是,你若看到季庭芳疯颠地高喊之时,皇帝的表情,你会和我一样,立刻明白,这就是真相。”
“我不管是不是真相,我只知道做每一件事都必定要有合理的理由。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后神情黯淡,她在抄了数日经书之后,终于要回来,面对这残忍的一切。她摇摇头,发丝散乱:“我不知道,这几日我仿似灵魂出了窍,满脑子都是季庭芳的笑声。皇上越是想见我,我越是觉得他又要来诓骗于我。”
“姐姐,你如今这模样,便是叫那已经半死的季庭芳得了逞。她用十年的时间害了一拨又一拨嫔妃,又用最后一句呼号让你和皇上顿成仇敌。以前,淳贵姬受了多少冤屈,你总说,无论多少铁证,也要允许当事人说话。有了您这样明理的皇后,这才替淳贵姬翻了案,洗了冤。你又怎能不让皇上说话?”
皇后摇摇头:“这不一样。多年来,我太明理。”皇后心一横,对玲珑说道:“做个明理的女人太痛苦。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去宠幸别人,又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因为我要明理,所以我由衷地替皇上的每一个子嗣高兴。可每一个孩子的降生,都在诏告着我当皇后的无能。”
玲珑深深地理解她的痛苦。她从那个一夫一妻的世界来,纵然她没有与爱情正面遭遇,可来到大齐,与肖珞的那一段孽恋,却让她始终记忆犹新。关于占有,关于分享,让她一直沉沦其中,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大齐,这是深宫。不,深宫没有分享,只有争宠。你连“分”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争”。
“玲珑,你知道我与皇上究竟是多少年的夫妻?”皇后疲累不堪。
天宸十六年,婚后一年登基,这个账并不难算。玲珑不确定地说:“十七年?”
“听上去是不是很漫长?十七年,十七年夫妻。天下人都会这么以为吧。”皇后苦笑,“事实上,是一年。一年啊,玲珑!”
玲珑顿时明白了,皇后是在说,她从皇帝登基起,就患了病,从此再无夫妻之实。玲珑骇然,十六年相敬如宾,听起来让人羡慕,真的细究,这其实是一个多么痛心的悲剧。
“姐姐,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何?”
“怎会不想。可我害怕这一切如果是真的,我该如何面对?”
原来这就是皇后的真实想法,她无法面对天宸帝,她一想到天宸帝这么多年的柔情,就会想到,这柔情,是用夫妻间无法亲近的哀伤换来的。
玲珑轻轻叹了一口气:“姐姐,你是否原谅皇上,我不想左右你。可你现在是不原谅自己,折磨自己是最坏的报复,你懂吗?”
皇后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玲珑,我不想报复谁,也不想折磨自己。一病如斯,竟是最亲的人下手,无法接受。”
玲珑剧痛,连呼吸亦沉重起来,可心中如此郁结,却依然要显出轻松的样子:“若是我,一定要听皇上亲口说一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我还咽不下这口气呢。哪有你这样,事情的真相都没有知道清楚,就先把自己关起来的。”
皇后有些歉意:“是让你们担心了吧。”
玲珑一听,暗暗松一口气,皇后还是以前那个可亲的皇后啊。
“咱姐妹俩悄悄地说,皇上担心,那便让他担心去吧,可姐姐你怎么能连我都不告诉,让我也跟着担心啊。幸好你还愿意见我,否则我就不是担心,是伤心了。”
玲珑这么又嗔又怨,终于让数日来心如死灰的皇后,第一次泛出了一丝笑容。“任是谁也不想见,也不会不愿意见你啊。除非你也惹我伤心。”
“我这么又聪明又听话的妹子,你想伤心都没机会呢。”玲珑又可耻地撒娇。
“玲珑。”皇后眼圈又红,“你说太后究竟是为何?我从未忤逆于她,甚至连稍稍违背都没有。”“此事太过重大,我也不敢乱推测,只知道,如果事件一如表面上看去,真是诡异之极,太后没有任何必要向你下手。而且下了手还偏偏让季庭芳知道。”皇后冷静下来,缓缓地说:“我想来想去,亦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如果一定要说,太后对我有何不满意的地方,那只能说,我是罪臣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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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之女”,这四个字,听上去颇有点触目惊心。
可玲珑却觉得,这依然不可能:“太后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姐姐的家世?再说,我们唐家不是已经平反?”
突然,玲珑想到了前世看过的那本被奉为最伟大的《红楼梦》,很多人说,贾母如此疼爱林黛玉,又怎会阻挠宝黛相恋?可是,研究者却有人说,你爱一个人是一回事,将她娶回来则是另一回事。连男人自己都可以将感情与婚姻分得清清楚楚,那贾母疼爱体弱的黛玉,与她清楚地认识到黛玉并不是适合的孙媳妇人选,二者并不矛盾。
玲珑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如果先太后抱着与贾母一般的心思呢?她疼爱唐颂恩,可她不能让一个罪臣之女为皇家生儿育女。更何况,唐家可是被肖家灭的门啊。
玲珑突然心中透亮,太后一定是感觉到了某种失控。对未来皇帝肖璎的失控!
就在她思路回转之际,皇后已经哽着声音道:“太后是很疼爱我,可我知道,当年的宸王正妃,太后心里其实另有人选。”
“谁?”玲珑问。难道每一桩婚姻背后,都有各种利益的制衡?
“季庭芳。”皇后一边诉说,一边亦在梳理。她一个人想,想得乱七八糟,幸好有玲珑,玲珑或许不能揭开真相,但面对玲珑,她终于可以摆脱混沌与麻木。“她是重臣之女,出了名的知书达礼,贤淑端庄。那时候我常常入宫,陪伴太后。太后对季庭芳颇为满意,当年便召见过数次。后来……”
“后来为何她从原本的正妃候选人,变成了后来的贵嫔?”
“当年我与皇上,其实已暗生情愫,可发乎情,止乎礼,彼此并没有说破。听太后说要给皇上定下正妃,我心中十分失落,却还要对太后强颜欢笑。可有一天,太后突然召我进宫,说与先皇议定,我唐颂恩定为宸王肖璎的正妃。我是既意外,又惊喜,一切都不容我思考,我便成为了宸王的新娘。”
皇后沉浸在回忆中,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甜蜜。玲珑不忍打断她,静静地等待她述说。
许久,皇后又道:“成婚后,不仅皇上待我极好,便是太后也依然如以前那样关怀备至。”
“既是如此,又怎会有季庭芳?皇室的男人,果然个个都是姬妾成群。”玲珑有些愤愤不平。
“就算不是姬妾成群,也不可能只有一位正妃。我只要皇上对我依然像以前那样心心相映,别的并不计较。太后对我说,季庭芳是之前的正妃人选,就差诏告天下,如今却是我与皇上恩爱,这季家小姐有了这段往事,旁的人再不敢轻易提亲,不如让她当了宸王的侍妾。我又怎能拒绝太后,便是没有季庭芳,也会有其他世家的小姐来到宸王府……”
玲珑听明白了:“于是,季庭芳就成为当年宸王的侍妾、后来的芳贵嫔?”
皇后默默点头。玲珑道:“我却明白姐姐,姐姐内心定是隐隐觉得自己占了原本季庭芳该得的正妃之位,对她亦有歉疚。”
皇后叹道:“歉疚也是有的。最主要的,还是皇上登基之后,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便索性放手给了她。却没想到竟将后宫弄成这样。”
“如此说来,你原本就不是太后心目中的未来皇后人选。为什么又会改了主意,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玲珑不禁对皇上有一点点改观,之前觉得他虚伪敏感多疑,现在看来,似乎也并不全面。
“皇上并未与我多说,我偶有问及,他亦只是微笑,说有情人在一起,这才是天经地义。”皇后原本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在对皇帝昔日温情的回忆中,稍稍得到抚慰与修补。
“那姐姐为何不肯见皇上,万一他亦是受害者呢?”玲珑趁机进“谗言”,心中还道,皇帝啊皇帝,我这次真是为了你们帝后和睦,节操都掉光了。
“他受不受害,与我何干。那是他的母亲,与他下手又有何两样?守了半辈子冷宫的,却是我。”皇后心中耿耿。
的确,谁也无法补偿唐颂恩这半辈子青春。哪怕是天宸帝的柔情。玲珑的目的却是明确,她要让姐姐振作起来:“姐姐你就算怨恨皇上,那却是夫妻间的怨恨,你不光是妻子,还是皇后,大齐朝后宫那么多事务等着姐姐的号令呢。”
“是不是各司局有异动?”皇后倒也没有一味沉沦。
“是的,数位主管请辞,淳贵姬与岚昭容不敢擅作主张。”
“辞便辞了。既然先太后都不愿让本宫坐镇这个后宫,本宫何苦再操这个心。”
玲珑一听,“本宫”回来了,说明皇后还是拿自己当皇后的,至于言语中的种种,那些是怨气。
被毁了半辈子,没有怨气,那是圣母。圣母在天上,皇后在人间。
罢罢罢,你肖璎不知道我是你小姨子,我寇玲珑却认你这个姐夫。玲珑终于将永宁皇后的沉沦安抚些许,马不停蹄地又赶到长信宫。
她对肖璎这个“姐夫”只有一句话:对于受了伤害的女人,温情比说理更有效。要记住,唐颂恩是你的妻子,请你像恋人一样去挽回她,千万不要用皇后的责任去说服她。这是玲珑从唐颂恩对往昔的追忆中得出的疏浅的结论。
天宸帝虽然还端着架子,内心却被玲珑的话给打动。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他说话,凡是与他说话者,不是以理服人,便是大义凛然,便是嫔妃们的以情动人,也带着闪动不息的**的光芒。
“朕亦想安抚于她,可昭阳宫日日大门紧闭,朕已算是低声下气,每次等待,却总是皇后的拒绝。”天宸帝脸皮一厚,道,“朕委实有点束手无策了。”玲珑“噗哧”一笑。惹得天宸帝有些尴尬,略愠道:“有甚可笑?若不是无计可施,朕何故重托于你?”“请皇上恕罪,卑职岂敢笑话皇上。卑职只是想到,若是民间寻常夫妻呕气,半夜嘱丫环留个门……”玲珑顿住不言,半晌方道,“第二日便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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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妈,请原谅玲珑直言。当年你在先太后身边,你便与她一个立场。你或许可以理解她不想看到一个背负着家仇的孩子成为皇室的继承人,可对皇后来讲,这何其不公平。且不说她因为先太后的疼爱,早已将家仇放在一边,便是如今这桩桩件件,你瞧着皇后那些无私的心思,还会怀疑她会乱了肖家的天下么?”玲珑说着这些,无限心酸,想起皇后姐姐十数年来的寂苦无依,不由泪下。
张妈妈见玲珑泪下,也颇尴尬,还得替先太后解释:“太后泉下若有知,如今也会相信皇后的善良赤诚了。可当时,皇上少年登基,太后不得不清除掉一切有可能影响皇上统治的不安定的苗头……她是在为一个帝国保驾护航。”
“哼……”玲珑轻轻冷哼,“如此说来,一个人若是鼻子稍有不适,便得把头砍掉?”
张妈妈一愣,被玲珑说得语塞。
“只因那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便葬送了皇后一辈子的幸福,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空气亦残忍地凝滞,良久,张妈妈言道:“寇姑娘心善,果然与皇后一家人。”
玲珑亦有些气馁,幽幽地说:“古来朝局动荡,无一不残忍。一旦身处其中,还是无法接受。张妈妈,我就是不信,真的不信,难道不阴暗、不残忍、不毒辣,就会生存不下去?”
张妈妈无言,心中送给玲珑四个大字——自求多福!她拍了拍玲珑的手背:“二十年前,我也曾这么想。二十年后,我在宫里苟活。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个二十年,看我孤独终老。”
玲珑望着张妈妈鬓角的白发。自从知道她的年龄,那白发就显得尤为触目。
“不会的,张妈妈。我也被人暗算,也曾倒霉到家,甚至……时至今日,我的各种前程都没有着落。那又怎样?我还是要将每一天都认真活下去。我与淳贵姬被关在福熙宫,到后来,绮罗死了,只剩我们二人,日日劳作,手糙形粗,可我们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依然是对着镜子,将自己尽量收拾得整齐。对自己有要求,才能活得有质量。”玲珑又搬出了当年简玉那些安慰痴男怨女的心灵鸡汤。
张妈妈明白她说的“各种前程”,最重要的只怕就是婚姻大事。瞧着玲珑的样子,倒似颇想得开。她不知眼前的这个姑娘早就积累了半辈子的情感纠葛,将这一切都看得透了。纵然肖珞长驻内心,她也不会要死要活地表现在脸上。
“皇后听你的,若有机会,张妈妈希望你能劝慰皇后,先太后或许太过严苛,可皇上却是少有的真心。”
“皇上不是已经来过?却没有与皇后明说?”玲珑奇道。
“听彩卉说,皇后只是流泪,皇上只是安慰,却并未理论什么。”
男女之间有芥蒂,理论并非最好的解决办法,甚至有可能越是理论,越是来气。玲珑说,像个恋人一样去挽回,看来,天宸帝的确是听进去了。
玲珑看着张妈妈,她一定了解当年的全部。于是问道:“张妈妈,你能否告诉我,当年为何太后又突然松口,同意皇上娶皇后当正妃?”
“开始反对,是因为她只有皇上这一个亲骨肉;最后妥协,也是因为她只有皇上这一个亲骨肉。无论是反对还是妥协,都因害怕失去他。”张妈妈总结得何其透彻。
可是,亦能想像,能让太后改变主意,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当初的肖璎,到底费了多少功夫,作了多少坚持。玲珑不仅有点怜悯他。
当他得悉心爱的妻子竟毁于母亲之手,他的痛苦,或许更甚于如今的皇后。
“那季庭芳又为何会知道?难道下手之事,她也有份?”玲珑心中耿耿。
张妈妈摇摇头:“太后又何至于此。她便是钟意季家小姐,也只是钟意她的家世而已。不过,季庭芳在后宫,得势多年,那些太后手里遗留下的老人,与她密切者也不少,得些消息再加些自己的揣测,也不无可能。”
说话间,皇后午歇已经起了,得知玲珑与张妈妈在外畅谈一场,仅淡淡地点了点头。
张妈妈识趣地退出,心中颇不是滋味。
“玲珑,不用担心姐姐。皇上不知哪儿学来的,竟然半夜偷闯昭阳宫,让我不知所措。”皇后怎么也想不到,平素骄傲的天宸帝,竟也会如小儿女一般有心思。
玲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张大嘴巴,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不出来啊,姐姐一直回避皇上,皇上着急了吧。”
“着急?当初我一场大病差点送了命,他可曾为我着急?十几年来一直在病榻缠绵,他可曾为我着急?罢了,对皇上,或许我需要时间去原谅他。我不知道要多久,但肯定不是现在。”皇后又有泪光闪烁。谁说这种恨的背后,不是对肖璎多年来深沉的情感?
玲珑点头,内心却在交战,究竟要不要告诉皇后,先太后为何要对她下手。一边交战,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有没有说,太后当年为何要那样?”
“皇上什么都没说,我亦没问。便是要他解释,必定也会帮母亲说话。故尔,听不听已不重要。太后对我如此,原因我也猜得到,我放下了家仇,太后却放不下,一定便是如此。”皇后神情黯然,玲珑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无妨,我清楚自己还是大齐朝的皇后。”皇后望着玲珑,眼里很多复杂的内容,“望着你,我便觉得应该继续撑下去。玲珑,谢谢你,是你让姐姐振作。”
玲珑轻轻将皇后拥入怀中,却发现,仅仅数日功夫,皇后的肩膀变得羸弱不堪,掩在宽大的锦袍之下,哪怕是轻盈的丝柔棉袍,亦未能撑起一些骨肉,让玲珑更觉心酸可怜。
“你越发瘦了,要养胖些。”玲珑不禁说道。皇后却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喃喃地道:“姐姐一定要补偿你,给你最好的。”ps:书城这边无法显示“作者的话”,只能放在正文里,望读者们谅解。这几天家中有长辈去世,没时间码字,所以更得少。看着老人病痛中的坚强,越发觉得人生可贵。珍惜现在,坦然面对一切喜悦或伤感的来袭。如皇后那样,说一声——“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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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玲珑终于知道,皇后所谓“给你最好的”,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由于车马局戚咏、珍宝局陈妈妈等相继请辞,又有御医院史承儒、宫侍局严永清入狱,后宫各司局人心惶惶。体现到御医院,便是御医们纷纷猜测,接下来究竟谁会当御医院的首席。
有个别见风使舵者,围着储若离,大赞他一脸首席之相。储若离虽财迷,对首席倒也没有过多非份之想,若被人赞得多了,还会谦虚地说几句:“哪里哪里,卑职资历尚浅,目前要紧的是精研医术,替皇上和娘娘们尽职尽力。”
对方不死心,犹在怂恿道:“资历浅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功绩。储大人你查佛陀花,破净水案,又一举揭出史承儒十年前的阴谋,这首席,你不当,谁敢上任?”
储若离淡淡一笑:“承蒙皇后娘娘信任,再加上自己运气好。运气,呵呵,运气。”说罢,假托有事,回避开了。
这一幕被寇玲珑见到,私底下直赞:“储大人,真有眼力见儿,那种人就是墙头草,史承儒当家的时候围着人家直转,如今人家倒霉了,立马来烧你的热灶,你千万要把持住,别头脑发热。”
储若离瞥了一眼寇玲珑,心道:好歹宫里打滚数年,红也红过,逐也逐过,咱储若离是经得起打击,扛得住压力之人,还会让这种把戏给蒙蔽不成?
不过,他也知道玲珑的好意,作为回报,他决定奉献自己的独家小道消息,以慰玲珑。
先四处张望,杨枝被可云叫去洗刷,目前典籍房空无一人——不,储大人和寇姑娘算人——空无第三人,于是储若离小声道:“听说你要高升了。”
玲珑配合他,也小声道:“难道我要当首席御医?”
储若离一翻白眼:“这个你就想多了。草药都识不满百种,也好意思当首席?”
“我现在六品,首席也就五品,我要高升的话,不当首席,难道专门为我设个五品顾问?”因人设岗这事儿,其实也不算个事。玲珑突然觉得,不会真这样吧!
储若离却神秘一笑:“谁说你一定要在御医院呆着了。”
什么?!玲珑顿时想起,储若离似乎今天早上刚刚去昭阳宫转了一圈,莫非他从皇后口中听说了什么?
“我好不容易在御医院混到一个能出宫的位置,不会将我再调回后宫内吧!”玲珑大惊失色。
储若离好像故意要让她着急,摸着鼻子嘿嘿直笑:“天机不可泄露!”
玲珑怒吼:“天机你个头,要是调回后宫,我就完蛋了,我得天天在哪个娘娘身边呆着,最多就是爬到高楼上,望望宫外的景致,这还不如当个宫人没压力,我还当劳什子女官。”
储若离见她抓狂,更是暗爽,愈加偷笑起来。
“储若离,我跟你说,要么你守着天机,要么你等着我去跟皇后建议,抽调医馆的人手去疫区,你看着办吧!”寇玲珑恶狠狠地摞下一句话,再也不理储若离。
这一下子,就点中了储若离的死穴。“最毒……”又来了,赶紧收口,“好吧好吧,我就拼着被怪罪,跟你透露一点点,反正,官,是要升的;宫,也是要出的。这下是不是安心一点了?”储若离眼巴巴地望着脸通红的玲珑,期望能得到她老人家的谅解。
玲珑果然安心了一点,横了一眼储若离:“希望依你的金口,不然有你好看!”
储若离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眼:“这年头,真是好人做不得。”
正说着,长信宫来人,宣冯御医、储御医、寇玲珑三人,前往长信宫,皇帝大人召见。
这下子,御医院的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本来关于首席人选就猜得沸沸扬扬,就等着看皇帝宣谁觐见,基本上也就等于宣告花落谁家。可这下倒好,一下子宣了三个!
“我看肯定是储御医,从给淳贵姬治病开始,一直到重新入宫,人家不光立了那么大功,而且就冲着受的冤屈,皇上也得补偿他啊。”
“我看未必,冯御医保护医书,皇上逢人必夸,明显十分欣赏。再加上冯御医德高望重,医术精湛,别的不说,便是大皇子的母妃荣修华,那可是冯御医手里主诊的啊。”
“你们都太保守。没见把寇姑娘也宣去了?大齐开国以来,御医院还没出过一个女首席,说不定皇上这次就破个例。况且这寇姑娘做事认真,又有条理,虽然医术是谈不上,可别忘了,戚咏戚总管当年也是从宫侍局调去的车马局,也是从外行过来的。”
就在御医院众人还在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之时,三人已经来到了长信宫。
当然,冯御医是坐着轿辇被抬过去的。别忘了,他老人家的腿断了,没有几个月可养不好呢。
天宸帝见到三人,一脸和蔼可亲。首先对他们近来的表现给予的充分的肯定,其次皇上表示自己向来赏罚分明,最后其实也是最重点的,皇上说,他与皇后、与李相国分别商议过后,觉得御医院这样重要的地方,完全可以两位“首席”。
当然,两位首席等于没有首席,故此,将在御医院试行“双席裁定”。也就是说,冯御医将成为御医院左席,储御医将成为御医院右席,所有嫔妃们的重要病症,以及孕产事宜,都将由主诊负责,而后“双席裁定”,方才可以生效。
天宸帝征求三位意见,如此是否可行。三人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玲珑心里就更清楚,唯她不在“双席”之列,更可以畅所欲言。且不说权力约束与制衡,本乃朝廷管理之道,便从血淋淋的教训来看,一个没有监督的御医院,必将是一个黑暗的御医院。冯御医和储御医,首先表示了皇上十分英明,决策十分正确,玲珑不甘示弱,也紧紧跟上。而且,这确确实实是玲珑的真心话。天宸帝微笑,对玲珑道:“二位御医要高升了,朕是不是也应该封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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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的心脏开始强劲地跳动。两位御医也友好而又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这一刻,她突然后悔听了储若离的“剧透”,将惊喜感生生地打了个折扣。
好在,玲珑的演技在穿越到大齐朝数年里,有了长足的进步,她抬起头,“惊喜”地问:“应不应该,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呵,这丫头,倒将了朕一军啊。”天宸帝难得碰到敢如此对自己大胆说话的人,又有着玲珑素来给他的那种不拘一格的出众印象,故此,对玲珑尤为另眼相看。
“卑职不敢,皇上是天子,我就算派个将军,在皇上跟前也只有下跪的份儿啊。”
玲珑便是气馁,都气馁得如此有趣,惹得皇上哈哈大笑:“哈哈,怪不得皇后和贵姬那么喜欢你,果然聪慧无比。”
储若离有点紧张,密切注意着皇上的反应,生怕他一高兴……皇帝对直系亲属以外的女性高兴,后果是可以想像的。
可玲珑却笃定得很。她在皇帝眼里,早就是个被乌尔西凌辱过的女人。虽然一想到那一夜,她的确感到十分恶心,同时也十分庆幸肖珞的及时赶到。但她更庆幸的是,因为有了乌尔西的那次图谋不轨,皇帝再怎么欣赏自己,也绝不会产生纳入后宫的想法。
别忘了,当初在草原上,皇上就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婉拒了草原首领格鲁达的姬妾桑吉娅。身为一国之君,天宸帝在女人这件事上,有着自己的洁癖。
“惭愧啊……”玲珑嘴上喊着惭愧,表情却欣然接受了皇上的嘉许,甚至还略有点狡黠地提醒皇上道,“应该不应该,皇上想好了么?能不能让卑职心里有个数?”
领导喜欢的不就是这样么。他高高在上地封下来,你欢天喜地的接受,甚至,如果让他感觉你期待已久、久旱逢甘霖的样子,那种赏赐的满足感便会更加淋漓。
“你已经是六品女官了,再往上,就得是总管。这时机倒也巧,偏偏皇后说,几个局都有总管位置空出来,朕瞧着,最合适的,倒是珍宝局。”
总总总……总管!
玲珑表情惊异,咽了几口口水。实在是骨头太大,有点吞不下啊。
冯御医一反往日刻板,语气和善,小声提醒玲珑:“还不快谢恩?”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行礼:“谢皇上恩典。”
三人从长信宫辞出,轿辇抬着的冯御医高高在上,储若离与寇玲珑在一旁走着,心中犹在激荡。
“珍宝局和仪服局虽然级别低了一些,可好歹也是独立的司局,寇姑娘,这是大喜事啊。宫中还没出过这么年轻的女官总管呢。”冯御医衷心祝愿。
“我不是在做梦吧……”玲珑却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和冯大人很空,闲得没事来你梦里跑堂?”储若离横她一眼。
这人真是,难道他去别人梦里客串还要收费?以后觉得此人为御医院第一财迷,现在看来,几乎可以雄霸后宫,连有七八个孩子要养的赵御医也自愧不如!
玲珑跟二位御医说,她还有事儿,就不跟二位一起回御医院了。二位心领神会,寇姑娘这不是去昭阳宫,便是去福熙宫,再没有第三处。
寇姑娘如今背负着天宸帝与永宁后的双重信任,压力不小,又听说自己要当总管,自然有点忐忑,要找永宁皇后聊一聊。
“你升五品,倒不是我提的,是皇上的意思。原本我就想着定要为你争取些什么,这下倒是恭敬不如从命。”皇后在玲珑面前,甚少称本宫,总是如姐妹般随和。
“只是我对珍宝局事务一窍不通,怕到时候出洋相。”
皇后安慰道:“这是不怕的,多看多听,跟老资历的多学习。需知管理这门功夫,要是不是自己的手艺,而是制度与威信。”
玲珑虚心地点着头。
皇后又道:“这次不光要重新任命数位总管,后宫各司局,趁机要来一番大动作。”玲珑静静地听着,只听皇后说,“原本是内务司负责协调,各局独立运作,如今看来,约束力小,颇有弊端,独立局极有可能脱离内务司之辖,造成失控。所以,我与淳贵姬和岚昭容反复商议,决定合并重组部门司局。”
“此事非同小可,所涉及之司局总管之间利益攸关,稍有不慎,极易引起后宫动荡。”玲珑不禁为皇后捏了一把冷汗。
皇后点头道:“玲珑所虑甚是,我们也是反复斟酌,又请了皇上的示下。皇上之意,盛世繁华却要居安思危,如何控制皇宫人员冗余,的确要好好寻些法子。合并与重组,本是冲着节俭与高效去的,若因此伤了众人的积极性,那也是适得其反。”
“看来,皇后与二位娘娘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玲珑总算放下了心。却又不知自己即将上任的珍宝局,会在此次后宫革新中遭受到何种对待。
忍不住想问,反正皇后不是外人。“那珍宝局……”
皇后笑道:“知道你心里没底。莫怕,往后,吴管事便是仪服局与珍宝局两局大总管,你在他手下,主管珍宝局,这样担子是不是轻了一点?”
玲珑呼口气:“有人带着我,我就不那么担心了。也就是说,依服局与珍宝局,以后都归吴总管了?”
“是,都归吴总管,但日常事务的处理,各有两局总管负责。其他各司局,也会是类似的改制。皇上找你们,亦只是提前知会的意思,具体细节还有一些不够完善,过几日尽数完备,便会下旨了。”皇后解释。
“嗯,不说别的,我听着都是总管,这点就够绕。不如,吴总管叫总管,以后仪服局和珍宝局的负责人,叫常务,这便分得清了。”皇后略一思忖,觉得甚是可行,便道:“总管升一级,原各局总管的级别保留给常务,这样便皆大欢喜了。”玲珑心中暗笑,皇后真乃牛人。大家升级,等于没升,但是还能让人高兴,真是一本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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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刘于霜强行侧身挤入,玲珑一愣,随即明白,刘于霜这是在暗示她,珍宝局是在仪服局之后的,所以两局所的常务,自然也是有点差别的。
玲珑停了两三步,谦逊地空出位置让刘于霜跟上,心中却暗道不妙:看来这刘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也并不大度,往后共事只怕甚难。
众人却并没有发现这一幕,跟着钱有良走上大殿台阶,候于门外。
只见一阵嘈杂,几位将领一边激烈地讨论,一边从殿内走出。众人赶紧垂首敛眉,生怕唐突了众位大将,显得后宫之人不守规矩。
仅这敛眉的功夫,玲珑就起码瞧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麦将军、临川王,还有——信王肖珞。
李培忠首先向两位王爷和几位将领行了礼,其余众人却并不太认识这些前朝的武将,纷纷跟着李培忠行礼,一时好不热闹。
肖珞已在人群中见到着了新袍的玲珑,心中略惊,假装不经意地向李培忠:“李总管,这么多人在此等候,是有要事回禀?”
“回信王殿下,这些都是此次皇宫各司局新晋之总管与常务,刚领了旨,一起进宫向皇上谢恩来了。”
对皇宫中的司局变革,肖珞略有耳闻,却不甚了解。原来,时日未久,玲珑又有变动,瞧这服制,该是五品女官,大约是哪局的常务吧。
听说她经历了一场大火,又在皇宫中屡立奇功,肖珞望向玲珑的眼光不禁又是牵挂,又是欣慰。只不知这次玲珑是调到了哪个司局当常务,肖珞心中暗暗好奇。
又见玲珑垂首,瞧不见她的神情。肖珞略有黯然,几曾何时,二人无话不谈,相互等待。如今的坚持变得愈加渺茫。想起自己送于玲珑的信鸽小灰,自从玲珑搬出后宫,去往御医院居住之后,再也没有送过信息前来。
无论肖珞的目光如何恋恋不舍,玲珑还是夹杂在谢恩的队伍中,入了长信宫的大殿。
“信王,此次南下,大约要多久……”玲珑只隐约听到麦将军的这句问话,被队伍裹挟着一个拐弯,便再也听不到答案。
没听说南疆起什么战事啊,这不连在南疆征战多年的临川王都回来了。如今有镇南王的军队,一切都足够了。肖珞为何要南下?
天宸帝坐在大殿中央,明黄色龙袍让他显得威严而又巍峨。三位总管在前,七局常务加上御医院左右二席,并排位列其后。
该说的其实都说了,宣旨之前,亦都分别与皇帝照过面,一切都不过是再走个过场。
一番繁琐的谢恩程序,搞得玲珑头昏脑胀,幸好有三位总管带领,她就看着前面的人,他们做什么,她也跟着做什么,依葫芦画瓢,总算对付过去。
皇后却没有与皇上在一起。众人谢完皇上的恩,李培忠说,咱还得去昭阳宫,谢皇后的恩,众人连连称是。
李培忠内心欢喜。另两位总管贾肃与吴风云,皆比自己年轻得多。皇宫不仅是一个讲级别的地方,也是一个讲资历的地方。面对宫中行走多年,一直在皇帝与皇后身边受器重的李培忠,两位年轻的总管态度谦逊,礼让三分,亦让李培忠感觉十分良好。
昭阳宫,皇后似是知道他们要来,已在殿内端坐等候。众人心中暗笑,李培忠这家伙,看来早就与皇后有默契。
皇后气色比之自闭初期,倒是恢复不少。然而这几年的调养,终究还是让这场心伤搞得前功尽弃。储若离曾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而心病,更难。
浅浅地说了几句,皇后道:“李总管他们是熟知本宫的,其他新晋的,有些却不曾接触过。本宫只重行动,不爱听虚言。你们行事如何,日后本宫心里会有一本账,给各位每人细细记着。今日,场面话便不说了。寇玲珑留下,其余的,回去准备准备,明儿一早,都到新岗上任。”
别人还好,知道玲珑一直都是皇后器重的女官。唯刘于霜一愣,颇是意外,又悄悄地瞧了一眼玲珑,内心不解。
皇后一脸“送客”的表情,众人皆识趣地告退,刘于霜也不好多逗留,带着满腹的狐疑随众人一起退出。
“皇后,你怎么单单留下我,他们肯定会有想法了。”玲珑汗颜。
永宁皇后却一笑:“就是要让他们有想法。你以为就凭你的小聪明,能对付得了宫中这些总管常务们?你不是小小的宫女儿了。要有实力,但也要有人撑腰。”
好吧,原来皇后就是要诏告天下:寇玲珑上头有人。
“那我以后更要小心,不能犯错了。要让人逮到点把柄,那连您脸上都不好看。”玲珑道。
皇后满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活得明白,不是那会仗势欺人的,所以才挑这么明,让人不敢明面儿上欺负你。至于暗里的,得要你自己防着。”
“玲珑明白了。”在皇后姐姐教导的时候,玲珑态度都是十分谦逊的。
张妈妈进来,却站得远远的,不敢走近,压低的声音回禀道:“皇后娘娘,信王妃求见。”
玲珑心中一颤,却不知为何这么巧,要遇见景妙言。
皇后见玲珑脸色一变,亦有些歉意,早知道便不让玲珑留下,要训导,什么时候不可以?
于是解释道:“临川王将南疆叛乱的蕃王打得落花流水,这是新继位的六代蕃王,为表衷心,来朝觐见。皇上为示抚慰之意,派信王南下迎接,也显得咱朝廷胸怀广阔。”
玲珑暗想,不就是打一巴掌,给颗枣么。把打巴掌的收起来,派送枣的上。大家脸上都好看。
“这新蕃王是老蕃王的什么人?”玲珑好奇。
“是他的次子,长子跟老蕃王一起,被临川王灭了。次子继了位。”这情感的确复杂,一方面是杀父弑兄的仇人,一方面也要感谢人家给了自己机会。怪不得皇上要如此给面子厚待,这也是做给蕃王部下们看的呢。皇后又道:“信王妃一定是为此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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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一想,不知这王妃是来谢恩的,还是来吐槽的,反正自己不方便与她照面,不如早些离开。便向皇后道:“我先回御医院准备一下吧,这一走,典籍房又没人了,有个宫人暂且可以顶一段时间。”
“当了珍宝局常务,有自己的住处,又得搬动了。”
“这倒无妨,福熙宫那几个姑娘,一听我搬家,必定又是争先恐后地来帮忙。”
皇后一笑:“有点官样子好不好,珍宝局多少人使唤不得,还得去劳动福熙宫的人。”
对,咱不能有官架子,但要有点官样子。玲珑挺了挺胸,这五品女官一身浓绿的锦袍,顿时让她显得成熟端庄。带着点儿明朗的英气,玲珑告辞而去。
景妙言正静静地等在殿外。一见出来的是寇玲珑,意外地一呆。
玲珑刚刚练得有点上手的官样子,立时收了起来。人家是王妃,你五品女官,那也是要行礼的。
恭敬地行了个礼,不卑不亢。“见过信王妃。”
景妙言亦端起王妃架子,温和却保持着距离:“恭喜寇姑娘。”她看出了玲珑打扮的变化。
“谢谢王妃。”一来一往,客套到极致。然后,各自相背而去。
玲珑看景妙言,只觉她若只论容貌,与初婚时的优雅高贵并无多大差别。可是细细去感受,能觉察出她难以言说的淡淡的哀愁。
回到御医院,御医们已经知道玲珑晋升。他们刚刚祝福完左席与右席二位大人,见玲珑回来,又纷纷开始祝福玲珑。
尤其几位关系友好的,尤其祝福得诚心诚意。
杨枝尚在问:“寇姑娘,你走了我怎么办?”
冯御医已在一边回答道:“新的典籍官到来之前,你先顶着吧。便是来了人,总也需要住手。放心,你是御医院的人。”
杨枝顿时安心。小孩子总是这样,一顺心就眉开眼笑,什么都遮掩不住,乐呵呵地对玲珑说:“寇姑娘,您要搬到珍宝局去了吧,那边的宫舍准备好了吗?我去帮你打扫!”
正说着,有人在外面院子里问:“玲珑姐姐在吗?”
是茉莉的声音,玲珑赶紧迎出去:“在呢,茉莉。”
“听说姐姐你明天就要去珍宝局上任了,我来看看姐姐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搬运或打扫。我把喜鹊和画眉带来了,在外面等着呢,没让她们随便进屋。”看不出来,这个胖胖的茉莉还挺有些管教的水平。
玲珑心里一热,都说福熙宫是她“娘家”,娘家人果然最贴心。
“我也没多少东西,今儿接旨仓促,还没来得及收拾,要不明天早上……”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两个宫人:“请问寇姑娘在吗?”
玲珑一呆,怎么接二连三地有人找,当了官果然忙了么?
“我是寇玲珑,请问二位……”
年长一些的宫人身材修长,不住打量着玲珑。玲珑疑惑地望着她,却觉得甚是眼熟,可想不起来是谁。
那宫人觉得自己再打量下去便涉嫌不敬,凝神道:“奴婢珍宝局宫人盛花儿。”
另一位也赶紧跟上:“奴婢任雅晴。”
“见过寇姑娘。”二人双双行礼。
“盛花儿?”玲珑紧紧地盯住盛花儿,忽然想起,“是你,盛花儿!你老家青州,我们当年是坐同一辆宫车进的宫!”她欢喜地瞧着,越瞧越觉得回忆就在眼前。
盛花儿满脸红晕:“寇姑娘还记得奴婢吗?奴婢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记得,我们一车五人,袁美人如今最为尊贵,张宁婉就……”玲珑想起,张宁婉被贬到了仪服局当庶人,不知现在如何,“我记得还有一位姑娘叫黄碧燕,是不是?”
盛花儿一黯:“是的,有这么一位,回头再跟寇姑娘细说吧。”
“嗯!”玲珑遇见旧识,心情正愉快,“你们找我何事?”
任雅晴许是见盛花儿竟与寇玲珑有旧,生怕自己落了后,急忙抢着盛花儿的台词:“蒋妈妈说,寇姑娘一个姑娘家,搬运打扫颇有不便,让我与盛姐姐过来,请寇姑娘的示下,明儿一早,我们几点过来接比较合适?”
“我自己过去就好,为何还要过来接?”玲珑有点不明白。
“珍宝局寇姑娘的住处,今儿已整理一新,就等姑娘入住。虽说姑娘向来崇尚简朴,总也有些随身的行李。”
原本在御医院殿内祝福着玲珑的御医们,也都跑出来看热闹,听到此处,储若离第一个起哄。
“同样是五品,差别怎么这么大啊,这么多人抢着帮寇姑娘搬家,真是好福气,让我羡慕又嫉妒啊。”
杨枝一听,以为他对自己有意见,急得脸通红,跺脚道:“储大人,储大人,寇姑娘这儿用不上我,您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柯御医啐储若离:“您也得有东西给别人搬啊,连医袍子都是一年穿一件,一件穿一年,你的钱都放着发霉呢吧。对,储大人别的不用帮忙,晒钱的时候请大伙儿来帮忙就好。”
众人哄堂大笑。
先前来的茉莉,见珍宝局的人已然出动,知道玲珑已到了别人要上赶着来拍她马屁的地步。安心地领着喜鹊与画眉告辞而去。临走还不忘悄声在玲珑耳边加一句:“姐姐以后若是有不方便让那些人办的,只管说,我们福熙宫的所有宫人,随便你调遣。”
玲珑心里热热的,这个“娘家”真是最好的依靠。
又见尚且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盛花儿,已全然不如任雅晴那般能说会道,只会呆呆地傻乐,玲珑心中暗自感叹,这姑娘至今都保持着忠厚的本质。这样的人在后宫,要么淹死,要么漂浮,肯定是折腾不出什么浪花。“东西先不急着拿,这边暂时没有新的典籍宫前来继任,就算有,也未必是女官,我的宫舍还能沿用个数日。等明日一切安顿,我看一下珍宝局的住处有多大,再决定搬哪些东西过去。”玲珑歉意地一笑,“不瞒二位,福熙宫我以前的宫舍内,至今还堆着我的旧物呢。”二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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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院去后宫得过门禁,珍宝局却不用。它就在皇宫里面,位居西北一隅,偏远而又安静。
以前在福熙宫时,玲珑就多次来过珍宝局,每回都感觉要穿越重重宫墙与庭院,才能来到这里。她一直喜欢这个宁静的院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院落的主宰。
珍宝局的占地,不比福熙宫小,只是不如嫔妃们的宫殿那么气派和规整。这儿没有大殿,迎面数间宽敞的联排二层小楼,其中最东面的一间便是寇玲珑一个人的,楼下阔大的工作间,楼上则是她的寝室。
蒋妈妈带着玲珑,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给她介绍珍宝局的情况。而盛花儿与任雅晴臂弯里还挎着玲珑的细软物件,玲珑没下命令,她们便不敢随便放下,只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虽说以前来过多次,每次都只是去中间那间最大的厅堂领点儿物件,对珍宝局还真没多少了解。只见楼上楼下,皆是各位工匠的工作坊,大约二三十位专事各色首饰物件制作的匠女,分散在几间小楼中,显然比较宽敞。
蒋妈妈说,以前这儿人手众多,大伙儿都挤一处,自从皇后兴起了采买的试点,人手便分出去甚多,即使是剩下的这些工匠,亦不用日夜劳作那么辛苦了。
采买试点,本就是玲珑的提议。不光是在御医院开始试行普通药物采买制,在仪服局与珍宝局,也同样开始试行。剩下的这些宫人,便只要专心制作重要物件,精力可集中许多。
另有数十位宫人,则分散在四周的平层裙屋,或给匠女们打杂当下手,或负责打扫清洗,亦有管理库房或货物分发,各司其职,不一而足。
玲珑一路看下来,什么都没表态。但凡蒋妈妈在旁介绍,她都是微笑点头,弄得蒋妈妈心中直打鼓。
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头,她深知,越是这样表面上看不出喜恶的,越是难对付。再加上寇玲珑的大名,在后宫已经变成了传奇。
听说是寇玲珑寇姑娘要来当珍宝局的头儿,珍宝局的人都不知应该喜还是忧。喜的是,凡是与寇姑娘接触过的人,皆说她和气机灵,极好相处。忧的是,如果寇姑娘这么没有杀伤力,如何能这么年轻就混上一局之主?
这委实太不科学。
“带我去后院瞧瞧。”寇玲珑将所有的屋子看完,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和蔼,让蒋妈妈心中一宽。
绕过联排小楼,又是一进裙屋,再到裙屋之后,方是一个大大的院子,这便是珍宝局的后院。因珍宝局已在最西北的角落,后院的一边围墙,其实就已经是整个皇宫的宫墙,高大沉稳。而院落也颇大,竟显得比前院更加气派。
只是院子里堆得乱七八糟,显然好久无人清理。蒋妈妈大约也是很少踏足此处,一见院子里的情形,脸就红了。偷瞄了寇姑娘一眼,却见她脸色并无变化,心中开始忐忑。
“这所有的地方,应该都瞧过了吧。”玲珑问。
“回寇姑娘,是的。还有那边一排屋子,是低等宫人们的居所,另有几间堆放杂物。旁的,便再没有了。”蒋妈妈小心翼翼地回答。
玲珑点点头,以示明了,又道:“回前厅吧。盛花儿将两个包裹放我住处去。任雅晴去通传一下,我在前厅与珍宝局众位见个面。”
任雅晴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包裹交给盛花儿,扭着腰离开。在她看来,又少了一次能去寇姑娘的住所的机会。这会显得很亲密,与通传这种事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玲珑在回前厅的路上,故意放慢了脚步。蒋妈妈亦心领神会,又顺着这一路经过的屋舍,给她汇报了好些珍宝局以往的惯例和小趣闻。听得玲珑兴致勃勃。
等到二人好不容易转到前厅,前厅里已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
最中央有张气派的椅子,显然是留给玲珑坐的。蒋妈妈在前面领着,黑压压一屋子人自觉地往两边分散,让出一条不小的道来,让玲珑经过。
坐定。玲珑略略地一瞥,这珍宝局上上下下,竟有百人之多,心中暗自心惊。这还是精简过了之后,可以想见,在采买制未实施之前,这珍宝局有多少人。
“各位好。”
“见过寇姑娘。”众人纷纷行礼。
“初来乍到,没有先与诸位照面,失礼了。”玲珑嘴上一掠,却明显没有歉意,又道,“方才让蒋妈妈带着我走了一圈,了解了一下咱珍宝局。地方不错,很宽敞,又见诸位各司其职、尽心当差,我这心也就放了一半。”
有聪明的,已然暗惊。这寇姑娘看上去年轻漂亮,长得也娇俏和善,做事竟很有自己的一套。以往各局,若有新的总管上任,必定是先让所有人等在前厅等候,见过面、训过话,然后才开始了解情况。
这寇姑娘却与众不同,不露声色地看珍宝局全部看了一遍,然后再见众人,想必,心中更加胸有成竹。
蒋妈妈见众人不语,只得自己出来救场:“珍宝局年前放出去一批,除去年龄大了自己想出宫的,便是手艺不精或办事不力的,留下这些,皆是得用之人,寇姑娘尽可放心。”
玲珑点点头:“希望如此。”又望着站在第一排的数人道,“这几位想来便是资历最深的管事匠女了?”
数人连忙出列,自我介绍。
第一位长相和气的青年妇人是首饰坊的秦妈妈;第二位瘦高个的中年女人是摆设坊的李妈妈;第三位清秀可人的是胭脂坊的甘姑娘;第四位身材胖胖的是管理库房的老牌宫女任淑贞。
玲珑微微点头,算是见过,又嘱了几句客套话。随即肃容,众人皆知她这意思是不打算再一个一个见过,果然玲珑道:“我一时也记不了那么多,既有分工,往后,我便只找这领头的。蒋妈妈,咱珍宝局的内务却是由谁管理?”蒋妈妈一听,赶紧出列:“回寇姑娘,以往并没有专设内务,不过是资历老的管着新来的。”“这怎么成。怪不得后院里乱成那样也无人过问。”玲珑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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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玲珑上任,面对的第一位嫔妃,便是一不得宠、二不得势,但是却比较难应付的宣承徽。
宣承徽早年成为宫中第一个将“雨中莲”穿出去的嫔妃,对玲珑抱有三分客气。玲珑便是拼着这一点点的交情,去和宣承徽周旋。
“晚个数日倒也不是问题。”萱承徽语气特别宽容大度,就差玲珑来个感激涕零的表情配合。
玲珑却并不感激,反而为难地说:“承徽娘娘,此膏来自西域,采买所说亦没有错,得此膏,要靠缘分。有缘者不费功夫,无缘者数年亦难得。娘娘放宽心,卑职会另想法子,只是,数日内未免太急,并无可能。”
萱承徽的脸色便没那么好看了:“看来你们珍宝局不管是谁当常务,都一个德性。”
玲珑保持着微笑:“这说明,的确是因事,而不是因人。”
“反正,我只瞧着你们上不上心,是不是还把我这个承徽放在眼里。”
“我今儿可是第一天去珍宝局报到呢,东西还在御医院宫舍内放着,尚没有搬,就先来娘娘这儿回话,您说我们珍宝局上不上心?”
萱承徽这才稍稍挽回点面子,冷着脸道:“这就好,寇姑娘是从后宫出去的,为人机灵,最是有办法,谁不知道。若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不光说明淳贵姬不识人,便是皇后的眼光也是大大地不妥。”
好吧,原来玲珑不仅仅是玲珑,她的一言一行还牵扯着淳贵姬,牵扯着皇后,真是好沉重的步伐。
步伐再沉重,也得马不停蹄先把这事儿办好。一丁点儿的药膏,在面见萱承徽之前就已递送到御医院,让御医们伤脑筋去。现在玲珑要做的,是出宫,去见芸娘。
马车将玲珑带到万福客栈,霍英姿见到玲珑,十分高兴。可芸娘却并不在客栈,她一大早就去了娑罗大街。玲珑想起,芸娘的胭脂坊,正是在娑罗大街。
霍英姿上了马车,与玲珑一起前往娑罗大街。
娑罗大街的胭脂坊,珍宝局的胭脂坊,两个地方,一个名字。芸娘想来并不知晓宫内这些机构,倒是机缘巧合。
芸娘的胭脂坊,地段繁华,装修精美。不得不佩服,她真是天生的生意人,对于选址及定位,有着极强的眼光。胭脂坊与万福客栈一样,定位上流社会,出入之人,非富则贵。
若说稍有不同在于,胭脂坊专门接待女客,所以在客人中间,除了豪门贵妇,还多了一种人,京城最红的姑娘们。玲珑进去的时候,便看到有一位极美的姑娘,打扮妖冶,入了店堂。
名媛贵妇和当红姑娘,其实有种奇妙的心理,既相互厌恶,又暗中相互羡慕,所以她们私下会暗暗模仿对方,但在明面上绝对泾渭分明。
芸娘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胭脂坊除了大堂的接待之外,另有一间一间的小包间,重要的贵客,直接引入小包间,所需水粉首饰,由女伙计们送入包间,直接介绍展示。免得名媛贵妇与当红姑娘们照面。
在店堂的一隅,掀开清雅的水墨帘子,后面便是芸娘的屋子。她每隔五天,便来此半日,核对账目,听胭脂坊总管吴六娘汇报一下几日的情况,再看看新货。
一见玲珑前来,芸娘惊得手中的账册都扔了,扑到门前,抓住玲珑的手便嘘寒问暖。
玲珑将来意说了,芸娘一听,首先就替她欢喜上了。自家妹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宫内一个局的头儿,这是多大的喜事啊。
至于宣承徽的难题,在芸娘看来却并不难,她叫来吴六娘。
吴六娘说,这等生发乌发的膏药,她倒也听过,只因路途遥远,要从西疆运送而来,一是生怕高昂的运费导致成本太高,二是西疆那边流寇甚多,安全没有保障,愿意去的采买很少。
玲珑又问了吴六娘一些话儿,心中有了底气,笑着朝芸娘点了点头。芸娘会意,遣了吴六娘出去,留下姑嫂二人说些知心话。
“西疆特产甚多,尤其连着西域,往往亦能传入西域的一些新鲜玩意儿,嫂嫂有没有想过,将生意再扩张一些?”
“怎么会不想,胭脂坊目前是仗着服务,要说进的货源,也不外乎是南方几个首饰世家,现下凭着些高端的名声,那些贵妇小姐们还算捧场,可终究还是少了些自己的特色。”芸娘道。
“所以,若能搞得旁人搞不到的货源,方能更有竞争力,是不是?”玲珑心中有了主意。
芸娘喜道:“这自然是,莫非玲珑你有了主意?”她知道这小姑子主意多,且这么问,必定是有些想法。
“淳贵姬的哥哥镇守西疆,隔一段时日,便会托回京的人手捎些西疆的物事。若贵姬愿意去说句话儿,让嫂嫂的人手跟着军队的人一同来往西疆,岂不两便?”
芸娘双眼一亮:“玲珑你如今可是珍宝局的头儿,若能将这些生意撇一些出来给我们胭脂坊,那我们胭脂坊在京城的地位岂不是牢不可撼了。”
玲珑暗笑,自己正有此意,却不想芸娘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将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果然是极好的生意人。
“所以,这乌发的膏药就是咱胭脂坊的第一宗后宫单子。且看嫂嫂能不能吃得下了。”玲珑微笑地望着芸娘,芸娘回报以心领神会的微笑。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似有吵闹之声。
二人对望了一眼,芸娘皱起了眉。要知道,胭脂坊可都是有身份的人来的地方,怎会有人如市井泼妇骂街一般撒野?
“霍夫人,霍夫人——”有人掀帘子进来,却是神色惊慌的一个女伙计。
“何事这般吵闹?咱胭脂坊是个清贵之处,听着不成样子。”芸娘有些不高兴。“琴依姑娘和是姑娘在外头撞上了……”芸娘腾地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急道:“你们怎么做事的,没把二人隔开?不知道她们二人是死对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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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伙计委屈:“霍夫人,自然是万般注意的。想来是琴依姑娘在门外见着了是姑娘的马车,无论我们送了多少件东西进去,都心不在焉,只留意着门外,一听见是姑娘的说话声,便冲了出去……”
“是姑娘?”玲珑记得她,纯真美好的少女,金妈妈手里最红的歌伎。
“是姑娘和琴依姑娘都是如今京城最当红的姑娘,所以……唉!”芸娘一边解释,一边向外走去。玲珑一听,原来是两位当红姑娘的战争,这一定很好看,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琴依姑娘正是玲珑进胭脂坊时,见到的那位妖冶的美人儿。她一袭鲜红的衣裙,衬得眉目含情。此刻,她正堵着胭脂坊的大门,不让人进出。
一位年长些的侍女模样的人物,陪伴着是姑娘,正站在琴依姑娘的面前。
“偷了东西想跑?我侍女去报官了,衙差随后就到,你没下手你跑什么啊?咱公堂上说说清楚。”琴依姑娘倚住门,语气刁横。
门外是繁华的大街,有人见一位如此美貌的姑娘堵住了胭脂坊的大门,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一见有人,琴依更加得意,瞥着眼不屑道:“我当什么了不得的红人儿,想不到也就这点眼力见儿。”
是姑娘见门外探头探脑的人越来越多,急得泪光闪闪,小声道:“琴依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这样好难看,你瞧好多人都在看热闹。”
“你是怕了吧,只有偷了人东西了,才会怕别人看热闹。”琴依不依不饶。
侍女却似愤怒了,掩着怒火道:“左一声偷东西,右一声偷东西,到底偷什么了,琴依姑娘说清楚。”
“二位姑娘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怪我芸娘没出来亲自招呼二位?”芸娘堆着笑,终于赶到了现场。
琴依还未来得急告状,气性儿已经上来的侍女已开始叙述:“霍夫人,我家姑娘不过是来看些胭脂坊的新货,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上了琴依姑娘,姑娘好心,问琴依姑娘有没有撞疼,反让琴依姑娘反咬一口,说我家姑娘偷了东西。”
玲珑在旁边一看,便有些明白,这琴依应该是故意找事来了。也难怪围观群众喜欢看,美女撒泼,多么具有毁灭性啊。
门外有个汉子认出了琴依:“咦,这不是鸳鸯楼的琴依姑娘嘛!”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身旁婆娘的巴掌便招呼了上来:“你个死鬼,怎么连这种地方的贱女人都认识,跟我回家去!”说罢,便被婆娘拖走了。
四周一阵哄笑声。
琴依倒还好,是姑娘更加窘迫,先前闪动的泪光已成了泪珠,终于转啊转啊,滚落下来。
芸娘劝道:“琴依姑娘,想必是误会了,是姑娘也是我们胭脂坊的熟客,不会是那种手脚不干净之人。”
“这可难说,别瞧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勾起男人来的狐媚样子,霍夫人你又见过多少?披着一张清纯的皮,可会骗人了。”琴依轻蔑道。
“琴依姑娘,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你,说这些,你不觉得难听?”是姑娘哆嗦着嘴唇,终于开腔。
“难听?哈哈哈,真当自己是什么名门闺秀……”
芸娘生怕她说出什么更失体统的话来,自己的胭脂坊好歹是个有档次的地方,沦落成风尘女子撒泼骂人的地方,那可有损胭脂坊的名声,当即打断她:“琴依姑娘咱有事说事,若真觉得是姑娘拿了什么东西,说清楚便是,也免得大伙儿一头雾水。”
只有玲珑瞧得清楚,琴依姑娘就是来撒气的,以羞辱人为第一要务,事实如何,不重要。
“我有个霞姿月韵的玉环,前不久才在你胭脂坊购得,就算霍夫人不知道,只问一下吴掌柜,有是没有?”琴依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这段是有的。
吴六娘果然点点头,和气地说:“的确有,是前段时间琴依姑娘买去的。”
“这玉环我很喜欢,一直挂在腰间,可大伙儿看看,现在还有没有。”
众人朝她腰间望去,果然见两根丝绦空荡荡地垂着,上面连曾经系过东西的弯痕都还在,显然所言非虚。
“会不会是姑娘走得急,丢在何处?”芸娘问道。
“不可能,方才我在屋内,还让女伙计看过,说也是在您这儿买的,也就出门和是姑娘撞了一下,偏就没有了。不是她下的手,还会是谁?”
侍女急了:“我们姑娘也就是和你轻轻撞了一下,又不是神偷,那一眨眼的功夫能偷你的玉环?”
“呵呵,神偷不神偷,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可听那些达官贵人说过,你们姑娘去唱了两次曲儿,人家就少东西了。”
是姑娘的脸都吓绿了:“琴依姑娘你不能乱说,你可以去问金妈妈,可从来没有哪位客人说丢过东西。”
琴依姑娘白了她一眼:“人家是背后跟我嘀咕,看你们金妈妈几分薄面,不计较罢了。”
外头围观的人已经在交头接耳。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瞧这姑娘长得这么标致,原来是个小偷。”
“这是百花楼的是姑娘,如今可红了,据说好多达官贵人喜欢她,就是图她一个清纯得出水的意思,真想不到啊。”
“这下让琴依姑娘嚷破了,名声可就坏了。”
玲珑听着外头的议论,一阵心疼,想来琴依便是故意来坏她名声的。
琴依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心中得意,对芸娘道:“霍夫人莫急,这种人以后不让她来胭脂坊便是,没的掉了胭脂坊的身价。官府稍后就到,一搜身便知,这臭不要脸的一定把东西藏在身上了。”
是姑娘脸色一变,赶紧往身上摸。众人凝神望着她,看她能从身上摸些什么出来。
玲珑却神色一黯,她知道,这一摸,必定有收获。琴依姑娘太笃定了,她早就知道东西一定在是姑娘身上。
果然,是姑娘摸到怀中,低呼一声,脸色灰败。琴依姑娘“咭咭”地笑着:“拿出来啊,有种你就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赃物。”ps:各位亲,经过休整,俺终于缓过来了,从今天起,做一个勤奋的人。谢谢各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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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也开始起哄:“掏出来啊,掏出来看看是什么。”
不知是谁,猥琐地喊道:“还能是什么,一对白白嫩嫩的**。”
“**啊,哈哈,是姑娘,那让我来帮你掏。”
“你手脏,我来!”
一时之间,群情踊跃。众人哄堂大堂。琴依姑娘得意洋洋,最好围观之人说得更猥琐一些。
是姑娘平素见客,客人都顶着风雅的帽子,即便是心中对她垂涎三尺,在众人面前也不敢太过造次。她几曾见过这种架势,一下子就让好事者的污秽之语给气哭了。哆嗦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愤然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一枚带着霞色的玉环摔在地上,一下子碎成好几段。
“瞧,我的玉环!”琴依姑娘尖利地喊道。
“哦,哦,原来真是个贼!”外头更乱了,刚刚过了嘴瘾的猥琐男们开始更加胡言乱语。
“是姑娘,你缺钱就跟小爷开口,多少钱能让小爷摸一把?哈哈!”
琴依对现状显然是十分满意,歪着头对芸娘道:“霍夫人,你看,这人赃俱获,送官吧。”
见那芸娘正要开口说话,斜里却突然插出一个身着绿色锦袍的修长女子,冷着脸道:“人赃俱获?我看未必!”
琴依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心中恼怒:“你是谁?要你多管闲事!”
芸娘笑道:“这是寇姑娘。”
琴依一听“姑娘”二字,顿时起了轻蔑之心:“哈哈,我道是谁,穿得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姑娘,见都没见过,是哪个楼里坐冷板凳的吧。”
“放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店堂的角落里传来。原来是一直在等候玲珑的霍英姿。原本见是女人间的鸡零狗碎,霍英姿并没有出面,却见琴依越说越不像话,竟辱到玲珑头上,霍英姿那颗“黑老大”的心,顿时被点燃。
他应声站起,语气严厉:“这是宫里过来办事的女官寇姑娘……”配合着霍英姿的介绍,寇玲珑的背脊越发挺直,一身浓绿色上好锦袍越发将她衬得英姿挺拔。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估计他们还没几个人见过活的女官呢。
“满口胡言,冲撞宫里来的女官,按例应该掌嘴!”其实霍英姿知道什么宫里的例啊,纯粹要替玲珑出气,反正谅这儿方圆百丈,也没人知道宫里啥例。
玲珑轻蔑地瞧了一眼琴依,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琴依,气馅明显下去了一些,可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一时不知玲珑的真假,眼神里满是狐疑。
“过去,掌嘴二十。”玲珑指示是姑娘的侍女。
那侍女正是满心悲愤,一见有人出头,管他是真是假,先上去报复了再说。“啪啪啪”三记耳光,打了个琴依措手不及。
琴依顿时深恨自己让侍女去报官,弄了个势单力孤,陡然被抽耳光,当然要反扑。一边要继续抽耳光,一边以攻为守,祭出五爪功,胡乱就朝侍女的脸上招呼而去。
那侍女力大身壮,完全不吃亏,倒是琴依大约是把身段都用在了枕席之间,其实手无缚鸡之力。眼见着侍女占了上风,众人皆不去拉扯,围观的人群反而起了一阵一阵的哄笑。
琴依完全没有想到,方才还帮着她一起羞辱是姑娘的围观群众,这么快就倒戈相向。她判断错了形势,群众们根本不管是非,他们只是要看热闹。
正纠缠间,外面的人群突然开始纷纷退散,让出一条道来。两个衙差越众而来,嘴里嚷着:“让开让开,别堵人家门口,还让不让做生意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喊结束,见到了两个正在打架的姑娘,一人一个,将她们分开。
只见那琴依头发散乱,脸上已被侍女打肿,傲人的美貌顿时消失,样子十分狼狈。她的侍女尖叫一声,冲了过来:“姑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到底什么情况?”年长一些的衙差显然是作主的,开始审问,“不是说有小偷么,怎么又打架了?”
“这女人说自己是宫里的什么官,不问青红皂白就让这贱人动手。”琴依恨恨地。
年长的衙差打量了一下玲珑,见她气度不凡,穿着也的确有些宫里的样子,倒也不敢造次,客气地问:“请问这位姑娘是……”
“珍宝局常务寇玲珑,来霍夫人的胭脂坊,原本是看货来的,倒看了一场戏。”玲珑略略微笑着,端得很有身份。
“寇姑娘!”年轻的衙差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识?”年长的衙差问道。
年轻的衙差俯身过去,向年长的衙差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用崇敬的眼光看了看寇玲珑。随后行礼道:“原来是寇姑娘,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玲珑心中暗笑,刚刚还在问自己是谁,一下子又久闻大名了。
唯有琴依一看,事情不妙,敢情自己真惹了不该惹的硬骨头,不甘心道:“便是宫里来的,也要讲道理。这小贱人偷了我的东西,人赃俱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了玉环,摔成这样,还能抵赖不成?”
“掌嘴,是因你对本官出言不逊。至于你说这位姑娘偷你的玉环,也简单。”玲珑斜着眼睛,颇为不屑地望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吴六娘道:“吴掌柜,麻烦您再取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玉环来。”
吴六娘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照办。
“请琴依姑娘示范一下,你的玉环,原本是如何挂在腰间的。”玲珑道。
琴依突然一颤,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寇玲珑这是要证明,是姑娘不可能一撞之间,就将系得紧紧的玉环取下来。心中一动,打结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活了手指。
玲珑正紧紧地盯着她,一看她手指停顿一下,便知在玩花样:“琴依姑娘,你那丝绦可是有痕迹的,别想着玩什么花样,你给我原样系回去,痕迹不对,便治你一个造假之罪。”
琴依垂下了脑袋,不情不愿地将玉环系好,那表情如丧考妣,好像已经看到了结果。玲珑满意地说:“不错,正是这样。那请琴依姑娘再解下来吧。”众人不解地望着玲珑,那表情好似在问:你是在玩琴依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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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是,琴依姑娘是鸳鸯楼的台柱子,又不像是姑娘那样年轻,哪能端得起这个架子。”芸娘说起琴依,亦有点不屑一顾。
“那她和是姑娘呕什么气。这临川王不找她,自然不是因为是姑娘,只怕是别的什么姑娘。”
“恰恰就是奇怪啊,临川王除了是姑娘,还真没有对其他姑娘特别入迷,所以琴依姑娘这才怀恨在心。”
玲珑一撇嘴:“换我也怀疑,临川王哪里是什么好人了,哪可能守着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情比金坚的。”
芸娘好奇起来:“难道宫里也有传说?”
“宫里头自然有宫里的说法,这临川王算是少的了,毕竟是回朝时间亦不长。”停顿一下,见芸娘眼含深意地看着自己,便知场面话还是不要说为好,“呵呵,反正传得不好听。”
“就临川王的作派,要想传得好听,需要奇迹。”芸娘淡淡地说。
“可不是,光凭死了三个老婆这一条,就够吓人了。”玲珑对什么战场上杀人如麻没有什么生理性不适,倒是对这一点颇为难以想像。
“看来你知道得还没我多呢。”芸娘捂嘴笑道。
玲珑讪讪地:“嫂子既然知道,就说说呗,也省得人家笑话你妹子啥都不懂。”
“准确说,三个老婆中间有两个都还未过门。头一个是成了婚的,当时临川王肖璃还只是世子,世子妃成亲当夜就离奇死亡,女方也是世家,听说当时闹得还挺大……”
“这临川王多大年纪,当世子那会,只怕已经是多年以前了吧。”
“比当今皇上略小,再过数月便整整三十了。头次娶亲,大约十几年前了吧。女方说是肖璃弄死了他家姑娘,一直闹到皇上面前。当时皇上才登基头两年,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很不喜欢这样的内闱之事闹到朝纲之上,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女方陪了些钱,临川王被遣到南疆去服役,当是惩处,这才平息了事态。”
“那究竟是不是临川王弄死了人家姑娘?”
“他当然不承认了。据说新娘满身伤痕,死状甚惨。也难怪新娘家里揪住不放。”
“唉……”玲珑想起那天在路上,他的幻影受惊,他只心疼马,却毫不怜惜倒地的玲珑。这样的作派,委实让人觉得弄死人家姑娘的事儿,未必做不出来。
“第二位准王妃,是他在南疆任上已战功显赫,又袭了临川王之位,皇上给赐的婚。准王妃原本在京城好好地等着他何日回朝便举行婚礼,可王爷却说,战将的夫人,自然要在战场上成婚,请准王妃来南疆吧。可怜人家书香门第的弱质女流,跋山涉水地走了一月有余,人还未到南疆,便中了瘴毒,一命呜呼……”
“啊!这位准王妃未免也太倒霉了。这临川王也真是的,哪有让女人这样受苦的,可不悔死他。”玲珑好生心疼。
“哪里,听说,消息传到他的军营,竟连半句惋惜的话都没有,只说,这样受不得苦的女人,原也当不了我的王妃。”芸娘摇头。
玲珑略有震惊:“想不到他如此凉薄,好歹活生生一条人命啊。这样子还有谁敢嫁给他?”
“可不是。自从准王妃死后,皇上与皇后再想赐婚,再无哪家世家小姐愿意,一搁就是好几年,眼见着临川王脾气与年龄一起往上涨,往后岂不更难?终于又给赐了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虽说家世差些,可也是世代读书人家,据说姑娘品貌也是百里挑一。”
“想这临川王都这么困难了,应该不会再挑三捡四了吧,也该对人家姑娘好些了,怎么又没成?”玲珑觉得,小户人家怎么了,小户人家出来的闺秀,也有很多非常优秀啊。
“姑娘初时还好,一打听临川王为人,拼死就要退婚。皇上很不高兴,君无戏言啊,哪能这么儿戏,便没有应允。结果人家姑娘性子烈,当晚就抹了脖子。”
“啊!”玲珑已经只会“啊”了,虽然提前知晓了结果,还是为姑娘惋惜。
“等到临王川回京,连收尸都没赶上。他也不在意,整日里不是与青楼女子厮混着,就是去马苑看马。众人皆说他半点良心都无,准王妃虽未过门,赐婚的诏书却下了,不管怎样,自己的女人死了,装也要装几日伤感,哪有这样一点不放在心上,只顾着猎艳与跑马的。”芸娘叹息道。
玲珑却另有想法:“所以说,嫂子早就看穿了这些皇族子弟的虚伪,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这大齐王朝的女人,命运总被皇权、被父权所左右,唯独不能听自己的。自己不想嫁,除了自尽,竟没有其他办法。”
芸娘古怪地望着她,半晌方道:“玲珑,你胆子好大。”
传播八卦真是居家旅行、老少皆宜的必备良方,临川王的三段婚姻刚说完,万福客栈便到了。芸娘无心再去追究玲珑的胆子大不大,邀请玲珑去万福客栈坐一坐,正留了一些上好的茶叶,让玲珑带进宫去。
一下车,二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
只见临川王那匹身姿矫健、曲线流畅优美的宝马“幻影”,正系在门口,旁边站着泰平。显然,临川王正在万福客栈。
芸娘见霍英姿也跳下马车,小声问道:“怎么没听说临川王今日要来喝酒?”
霍英姿道:“我出去了这半日,也不晓得啊,进去问一下君宝便知。”
君宝正尽职尽责地守在富丽堂皇的店堂内,一见老板和老板娘进来,迎上前来。霍英姿问:“临川王来了?在哪个包间喝酒?”
君宝却说:“王爷不是来喝酒的,是来住店的。”
芸娘奇道:“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怎么来我们万福客栈?”“不是王爷自己住,是王爷带了一位姑娘来安顿,命我给了天字一号房。”君宝道。玲珑微微张大了嘴巴。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临川王果然豪放。带着姑娘来投店,岂不是“开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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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齐王朝可没有钟点房,因为在这儿没市场。凡是买春的,直接去什么鸳鸯楼、百花楼,若是情投意合想搞点啥小动作的,也断无人敢公开带到客栈来。
这临川王,还真是敢为风气之先。亦可见,此人已急色到何种程度。玲珑从内心深处鄙夷着这位声名狼藉的王爷,同是王爷,同是人模狗样的型男,差别还真大。
芸娘将茶叶包好,又给了一只漂亮的匣子。“嫂子不知道咱玲珑当了珍宝局的头儿,这就算是临时凑的贺礼。往后,咱珍宝局的常务,出去也不能丢局子的脸,你以前的首饰都太素净,这些先凑合,嫂子再给你留心更好的。”
玲珑打开匣子,眼睛顿时被闪瞎,那环佩珠钗,那珠光宝气……若这还只是临时凑的,她真难以想像,嫂嫂大人要是认真准备起来,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霍英姿将玲珑送到门外,马车已识趣地靠在了一边,不遮挡门口的大道。霍英姿欲去将马车叫过来,玲珑摆手,说自己过去也没几步路。
马车,与客人们临时停放的马匹系在同一处。玲珑一看,泰平还在“幻影”身旁翘首以盼,突然意识到,临川王应该不会逗留多久,否则的话,他这“宝马”早就让伙计牵到马厩去了。
看来,某些方面,这位残暴的王爷也只是徒有其表啊……
车马局的太监见玲珑前来,赶紧下车迎接。
正要踏上马车,突然,身后一声尖利的嘶叫,将玲珑吓了一跳。
转头一望,不是别人,不,不是别的马,正是那匹不可一世的“幻影”。“幻影”仰天长嘶,不断踏动前蹄,焦躁不安。惹得泰平急急地安抚,却不甚见效。
怎么回事?难道是上次自己惊了它,它到现在还记仇?这什么马啊,我摔成那样,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还好意思跟我较劲?
玲珑不由瞪圆了眼睛,朝着“幻影”道:“要做一匹有礼貌的马,一匹宽容的马。长得不错,脾气却这么大,合适吗?”
“一个宫里的五品,来招惹我的坐骑,合适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男声。
玲珑闻声转身,却是临川王。
他不正应该在万福客栈的天字第一号房里颠鸾倒凤么?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
玲珑有片刻的尴尬,好在,她有一项异于常人的本事,就是脸皮比较厚,镇定之后,淡然地向临川王行了个礼。
临川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要惹我的马,只要它有半点动静,我就是千里之外也能感觉得到。”
玲珑却没有被他的傲慢吓倒,心内不屑,就是汽车遥控,那也没有辐射千里,你就忽悠吧。
“抱歉,打扰王爷了,卑职这就离开。王爷请继续。”玲珑心里想的是,打扰了王爷您翻云覆雨,真不好意思,您赶紧回去继续。这心里一想,脑子一热,最后一句话一兀噜就出来了。
临川王却双眉一皱,阴鸷的眼神就射了过来:“继续什么?”
玲珑大窘,继续什么?难道说,请王爷继续回房**?情急之下,只得信口胡诌:“卑职的意思,请王爷继续和您的幻影保持感应。卑职告退了。”
一旦嗅到危险的信号,玲珑转身便要开溜。突然,一个人影欺到身前。
显然临川王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临川王的眼神中射出阴狠的光芒。玲珑不寒而栗,那眼神之凌厉,好像下一刻,自己就会变成他新婚的娘子,惨死在洞房的那种。
难道他带来的女人,竟说不得?
“卑职不过是在这里看到了王爷的坐骑,没想到王爷的坐骑记性偏偏又十分好,见到卑职,脾气很大,将王爷也惹出来了。所以,不管怎样,都是卑职打扰了王爷。卑职一时失言,请王爷恕罪。”
玲珑意识到,眼前这个绝不是肖珞,甚至也不是皇上。那两位都可以被她装痴卖萌给糊弄过去,眼前这位,却是软硬不吃的魔鬼,只有低下、再低下。
临川王兀鹰一样的眼神,将她盯了良久,方才咬牙道:“别给本王玩花样,本王记住你了。”
说罢,丢下她,对泰平道:“走。”泰平大气不敢出,动作迅速地解开“幻影”的缰绳,递到临川王手中。
临川王翻身上马,动作极其娴熟潇洒。看都没再看玲珑一眼,踏马远去。
走了,他居然就这样走了!玲珑开始怀疑,他并不是来万福客栈“开房”的,自然也就不打算再“继续”。可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却一定有什么秘密。
玲珑尚未刺探临川王的秘密,临川王却在走出不远之后,眯起眼睛对泰平说:“看来,要去查查这个寇玲珑的底细。这女人不简单,她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万福客栈了。”
泰平的马略略地跟在“幻影”的身后,听见临川王吩咐,低低地应了一声。
玲珑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某种视线,正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庆幸。同时也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叹道,这个临川王,实在不好玩,自己再也不想碰见他。
回宫后,求见了淳贵姬,将自己欲派商人跟随西疆军队采买一事与淳贵姬商议。
淳贵姬心中对霍家在后宫斗争中起的作用心知肚明。若没有霍家在外面张罗,只怕宫内根本也赢不到这么爽快。而皇后暗中的帮衬,作为协理的莫瑶,更是绕不过去的人选。既然皇后都有意扶持霍家,那自己自然也乐见其成,并且也应该愉快地添一把柴。于是莫瑶爽快地答应了,说有一拨新发往西疆的粮草,由军队押送而去,带几个商人一起上路,完全不是问题。但是,商人费用得自理,军队不养他们。甚至,要有适当的规则,比如不许探听军事部署,不许擅自脱离军队。虽军队不养他们,但是他们得与军队的人一样,严苛地在部队里生活,直到哪天到达目的地,由那边接应的军队大营的人同意,放可以离营自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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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与莫瑶说着话,小意进来。
听说玲珑的东西尚未搬完,小意十分积极,问要不要帮忙。玲珑道:“谢谢小意。我出门的时候关照了盛花儿,让她有空的时候着人手替我搬去。”
“那珍宝局的常务房大不?”小意问。
莫瑶也关心,并叹道:“御医院的本宫虽没去过,听茉莉说,却甚小。”
“东边一间小楼,楼下当差,楼上居住,整个二楼只住我一人,你说大不大?”
“这就好!”小意松了一口气,“小灰终于可以和玲珑姐姐团聚了。”原来她在担心这个。
玲珑一听,心里却一沉。她现在的居住条件完全养得了一只鸽子。不止一只,一窝都成。可她还需要小灰吗?
“怎么了,嫌小灰烦,不愿意替我养着了?”玲珑故意取笑小意。
小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以为玲珑姐姐离不开小灰嘛,你来福熙宫,常常会看看它和面团。面团天天赖着娘娘,你是别指望它会跟你走了,小灰是你的小灰,我肯定要问过玲珑姐姐。”小意浅浅一笑,“当然了,玲珑姐姐到了珍宝局,事务一定更加繁忙,若没时间料理小灰,还是交给我照看,我非常愿意。”
玲珑望着小意,她很少开怀大笑,像是个冷性子的姑娘。只有玲珑知道,在宛容华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她遥拜着思过堂,狠狠地哭了一场。
“暂且还是放在福熙宫养着吧,只要小意不嫌麻烦,贵姬娘娘不嫌打扰。”玲珑强笑道。
小意眉开眼笑,她心里其实可舍不得小灰呢。莫瑶却看出了玲珑的笑颜背后的落寞。她没有带走小灰,是不是表明,她的内心已经有了取舍?
皇后亦不知该如何安置玲珑的归宿,所以她只能从其他方面,不断地让玲珑步步为营。可玲珑已经二十了。二十岁,若想嫁个好夫婿,或许需要奇迹。
回到珍宝局,玲珑稍事修整。将芸娘给的上好茶叶取了两罐,第二日带上去见吴总管。
吴总管虽主管仪服局和珍宝局两个地方,人却在仪服局呆着,毕竟他是仪服局多年的管事。虽说仪服局和珍宝局只是隔了一个广场的距离,遥遥相望,但是在旁人看来,珍宝局要比仪服局更加自治一些。所以,同为常务,众人皆认为玲珑将有更大的自主权,而刘于霜头上,却始终会笼罩着一个吴总管。
旁人这么瞎猜也就罢了,玲珑却绝不想让吴总管也有这样的感觉。越是自己后台雄厚,越要谦逊做人。所以,她一定要让吴总管觉得,自己心里是敬他的。
吴总管果然挺高兴,这新官上任,就知道来拜山头,可见,新官并不恃宠生骄。在玲珑的坚持下,吴总管又闻了一闻茶香,乖乖,这才开春,明显是第一茬最嫩最嫩的叶尖。
嗜茶如命的吴总管,今年春天还没有尝过新茶呢。不由得,脸上现出了陶醉的神色。“这茶叶便是宫中也难觅,就算有,也只会先尽着皇上皇后等几位,玲珑你如何得到?”
一亲热,便“玲珑”了,再不是“寇姑娘”了,显然视作了自己人。
玲珑语带恭敬,顺便隆重推出芸娘的胭脂坊。“昨儿上任第一天,甘姑娘便说,萱承徽出了个难题,要珍宝局给出能乌发生发的膏药,竟从陈妈妈手里到现在,一直没能解决。卑职便想着,去宫外转转,瞧瞧,也了解一下宫外的行情与流行……”
“什么卑职不卑职的,玲珑不用这么客气,咱自家人。”吴总管年龄不大,平日比起严永清等人来,就已经和善很多,如今对玲珑犹为礼让,竟称起自家人来。
玲珑也不客气,便道:“谢谢吴总管,那玲珑便托大了。我有个世家兄弟,夫妻二人在京城做生意,做得颇有些风生水气。昨儿我就去世家嫂子的胭脂首饰店看了看,收获颇多。这茶叶,便是我世家嫂子给的。我想着,好茶得有配得上的品茗者,于我岂不是浪费了。于是给吴总管您送来了。”
心无七窍之人,可当不上宫里的总管。吴总管一听玲珑这说辞,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亦不说破,只旁敲侧击道:“能有这样的出手,一定不是做的小生意了。是哪家胭脂铺?”
“娑罗大街上的胭脂坊。”
吴总管心中一震,表面却按捺住了,笑道:“果然是名号。胭脂坊是万福客栈老板娘的产业呢,名为胭脂坊,实则以首饰珠宝为主打。在京城的首饰店中,虽是开业不久的小字辈,生意却一举超越了众多老字号。原来是你世家嫂子……”吴总管笑得更加暧昧了。
“吴总管真厉害,看着你平时只在宫中,原来对外面的行情这么了解。”玲珑夸赞道。
“旁人都以为天下潮流皆看宫里带动,其实未必,民间藏着大智慧。尤其干我们这行,不像你之前的御医院,越古老越好,越有经验越好。我们要的是新、美、快。所以一定要经常出去走走看看。有时候民间的流行,也会风靡后宫呢。”
“是,能得吴总管这番教诲,我嫂子的孝敬便真正值了。”玲珑只说送礼是为了得教诲,绝不说其他。其实,“其他”只放在双方唇舌之后,心照不宣。
“什么时候也带我去你嫂子的胭脂坊瞧瞧,宫内的胭脂坊,咱早就领略过了,这名闻遐迩的宫外的胭脂坊,倒要见识见识。”
玲珑满口答应,更加心中暗喜,这么重量级的人物驾临,不知芸娘会欢喜成什么样,就算吴总管不带点订单当见面礼,起码光吴总管莅临这个事儿,就够胭脂坊在京城首饰界吹上好几壶了。
正心中得意,脚步轻快地回了珍宝局。却见摆设坊的李妈妈神色凝重地求见。
“李妈妈何事?”“回禀寇姑娘,今儿早上送到蕴秀宫的玉如意,让陈才人给退回来了。”玲珑虽不知陈才人与玉如意有何关联,一听退回来,肯定是哪里做得又不让人满意,急问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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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很喜欢这个样式,只等着早些能戴上了。”皇后不想影响玲珑的情绪,强打精神,却又有些遗憾,“可惜你身在珍宝局,却不能替自己制上一对……”
“没事,我有玉佩,不是一样?”玲珑笑着将玉佩从颈间扯出来,向皇后晃了晃,又小心地塞回去。
皇后终于舒展,玲珑这才放了心,又问:“方才进来,见你脸色颇为不愉,是谁惹您生气?”
“陈才人想在蕴秀宫开小厨房。”皇后语气并不好。
“哦,陈才人怀着孕呢……”玲珑想,大约怀了龙胎,便能私开小厨房?
皇后却冷着脸道:“可不是怀孕给她壮了胆儿?几次跟淳贵姬和岚昭容报怨胃口不佳,膳食局的东西不合她口味。两位也后宫协理可算重视,请黄开敬会同几位膳食局的大师傅,好生钻研适合孕妇的膳食,却总是被陈才人以各种理由打发掉,来来去去竟无一样中她的意。”
玲珑笑了:“人有想法,自然就吃着膳食局的横竖不满意了。同样的东西,以后若从她蕴秀宫的小厨房做出来,只怕她就满意了。”
“谁说不是。我偏不接她这个茬儿,免得说破了,大家不好看。谁知她今儿早上来请安,竟当着众人的面就提这个事儿。淳贵姬只淡淡地说,没有这个例,竟也让她给甩了脸色。”
玲珑心中冷笑,这陈琴玉看来是怀了孕便有些忘乎所以,往日小心翼翼的样子皆丢了脑后。想起当初她苦苦向自己哀求一个秘方,只是未遂了她的心而已,便大雪地里遭了一盆冷水伺候。
此人若上位,只怕又是一个祸害,成不了芳贵嫔,也可能是个丽婕妤。
“姐姐可别怪我说您,跟这种人置什么气。生闷气最伤身,那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难道你是第一次在宫里见到不懂分寸之人?”
“你说得有理。只是她怀着龙种,不能责罚。”
“姐姐太过小心了。之前宫里子嗣稀少,故此怀了孕的嫔妃便特别矜贵。今时可不同往日,赵才人听说也怀孕了?”
“是啊,昨日御医才诊出来,又是一桩喜事。”皇后这是真心欢喜。赵才人是与玲珑同一年进宫的,算来也好几年,如今总算有孕,亦说明芳贵嫔当年造下的孽,慢慢地果然消退干净了。
“往后子嗣多了,谁再恃着胎儿想凌驾于众人之上,那便可笑了。也是姐姐一贯过于宽厚,这些嫔妃才敢于放肆。怀孕并不是不能责罚,只不要体罚便是,否则日后怀孕的多了,个个要特权,宫里还没有规矩了。”
皇后正在微微点头,想着玲珑说的话,彩卉在门口求见。原来是皇上请皇后去一趟蕴秀宫。
玲珑一蹙眉:“来得这么快?”
“搬了皇上当救兵,要我好看来了。”皇后脸色愈加冷淡。
“难道早上您拒绝得不够明显?”玲珑纳闷。这陈才人的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就算能引得帝后不合,于她又有何益处?
“怎么会。早上请安,她甩了淳贵姬冷脸,还说了几句酸话。我会听之任之?自然是帮淳贵姬说了几句话,又回绝了她。她是从我这儿拂袖离去的。”
玲珑一想,有了主意:“皇后娘娘,我先走一步,在蕴秀宫前等您。”
等永宁皇后更衣备车,来到蕴秀宫附近,玲珑已在宫墙边等候。只这一会会的功夫,她已做好了功课。
皇后没有下车,玲珑只与彩卉耳语了几句,彩卉心领神会,朝她点点头。玲珑放心离去。
要不是听了彩卉的转达,皇后一定会被蕴秀宫内的情景给惊到。天宸帝正在大殿内踱步,一见皇后前来,像终于得到解脱一般,欢喜地迎上前来:“皇后……”
皇后却只匆匆给皇上行了个礼,眼光顿时溜向了皇帝的身后。在大殿的中央,跪着一个人,陈才人!
一个怀有身孕的嫔妃,竟然在青砖地上长跪不起,天宸帝断断舍不得这么干!那么,原因一定在陈才人自己身上。皇后胸中的怒火在渐渐的集聚,陈琴玉啊陈琴玉,你若定要以身试我,那本宫亦只能成全你。
一见皇后进来,陈才人委屈的泪水滚滚而下。
“陈才人哭什么,难不成皇上叫臣妾前来,便是专程来欣赏陈才人的哭相?”皇后脸色冰冷,让天宸帝始料未及。
天宸帝却并未生气,走到皇后身边,扶着她在大殿中央坐下,皇后心中一动,并未挣脱,端庄地享受着天宸帝的殷勤。
坐定,月满端上茶水,奉于皇后。皇后却没有看,直截了当道:“皇上可是陈才人搬来的救兵?”
天宸帝一愣:“救兵谈不上,只是听了陈才人的担忧,觉得不无道理。”
“那就烦请陈才人,方才如何对皇上说的,原原本本对我说一次可好?你若能说服得了我,自然……”皇后轻蔑地瞧了她一眼,摆明了告诉她:你不可能说服我。
陈才人抽抽答答,断续地说着一些理由。说实话,这些理由永宁皇后早就听过了。无非是膳食局的膳食不合胃口,离得又远担心冷掉,从昭阳宫的牢骚版,变成蕴秀宫皇上面前的装可怜版。
“早上在昭阳宫已经说过了,本宫与淳贵姬都曾回绝你,如何又在皇上面前旧事重提?”皇后语气严峻,听着十分不善,陈才人不禁心中一紧。
“因为臣妾回宫后,想到了更重要的问题,这宫中以往出过多少先例,皆是在食物或饮水中下手,臣妾担心……”
天宸帝亦在一旁道:“陈才人也是谨慎。朕一来,便跪下了,说朕若不答应,她便长跪不起。她还怀着孩儿呢……”皇后柳眉倒竖:“若不是她怀着孩儿,臣妾这会儿已经将她拖出去杖责!”皇帝震惊,原本是被陈才人的柔弱叙述和腹中孩儿给打动,却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往日,总是永宁皇后顺着天宸帝,自从先太后的事情败露,天宸帝对皇后,越发地愧疚,亦越发地顺着她,不知不觉,竟调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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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恩,何至于此?”天宸帝惊讶于皇后强烈的反应。
皇后却脸色决然:“大齐后宫历代嫔妃,至少也要美人以上才有资格开设小厨房。你陈才人要开小厨房,先给自己挣一个名份。没有名份,却总想得到那些份外的好处,这叫逾矩。”
陈才人跪在地上,一时被皇后的严厉给唬住,不安地望向皇帝,低低地喊:“皇上……”希望皇帝能给自己撑腰。
皇后见天宸帝又要开口,立刻抢在他开口之前,图的就是个气势如虹。“你还有脸叫皇上!皇上最看重什么?最看重你肚子里的龙胎!要不是你怀着龙胎,皇上能给你这个脸,还巴巴儿地把本宫叫来?可你干了些什么?跪在这儿要胁皇上,你几时想过龙胎的安全?你是将龙胎当作你争宠夺利的筹码吧!”
此话一说,半点余地不留,不光将陈才人噎了个够呛,便是皇帝也不便再出言相帮。
实在是句句在理,这天宸帝听着,也渐渐有了些怒气,想着自己果然是叫这陈才人给唬弄了。陈才人口口声声为了龙胎安全要开小厨房,实则长跪不起,恰恰有损龙胎安危。
陈才人也是个聪明之人,察觉了皇帝的动摇,暗叫一声不妙,便想回撤,尴尬地讨饶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错了,臣妾这就起来。”
皇后却并没有因为她讨饶就心软,皇后要锻炼自己,将“心软”这个功能渐渐地退化掉。“扶陈才人坐着。”她对一边的月满道。月满赶紧抖抖索索地将陈才人扶起。
正要舒一口气,又听皇后道:“让你坐着,也是为了龙胎,别以为就放过你。”陈才人心中又是一凛,这次自己算是撞在她手里了。
“你叫什么?”皇后问月满。
月满一喜,以为皇后觉得自己办事机灵,赶紧作出一副精干的样子,眉飞色舞地行礼:“回禀娘娘,奴婢叫月满。”
皇后一见她那个轻浮的样子,生生地一阵嫌恶:“早上陈才人从昭阳宫请安回来,可有其他嫔妃来过蕴秀宫?”
月满微微一愣,不解何意,却不敢不答,声音低了八度:“从昭阳宫请安回来,吕良人与辛良人在蕴秀宫坐了坐,才各自回的寝宫。”
“只是坐了坐?”皇后追问。
月满有些不安,望向陈才人,意在求助。可陈才人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心情管月满的死活,根本不接她的眼光,只紧张地盯着皇后。
“和娘娘略说了会儿话……”月满拿不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迟疑得很。
“说了什么?”皇后又追问。
这次,月满还未回答,陈才人却突然发现了脱罪的机会,立即嘤嘤地哭起来。
“你哭什么?”皇后知她定要开始玩花样。
“臣妾愚笨,受了吕良人和辛良人的挑唆,这才鬼迷了心窍……”陈才人为求自保,出卖起同伙来不遗余力。
“哦?如何挑唆,说来听听。”皇后开始气定神闲,不如之前的震怒。
玲珑的情报果然可靠,她认为陈才人回宫后若不是发生了什么,断然不敢违抗皇后的意思,除非,她被人挑唆或激将了。所以,她先行一步,到蕴秀宫调查来了。
她到底在宫中有多少内线?皇后突然升起了疑问,觉得玲珑有点神秘的神通。
那边,陈才人正绘声绘色地模仿着两位良人的谈话,为了要证明自己只是从犯,更是添油加醋,不一而足。将天宸帝听了个火冒三丈。
“朕的后宫竟然养了这样一群俗妇!”
“皇上息怒,是她们自己不争气,整日想的不是如何为皇室开枝散叶,而是自己的那点儿颜面。”皇后的劝慰总能让皇上好过一些,毕竟后宫还有很多一心为皇帝的嫔妃们,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朕今日真是糊涂了,竟为这样的蠢才来出头。颂恩,你是后宫之尊,狠狠地责罚,不要宽容。”天宸帝的心眼本来就不大,你让他觉得自己蠢,他报复起来可是不分昼夜的。
有了他的话,还怕皇后不会责罚么?
陈才人罔顾龙胎安危,提出逾矩要求,并冲撞皇后和贵姬,本因杖责。念其怀有龙胎,杖责暂时不进行,改为禁足半个月。
吕良人和辛良人比较悲惨一点,她们被带到蕴秀宫,还没到动刑的时候,就全招了,什么你是未来皇子的母妃,开个小厨房算什么?你没本事透了,这等于是把自个儿的命送到别人手里捏着,怎么可以没有自己人手和地盘……
皇帝和皇后听了,真是又可笑又可恨。可笑的是,低层次低手段的人,最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攀比,比着比着,就成了笑话。可恨的是,走偏一些,这种笑话就成了伤人的利器。
三人还在相互嘶咬。这个说,自己正是听了她们的挑唆,才起了心;那个说,若不是她一直在那儿不甘不服不顺心,自己也不会替她出主意;另一个又说,自己只是说着玩,哪知道陈才人却当了真,做出这么不妥当的事。
皇后脸色本就难看,这下更是阴郁,一拍桌子:“够了,三个嫔妃,连市井俗妇都不如,相互撕扯,毫无担当,真叫人看了恶心。”
三人顿时噤声,胆战心惊地望着皇后。
天宸帝亦被眼前的情形闹得头晕,深悔自己一时心软,弄出这样的事故来,痛定思痛,更是立了决心,不能再插手后宫之事,便起身道:“信王还在长信宫等着朕,这儿便交给皇后。这几个整日爱生是非的,好好责罚,给后宫之人作个警示。”说罢,摞挑子走人。
走了更好,皇后本来还需顾着皇帝的面子,这下更是可以放开手脚。
“来人,将吕良人与辛良人拿下!”皇后喝道。
二人大惊,高呼:“不是说好禁足吗?皇后饶命啊!”
“陈才人有龙胎,这才禁足。你们二人谁有龙胎?”皇后瞪着凤目,“拉下去,杖责二十!”二人顿时面如死灰,尖叫道:“会死人的,会死人的!皇后饶命啊!”“放心吧,死不了。本宫还要留着你们去给其他嫔妃作个榜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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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一向仁厚有加的皇后,突然下手这么狠,一下子责罚了三个不说,有一个还是怀有身孕的嫔妃。
茉莉来珍宝局办事儿,颇为不解地问玲珑:“陈才人不光没闹来小厨房,反而落了个禁足。如今一应吃喝都是膳食局在安排着,皇后娘娘不怕陈才人故意使坏,栽赃膳食局吗?”
玲珑淡淡一笑:“御医们难道是吃素的?出没出事,御医们一诊便知道。她若敢假戏真做,伤了龙胎,那更没翻身之日。聪明人就不要再闹腾,生个皇子比什么都强。”
见茉莉恍然大悟,频频点头,玲珑又低声道:“咱贵姬娘娘遭的罪难道会比她少?自己过得好,才是最强的报复。陈才人要是参不透这一层,老想着将别人扒拉下来,也不过又是一个丽婕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谁说不是。不过怀了个龙种,就自觉应该像咱们贵姬或荣修华那样,天天被人围绕着。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吕良人和辛良人据说连床都不能下,天天躺床上哀嚎。和吕良人同信临华宫的胡良人,这几日老是抱怨连觉都睡不好。”茉莉道。
“这二人总是不对付。不过也好,有胡良人在外面这么宣传着,别的嫔妃也能安生些。”
“是啊,同样有孕,赵才人如今就可讨喜了。人什么都不争,整日欢欢喜喜,闲来还去皇后那儿打打趣,向贵姬娘娘讨讨育儿秘方,皇上一开心,赏了好多东西。”
玲珑正色道:“茉莉,便是不争也好,恬淡也好。虽是性格使然,却也在于个人的修养。修养是为了让自己生存得更得体,若仅仅是为了争皇上开心,那种假意称不得修养,早晚原形毕露。”
茉莉对于玲珑的教诲,向来铭记于心,从不打半点折扣。刚重重地点完头,认真地说“我记下了”,却突然又想起一事。
“玲珑姐姐,你在宫外是不是做什么事儿了?听宫侍局朱大哥跟娘娘汇报呢,一边说,娘娘一边赞叹。”
“我没做啥事儿啊,来珍宝局这段时间,我才出了一趟宫……”玲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在胭脂坊教训了一个泼妇,难道说的是这事儿?”
“想来便是,回头您自个儿问娘娘去。娘娘直夸您,说向来这些细节就逃不过你的眼。”
“我才不去问,多不好意思。只是宫里这消息传得忒快,我当时是一个人出门,咋就被人知道,还传回宫里了呢?”
“谁说你是一个人出门,车马局的难道就不是人?”茉莉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犀利了?
“好吧,算是……”玲珑笑着摇摇头,“真是藏不住事儿,幸好我也没干啥坏事。”心里却想,原来车马局这些人,嘴巴也不紧,下回倒要好好想个法子,还让不让人干点隐秘的事儿了。
茉莉又在问:“玲珑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出宫,外面多危险啊,好歹也带个人。你在珍宝局也没个宫人服侍?”
玲珑皱眉,茉莉倒是比自己想得周到。
“我在这儿遇到了一个老乡,当年一起进宫的,叫盛花儿,人也老实本份,琐碎小事基本都是她在料理着。茉莉你提醒得是,往后出宫,我带上盛花儿,也好有个伴。”
“正是,娘娘也不放心你呢,说你年纪轻轻的,就当此大任,就怕这边无人真心待你,让你吃了亏。”
玲珑心中一暖,皇后对自己尽心尽力,莫瑶对自己关怀备至。相比旁人,自己活得多么值得。
正说着话,李妈妈求见。茉莉见状,识趣地退下。
玲珑方才正说着陈才人的事儿,这会儿见了李妈妈,自然也想到问问白玉如意的木托儿,后来怎么解决了。
李妈妈笑道:“还是寇姑娘果断,陈才人虽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有再纠缠。再说,皇后的禁令一下,她更无暇顾及木托儿了,也不嫌酸枝木有味儿了。”
玲珑心中暗笑,陈才人啊陈才人,希望你从此得个教训,便是要发难,也不能几处同时发难,顾不过来不说,还有可能统一泡汤。
“对了,采买早上来过,说来了一批上好的木料,有几段紫檀更是不可多得,问我舍时候有空去瞧瞧。李妈妈跟我一起去?”
李妈妈顿时喜上眉梢。宫里的人羡慕采买,早就不是一天两天,出去和供货的商人们照面,是她们早就求之不得的机会。
玲珑暗暗观察着,李妈妈果然在拼命压抑狂喜,心中也暗笑。她其实一点都不介意手下收点红包。水至清则无鱼,原则是,不能因为收钱就昧了良心,更不能因此而改变决定。所以,她要让李妈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得好处,这样才能让她更积极,却也更好控制。
第二日一早,车马局已的备好了马车,在西角门外等候。而采买亦已在西角门外,他要来给寇姑娘领路。
李妈妈似乎是头一次被常务领出去看货,一路上心情非常愉快,先与玲珑说了几句奉承话,见玲珑并不反感,便扯开了话匣子。
玲珑从不讨厌奉承话。谁讨厌啊,爱听奉承是人的天性好不好。但是,区别在于,她知道这是奉承,听着也就让自己舒服舒服,却绝不能当真。
在她温暖如春的脸色鼓励下,李妈妈也放松下来,放松之后那些话匣子里的话,才是玲珑真正想听的,也是真正爱听、而且当真的。时不时,她还会假装不解地问几句,以便没有章法的李妈妈迅速地往玲珑需要的重点上奔驰。
比如,珍宝局的往事;比如,女匠们的各种琐碎;再比如,宫里这些嫔妃们的喜好。当然,有时候说到一些摆设坊的业务问题,玲珑也很爱听。
她是一个好学的领导。
外行领导内行,不是不能成功,前提是,这位“外行领导”必须有一颗成为内行的心。突然,车子一个颠簸,打断了二人愉快的谈话,李妈妈长得瘦高,大约是接触面积比较小,稳定性不够,顿时摔了一下,赶紧狼狈地撑住。“怎么回事?”李妈妈掀开帘子,朝驾车的太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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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珍宝局,人还未坐定,蒋妈妈便来找,说临川王府来人。带进来一看,果然见过。
“临川王府泰清,见过寇姑娘。”泰清长得短小精悍,笑得却和善。
玲珑这才知道他叫泰清,微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均知彼此不止见过一面,却皆不言破。
泰清是来取临川王定制的玉麒麟的。玲珑命李妈妈将玉麒麟取出,泰清又验过,果然是用料上乘,雕工精致,一时之间赞不绝口。
“王爷觅得这块玉,便称稀世佳品也不为过,我们珍宝局可不敢将它轻易托付于人,千里迢迢将江南邵家老太爷接了来,这才放心。”
听玲珑说得轻描淡写,泰清心里却知道这事的难度:“果然还是珍宝局的面子最大,邵家老太爷封刀多年,久不出山。我们王爷都未能请得动,到底还是让珍宝局给请来了。”
“哪里,凡事不过一个‘巧’字,内里面有诸多机缘,说来说去,还是王爷有福,才能机缘巧合。”玲珑心想,就凭临川王那名声,他拿来的东西,谁敢怠慢,万一一个手滑把玉料给毁了,还想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至于珍宝局花了多少心思才请到邵家老太爷,也不方便多说了,免得临川王觉得自己份量不够,迁怒邵家,又是横生枝节。
“王爷说,一定要好生谢过寇姑娘。”泰清还在客气着,玲珑却只想着,不用谢,只求不把这魔王的事办砸,就谢天谢地了。
取了玉麒麟,泰清前往长信宫等候临川王,临川王正在那儿跟皇上议事。玲珑安顿好,缓了口气,想起今日还未去跟皇后说过话。此刻过去,想来皇后午歇已起,不会打扰她。
皇后果然已经在理事儿,莫瑶也在,一见玲珑到来,俱十分欢喜,招呼着她赶紧进屋。
“皇后娘娘,贵姬娘娘,可是在商量什么事儿?没有打扰二位吧。”玲珑察颜观色,感觉到二人有些困扰。
“又瞒不过你。”莫瑶笑道,“说什么打扰,啥时候将你当过外人。便是我同意,皇后也不同意。”
“玲珑来了正好,也能出出主意。”皇后道。
“又要我出啥主意,我肚子里那点主意,都让皇后娘娘和贵姬娘娘搜刮干净了,没有了。”玲珑故作紧张地看着二位。
“瞧你那小器样儿,谁要你肚子里的,看中你脑子里的。”莫瑶笑骂。
皇后道:“南疆的六代藩王已进京,接下来宫里可就有的忙一阵了,别的不说,光这皇上吩咐下来的赠礼,就够本宫和贵姬头疼的。”
玲珑奇道:“这番邦觐见往来,不是向来由司礼卿负责,怎么要后宫头疼?”
“司礼卿那是明面儿上的,皇上自然会安排,无非是粮油、丝帛、瓷器等等,总是南疆需要之物。皇上的意思,司礼卿那些是朝廷赠礼,宫廷却又该有另一番心意。”
“那后宫搜罗些奇珍异宝送去便是,再打听打听,这藩王有没有王妃什么的,带没带来,送些胭脂首饰,大约是女人最喜欢的东西了。”玲珑想得简单。
莫瑶接话道:“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偏偏这一了解,藩王居然还没有立王妃。不光没有王妃,到目前为止,连个像样的姬妾都没有,只有几个下等的侍女,摆不上台面儿。”
这倒奇了,藩王什么的,不是向来最好色么,比如那年去慕托丽草原,那些首领一个比一个色,一个比一个姬妾多,怎么由北往南,竟来了个天翻地覆?
见玲珑难以置信的神色,皇后笑道:“瞧你,这反应与本宫一样。据说这藩王虽年轻,却与他叛乱的父亲和兄长不同,从小便喜欢读书,对女人也挑剔,总说宁缺勿滥,故此二十好几,还单身着。”
玲珑叹道:“一个藩王,在感情上也这么执着,倒的确难得。”
话音刚落,却发现皇后与莫瑶都用古怪的眼神望着自己。怎么了?玲珑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反应过来,她们一定想歪了,她们一定以为自己是在为肖珞未能守住单身生活而感触。不是,真的不是,这一刻,她单纯只是感叹藩王的执着,并没有触景生情。
“呵呵,呵呵……”玲珑干笑两声,好不自在,“和草原上的首领们比,的确很难得啊……”
可是不对,两位尊贵的娘娘,还是笑语吟吟地望着自己,眼里完全没有惋惜与同情,这是什么情况?
“皇后娘娘……贵姬娘娘……”她突然害怕起来,“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有啥想法,请对玲珑直说,很吓人好不好。”
“噗!”莫瑶轻笑出声,“瞧你吓得那样儿!你觉得我们会有啥想法?”
玲珑大窘,那想法哪能说出口?虽说她是以厚脸皮著称的“现代人”,可她毕竟在大齐王朝生活了好几年,不知不觉地,古代女性的保守与羞涩,也稍稍地感染到了一点点,混合成恰到好处的矜持。
于是,她只能垂下臻首,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有点难猜,猜不好,可就惹娘娘笑话了。”
莫瑶见皇后笑而不语,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自己来说:“方才你没来之前,皇后与我说到藩王,亦像你一样惊奇,于是想,不知道这藩王是怎样的人物,若人材秀美,又性格清雅,倒是不可多得。论年龄,也配得上……”
玲珑大惊,错了错了,完全猜错了,原来她们存的是这个心思!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啊……”玲珑吓得语无伦次,“人家好歹一代藩王,我是一个宫女……不对不对……一个女官……可也是很小的女官,不足挂齿……人家要什么样的闺秀没有啊,大臣家啊,皇亲家啊,我不能去凑这个热闹!”莫瑶一想,这倒也是实情,玲珑虽好,少点儿显赫的家世。灵机一动道:“只要你愿意,就凭你的人才,皇后一开口,便没有不成的。至于身份……我便认你作义妹,不知是否当得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突然双眼一亮,欢喜地盯着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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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贵姬说得对,关键是要让咱玲珑看上眼,至于身份,是最好解决的问题。”皇后心中暗暗定了主意,真想为莫瑶的机智点个赞。
玲珑却真心哭笑不得:“您二位就不能让我安心在宫里陪伴着,非把我送那么远的地方才罢休。”
“远是远了点,本宫亦舍不得,这不也得看看藩王的人才再说么,不会这么快为你做主,放心吧。”说是这么说,皇后还是觉得,在本朝,只怕玲珑这个年纪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归宿,只有在这样的藩地,藩王们不受礼教约束,对待女子倒不会完全看重年龄或身份。
自己是皇后,自己的妹妹能当个王妃,倒也恰如其分。
“可是我觉得,两位娘娘你们不是应该操心赠礼的问题吗?我的问题能不能往后放一放?”
一经玲珑提醒,二位顿时又被拉回到现实中。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热衷于当红娘,但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热衷于玩权术。所以,这二位给玲珑物色夫婿之时,满面红光,一旦要确定赠礼,又变得严肃起来,精神头也不如之前。
“这不正操心着,总觉得对一个连内眷都没有的藩王,甚难出手啊。”皇后皱眉。
玲珑一向视她们的烦恼为自己的烦恼,见二位愁苦,少不得出谋划策。
“我只有些临时想到的主意,说不定挺馊的,要不要听听?”
莫瑶笑道:“你跟我这么些年,还有什么馊味儿我未领教,还不快快说来?”
玲珑清清嗓子:“刚刚皇后娘娘说,司礼卿那边已经准备了粮食、牲畜、丝帛什么的,我只是想,既然藩王没有家眷,那不如这些就当是咱内廷送给藩地的礼物,也显得咱内廷宽厚亲善。”
“不妥。”皇后摇摇头,“哪能将朝廷的赠礼给占了,你让朝廷如何出手?”
玲珑一笑:“若赠礼由内廷出面,那朝廷自然就得另有主张。”
皇后兴趣满满地望着她:“连朝廷的主意都敢出,本宫倒要听听。”
一旁的莫瑶也是充满期待,当年玲珑建议的农作物套种,时至今日,皇上还偶有提及,让自己收获了很多夸赞。
“内廷赠礼,意在亲善;朝廷却可更加将眼光放远。南疆藩地战乱数年,想来百废待兴,藩王又于此时进京觐见以示诚意。古谚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司礼卿准备了粮油丝帛,想来是因为南疆需要这些。”
皇后道:“关于南疆,本宫略听临川王来请安时说过一些,的确蛮荒之地,百姓生活也甚苦,别说比京城了,便是比我们边疆的远州,也是多有不如。”
一听说到远州,正是莫瑶父亲上任之地,接过皇后的话便道:“远州已算山高水远,颇多不便,如此看来,南疆更加苦不堪言。”
玲珑道:“故此,朝廷的善意,却不用赠礼,而用派员,皇后您看如何?”
皇后犹豫道:“南疆虽乱,却向来自治,临川王平乱,亦只是派兵平乱镇守,并不干涉藩王理政,贸然派员,只怕引起当地百姓反感。”
玲珑解释道:“所谓派员,并不是以往所说,派驻官员。他们缺粮,那朝廷便可增派司农卿的能人前往支援与指导,能人到哪儿都会受欢迎,非官员的高压身份可比。”
皇后尚未说话,莫瑶已有些领悟:“你是说,总是援粮,那是无底洞,不如援人援技术?”
“正是。”玲珑说话间,又想到一事,“方才皇后娘娘说到临川王,临川王可有一任未婚妻,是在成婚路上中了瘴毒而死?”
“这你都知道……”皇后又一次这个妹子刮目相看。
“一处地方落后,不外乎交通不便,土壤不肥,若在支援种植技术之时,再支援筑桥修路的司工卿能人,岂不更加容易赢得当地百姓好感?”
皇后思忖半晌,谨慎地开言:“此法的确有意思,若能办得好,自然是极有利于南疆的发展。唯有一点顾虑,这南疆若是强大起来……”
玲珑顿时明了,对于一个政权来说,周边藩地的繁荣,是一把双刃剑。藩地穷了,生乱;一旦强大了,又是威胁。
“方才所说,只是一个暂时的想法,具体如何去做,一定还有好些细节要考虑。这些派去的能人,用得好,不光可以支援南疆,亦可暗中帮助朝廷控制南疆。不过,在朝政上,我不敢妄议,得前朝想法子了。”
皇后点点头:“建议的确是挺好的,也需跟皇上说清楚,只是个想法,种种利弊,需得谨慎分析。”
莫瑶说道:“皇后娘娘,既然临川王在南疆呆了那么多年,想来对那边的情况最为熟悉,不如先找他来问一问,这法子是否可行。”
“这倒使得。本宫得与皇上先行商议一下,若皇上亦觉得可行,直接召他去长信宫一议便可。”皇后道,“事不宜迟,明儿一早本宫便去找皇上,真要准备起来,时间尚有些紧迫呢。”
玲珑一听,赶紧说:“若时间仓促,这会儿临川王正在长信宫呢,皇后娘娘可要请他留一下?”
“哦?信儿可准?”皇后望着玲珑,那意思大约是:你咋什么都知道?
“方才我来昭阳宫之前,恰好临川王府的泰清到珍宝局取玉麒麟,还说取了之后前去长信宫,等候王爷。”玲珑赶紧如实汇报。虽然自己的确八卦,可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知,那便不太好了。哪怕皇后是亲姐姐,莫瑶是患难之交,也不能随便糟蹋形象。
“那赶早不如赶巧,玲珑你替本宫跑一趟,若瞧见泰清还在长信宫门口,嘱他等一下,本宫随后就到。”
得,自然是玲珑跑这一趟了,若喊个其他宫人,人家也不认识哪个叫泰清啊。玲珑道:“皇后娘娘,您别急,我若瞧了泰清还在,回来跟您通传,您再过去也来得及。”
说罢,匆匆行了一礼,出门而去。“玲珑真是个好姑娘,是怕皇后您奔波劳累。”莫瑶赞道。皇后心中温暖,嘴上却说:“长信宫和昭阳宫一前一后,能奔波到哪里去,偏她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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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并不是为人细心,便可以温暖人心。心若有暖意,自然不知不觉地,就从言行间流露。
玲珑丝毫未觉得自己是细致入微的。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让身体本已欠佳的皇后再劳累,故此,能省一趟是一趟。
在宫里,一眼望过去就在眼前的宫殿,很可能走走也是不短的路程。长信宫和昭阳宫的距离便是如此。纵是玲珑三步并作两步,也跑了个微微生汗。
远远地就见到了泰清,正在长信宫大殿外的广场上守着,手里还端端正正地端着装玉麒麟的盒子。看着他安静的样子,玲珑好生替他觉得累。就算玉麒麟不太重,也吃不消这样端了许久啊。
“泰清兄弟,要不要帮你端一会儿?”玲珑很诚意地问。
“寇姑娘,是您啊。没事儿,不沉。再说了,怎么也不能让您来端啊。”泰清一边说着不沉,一边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
玲珑也并不与他过于客气,临川王那样的主人,难保出门瞧见泰清未仔细端牢的话,会不会大发雷霆。所以玲珑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主人苛刻,下人就受苦,也难怪泰清半点都不敢怠慢。
“您家王爷还没出来吧?”玲珑没有忘了此行的目的。
“尚未出来。”泰清恭敬地回答。
“皇后娘娘让我传个话儿,若您家王爷出来,烦请他稍等。我这就去昭阳宫请皇后娘娘。”
泰清正要说话,却突然神色一凛,垂首便要行礼。只听玲珑身后一个浑厚的男声:“皇后要见本王,自然应该是本王前去昭阳宫才是,你这通传,又是哪一出,如何说得通?”
玲珑一惊,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两个锦袍男子,蓝色锦袍衬着俊朗如昔的信王肖珞,而青色锦袍者,却是阴沉冷峻的临川王肖璃。而刚才的那番话,正出自临川王之口。
一见转头者竟是玲珑,肖珞又惊又喜:“玲珑,怎么是你?”
玲珑向二人行过礼,虽心中波澜起伏,面对目光如兀鹫一般的临川王,亦只能强行按捺,生怕让他看出端倪。
“皇后得知临川王殿下在长信宫,欲向殿下了解一下南疆的风土人情,以便准备赠礼。而皇后亦想征求皇上的意见,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故此邀请王爷殿下在长信宫一见,与皇上皇后共同商谈。”
临川王不置可否地望着玲珑,望得玲珑心里直发毛。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犀利的眼神,以往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偏偏这个临川王,那眼神能教人万箭穿心,无处逃遁,每次她都忍不住想远远地逃开。
她迟迟等不到临川王的答复,又不敢再出声询问,只能求助般望向肖珞。
肖珞四周一张望,发现一个路过的小宫人,张口喊了过来:“速去昭阳宫……”再一想,又不妥,改口道,“算了,不用了。”挥手让小宫人离开。
又对玲珑道:“你也别跑来跑去了,皇嫂凤体违和,让她前来,原也不甚妥当,倒显得我们这些当小叔子的不懂得体恤。”转头又向临川王道,“临川王,不如我随玲珑去昭阳宫,您回长信宫将皇兄请过来,便说皇嫂有事要与皇兄商议。皇兄一定乐意前往。”
临川王满腹狐疑地望着肖珞与玲珑二人,以前曾经生出过的众多想象,又悄悄地闪进了他的脑海。
这狐疑,其实亦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临川王见肖珞与玲珑已自然而然地并肩站在了一起,明显是打算一起离开的架势,便冷冷一笑,算是应允。
离开临川王的视线笼罩,玲珑终于舒了一口气。这口气舒得太大,连身边的肖珞都感受到了:“你似乎有些怕临川王?”
“你不觉得他的眼神,看谁都象是在寻找猎物?”玲珑心有余悸。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又遭受了一些变故,性子有点孤僻而已。”肖珞并不愿意说这位堂兄的是非。
“反正我最好离他远远的,他总有一种让人觉得很不安全的气息。”玲珑皱眉。
肖珞心中一疼,他望着玲珑身上鲜绿色的束身锦衣,这是五品女官的服饰。玲珑当了珍宝局的常务,他已经知晓,可知晓的那一刻,却不知是应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黯然神伤。
她就算官居一品,分外强大,她也是个女人。他自认为自己才是最了解玲珑的。玲珑的内心,坚强与脆弱共存,她那种不安全的感觉,隐藏在笑语吟吟之下,躲闪在风趣雅致之中。
她还是那么俏丽,岁月只教她越发成熟英朗、顾盼生辉。若这样一个美丽生动的女人,在等待中老去,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肖珞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双手悄悄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的肉上抠出深深的血痕。
“去了珍宝局,比之前操心很多吧。”肖珞那千言万语的关心,只能在这个小小的话题上艰难地奔跑,玲珑却能感受到那情绪恰似平静水面下的深流。
“操心倒还好,珍宝局人手足够,亦能分担不少。只是我终究是个外行,欠缺之处太多,正着力弥补。力求不闹笑话罢了。”玲珑的回答听似平淡,却并不比肖珞更平静。
“无论做什么,你总能做好的。”这是肖珞的心里话,他眼里的玲珑,就是这样,可以用开朗的笑容和坚强的韧性去克服一切困难。
“因为我懂得了什么叫遗憾。”玲珑大胆地说,“若不想再留遗憾,便会尽力去达成目标。”
肖珞喉间发紧,遗憾,自己的遗憾并不会比她少一点点。“玲珑,真心地佩服你……”
“为何?”玲珑略有不懂。“你那么乐观积极,让我汗颜。同样是遗憾,我却不曾想过要用你的方式。”肖珞想起自己曾经的沉沦,又一次沉重起来。“无法比较。我与你,不同的境遇,不同的身份。你是王爷,可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而我……老天不会给我机会去弥补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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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声音并不高亢,却语气冷漠、眼神放肆,对众人道:“若此事便如设想般顺利,那当然再好不过。只是凡事皆要从最坏处想,此法尚有诸多隐忧。藩地百姓自治意识甚强,派去的能人如何与当地百姓和平共处?藩地贫穷固然生乱,若藩地富庶,又恐生兵马之心,当真是要拿捏得当,方可一试。”
说罢,以他一贯冰冷的表情望着其余三人,仿佛在说:问题,我抛给你们了,就看你们如何接招了。
皇帝闻此言,陷入了沉思,不得不说,临川王的话虽然扫兴,倒也是未雨绸缪之意,不得不引起重视。
皇后语气轻柔,温和地笑道:“临川王之虑,果然极有见地。如此重大的决定,的确要将所有可能之处都想得周全,所以一定要请熟悉南疆的临川王前来,尽量避免遗漏或未尽之处。任何大构想之下,都有无数的小细节需要一一照应到。于朝政上,臣妾一是不通,二也不能擅涉,故此,只能提个粗略的建议,至于是否可行?如何实行?便要更加有见地之人去商讨了。”
皇帝点头:“皇后说得对,一个好的建议,还得看如何去施行。无论如何,这法子,朕觉得可行。若可以让部分能人留在南疆,那是再好不过,朝廷对藩地的掌控亦可暗中加强了。”
说罢,望向肖珞。肖珞亦点头:“皇兄所言甚是,任何决策,皆有利弊,如何趋利避害,可交由朝廷百官细细论证。”
轮到临川王发言,却只有两个字:“可以。”
并没有出乎皇后的意料,临川王的人生,似乎总是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简单粗暴。
经由大臣们数次磋商终于新鲜出炉的南疆建设计划,一由天宸帝提出,便得到了藩王的热烈响应。
按理,皇后应该很高兴才是,毕竟玲珑替她解决了一桩大事。可皇后却颇有些闷闷不乐。
每日例行的回话过后,玲珑常常会在昭阳宫多留一会儿,众人皆知她是皇后最信任的心腹,早就习以为常。
“司礼卿不是早就将钱粮丝帛准备妥当,省了宫廷多少事儿,娘娘只需直接拿过来,换个红头礼单便成,为何还愁眉不展?”
“夜宴上,见着藩王了。”皇后竟有点哀声叹气的意思,原来不是为了赠礼,倒是为了藩王。这就奇怪了。
“是不是人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后悔动过心思了吧。”玲珑暗笑。
皇后恨恨地咬了咬小银牙,又望了望玲珑:“若真这样倒也罢了。偏偏人材极好,我是后悔,后悔心思动晚了。”
玲珑一愣,听起来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虽说她并无意去和什么藩王搅和在一起,可也觉得皇后说的似乎尚有不通之处。
“我先声明,藩王人材再好,我也没这心思。不过,前几日还听说他没有家眷,别说没有王妃,连有名份的侍妾都没有,怎么会晚了?”玲珑不解的是这个,说完又赶紧声明,“我真的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皇后的表情明显有些懊恼:“原也是听信王说,藩王喜慕咱大齐的历史文化,也有意要娶一个秀外慧中的世家女子回去。我想着,能有这心思的,必定不俗,这才起了心。哪知道,也就这几天的功夫,藩王自己竟然就给自己解决了。”
“啊……”玲珑惊讶道,“解决?如何解决?”
原来这藩王初次进京,听说大齐朝风景秀美,心中向往不已,便瞅了个空,去圣安城郊外的翡翠湖游玩。朝廷自然也不敢怠慢,一路上羽林军如影随行,就怕出点什么乱子。
初春的景致,虽还有些欲语还羞,空气中却已经有湿润的泥土气息。藩王一行人在前,羽林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所到之处,闲杂人等皆悄然回避。就这么走着走着,便来到了翡翠湖畔。
不知怎会有如此的机缘巧合,居然被他们碰见一个姑娘投湖自尽。藩王不光人材出众,而且内心善良,自然全力相救。关于“心地善良”这个闪光点,除了肖珞接触过,略有透露之外,大家谁都不知道。
更何况,内心善良这种事,只有以美貌度打底,方才具有意义,藩王不仅自己的人材指数足够,便是救出来的那姑娘,竟是出人意料的美人儿。
这样的“善良”,对于双方来说,都具有极高的价值。
姑娘知书达礼,相貌极美,温柔清亮,好似夜空中明亮的清辉。藩王特别愿意于她说话,又询问起何故要投湖,姑娘泫然欲泣,将藩王看了个如痴如醉。
原来她出身书香门第,无奈家道中落,父母又相继病故,揣着盘缠进京投靠亲戚,直至山穷水尽。姑娘钱没了,亲戚却如石沉大海,住店也住不下去了,肚子饿了好几天,又拉不下脸去乞讨,心一横,便想一了百了。
好在,有千里迢迢则来的藩王救了她!
藩王开始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何闲杂人等都回避了,偏偏这姑娘却没有回避呢?
所以说藩王的善良,绝对是一种可靠的善良,他完全没有往别处想,他只是想到了一种东西,叫“缘分”。这姑娘一定不是“闲杂人等”,她一定是该当出现在自己的故事里面。
一句话,她是上天注定的女主角。
藩王觉得,自己进京仿佛冥冥中有了安排一般,竟像是专程为了这姑娘而来。
这故事,将玲珑听得又惊又喜,那么美好,却又那么不真实。“于是藩王就爱上了姑娘?”她问。“这藩王本就存了娶一位汉家闺秀的心,这进京觐见,隐隐亦有求咱们宫廷赐婚之意,这下倒好,自己给相中了。”皇后亦是赞叹缘分之奇妙。玲珑亦叹道:“藩地看来民风的确淳朴,光瞧着藩王便知。这历朝历代,进京求婚的各地藩王或边疆首领,哪个不是要求皇室血统,至少也要家世显赫,哪有随随便便一个孤女,便如获至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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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了玲珑的感叹,却另有说法:“哪里是随随便便一个孤女啊。这事让皇上知道,还能不伸援手?自然立即着手替姑娘寻找家人,这一找,还真的找出个显赫的家世来。姑娘遍寻数月而不得的叔叔,原来竟是去世多年的王相国。”
王相国乃先帝朝中的重臣,又辅佐天宸帝登基,在朝中极有威望,却因积劳成疾,在天宸帝登基数年后溘然长逝。王相国的侄女,虽是失散已久,却也很是尊贵。
又见藩王对其一往情深,天宸帝亦有成人之美,与皇后一商议,当即在夜宴上封赏了姑娘。,一同参加晚宴的镇南王夫妇,更是怜其弱质孤女,楚楚可怜。
镇南王妃拉着姑娘的小手说:“我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直盼着有个贴心的姑娘。想当年,王相国与我家王爷相交甚厚,他家的姑娘,可不就是我家的姑娘?若姑娘不嫌弃,叫我一声‘干娘’吧。”
姑娘热泪盈眶,王妃一脸疼爱,皇上当场赐了封号。从此,姑娘再也不是白丁,而是有封号的嘉仪郡主。
明知道这郡主的封号,是大齐皇帝给自己的厚礼,藩王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姑娘不是郡主,他已是情根深种,姑娘成了郡主,这联姻更是相得益彰。
望着盈盈拜谢的嘉仪郡主,藩王愈加倾慕她了,他觉得她的仪态与丰姿,无一不具有郡主的气度。
事态已是如此,皇后在皇帝的百般暗示下,索性顺水推舟,赐婚藩王与嘉仪郡主。
听到这儿,玲珑笑道:“原来皇上和皇后,就这样做了一回现成的媒人。”
“你可不知道我这媒人做得有多不甘,这么好的人材,偏这么巧又是个不讲究地位和出身的,竟没能如愿地……”
玲珑哭笑不得,这个皇后姐姐与所有家长一样,看谁都是准女婿——不,这次是“准妹夫”。
幸运的嘉仪郡主是从镇南王府出嫁的,一应嫁妆、随嫁侍女,都是镇南王府准备。
因为这场求婚,藩王在京城多待了数日。在举行过隆重的仪式之后,天宸帝与皇后将一对新人送到了城外驿馆,又在驿馆送别。为显示大齐对郡主出嫁的重视,由镇南王世子南下送嫁。
永宁皇后带着珍宝局最新打造的蓝宝石飞鸟纹赤金镯,参加了这场隆重的送别。
“颂恩的镯子是新制的吧,以往没见过。”皇帝如今总是尽可能找些容易亲近的话题。
“珍宝局昨儿才送来的。”皇后道。
皇帝却心中一动。以往从不见皇后订制带有飞鸟纹的饰物或摆设,除非是唐家旧物,否则的话,皇后并不热衷于在各处留下唐家的特殊印迹,这次为何单单订制了飞鸟纹,是在强调身份吗?
“你自己设计的?有你们唐家的飞鸟纹呢。”天宸帝故意问,宫中的普通人物,甚少知道飞鸟纹的来历,若不是皇后自己设计,又有谁能想到?
皇后摩挲着手镯,嘴角浮起了浅笑:“还真不是臣妾设计的,是玲珑细心。这丫头,主意最多。”
只从这宠溺的笑容,皇上也能感觉到寇玲珑在皇后心中的份量,虽有些不解,却也并没有追问,皇后虽有瑞雪承欢膝下,可毕竟瑞雪年幼。张妈妈因为先太后一事,又与皇后有了隔阂,皇后身边总要有个贴心的人,既然寇玲珑能得皇后欢心,天宸帝也乐见其成。
更何况,这也说明是珍宝局在讨皇后的欢心,而不是皇后自己设计了这个镯子,天宸帝的内心算是安稳了些。
“寇姑娘见多识广,连朕也是颇感意外,朕还记得她每每都有惊人之举,的确聪慧过人。”说到这儿,天宸帝突然想起了什么,挑眉道,“这藩地的驰援……”
皇后听皇帝这么说,倒也暗赞皇帝的聪明,以及超强的细节整合能力,便毫不遮掩道:“正是玲珑的建议。臣妾若有烦忧之事,少不得和她说说,她常有点子。”
“倒是胸有千壑,出的主意也很有新意,可惜是个姑娘。”天宸帝没再说下去,皇后却明白,是个姑娘,再怎么满腹经纶,再怎么有治国安邦之才,也到不得前朝。
“正因为是个姑娘,不懂前朝之事,反而独辟蹊径。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玲珑恰好占了聪慧与旁观,两者皆有。”皇后虽是语气缓缓的,那赞赏却是抑制不住地从她的言辞中溢出。
天宸帝心里存了事,不免在某次不经意流露。
藩王带着他的嘉仪郡主浩浩荡荡地在南下的路途中跋涉。长信宫的书房内,天宸帝长舒一口气。
“这段时间迎接藩王,搞得你俩也诸多劳累。总算是皆大欢喜。”
一旁的信王肖珞与临川王肖璃,亦是谦虚了一番。劳累其实是真有,他们二人,一位南下迎接,舟车劳顿,另一位却与六代藩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颇有传言,六代藩王暗通了临川王,临川王才得以将叛乱的老藩王与藩王长子击败。不过,仅从在京城的表现来看,藩王甚至与信王更亲近一些,与临川王几乎没有往来。
玲珑听莫瑶私下提起,也曾小嘴一撇:“光表面上又怎么看得出来。若有暗通,不往来便是避嫌;若无暗通,不往来便是恼恨。皆说得通。”
虽说没有往来,神情也甚冷淡,可是但凡有些场面,临川王也少不得出席。
“这次倒是皇后出了个前所未有的主意,才让藩王进京变得如此圆满。”肖珞道。
皇帝却一笑:“皇后身边有个智囊,不可小觑啊。”
肖珞道:“淳贵姬?”印象里贵姬娘娘圣洁高雅,虽也协理着繁琐的后宫,却依旧那样云淡风轻的样子。
“淳贵姬是个安静稳妥的,可没这么大胆。”皇帝摇头道。“是寇玲珑吧。”临川王眼皮未抬,飞快地说。皇帝倒是一愣,没想到临川王这么门清,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他:“朕以为你只关注花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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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天宸帝的调侃,临川王却只“呵呵”地笑了一声,再不言语。倒是肖珞一听“寇玲珑”三个字,有些不太自在。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冷场。还是天宸帝突然想起,在草原上,信王肖珞正是为寇玲珑出手,刺杀了乌尔西。也顿时觉得“寇玲珑”这三个字敏感起来。
“朕与皇后说,可惜了,是个姑娘,早晚也是嫁人。”皇帝轻松地将话题一转,方才还在夸赞玲珑的聪慧,一转身就将她泯然众人,端的是好一个四两拨千金。
与此同时,在皇后的昭阳宫,众嫔妃们正围着皇后闲聊。
嫔妃们最善于嗅风向,虽说皇后之前闭关数日,貌似与皇帝闹了不愉快,可皇帝大人看上去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讷讷的亲近之意。再加上皇后的话明显越来越有份量,嫔妃们几乎都拿定了主意,不管是真心的爱戴,还是生存需要,都必须围绕在以皇后为核心的后宫管理团队周围。
皇后虽性子淡然,不爱应承人,对围绕在身边的那些嫔妃没时间一一照顾到,无非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和蔼。可对于两位怀孕的嫔妃,还是颇为关怀与照应。
“冯御医和储御医如今负责着二位的龙胎,这左席与右席,可算是倾巢而出,可见皇上对你们龙胎的重视,凡是吃穿用度,淳贵姬与岚昭容那儿,都会给安排着。自个儿好好照应,也要打起精神,千万别出岔子。”说罢,严厉地望了一眼陈才人。
陈才人自动闹了那么一出,却没有得到皇帝撑腰,自觉颇有点抬不起头。见皇后的眼神扫过来,不免有点招架不住,又低下了头。
自从陈才人怀孕之后,最会争长道短,她沉默不说,便只能由同样怀孕的赵才人说。赵才人资历本就比陈才人要老,在皇上面前也更说得上话,只是因为后宫不宁,皇上再不轻易给嫔妃们晋级,故此一个受宠多年的才人,至今还是个才人。
“臣妾明白。皇后娘娘身体羸弱,还要为我们操心,真教人过意不去。”赵才人温温柔柔地说。她出头,凭的正是这种又娇媚又温柔的劲儿。
“你最是个懂事的。听冯大人说,你这胎怀得辛苦,却总是自个儿撑着,别苦着自己,该吃什么就吃,该要什么就要。瞧瞧别人怀孕是怎么着的,你怀孕又是怎么着的?”
这话听得陈才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深感郁闷至极,这“别人怀孕”又不敢表露在脸上,只得死死地盯着眼前,不与皇后的目光相接触。
“冯大人说,最近御医院部分药材有点吃紧。臣妾想着,臣妾虽说身子弱些,可孕吐也好,头晕也好,也都是孕妇的寻常症状,民间那些妇人不也一样都过来了,臣妾不能自个儿娇贵了自个儿,所以才跟冯大人说,能省着不用的药,也就不用了。”赵才人自从与莫瑶走得近之后,连处事也渐渐有了些莫瑶的作派。
天宸帝曾跟皇后感叹过,后宫的风气好了,那些低等的嫔妃们自然也就小心谨慎,故此,在晋级嫔妃之时,很看重品行。赵才人的识大体,便是莫瑶在后宫树立的榜样的力量。
“的确是这个理,咱们当后妃的,矜贵不矜贵,那都是皇上给的。上头还没给你矜贵,自个儿就矜贵起来,无非作死罢了。”对于陈才人这样的反面教材,一定要时不时地踩几脚,提醒她不要又没了分寸。
嫔妃中本就有妒忌陈才人有孕的,听到皇后语带讥讽,心中皆暗暗高兴。
见众嫔妃面露喜色,皇后心中暗自冷笑,道:“有些人,以为本宫这话儿是专指的谁,没自己什么事儿,那你们就想错了。陈才人要没有几个眼皮子浅的蠢货在一旁撺缀着,何至于被禁足。一个个都警醒着点,若不知检点,下一个就是你。”
被皇后一吓,初时还幸灾乐祸的嫔妃们顿时敛了神情,不敢再窃笑。
皇后缓了缓神情,“威”施完了,要来点儿“恩”,方能达到“恩威并施”的效果,又道:“自从西域开始有流民作乱,吃紧的不光是药材,实在是东西运不出来,之前的商户被打劫多次,便再也不愿意去。”
像是要证实皇后所言果然如此一般,莫瑶神色凝重地说道:“臣妾的兄长在西域多年,以往总是常有信件来往。这段时间也没了音讯。臣妾若要得知些前线的情况,也只能从皇上那儿的战报中略知一二。”
皇后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咱后宫的嫔妃更要顾大局、识大体,尤其这节骨眼上,别去争那些有的没的,拿出些大家风范来。”
听到这儿,和修容却面有惭色:“前几日珍宝局来人,说臣妾要的香料暂时缺货,要略缓一缓。臣妾还放了脸色,如今想起来真不应该,原来是西域不太平所致,远非臣妾之前所想那样‘看人下菜’,真是臣妾自己狭隘了。”
皇后伸手,向和修容轻轻挥了一下,意在安抚:“修容在宫中多年,本宫还是了解的,倒不是无事生非之人,想来是一时疏忽了,往后注意便是。”
这一挥,手腕上的飞鸟纹赤金镯与翡翠玉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悦耳的环佩叮当之声。
陈才人正心情紧张,生怕又被当作反面典型,忐忑地望着皇后,却被那“叮当”之声吸引,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不解,仿佛勾起了什么回忆。
却有一年幼的嫔妃眼尖,见到了皇后的镯子,艳羡道:“皇后娘娘,您这镯子好漂亮,是新制的吗?”众人一望,却是温良人。温良人是宫里嫔妃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至今不过十五岁,长得娇小可爱,进宫一年多,至今尚未承恩,众人皆拿她当小妹妹看待。所以皇后也不嫌其唐突,反而笑眯眯地回答道:“是啊,珍宝局才送过来没几日,就你眼尖,你瞧这么多姐姐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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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料送到珍宝局之时,玲珑尚未上任,故并未见过此人。可是,来取玉麒麟的却是泰清。这一换人可有内情?临川王府为何要跟踪自己?
“以往临川王府有人来珍宝局办事,一般是谁来?”玲珑压低声音问。
盛花儿有些不解,为何突然要窃窃私语。玲珑向车前指了指,盛花儿顿时明白,是生怕赶车的太监听到。便也压低了嗓子道:“诸王府之中,长平王府、信王府与珍宝局来往多些,临川王府除了此次委托珍宝局订制了玉麒麟之外,几乎没有与珍宝局有过来往,故此我们也并未见过临川王府什么人。”
玲珑想了想,倒也合理,道:“临川王长年在南疆,又无内眷,的确不会与珍宝局有太大的牵扯。”
“既然没有牵扯,那为何要跟踪我们。难道玉麒麟出了岔子?”盛花儿紧张起来,“我们岂不是都死定了!”
“死定?有这么严重?”
盛花儿拼命点头:“临川王杀人不眨眼的啊!”
“不会。别害怕,一定是别的原因。”玲珑安慰她,心中明白,定然不是这个原因,上次发现此人跟踪,尚在取走玉麒麟之前。
“嗯,也可能是跟踪吴总管。”盛花儿弱弱地给自己找理由。
玲珑亦不说破,只笑笑道:“横竖我们此行是公干,亦没什么见不得人,跟就跟吧。”
心中明了了,再看那跟踪着的一人一马,倒觉得有趣起来。那人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极富跟踪经验。可惜,他那匹马出卖了他。
是的,这匹马曾经在玲珑差一点丧命“幻影”蹄下的那一天,出现在临川王身边。不是玲珑记性特别好,实在是它油光锃亮,长得英俊非凡,让人没印象也难。
为何要跟踪自己?为了“幻影”是不可能的,临川王虽然凶恶,好歹也挺忙的,若是小小冲突一下,就要跟踪得如此持之以恒,那王府的人也不用干别的了。
玲珑将自己与临川王仅有的几次会面一梳理,立刻发现了问题。
万福客栈!
那天在万福客栈,这个淫棍带着良家妇女去“开房”,被自己撞个正着。那天告辞的时候,他的脸色阴沉得好像立刻要下冰雹。
对了,而且他收拾完玲珑,并没有继续回房,而是恶狠狠地一直追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天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带良家妇女“开房”,关我何事?
难道这个女人身份特殊,不能为外人所知?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的确不是什么好事!玲珑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好在马车内温暖,否则的话,冷风一吹,定然浑身冷嗖嗖的。
事与愿违,冷汗还没下去,马车却停了,无奈下车,冷风一吹,果然就冷嗖嗖的。玲珑按捺下心中的哀怨,四周一瞧,跟踪者已没了踪影。
芸娘早得了消息,带领全店的伙计迎在门口。
虽说一眼望去,便知打头的那位盛装太监定是大名鼎鼎的吴总管,但恭敬的介绍不可少。玲珑简短地给他们相互介绍认识,彼此见过礼。
掌柜吴六娘站在一群姑娘们前面,与她们一起躬着身,目送吴总管进了店堂。望着众人簇拥那派头,吴六娘感叹,同样都姓吴,差距咋这么大呢?
芸娘领着吴总管等一行人,先将胭脂坊参观了一遍,又请进了最豪华的包间饮茶。
盛花儿轻轻咋舌:“这铺子真豪华,不光外面店堂里那些水粉首饰漂亮,便是这一间一间的包间,竟比娘娘们住的宫殿也不差。”
玲珑一笑:“外面那些还只是普通货色,你一个在珍宝局当差的,眼皮子可不能这么浅。这铺子来往的,全是京城的贵人和雅人……”
话音未落,有个女伙计进来汇报,说长平王妃遣人来取定制的物件。
“芸老板生意做到了长平王府,真是了不得。”吴总管道。
“还不是各位捧场,不然我这胭脂坊哪能撑得下去。”客气完,芸娘又对女伙计道,“王府那物件六娘收着呢,只问她便好。”
说话间,又有女伙计将铺子里的珍藏一一奉上,给吴总管过目。少不得一番啧啧称道。
“听说,胭脂坊也接了一单宫里的生意?”待女伙计们纷纷退出,玲珑示意盛花儿也随女伙计们去外面等候。包间里只剩了吴总管、玲珑和芸娘,吴总管终于开始步入正题。
“回吴总管,暂时还算不上接单。只是听说西域有一种药膏,对于乌发和养发有奇效,宫里的采买已经给回绝了,说寻不到。我这才托胭脂坊的采买给四处搜罗着。”玲珑回道。
“那如今有消息没?”吴总管问。
芸娘笑道:“我已派了两位采买去西域,这会儿应该正在路上,没有个数月,想是回不来呢。”
吴总管挑眉:“芸老板真是有胆识,西域如今连官商都不愿意走,芸老板却能派人前往。”
芸娘向玲珑交换了一个眼色,玲珑会意,笑着对吴总管道:“托淳贵姬的福,莫琨将军准许两位采买跟随运粮的队伍一同西行,以保安全。”
“原来如此。”吴总管又一次感觉到了玲珑的份量,倒也不吝赞美,“芸老板不光有头脑,机缘也比旁人强。有玲珑这样的妹子在宫里,办事也方便,真是芸老板的福气。”
“谁说不是呢。”芸娘甜甜地笑着,美艳至极。饶是吴总管已经不能算是个男人,一时竟也看醉了。
芸娘又道:“不过,我们玲珑也是个公道人,总跟我说,一切要按规矩来,说她虽是珍宝局的常务,可归根到底,都要吴总管拿主意。所以,咱胭脂坊有没有机缘,还得吴总管赏面子呢。”
一个能让皇后和贵姬齐齐地伸出援手的女官,恭敬地将自己供起来,这真让吴总管心里暖洋洋的,更别说还有芸娘这样绝世的少妇,笑颜如花地软语着。吴总管想:青州话可真好听,从芸娘嘴里出来的青州话尤其好听。这面子还用“赏”吗?吴总管简直想将自己那点儿“薄面”乐颠颠地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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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宾主双方亲切友好的交谈中,吴总管对胭脂坊选货的眼光、进货的速度,以及提供的服务表示了赞赏;而芸娘也表示,只要宫里有需要,不管单子大小,胭脂坊必定全力以赴。
眼见着愉快的谈话差不多到了尾声,芸娘笑道:“与识货的行家谈话,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都差不多快中午了,不如我做东,请诸位赏光去万福客栈用餐。”
吴总管表面上不露声色,将心情按捺得恰到好处,客气地点头表示谢意。其实谁不知道,万福客栈与胭脂坊走的是一个路子,高端大气上档次,说的便是芸娘的产业。
哪怕寇玲珑还是万福客栈霍老板的“亲妹子”,至今也无福消受万福客栈的一顿酒席。吴总管的应承,自然带着私心里的窃喜。
席设万福客栈最华丽的常春包间,霍英姿亲自作陪。别看霍英姿做生意不如芸娘,但要讲些江湖轶事,那比芸娘不知道要好听多少倍,趁着他与吴总管说得带劲,玲珑借口说要去看看大侄子,与芸娘一起离开了包间。
芸娘带她到一个僻静的房间,似是书房的样子,从架子上取下两本册子交给玲珑。
“嫂子为何给我两本书?”玲珑疑惑地望着手中的册子,封皮上却空无一字,“还是个天书!”
芸娘“噗哧”一笑:“什么天书,胡说八道。这是是姑娘送到胭脂坊,托我转交给你的。”
玲珑更疑惑了:“就是百花楼那位是姑娘?”
“正是。”
“她为何要送两本天书给我?”玲珑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天书,是是姑娘手抄的经书。你上次帮了她一个大忙,替她讨回了公道,人家不知道如何谢你,便手抄了两本经书,巴巴儿地送到胭脂坊来,让一定要转交给宫里的寇姑娘,聊表谢意。”芸娘笑得欢喜。
玲珑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断完案子就走人,倒是忘得一干二净,是姑娘受了恩惠,能铭记在心,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便道:“举手之劳,倒让她费心了。”
顺手翻开经书,却见蝇头小楷写得细细密密,工整不说,字迹十分娟秀,不像是初学者,倒是识字多年并常年书写的样子。
玲珑笑起来:“是姑娘的字竟这么漂亮娴熟,该不会是请人抄的吧。”
随口一句轻视的话,却让芸娘给抓住了,教育道:“玲珑,无论何事都不能小看人。是姑娘虽说是金妈妈手下的红牌姑娘,可人家是清倌人,靠的正是才艺,而非绝色。再说了,人家如今已经上了岸,不知何时,搞不好就是京城名媛中的一员,往后,便不大好提‘出身’二字了。”
玲珑有些不解:“何谓上岸?”
“临川王替她赎了身,直接接回了王府,只怕如今就算不是侍妾,也是贴心的枕边人了,再不是百花楼的红姑娘。”
原来是这样。虽说临川王这么看起来,倒也算有情有义,可是,是姑娘还那么小,就算是绝色,那也是并未完全绽放的绝色。临川王真下得去手啊,玲珑暗想。
“对了,嫂子,上次我来,不是正好遇见临川王带了个姑娘来投宿,后来怎么说了,那姑娘是什么人?”玲珑其实特关心这事儿,瞧临川王这作派,好像想有什么大动作的样子,玲珑不能让自己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却没想到,话一出口,芸娘神情古怪:“你问这个作甚?”
玲珑亦不相瞒,将上次发生在万福客栈外的一点点小插曲,与连接两次出宫都发现临川王府有人跟踪一事,简单地说与芸娘听。
芸娘眉头紧锁,思忖片刻,脸色顿显忧虑:“玲珑,只怕这次你真的惹了麻烦。”
玲珑脸色一下子变了:“嫂子,此话怎讲?难道我真的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奸情?”
芸娘摇摇头:“奸情恐怕不至于,但是,有一点,嫂子可以跟你说。那位被镇南王收为义女的嘉仪郡主,之前正是住在万福客栈的。”
果然事有可疑,一个穷到要投湖的弱女子,来京城寻亲还住最豪华的万福客栈,这事未免太奇怪。不,奇怪的还不在这里,芸娘为何要提起这么一段,难道……
果然,芸娘说道:“而临川王带来投宿的女子,正是嘉仪郡主。”
啊!他竟然搞了藩王的女人!搞就搞了,还让自己撞破,完了完了,活不成了。他一定是在跟踪自己,企图摸清自己外出的规律,好在半道上下手!
对,就是这样。宫里难以下手,只能在宫外。
玲珑一层一层设想下去,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五花大绑,随后大卸八块……好可怕啊,不敢想。
这后果想起来太可怕,说起话也不免结巴:“他让藩王接盘,他竟然让藩王接盘,好……好大的胆子。我撞破了此事,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玲珑瞪大了眼睛,恐惧道。
这下连芸娘也恐惧起来:“你撞见他们投宿也就罢了,我们万福客栈不仅撞见,还让嘉仪郡主住了好多天,我们岂不是也会死得很惨?呸呸呸,一定不会!”
这话倒是提醒了玲珑,对啊,知道他带着郡主去投宿的,不止玲珑一个人,而且玲珑就算知道他带人投宿,也并不知道那姑娘就是嘉仪郡主,为何他这么紧张不知情的玲珑,却并没有去对付知情的万福客栈上下?
无论这事有多说不通,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嘉仪郡主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临川王一定以为玲珑知道那个秘密。
这是有多悲催!
玲珑紧紧捏着手中的册子,却发现册子书页上已经有了淡淡的汗迹,不是别的,正是玲珑紧张出来的手汗。
突然,玲珑蓦地抬头,心中有了个大胆的主意,就算不能解燃眉之急,但以后一定可以用来解决后顾之忧。
“嫂子,适才在胭脂坊,女伙计说长平王府派人前去。玲珑觉得,胭脂坊起码尚有一处可以改进。”“何处?”芸娘虚心地问。“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玲珑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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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主动出击?”芸娘知道,玲珑此言,必定事出有因。
“胭脂坊既是定位高端,不妨做到极致。对于特别尊贵的客人,可提供上门服务。有了最新式样,主动送上门去给她们过目,若有修改或订制,也皆由咱胭脂坊的人去跑腿。坐在店堂里等,不免被动,定期上门,才容易抓住客人。而且,也显得更为亲密不是?”
芸娘不由得频频点头:“这又得招一批能干的女伙计,若教习得好,这种方式一定可以将生意做得更大,也能将客人抓得更牢。”说罢,又轻笑,“而且,深入闺中,必定更为放松,也好趁机了解了解各府各门的情况。我们玲珑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临川王,说不定也就可以从临川王府略知一二了。”
玲珑见芸娘聪慧而此,不由失笑:“嫂子,你可真是对我的想法了如指掌。倒也不光临川王这一宗,如今便是连京郊的驿馆,嫂子也参合着,既是如此,那些王公大臣们的事儿,你少不得也要了然与心。咱行事,每一件都要看个全局不是?”
芸娘哪能听不懂玲珑的暗示,做了皇家的生意,少不得便要打入皇家内部,否则的话,你如何么抢来的先机,亦会被别人用相同的手段再抢走。
若要长成参天大树,必有泥土之中看不见的盘根错节与深入渗透。玲珑一点都不担心芸娘,她有强大的能力,只需那么轻轻一点拨,必定可以将事情处理得比玲珑的想像更完美。
吴总管这事儿就处理得非常完美。
礼是霍英姿与芸娘当着玲珑的面给的,完全不提要吴总管关照胭脂坊的生意这档子事,只说自己夫妻俩受寇伯父的重托,将玲珑当自家妹子一样看待,玲珑在宫内多得吴总管照应,兄嫂理应替妹子谢谢吴总管。
真是又低调,又堂皇。
话虽说得谦虚,礼到了就有效。回宫未多久,胭脂坊就收到了来自宫内的订单。玲珑听芸娘的意思,似乎还准备拓展一下业务,胭脂坊将在不久的将来开设衣饰分店。
这段时间,玲珑并未怎么出宫。倒不是怕临川王府在她出宫的道上使坏,而是宫内事务令人烦恼,牵扯了玲珑大部分的精力。
“春制”之后,玲珑命管理库房的甘姑娘彻彻底底地盘点了一遍,突然发现,珍宝局的库存越来越吃紧,尤其是来自西域的香料与宝石,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瞅了一个空,玲珑去了一趟御医院。御医们见到玲珑,分外亲切,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候了一番。
她将储若离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你跟我说实话,御医院的药材是不是也吃紧了?”
“你怎么知道?”储若离觉得奇怪。为了不在嫔妃中造成恐慌,负责管理御医院的贵姬娘娘不让轻易散布。
“皇后上次夸赞赵才人,说她识大体、顾大局,宫内就已经有传言了。只是大伙儿谁也不觉得会短少了自己的。而真正短少了的,说话也没人听。”
储若离无奈地望着玲珑:“如今也只能节约着用,若不是治疗,只是日常滋养的,能不开暂时就不开了。”
玲珑叹了一口气:“左右,不会苦着上面。”
储若离道:“也未必,皇后却是清清楚楚知道的,故此,她如今都省着用药。”
玲珑心中一惊,赶忙问道:“皇后如今还用药?她身子不是好了么?”
“并不是所有的病都可以有药医。皇后长年羸弱,非一朝一夕可调养过来,尤其我此次回宫以来,却发现皇后的身体虽一直在调理,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加不济。所以我觉得这已不是药力问题,而是皇后从心性里,其实郁结不堪。”
玲珑黯然,如此郁结,再明显不过,便是因为与皇帝的生份,对过往十多年恩情的怨念。可惜,自己能给予的太少,她感情上的伤,亲人的抚慰究竟能起多少作用,实在太难说。
“如今西边运不出来,只怕这药材短缺还得维持很长时间。我那儿短缺,无非是让嫔妃们用度减一些,倒还不至于影响大局,你这御医院短缺,却是万万不能。”玲珑皱眉道。
“正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就要去向皇亲贵族们征集药材了。”
“咦,照这么说,如果珍宝局有啥急用,也可以向皇亲贵族们征集喽。”玲珑的思维果然快。
储若离哭笑不得,寇姑娘可真会举一反三。“药材那是救命的,征集起来才有份量。难道说哪个娘娘的首饰少个宝石,也跟哪个世家去征?你也不怕贻笑大方。”
“我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再撑撑,总能撑得过,无非尽着米下锅,库里有啥,就按着有的给制。只是今年这‘春制’,这一关算是难过了,实在是从西边来的东西都涨了不少,怕报上去一看,直接就给否决了。”
嘴上说着“春制”,到底心神不宁,想的都是皇后的身子。储若离见她心不在焉,也心中烦忧起来,对玲珑道:“先别管涨不涨价了,内廷只怕没货,不怕没钱。皇后是个节约之人,但绝不是个穷人。你倒是想想,如何劝说皇后配合我们御医院调养吧。”
储若离望着玲珑,心中也有些后悔,怎么早没想到让玲珑去劝劝,永宁皇后不怵皇帝,不问嫔妃,难道真没有可以说得动她的人?
显然不是,玲珑的话一向都非常有分量!这是储若离长时间观察的答案。
“这个自然。你也不早告诉我。”玲珑悄声埋怨着。
“寇姑娘……”杨枝出门,正好看到了在一边说话的玲珑与储若离,兴奋地呼喊她。“唉,杨枝,我这就过来。”玲珑应着,又低声对储若离道,“以后皇后有啥事儿,你得立刻告诉我,听到没有!”说罢跑开了,留储若离在那儿忿忿不平:我也是五品啊,咋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呢?这世界太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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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玲珑总是心神不宁,“春制”一事,与吴总管商讨多日,总算提交到了淳贵姬那儿,算是一桩差事暂时完成。皇后却依然坚持着,对储若离并不是太配合。
玲珑想来想去,不能任由皇后这样,哪怕是强行,也得让她愿意配合。于是,又来到了御医院。
“储大人,你可告诉我,皇后娘娘的情况到底如何,拖延的话,会拖延成什么样,及时治疗的话,又有几成胜算?”
敢这样逼问储大人的,大概也只有寇玲珑。
储若离感动道:“有生以来,能听到玲珑你叫我一声‘储大人’,我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是‘大人’了。”
“废话少说,谈正事儿呢,不然我还叫你‘储大人’?”玲珑脸色一凝,顿时有点凶。
“唉,平生就怕泼妇,还是个五品的泼妇……”储若离自言自语,偏又让玲珑听得见,纯属故意为之。
见玲珑柳眉倒竖,赶紧敛了神情,正色道:“皇后之病根,依然来源于当初……那药。”储若离不敢明说,玲珑却明白,必然是讲的太后下的药。
“嗯,这个明白。”玲珑点头。
“事隔多年,皇后的身体被拖垮了不说,便是我们大夫,也已无法判断当时的用药情况。如此,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法子虽是笨了些,好在可以随时增减药量,也能随时观察病情。”
“不要对我掉书袋,我只听懂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玲珑盯住储若离,“若一直这样下去,不治疗,皇后会怎样?”
“娘娘之病,已成慢疾。若听任其发展,自然是愈加恶化,恐有生命危险。便是现在开始积极治疗,我也不敢打包票说药到病除,只能说,慢慢调养,总好过任其发展。”
玲珑心中悲恸,顿时哽了喉咙。“那还不赶快开方子,你只管将方子开出来,我自有办法让皇后娘娘喝药!”
玲珑下定决心,不管是长跪不起,还是痛哭流涕,哪怕死缠拉打,她也一定要将药让皇后娘娘给用完。
储若离却面现难色:“玲珑,这方子即便开了,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出药。皇后娘娘此病,若有西域龙骨,那是再好不过,可是,西域龙骨库房里已经没有了。”
又是西域,让玲珑真正头疼的还就是这个“西域”。别的都好解决,偏偏这西域,她无能为力。“你那日说,往后再缺药,便去王公贵族家征集,何不征集西域龙骨?”
储若离古怪地望了一眼玲珑:“此药珍贵已极,便是王公贵族家也不常有……”
“不常有而已,又不是完全没有,让皇帝下个令,谁家有,送进宫便是。”玲珑道。
储若离叹声气,摇摇头道:“皇后若是听闻,是皇帝下令让送药进宫的,只怕更不肯医治。”
这倒也是实情,皇后心中对皇上始终耿耿,若是皇上以强硬手段从民间夺来,以皇后的性格断难容忍。突然,玲珑心眼儿一动,有了主意,说道:“那你告诉我,谁家有,我去讨。”
我讨来的宝贝,皇后一定不会拒绝。玲珑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将问题问出了口。可储若离却神情古怪,先是摇了摇头,说京城皇亲贵族们亦只是靠着宫里的调拨,就算有哪家还有结余,也不会很多,恐怕要增减起药量来,依然为难。
玲珑一脸失望:“那你还说,搞得我以为可以搞得定。”
储若离大着胆子道:“有一个地方,不仅有,而且是很大的一块,因其难得,应该还没有被加工磨制。”说到这儿,又忐忑地望了一眼玲珑,“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去试一下,但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哪里?瞧你怕那样,难道是龙潭虎穴?”
“临川王府。”
玲珑顿时一惊,好吧,的确差不多是龙潭虎穴……
回了珍宝局,她没有与任何人提及此事。一个人关在屋里想了很久,终于,叫来盛花儿。“去跟车马局说一声,明早辰时三刻,我要出宫办事,麻烦他们备一辆马车。”
盛花儿答应了,正要出去,玲珑又在身后补充道:“我一人出宫,小马车就行。”
“可要说明去何处?”盛花儿问。
“不用,若问起,便说我要去好几处地方,只到时候听我吩咐便是。”
晚上,玲珑迟迟不能入睡。月色透不过窗户上的轻纱,只在轻纱上隐隐闪耀着清辉。仅凭这一点点清辉,屋里便不那么漆黑,玲珑睡在床榻之上,望着帐幔。它安静地垂着,只有自己微微弄出点动静,它才会随之晃动。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宫内还能住这么宽畅的宫舍。回想起来,自己一直是幸运的,若当初分在了某个局当宫人,她便会如珍宝局的那些初级宫人一样,睡着长条的大通铺。纵然熬到盛花儿这样的资深宫人,也才将将混上一个双人间。
可自己从到福熙宫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双人间,而且是采光好,住宿条件也不差的双人间。自己没有羡慕过旁人,也没有哀怨过自己有多差,同样的,也并没有发现自己其实比旁人幸运许多。
从某方面来讲,自己在后宫的生存,是否也有着某方面的混沌?
玲珑胡乱地想着,难以入睡。只有她自己知道,胡乱地想,是为了避免去想其他事情。
比如,明天会不会再次遭遇跟踪?明天要如何向那杀人魔头临川王讨要龙骨?
又或者,一切都想多了。如果盛花儿没认错,跟踪之人的确是临川王府的人;如果恰如自己所料,临川王府要对知情者动手,那明天前往,可不就是自投罗网?
玲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自投罗网!正是这样,这段时间的安全,正是因为自己生活在后宫,但凡出宫,哪次不是被人跟踪?明天,被我撞见了私密约会的临川王,会不会当场将我拿下?这可以叫“自投罗网”,可是,也带着一点悲壮不是吗?为了亲姐姐,悲壮一回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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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悲壮,真的只能有一回。万一临川王真的不顾宫廷礼节,玩一招“诱敌深入”的把戏,那么玲珑真的挺悲。
至于“壮”,只怕要另说,被打“肿”倒是有可能。
第二日一早,车马局一辆精致的小马车如约候在角门外。玲珑上车时,悄悄留意了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又或者,并不需要跟踪得这么明显,横竖出宫就这一条道,随便在道上哪个路口跟上,都不会耽误。
赶车的小太监问:“寇姑娘先去哪里?”
“去吉庆坊万福客栈。”玲珑故意说道。她不知道万福客栈离临川王府有多远,就想着,让跟踪那家伙多跑点路,累不死他。幸好这大齐朝不烧汽油,否则的话,我坐的是公车,让你烧钱去。
转念又一想,对方要是烧汽油,指不定也是坐的临川王府的公车。罢了罢了,这想法好无聊。
马车迅速地上了路。玲珑拿出盛花儿准备好的轻纱,像上次那样将帘子卷起,蒙上轻纱,然后安安稳稳地望着车外。万事俱备,只欠跟踪。
窗外是熟悉的景致。往万福客栈这条路,玲珑已经有些熟悉,假以时日,便是没有车马局的马车,想必也不会迷路了。
长长的宫墙一帧又一帧地往后退着,越来越快。玲珑知道,马儿已经跑起来了,这是入城前最通畅的一段道路。可是,跟踪的人为何还没出现?
她是刚刚上车之前,才向赶车的太监说了目的地,所以,一定不会有人提前知道她要去哪里,这也意味着,若有人要跟踪她,就必须要在入城前的这条道路上等到她。
街市已遥遥在望,玲珑不用探出脑袋,便已嗅到了身后人群的味道。第一个岔路口即将在此出现,这是给跟踪者的最后一个机会。
身为一个优秀的跟踪者,此人果然抓住了最后一个机会。
当玲珑看到轻纱之外,那个熟悉的背影出现,突然一颗心狂跳起来。来了,果然来了!
那人换了一匹马,想来也是怕被发现。可是晚了,你知道吗?你早就被盯上了,换马又有何用?只看到你笔挺的身影,寇玲珑就知道你又出现了。
好吧,出现了就好。你要是不出现,寇玲珑还如坐针毡呢。玲珑舒了一口气,一边关注着那人,一边心里在极速地盘算。这车马局有临川王府的眼线,这是毫无疑问了。所以这头自己隔夜一备马车,那头第一时间就获知了消息。
原本玲珑觉得自己会害怕,可事到临头,她突然无比镇定。不就是跟踪吗?就算你想对我不利,又如何?我等会儿还要送上门去让你们下手呢,就看你们敢不敢下。
眼见着马车驶上了吉庆坊,再过一会儿就要到达万福客栈。玲珑突然大声道:“这位大哥,停一下。”
马车顿时停住,驾车的倒是好身手。
“寇姑娘何事?”驾车的转头,对着车厢里的玲珑询问。
“万福客栈暂时不去了,先去临川王府吧。”玲珑道。
“临川王府?”太监犹豫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反问。
“对,临川王府。远不远?”玲珑问。
“远倒是不远,调头回去转过两条大街,再往东走一段便是。”
“那赶紧地去吧,麻烦您了。”玲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倒叫太监不好意思起来,再不言语,找了一个空旷处,调转马头便向临川王府奔去。
马车一转身,玲珑便从窗外见到了规模宏大的万福客栈。近在眼前,偏不入内,不知跟踪者作何感想?
只见他初时一愣,待发现马车要转身,急忙退到一边,生怕被人发现。可街道就是这样,虽说并不窄,可你要隐藏一人一马却没那么容易,饶是他退到街角处,依然那么醒目。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时,玲珑掀开帘子,挑衅地望了一眼。那人真年轻,应该不满二十岁,被玲珑一望,顿时脸红了。他下意识地还想往后退,却实在没地方再让他闪躲,除非他隐入墙壁之中。
玲珑心中好生畅快,一种慷慨赴死的感觉居然毫不客气的爬上心头。我就知道你跟踪了,你想害我是吧,那我送上门来让你关起门来加害,别在外头搞得人尽皆知,影响多不好!
转过了两条大街,果然驶入一条街巷。这街巷静谧悠长,一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内墙外的树木郁郁葱葱,隔墙呼应着。那围墙一望便是整修如新,想是临川王回京之前,匆忙整修的样子。
不多久,到了王府大门口。下车时,玲珑望了望四周,跟踪者已不见了踪影。跟丢了?这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到玲珑的目的地竟然是临川王府,吓得去通风报信了。
其实大可不必,玲珑给看门的侍卫递了名贴,安静地等待回音。一会儿,从王府内迅速跑出来一个人,嘴里喊着:“原来是寇姑娘来了,有失远迎!”
玲珑一看,却是满脸堆笑的泰清。
“泰清,是你?我是来找你们王爷有事的。”玲珑笑道,平和稳重。
“王爷正好出去了,我领寇姑娘去葆光殿稍待片刻,王爷很快就回。”说罢,将玲珑领进院子。
这王府布局规整,楼阁交错,径直有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向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泰清领着玲珑沿右边的道路拐入一侧院落,只见在绿树掩映中,一侧宫殿式的建筑若隐若现。“王爷一般在葆光殿待客。”泰清指着那宫殿向玲珑介绍,“前面就是葆光殿,寇姑娘请随我来。”泰清真不是一个好导游,起码不是“妇女之友”。凡是玲珑感兴趣之处,一概想不到去作解释,对她一无兴趣的葆光殿,却接连说了几次。玲珑的心思早就转到了别处,比如,通道旁,绿树阴里,有一条长长的藤架,上面垂疏朗的叶片,那叶片似乎在期待春天。不,早春已经到来,它在期待一个更加浓郁的春天,可以让这一架的紫滕开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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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泰清想起之前在珍宝局时玲珑对他的友善,所以他对玲珑也很是客气。这样的和善让玲珑觉得,这临川王府似乎不像要灭了她的样子。
几个小丫鬟在殿堂内外走动,有一个给奉了茶上来,另几个则分头做着事。有清理枯枝的,有打扫庭院的,还有一个在远处的九曲桥边喂着鱼。
这幽静清新的画面哪像是临川王的府邸,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安逸。不般配,太不般配,他的身边除了杀气,应该还是杀气。
泰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到殿外,消失无影。玲珑坐在葆光殿,百无聊赖,倒是想出去和小丫鬟们说说话,又怕临川王突然回府,显得自己这个当客人的太不尊重。
好歹今天自己是来求人的,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呢。
玲珑耐着性子,按捺住了起身的想法,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椅子上端坐着。
口渴了,抿了些茶水。茶竟然已经有些凉了。唉,这人还没走呢,茶就凉了,真没意思。玲珑抬了抬尊贵的臀部,坐得有些腰酸。
一个细淡眉毛的姑娘走上前,麻利地续了茶水,抱歉地笑道:“寇姑娘对不住,没来给您添茶,喝凉茶不好,伤着胃。”
玲珑见她温文和善,便带着谢意点点头:“谢谢了。”
姑娘倒完茶水,又退出大殿,临走又说了句:“待会儿茶凉了,寇姑娘喊一声,横竖我们都在院子里当差呢。”
玲珑又微笑着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可姑娘人还没走远,玲珑就猛地心中一惊,“待会儿茶凉了”,怎么听上去好像自己还会在这里等很久的样子。
果然,这杯茶很快又凉了。玲珑没有去喊人,她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就算是临川王不在府中,也没有将自己晾在这里的道理。
院子里的丫鬟已经各自做完事,散去了。院子里再也听不到她们娇娇柔柔的说话声。
玲珑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果然,院子里空无一人。春天的气息在绿树和池塘间流动,美好而静谧。可玲珑的欣赏却无法停留很久,她的心里牵挂着那块传说中的龙骨,更在怀疑这阖府上下突然消失又是什么意思。
以为自己是“自投罗网”,可却发现人家没有网,你穿墙而过,无人发现,是走,还是留?
留,起码,要等到临川王。玲珑想。
既然无人搭理,那我便主动去找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若论失礼,还会有比客人扔在这儿不闻不问更失礼的么?
腿脚正好有些麻木,玲珑站了一会儿,血液渐渐流通。她望了望,四处无人,赶紧活动了一下筋骨再跨出门槛。
没想到,刚刚才走到树下,泰清却从外面快步前来,一边嘴里还道歉着:“对不住,寇姑娘,让您久等了!”
玲珑一喜:“王爷回来了?”
泰清面有愧色:“本来这时候是该回府了,可刚刚传了话回来,说在外边还有事,午饭也不回府用了。我这怕寇姑娘等得着急,赶紧来跟您说一声。”
玲珑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心中颇感失望,又见泰清的那么抱歉的表情,也不好再给牢骚,只道:“明日王爷可已有约?”
泰清一愣,道:“王爷的约,常常随兴而起,我们做下人的,不太好多过问,只随时做着两手准备罢了。”
“那王爷近日可会进宫?”
泰清被玲珑的急迫搞得有点摸不到头脑:“寇姑娘可是有急事,能否让在下转告?”
玲珑也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笑笑:“谢了,若能见着王爷,面谈更合适。”
“王爷倒是隔一两日便会进宫,不过,时间不定,得看皇上的安排。”说了,和没说也差不多,玲珑总不能到长信宫门前去拦人。只怕到时候人没拦到,自己却被当成刺客给抓起来了。
“那过几日再说吧,兴许在宫里遇得上。”玲珑留了个心眼儿,故意说了一句。
泰清还是那么和气地,之前如何迎她进门,现在便如何恭送她出门,一直到将玲珑送上了马车,还又目送了上百米,只到马车拐弯,再也看不到为止。
坐在马车里,玲珑无限懊恼。她没来得及去庆贺自己成功逃离魔爪,甚至已经忘了临川王很可能要擒住自己这一出,只是懊恼着,不能为皇后讨回龙骨来。
“去胭脂坊吧。”玲珑意兴阑珊,却还是要完成自己出宫的另一个使命:去胭脂坊取一个吴总管想要的镇纸。
上回在胭脂坊的时候,他啧啧夸赞好几回,偏那一个上面有点儿瑕疵,芸娘说,立刻订个新的。可惜自个儿不能进宫,只能过几日,麻烦吴总管遣人来取了,否则,定将亲自送到宫中,面呈给吴总管。
今儿却不是芸娘在胭脂坊的日子。玲珑亦没有故意去凑她的时间。吴六娘早就将镇纸给准备好,用一个精致楠木盒子装了,交给玲珑。
又问寇姑娘是不是留在胭脂坊用午餐,玲珑才突然意识到,已临近午间,在临川王府那一长串时间的左等右等,竟然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婉拒了吴六娘的好意,玲珑还是想回宫用午餐,虽说都是膳食局送来的寻常饭菜,倒也吃得习惯,重要的是,也不想再麻烦胭脂坊的人兴师动众的。
吴六娘将她送到门外,正要上马车,却见一个年轻的少女施施然也走出胭脂坊。
那么阳光娇艳,不是是姑娘,又是谁?
“寇姑娘!”是姑娘发现了玲珑,惊喜地喊道。
“你好。”玲珑有点淡淡的。她没忘记是姑娘已是临川王府的人,而自己却刚刚从那儿吃了闭门羹。
是的,闭门羹。玲珑有点怀疑,将自己晾在那儿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完全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姑娘却没有发现玲珑的冷淡,心中对她无限仰慕地说:“又碰见寇姑娘了,真好。托霍夫人转交了一点谢意,没能当面给您,好生遗憾。”
“我收到了,谢谢是姑娘,花心思了呢。”玲珑也客气地回。“王爷还说,若见到您,也要替我谢谢您。可惜了,今儿他留在府中没出来,回去告诉他,定叫他遗憾。”ps:定时这一章的时候,刚刚过了一个精疲力尽的八一。这样的时刻,忍不住想多说几句。看着同事们奋不顾身,保卫一方,我在后方为他们那么骄傲。他们不会看到我这段话,可这不重要。节日快乐,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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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差点背过气去。你不是战将吗?你不是爱“幻影”胜过爱人类吗?“幻影”去哪儿了?怪不得门口没有见到骏马,也没有见到马车。不就是图个悄无声息嘛,可这样很没气质,你就是坐个马车,也比坐个小轿让人更容易接受啊。
不管,就算背过气去,这会儿也要强行给扭过来。玲珑必须见到临川王。
眼见着小轿即将启程,玲珑一个箭步,从树后冲了出去。
甫一见到树后窜出一个人,泰平顿时一惊,大喊一声:“有刺客!”
随着泰平的惊呼,轿内迅速窜出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玲珑欺来。玲珑来不及做出反应,本能地尖叫出声。来袭者听到尖叫,竟是个女人,待要收势却已不及,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饶是如此,那扫过来的一腿还是从玲珑身上划过,将玲珑重重地踢倒在地。
“是你?”临川王低呼。
“寇姑娘……”泰平低呼。
刺客你八辈祖宗!玲珑悲愤地想。就是怕被当成刺客,才没敢在宫中堵截,没想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还在是王府门口当了回可怜的“刺客”。
“要不是王爷空中收势,只怕寇姑娘您就……”泰平看玲珑还能哼哼,心中庆幸。玲珑明白,那意思就是,幸亏自己叫得及时,不然就死翘翘了。
“你不在大门口候着,来这里作甚?”临川王皱眉,对玲珑道。
躺在地上的玲珑依然悲愤。见人摔倒,扶一把都是正理,别说我还是你给踢倒的,更应该好生弥补不是吗?竟然任凭我躺在这冰冷肮脏而且还潮湿的地面上,天空还下着雨,这样淋雨真的好吗?也不派人扶我起来,还责怪我为何不在大门口候着。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明明知道玲珑在大门口候着。为了龙骨,忍!
“卑职有要事求见王爷,可始终碰不上王爷,只得出此下策。”玲珑忍住疼痛,大声说道,试图爬起。
“好一招声东击西。”临川王挑了挑眉,等于默认了他是回避大门口那个“玲珑”,才撞见了躺在地上的这个“玲珑”。
最初探出脑袋的年长仆人已回府叫了两个丫鬟,垂手候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临川王示下。“把寇姑娘扶起来。”临川王简单地吩咐完,便要重新上轿。
“王爷,卑职有要事求见王爷!”玲珑一见,拼了生命危险等来的临川王又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不顾两个丫鬟的相扶,再一次大声喊道。
临川王一只脚已踏上轿沿,一听这话,冷漠地道:“误了上朝,你担得起?”一句冷冷的话,顿时叫玲珑语塞。
“那卑职在此等候王爷下朝回府!”玲珑坚定地道。
临川王看都没看她,抬脚便进了轿子。玲珑的鼻子真的气歪了,很歪,非常歪。此人真是太狂妄了,鬼知道他呆会儿下朝会不会回府,又是从哪个门回府。
待要再努力挽回一下,却见轿帘略开,年长的仆从凑过脑袋去,临川王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玲珑警惕地望着他们,这是想干吗?将我逐走么?可我现在就在外面,不用逐。不会趁机对我下手吧,现在我可是一点反抗力都没有啊!
眼见着小轿颠啊颠啊,居然一忽儿就抬到了街巷之外。王府的轿夫真不是盖的。当王爷就是好,想收拾个女官,都不用自己动手。
两个小丫鬟已经跑过来,轻轻地将玲珑从地上扶起。果然牵扯到伤处痛不可当。
临川王与泰平已消失不见,只有那个年近五十的老仆和蔼地说:“王爷请寇姑娘去向安殿歇息片刻,等他下朝回府,自然会见姑娘。”
向安殿,正是那日泰清领着玲珑入府时,中间那条道上的正殿。玲珑由小丫鬟扶着,艰难地走向了向安殿。这才明白,原来葆光殿是会客之殿云云,全是瞎扯。至于是泰清大着胆子瞎扯,还是奉命瞎扯,这便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
小丫鬟安顿她在向安殿坐下,见她呲牙裂嘴,知道受伤不轻,便拿了一个靠垫给她垫着,期待能让这个端坐的姿势偏轻松一点。
另一个丫鬟奉上茶。玲珑一看,还是那位让自己“凉了便喊她”的姑娘。便大着胆子问:“今天的茶会不会凉?”姑娘脸一红,低声道:“我们在这儿照应姑娘,不离开。”
“能不能麻烦你们去正门口外,叫我的车夫将那位打伞的姑娘先行送回,而后再来接我?”玲珑试探地问,居然得到了和善的应承。
看来这次的确不同。玲珑安慰自己。这次不仅没有将她难堪地晾着,而且两位丫鬟见玲珑在雨地里摔倒,衣服弄脏了,还颇为过意不去。取了帕子,略略地沾水,尽量将玲珑衣服上沾的泥水给擦拭干净。幸好有件斗篷保护,不然的话,别说擦拭没用,就是连清洗都未必洗得干净了。
可擦来擦去,还是觉得失礼,丫鬟不知从哪儿拿了一身翠绿的软锻衣裳,给玲珑换上。
有事忙碌着,时间倒也过得快。临川王这次果然不同,两个时辰后,他回了王府。
玲珑只听到殿外一阵脚步纷纷,原本悠闲地忙碌着的众人,突然变得高度紧张,响起一阵整齐的“见过王爷”之声。这才比较符合玲珑心目中的临川王。
临川王是用来让人害怕的,不是汇报演出结束后挨个儿和你亲切握手还会合影留念的那种人。
临川王走内殿内的一瞬间,屋里暗了一下。他高大的身躯,将原本已经不算明亮的天色档在门外,让“光线”这种东西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发挥。
“究竟找本王何事?”虽然临川王“宽宏大量”地接见了她,可不代表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玲珑便将来意简单说明,临川王皱了皱眉:“龙骨乃御赐之物,怎能轻易转赠,岂不是抹了帝心,容易引起误会。”“正是皇后旧疾迟迟不见好转,故此才要用到龙骨,皇帝何来误会?”玲珑赔笑,生怕又惹怒这个魔王,拿不到龙骨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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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需要龙骨,自然应该是皇上来开口,怎会让你一个小小的女官前来讨要。且龙骨亦只余一块……”临川王故意极慢地说着,眼睛将玲珑上下打量,玲珑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又只得强忍着不适感与他周旋。
“若王爷舍得割爱,便开个价,算是卑职跟您请了这块龙骨。”玲珑道。
“你是珍宝局的人,可不是御医院。居然为了一块龙骨而来,你对皇后的真心,便是皇后身边的人也望尘莫及吧。”临川王又开始显露出那种兀鹫一样的眼神,好像要在玲珑的回答中找出无限的漏洞来。
“王爷在南疆多年,不了解宫内的情况也是情有可原。卑职入宫多年,多亏皇后一直从旁照应,否则的话,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打那时候起,卑职就打定主意,但凡皇后的难处,我都要像自己的难处那样,尽全力替她解决,尽量让她不为琐事所困扰。”
临川王却好生奇怪,关注的点完全不与玲珑在同一处,玲珑在动情地述说着与皇后的深情厚谊,临川王却只想到了一件事,问道:“你进宫几年?”
玲珑一愣,答道:“快五年了。”
“进宫时,当的是什么?”依然面无表情,像是在审犯人。
“回王爷,刚进宫那会儿,在福熙宫莫美人——也就是如今的淳贵姬那儿当行走宫人。”
“五年,经营得很不错。不光自己当了女官,便是福熙宫也成了后起之秀。”临川王望了望玲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玲珑却读不懂,一时讷讷,不知如何接招。
只得强行组织几句干巴巴的回谢的话儿,扔了过去,且看临川王是个什么反应。
未承想,临川王的反应就是没反应,或者,让你看不出他这一表情到底是什么反应。他只是听着玲珑的道谢而已,并没有表态。
半晌,只听临川王道:“要龙骨也可以,有条件。”
“要什么价,都可以!”好不容易听到临川王松口,玲珑急急地道。
却见临川王一挑眉:“本王不开价。只问,若要请你办三件事来报答,可否?”
“哪三件?”玲珑疑惑。
“目前还未想好,或者日后有事,也未可知。”临川王冷冷地说,带着傲慢。
玲珑也没心思去计较他的态度是否傲慢,只在心里盘算着“三件事”的份量。这事恐怕有点玄,不能轻易答应,一旦承诺,但有可能落入他的陷阱。
她戒备地望着临川王,缓缓地摇了摇头。“卑职能力有限,不敢胡乱答应,若承诺了日后又办不到,倒显得卑职背信弃义。”
“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不过,最近不知为何,颇有几个王府跟本王求龙骨,人家可是王爷王妃直接开口,不是随随便便一个谁跑过来讨。所以,本王不保证龙骨会乖乖地等你。”
这天杀的,怎么看都像趁火打劫。可是,自己又具有什么让人打劫的价值呢?玲珑怎么也不敢相信,临川王这样的人物会有什么办不到的事,要玲珑去替他完成。
难道,是有悖人伦,或十恶不赦……玲珑惊出一身冷汗。正色道:“卑职屡次上门,为见王爷不仅施了计,还付出了代价,心不可谓不诚。可是,王爷既然要如此为难于卑职,那么卑职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别的皇亲或大臣家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无非是品质差些,或者数量少些,卑职拼了这条命去跪求便是。”
说罢,便要告辞而去。临川王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你当临川王府是何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玲珑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难道他一计不成,开始要和自己拉拉清单,算算总账了?她本就带伤在身,行动不便,再被临川王这么一唬,有那么片刻的犹豫。
临川王见状,缓了缓语气,不经意却夸了她一句:“不去向皇帝哭诉,倒愿意去给大臣跪求,也算你有点骨气。”
“玲珑地位低下,哪有资格谈‘骨气’二字,只是认清现实,守着身份,不愿给人徒增笑柄而已。”玲珑肃容答道。
见她竟有点宠辱不惊,临川王倒也暗暗有些刮目相看。“让本王笑你,总比让本王杀你好,你如此倔强,不怕本王一怒,对你动手?”
“卑职来到王府,便已置之度外。更何况,皆说王爷面冷,卑职却想,王爷即便动手,也只会对有价值之人。卑职一个小小的女官,王爷初时连见卑职一面都不愿意,又怎会屑于向卑职动手。”
玲珑心神已定,早知喜怒皆不能自救,一切都看临川王的心情,倒也放开了去说。
“面冷……”临川王面带讥笑,“说得客气了。”
“不敢。”玲珑恭敬道。心中不是没有害怕,只是害怕无用而已。
临川王沉默半晌,没有接玲珑的话,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玲珑亦只能等待,心里又隐隐升起希望,似乎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本王欣赏够胆的人,今日便冲着你这份胆识,再给你一次机会。”临川王眯起眼睛,瞧着玲珑,“欠本王一个人情,便要给本王一个承诺。本王寄存一个要求在寇姑娘处,需要时再提取,这个,不过分吧。”
从三个减为一个,这算不算让步?
玲珑心中暗自算计,初步断定,这应该是临川王的让步,那么,身为弱势方的自己,在看到一点曙光的前提下,似乎也应该见好就收。毕竟,自己的目标就是那龙骨,一切围绕目标而行。
“只需这要求不违背人伦,不违反大齐法典,又是卑职能力所及,定当全力以赴。”
临川王挑挑眉,好一个“只需”,要求简直太少了。不过,倒也说得通,便点点头:“寇姑娘记住今日承诺。”玲珑笑道:“若王爷担心卑职食言,可找个见证。”临川王面无表情道:“本王从不需要谁来见证,因为没人敢对本王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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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闻风丧胆的临川王,的确不需要见证人,他的威名就是最好的见证,无人敢去挑战。
在玲珑看来珍贵无比的龙骨,其实在临川王府的作用,也就是负责落落灰尘而已。丫鬟将一个红木漆盒端出来,毕恭毕敬地送到玲珑手中。
临川王负手而立:“你可以拿走了。”
玲珑向他行礼告辞,深知多说无益,最好就是拿着东西赶快滚蛋,剩下的事,便是等着以后的某一日,再来兑现对他的承诺。
马车送千虹回胭脂坊,一时还没回来。泰清将玲珑送出王府,关心地问道:“要不我去王府里遣个马车,送寇姑娘回宫。”
“谢谢泰清大哥,不用了,我稍等片刻,马车应该很快就会来。”玲珑还记得他上次是怎么晾着自己的呢,虽说很可能他也事出无奈,可玲珑也做不到尽释前嫌。
说话间,万福客栈的马车已经远远地驶入街巷,适时化解了双方的尴尬。
“马车来了。”泰清比玲珑还如释重负。
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玲珑面前。玲珑向泰清告辞,端着木盒上了马车。一直到马车帘子放下,终于将世界隔出一个只有玲珑一人的小小空间,玲珑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下来,顿时感觉到了身上的疼痛。
原来,那一脚还是有后遗症的,只是在与临川王的心理交战中,搞得太紧张,所以身体的疼痛被暂时地忽略了。那一脚虽是余势,也扎扎实实地落在了玲珑的肩背处。
一定肿了,玲珑这么想。
但是我已经好久没受伤了。玲珑又想。
这么一想,玲珑也就释然,甚至愉快起来。望着放于膝头的木盒,想到皇后很快就可以从中受益,简直没有理由不愉快。
虽然衣角还肮脏着,虽然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玲珑的心中早就转了晴。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青涩味道。而远山在烟雨迷蒙中如水墨一样清雅。雨中的街道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偶尔几个路人,打着伞,沿着街边匆匆地行走。
有个小乞丐,大约十三四岁,坐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挖着鼻孔。一见马车驶来,顿时精神起来,紧紧地盯着马车。
玲珑心中暗笑,这孩子,跟没见过马车似的,芸娘这马车也并不特殊啊,为了不招人耳目,还特意让芸娘派的最普通的一辆呢。
行过小乞丐身边时,突然,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尖利地嘬出一声哨响。
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惊吓道,长啸一声,顿时狂奔起来。车夫赶紧勒马,却于事无补,玲珑吃不住这突变,一下子摔倒在马车中。
正要扶着座椅爬起,只听外面一阵马蹄声,马车竟停了下来。
一见车子停稳,玲珑立刻起身,顾不上整装,掀开帘子便问:“怎么了?”
却见已在一僻静街角,数位蒙面骑手将马车围住。
车夫吓得瑟瑟发抖:“各位……大人,有……有何……贵干。”
有一位领头模样的,一扬下巴,立刻有两位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上前挥向车夫就是一拳。可怜车夫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玲珑一看,大事不妙,这是要打劫!抱起龙骨,一咬牙,跳下马车,拔足逛奔。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玲珑还没奔出三米远,就感觉到身后一阵冷风袭来。她不敢回头看,只顾没命地往前奔,却赫然发现,自己脚下已经没有了着落,竟是在空中划着脚步。
不知何时,她已被人拎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救命,救命啊!”她扯开嗓子,高声呼救。只喊了两声,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团东西,随后,双眼一黑,有人将她的双眼用布带子蒙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挣扎着,却换来更加严厉的对待,那些人一言不发,沉默中行动极为迅速。玲珑只感觉自己被绳索一道道地捆绑起来,连挣扎都是徒劳,只能让这些人更粗鲁地对待自己。
一片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被扔上了车子。驾车之人横冲直撞,像是个生手,直颠得玲珑晕头转向,胃里翻腾不已。
马车疾驶了一阵,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玲珑刚缓了口气,又被人扛起来,扔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温度,这个东西有温度!还会动!玲珑感觉自己又疾驰起来,一个人将自己紧紧地按住。我的天,我这是被架在马背上!
玲珑的腹部硌在马背上,马儿一阵疾驰,那脊背一上一下,完全是杀人利器,硌得玲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先前在马车上翻腾了半日,终于被马的脊背给硌了个彻底,“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竟然威力非凡,将她口中原本塞着的布团一起冲了出来。
“奶奶的!”一直没有出声的骑手们,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
晕头转向之中,玲珑想,一定是在人家身上了,这人怎么这么爱干净。嘴巴被堵了许久,说话都哆嗦了,想要大声呼救,转念一想,能如此马背上架着一个人疾驰,定是已经到了郊外,呼救亦是无用,只怕反而惹些痛楚。
“你们是谁,带我去哪儿?”玲珑艰难地说,想引骑手开口。
显然骑手对自己刚刚没有忍住颇感懊恼,低声喊了一句:“住嘴!再说话打晕你。”之后,再不言语。
玲珑不敢再说话,生怕他真的一拳过来,自己便如车夫一样的下场。可疾驰的骏马却无法避免地继续折磨着她,时不时地,她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然后便是一阵呕吐。腹部已经疼得不像自己的,而呕吐也变得极其凄凉。她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一口一口苦水。那骑手却收了声,任她怎么吐也不再骂人,甚至连按住玲珑的手也依然那么恶狠狠的。到底是谁要绑架自己,她胡乱地想着。临川王吗?不对不对,他要想绑了自己,在王府中便可下手。那小乞丐的一声哨唿,明显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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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点点头,又道:“这次得早作准备,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事到临头还在想着送什么贺礼。不如叫玲珑过来说说话儿,也能出个主意。彩卉,派人去珍宝局将寇姑娘叫过来。”
片刻,彩卉回来,说寇姑娘一大早就出了宫,还没回来。
“这丫头近来在忙什么?这几日人影都不见。”皇后不解的眼光望向莫瑶,不知她是否有什么消息。
可莫瑶却说:“臣妾也好几日都没见过玲珑了,想着是不是珍宝局最近有啥要紧的事儿?”莫瑶有点不确定。
“若有啥要紧事,我们也该知道。”皇后转头问彩卉,“可有给珍宝局的人留话儿,让寇姑娘一回宫就来昭阳宫?”
“启禀皇后娘娘,留了话儿,只等寇姑娘一回宫,便会第一时间来见娘娘。”见皇后点点头,似是再无疑问的样子,彩卉悄然退下。
一直到入夜,玲珑也没来。皇后有些担心,又遣人去看了一回,说寇姑娘还未回宫,珍宝局那边也正着急。这下,事情好像有点严重了。
“去车马局问问,看他们可知道寇姑娘去了哪里。”皇后下令。
可车马局传来的消息让皇后更加坐立不安。玲珑没有叫车马局派车,角门的值勤也说,寇姑娘并没有坐马车出门,而是单身一人外出。
也就是说,她是自己私自出宫的。
皇后叫来宫侍局的朱延九,命他们立刻连夜出宫,去万福客栈打探。玲珑向来让人安心,不是贸然之人,若她出宫,多半是去万福客栈。除了霍家,她又有何处可去?
这一夜,皇后睡得很不安稳,甚至有点自责,最近是不是有点忽视了玲珑,连她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朱延九已悄悄地在昭阳宫前候着了。皇后根本没有睡意,一早就起床洗潄停当。听说朱延九来了,立刻让领到大殿去见面。
朱延九一直替玲珑、替福熙宫办事,万福客栈是熟门熟路了。皇后见他脸色焦急,不免心里一沉,感觉凶多吉少。
“怎么样,有没有消息?”皇后急问。
“启禀皇后娘娘,寇姑娘恐怕出事了!”
一句话,将皇后一棍子打懵了:“怎么说?她可有去过万福客栈。”
“寇姑娘没去万福客栈,但姑娘出宫的马车,却是客栈霍夫人派去的。而且霍夫人说,近几日,寇姑娘几乎天天坐着马车去临川王府。”
“她好端端地去临川王府做什么?从没听说过她与临川王有何往来。”皇后惊讶。
“霍老板说,寇姑娘似乎也并不认识临川王,除了第一日进了府却没有等到王爷、孤身返回之外,其余几日都是在王府外等候。昨日寇姑娘让霍夫人派了一位身形相似的姑娘,冒充她站在王府门外,这样才在东门拦截到了临川王,所以,昨日是见上了。”
“拦截临川王!”皇后大吃一惊,“玲珑这是吃了豹子胆?难道是让临川王给……”她不敢想下去,传说中到临川王手里的女人,非死即伤,从来没人能逃脱这个魔爪,玲珑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见这个阎王!
朱延九摇摇头:“似乎却不是。昨日午后,万福客栈派去的车夫,鼻青脸肿地回来了,说有人在半路上劫持了寇姑娘,马车也被抢了,车夫被打晕,扔在了墙角。”
“劫持!”皇后瞪圆了眼睛,“霍老板怎不来报?”
“霍老板进不了宫……”朱延九见皇后震怒,只敢小声地替霍英姿辩解。
说罢,又递上一只朱漆木盒,说道:“这是寇姑娘从临川王府取出来的物件,据车夫说,姑娘当宝贝似地抱着,不肯撒手。一直到姑娘被强人掳走,这盒子才丢落在地上。”
皇后接过盒子,只见木盒的一角被砸出一个新鲜的小坑,原来盒子上面的尘土已被仔细的擦拭掉了。扭开上面的小锁扣,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龙骨。
龙骨。
皇后瞬间明白了。御医院在为她寻龙骨,储若离曾说,让皇帝下个旨意,必定会有王公大臣将家中珍藏奉上。可皇后拒绝了,她不要。
那个母亲种下的孽,让儿子来补偿。补偿得太容易,作孽起来是否就会越加轻易?
无论如何,皇后明白了,这就是玲珑天天去临川王府的目的,她要去给自己求这块龙骨。皇后心头一热,落下泪来。恰巧滴在龙骨之上,“嗞”的一声,竟被吸收殆尽。
“传临川王!”皇后紧紧地捏住盒子,克制的声音已经略微走了调。
要找临川王不难,他天天准时上朝,只要候着皇帝散朝的时间,一准就能候到临川王。见隋盛胜前来,临川王皱眉:“何事?”
又听说是皇后召见,这才收了傲慢的神色。
在昭阳宫,皇后先是谢了临川王的龙骨,立刻单刀直入地问:“寇玲珑如今在何处?”
临川王一笑:“自然在珍宝局。”
皇后满脸不信任地望着他:“若她在珍宝局,本宫还需问王爷您?”
“那皇后娘娘宣臣觐见,又是为了何事?难道便是调查寇玲珑的去向?”临川王的语气并不友善。
皇后强捺住怒气,皱眉道:“彩卉,将龙骨端给王爷认一认。”
彩卉战战兢兢,不敢接近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魔王。端着木盒一到临川王跟前,“啪”地一声就跪下了。
“不用看这个。本王便是瞅一眼这木盒,也知是我府上之物。”临川王挥挥手,示意彩卉快退下,自己接着说道,“皇后娘娘不用吞吞吐吐,直说吧。是不是寇玲珑不见了?”
“你如何得知?”皇后一震,自己还未与临川王说是什么事,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事情真的与他有关?却见临川王一丝笑容都没有,冷冷地说:“顺着皇后的思路,不难猜。显然昨天从我王府出去之后,寇玲珑没回宫,否则,皇后如何会问她现在何处。”皇后一时语塞,倒让他说了个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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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姑娘在你府上,可有表现出异常?”皇后问道。
临川王注意着皇后那焦灼的眼神,回答道:“只谈了龙骨,未谈其他。”
“这便奇了,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何仇家?”皇后皱眉。
却见宫人进来通传道:“皇后娘娘,珍宝局一宫人求见。”
进来的是盛花儿。她第一次面见皇后,有些害怕,举止略显局促,努力稳定心神道:“奴婢盛花儿,是珍宝局常务寇姑娘的贴身宫女,寇姑娘出宫未归,奴婢心急如焚,却想起一事,特来禀报皇后。”
皇后见她年龄不小,说话倒也清晰,只是看得出来紧张和害怕,点头安抚她道:“不要紧张,说吧,何事?”
“前阵奴婢曾与寇姑娘一同出宫,在路上,寇姑娘说有人跟踪她,而且不止跟踪了一次,于是指给奴婢看。奴婢见了那人,虽叫不上名字,却认得那是临川王府之人……”
临川王一听,顿时眯起了眼睛,咬紧了牙齿,像是要立时长出獠牙来,将盛花儿一口吞下去。
皇后觉察到临川王的杀机,横过来一个眼神,严厉而充满着警告意味。
盛花儿对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浑然未觉,只顾着沉浸在自己失去玲珑的焦灼情绪里,依然在诉说着事件经过:“……平素姑娘在宫内宫外都和善待人,除了那次遇见有人跟踪她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她曾经与谁结过仇怨。”
“你可要看清楚了,不能乱说。”临川王终于幽幽地开口了。
盛花儿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无所畏惧道:“奴婢不敢乱说,那个跟踪的人,之前来珍宝局送过玉麒麟的玉料,东西算是交到李妈妈手里,可当时在场接收存放的,却是奴婢,不会认错。”
皇后冷冷地望向临川王:“可有此事?”
临川王却比皇后更加冷峻:“有又怎样?但本王绝没有劫持寇姑娘。”连一声“臣”都不称了,直接“本王”,显然心中火焰升腾。
盛花儿一下子懵了。“本王”“劫持”!难道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就是临川王?那自己岂不是死定了,这是杀人不眨眼的临川王啊。
盛花儿差点当场哭了出来,心中想的,再也不敢说出来:不要否认了,寇姑娘肯定就是你劫持的,只有你做得出来!
望着眼前两个女人,皇后满脸的不信任,盛花儿满脸的害怕,临川王眼神一阴,不悦道:“皇后既不信臣,臣也无话可说。不知皇后是否还有事要问,臣要告退了。”
皇后心中更不悦,临川王向来狂妄无礼,在朝中,人人敬他战功赫赫,可在后宫、皇后面前,甩脸色并不是人人皆会忍你。之所以目前大家还都忍着,是因为听说你性情阴冷凶残,谁也不想惹祸上身而已。
“为何要跟踪寇玲珑?你若说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便可以告退。”皇后逼问。
临川王对视着皇后,半晌,平静地说:“臣对她有兴趣。”
皇后一愣,这答案太出乎意料。盛花儿收住了哭容,张大嘴巴望着临川王,似乎也不敢相信。
“这个答案,皇后满意不?”临川王挑眉。
“不要拿一个姑娘家的清誉来开玩笑。”皇后咬牙切齿。
“呵呵,皇后与寇姑娘果然情深义重,一个关心对方的健康,一个关心对方的清誉。”临川王挑衅地望着皇后。
皇后猛然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多么厉害,它冷冰冰的,却又锐不可当。似乎可以看穿世间万物,仿佛洞悉一切。
临川王没有给皇后机会,又道:“皇后娘娘放心,这儿只有我们三个。这话臣便只在这里说,若日后传出去毁了寇姑娘的清誉,总是我们三个人中间的哪位无法谨守罢了。”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盛花儿突然机灵起来,赶紧表态。
就在临川王拂衣离去之时,玲珑正在那不知名的小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经历了一个黑夜,第二日的太阳出来得似乎尤其晚一些。玲珑觉得或许应该高兴,因为昨天还下着雨。
唉,昨天。昨天自己还顶着炸破天的胆子,亲自去临川王府讨要龙骨。想来真是蛮横,又是胆子太肥。
对了,龙骨!龙骨呢?
玲珑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东西,赶紧在身边检查,这检查因为双手被绑而只能用目测与回忆。然后玲珑悲哀地发现,龙骨连盒子丢了……
早上瘦高个又来送过一次饭,依旧没有说话。玲珑问他:“大哥,可有看到当时我手中抱着的朱漆木盒?”
瘦高个一愣,摇摇头。是啊,谁会去关注那个木盒子,他们要劫持的是人。
“大哥,绑了这么久,手足俱已麻木。疼痛是不怕的,就怕麻木。绑得太紧了,只怕这样下去,还没见到你们主人,我也成了一个废人。”
门口又进来一个黑衣人,是那壮汉。显然是听到了玲珑的话,进来看情况的。壮汉蹲下,将玲珑翻过来一看,双手果然青紫。
“大哥,若是我双手已然发黑,那就真的废了。”玲珑流下泪来。
壮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绑在玲珑上半身的绳子解开了些。玲珑终于不再是个粽子,终于可以努力地将双手举到眼前。
这回她是真的想哭了。那双手已然青紫,相互碰触着,毫无知觉,更别说还能端碗吃饭了。
两个黑衣人见她的确已无自救能力,便放松了一些警惕,又检查了窗户,被钉得死死的,玲珑的确是插翅难逃。
“只能帮到你这儿,好好呆着别生事。”壮汉扔下一句话,两人又出去并将门锁上。
玲珑哪有心思再去动那碗饭。她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双手,希望能看到松绑之后的双手慢慢地恢复红润。她害怕自己的双手真的就此废了,那将意味着,自己在大齐的人生,也废了一半。纵有皇后姐姐的庇佑又如何?玲珑很久没有回忆前世,可这会儿,前世的电视新闻里那些坚强的失去双臂的人们,一古脑儿地涌进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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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玲珑双眼盯到发酸的时候,终于发现手上开始有星星点点的刺痛。玲珑心中一喜,这是好转的节奏么?赶紧在身上擦拭,果然有些感觉了。
一颗心,终于放了一半。越是关注,越是觉得手上的麻痒难受,索性换了个问题去想一想。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绑架。究竟是谁要绑架自己?绑架了又不露面。
待手指已完全可以活动,玲珑挣扎着撑地站起,无奈地望了望自己绑成美人鱼一样的下半身,哭笑不得。绳子的结头在腰后,自己看不到,用手解了半日,那绳结竟然异常复杂,完全没法解开。只得放弃。
一旦可以活动,玲珑怎么可能闲得住,挪到窗边,一扇一扇检查,却发现全都钉得死死的,没有工具不可能将窗子撬开。
突然,看到了那碗饭,眼睛一亮。幸好刚刚心里有事,没胃口吃饭,要是摔起来,满碗比空碗动静小啊。又蹭过去,端起饭碗,在地上悄悄地砸了两下,不敢弄出声响。
可这碗看上去挺厚实,砸下去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玲珑故意咳嗽两声,借着咳嗽声的遮掩,又砸了两下。这下,终于见碗底裂了一道缝。
千辛万苦,玲珑终于弄到了一块瓷片,原本装在碗里的饭菜此刻都倒在了地上。玲珑来不及心疼,急急忙忙地用瓷片去割腿上的绳子。
绳子异常粗壮结实,锋利的瓷片划破了玲珑的手。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放在嘴里吸了许久,终于看到伤口惨白,鲜血由泉涌变成了细渗。
撕了一个衣角,将伤口包住。继续工作。
眼见着绳子就要被割断,外面响起了一些动静。玲珑凝神一听,似乎来人了,而那脚步声,正是朝着自己的屋子。于是赶紧停下手,靠到墙边,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
果然,铜锁被打开,两位黑衣人先进来,毕恭毕敬地垂手在一旁,又进来一位矮矮的男子,玲珑瞧那身形,估计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着深蓝色锦袍,同样蒙面,生怕暴露了自己的面目。
那中年男子一见玲珑,微微一怔,随即,玲珑透过他的眼神,感觉到那蒙面的巾子下,那张脸已勃然变色。
玲珑的感觉丝毫不错,只听“啪”的一声,壮汉黑衣人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中年男子一记耳光。纵然隔着蒙面巾子,那声响也够惊天动地。
“蠢货!”中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两位黑衣人极为错愕,显是不知道中年男人为何突然发怒。但他们没有问,只是跟着他快步走出了屋子,并将门重新锁上。
玲珑也被这一幕看得有点呆。这是什么情况?本来还打算见着了幕后主使,好好地问问清楚,这下去问谁呢?
为什么绑匪竟然比我这个被绑的还要愤怒?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不应该为我松绑?
仔细倾听,屋外又没有了动静。“有人吗?有人吗?”玲珑提高声音喊了两声。
果然,外面有了动静。玲珑一喜,无论如何,闷在这里不是个事,只要有人愿意来,就会有变数。
可惜,这个变数有点大,玲珑没能扛得住。
门一开,先前的那位壮汉黑衣人走进来,玲珑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大哥”,只见黑衣人的拳头迅速挥上,重重地砸在自己脑袋上。
“嗯”一声,玲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悠悠地醒转过来。只听旁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小声说道:“醒了,她醒了。”
玲珑睁开眼睛,是一张清秀的小脸,大约十三岁左右,脸上脏脏的。“你醒了?”这少女眼睛亮亮的。
又有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孩子也凑过来,忧愁地看着她:“又来了一个……”
玲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这是一间很破旧的屋子,而自己睡在稻草堆上,身边围着两个少女,而在墙角,还零零散散地坐着七八个姑娘,皆是少女模样,小的看上去才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玲珑问道。
年龄大一些的姑娘道:“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些都是被抓来的……”又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玲珑心中一动,不想说自己的名字,一想,人家以前叫霍香玉,便道:“我叫香玉。”
“香玉姐姐,真巧,我也有个香字,我叫小香。”
见这姑娘胆子大些,说话也清楚,玲珑只得从她嘴里打听。原来,这屋子里都是被抓来的姑娘,像是人贩子的据点。过几日,便有人来挑,挑走的就沓无音讯,没挑走的继续等下一拨人来挑选。
现在屋子里几个,都是近段时间陆陆续续抓来的。小香是京郊农户家的姑娘。本已订了亲,过年时便要出嫁。家里人带着她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没想到只是找地方解了个手,便被敲晕带到了这里。
再问其他几个姑娘,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有京郊的庄户人家,也有邻县的小家碧玉,无一不是外出时被打晕,然后掳到这里。
可玲珑觉得有哪里不对头,只见年龄最小的小姑娘蹭过来,羡慕地看着玲珑的翠绿色锻子衣裳:“姐姐,你的衣服好漂亮,我能摸一下吗?”
玲珑顿时醒悟,对,自己在这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无论是年龄,还是衣着打扮,自己都不应该属于这里。
“你们都是直接掳到这里的?没有换地方?”玲珑问。
“没有换,打晕了之后,醒来就在这里了。”少女们纷纷回答。
玲珑心里疑惑更深,为何自己却是换了地方的?难道,自己已经被转手了?
她顾不上和少女们谈人生,只看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显然比之前的地方要宽松,说不定会有逃生的机会。可屋子虽破,却连个窗户都没有。沿着斑驳的墙壁向上望去,在屋顶上有数个一尺见方的天窗,照进一缕缕阳光。小香黯然道:“香玉姐姐别白费心思了,我们爬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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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二人就这样相互用手指交谈着。原来,这些姑娘被抓到这里,一开始都想逃,可是,只要谁有这个念头,轻则鞭打,重则挑断手脚筋,丢到荒野里喂狼。
曾有一位相貌非凡的姑娘,拐子本想卖个好价钱。可姑娘无论鞭打还是上刑,宁死不从,甚至不惜划烂自己的脸,一心求死。拐子见她已无价值,又怕其他女孩仿效,便挑了她手足的筋脉,割了舌头,剜了双目,就扔在这个屋子里,痛号数月方才死去。
玲珑闻之,心痛不已。皆称“天辰盛世”,实际上,人间惨剧从来都不曾消失,这里与宫里的思过堂如此相像,一样的女人云集,一样的暗无天日。
玲珑思忖良久,在小香的掌心写下——捉内奸!
半晌,小香回:好!
又过半晌,小香又回:宁死不屈!
玲珑重重地捏了捏小香的手,坚定地写道:不,活着出去!
定下了这个方向,玲珑开始谋划出逃行动,不知不觉便思考到了后半夜,当思考敌不过疲惫的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玲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稻草上也可以睡得很香。看来,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尤其是玲珑自己。当她一觉醒来,迎接她的是天窗上照下来的第一缕阳光,阳光下,所有的飞尘都清晰可见。
小香还在熟睡,醒来的只有两三个女孩,即使醒了,也靠在墙边无所事事。她们没地方晨练,没条件洗漱。就算来时干干净净,只须两三日下来,基本上都开始变得蓬头垢面。
每次,若有婆子端了水进来让她们洗脸梳头,必定是有相看的人前来,她们要被挑了。
玲珑将醒着三个女孩记在心里,若自己判断没错,内奸应该是起得很早,并不太放纵自己的人。所以,大清早能没有心事地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基本上都不会太有想法和行动力。
难以下咽的早餐结束后,女孩们又开始了闲聊。玲珑是让她们也好奇的人,大家围着她问东问西。关于昨天有个女孩问她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解释道,并不是大户人家,只是跟着哥嫂到京城做生意,而哥嫂的生意做得比较大,故此家境殷实而已。
“那香玉姐姐订亲了吗?”小容虽然年幼,对这些事情却特别好奇。
玲珑讷讷地:“订过亲,还未过门,那夫婿就病死了……”一边胡编,一边暗道,真对不起“夫婿”,还没露头呢,就先死一回了。
这倒也说得通,她这年纪还未出嫁,定是有内情的。姑娘们各有情怀地接受了她个人问题上的“不幸”,纷纷安慰了一番。
玲珑闲聊之余,留意着早起的三个女孩,一个对她衣裳上的刺绣特别有兴趣,追着问是哪家绣铺的手工,好像她还能出去享受似的。玲珑心想,这衣服我也是才穿上的,谁知道是哪家的手工,想来王府的,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是。
又望着这姑娘,想:这样的,基本可以出局,内奸在表面看起来就算不是特别专注于挖情报,但也绝不专注于无关紧要的事。这当口还能关注绣花的,可能性不大。
另一个,便是昨天冷冷地说大家都要卖去青楼的那位。不苟言笑,性格略酷。这会儿依然不爱搭话,可偶尔搭一句,必定一针见血,这样的性格,爱憎分明,锋芒外露,当内奸也略有难度。也可适当剔除。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位。这位姑娘叫翠青,整日笑眯眯的,与谁都交好,也很爱说话,声音嘎崩儿脆。
翠青听着玲珑说家里的生意,面带艳羡之色,问道:“那你不见了,家里人岂不是很着急?”
玲珑黯然道:“任是谁不见了,家人都要着急啊,你难道不是?”
翠青却摇摇头:“他们巴不得我不见了吧。我父亲长年在庄子上,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后妈带了三个哥哥过来,我无论怎么干活也讨不了她的好。所以我消失了,她才高兴呢。”
玲珑叹口气道:“你也是可怜人。你被掳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吧。”翠青道。
一个月,听起来不算长,那么之前那些挑筋剜目,看起来应该不是她告的密?
“翠青姐姐是我们这些人里进来时间最长的了。真怕下一次再来人,就把你带走了。”小容忧愁地说。
玲珑心里一动,她既然是进来时间最长的,那么,她到底来了多久,岂不是由着她自己随便说?反正这里所有人都在她之后来,根本无法确认翠青的以往。
“我长得又不好看,每次都挑剩下,不会有人把我相走的。”翠青笑道,“倒是香玉姐姐最好看了,要当心着点。”
玲珑却暗想,这话说不通。一来翠青也不难看,二来卖女娃子,自然是按资质开价,资质好的开高价,资质差的便开低价,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玲珑笑道:“我是不怕的,我哥哥明着做生意,实际上生意都归我嫂子管。暗地里我哥混的却是黑道,在京城可有名气了,不然我嫂子生意哪会做得那么稳当。哪个不长眼的把我给掳来,我看是活腻了。”玲珑故意说得自大又浅薄,观察着翠青的反应。
翠青却问:“黑道?听上去有点吓人,是不是比掳我们这些人还厉害?”
“呵呵,那是自然。真不知是哪里来的下三滥小蟊贼没打听好京城这地盘归谁,这才掳了我。我哥道上的手段,只怕这些小蟊贼听都没听说过。”说罢,俯在翠青耳边悄声说道,“这屋里已让我昨夜趁天黑做了手脚,想逃的话,随时。”
那声音,不大不小,看似说给翠青听,其实,旁边之人若用心,也能听得到。
翠青惊讶地望着她:“真的,你好厉害!”小香见玲珑如此大意,竟四处乱放消息,急得直朝玲珑使眼色。玲珑却不慌不忙,朝小香望了一眼,示意她不要担心。就在大伙儿三三两两闲聊的时候,玲珑极快地对小香说:“看呆会儿谁找借口出去。”小香顿时领会,有人要出去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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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香又担心,就算知道了谁是内奸又怎样?掐死她吗?不现实啊。可看着玲珑很有把握的样子,小香又不能多言,毕竟耳目就在一个屋子里,稍有一点点动静,就有可能惹祸上身。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中间有个姑娘出去解手,是羡慕她衣裳上刺绣漂亮的那位。因吃得少,所以这些姑娘解手的机会也不多,偶尔有人内急,朝外面喊一声,会有婆子应声跑过来,放她们去院子里解手。
一见这姑娘要解手,玲珑立刻团结友好地说:“我也肚子疼,咱一起去吧。”那姑娘也乐得有人作伴,两人便一起去了院子。
回来之后,玲珑朝小香微微摇了摇头,小香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姑娘没有异常。
过不多久,翠青也喊肚子疼,哼哼唧唧地抱怨,说早饭一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这么多人肚子疼。又朝门外大声喊着,唤婆子过来开门。
婆子一边开门,一边骂骂咧咧:“一个个吃得不多,拉得倒不少。一天烦我多少次,有完没完!”
小香趁势道:“那我也去一趟,免得呆会儿再麻烦婶子开门。”
那婆子两眼一瞪:“你当解手是踏青,逮到一趟是一趟是吧,一群小贱蹄子。平日里就你事最多,偏不让你去,憋不死你!”说罢,“哐当”一声,重重的铁门又关上了。
玲珑一见翠青出去,而铁门已关死,立刻面容一肃,对着其余的女孩道:“机会稍纵即逝,各位想不想走?”
那个酷酷的姑娘一反常态,顿时领悟了当下的境遇,变得兴奋起来:“我早就怀疑她了,香玉姐,我听你的!”
小香也紧紧跟上:“我也听你的。”
剩下的人这才意识到,原来出去的那个很有可能便是在这儿暗中监视她们的内奸。小容也反应过来,张着嘴巴:“难道是翠青姐姐,不会吧……”
立刻被旁边一姑娘喝斥:“有什么不会,方才香玉姐姐说在屋子里做了手脚,这会儿她立刻一个人出去了,不是她,还会是谁?”
这些人其实个个想逃,可都害怕被人出卖,如今见有人带头,自然一呼百应。
“她这么久都没有暴露,想必与拐子呼应得极好。这会儿她若去报信,只需看稍候拐子会不会来搜查屋子。而且拐子一定也不会说自己便是来搜查的,那样翠青就暴露了。必是找个其他借口来看屋子,所以只需等着,看看有没有动静。若真有人来,内奸必定是她无疑。确定之后我们再行动,完全来得及。”玲珑坚定地说。
小香又郑重地强调:“反正,我听香玉姐的,到时候你一声吼,我们这几人一起上。”
商议停当,铁门又已打开。翠青走进来,面有惭色:“真的吃坏了,肚子好疼。”
“谁说不是,我方才已经去了一趟,这会儿又有点闹腾了,真是造孽啊。”玲珑故意说道。而其余人皆回到相互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却又保持戒备的状态。
大约到了中午,果然听见铁门响了。婆子进来喊道:“你,和你,去给我担水。”两个被她指到的姑娘,乖乖地出去担水。
众人都知道,这一定又是有人要来相看了。被玲珑燃起了希望的姑娘们,紧张地望着玲珑,不知道她能有什么法子救自己出去。
玲珑却坐在墙角,一声不吭,观察着婆子的反应,只见婆子迟迟不离开屋子,眼珠滴溜乱转,显然是在寻找屋内有何异样。
可惜,屋内除了几个姑娘几堆稻草之外,并没有什么物件,也很难看出什么明显的异样。见两个姑娘担了水进来,婆子收起在屋内扫视的眼神,大声道:“个个都给我把脸洗干净,洗不干净的直接扔河里去。”
女孩子们一个跟着一个,撅起一捧水,好好地擦了一把脸。婆子不时地四处走动,一边盯着她们洗脸,一边脚下踱的步子却是暗暗用力,显然是在踩地方上可疑的砖块。
玲珑暗自好笑,你就是踩个遍,这里的砖块下面也没有地道。
婆子当然是踩不到什么的想象中的空洞的,悄悄地移了半日,一无所获,见姑娘们脸俱已洗干净,又让两个姑娘把水给端出去倒了。
“午后便有人来,你们睡一会儿,养足精神,起来后相互把头梳一梳。要是等人来了,你们还是这副样子,就留下来等着揭皮吧。”婆子恶狠狠地摞下话出去,大门“哐光”一声,又关上了。
玲珑悄悄地抓了一把稻草,放在手里团啊团啊。已经竖起了汗毛的小香知道这稻草定不是随意团着玩的,便紧紧盯着玲珑。只见玲珑递了一个眼神过来,小香轻轻点头,那酷酷的姑娘最是犀利,立刻察觉到了玲珑意欲动手,亦不自觉地靠拢过来。
“翠青,让你看个东西。”玲珑笑咪咪地走向翠青。
翠青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临近,反而也笑咪咪地回道:“香玉姐姐的必定是好东西,让我也开开眼界。”
玲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那团稻草就塞进翠青的嘴巴。翠青猝不及防,被玲珑扑倒在地,欲要呼救,嘴巴里已塞进一团东西。她当内奸靠的是脑力,从来不是体力,正试图反抗弄出点动静来,突然脑袋上鲜血迸出,瘫倒在地。
众人一瞧,那酷酷的姑娘手里拎着一块石头,正得意洋洋地望着瘫软的翠青。真是三下五除二,手脚干净而迅速,翠青嘴里塞着稻草,连闷哼都没能发得出来。
小香惊讶地张着嘴:“灵妹你哪来的石头?”
灵妹笑道:“你香玉姐姐方才给我递石头,连你也没注意吧。”
玲珑也笑道:“方才出去解手的时候捡的石头,想着用得上。”有人脱下衣服,将昏迷的翠青绑了个结实,扔到墙角。玲珑亦脱了衣服,悄声道:“将我这衣裳撕了,结成绳子,我们爬上去,从天窗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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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顿时力大无穷,好好一件绿色衣裳如同进了粉碎机一般,片刻就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条状。
“灵妹,你爬上我肩膀,再把小香送上去。”玲珑小声指挥着,又补充,“宁愿慢点儿,不要弄出声响。”
小香将布条连成的绳索缠在身上,爬到玲珑的肩头已是颤颤巍巍,再往灵妹身上爬的时候,手足俱软。
姑娘们的希望都在小香身上,见状纷纷帮忙。有的蹲下,让旁的姑娘踩在自己身上,够着手去扶小香。
一帮从没练过杂耍的姑娘,努力地在学习着杂耍师傅的样子。终于,小香够到了天窗,拨开锁扣,向外推开。
姑娘们顿时起了一阵无声的欢呼,个个欢喜雀跃。
在众人的努力下,小香终于爬出了天窗,这下便容易了。小香身上的布条从窗口垂下,站在玲珑肩上的灵妹果然人如其名,手脚灵活地顺着布条爬出了窗外。
有了小香与灵妹的帮助,姑娘们一个一个地从窗口爬出,力气小的排在后面,以便窗外的人能齐力将她拉上去。终于,只剩下了玲珑与那位得了她包子的姑娘。
“你先上。“玲珑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绳索塞在姑娘手里。
姑娘感激地一点头,挂上了绳索。
突然,玲珑听到身后一阵响动。转头一看,却是被砸晕的翠青幽幽地醒了过来,一见她们竟从天窗逃走,大惊,用绑住的双足死命地跺着墙,发出“咚咚“的声音。
原本玲珑见灵妹打伤了她,心中还有些歉疚,一看她竟然这个时候都不忘报信,显然以外种种恶毒皆由她起,顿时心中无比愤怒。捡起灵妹扔在地上的石头,一狠心,重重地砸了下去。翠青顿时瘫软,不知是死是活。
玲珑顾不上看她,赶紧跑到天窗下,上面围着一圈小脑袋,都是姑娘们的脑袋,纷纷焦急地朝她挥着手。
抓紧布条,正要往上爬,却发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加上被灵妹和小香踩着肩膀当垫脚石,体力消耗颇大,双手竟有些发软。
“香玉姐姐,你抓住就好,我们拉你上来。“小香在窗口,压低了嗓子向玲珑喊。
玲珑点点头,死死拉住布条,只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离开地面。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阵声音,有人在开锁!一定是被翠青蹬墙的动静给惊动了。玲珑大惊失色,拼命想往上爬。窗口的姑娘们也听到了,顿时没了主意。
“慌啥!快把香玉姐拉上来!“是灵妹在低声吼。
没有一个姑娘想到先逃命,齐心协力地拉着绳索,就在玲珑爬上窗口的一刹那,铁门轰然打开。
婆子大叫:“来人啊,她们跑啦!快来人啊——“随即,一阵喧闹,似有人闻风而动。
小容何时见过这种阵势,直接就吓哭了:“香玉姐姐,怎么办……“
局势容不得玲珑思考,一瞬间,她已看清四周的环境,这是一片并不太热闹的市井,不像中心城区,但也并不偏僻。街上行人不多,跑是跑不远的,混入人堆也不大可能。
“去那里!“玲珑指一指不远处的一片房屋,看样子,像是有点身份的人家。想来这样的人家,人贩子一时不敢进去。更何况,自己是宫中的女官,只需这户人家有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亮明身份,定能获得相助。
“上面!她们从上面跑了!“几个大汉跑进了屋子,一眼便看到了洞开的天窗。
“你们两上屋,我们去街上围堵!“屋里的人迅速分配着任务,上屋的上屋,上街的上街。
玲珑一行人在屋顶上拼命地逃窜。小容害怕,腿下一软,跪倒在瓦片之上。“啊——“轻呼了一声,破裂的瓦片划伤了小容的膝盖。
“坚持住,小容!“众人鼓励着她,向着不远处那颇具规模的屋顶奔去。
两个大汉已经上了屋顶,嘴里大吼着:“贱婢,哪里逃!大爷我饶不了你!“
“不要回头看!“玲珑一声断喝,阻止了小香,”到那院子里就跳下去!“
那片院落已遥遥在望,身后的的呼喝也越来越近。“坚持,坚持!“玲珑心里不断地为自己鼓劲。
终于,跑得最快的灵妹爬到了那片院落的院墙上。
“跳啊!“玲珑大喊。只见灵妹心一横,鼓起勇气,纵身往院内落下,就地一个打滚,竟然毫发无伤。
她在墙下接着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落下,玲珑又大喊:“快去求救!“
只见先落下的小香她们拔腿便往前院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
终于将小容放了下去,玲珑依然是最后一个,正要落下,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臭娘们,老子撕了你!“一只脚被紧紧地抓住,不得动弹。
“啊!放开!放开!“玲珑倒在屋顶上,胡乱地蹬着,可无济于事,那大汉抓住她的脚就往身边扯,玲珑拼命用手扒住,瓦片刮破了她的双手。
大汉见她挣扎,扬起手中的大刀就要砍落。“啊——“玲珑一声惨叫,闭上眼睛,打算留给这世界最后一个音节。
突然,一声响亮的声音:啪——
大刀顿时落下。不是砍落,是掉落,掉在瓦片之上,发出撞击之声。
没死……我没死!难道是肖珞?!天哪,我危急关头,竟然将他忘了吗?玲珑惊喜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
他冷冷地站在不远处,似凌空而立,手中握着一把长鞭,柔柔地收在手中,似乎从来都没有展开过。大汉掉落的不仅仅是刀,那一鞭似乎也将他抽晕了过去,躺在一旁一动不动。
“是你?”玲珑认识他。他便是数次跟踪自己的年轻人,临川王府的那个骑手。年轻人轻轻地朝她点点头。忽然,玲珑见到另一个上了屋顶的大汉从年轻人的身后欺来,不由得大喊一声:“当心身后!”说实话,玲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听到了一声嘹亮的鞭响,另一名大汉同样手中的刀落了地,大汉亦被殃及,倒在了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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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一听,微微皱起了眉:“如此无礼。”声音虽不大,却透着寒意。
这显然是误会了,玲珑赶紧解释:“是卑职自己撕的,这样才能结成绳逃出来。”说完,脸更红了,有些讷讷的不安。
临川王面无表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凌宵备了轿子,他会护送你回宫。”说罢,伸出手,在案几上放下一样东西。
玲珑一看,是一块雪白的丝绸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衬得临川王古铜色的手指越发粗砺,倒与他向来的行事有着奇异的和谐。“这是……”玲珑不解其意。
“拿走,擦擦。”依然是面无表情,指了指玲珑的双手。那样子不像是叫人擦拭鲜血,倒像是掸掸灰尘这么简单。
“恐怕脏了王爷的帕子,玲珑谢过了。”玲珑当然不是真的怕弄脏,而是觉得帕子暧昧不明。这个临川王,总叫人捉摸不透。他为何会出手相救,又为何送一块帕子这么暧昧?
可婉拒他,会不会惹怒了他?玲珑忐忑地等着下文,却听到临川王淡淡地说:“没什么脏不脏的,用完扔了便是。”
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人家压根没暧昧。唉,想来也是,这么个魔头,哪会有什么浪漫情怀,当真是自己多虑。玲珑释然之后便是坦然,接过丝帕,又郑重地道谢。见临川王一脸送客的表情,识趣地退出了马车。
帘子放下,隔断了临川王的笼罩,玲珑终于松了口气,这男人气场太强,恶性太浓,每次见到他,都让人如临大敌。
年轻人已站在马车外等着他。上轿之前,玲珑问:“你便叫凌宵?”年轻人点点头。看来,这主仆二人一个德性,都不太爱说话。
坐在轿子里,玲珑终于有空细细地观察自己的伤口,有些地方割得还很深,还有些鲜血在往外渗。玲珑看了看丝帕,雪白一块,没有任何记号或徽记,更为自己当时的那小心思感到好笑。忍着疼,将手上的污渍与血渍一起轻轻擦去。
细想,这几天的整个经历都太离奇。谁绑了自己?为何要绑自己?如果仅仅是为了最后那一招,仅仅是因为人贩子要劫了年轻的姑娘卖到青楼去,前面何必大费周章?前后很多细节,差异都太大。房屋、饭菜、看守者,这一切都显示了前后并不是同一拨人。
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个绑架目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被转手?而临川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从临川王府出来就被绑,一直到临川王府的人出手相救而脱险,临川王和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难道竟是一出“捉放曹”?自己有这么大的价值吗?放了自己又能达到什么时候目的呢?
这几日来,各种疑点一直在玲珑脑海里盘旋。想了半日,还是没有头绪。事情仿佛笼了一层迷雾,让她无法将前因后果一一梳理清楚。
在梳理中,有一种情绪悄然冒头。她想念宫里的人了,想念皇后,想念莫瑶,想念小意、茉莉、杨枝、盛花儿……她们所有的所有。离宫已有数日,若被打晕扔入人贩子屋里并没有隔夜的话,那就是整整三日,皇后一定急坏了,莫瑶也会寝食难安,便是那些相濡以沫的丫头们,她们一定都在为自己担心。
玲珑所想一点都不假。皇宫里,好多人为她牵肠挂肚。
皇后这几日脸色极其难看,除了储若离用龙骨制的药能让她想起玲珑的用心,从而稍作安慰之外,其余时间都变得暴躁易怒。各个局的事儿让她弹回了好几桩,颇有办事者觉得委屈,去找淳贵姬通融,却见淳贵姬亦是坐立不安,只是天性温和,没有当场冷脸而已。于是宫人们私下里不免颇多猜测。
仪服局的常务刘于霜将夏装的物料单子递了上去,却被皇后退回,说要叫她重新核算一下人员数量。刘于霜没胆子去找淳贵姬转圜,只得跟吴总管抱怨:“往日里不一直是这样报的人数么?为什么偏到了我这里就不行?”
吴总管审着单子道:“也怪我审的时候没细心,如今宫里是放出去的人多,进宫的少,这人员数量却与往年大差不差的,想想也不对。”
“都是按宫侍局的数字来的……”刘于霜小声道,“那珍宝局报的多少人头?”
“寇姑娘这两日出宫办事去了,还没报上来。”
“那为啥偏急我这一头,早知道我也晚些报便是。”刘于霜嘟囔道,“我可听说,玲珑只告了半日假,却三天未回了。吴总管,你应该知情吧。”
吴总管一皱眉:“管好自己的份内事。”
刘于霜悻悻的:“管好了也是遭骂,还不如和皇后搞好关系,那样的话,不管报上去多少人,皇后也还不是大笔一挥,咱就过关了,还用得如今在这儿想法子?”
“你是不是话太多了,这些牢骚是你该发的么?”吴总管斥骂,这姑娘仗着自己有些后门,时常对自己不尊重。人和人差距太大。玲珑的后台难道比她差了?可起码在尊重人方面,玲珑比刘姑娘那种眼高于顶的架势要好出无数倍。
吴总管也有点想念玲珑了。
皇后的昭阳宫,来了位客人,同样坐立不安,同样形容憔悴,他便是信王肖珞。
“第三日就快过去了,还是沓无音信。”皇后懊悔地说,“这丫头就是心太实,非要去讨什么龙骨,哎。”
肖珞心中也万分紧张,也不能表露出来,以免引得皇后更加紧张,反而还要安慰道:“人马已经派出去了,很快会有音讯,霍当家朝阳门那边也在行动。”皇后道:“早上听淳贵姬说,京城近几个月连续有少女失踪案,官府正在努力破案。我们都担心……”肖珞温言道:“皇嫂放心,关于这一点,臣弟也想到了,官府已给城内各大场所下了通牒,近期凡有人牙子带新人过来买卖,都需经由官府验明正身。各大城门也会加紧出城搜查力度,以免人贩子狗急跳墙,将人带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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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了,内心稍安,却又有另一层隐忧,万一和少女失踪案没关系,却和临川王有关,那后果就难以预料。可这隐忧,皇后又无法对肖珞说,毕竟同样身为王爷,还是有许多顾忌的。
“如此,我们亦只能静候了。”皇后端起了茶杯,一口未喝,又放下,绞起了丝帕,在身上虚掸几下,也放下。在肖珞面前,她也无须掩饰自己的紧张。
肖珞当年调查良久,完全知晓玲珑与皇后的身世纠葛,低声道:“玲珑为了皇嫂您的身子,一趟又一趟地出宫去临川王府等候,如今更是音讯全无,便是冲着她这样的诚意,皇嫂也该好好配合御医,把身子调理好。”
皇后无奈地点点头:“只求她能平安回来,让本宫做什么都可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彩卉喜滋滋地跑进来,“寇姑娘找到了!”
“什么?!”皇后腾地一声从宝座上站起,站得太快,立时头晕目眩。她死死撑住扶手,颤声道:“人呢?在哪里?”
“临川王遣了快马来报,说寇姑娘找到了,正由小轿送回宫里。想来不多一会儿也就到了。”
“玲珑人可平安?”皇后急急地问。
“来报之人说,姑娘只受了一点儿轻伤,另外也受了点儿惊吓,倒是没有大碍。”
“受伤了!怎么受伤了!走,珞儿,随本宫去接她回来!”皇后人还颤巍着,便要往前迈步。
肖珞眼疾手快,跨上一步,一下子扶住了皇后,又是心疼,又是警示地喊:“皇嫂!”
皇后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堂堂一个皇后,即便再怎么偏爱一个女官,也不能逾矩到亲自出去迎接的地步。幸好只有彩卉在跟前,她对皇后的偏爱虽然也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会生事。
“头晕,本宫略斜一会儿,与信王说说话。彩卉你速速通知珍宝局,让他们准备准备,迎接寇姑娘回宫。御医院也去个人,万一寇姑娘在外头受个风寒什么的,也让御医仔细查查。”
彩卉领命,正要离去,皇后又道:“还得通知淳贵姬,跟她说玲珑找到了,让她也安个心。”
看来,寇姑娘失踪,真的是宫里牵挂的人颇多。还有一个,虽说无人通知他,可他的心,却比谁都急切,这人便是肖珞。要不是陪着皇后,恐怕已经直奔宫门口等着了。
不多一会儿,莫瑶便飞奔而来。
皇后见总算来了一个可以亲密分享的“战友”,更加激动,两个尊贵的女人相互安抚着心情,打算去珍宝局稍作探望。
肖珞见二位的样子,明显已经相互找到了支撑,皇后应该不再需要自己陪伴了,便打算告辞。心里也有私心,或许出宫的时候,还能碰上回宫的寇玲珑。
正欲开口告辞,却听门外一阵喧哗,有太监进来报告:“皇后娘娘,寇姑娘门外求见。”
“快请进!”皇后与莫瑶交换一个眼神,惊喜交加,原以为要等珍宝局那边的消息,没想到玲珑竟自己过来了。
是盛花儿扶着玲珑进的殿。她一听消息,根本不可能还呆在珍宝局,飞奔到宫门口张望,终于把她的寇姑娘给盼回来了。
玲珑的头发已经粗略地整理过,看上去没那么散乱,盛花儿给她披了一件半旧的袍子,以免她在皇后面前失仪。
皇后忍住了扑上去拥抱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克制着走上前,握住玲珑的手便要打量。却发现玲珑的手一缩。低头一看,发现了双手上的血迹,虽然已用丝帕擦过,还是有隐隐约约凝结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心疼地问。
“逃跑的时候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回头让御医上点药就好。”玲珑说得轻描淡写。
她早就见到一旁的肖珞,他一脸关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远远地望着,然后,玲珑看到他悄悄地走出了殿门,心下又是一阵黯然。
而走出去的肖珞亦想:便看着她平安回来便好了,自己只能隐到远远的地方。
这是肖珞第一次没有在玲珑危难的时候出现。他依然出现在她危急时刻的一闪念里,却已经不再是她逃出生天的精神支撑。
御医被宣到了昭阳宫。皇后亲自看着御医给玲珑清洗上药,又包扎了起来,这才放了心。御医说是一些皮外伤,只是割得有些深,需要些时日长长。
淳贵姬又在旁边问了些情况,见御医在,玲珑又不愿意细说,也无法问得太详尽。倒是临川王府遣了人过来,说明日王爷下了朝,前来给皇后请安,并向皇后说明情况。
见隋盛胜复述着来人的话,尤其最后一句:让皇后担心,臣罪该万死。玲珑突然觉得,这句会不会是哪个环节自动给加上的后缀,否则的话,临川王那样桀骜不驯的人,真难以想象他会说“罪该万死”这样的字眼来。
回了珍宝局,蒋妈妈等资深的宫人,皆过来问候了一番。玲珑照着在昭阳宫三人商量好的统一口径,只说在宫外头遇到了一些意外,耽搁了。众人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虽内心也在嘀咕,却只能将这些嘀咕留到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等人都走了,盛花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寇姑娘,你是不是遇见贼人了?”
玲珑沉默片刻,点点头,毕竟自己的伤口瞒不过人,又皆知是临川王府的小轿将自己送了回来。
“还好,人都逃出来了,也幸好王府的人来得及时,算是化险为夷。”玲珑笑道。
盛花儿知她不能愿意多说细节,便也不好再问,只得照顾她洗梳安歇。玲珑的双手受了伤,这段时间便得倚仗着盛花儿照应,便道:“花儿你不如搬到我外间居住,也免得你老是赶来赶去,老晚回宫舍,大清早又得过来。”盛花儿应了,又提起一块沾满血迹的帕子:“这是姑娘您的帕子吧,回头我洗干净去。”“不要!”玲珑急着喊出声,见盛花儿不解地回头,玲珑又讷讷地道:“扔了吧,在街上跟行人借的帕子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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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后将玲珑宣至昭阳宫。见临川王已赫然在座。
皇后的表情犹有余悸,一见玲珑前来,便忧色道:“原来竟如此惊险,玲珑你昨日说得轻描淡写,本宫知道一定不会如此轻易。”
“好在有惊无险,皇后娘娘可以放心了。”玲珑笑道,又向临川王行礼,“幸得王爷的手下来得及时,真要好生感谢才是。”
临川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又道:“姑娘没事便好。”
皇后却恨恨地道:“本宫虽也曾听闻过京城周边有人贩子出没,京城发生了连环少女失踪案,也略有耳闻。可却未曾想到,这些人贩子竟胆大如厮,天子脚下也敢作恶,而且当街行凶,真是活腻了!”
又望临川王道:“无论如何,这次王爷您辛苦了。”
临川王淡淡地道:“皇后娘娘,人是从我王府出去被劫的,我便负责找回来,否则的话,只怕从今往后臣都无法取信于皇后娘娘了。寇姑娘一切都好,只是小有损伤,还请担待。”
这也是找回来了,才顺口卖个乖,这次要是没找回来,只怕该高傲的地方半步都不会让。
“人虽回来了,这事儿还没完,你如今负责着整个京城的内卫,说不得也要好好反省。虽说负责治安的主要是京城官府,到底你监控不力也是有些责任的。”皇后就是见不得他目中无人的模样。
“是,抓到的几个已经认了罪,如今全城搜捕逃脱的几个,想来很快便可以落网。”临川王自信满满。
玲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可是王爷,最早把卑职抓走的,真是人贩子吗?为何住所、饮食,曾经看管的人员,都完全不同?”
临川王看都没看她:“此等拐卖为生的团伙,当然不是只有一个渠道。他们有不同的人手在外劫持,何止一队人马,手法各有差异也是常事。”
玲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可被临川王这么一解释,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蹙眉不语。
皇后在一旁纳闷地看着他们俩个。临川王不是曾经说过自己对玲珑感兴趣吗?怎么从这番谈吐中却看不出来?难道他天性冷漠,竟冷漠到连喜欢也是冷冰的?
玲珑浑然不知皇后的心思,望着临川王,心里却想的全是旁事。又听临川王话锋一转,道:“其实,我的人马赶到时,寇姑娘已经带领众位姑娘从关押之地逃脱,将人贩子那些打手全部吸引到了室外,省了我们强攻,寇姑娘功劳不小。”
“玲珑就是胆大,这次算是幸运。以后切莫这样鲁莽。”皇后带着劫后余生的嗔怪,却让临川王听着更觉得二人的亲密非同一般。
临川王试探道:“寇姑娘为了皇后,可谓是办法想尽。也怪臣粗心,若是早知皇后娘娘需要龙骨,该当亲自送到昭阳宫才是,劳烦寇姑娘亲自上门不说,还虚惊一场。”
玲珑心中暗骂:早知你个大头鬼,我这叫“亲自上门”吗?我这明明是“三番五次亲自上门”!我这叫“虚惊一场”吗?我这叫鬼门关里转了一圈!
“玲珑这孩子,就是心眼儿太实。若早告诉本宫,本宫也可派人上王爷府讨要去,偏她自个儿一听说,便巴巴儿地跑了去,还不告诉宫人们。”
玲珑简直要哭晕:皇后姐姐也这么坑我,要不是您不配合医治,哪用得着我一个弱质女流深入王府、直面临川王,这会儿也“若早……”上了,真是的,原来皇后姐姐演技也这么高超。
临川王看似面无表情,却用余光望着玲珑那表情丰富却偏偏还要隐忍的脸,内心也在暗自腹诽:实心眼是个好词,千万不能按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明明是一个心眼接一个心眼,该叫鬼心眼才对。
一场劫持事件,最后由皇后定了性。卫府卿首领临川王计划周详、行动迅速;珍宝局常务、五品女官寇玲珑,深入虎穴,与卫府卿内外呼应,一举破获困扰百姓多时的京城连环少女失踪案。
这一招,真正是化腐朽为神奇。玲珑这才叹服,原来自己并不聪明,聪明的是皇后姐姐才对!
宫内众人原本正对寇姑娘出宫逾期不归之原因猜测纷纷,并衍生出不同版本,各执一词,彼此不服。有好事者,在宫内私设盘口,将各种版本押定不同的赔率,居然也博彩者众。
调查结果一出来,大家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原来寇姑娘是出宫剿匪去了,而且还玩得这么大胆惊险。
私设的盘口后来究竟是如何解决的,不得而知。倒是好事者果然不愿善罢甘休,太监们偃旗息鼓了,宫女们迎头赶上,开始私下传说着临川王与寇姑娘的轶事。
翠宝园的春色越发浓郁,不光嫔妃们喜欢去水榭内坐坐、赏赏湖光山色。那些跟随着嫔妃的宫人们,偶聚一旁,闲话比湖水还多。
有资历深一点的,自认为晓得些内幕,皱眉道:“这寇姑娘可真是本事,据说以前信王也对她颇有些意思,不知为何却没有了下文。”
心中怀着无名妒意的便说:“谁不知道她宫女出身,就是去了王府,也是个当侍妾的命。”
羡慕的则说:“就是,还不如现在当个女官,而且还是如此肥缺,来得逍遥自在。”
不懂事的小姑娘又说:“那寇姑娘现在是五品女官了,听说皇上皇后还在想着如何嘉奖她,身份这么尊贵,是不是可以嫁入王府了?”
“做梦吧,内廷官职最高也不过三品,她就是做到顶,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再说又这年纪了,你见过哪个王府娶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当王妃?”“你们在胡乱嚼什么舌根,小心让娘娘们听到,揍你们一顿板子!”一声娇叱从一旁传来,却是柳眉倒竖的茉莉。茉莉如今虽不与玲珑在一处,却听不得旁人说玲珑半点不好。说闲话的宫女们一看,是福熙宫的大宫女,皆知不是对手,悻悻地散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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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是凌宵送来的。自从他暴露身份之后,便也不再忌讳进宫。可送来之时,玲珑并不在珍宝局,是蒋妈妈收下了。
珍宝局的常务——寇玲珑寇姑娘,还会缺摆设吗?自然是不会。那么,临川王送来这一尊佛像,又是何意?
玲珑拿过佛像细细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佛像的底部,原本应该是工匠的印章,却赫然刻着一小段飞鸟纹!花纹本身并不显眼,可知道这花纹的内在含意,这尊佛像便送得别有用意了。
可从蒋妈妈转述凌宵的话中,似乎却没有任何一点用意,临川王纯属是感谢珍宝局之前替他请了邵老太爷出山,故此请了一尊佛像当谢礼。
玲珑心中暗骂:“呸,鬼才信你。那段飞鸟纹,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玲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与皇后的关系暴露了。可是除了陈才人曾经对此有过怀疑之外,应该非常隐秘才是。就算有人觉得皇后过于厚待自己,也不至于会知道飞鸟纹的秘密。
就算是暴露了,他这是提醒呢?还是示威呢?还是什么意思呢?玲珑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有临川王自己知道!
宫里自然又议论纷纷,连去福熙宫办事,莫瑶都拿她取笑,说她如今只需有些风吹草动,简直比那些普通嫔妃还招人。
对此,玲珑很无奈,她对莫瑶道:“贵姬娘娘,还记得以前我们福熙宫,便是整个院子被水淹了,游廊都被树砸了,也无人来关注一二。若想争取些什么事,得费多大的劲。”
莫瑶回想往事,亦是感慨万千,却又叹道:“今时今日,便是当年我们福熙宫的小宫人,如今也是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一言已毕,却都想起了绮罗,真正恍若隔世。
张画师给莫瑶作的那副画,一直挂在殿内。每每玲珑见到它,都会想起曾经那些梦一般的往事。
人只要活着,无论有多么不合适宜,最终总会活成奇怪的与现状相融的模样。玲珑也是这样。她再看这幅画,会想起前世,可她再看莫瑶,那便是莫瑶,很少再想起珊珊。
说话间,天宸帝竟前来福熙宫。他刚下了朝,想过来与淳贵姬和二皇子一叙天伦之乐。见玲珑也在,顺口问道:“令尊来京城了吧?还是贵姬最贴心,想着让你家人来京城,也可让你出宫走动走动。”
玲珑一愣,随即明白,皇帝特许寇家进京当皇商,便也以为寇世源一定会将家安到京城。于是回道:“回皇上,卑职的父亲主要还是在青州,京城这边的商号,由他的世侄夫妇日常管理着。那夫妇极有才能,倒是比父亲更加懂得商道。”
天宸帝点点头:“倒是一家子都十分能干,连世交都能干,真正是人以群分。”
玲珑见天宸帝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开始用眼神寻找二皇子,心知他们需要空间享享天伦之乐,便告辞而出。
想想这数年来的遭遇,说是离奇,却冥冥中又有天道轮回。看似这番赏赐荣耀的是寇家,可实际上,寇家真正的独生女儿其实在霍家,如此一来,皇帝赏于寇家的,其实也就是赏于霍家。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肥水没有流到外人田。
又过了数日,玲珑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恢复到了之前灵活的模样,只是细看的话,手上的伤痕甚是明显。盛花儿叹息的时候,玲珑一挥手:“这有什么,过段时间也就淡了。”
玲珑是个坚持“没啥大不了”的人。她将一切目前难以解决的困难都交由时间去处理。正如她手上的伤痕。
吴总管见她好得差不多,便问,寇姑娘可以出宫了么?我想与玉石商人联络联络感情啊。玲珑自然一口应允,这么长时间不出宫,她的感情都快荒芜了,急需联络好不好?
午间时光,依然是在万福客栈打发的。玉石商人在联络感情中,敏锐地意识到了吴总管与寇姑娘对于万福客栈的“感情”,反正,饭总是要吃的,商人便很识趣地安排在了万福客栈。
这一顿吃得不便宜,但是商人们知道,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成倍的赚回来。
到了万福客栈,自然也会见到芸娘,倒也省了他们二位专程去一趟胭脂坊。
芸娘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原来,那两位采买跟着补给粮草的部队,一路顺利地到了西域,也顺利地找到了生发乌发的秘方,如今正在回京的路上。
“如此说来,从西边回来,已不如原先那么艰难了。西域要是再没有香料和药材过来,很多嫔妃们的不适便只能继续拖着。阖宫都等待道路化冻很久了。”
酒席间,玉石商人也是这么说,西域的路虽说比冬天的时候好走些了,可是西域的人们贫瘠了一个冬天,物资极其匮乏,亦无多少商人还愿意去西域做生意。
玉石商人道,倒是南疆如今比前些年稳定得多了,其实南疆亦有玉石,商人们宁可从藩地采购玉石,虽成色略次一等,路却好走。加之朝廷选派的各路能人进入南疆后,南疆人对汉人的接纳程度明显好了许多,也让商人们愈加觉得自如。
玲珑是女的,并不大方便与他们一处吃,向来总是陪伴芸娘居多,今天偶尔听到席间这一番话,倒让玲珑心中感慨,一处的发展总是先要稳定社会,若是兵荒马乱,总难繁荣富足。
出了门,玲珑连走路都在思考着国是,吴总管的一声招呼打断了玲珑的思考。“孙大人,你好。好久不见!”
吴总管热情地招呼着,对方却比他更加热情,欢喜地喊着“吴总管”。玲珑一瞧,是个矮个子中年男子,却并不认识。便不以为意。没想到,吴总管却不光自己热情,还非得热情地把玲珑介绍给那孙大人,一听玲珑大名,孙大人更加热情了,递过来一张名贴:“寇姑娘如今是宫里的红人,请多关照小弟。小弟皇家马苑孙万木……”玲珑一听,这名字倒真的如雷灌耳,却没见到竟是眼前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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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言重,您这不是让玲珑折煞了。”玲珑一听他自称“小弟”,赶紧出言推辞,“说起来,尊夫人我还得叫一声姐姐呢。”
说起这个孙万木,虽说在皇家马苑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官阶倒的确不高,离玲珑的五品也还有些距离,又知玲珑在宫内是红透半边天的人物。在皇后跟前自不必说,便是皇帝那儿也是有些脸面的,自称“小弟”,无非是显得亲密。
虽说玲珑是第一次见到孙万木,可车马局的孙夫人,却是玲珑的旧识。当初二皇子那场充满了难得欢乐祥和氛围的皇家“家宴”,玲珑正是和孙夫人坐在一桌。
孙夫人的年轻甜美,玲珑是深刻体会过的。当年以孙夫人这样一个大龄宫女,出宫后能嫁给朝廷命官当填房,也已经是上好的结局,好歹是一家之主,正室夫人。可是如今见到孙万木的中年模样,又长得极其平常,玲珑内心还是有些郁闷。
联想自己,日后要么终身不嫁,要么,能到孙夫人这样的结局,已是万幸。
玲珑又看了一眼孙万木,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即下定决心,算了,还是终身不嫁吧!
孙万木与玲珑谄媚了一番,正与吴总管说话。原来这顿,正是北边过来的贩马商人请孙万木喝酒。玲珑心中暗道:国人所有的生意,果然都是要饭桌上解决,万福客栈这样的高档会所,不知成就了多少皇家生意。
又将吴总管与玲珑介绍给了贩马商人结识,那商人明显是个胡人,见玲珑如此年轻娇艳,眼睛都直了。愣愣地说:“原来贵朝廷还有女人当官,这也太漂亮了!”
惹得孙万木直扯胡人的衣角,嘱他不能唐突了寇姑娘。
众人走到门外,正要各自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马车,玲珑却突然见到孙万木的一个手下,正牵着临川王的那匹“幻影”,通体雪白,那白太过耀目,隐隐地泛出银色光芒。
玲珑赞叹,这匹马的神骏与美貌,便是不懂马的自己,每次看到都会艳羡不已。以前只觉得它白得不染纤尘,如今竟有了来自天际的光芒。难怪临川王对它视若珍宝。
可是,他视为生命一体的东西,怎会在孙万木一个手下的手里?它不是向来和临川王形影不离么?
见玲珑一直在注视着“幻影”,孙万木笑道:“临川王的‘幻影’,全京城都有名,寇姑娘一定也有所耳闻。”
玲珑点点头:“略有耳闻,果然是惊为天马。”心中却道:什么“有所耳闻”,姐姐我差点死在它的马蹄之下!
“哈哈,寇姑娘真是风趣,惊为天马,好词!这样的马,的确像是天上下凡的马匹啊!”孙万木抚着“幻影”,那眼神里的光芒,倒也是真心的爱宠。或许爱马的人,见到优秀的骏马,便如男人见到心爱的女人吧。
可孙万木的语气中,分明还带着一丝惋惜,果然,话音未落,他爱宠地抚着“幻影”,轻轻地叹了一声。
玲珑心中一动,问道:“孙大人为何叹息?”
“寇姑娘可见到它雪白的毛色里泛出的银光?”
玲珑点点头:“见了,所以更是有别于一般骏马,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骏马有这样的金属般的颜色。往常见到的再好的马,也不过是像缎子呢。”
孙万木摇摇头:“这银光不正常,所以马苑要将‘幻影’带回去,让马医好好地替它做一次彻底的检查。”
“啊……”玲珑意外,原来,太过怪异的美貌,后面往往隐藏着危机,连马匹都是如此。
“这‘幻影’跟着王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战功卓著。王爷回京,也舍不得将它留在南疆,一路行走,带了回来。它有一星半点儿异样,王爷立刻就会发现。”孙万木完全掩饰不住对“幻影”的欣赏。
“孙大人要费功夫了。原来养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看怎么养,若把马看作自己的儿孙那么爱护,自然也就不容易了。”
玲珑顿时对他刮目相看,之前觉得他矮小粗陋,倒是自己以貌取人了。玲珑喜欢专业的人、敬业的人,从来都是如此。
回到珍宝局,坐定,玲珑突然生出一种好奇,不知道“幻影”去了马苑,临川王会怎样,是依旧冷若冰霜,还是私下痛不欲生?又或者,两者也并不矛盾。
临川王送来的那尊佛像,被高高地放置于一旁的博古架上。佛主虔诚地望着世间一切,不动声色,稳稳地将飞鸟纹的秘密掩在座下。
突然,外面院子里响起什么声音,似是有几位太监前来喧哗。玲珑一皱眉,如今敢来珍宝局喧哗的人还真不多。正要喊人问情况,却见蒋妈妈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寇姑娘,寇姑娘,不好了,宫侍局要来拿人!”
“宫侍局?来拿谁?”玲珑问。
“说前几日送给荣修华的胭脂,修华娘娘抹了之后脸上就肿了。现下要拿甘姑娘去问话。”
玲珑皱眉:“这阵势哪里还是问话,分明是定罪了。若要问话,传了去即可,惊动宫侍局作甚?走,我随你瞧瞧去。”
随即起身,跟着蒋妈妈一起去院子,将宫侍局数人迎进大殿。
宫侍局来的几个人,也只是负责拿人的小喽罗,并没有有份量的太监。玲珑一看阵势,心里便明镜似的,宫侍局那头也怕得罪珍宝局,尤其怕得罪玲珑,先派几个小喽罗前来,万一拿人拿错了,也好转圜。便也不揭穿,只看他们怎么应对。
见玲珑亲自出来,为首的那个十分恭敬,说明了来意,只说要将甘姑娘带过去问话儿。“稍等片刻,我已着人去请甘姑娘了。另外,既是前几日的胭脂有问题,蒋妈妈,你带公公们去胭脂坊,将这一批成品当着公公们的面全部封存,不得出半点篓子。”望着玲珑镇定的样子,蒋妈妈心中暗自佩服。却不知从后宫摸爬滚打出来的玲珑,早就熟知了这一套程序。越是出了问题,越是要第一时间按住源头,以后无论是自保,还是彻查,皆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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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姑娘一脸惊惶地被带到了厅堂之中,连身上研磨花粉时穿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下,显然是在劳作时被叫了出来。
玲珑凭着自己的既往经验,认为甘姑娘的表现不像作伪,初步认定胭脂的问题很可能是个意外。便和颜悦色地对甘姑娘道:“荣修华叫你去问个话儿,不要紧张,照实说。修华娘娘自会判断。”
甘姑娘点点头,神色依旧惶恐不安,似乎对玲珑的话也没有多少信心。玲珑又对宫侍局的人道:“我珍宝局的人,要被你们带走,不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不管回头修华娘娘审出个什么,都要按宫里的规矩来,知会各局管事,不得私下处置。”
宫侍局的人到底忌惮玲珑三分,不敢回嘴,只得不置可否地应了。而在事情未明朗之前,玲珑亦不好为甘姑娘打什么包票,只得等着锦画堂那边的消息,不知是福是祸。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蒋妈妈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寇姑娘,皇后娘娘宣您去锦画堂!”
玲珑一想,看来这事搞大了,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不过,宣自己过去,总好过让自己在珍宝局没有理由地乱猜好。
踏入锦画堂,宫人们都退避三舍,站在院子外等待。锦画堂的大殿内坐着皇后、岚昭容与荣修华,另有数位散位嫔妃,想来是原本便在锦画堂窜门,见出了事,顺带留下来看个热闹。也难说,是不是存着为荣修华助威的意思。
甘姑娘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原本清秀的脸蛋,如此只剩下了恐惧的颜色,一片惨白。
玲珑给众人行过礼,问道:“皇后娘娘宣卑职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只说皇后娘娘,绝不将战线拉得过长。
“荣修华三天前开始使用你们珍宝局胭脂坊送来的热地胭脂,今天早上发现双颊高肿,请御医来看过,初步疑是胭脂有毒所致。”
玲珑心中大惊,望向荣修华,那红肿果然厉害,撑得皮肤都紧崩得发亮,而荣修华原本美丽的双目,顿时成了陷落在荒漠中的两眼枯井。
这热地胭脂是南疆藩王前来大齐觐见时,带来的南疆红蓝花所制。因为南疆红蓝花地处湿热地区,水份足,喜阳光,长得矮小粗壮,花期持久,本是捣练胭脂的上佳之物。
因南疆红蓝花珍贵而不可多得,故此亦只研磨得数十盒热地胭脂,除了给十来位有地位的嫔妃一人一盒之外,其余的都存在库房,留存着日后使用。
将胭脂的来历说于皇后听,却见荣修华皱眉道:“即使是藩王进贡的东西本身安全无误,可这道道工序,又经过了收藏分发,期间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怎能保证万无一失?”
“娘娘此话有理。不过,卑职记得,当时这胭脂却不是由珍宝局分发的,而是由各宫去珍宝局领用的。”玲珑转向皇后道,“皇后娘娘,卑职有个请求,不知锦画堂当时去的是哪位宫人,卑职想请她前来,有些话需得当面问个清楚。”
皇后点点头:“可以。”
荣修华不喜道:“如今是我锦画堂出了事,即使问话,也该是锦画堂问你珍宝局,哪有珍宝局来问锦画堂之理?”
玲珑正色道:“卑职绝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皇后娘娘、昭容娘娘皆在,即便是将娘娘您的宫人请来,卑职也不过是为了厘清真相,替两位娘娘问个话而已。更何况,被疑者为珍宝局,卑职身为珍宝局常务,也有义务厘清事实,不放过作恶者,但也不冤枉旁人。娘娘以为如何?”
荣修华虽向来知道玲珑能言巧辩,却不知她波澜不惊的从容语气中,带着难以辩驳的暗力。可荣修华当年既能从芳贵嫔一案中成功脱身,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且又在皇后面前,犯不上去与玲珑在嘴皮子上交恶。
谁都知道珍宝局的寇玲珑是淳贵姬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又是皇后跟前的最为说得上话的女官。
“那不妨请御医好好验一验这所谓的‘热地胭脂’,究竟里面藏着什么妖娥子,光由我们在这儿问,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荣修华道。
玲珑却道:“胭脂是一定要验。但不是验一盒,而是验一批。在卑职看来,问话却并不耽误验测胭脂,请修华娘娘将那天去领胭脂的宫人请出来如何?”
荣修华无奈,只得对候在门外的靖柏说:“靖柏,到后头把迎杉叫来。”
靖柏领命而去。玲珑又道:“若卑职没有记错,在座的共有四位娘娘宫里去领了胭脂,能不能麻烦哪四位配合一下,即刻命宫人回宫将胭脂取了来?各位的胭脂应该才开始用,不可能用完吧。”
有个嫔妃不识趣,带着雀跃的语气道,“当然没有用完,谁的脸有那么大啊,一次涂半盒不成?”
被其余嫔妃恨恨地瞪了几眼,嫔妃感觉到自己嘴快了,讷讷地住了口。玲珑一看,这嫔妃倒也冤枉,人家的确巴掌小脸,双颊透着健康的红润,热地胭脂送给她,倒是心意大过实用,想来的确不会常用。
玲珑且不管众人的尴尬,接着说道:“那烦劳各位娘娘遣人回宫一趟吧。”
玲珑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又要当面请她们派宫人回宫拿胭脂,便是不给她们串通的机会。
几位宫人走后,玲珑又道:“方才宫侍局来拿人,卑职一听说是热地胭脂出了事,立刻二话不说,请前往办差的公公们当场将库里剩余的热地胭脂给查封了。这会儿可以请皇后娘娘或昭容娘娘派人去取。若要验毒,该将所有的胭脂一起验过才是,包括修华娘娘锦画堂的这份。”
几份样品,要的皆是个第一迅速,因其去处各异,反而可以作为一个新佐证。若所有胭脂无一例外有毒,那便是珍宝局出品的问题;若成分各异,便可从胭脂的去处中寻找蛛丝马迹。皇后与昭容一言不发地望着玲珑指派,心想,这招倒好,万一是个陷害,也免得这会儿荣修华的手下趁机往胭脂里掺毒。而荣修华肿肿的双颊却表情僵硬,望着锦画堂的宫人迎杉被带到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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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说事,什么‘好’‘不好’的,这两个字是你说得的?大皇子要是有三长两短,回头撕烂你的嘴!”岚昭容犹在恨恨地骂着。
见荣修华一脸忧色,皇后强打精神对奶妈道:“大皇子到底怎么了,还不快说?”
“回禀皇后娘娘,大皇子往日这时候睡一个时辰差不多也就快起了。可奴婢方才想去唤醒他起来喝奶,却发现大皇子……昏迷了!”奶妈吓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抱不住大皇子。
荣修华一听,瞪着眼睛便扑了上去:“洋儿,洋儿怎么了?”
只见大皇子双目紧闭,任由荣修华如何摇晃,也不见动静。
皇后一见这情形,倒也害怕起来,连声唤道:“快请御医,快请御医!”
“靖柏,还不快去!”荣修华顿足呼喊。
“等等,让彩卉去。彩卉,速速将冯御医请来!”虽说事态紧急,大皇子昏迷不醒,皇后却没有忘记,锦画堂正在查案呢,怎能让此间的人随意进出。
荣修华一滞,明白了皇后的意思,神情一黯,嘤嘤扶着大皇子哭了起来。
“哭有何用,快把大皇子抱进内室,平躺着去。”皇后冷静地指挥。众人皆围着大皇子,簇拥着进了内室。皇后一见这情形,现场委实太乱,皱眉道:“本宫与修华在内室等着便可,昭容你带其余人等在殿内等候,按原计划办。”
岚昭容领命,虎着脸道:“请各位跟我出来吧,别在皇后跟前添乱了。”众人不敢违抗,只得回到大殿等候。
好在,不多时,各宫陆陆续续地都将胭脂送来了,不光是锦画堂内的四个嫔妃,还有隋盛胜带着宫侍局的人,挨着各个宫殿取回来的胭脂,连同珍宝局封存在库里的,一件不少地聚集到了锦画堂。
岚昭容见皇后焦急地候在内室,显然是无心再管殿内之事,便回了皇后,自己监视着宫侍局的人将每一份都封装好。又去请了皇后的示下,将封装好的胭脂送到御医院储若离处,细细检验。
片刻,冯御医满头大汗地奔了进来。他才从锦画堂诊完荣修华的面部毒素,回到御医院尚未来得及抓药,又被彩卉给扯回了锦画堂。
一听是大皇子肖洋昏迷,冯御医大汗之中顿时又起了一身冷汗,差点自己也当场昏迷。
要说摊到这么个主,真不知是福是祸,与二皇子肖泽相比,大皇子便跟先天不足似的,整日病恹恹的,偶有一段时间比较健康活泼,荣修华也将他护得紧紧的,从不敢带他外出玩耍。
冯御医也曾建议合适的季节出去走走,虽说大皇子还不会走路,但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好的。可荣修华偏偏万分紧张,总担心出去会感染风寒,于是大皇子便整日呆在锦画堂,受到严格的看护与照顾。
说来也巧,等到冯御医急急忙忙地进了内室,正要开始诊治,大皇子却幽幽地醒转了过来,脸色潮红,低声开始啼哭。这啼哭之声一起,内室里的人紧张万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纷纷转头望着冯御医。
冯御医细细地诊治过,皱着眉头思索一阵,盯着荣修华的脸望了一阵,突然双眼一亮。只见他抓住大皇子柔柔的小手,小婴孩正握着粉嫩的小拳头。轻轻地将小拳头展开一看,众人皆吓了一跳。
那本该肉肉的掌心,异样地肿起,与荣修华的脸上一样,崩起了亮亮的肌肤。
“怎么会这样!”皇后倒吸一口凉气,那小肉手变成这般肿胀的模样,真叫人好生不忍。
荣修华忍不住,抽泣得更厉害,往日端庄绝美的样子全无踪影,变成了一个为孩子牵挂的小母亲。“皇后娘娘,臣妾知道为何这样。洋儿喜欢用小手摸臣妾的脸,一定是因为这样,将臣妾脸上的毒素给传染了过去。”
冯御医点点头表示赞同:“小婴儿又喜欢吮手指,那毒素就这样进入了体内,这才昏迷。臣先给大皇子开些药,稳住病情,婴儿不比成人,中了毒若不能及时解毒,恐会伤及肺腑。”
那大皇子像是要配合冯御医的判断一般,扯着嗓子哭得更厉害了。而荣修华想过去抱他,又怕自己身上的毒素再次感染到大皇子,无奈又惊恐之下,只得向皇后求助道:“皇后娘娘,救救洋儿,求求你救救洋儿!”
皇后心里虽更偏爱莫瑶的二皇子一些,但那也是因为荣修华平日并不让大皇子多露面的缘故。对皇后来说,只要是皇上的孩子,都如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见到肖洋病危,心中也是焦急万分,安慰道:“荣修华不要急,本宫也希望洋儿快快好起来。他素日里就不强健,总是三灾八难的,本宫何尝不担心。”
又叫来岚昭容,问她分发出去的热地胭脂可有收集齐,最要紧的,先将荣修华这盒拿去检验,务必尽早验出,事关大皇子性命。
岚昭容一听,兹事体大,亦不敢造次,说胭脂已集齐,即刻送去御医院。皇后又关照,务必要送到储御医手里,不得假手旁人。岚昭容应允而去。
玲珑在锦画堂的大殿,望着众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一颗心沉到了湖底,暗道:这回算是栽在了锦画堂。先前修华娘娘容颜受损,虽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有皇后撑着,绝不会当场严惩。
可现在事关皇嗣,事情的性质顿时起了变化。别的不说,只看先前还死乞白赖找借口留下来看热闹的众嫔妃,一见大皇子昏迷,一个个脚底抹了油,胭脂一集齐,纷纷开溜,人影都不再见一个,生怕与自己扯上关系。玲珑望着抖成一团的甘姑娘,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去挽回局势。这一次,不光甘姑娘保不住,只怕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她不敢离开,纵然大殿里忙成一团,无人搭理她,她也不敢离开。玲珑终于觉得,自己在很多时候也是胆小的,她害怕从这大殿中一走出去,自己的清白便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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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会忘记她,就算情况一时紧急顾不上她,也不代表忘记了她。玲珑没有想到,自己的牢狱之灾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
大皇子的病情第一时间奏到了天宸帝那里。天宸帝放下政事,连轿子都没有备,自己一路小跑来到了锦画堂。听闻了事情经过,大发雷霆,下令皇后一定要彻查。
他冷冷地望着大殿中的相关人等,咬牙切齿地说:“将所有接触过热地胭脂的人员全部关押起来,严加审问。”
虽然隐约预料到了结局,玲珑心里还是一凉。若按戏文里的说法,这样的情况一定是将所有人拉出去砍了。事实上,大齐的皇帝并没有这么暴虐,在事情真相没有查出来之前,他再怎么盛怒,也不会突然砍掉一批人。
甘姑娘立刻便被拉走,另有宫侍局的人员已接了命令,去珍宝局捉拿其他有关人员。
两个太监走到玲珑身边,有些犹豫。岚昭容道:“寇姑娘暂且……”
话还没有说话,天宸帝毫不客气地说:“带走!”
只两个字,玲珑便被定性。此时她不是皇后宠爱的女官,不是天宸帝金口表彰过的智勇双全寇姑娘,她只是珍宝局的常务,在有可能危及到皇室安全的时候,她就只是“所有人”中的一个,毫不特殊。
一个不久前还红透半边天的女官,转眼就被关押,一点预兆都不需要。
玲珑压住心头的恐惧,告诉自己:就是这样,早该知道自己就是这样。这并不意外不是吗?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只是看着河水又向着自己的绣花鞋漫过来了,我不会被河水吞噬!
宫侍局如今是李培忠的下属局,常务便是当年与玲珑交好的朱延九之远房亲属朱庆余。循着旧情,未给玲珑难堪,其余人等又皆知玲珑是皇后心尖上的人,宫内福祸相依,反转的事件看得多矣,便也不敢将事做得没有转圜余地,对待玲珑甚至颇为优渥。
派给玲珑的是个单间,除了没有自由、偶尔问话之外,说不上有何生活上的不便,三餐按时,味道也不难吃。对于经历过思过堂、关禁闭、被劫持等等人生苦难的玲珑来说,目前为止,被关押还算是比较能够接受的一种惩罚。
让玲珑担心的暂时并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事件的进展。
第二日,岚昭容前来宫侍局提人问话,或许是有皇后的授意,她将玲珑提到了问话室。
“昭容娘娘,御医院的检验结果可有出来?”
岚昭容担忧地望了她一眼,虽说关押了一夜,看起来精神状况倒还不错,这寇玲珑,难道真的永远那么乐观?清了清嗓子,考虑如何措词:“寇姑娘,储御医与冯御医一夜未眠,将所有的胭脂都检查过了。说来奇怪,每一盒的成分都一样,都是普通的热地胭脂,并无毒素。”
这大大出乎玲珑的预料。在她想来,如果这是一场阴谋,无论目标是荣修华母子,还是目标是珍宝局,那盒送到锦画堂的胭脂都应该有毒才对。
如果是真有人要置荣修华母子于死地,那毫无疑问要用毒胭脂;如果是要借毒胭脂事件来打击珍宝局,那更是应该借题发挥,毕竟这次珍宝局给锦画堂准备的东西是特意另外配备,只要东西出点问题,珍宝局上下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没有毒!不仅这一盒没有毒,所有的都很正常,都没有毒。难道,这不是阴谋,而是一个意外?
岚昭容道:“现在皇后也是这么认为,很有可能是个意外,或者巧合。如果是那样,你们的罪责便可轻一些了。”
玲珑却并没有舒展开她的眉头,反而正色道:“昭容娘娘,你在宫里多年,可真正见过意外与巧合?”
昭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玲珑却缓缓摇头,像是在解答自己的疑惑:“没有意外,没有巧合,一件都没有。所谓意外与巧合,皆为人力所为,所不同者,无非就是有些巧妙,不被拆穿,有些笨拙,教人一眼看穿。”
昭容道:“玲珑你就是太聪明,心眼儿多,转得又快……”说到这儿,转头望了一下四周,这问话室空空如也,只有她们二人。昭容压底声音道:“既然如此,不如顺势儿下了。横竖若是意外,要担责也不是你了。”
玲珑知道,这必定是皇后的意思。皇后一见事情陷入了僵局,谅将成为解不了的悬案,想让玲珑脱身。可是,好意归好意,玲珑要的,却是万无一失。
在皇嗣的问题上,皇后无法替她开脱。玲珑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昭容娘娘,请您转告皇后,这么快认定是意外和巧合,玲珑心中留着疑问。万一这是对方的计谋,偏偏就是引我们上勾,让我们自己认为是巧合意外,对方好躲在这件“巧合意外”的旗下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岚昭容被玲珑一说,立刻也觉察到了问题所在。点点头道:“只要寇姑娘认定自己不曾参与,这一切都好转圜。”
玲珑敛眉道:“可我不能保证我的手下不曾参与,归根到底,我都得担着一个管理不善的罪责。”
岚昭容犹豫了一下,道:“甘姑娘已经用刑了……”
玲珑一惊,颤抖道:“她怎样了?”
“手算是废了,人还没死。不过什么都没审出来,怎么用刑,她只一口咬定说自己不知情。”
她是调制胭脂水粉的高手,她的手若是废了,便等于这门技艺算是废了。日后就算再活着,恐怕也日子艰难。玲珑心中一阵难过:“若她真不知情,这双手、这个人,岂不是费得冤枉。”
岚昭容挑眉:“宫中独独不缺冤屈。”玲珑无言以对,只有大实话是无法反驳的。尤其是沉痛的大实话,连狡辩的心情都没有。“如今你唯一可以努力的,便是让冤屈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岚昭容意味深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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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开始感觉到,单间也有单间的不好。虽说住宿条件是舒适了,可是却让她觉得孤单无依。又想到甘姑娘,若她在身边,受了苦之后有人怜惜,总好过一人承受。
意外。玲珑一直在咀嚼着这个词。从所有表面的事件看起来,这真是一个无法解释的意外。
岚昭容说,锦画堂收缴而来的胭脂,目前正由御医院的宫女在试用,因荣修华是三日后毒素开始显现,故此,试用也以三日为限。
又道,或许是荣修华与大皇子体质异于常人,故此才有了这番遭难。因查不出异常,御医院也只能按一般的过敏来医治。好在,大皇子看上去病情似有减轻。
“体质异于常人……”玲珑突然心中一动。记得这个词,在何时也曾听过。对,那是整个后宫皆被佛陀花关照的时候,丘良人却没有受到“关照”,纵有被关紧闭,无缘喝到宫中净水的缘故,然,她那对于豆制品过敏的体质,显然帮了大忙。
荣修华是否“异于常人”呢?荣修华也是在佛陀花的笼罩下,却依然顽强地怀了孕啊!虽说大皇子体弱多病,与完全没有被佛陀花污染的二皇子无法相提并论,可她好歹是正常怀孕产子了啊。
突然,玲珑想到一个事,足以证明荣修华很有可能的确是“体质异于常人”,她会控汗啊!普通姑娘,再有修为,再怎样如老僧入定,又曾听说过谁有此异能?
她想见储若离,她要将这里面隐隐透出的不一般的联系告诉他,请他细细地彻查。
可是,她如何见储若离?除非……可她对自己下不去手。
又一想,别傻了,就是对自己下了手,你能确定来的一定是储若离?何时见过御医院的首席,会去宫侍局问诊一个关押的嫌疑人?唉,此路不通。
将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一下,发现还有几件首饰算是值钱。珍宝局的常务嘛,她已算是朴素,到底每一件也是出手不凡。
在发间摘了一颗珠子,匀净亮丽,一看就价值不菲,捏在手中,朝着外面喊:“有人吗?有人吗?”
寇玲珑喊话,还是有些用的。果然来了两个太监,态度也算不错,问道:“寇姑娘有事?”
见来者是两个人,显见宫侍局如今倒是纪律严明,摆明了不给行贿的机会,只得捏紧了珠子,找个借口道:“头疼得厉害,恐是不太适应这里的阴湿,寒症又犯了。能不能麻烦请个御医开几味药?”
朱庆余掌管的宫侍局,明显已经不是严永清的风格。太监听闻玲珑的话,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寇姑娘先歇着,我们回了头领,若上头说不限寇姑娘见人,便给您喊去。”
玲珑点点头,谢过了两位,便回了榻上躺着,做出一副果然头痛体弱的样子。
这事情,往往就是那么巧。不知道是睡多了,还是关在这儿真的受了阴湿,玲珑躺着躺着,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听见外面太监喊着:“寇姑娘,御医来了。”
玲珑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真的起不来身了。头好痛,身子也无力。这这这……
来的是柯御医。好吧,以一个关押者的角度来看,柯御医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了,毕竟不能奢望冯御医放下荣修华的俏脸和大皇子的贵体、储御医放下皇后的凤体和胭脂的检验,来给一个关押疑犯看病诊治。
“寇姑娘,你怎么了?”柯御医放下药箱,一见玲珑的脸赤红赤红,惊到,“你在发烧啊!”
“啊……”玲珑都无力呼喊出来,心中暗想,我怎么这么倒霉,装病装出个真病来。
看守的太监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见柯御医极正常地诊治着,便道:“呆会儿结束了喊我。”说罢走开忙别的去了。
“柯御医,你给储御医带个话……”玲珑虽头痛,却不糊涂,抓紧机会,赶紧和柯御医交代。
柯御医自然也知道热地胭脂一事,便是冯御医和储御医彻夜不眠地检验,柯御医也是陪伴在旁帮忙的。一听玲珑的疑惑,柯御医正色道:“这个果然重大,寇姑娘放心,我一回去就跟储御医说。杨枝正试用那胭脂,目前一点异样都没有,若到明天还是如此,可见这胭脂果然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那你明日继续来,我等你消息。”玲珑低声道。
柯御医点点头:“我瞧着如今宫侍局不比以前那样凶神恶煞的,虽也威武,但却纪律严明了许多。我回御医院将药煮好,命人送过来,你要趁热喝。”
药,果然按时到了玲珑手里,是御医院的可云送过来的,玲珑知道,这是柯御医——甚至有可能是冯御医或储御医——让她放心喝药的意思。杨枝正在试用胭脂,不方便出门,用可云送药,是让玲珑最放心的选择。
晚上,玲珑睡得很不安稳,狠狠地发了一身汗,只觉得哪个姿势睡都不太对,都很累。像烙饼似地在榻上翻了好多次,身上的汗将榻上陈旧的褥子也浸了个微湿。
如此折腾了一夜,到早上醒来,虽觉得依然浑身无力,脑子却清醒了许多,头也不再疼痛,只是嗓子眼还毛毛的,似是病魔被击败后,不甘心留下的一点纪念。
柯御医果然按时来了,一见玲珑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得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对玲珑道:“你可真是,今天一大早,那两位首席大人就催着我过来给你诊治,说赶紧去瞧瞧寇姑娘清早退烧没。这待遇,你想羡煞多少人。”
玲珑不禁有点暗暗的得意,谁让自己人品好。人品好,人缘就好。就是关在这里有点不好,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杨枝的脸怎么样了?”玲珑关心着那热地胭脂。“还是一点事都没有。反是这几日涂了那胭脂,人人都说杨枝姑娘原来长得还漂亮,原先脸色苍白苍白的竟没发现。”见玲珑的病情好转,柯御医说话也放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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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却未阻止她,反而笑道:“混个味道而已,也要巴巴儿地跟玲珑说。过几日再看看呗,说不定又香回来了。没见皇上和皇后都闹别扭呢,过几日不又好了。”
说罢笑眯眯地望着玲珑,点点头:“进去吧,皇后正心烦,说点该说的,管着嘴。”说罢,转身离去。小意紧紧跟上,二人很快便走远了。
此番话讲得好生突兀。小意绝不是唐突之人,能讲这个话,定有她的原因。可惜,玲珑一时不解其意。莫瑶更是向来温顺不多嘴,今日却也兴致勃勃,一切都太过反常。
昭阳宫内,皇后与储若离俱已在等候。一见玲珑脸色憔悴地进来,二人皆心中一疼,只是疼的程度与内容各有不同罢了。
“赶紧坐吧。”皇后道。
玲珑正要依言落座,突然却想到莫瑶的话。皇上和皇后闹着别扭呢,那岂不是说,皇上和皇后眼下有事,可意见却并不一致。眼下能有什么事呢?最重要的,无非便是大皇子和荣修华中毒一事。在这样的事情上闹别扭,事情是有些严重的。
再者,莫瑶最后那一句“说点该说的,管着嘴”,思及,竟是让自己在昭阳宫也不能随便说话的意思。莫非……玲珑不敢想,就算帝后闹点别扭,难道就至于到彼此失了信任的地步?
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便摇摇头道:“皇后娘娘,如今卑职尚是待罪之身,心里知道皇后娘娘的体恤,便知足了。若传了出去,难免有人要做文章。”
皇后见她不肯坐,也知是生怕昭阳宫内也有耳目,倒是暗叹玲珑的机灵与谨慎,正色道:“知道叫你前来是何事不?”
“卑职愚钝,只想着,应该还是为了胭脂一事吧。”
“正是,那批胭脂俱已查清,表面看起来,的确没有问题。可是,大皇子与荣修华的病却是确确实实摆着的。皇上已经了期限,三日之后若是无法找出原因,只怕储御医要去宫侍局与玲珑汇合了。”
“啊!”储若离以为自己是来打酱油,却没想到是来领坏消息的,“三日,今天是第一日么?”
皇后点点头:“正是,所以,也就是后天。”
“三日之内,若要弄清事实真相,只怕有些奢望。”储若离大汗淋漓,帽沿顿时被沾湿了。
玲珑心中一动,问道:“储御医,您很容易出汗,有没有想过用药物来控制汗水的排出?”
储若离已经接到了柯御医的转告,见玲珑这么说,顿时也省悟过来。朝昭阳宫的殿门外望出去,静悄悄地站着好几位,谁也不知道她们中间会不会有人走漏了风声。便会心地说道:“传说中,南海里有座岛,岛上似有某种植物分泌的汁液,便有这样的效果,不过,卑职没有见过。而且,汁液也不能直接用,还是得与各色香料与药物一同熬制,至于如何熬制,就是得了汁液,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试出来的,起码还得研制个一年半载的。寇姑娘何出此言?”
“香料”。玲珑听到了“香料”。方才在昭阳宫门外,小意也曾提起过香料。她说,两种香料混在一起,会生出一种怪异的味道。
那么,如果热地胭脂与这种控汗的药混合在一起,会不会生出什么伤人的东西来?玲珑早知,双食若搭配不当,亦有夺命的可能,那么,两种药物或脂粉混合在一起,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
玲珑大着胆子,说出了这样的设想。皇后与储若离对望一眼,储若离重重地点头:“卑职觉得,不无此可能。”
皇后握拳道:“当务之急,便是要取到荣修华控汗的秘方,看看是不是如猜测的这样。”
“储御医,本宫不是已经命你去调查荣修华一事了,可有从荣修华那儿得到此方面可靠的消息?”
储若离摇摇头:“荣修华出言谨慎,甚少说自己的事情,全由卑职追问,才会回答一二。”
“可如今事关她自己、以及大皇子的安危,难道她不想搞清楚自己使用的东西容易是不是性质相克,能不能混合使用?”皇后不相信。
“朕来告诉你!”
突然,殿门外传来天宸帝的声音。
皇后脸色一变,望向门外,只见天宸帝玉立的身姿缓步走进殿内。玲珑与储若离赶紧行礼,尤其玲珑,她猜到了谈话会被走漏,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听者正是天宸帝自己。
也对,能让屋外站着的那么多宫人统统闭口不言、假作不见的,也只有皇帝本人了。
天宸帝在居中的宝座上坐下,皇后在一旁落座。却见皇帝的表情比早前稍霁,大约是听到皇后果然是在认真问话,试图追清事实真相,而不是只顾着和稀泥,就为了将玲珑保出来。
“皇上要告诉我们什么?”皇后追着他之前的话问道。
“修华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方才告诉朕,朕可能冤枉了珍宝局。”他望向皇后的眼神,颇有些意味,好像在说“瞧瞧人家的心胸”。
储若离最关心问题到底是怎样,对女人们的心胸一点兴趣都没有,直接大着胆子追问道:“请皇上明示,解臣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
天宸帝觉得只有储若离才是能和自己配合的人,木然的皇后、惶恐的寇玲珑,都不能很好的推动自己去讲述事件经过。“修华说,她之所以能控汗,一来是心性安静、自小修为;二来,也得益于她舅舅从南海带回来的奇药……”
储若离一听,顿觉自己果然学识渊博,竟也没有猜测,一时面有得色。皇后与玲珑听得七上八下的,不知真相出来,到底是福是祸。“修华还说,这奇药好是好,却有个忌讳,不能碰油漆。所以,凡是新装修好的房间,她是不能立即住的。思前想后,修华说,许是这次胭脂里加了什么物料,犯了她的忌讳。”玲珑一听,顿时明了,惊呼道:“是晴山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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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云母?这是什么东西?”皇后一愣,似乎局面有些不同,难道胭脂果然有问题?
“回皇后,加入极少量的晴山云母,可以让胭脂涂抹之后,肌肤更加具有光泽。只是此物稀少,便是珍宝局的库房里,也只有极少量存货,轻易不敢动用。甘姑娘曾跟卑职说过,此次南疆红蓝花难得,她欲制出一批最好的胭脂,才跟卑职申请了晴山云母。”玲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说不出来。
“皇后,朕一直只和你私下谈论此事,没有叫朕的人插手调查,正是因为朕信你。可是你看看这些奴才,珍宝局也好,御医院也好,这么简单的事,屡查不获,还要荣修华自己琢磨原因。皇后还是太怀柔了,要好好整治整治才是。”皇上皱着眉头,望着殿上的两位,一个珍宝局常务,一个御医院首席,曾经很赞赏的人,突然之间,都没那么顺眼了。
储若离一听此话,心中惶恐,连忙伏首道:“请皇上恕罪,实在是云母可用于油漆烘制,也可用于胭脂制作,算不得忌讳,卑职一时只想着找出有毒之物,便将此疏忽了。此事实属卑职大意,思虑不周,请皇上责罚。”
“自然要罚。你与冯御医,一个是检验者,一个是荣修华与大皇子的主诊,处事竟然如此不小心,让朕怎么敢将后宫诸人的身家性命交给你们?念你们初犯,每人罚俸两个月,好好思过去!”天宸帝表情严肃,迅速地打发了储若离。
储若离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挨板子。只是,两个月的俸禄,还是很心疼的。
这表情落到玲珑眼里,却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心惊。储若离那么爱财如命的人,在真正遇到危机之时,还是会为“破财消灾”而庆幸。
自己会有这么好命吗?自己可以“破财消灾”吗?玲珑跪在殿上,忐忑地等待着天宸帝宣判。
可是,一直等到储若离滚出了昭阳宫,天宸帝也没有处置玲珑。皇后数次想开口询问,又想见皇帝在此事上,对自己袒护玲珑颇有不满,生怕反而害了玲珑,亦不能言。
良久,天宸帝终于道:“寇玲珑……”
玲珑身子一颤,伏得更低:“卑职在。”
“如今事情仿佛已经明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脱罪了?”
皇帝这话问得有玄机,凡是问“是不是”,通常潜在的答案都是“不是”。
玲珑只得回答:“揣摩圣意,实为不敬,卑职不敢如此无礼。卑职身为内廷女官,做事疏漏,自责有负圣恩,但凭皇上发落。”
“此次,朕且信你是个意外。不过,身为珍宝局常务,对嫔妃们的忌讳不了解、不掌握,如何说得过去!”
玲珑跪伏在地,不敢出声,皇帝说的虽然有些苛刻,倒也不是完全无理。关于荣修华的这些忌讳,无论她自己是否对外公布,作为珍宝局与御医院来说,未能掌握便是个过失。
“念你之前立功甚多,又是皇后器重之人,朕才私下对你说这番话。给你留有余地,并不是放纵于你,而是希望引以为戒。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严惩不贷。”
自打刚刚天宸帝听到了殿内的一些对话,总算是暂时放下了一颗戒备的心,只要皇后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为这个皇室,他就愿意为皇后稍稍放下身段。
皇后却如老僧入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悲喜。她知道皇上故意提自己,是在向自己示好,弥补之前的不信任。瞧,你器重的人,我高抬贵手了,我对你多好!可皇后既已看清了皇帝的好,那是有前提的好,心中的热情再也无法燃起。
玲珑只得道:“皇上圣言,玲珑铭记于心,再不敢有下次。”
天宸帝望了一眼皇后,见皇后似乎没有明显的欣喜,也不急,对玲珑道:“你,罚俸半年,珍宝局相关人员罚俸两个月……”
玲珑一听,似乎有点不敢相信,闹这么大,还关押了几天,怎么就这样过去了?罚俸对“白富美”寇玲珑来说,基本不是个事儿。果然,皇上并未说完。
“这件事,你也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在朕这儿挂着呢,若有再犯,那便是故意了,你好生琢磨着轻重。”
玲珑再次叩头谢恩,不敢乱动。天宸帝朝她挥了挥手,示意退下。可玲珑不知道退到哪里去,殿外?回宫侍局?还是回珍宝局?
见玲珑犹豫,皇后倒是明白了,开口道:“皇上,那臣妾下令让相关人等回珍宝局如何?”
皇帝点点头,对玲珑道:“出去吧。”
这就是皇帝,喜怒之间,完全不需要理由,也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若他觉得甚至已经考虑了你的感受,那无论你是否受用,都要感恩戴德,表现得通体舒泰。
在回珍宝局的路上,玲珑一点没有欣喜。看似她涉险过关,重回珍宝局继续当她的常务,最多就是少了半年俸禄,那点儿微薄的俸禄,随便芸娘给枝簪子就回来了,事实上,这背后的损失,玲珑说不清楚。
甚至,她觉得很可能自己并不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这件事从头到尾,荣修华发难得突然,事情又解决得出乎意料,其间必然有因。
果然,在她走后,天宸帝在昭阳宫感叹道:“颂恩,之前倒是小瞧了荣修华,原来她如此识大体。此事若放在以前那几个身上,少不得闹一闹,至少也得跟朕哭个委屈。”
皇后心中一动,故意附和了一下皇上,看他有何下文。皇后道:“荣修华是个安静之人。”
“是啊,若不是她主动息事宁人,这会儿宫里还人心惶惶呢。”
听皇帝这语气,是对荣修华赞赏无疑了。天宸帝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他觉得此人好,旁人若说半点不好,他就会心生疑惑。
可他对这一点毫无认识。一个皇帝,不用检讨自己的过失,因为他有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朕不听谗言,朕只看事实。”他认为,他看到了一个明理懂事的荣修华。足够他去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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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最有权力刚愎自用的男人,自然就是皇帝。而一个皇帝在同一个岗位上呆了这么多年,无论他是否厌弃,都难免会有些懈怠。
若皇后还是以前的那个皇后,她能与皇帝相互提醒,相互支持,或许这种懈怠还可以获得修正。可惜的是,皇后也懈怠了。
男女之情,始于相悦,终于相疑。莫瑶对皇后叹道:“皇后娘娘,对皇上软和些吧。皇上与娘娘十几年感情,岂能就这么冷淡下去。”
“要不是念在十几年感情,本宫何苦撑到现在。”皇后强颜一笑,将一丝脆弱掩饰了过去,“横竖本宫心里明白,不会再与皇上冲突了。”
玲珑却看出她内心的纠缠。在无人的时候,玲珑说:“皇后姐姐,你对皇上,真正失望的并不是他隐瞒你真相,而是他在疑心于你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绝情。这才让你冷透了心。是不是?”
皇后若有所思地望着玲珑:“或许你是对的……”
玲珑黯然苦笑,男女情感,无论多么复杂,多么难以把握,总有那么几条最浅显的真理。若非经历烈火奔腾,何苦如今焚心自灭。
“姐姐,你应该试着,单纯地活得像一个皇后。”
皇后明白玲珑的意思,做一个单纯的皇后,管理后宫,给皇帝一个稳定的嫔妃团,在皇帝疲惫的时候鼓舞他,在皇帝奋发的时候激励他。她有时候像个妈,有时候像个总管,能像个温柔的女人更好,不像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后宫那么多的女人正在排着队批发柔情。
望着玲珑,皇后又暖心又遗憾。暖心的是,玲珑如今真心实意地对自己,遗憾的是,她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了那么多年,所以归根到底,眼前的这个妹妹并不完全了解自己。
看透了那个男人的爱,自己终究会不可避免地枯萎。她当年只是想着嫁给那个叫肖璎的男人,而不是嫁给大齐的太子。所以,她如何能只做一个单纯的皇后?
经此胭脂一役,荣修华与大皇子因祸得福。天宸帝去锦画堂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后宫之人个个精明得看到脚印就能猜出故事来,于是便有了传说,荣修华如何宽容识大体,将一场风波化解于无形,从而得了皇上的敬重。
是不是“无形”,玲珑最清楚。
甘姑娘的双手经由玲珑苦求储若离,勉强保住,终究失了部分功能,玲珑将她留在胭脂坊当了调制顾问,只等明年春天,跟到了年龄的宫女一同放出宫去。
或许她能在芸娘的胭脂坊有一席之地吧,玲珑总是往好处想。
无论再去如何猜想这次事件的动机,都已经没有用处。正如也有人去对荣修华讲,为何偏偏在这次的胭脂中加入了晴山云母,来质疑珍宝局的动机,甚至暗示是否有人授意,荣修华却说,后宫之睦,从自身修为做起,初时是自己失了方寸,差点冤枉了无辜之人。自己已然从中获得警示,旁人更要引以为鉴。
荣修华的光辉事迹,总是特别容易不经意间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嘴上不语,心中却甚是欣赏。
春末夏初。
翠宝园里各色花朵争奇斗妍,似要为秋天的又一次收获搞一次隆重的预演。远处青山掩映,湖面波光粼粼,天宸帝难得有闲,在游船上赏着湖景。微风掠过,不冷不热,一切都是刚刚好。
皇后亦在游船之上,听了玲珑的劝,她虽未能做到当一个“单纯的皇后”,却也不再对皇上冷眼相向。嫔妃们穿梭在这湖光山色之间,游船上的招呼着岸上的,问还来不来。
陈才人挺着大肚子,站在石榴树下:“我倒宁愿照耀点榴花的光芒,也不去那游船上荡漾。”
听她一说,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赵才人本想去趁个热闹,顿时也犹豫了。
游船上的皇后道:“两位妹妹怀有身孕,就别上船了,船上毕竟不稳。”
荣修华一听,赶紧站起,向皇后请示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妹妹上岸去陪伴她们吧,也免得她们留在岸上孤单。”
“还是修华想得周到,去吧。”皇帝一锤定音。
这场春游虽说来得迟了一些,可对于难得享受这样放松的皇帝,以及难得被允许上船的公主来说,却是那么珍贵。
瑞雪与守真开心地围在父皇身边,纵然游船并未离岸多远,对她们来讲,也是一趟了不得的远行。
“当姐姐很幸福吧。瞧两个小弟弟,都不能上船玩儿,只能在岸上眼巴巴地望着。”皇帝望见绿茵地上的两位皇子,被奶娘和宫人们簇拥着,自己身边又围着两位粉雕玉琢的公主,心中激荡不已。
偏偏守真还特别讨喜:“岸上不止两个小弟弟。”
“哦?守真此话怎讲?”天宸帝好奇地问,不知道向来特别乖巧懂事的守真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两位才人娘娘肚子里,还有两个小弟弟啊。他们也在岸上玩呢。等他们长大了,我和瑞雪带他们一起玩儿。”
稚嫩却乖巧的童言,让天宸帝听了心花怒放。他哈哈大笑道:“等他们长大会玩了,你和瑞雪也长大了,就要读书了。”
瑞雪一听,大惊:“啊,父皇,我不要读书,不要!瑞雪肚子容易饿,读书了不能出来吃东西啊。”
这下不光是天宸帝笑,所有嫔妃们都笑了,皇后笑得最灿烂,那是她不谙世事的瑞雪。她故意不教她如何乖巧,瑞雪是皇后的女儿,她有资格成为大齐王朝最天然骄傲的公主。莫瑶望着不远处的肖泽,同样由奶娘抱着玩耍,他比肖洋要大了一整圈儿。莫瑶嫣然一笑:“皇上有福,每每都是好事成双。瑞雪和守真是一前一后来的,洋儿和泽儿又是一前一后来的,眼见着,两位才人肚子里的龙种,又该是一前一后出来招人疼呢。”众人拍手叫好,纷纷夸赞淳贵姬总结得好,皇上的福份,就是当得起“好事成双”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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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像是病了……”玲珑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不由得,汗毛已自动竖立站岗。虽说听多了、也看多了皇宫里的这些阴谋,每次真正碰到自己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去遭遇,依然会感到人情险恶,更为那些缜密的心思感到可怕。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罢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益。如今看来,损失最大的反而是淳贵姬,皇上以前那么偏爱泽儿,如今也常常将大皇子挂在嘴上了。好在淳贵姬生性淡泊惯了,若换一个人,只怕内心难免有些想法。”
皇后说罢,又咳嗽了几声,虽不剧烈,却用手里的帕子捂住了嘴。玲珑见她略擦了擦,迅速将帕子收起,立刻觉得不对,皱眉道:“皇后姐姐,帕子给我瞧瞧。”
“咳嗽得脏了,有什么可瞧的。”皇后笑道。可笑空里隐藏着一丝不安。
“可你唇上为何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玲珑一见到血迹,顿时如小狐狸一样警觉,顾不得尊卑之分,向皇后身上挨了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帕子不松手。
皇后到底未能抢得过玲珑。玲珑将帕子展开一看,雪白中间一点殷红,触目惊心。
“你……吐血……”玲珑捧着丝帕的手颤抖起来。她知道吐血在古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入膏肓,意味着前路茫茫,意味着在漫长与昂贵的治疗中焦虑地延续着质量不高的生命。
“不要对外人说,包括储御医。”皇后趁着玲珑没有惊呼出声的当口,赶紧关照。
“为何?如此病情,怎能隐瞒他?又能瞒得过他?”玲珑又惊起来,“难道不是第一次?难道你一直都隐瞒着他?”
“不光是他,而所有人。玲珑,若不是你今天瞧见,原本没一个人知道。”
“你还想不想好了!”玲珑一急,说话都带了哭腔。
“好是好不了了,不过是多拖延些时日。不过,你还未立稳脚跟,我也未能学会做一个‘单纯的皇后’,只要我撑得一日,不让外人知道我这样……我就还能说得上话,‘皇后’就还在,还能打理着这个后宫。”皇后苦笑笑,“如此,也算是我尽的最后一点力。等你找到了好的归宿,将你交到那人手里,我便也无甚牵挂了。”
玲珑不知何时,已是泣不成声。
她终于知道,这个外表柔顺的皇后姐姐,内心是多么地孤傲与倔强。皇帝配不上她,配不上。
玲珑悄悄地找了储若离,将皇后吐血的经过告诉了他。储若离黯然许久,便是玲珑不说,他也不难从脉相判断出来。良医只能医病,却医不了心。
皇后的心已经枯萎,纵是琼浆玉液,纵是转魂仙丹,也无法让她心回意转。可他不敢这么告诉玲珑,他看出来,玲珑对皇后的心意,早已超越了一个臣子对于皇后的忠诚。那是一种情感,宛如血脉相连。
玲珑抱着一线希望,恳求储若离再寻良方,储若离默默点名,第一次面对玲珑那么沉重,憋出了三个违心的字眼:“放心吧。”
几日后,宫外的芸娘将千里昭昭从西域带回来的养发膏药托人送进了宫。
芸娘派出去的采买已经平安回到京城。他们说,大雪封山结束之后,粮食绝收,千里饥荒,一片惨状教人不忍目睹。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天生的商人因子,绝对可以从任何不利因素中挖掘对自己有利的商机。所以,他们用自己带去的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以极低的价格从饿疯了的人手里换了一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宝石。
晚间,玲珑将其中一瓶养发膏带到昭阳宫,趁着晚饭后的闲暇,细细地替皇后敷在头发上。皇后鬓间多少白发,根根皆是情断情长。
“真是难为霍夫人,为宫里这些琐事费了多少心血。”听了玲珑叙述采买在路上的经历,皇后感慨道。
“皇后娘娘别太放在心上。为着皇后,固然是她心中感恩。但是你也别担心她就会吃多大的亏。我这嫂子,肚子里一本生意经,天生做生意的材料。不说别的,单说走一趟西域吧。人员是她派的,可吃住行,都是跟着运粮草的队伍,省了多少事,更不说这两人能干,趁机带了不少宝石回来。而且,有了这一趟打前哨儿,往后这西域的这条道儿,只怕就会成为她的生财之道了。”
玲珑说起这霍家嫂子——被自己占用了名字的“芸娘”——的确,那是满满的佩服,尤其在生意头脑上,仅西域这一趟,又比旁的商家占了先机。
“西域雪山国虽为自治,却也是我大齐的属国。皇上正为雪山国的战乱发愁,雪山王要是再镇不住,只怕就要莫将军出手了。”说起西域,满满的都是政事,好像这天生就是一块容易酝酿政局风波的土地。
“早年不就是麦将军平定了西域,莫将军若已历练成熟,便是出手帮忙也不为过啊。”玲珑用细齿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皇后的头发,让药物调和着水慢慢地渗透至每一寸发根。
“玲珑你不明白,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的将士不会出手。由朝廷军队出兵镇守,还能说是维持个和平,镇压就不一样了。在当地百姓看来,毕竟是外族的军队。就算强行平定,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玲珑心想,原来是这个原因。看来,纵然都是大齐的疆土,管理方式也是千差万别。每一地每一镇,都有各自特殊的情况。果然,政事不是那么容易看得透。
“朝廷的大臣们至今没有统一意见?”玲珑问道。“没有。皇上给了三日,让文武百官献计献策,三日内若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计谋,大大有赏。皇上说,这是对文武百官的考验,看看如何平定了西域,渡过这个难关。”又是“三日”,终于明白,“三日”云云,其实就是顺口一句话而已,未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可怜的是执行者,上头一句随口的话,下面就要跟着跑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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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玲珑将窗户开了一点点。微风吹过珍宝局二楼的房间,初夏的闷热被轻轻吹散。玲珑坐在窗口,散开盘了一日的发髻,如梳理着皇后的青丝那样,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盛花儿悄声走进来:“寇姑娘您还不休息?”
玲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花儿,你识得外乡人不?”
“外乡人?”盛花儿一愣,“在京城,我也算外乡人,这宫里大半都是外乡人,当然识得。”
玲珑知道自己问得突然,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在青州,可曾识得外乡人?”她知道盛花儿出身小户,自然不会像大家闺秀那样三步不出闺门,从小巷子里玩到大的小姑娘,见识外乡人的机率是很大的。
果然,盛花儿道:“那当然见识过。青州好些来做生意的,可不都是外乡人。”
“做生意……”玲珑低声重复,脑子里转着念头,“除了做生意,难道就没有外乡人了?官府难道不是?”
盛花儿笑道:“寇姑娘在想什么呢,就算郡守是外乡人,可他是朝廷派来的啊,谁会拿他当外乡人。”
玲珑也笑了:“是啊,外乡人做生意,果然是最能被人接受了。至于官府,那得看是谁派来的。”心中却又留着一句未说:若是个民众不曾从内心接受的朝廷派员下来,这个外乡人只怕也举步维艰。
第二日晚上,玲珑如约来到昭阳宫。每日给皇后梳头、洗头,将成为她近阶段的必备功课。她是多么喜欢这个功课,就为了那一段独处,和夜晚独特的幽静。
还有那段无法启齿的忧伤,她生怕如此的相处,过一日,便少一日。
她要尽可能让皇后过得快乐。所以,首先要让自己看上去快乐。
“之前芸娘已经让女伙计试过,大约一周左右,就可初见成效。今日第二天,再过几日,姐姐你一照镜子,可别把自己给美翻过去。”
“噗!”皇后被她逗笑了,“我都这年纪了,还需要美不美的干什么,无非是每日清晨起床洗漱,不要把自个儿给看得闹心了,也就可以了。”
“姐姐我跟你说,女人有两种情况,可以不美。一种,是完全放弃自己,没有期待;还有一种,就是地位超然,已经无须用美不美来衡量她的价值。”玲珑为了让皇后活得积极向上一点,开始贩卖她多年前那点儿可怜的库存。在大齐王朝呆了好几年,库存都快见底了。
“那你还给我梳什么头,抹什么药,我岂不是两样都占全了。”皇后私下间,面对玲珑,说起话来没了顾忌,倒也当仁不让。
“可你有第三样,姐姐。”玲珑胸有成竹,她才不会把自己绕进去,“你有一个爱美的妹妹,妹妹看到你不美,心情也会不美。妹妹的心情不美,那就更嫁不出去了。”
皇后哑然失笑,嗔怪道:“你啊,有时候真和瑞雪差不多。”
“啊,我怎么也得比她强吧。我年龄比她大好多……”
“也就年龄强点了,另外,话说得利索点。别的,也强不了了。”皇后啐她。
玲珑愁眉苦脸:“那我以后不帮你抹头发了,你让瑞雪来抹吧。”
“嗯,抹头发也比瑞雪强点。”皇后认真地回答。
这下轮到玲珑笑了,这个皇后姐姐也是有幽默感的。只是幽默是一个需要合适的氛围、合适的对象,才能展现的特质。所以,只有她看到了皇后姐姐的幽默感。
“对了,皇上那三日之约,可有人应战?”
“今日晚餐时分见到皇上,并未听他提起,却不知是否有人应战。”皇后好奇地望着玲珑,“你屡屡问起,倒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有些想法,不过,我对雪山国还不是很了解,不敢随便乱说。”玲珑其实是想知道更多的背景,这样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有意义。
皇后却想起,当初往南疆派遣能人帮助建设,正是玲珑的建议。如今南疆在六代藩王的治理下,逐渐井然有序,倒是恢复元气的模样,为此,皇上一直颇为赞赏。
于是鼓励道:“咱私下说说没关系,你的点子,往往独出心裁。”
玲珑正色道:“我只是想,既然此法在南疆颇有成效,为何皇上却没有考虑在雪山国也施行?这其中定然有其他原因。”
“因为雪山国与南疆藩地形势完全不同。藩地虽有部落纷争,却以矿山掠夺为主要原因。对于百姓来讲,他们内心却是不希望纷争的,因为不管那些山头最终归了谁,对他们来讲也毫无关系,所以,他们欢迎朝廷的能人过去。能人们在那里筑的桥、修的路、造的屋子、传播的种植技术,甚至是带过去行医的医师们,最直接受益的便是百姓……”
“难道这些人去了雪山国,便不能受益百姓?”
皇后摇摇头:“雪山国的部落纷争,说到底是宗教派别的纷争,雪山王虽说也甚有威信,可对于有坚贞信仰的雪山国百姓来说,有时候,宗教领袖说的话,比雪山王的还管用。”
玲珑顿时明白了,她知道信仰的力量,甚至可以让人甘愿饿其体肤,瘦其筋骨。若朝廷试图去改变他们的生活,的确,很有可能会受到强烈的反弹。
或许,这就是麦将军平定了西域之后,迅速班师回朝的原因。一个被他们视为侵略者的将领,的确不适合长期呆在那里,换一个将领去镇守,在心理上更容易被接受一些。
“若是如此,靠官府或军队的强压,只能一时。流寇的横行便是如此,从来反抗都是从零星到燎原,皇上定是考虑到了这一层,才迟迟未出兵。”玲珑道。
皇后赞赏地点点头:“你果然瞧得明白。”
“但是没有人会拒绝富裕,皇后姐姐。”玲珑自信地笑道。“此话怎讲?”“若可以有一种方式,不让他们感觉到被压制,却又能让他们变得富裕。何乐而不为?”玲珑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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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你笑得这么笃定,莫非已有了主意?”皇后对玲珑充满期待,极想听听她的想法。
“征服,不外乎三种:武力、经济、文化。雪山国的百姓宗教信仰坚定,文化的征服似乎短期内并无可能;而武力征服早有麦潜将军尝试过,用时短,见效快,可惜太容易引起反弹,后遗症颇多;既然目前雪山国最迫切的便是百姓的生活,那么,经济征服显然是最好的方式。”
玲珑知道自己讲得有些郑重,可又知道皇后必须面对的是更善于处理政事的皇帝,能否让皇帝采纳,能否让大臣们同样觉得靠谱,如何叙述显然十分关键。
果然,皇后听她如此条理清晰地道来,神情亦变得庄重认真起来:“看来玲珑你竟是深思熟虑过的,如此周全……”
玲珑不敢说,上辈子的她,在闲时,是看过诸多关于如何处理民族问题的报道的。虽说难以用来真正治国,自己也因时隔多年丢失了很多细节,但古今政事总有相通,作为一种理念和思路,借鉴一下未尝不可。
若能去芜存精,让大臣们像当初处理南疆问题那样,商讨出一个更加适合大齐朝廷的方法来,更是再好不过。
见玲珑停住了,皇后以为是自己打断了她,抱歉地笑笑,说道:“玲珑你继续,姐姐听着呢,的确是颇有道理的。”
玲珑淡淡一笑,从走远的思路中回来,继续道:“既然李相国提议让军队开仓,可见,在西域的军队存粮是不成问题的,且西域的天气也已温暖起来,后续粮草已经可以往里运送。那不妨设立商馆,化军人为商人……”
“你要打那粮草的主意?”皇后问道。
“粮草之后,便是商贸。若要淡化西域百姓的敌意,倒有一法——以物换物。这是最让人觉得原始与平等的方法。你有宝石也好、香料也罢,都可按一定的价格换我的粮食,重要的是,不能趁火打劫,需让他们觉得是平等的交换。”
皇后笑道:“果然是珍宝局的,你倒是想的美,这样一来,连你珍宝局的库存备货都解决了。”
“御医院的药材也一样啊,也用得着嘛。商馆可以慢慢由真正的皇商去接管,将西域的贸易给活跃起来。而西域的百姓既得了粮食,还有了贸易的意识,日后商人们再过去,便也不会那么被排斥了。”
皇后缓缓地点头,颇为认同玲珑的说法,“商馆”,听起来的确比“军营”要来得有善意。
又想到一事,皇后不免悲悯:“若有贫苦百姓,宝石或药材一样都拿不出来,那又怎么办?活活饿死不成?”
“真正贫苦的,给最低限度的救济,设立救济领取时限,促使他们在天气好转之后,想法子自救。朝廷要有扶助的善意,但也不能纵容好吃懒做之人。”
玲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越发感激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深度报道。同时也为自己曾是个关注民生和时政的知识女性而感到自豪。
可皇后看她的眼神却越发古怪了:“玲珑啊,要不是信王去彻查过你的身世,知道你是在武馆长大的,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从哪个很远很远的国家跑来的,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想法,偏偏还都那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很远的国家?”玲珑一愣,皇后姐姐也知道在大齐之外,还有很多“很远的国家”么?
“偶有外国使臣前来,也会说起一些轶事,据说在极遥远的西方,女人可不如大齐这般,她们与男人一样,可以出门,可以参政。甚至,还有女王。真教人匪夷所思。”
原来大齐也不是一味地封闭。不得不承认,眼下的这个大齐王朝,比之玲珑上辈子史书上认识的一些朝代要开明得多,否则,单是皇后与她在此谈论雪山国,就已有干政之嫌。
可大齐的男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正如君王的后宫可容纳平民的女儿一样,这个可以选拔女官的国度,亦容许女人关注政事。
前提是,你只有关注和建议的份儿,没有参与决策的份儿。所以,说到底,这种开放还是有限度的开放。
可这终究已是难能可贵。
玲珑抹完最后一道膏药,道:“极遥远的西方,我倒也有听过,可那里的女人头发金黄,高鼻深目,比之西域的女人更为长相奇特,哪有我这么端庄秀美。”
玲珑大言不惭,把皇后逗笑了:“真说得出口!”
次日清晨,皇后起了个大早,洗漱穿戴停当,赶在早朝前去长信宫找皇帝。
天宸帝有些意外,皇后已经很少这么主动了。
皇后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开诚布公地坦言这是寇玲珑的想法。天宸帝一听是寇玲珑的想法,便有了些兴趣,他也没有忘记南疆的成功。
可当他听完皇后的叙述,反应却与皇后当时如出一辙。首先,此计果然有嚼头,值得拿到朝堂上去议一议;其次,这玲珑到底是什么来头,不就是个商人家的姑娘,还是最近才给提拔进了皇商队伍,成为队伍里的小字辈,哪来这么强的见识?
皇后摊手,这个我也不知道。内心却想:你比你更纳闷好不好,商人家的女儿还能说与各国行商有接触,她明明是在习武之家长大的,据说还曾经是青州城的一霸,怎么看着半点儿拳脚没学会,还这么斯文守礼,真不知道青州的其他“霸”们要弱成什么样。心里想着,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不着痕迹地替玲珑解释:“只听说,她从小跟着父亲行商,见过不少人物。兴许见识就是从这个上头来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是姑娘家,行不得路,来往的人物多些,见识自然也广。”说罢,见皇帝微微点头,倒也听得进这个解释,便又道:“只看她的建议管不管用,管用的便是好的,至于她是如何想出来的,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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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霞一怔,不知此言何意,不敢乱问,眼神却渐渐黯了下来。
玲珑道:“月霞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人在宫里,又不能回苋州,我担心你被吞了钱财,还救不出妹妹。回头让我宫外的亲戚替你去跑一趟便是。”
月霞这才明白玲珑的意思,心中更为感动。若不是玲珑扶着,她真想跪下来给她好好地叩几个头。除了这个,她已不知如何感谢。
“你快回宫吧,不然又要吃苦头了。”玲珑劝道。
反复地谢过玲珑,月霞终于红肿着双眼离开了。玲珑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起身,也向来路走去。
没走多远,却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她。
玲珑暗自叫苦,怎么又碰上了这个煞星!
煞星却是临川王。
“没想到,你也是欺软怕硬的!”临川王一声冷笑。
玲珑有点摸不着头脑:“王爷何出此言?”
“小宫女哭着走了。”他朝一旁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指了个方向。
玲珑顿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月霞。可笑,他竟然以为是自己欺负了月霞,所以月霞哭着走了。
“武断!”玲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用比他更冷漠的声音反驳道。反驳完,自己内心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怒了他。
临川王居然没有生气,他只是望了望玲珑。玲珑大着胆子回望,不能在气势上输于他。可她有些疑惑,临川王的眼神中,只有冷漠,没有胜负。他连注视都是冷漠的。
玲珑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视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对方根本没有将自己视作对手。可既然都已经在这儿作出了对恃的模样,总不能半途而废,便也只能强撑着,不回避他的眼光。
半晌,临川王终于道:“西域的冬天,超乎你的想像百倍。每年一到大雪封山,你那些边疆贸易,统统作废。”
玲珑一愣,这位王爷的思路还真是跳跃,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多说几句承上启下的话会死么?
不过,腹诽而已,嘴上却十分恭敬:“不知王爷为何对卑职说起这个?”
“别告诉本王,那不是你的主意。”临川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原来自己的主意已经那么有风格,让这位王爷、这位大爷……居然一下子就可以想到自己,真是匪夷所思。
“是又怎样?”玲珑并没否认。
这下临川王的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那个表情可以起名叫“果然”。临川王就带着这个“果然”的表情,对玲珑说道:“不怎么样。只是给寇姑娘一个建议……”
面对我的“建议”,这位大爷居然还有“建议”。玲珑沉住气,假装谦虚道:“卑职洗耳恭听。”
“一个出色的谋士,断不是这样闭门造车。往后再出点子,得思虑周全。”
玲珑有点头晕,看来这位大爷将自己当谋士了,这是该伤心还是该高兴?还有,这位大爷好意思说闭门造车,谁不知道本姑娘最远也只去过京城郊外啊,还是被绑着去的,我倒是想出去造车,可能吗?你们都出过远门,你们造点车来看看啊?
玲珑正在内心进行疯狂的反击时,临川王又开口了:“不过,以女人的见识,能到如此地步已属难得。”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他大爷的!玲珑真想骂人,这位大爷夸人都可以如此傲慢,也难怪长得一张欠钱的脸。
“为何认定是卑职的动议?”玲珑还是想知道答案,如果是因为风格太接近,那以后自己得变变画风。
临川王望了她一眼,分明在说“算了,还是告诉你吧”,然后不情不愿地开口:“因为皇上说,满堂朝臣,这次输给了后宫一个女人。”
“为何不会是哪个嫔妃?皇上偶尔也会与嫔妃们谈及烦心之事。”
“你以为本王和那些朝臣一样愚蠢?”临川王说完,略一颔首,然后毫无征兆地……走了!
是的,就是走了,离开了。
真是一个厉害的“大爷”,一句话黑了一批人。想来朝臣们都以为是哪个嫔妃的主意,临川王大爷真是遗世独立智商超群。我能呸一下么?玲珑望着他的背景,开展了无数的心理活动。
回到珍宝局,顾不上先去想西域的事儿,似乎是目前正在张大户手里的月霞的妹妹这事儿比较紧急。
玲珑取了一个金锭子,略掂了一下份量,足能抵得三十两银子。又写了一封信,请来朱延九,立时送到万福客栈霍当家那儿去。
朱延九早就熟门熟路,当即便领命出宫。
玲珑每次请霍英姿办事,都要感叹一下,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才是最有效的办法。比如:钱,和拳头。
所以霍家夫妇真是极好的搭配,一个有钱,亦能赚钱;一个有拳头,还能招摹拳头。
从京城去苋州,快马半日便可来回。钱和拳头一起上路,朝阳门的行动力,完全可以很快将月霞的妹妹从张大户手中解决出来。
到了晌午时分,只听外面有人找寇姑娘,却是长信宫派人来了。
玲珑说实话,对皇上最近有点儿敏感。他老人家一句话定生死,找自己,准没好事儿。
却没想,进来的是钱有良,一见玲珑就眉开眼笑:“寇姑娘,皇上命我给您送赏赐来了。”
“赏赐”,玲珑心中狂跳,这一赏一罚的,小心脏受不了。
“钱公公辛苦了,快请坐,喝口水。不知皇上为何要给卑职赏赐?”玲珑请钱有良坐下,又命蒋妈妈上茶。
“皇上说了,横竖姑娘心里明白。”钱有良挑着老眉老眼,望着玲珑。
玲珑当然明白了,这两日自己除了提过西域的动议,没有其他事涉及皇帝。这么看来,这动议是在朝堂上受到了肯定。放着赏赐的朱漆托盘,被一个小太监递了过来。玲珑稳稳地接着,道了谢。“寇姑娘不掀开看看?”钱有良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眉眼儿,尤其是皇帝不在跟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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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玲珑早就根据盖在托盘之上的丝绒毯子判断,托盘中定是最俗不可耐的东西——银子。
玲珑对于银子没有半点惊喜,但还是得配合着钱有良的兴奋,假装兴奋着。那情形、那心情,就像两个经历了马拉松恋爱的情侣,新婚当夜还要让人家揭红盖头,还要让人家一个表现惊喜、一个假装娇羞。
丝绒毯子被玲珑轻轻地揭开,滑不溜丢地从托盘上流泄。果然,一屋子闪闪发光。
钱有良眼睛都快笑没了:“寇姑娘请拿好。”
玲珑心领神会,从托盘中抓起两锭,塞在钱有良手里:“公公一贯照应我……”
不需要下文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送走钱有良,玲珑将银子收进箱子。出去一个金锭子,进来一堆银锭子。玲珑生活可算简朴,但她真的不缺钱。
无论是临川王说的那句“满堂朝臣,这次输给了后宫一个女人”,还是箱子里那寂寞得无人宠幸的银锭子,都足以说明,她这次的想法,又一次赢得了皇帝、甚至是大臣们的赞赏。
至于这个动议,最后是如何被修整、被细化,乃至于形成了一套完整又周全的政策去实施,那就不是玲珑的事了。
天宸帝兑现了他的诺言,三日之内有好的建议,他很大方地给了奖赏。只是他心里对玲珑的芥蒂未放下,他要用的只是玲珑的脑子,而对玲珑这个人、以及玲珑所站的立场,尚不能完全放心,故此,他也用了最俗世的赏赐——银子。而非晋级、亦非表彰。
这其实是皇帝隐隐表露的态度,仿似一种交易。我用赏赐,换你的点子。
皇后面对玲珑,稍稍也替她觉得惋惜:“到底那事儿还是影响你了。这要是搁以前,皇上说不定又给你升个一级。如今只给赏赐了。”
倒是玲珑想得开,反而劝慰皇后道:“皇上对一个臣子的评价,独立了亦有好处。只要我没有对皇室不忠诚,哪怕皇上不认可我这个人,只认可我的提议,那也是一种认可。我的提议,又何尝不是我个人的一部分。”
“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可也要小心,别太格格不入。”皇后是有些忧心忡忡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玲珑所受的曲折远比宫里其他的宫人多,很难说与她的锋芒与性格没有关系。
玲珑对皇后的这番话,是心悦诚服的。她自认已经完完全全算是大齐的一个女人,可却不得不承认,内心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踊跃。可自己哪怕是在前世,也不是一个特别踊跃的人啊。
或许,自己落入在历史的缝隙中,看似已左右逢源,其实终究还没能走出狭道。
是否需要反省?当初毅然决定踏上入宫之路时,那颗试图活成乱世奇葩的心,难道从未曾真正泯灭?
“皇后姐姐,你说女人,是活一个轰轰烈烈好,还是活一个默默无闻好?”玲珑替皇后将头发洗净。旁边的细白瓷盘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块阔大的布巾子,这是仪服局弄来的特别柔软又吸水的料子,专门用来给皇后一道又一道地擦拭秀发。
“说不上哪个更好。身在皇家,最渴望的反而是平平淡淡最好。”
玲珑点点头:“那这么说,就是我以前在青州的时候太被忽视了,所以进了宫,虽说自己也明白要韬光养晦,却总是忍不住要往外嘟噜点东西。”
皇后横了她一眼:“你也好意思说被忽视,在青州上个街,连老鼠都要躲着你走。真想不通,你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玲珑脸一红,用宽大的布包住皇后的头发:“人家成熟了……”
皇后倒也会找理由,闭上眼睛道:“或许唐家的基因起了作用,老天开眼了。”
“唐家”的基因发作得有些晚,但在宫外,玲珑安排的另一件事,倒是风风火火地快速办好了。月霞鼓足勇气,跑到珍宝局来找玲珑,一开口便要叩头,被玲珑急忙阻止。
又是一场泪流满面,女人真的是水做的,苦难女人的泪腺,要么通了龙宫,要么彻底麻木到干涸。
朝阳门的霍当家,虽说势力只在大齐的第一大城市圣安城,和第二大城市青州城,但是,通过苋州当地的道上兄弟,还是摸清了张大户家的底细。
玲珑其实想得也是简单了些。张大户说你欠三十两,你就真的欠三十两了?你捧着三十两去,他指不定又要跟你算算这几天的伙食费了,算下来一定是顿顿天价。
所以,她的那锭金子,后来也没用上。苋州兄弟带上三十两银子,上了张大户的门。张大户仗着自己也养了一些家丁,果然打算显显威风,苋州兄弟很客气,说大家都是一个城里的人,这地方又不大,咱吃顿饭,一切都好说。
张大户很得意,对方果然是怕了自己的,正盘算着,是不是将欠账涨到五十两。饭局上却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地商会会长,比张大户还大好几倍的大大大户。
别管苋州兄弟在饭局上是如何表现的。反正,一顿饭下来,三十两银子是给了,童叟无欺,小姑娘也被苋州兄弟给带走了,交易两平。不过,张大户给这顿饭结了个账,花了二十两。
月霞并不知道这些内幕,她只知道寇姑娘替她垫付了欠款,妹妹终于回来了。不仅如此,寇姑娘的亲戚还出钱给她娘请了大夫。
月霞的娘原本就是患的急病,大夫医治过后,明显有了好转,虽还一时不能辛苦劳作,倒也可以自理。
母女俩虽团聚,生活却没了着落。见母女二人长得都清爽漂亮,人也有志气,芸娘动了心思。征求过意见后,让朝阳门的人将母女二人带回京城,放在城外的驿馆内做些杂活,解了她们的食宿之忧。
这些事,办得周全又漂亮,且不留一点点后顾之忧,怎不让月霞感恩戴德。她早知寇姑娘心善,却不知这次因祸到福到这个地步。玲珑其实也有点意外,她原本也没想这么复杂,偏偏芸娘是个极聪颖的,好事做到低,方能让人心悦诚服。再说,那驿馆也正需要自己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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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经历了一个史上最漫长的夏天。一直到九月,骄阳还是迟迟不肯卸任,继续留在天空,荼毒着苍生。
瑞雪从门外跑进来,嘴里大声喊着“母后!母后!”
皇后原本歪在宝座上闭目养神,一听瑞雪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又去哪里皮了?”
四岁的瑞雪,精力充沛,要不是胖胖的身躯严重影响她精力的发挥,估计还会比现在要顽皮上好几倍。
“孩儿去找守真捉迷藏,可是守真病了,修华娘娘说她要休息。”
瑞雪公主,专注捉迷藏已有两三年,自从会走路,就想捉迷藏,而且捉了千遍也不厌倦。
“天气湿热,一点没有秋天的样子,别说孩子,便是大人身子也不爽快。”皇后对跟着瑞雪进来的奶娘抱怨道,“你们也要小心着公主的饮食起居,越是天气湿热,染上点毛病越不容易好。”说着,竟有点喘起来。
“母后,瑞雪看到沐弟弟了。”瑞雪小嘴总是不停地说着各种见闻,每次出去,都要把她见到的各种轶事说个干净,连边角料都不剩,这才会闭嘴。
“沐弟弟出门了?”皇后随口问道。
瑞雪口中的“沐弟弟”,是出生不久的三皇子肖沐。
在这个夏天,宫里又添了两桩喜事,陈美人陈琴玉,生下了三皇子肖沐,赵美人赵远眉生下了四皇子肖泓。
二人生产,前后相隔不过数日,接连降生的皇子,让天宸帝肖璎喜得合不拢嘴。如今后宫两个公主,四个皇子,真正是人丁兴旺之相,一切都显得那么圆满。
肖沐和肖泓,都是将满两个月的样子,之前还没怎么出过门,看来今日倒是让瑞雪给遇上了。
瑞雪道:“孩儿经过蕴秀宫,望见奶娘抱着沐弟弟在院子里看花儿呢,孩儿就进去和沐弟弟玩了一会儿。沐弟弟长胖了,比上次满月宴的时候胖了。”
瑞雪非常喜欢小婴儿。大皇子肖洋以前基本不出锦画堂,自从胭脂事件过后,大皇子被着重调理,而荣淑仪也终于听从了御医的建议,时不时地带肖洋出来走走,渐渐地肖洋倒也强壮了一些。
虽是如此,到底与其他孩子不太熟络,瑞雪还是愿意与更活泼可爱的二皇子肖泽一起玩耍。如今又有了两个更加新鲜的小弟弟,瑞雪心里惦记很久了,就等着他们可以长大,可以出门,然后她这个大姐姐,就能再多两个小跟屁虫了。
“跟弟弟们玩儿,一定要小心。他们还小,可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小婴孩最喜欢抓人头发,你是姐姐,要躲着点,让着点。”
“瑞雪知道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被桌上的小糕点吸引了过去,完全没有将皇后的话听进去,“母后,瑞雪饿了,能吃一个玫瑰樱桃糕么?”
皇后将碟子端给她,疼爱地看着她三口两口将糕点吞了下去:“慢点儿,女孩子要有仪态,哪有吃这么快的。”
福熙宫内,最喜欢与瑞雪一起玩的二皇子肖泽,暂时还没想到要吃东西,正在宫人的搀扶下学走路。从珍宝局过来送周岁礼图样的玲珑,与莫瑶商议结束之后,终于有时间闲下来,拉点儿家常。
莫瑶生怕两人说起话来没有忌讳,便让奶娘和宫人将肖泽带回了皇子寝殿好生照看。
见肖泽被奶娘抱走,嘴里还在“依依呀呀“地学说话,又对着莫瑶挥动小手,显然是教过的告别的手势。玲珑道:“虽然大皇子要大上两个月,可似乎学东西却是慢得多了。”
当母亲的,无论再如何恬静,都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笑道:“泽儿从小就顽皮些,洋儿文静。”
“男孩子,就要这么虎头虎脑的劲儿,生龙活虎的才好。”玲珑自然是偏向肖泽很多很多。
可莫瑶笑得有些牵强:“不过皇上说,男孩子,要的是稳重。”
玲珑一愣:“是不是贵姬娘娘多心了。我瞧着皇上还是很疼二皇子的,之前大皇子才准备过周岁礼,也未得见二皇子就比他少半分啊。”
“从礼单上能看出什么啊,无非是个场面罢了。只看看如今他去那儿,可不就明白了。”
宫里都知道,如今荣淑仪的恩宠,只怕不让淳贵姬。尤其是又添了两位皇子之后,又分了皇帝的一些心思过去,肖泽之前远远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优宠,慢慢地不那么明显了。
“只不知荣淑仪是如何让皇上信了她,之前明明是有些淡了的。”
“犯些错,再主动悔改,又显得自己是护子心切才失了态,皇上首先便怜悯了。至于之后又是如何让皇上深信不疑,自然就是她的本事了。”
莫瑶又不是个雕塑,便是个泥性子,也有三分活动。生性恬淡,并不代表完全不琢磨别人的事儿。皇子之间,即便自己不说,也不代表可以不去谋划半点。再高尚、再无争的人,也会好好思虑自己的处境。
幸好,虽说大皇子如今地位比先前提高,可皇帝也并没有表露出其他想法,甚至提也没提过立储之事,这让莫瑶稍稍安心。
皇子们都还小,皇帝又正值壮年,自然是不会急着立储。可是,后宫里一些硝烟的味道,难免会有些端倪。
玲珑知道莫瑶心里必定也是活动过无数次,只是她并不善于将这些放在嘴上罢了,便道:“皇上之前可是很忌讳同一家人既是前朝重臣、又是后宫宠妃。怎么在荣淑仪身上,又忘了这个原则了?”
莫瑶望着玲珑:“让人觉得可怕的正是这个。范知铭一直稳稳地呆在司礼卿,因贪腐被弹劾过,却又查无证据。曾有机会执掌司礼卿,却亲自找到皇上苦苦推辞。你觉得,他这是真的淡泊名利,还是想给后宫的女儿一个机会?”玲珑听闻,心中震惊,一个人愿意放弃如此的肥缺,若他的真正目的果然是为了成全后宫的女儿,那么这个女儿的目标又该是什么?起码要比司礼卿尚书更为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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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母后悲呼,瑞雪本能地生起保护母亲之意,大叫:“父皇,你为什么要气母后,你们不要吵架!”
皇帝阴沉着脸道:“当着父皇母后的面,如此大声无礼,这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教养?看来的确是你母后太宠你了。朕罚你三日不得出门,在昭阳宫闭门思过!”
瑞雪不觉得闭门思过有什么大不了,但她听到了那个“罚”字。只有不乖的才会被罚,不是吗?顿时扁着嘴哭了出来:“瑞雪没有不乖,为什么要罚,是弟弟先扯瑞雪的头发。”
莫瑶见瑞雪哭得伤心,心中自然比瑞雪还要更加伤心。瑞雪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啊。她向皇上跪下求情:“皇上,瑞雪还小,犯了错可以慢慢教,请不要随便处罚她。”
皇上见莫瑶下跪,态度稍缓,收敛了怒气,冷脸道:“皇后若懂得好好教养,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皇上这是迁怒于臣妾了。”皇后的脸比他更冷。
“你没有孩子,平素又自律恪己,朕才准许你抚养瑞雪。原以为你能一心一意,将瑞雪抚养成一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公主。可你看看,如今她没有规矩的样子……”皇帝怒火上头,也不管该说不说,一下子脱口而出,“果然不会生,便也不会养!”
莫瑶倒吸一口冷气,皇帝这话……太不像一个皇帝应该说出口的了。他往年对皇后的恩情难道是假的?那些温暖、那些关怀、那些迁就、那些敬重,都去哪里了?
她知道自己经历过天宸帝的疑心与错冤,可她以为那是天宸帝对自己不够全心全意。可皇后曾经是他最最珍视的女人啊!
男人变起心来,真的有如此可怕?
皇后果然大受刺激,逼视着他:“是谁让臣妾没有孩子,是谁让臣妾不会生?”既然皇帝已是打算撕破脸皮的架势,我唐颂恩拼得全家只有一个人,又有何惧意。
皇帝一时语塞,又恼火:“还有完没完,这事儿你要扯多少遍?”
在一旁干着急的莫瑶,好不容易瞅到一个空,赶紧劝架道:“皇上、皇后,你们尊贵无比的身份,万万不能同寻常百姓家那样吵得没有分寸,臣妾求你们快快收声,否则明日宫里定是风言风语。”
第二日,宫里当然是风言风语,纵然不知道在昭阳宫发生了什么,但好歹知道瑞雪公主伤害了大皇子,还知道皇上非常生气,却被皇后娘娘力挽狂澜,将公主带回了昭阳宫。
传言就是这样,从表面看完全挑不出毛病,可知道真相的却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玲珑自打听说了经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忧心如焚,赶紧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拍马赶到了昭阳宫。
彩卉松了一口气:“寇姑娘你总算来了!”看来她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一见玲珑过来,就算不能卸个担子,起码也有人来分担了。
何况,向来只有寇姑娘才可以开解皇后。彩卉识趣地退了出去,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皇后靠在宝座上,抬头望着大殿的穹顶,沉默不语。大殿内的光线并不好,玲珑一直都不清楚,古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阔大、但却采光效果很一般的宫殿。
阴暗中,只能见到皇后的侧面,线条坚硬而美丽,带着不可侵犯的神圣。
“姐姐……”玲珑轻声唤道。
皇后没有动静,依然那样仰望着,好像大殿穹顶上那些精美的纹饰里,有着无穷无尽的故事,而她是沉浸在故事里的人。
“姐姐……”玲珑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可是,立刻,她就知道,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了,而是皇后根本不愿意回答。皇后的脸上流满无声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成海洋。
这是玲珑第一次见到皇后哭得这么淋漓尽致。
也将是最后一次。
半晌,皇后低哑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为什么以前我时常会感到悲哀?”
“姐姐……”玲珑再次喃喃地说道,她不知道皇后需要什么样的答案,但她知道皇后心中一定有答案。
果然,皇后说:“因为我始终不曾死心。我曾经告诉你,我绝望了。可是,何谓绝望?绝望是因为还想着从前,还有对比和回忆,才会生出绝望和怨恨。”她抚摸着手下的宝座,“你知道吗,我想了一夜,就在这里……”
“你一夜未睡?”玲珑心惊,复又心痛。
“一直到今天清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大殿,可它照不见高高的穹顶。如同我的绝望,晒在心灵的晨光里,却照不见那绝望背后依然存在的希望。我终于清醒了。哀莫大于心不死,真的。都说哀莫大于心死,不对,说反了。女人永远不死心,永远在回忆里挖掘期望,那才是悲哀。”
玲珑捏紧拳头,心中万分紧张,她最怕两件事,一件事是自己还没活够就要死,另一年件事是皇后还没死就已经活腻了。
只要皇后不表现出“活腻了”的意思,她宁愿在珍宝局这个偏僻的地方,慢慢地陪着皇后好好地活下去。
皇后需要叙述和倾诉,这次玲珑没有打断她的话,她知道,皇后必然会将自己的心迹,在这个宛如秋月之夜的穹顶之下,舒缓地叙述个彻底。
突然,皇后的语气不再那么悠远,从穹顶落了下来:“这次,看得再明白不过。皇上的态度其实就是那样啊,谁伤害皇嗣,他便处罚谁,哪怕这个人是瑞雪,哪怕她是无辜的。——他说‘这事儿还要扯多少遍?’,很明显,他对此已厌烦了,不是吗?如果说之前他尚有着真心的愧疚,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消磨殆尽。他觉得他的迁就,便已经将这些罪恶抵消掉了。”皇后终于变化了一下那雕塑一般的姿势。她微微地转过头,朝着玲珑一笑:“所以,我何苦再欺骗自己,我还用得着去理解他的那些关怀和宽容吗?没必要了。”“姐姐,你不能……”玲珑担心死了,她怕皇后想得越透彻,离那个不可测的未来也就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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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伸起一只手,一段皓腕露在衣衫之下:“放心吧。我再不会那样。想清楚了,将泪流尽了,一切宛如重生。我只是走了一段岔道,可前面还是有路,不是吗?我就是放得下你,我也放不下瑞雪。当日在草原上,皇上可以为了给瑞雪捉一只兔子,将自己拼到受伤,我以为他就是瑞雪最大的靠山。其实不是,因为那时候只有她。皇帝宠爱的不是瑞雪,是大齐肖家的后代。”
玲珑默然,皇后果然已经看透,近似残忍的看透。
“所以我怎么可以倒下?我要对得起你用鲜血为我换来的龙骨。我要对得起一心将我视为唯一靠山的瑞雪。如果父皇不够偏爱她,至少还有母亲可以扶助她一程,直到她自己成为一座独擎天际的山脉。”
玲珑听出了转机,皇后的心意果然在变。
“从今天起,我要留在昭阳宫,好好养病,请淳贵姬代替我行使主理后宫的权职。只有我强大了,你和瑞雪才有可能在后宫强大。不要老是说自己有多爱孩子,爱,便是让孩子伏在你肩上睡得安稳。孩子能睡得安稳,母亲才是一个好母亲。”
玲珑越听越激动,差点当场鼓掌。她一把抓住皇后的双手:“对,姐姐你说得对!我千辛万苦去讨龙骨,甚至差点被卖去青楼,这么珍贵的东西,都被你搁置在一边,你哪里是真的对我好,你分明是在辜负我!”
皇后朝她嫣然一笑:“对不起,玲珑。以前姐姐没活明白。要感谢皇上,一句话终于戳破了我虚幻的期待。人要明白为谁而活,为什么而活,心里会变得异常清晰。玲珑,姐姐以后活一个清晰简单。”
永宁皇后,说到做到。她主动去找皇帝,说自己想用一段时间好好调养身体,其间,请淳贵姬代为行使后宫管理职责,除去特别重大的事务、以及二百两银子以上的出项,须由皇后亲自裁夺之外,其余皆由淳贵姬与岚昭容酌情裁定。
皇帝同意了,嘱她好生休养,勿为琐事所念。
玲珑很看重这次皇后的表现。皇后愿意主动去找皇帝,恰恰不是求和,而是在内心已将皇帝不再视作她的男人。女人若还在乎面子与输赢,那便是还在乎你这个男人。
皇后的确已经不在乎了,她只将皇帝看作可以决定后宫生死的那个人。他是一个玉玺、一块腰牌、一道圣旨,但已不是一个男人。
恰好,应着季节,秋天悄悄地来了。储若离说,一年之中,最宜休养的季节也将要来临。按着储若离制定的将息计划,永宁皇后按时喝药,按时休息,适时出门散步。
从秋天的满目金黄,到冬天的银装素裹,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宫里的人总能看到每日清晨,皇后在翠宝园内悠闲地散步,彩卉扶着她,有时候则是珍宝局常务寇玲珑。
人人都知道寇玲珑比昭阳宫的宫人更接近皇后,虽说如今皇后放手不管事,可管事的淳贵姬同样是寇玲珑的大靠山。
翠宝园的小径被晶莹的白雪覆盖,幸好小径旁有低矮的石头,顺着那毯子一样的白雪,高高低低地起伏,方能辨认得出小径的走向。
“皇后娘娘,您慢点儿走。这雪地要是没人踩过,反而倒是不滑的,‘咯吱咯吱’的,我最喜欢听这声音。”
“上次你说要报的那笔给胭脂坊的款项,似乎还没见淳贵姬报到我这儿,是不是在哪儿耽搁了?”皇后很关照芸娘的生意。
“从这个月开始,珍宝局归荣淑仪过审了,故此还在荣淑仪手里,也可能她为了单单一件事就不来麻烦您了,回头有个几件,一同来您这儿过审便是。”玲珑道。
皇后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岚昭容,她倒是在我身边协理了好久的老人了。让皇上一句话就给夺了差事,如今在锦瑟宫郁郁寡欢的。”
“若能醉心琴艺,寻个寄托,也不是坏事,在后宫日日奔波,也未见得是好事。”玲珑道。
她想起,当年岚昭容可是皇宫里的“著名古琴演奏家”,后来协理后宫,倒将琴艺给荒废了。如今皇上一句话,荣淑仪便奉旨插手后宫事务,岚昭容只好又闲赋到了锦瑟殿,那尘封已久的古琴,也又一次从高几上被请了下来。
心中感叹世事变幻,玲珑又有些不平:“荣淑仪之前瞧着,那么避世低调,如今也是鬼迷了心窍,非要管一管后宫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似的。”
皇后淡淡一笑:“鬼迷心窍的可不是荣淑仪,我瞧着,倒是皇帝。真不知道荣淑仪给他下了什么药,如今竟有些言听计从的意思了。所以啊,是否真正避世低调,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来的。又或者,为了那个体弱多病的皇子,为娘的就必须强悍起来,也是有的。”
玲珑如今是真正佩服皇后了,她再谈到这些,无比从容不迫,好像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自己只是个听故事的,脸上始终明朗微笑。
“正是,后宫来来去去,也无非就是这些事儿。不威胁到自己,还可保持风度,一旦威胁到自己,没人可以依然避世低调。”玲珑道。
“不过,这荣淑仪最好就这样,不要再有其他过头的想法。我只是养病,可不是死了。若她趁着这机会胡作非为,等我重新出山,必饶不过她。”皇后轻轻地说了句狠话,从一边的山石上抓了一把雪,揉了个雪团子。
雪团子几番搓揉,从松散变得坚硬。
“雪花那么轻盈,若外力压得紧了,也能成为坚硬的冰球。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皇后说完,突然站直身体,奋力将手中的雪团向远处掷去。雪团呈现一条优美的弧线,远远地落到了树丛里。
“我力气是不是恢复很多了,够远吧。”皇后笑道。玲珑见状,也搓了个雪团,向同样的树丛掷去:“看,我掷得比你远。什么时候你也能掷这么远,就是真正恢复了!”“这都要跟我比。”皇后嗔怨,又道,“那我们就天天来这儿掷雪团,哪天我追上你了,就给你赏个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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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直到春意挂上了枝头,冬雪融化殆尽,皇后也没能赶上玲珑。可是,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雪都烂了,捡不起来了。明天再来,应该就已经完全没有了。”玲珑遗憾地站在翠宝园的小径上。
“是皇后娘娘没有尽全力吧,根本不是诚心想给我赏个夫婿,搞得我眼巴巴盼了好久。”玲珑故作不高兴。
皇后被逗笑了:“雪化了,我们明天开始扔石子呗。你要是真愿意嫁人,现在就给你物色夫婿去,咱不用比试节。”
“怎么了,竟有这样的大新闻,玲珑想嫁人了?”二人身后传来黄莺出谷般的声音,不用看,是莫瑶。
“淳贵姬来了。”皇后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贵姬娘娘真会挑时间,知道皇后娘娘正取笑我,机会难得,赶紧着就来了。”玲珑恨道。
“不敢取笑你,我是来阻止皇后娘娘的。要把你嫁出去了,皇后娘娘第一个悔青了肠子,谁来陪她扔雪团,谁来给她洗头发。瞧皇后娘娘如今脸色是越来越红润了,配上这如云的秀发,一下子年轻好多。”
皇后听了,心里自然也高兴,可又说:“便是玲珑把本宫调理成天仙,本宫也不能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啊。姑娘家,留来留去就留成仇,以后还不得恨死本宫。”
“那就嫁给了亲戚,往后还是一家人,也好常见。”
莫瑶一句玩笑话,倒勾动了皇后的心思。她思虑道:“本宫还真得想想,这些皇亲国戚中,还有没有适合玲珑的。”
“皇后娘娘,您放过玲珑吧。皇亲国戚虽好,玲珑攀不上啊。要不就是十七八岁等待婚配的,要不就是七八十岁要找填房的,哪样都不合适我。您还是让玲珑就这么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地呆着吧。”
三人说说笑笑,顺着小径来到了水榭内。
湖风还甚冷。宫人们赶紧关了水榭四周的窗户,只留一扇临着湖面的窗户未关,微微留了一丝窗缝儿。又在水榭内的凳子上放了垫子,生怕二位娘娘受凉。
尤其是永宁皇后,调理近半年,最近正有起色,虽还偶有咳嗽,倒已多时不见血。宫人们正是细心到苛刻的时候。
莫瑶坐定,接着方才路上的话题,又继续深入:“要我说,倒也不是非要皇亲国戚。只要瞧着家世配得上的,人材也过得去,我看就可以考虑考虑。要紧的,倒是人品要好。”
“是啊,嫁给皇族,也无非是看着光鲜。那荣淑仪的妹妹,只怕你也是知道的……”
莫瑶点点头:“知道,是皇后娘娘给赐的婚,嫁了长平王的次子。”
“不瞒你说。本宫虽不喜荣淑仪,瞧着她妹妹,倒也是一等一的人材,不输给荣淑仪。可长平王次子,我们多少也了解一些,那可是个不珍惜人的。本宫倒是心疼佳人的意思,便私下去征求范大人和范夫人的意见。可是……架不住人家愿意啊。”
皇后叹了口气:“你瞧这新婚还未多久吧,就被打得跑回娘家了。那小郡王直着脖子去范府要人,范大人也只得乖乖地让女儿跟小郡王回家。”
莫瑶听了,也有些惋惜,跟着轻叹了一声:“作孽啊。”
玲珑道:“这事儿,我还真听芸娘说过一些。说那范二小姐端的是知书达礼,又孝敬公婆,可偏偏小郡王粗鲁不说,这新婚还不到一个月,就出去眠花宿柳,一点不知收敛。”
“芸娘又怎会知道?”皇后有些奇怪。
“芸娘如今手下一批女伙计,都是资质一流、身家清白的小户人家姑娘,专门负责给京城一批重要而尊贵的客人送货上门相看。你们也知道,这样的差事,最容易深入那些王公大臣内眷们的闺阁,难免听到些秘闻。这小郡王妃、范家二小姐,也是胭脂坊的客户之一……”
“原来如此,所以说,这二小姐,生生地就算毁了。外人瞧着珠翠环绕的,又有什么意思。”莫瑶摇摇头叹道。
皇后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层:“只能说,范大人虽然为官低调,又自绝了上进的通道,可心里,只怕另有想法。靠自己入阁,以他的阅历和资质,是难上加难。可如果两个女儿可以飞黄腾达,他这个老岳丈将来的地位可比现在高多了。”
后面的话,当着莫瑶的面就不能明说:如果外孙以后再能当个储君,甚至……君临天下,那他以后就是皇帝的外公,皇太后的父亲。这不比挤破脑袋进个尚书省要荣耀和稳当太多?
还有另外一些话,皇后留在了脑海里,等到回到昭阳宫,她与玲珑二人私下相处,终于低声问道:“玲珑,芸娘做生意有一套,这不假。不过,你给姐姐说实话,你出了多少主意?”
玲珑一头汗:“什么都瞒不过您啊。不过,我也就建议了一下,内眷们金贵,出门多有不便,若能送到闺阁,这才是服务到位。”
“让芸娘好好做生意,做得好了,以后自然多的是机会,别说城外一个驿馆……”皇后意味深长地笑,“闺阁里的传说,若留心打听,或许能整出一部京城故事。”
玲珑听到了皇后拨弄算盘的声音。
不过,她喜欢!
这才是一国的皇后、后宫应该有的强者模样。她可以仁爱,可以慈悲,但绝不能手软。她那纤弱的手掌,不用像如来佛那样,重重地压下来,但是一定要高高地举起,将一切尽收掌心。
她或许看起来在深宫安逸地养病,事实上,她手中的网在渐渐地织就、铺开,不动声色。
彩卉进来,回禀道:“皇后娘娘,信王求见。”
“请他进来。”除了玲珑之外,信王也是皇后很欢迎的人物。
可是说完,就见到了身边的玲珑。玲珑颇有些不知所措,望着皇后,告辞也不好,留下又不自在。皇后拍拍玲珑的手:“现在走,多刻意啊,你若介意见他,便去里边屋子里避一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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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发现了玲珑不解的眼神,笑道:“怎么,嫂子说得不对?”
“丢了性命……嫂子这是吓唬伙计们呢,哪有这么严重。”玲珑道。
芸娘却正色道:“在宫里,你们要记住嫔妃们的喜好和忌讳。其实在宫外也一样。尤其我们女伙计现在深入各大王公大臣家眷们的重地,试衣试妆的时候,要学会倾听,学会与人交流。一个友情的、善于交流的人,获得的信息也就越多。”
玲珑点头,这段话她完全赞同,只是不知道与那包文具有什么联系,便问:“所以,这个眉山墨便是嫂子从哪个夫人圈里听来的忌讳?”
“眉山墨的成分与众不同,这个有些复杂,我也不与你细说。倒是我听范二小姐讲过,她们范家两位小姐,从小写字画画,便只用眉山墨。只因她姐姐是过敏体质,市面上大多数能买到的墨,皆不允许出现在她们闺房之中……”
什么过敏体质,分明是与她从小就用的香熏相冲相克。看起来,范家小姐一直是非常仔细谨慎地在回避着相克之物,玲珑心中一动,疑团袭上心来,便道:“如此说来,范家的确是花了诸多心思的,有个过敏体质的千金小姐,只怕连胭脂水粉都不敢随便用。”
“的确,向来都是专供的,须得仔细问过配方。其实范二小姐倒是不忌讳,只是大小姐碰不得那些东西,怕不小心弄混了惹得大小姐发病,索性就不让进府。”芸娘的女伙计,信息还真不少。
玲珑笑道:“如今这范二小姐的遭遇,宫里都知道了,也是个可怜人。看起来与你的女伙计倒是处得好。”
芸娘有些得意:“小郡王妃在王府里哪有什么人可以说话,也憋屈得紧。有时候她自己说点儿,有时候她身边人说点儿,多听听,也就差不多齐全了。”
又低声道:“尤其那些与宫里有关联的,我会格外上心,让皇后放心。”
玲珑会心一笑。芸娘这个耳目神,真是皇后重新崛起的一**宝。信息这种东西,男人去搞,很容易让人起疑心,可若是夫人圈、闺阁圈中的家长里短,真是送给人听,人家还要嫌罗嗦不爱听。可玲珑却知道,在这些琐碎中,若能沙里淘金,可以有多少收获。
小郡王妃的这些话,由玲珑带回了昭阳宫。
半晌,皇后方道:“连一点儿相克的物品都不能在府上出现的人家,从小就这么防范着长大的姑娘,进了宫突然就放松了警惕。新制的胭脂,连配方都不问一下,竟也往脸上招呼了?难道这膳食局的御膳将人吃蠢了不成。”
“莫非当初这热地胭脂,竟是荣淑仪故意使用的?”玲珑终于说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可惜,我们都太轻敌了,被她之前的隐忍骗过。事情已然如此,难再翻案,只能再次等待机会了。”皇后闭上眼睛,“好在,如今她在明,我在暗,该轮到她轻敌了。”
“我看以荣淑仪之城府,未必轻敌。”
“百密尚有一疏。我们只需等待。她上任伊始就插手仪服局的具体事务,还是显得急切了一些,你们不要违拗于她,越是显得顺从,越是让她没有障碍,她早晚露出得意之相。”
现在轮到玲珑叹服。皇后不发威,后宫果然都当她是病猫。
“病猫”一点儿不着急。纵然肖珞忧心忡忡地告诉她,皇帝屡屡在朝堂上露出困顿之相,惹得百官议论纷纷,她也不着急。
她已经不关心、不在乎这个男人了。但是她关心这个“困顿”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原因。
如今,荣淑仪是后宫炙手可热之人,即便是不侍寝的日子,皇帝也免不了要去锦画堂走一走,陪陪荣淑仪与大皇子。后宫的人皆说,荣淑仪与当初的淳贵姬一样,东山再起,更加贵不可挡。甚至,这恩宠的程度,比当初的淳贵姬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里的人私下传说着一个猜测,说再这样专宠下去,只怕荣淑仪很快会再次怀孕,再生一个皇子,到那时,后宫中便无人可再与之匹敌。
至于皇后,嫔妃们每次言及,只有一句话:“请问皇后凤体可有康复?”潜台词便是:“病猫”适合病床,不适合厅堂,有了战斗力再说话。
肖珞是希望皇后出来力谏天宸帝的。
“皇嫂,按理臣弟不该过问皇兄的内闱之事,可是,朝堂之上流言四起、人心不稳,让臣弟寝食难安。”
“珞儿,嫂子这半年来,万事不问,潜心养病,储御医说,前景很是乐观。嫂子相信皇上自有分寸。”
肖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印象里,永宁皇后向来以皇帝的子嗣为自己的子嗣、皇帝的身体为自己的身体、皇帝的喜怒为自己的喜怒。当年撑着病躯,哪次不是到再也损耗不起,方才愿意稍稍放手。如今竟然对皇帝的安危如此漠然。这是怎么了?
“皇嫂,就算您相信皇兄,可您也要看看皇兄身边的人。近来皇兄屡次在早朝上睡着,在大臣们奏禀时打哈欠,甚至有时候明明看着他在认真地听着百官激辨,等到大家请他裁夺,他却茫然不知所措,显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这样的情况,皇嫂您不着急吗?”
可是,皇后的表现让肖珞失望,她真的不着急,非常不着急,甚至连无奈都没有。若是她无法劝谏皇帝,她不是应该无奈和伤心吗?
可皇后只是对肖珞笑笑:“皇帝或许是累了吧。有些事,麻烦你替皇上多留心些,百官那儿你也给安抚着点,谁让皇上只有你这么一个胞弟。皇上是聪明人,早晚会自个儿调整过来的。”
自个儿调整……肖珞对此并不抱希望。天宸帝的状态,是他看着一点一点越来越差,他还有调整的能力吗?很怀疑。
他暗暗叹一口气,不再执着于皇帝,而是关心地问:“皇嫂脸色倒是好得多了,如今常能外出走动了吧。”皇后笑得居然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隔三岔五地约着与玲珑比试着,昨儿扔石子,我已快赶上她了。约了明日再战,我还不信了。”ps:因考虑到古代官服的特殊性,着官服出现在平民中,实在太过碍眼,故此将之前部分内容作小小改动。改动章节为“绑架”案部分。玲珑所穿女官锦袍,改为摔脏了之后,换上了是姑娘的衣裳。虽不影响剧情发展,但就考虑不周之处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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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妈妈,麻烦您去仪服局那边看看吴总管在不在。在的话回来告诉我,我这就过去找他。”
玲珑忙得头也不抬,正在一张一张地看着图样。
天气暖和起来,那位去年被部落反乱耽搁的西域雪山王,终于要启程,前来大齐王朝的都城圣安城,觐见伟大而英明的天宸皇帝。但凡有这样重要的“外事活动”,玲珑的珍宝局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玲珑需要人手,需要很多人手。要不你给我人,我才来得及赶工;要不你给我钱,我可以去宫外订货。所以她要跟吴总管汇报这事儿。
主管着珍宝局和仪服局的荣淑仪并不特别苛刻,每次都是温和地听完玲珑的汇报,温和地提点儿意见,温和地说虽然我也知道有点儿强人所难,但是你们要是可以按我说的办,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切都特别温和。
玲珑记得皇后的话,对荣淑仪一定要顺从,一定要尊敬,玲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玲珑也很温和。
这是两个温和的人之间无声的对决。
好在,有吴总管。吴总管总是尽可能地替玲珑斡旋,解决了她不少困难。为此,仪服局的刘于霜没少在背后嘀咕。
吴总管偏心玲珑是实情,刘于霜对此耿耿于怀也是实情。玲珑一般充耳不闻,还告诉自己,从小到大没恋爱过的老姑娘可能的确会有这样心胸不够宽大的毛病。
这时候,她华丽地忘记了,自己其实也算这样的人。
蒋妈妈去了仪服局,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吴总管不在。
“奇怪,昨儿也不在,今儿又不在。那边的人可有说吴总管去了哪里?”
“问了,都说不知道。”
玲珑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头,吴总管向来都不是散漫之人,去哪里也都会跟身边的人关照安排好,怎么会接连两天都不见人影。
“这肯定不对,我得去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
正起身,跑进来一个人。玲珑一看,正是平常总是跟着吴总管的小林子。
“寇姑娘,你这两日可有见过吴总管?”小林子跑得满头大汗。
玲珑奇道:“没见过啊,我也正找他。蒋妈妈刚去过仪服局,正是没找见吴总管,我心下也不安呢。”
“我两日没见到他了,也没有给谁留话,不知道去了哪里。求寇姑娘去查一查门禁的出入记录好不好,他会不会是出宫去了?”小林子眼里闪着一线希望。
玲珑心里虽也急得不可开交,可冷静一想,这事儿不能蛮干,如今仪服局和珍宝局,都归了荣淑仪,若有事,自然也得先禀报荣淑仪才是,万万不能自己擅自处理。便赶紧道:“小林子别急,我这就陪你去向淑仪娘娘禀报。”
荣淑仪很冷静,让大伙儿别着急,她立即派人去寻找。同时要求所有人员不得传播流言蜚语,各回各位,各司其职。
一句话,该干嘛干嘛去。
调查进行得很迅速。宫侍局那儿没有吴总管的出宫记录,各大门禁也并没有接到报备,更无人看到吴总管出入宫门。照这个情形看,吴总管应该在宫内才是,可是,一直到日落西山,找遍了所有他有可能出入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活生生一个人,居然就在宫里凭空消失了。
晚上,玲珑躺在床榻之上,想破了脑袋,一直想到沉沉睡去,也没想出个道理来。
第二日一早,吴总管依然没有下落。宫侍局派人去了仪服局,盘问那些往日去他接近的人,以及最后两天还见过他的人,却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各路人马也已启动在宫内各个可疑部位的搜寻。当然,前提是不扰乱后宫嫔妃们的生活。
所以,翠宝园等宫内各个大大小小的御花园,行情依然很好,嫔妃们的情绪也并未受到影响。甚至,因为荣淑仪处置得当,好些嫔妃根本都不知道吴总管失踪一事。
玲珑扶着皇后,从昭阳宫出发。
“今儿不去翠宝园吧。”皇后道。
玲珑一愣,往日都是去的翠宝园,等走到僻静无人处,还得比试扔小石子呢。不过,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坚持,去哪里散步不是散步呢,只要能让皇后心情愉快,又能锻炼身体便好。
二人换了方向,往皇宫的西边走去。昭阳宫几个宫人见状,虽不知其意,却也只得紧紧跟随其后。
在皇宫西北侧,有个重华园。重华园不比翠宝园那样占地广阔,又有湖光山色,在宫内去散步小憩者,便比翠宝园少得多。
可皇后却独独喜欢重华园。算起来,它是莳花局的地盘,宫里所有的鲜花都来自重华园的培育。园内树木葱茏,鲜花争妍,尤其春天,坐在丁香苑中的延晖阁也好,登临海棠园的凝朱亭也好,一步一景,亭阁掩映,莳花局的园丁们穿梭其间,倒教那些树木花草别有一番占着人间烟火的趣味。
走进重华园,迎面便是长廊,引着人走向花园的深处。这里果然保持着春日里少有的安静。或许是嫔妃们都嫌这儿太远,又或许是重华园内的园丁们辛勤浇灌着各色花朵,让嫔妃们觉得不够自在。
可皇后丝毫不在乎这些。她喜欢那每一株花朵都各具姿态,喜欢那每一丛树木都别有风骨。
“花草有时候比人有情。”皇后登上凝朱亭,手扶着朱漆亭柱,有些惋惜道,“翠宝园人人皆爱,年年翻新。这重华园就不一样了,这朱漆还是当年我让营造局的人来整修的时候上的,如今都斑驳了。”
说着,她从柱子上轻轻揭下一块漆皮:“看,当年融为一体,如今纷崩离析。”
“重新修整的时候,这些斑驳的漆皮都要被铲去。”玲珑道。二人相视一笑,皆知在以物喻世人。“这儿还能扔石子不?”玲珑在地上捡了颗石子,却见园中偶有园丁,三三两两地在花丛中劳作,“看来不行,会砸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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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却没有理会玲珑的话,眺望着四周,寻找合适的地方。“看,墙那边是竹林,那里幽静茂密,断不会有人。”话音未落,一颗石子已扔了过去,远远地落入了竹林中,惊动了几片竹叶,摇晃几下,重又平静。
玲珑心眼儿一动,天天赢皇后,今天是不是也让她赢一次?
如此想着,扔出去的时候,手腕悄悄一抖,消去了一半力气,石子果断地飞出去,却还没到原定的路线,便早早地落了下来。
“哎,好像不行了啊……”玲珑正哀叹,却见石子因为收势收得太厉害,竟连围墙都没有越过,愣愣地落在了围墙这边,简直不知羞耻。
“你好像砸到人了……”皇后轻呼。
“好像是啊……”玲珑等着一声怒吼从围墙脚下传来。
可是没有。
“怎么回事?”玲珑有些不安,“那人也伏得太深,是在刨花根么?要不是仔细看,都瞧不见他。”
“好像没砸中,你瞧他没反应!”皇后舒了一口气,“要是让人看到,一个大齐皇后,一个后宫女官,竟在后宫里砸石子玩儿,好像有点丢人。”
玲珑也有些讪讪:“看您能扔到竹林,我想我总不会比您差嘛。不过,说明皇后您是真的进步多了,不光今天扔得比我远,便是走了这么些路,又上了这小丘,活动的份量可不小。细想想,自打您凤体违和以来,可从未如此活动吧。”
皇后想想,还果真是这样,想起前两天储若离说自己恢复的速度超出他的想象,竟比灵丹妙药更加有效,今天又活动如此自如而敏捷,皇后心里便越来越有底。
望着亭子底下那些顺着小山丘的山势、植得成片成片的花卉与树木,皇后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快就可以像这些吐蕾的花朵一样,在等待一个开放的时机。
二人的心情均开朗起来。玲珑心中为了吴总管失踪一事,本是忐忑不安的,现在也被眼前的美景、以及皇后那充满希望的前景所感染:“虽说眼见着强健了,可也不能冒进,咱还是按部求班,听储御医的吩咐。龙骨那一大块,该还有吧。”
皇后道:“想来是有的,若快用完,储御医定会提前通知我准备。不过,龙骨如今不比去年那么珍贵难得了。”
皇后说到此处,不免又骄傲起来:“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
“不是不是,皇后娘娘你已经提了多次,为了您,那不是应该的么,千万不要再提了。”玲珑的手摆得跟小扇子似的欢快。
皇后一愣,立刻就知道玲珑误会了,笑道:“这回我可不是感谢你千辛万苦弄来的龙骨。而是你提的关于西域的建议,前方回来的书信看,效果出乎意料。至于是否真的如此,则要看雪山王来京之后,他如何评价了。”
原来是这个事!玲珑这倒是笑了,这也幸亏朝中有一帮能人,可将自己的主意不断地完善与研究,这才能更加符合西域那边的情况。
又说笑了一会儿,见一起跟过来的几个宫人,站在山坡下的不远处,一动不动。玲珑见出来已有好长一会儿时间,想着自己珍宝局要增添人手的事还没着落,虽说眼前就是后宫最为尊贵的皇后,也是自己最为亲密的姐姐,可她却不想拿这个事去烦皇后。
更何况,这将是她第一次没有吴总管,自己去面对荣淑仪。
怕什么呢?丑媳妇也终要见公婆。她还不信荣淑仪是个不讲道理的。越是在表面贤良稳重的,越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荣淑仪绝不会让自己的名声在玲珑这事上给坏了。
“重华园一游,比翠宝园好太多,人迹罕至啊。谢谢皇后娘娘坚持要来这儿。”玲珑的意思很婉转,却让人听得出,她是想回程了。
“嗯,回宫去吧。”皇后自然心领神会,欲找路下坡,顺眼又望了一眼墙角的这边与那边,今天是她第一次获胜啊!
可是,似乎有些不对劲。
“玲珑,你看那人。”皇后顺着刚刚石子落下的弧线,那个“刨着花根的园丁”,依然保持当初的姿势。
玲珑一看,果然不对。那人伏在花丛中,一动不动。花丛长得高,若不是自己从高处看,根本不会发现花丛中有人。
“嗨,那位大哥……”玲珑提高嗓子提到。可没反应,一切如常。
“那位大哥!”又喊。嗓门更高了,这下,伏在花丛中的人没有听到,却把四周的其他园丁给惊动了。
原本他们还不敢过来向皇后献殷勤,只敢在刚见到皇后之时,远远地行个礼,算是尽了尊卑之礼。这下听到有人高声呼喊,都围拢过来。
有个像是管事模样的,比较大胆。见玲珑朝坡下喊,却觉得自己要是也那样大声回,未免失礼,便大着胆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亭子,问玲珑到底是在叫谁。
玲珑指着墙角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身影道:“那人好久不动,不知是否晕过去了。”
那人一看,皱眉道:“他去那里做什么,那一片刚刚施过花肥,我们几个都在东片,他去西片做什么?”
一边抱怨,一边又麻利地回着皇后:“皇后娘娘放宽心,奴才这就去看看。指不定就是哪个病了的,稀里糊涂走错了地方,也是有的。”
皇后点点头,道:“去看看吧,若真是病了,赶紧叫人过来看病才是。幸好这位置高,能看到,否则的话,别说晕倒,便是再严重点,你们也绝计发现不了。”
说罢又招呼玲珑:“果然有些喘了,我们还是回宫吧。每日外出时间要控制,今儿第一天这么长时间,回宫得好生休息。”
管事的领命,见玲珑扶着皇后要往坡下走,连忙上来拍马屁:“这儿路陡,让奴才来扶。”一直将皇后扶到坡下那个极具诱惑力的长廓内。玲珑正要扶皇后离去,却听身后一阵骚动。“皇后娘娘留步,寇姑娘留步!”一阵急促的呼喊,迅速卷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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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堂堂大内的总管,死得宛如一次普遍的睡眠。当一切盖棺定论,很快,一条生命便从肉身到灵魂,都烟消云散。
人们唯一感兴趣的是,谁将是接替他的总管位置?
按总管提拔的惯例,向来是从下属的司局常务中选拔。吴总管下属的,只有珍宝局和仪服局,如惯例不变,岂不是意味着,后宫里将出现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总管!
这点足够让人兴奋,如今后宫只有数位五品女官,若谁可以坐上总管之位,那将是大齐王朝后宫唯一的一名四品女官。考虑到根据大齐官制,女官最高便是三品,也就是说,谁当上这个女总管,那离大齐历史上最高等级的官阶,只有一步之遥。
盛花儿显得比玲珑更为上心,一个人喃喃自语将以上内容盘算了好久。
玲珑实在忍不住,被她逗笑了:“你还让不让我睡觉,这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你在说梦话呢。”
“您要是当了四品总管,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寇大人了。”盛花儿的声音从屏风那一边传来。
自从盛花儿搬到珍宝局的二楼,与玲珑作伴。二楼原本一个巨大的空间,便被一道厚重而精美的屏风隔成外间和里间。盛花儿住在外间,负责照顾玲珑的起居。
“我还真没那么宏伟的愿望。如今是荣淑仪主管着这些事儿,明显她就不太待见我,我要不死了这条心,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什么四品总管,我现在只求着赶紧把采购预算给我批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对着盛花儿,玲珑没什么可藏着掖着,若现在还是以前皇后说了算的时期,自己还真有可能当这个四品女官。现在不一样了,荣淑仪要么成全刘于霜,若刘于霜分量不够,那提拔一个老资历的宫人过来接替吴总管,才是最佳的选择。
不管“领导”们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是谁,手头的事务还是照常进行。莫瑶在一旁观察着,将玲珑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对皇后道:“我们玲珑向来都是看得开、放得下,倒真是宠辱不惊得很。”
皇后却说:“她的积极都在当差上头,不在其他上头,却也有弊端。旁人瞧着她与咱们又好,又给皇上出了不少主意,便以为她是特别上进的人,也只有咱们自己知道,这丫头天生就是个兴致盎然之人。”
玲珑今天果然兴致盎然。荣淑仪终于将她那笔采购款给过审了,因超过荣淑仪可以作主的额度,又报到皇后那儿。皇后那儿自然毫无问题地通过了。
又听皇后说,雪山王已经启程,目前正在进京的路上,这贺礼可当真要抓紧了。
将单子分了几个供应商,其中也包括芸娘的胭脂坊。供应商都是与宫里做了好久生意的老面孔,要搁以前,吴总管不会干涉,皇后更不会驳回,但现在是荣淑仪。
慎重起见,玲珑还是将供应商名单恭恭敬敬地呈给了荣淑仪看过。荣淑仪大约是在款项上已经压了好久,这次倒也没有故意为难,只淡淡地说:“可以,就这么办吧。”
不这么办也不行啊,胭脂坊的采买不知道哪来的本事,再次挺进西域,直接挂勾上了雪山国的贵族们。一个好的采买,绝不应该是只跑单程。把西域的东西带到大齐来,这不算本事,还得将大齐那些精美绝伦的首饰物件带到西域去。
人家雪山国也是有贵妇的。人家雪山国的贵妇也是有眼光有追求的。最关键的,人家雪山国的贵妇还很有钱。
所以,今年胭脂坊组了一支庞大的商队前往西域,走的正是去年军队进驻西域时的那条道路,据说满载而归,如今正和雪山王进京的队伍一路同行。
这样的商队,这样的商家,怎么可能将它排除在供应商之外?荣淑仪还是谨慎的,她犯不上针对某一家。
玲珑其实从吴总管身上还是学到了些东西的,不光是“春制”,不光是如何与上头斡旋,还有勤奋与踏实。
“有为青年”寇玲珑在很多事情上亲力亲为,四处奔波。车马局今儿马车吃紧,给玲珑安排了一乘小轿。玲珑不以为意,小轿也挺好,只要轿夫不嫌路远辛苦,玲珑更不会有啥意见。就是苦了盛花儿,她要跟了出去,就得一路跟着小轿步行。
小轿抬得挺稳,快步穿梭在京城的街道上,倒也不比马车差多少。“我寇玲珑的青春,洒播在大齐皇宫的福熙宫里,洒播在御医院里,洒播在昭阳宫里,洒播在珍宝局里,还洒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若大齐王朝也有工作总结,也有汇报演讲,大抵就应该这么讲吧。玲珑认真地想着。
突然,这洒播了青春的道儿,似乎到了哪个目的地,轿子停了,盛花儿上来,掀开帘子道:“到了。”
要找芸娘,去胭脂坊是很难遇见的,大本营还是在万福客栈。关上门,与芸娘谈些珍宝局以外的事儿,信息量颇大。
待要走时,却见原本站在通道外候着的盛花儿,脸色颇为尴尬地望着另一边。
往另一边一看,玲珑知道盛花儿为什么要尴尬了。
锦衣华贵的临川王负手而立,眼望着走廊这一头,似是在等待玲珑走出来。
玲珑行过礼,直截了当地问:“不知王爷找卑职何事?”
对临川王,不能弯弯绕,他没有那个耐心,脾气也不那么好。
“霍夫人,借个包间用一下。”
不待芸娘同意,临川王便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其中一间包间门,对玲珑道:“就这里。”
玲珑毫无芥蒂地进了包间,芸娘与盛花儿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助玲珑一臂之力。既怕临川王欲对玲珑不轨,可是看临川王的样子,又不像要对她不利。
“请二位在外稍候。”一句话替她们作了决定。门关上了,玲珑有些紧张。可她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临川王了,虽说从未感觉到和蔼与友好,却也不是如传说中那样凶神恶煞。“听说孙总管死后,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尸身?”居然是问的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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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是卑职与皇后娘娘在重华园登高时一起发现的。”
“发现时,孙总管可有何异样表现?”临川王显然不在乎是单独发现还是合作发现。
“司法卿的仵作亲自出手,方查出孙总管是死于厥心痛,他当晚喝了酒,可能是酒精引发的病情。连司法卿都只敢说‘可能’,卑职一个小小的女官,怎能看得出异样。”玲珑说的也是实情,她怎么也不可能比杵作更专业、更厉害。
“没这么简单。”临川王阴沉着脸,似乎玲珑才是查案的人。
“王爷自己怎么没有去查?得到的信息定比卑职更多更全。”说这话,玲珑是有点小小的讥讽的。
可临川王不以为意,扬眉道:“多有不便,不宜插手。”
“卑职发现吴总管时,他神态十分安详,并无痛苦之色。脸向下伏在花丛内,亦无挣扎过的痕迹。”玲珑虽不知临川王与此事有何关系,但仍然一一向他汇报,“卑职很快就走了,当时看到的,只有这些。”
“什么花丛?”
玲珑一愣,自己还真没有注意,努力回想道:“有海棠,尚未开放。隔墙是竹林,似乎,海棠之间还有其他的花草长势甚旺,卑职却没有太过留心,真是抱歉……”
“那,可否麻烦寇姑娘一件事?”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临川王也有这么诚恳的一天。“何事?”玲珑问道。
“麻烦寇姑娘去一趟重华园,将那海棠之间种植的其他花草,都给本王摘一些前来。”
玲珑一听,头都大了,那是发现尸身的地方,心理有阴影的好不好,怎会敢去那里摘花?
可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因为害怕,只得硬着头皮问:“请问这就是王爷上次说的,必须满足你的一个要求么?”
临川王一愣,显然自己也没有这么想。他倒是爽快,挑眉道:“自然不是,此等小事,也用得着浪费一次机会吗?”
玲珑一听,晕了,这还算小事!那什么样才不叫小事?
“那卑职为什么要答应?”玲珑偶尔,也是胆大包天的。
果然,临川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充满了危险的警告。临川王是不接受拒绝的,向来只有他拒绝别人。
“就凭你现在站在霍家的地盘上,霍香玉小姐。”他冷冷地望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的玲珑,知道自己戳中了她最深的秘密,冷笑道,“可是要本王再送一尊佛像提醒一下寇姑娘,注意自己的身份……”
“恶棍!畜牲!”玲珑心中用最恶毒的字眼将临川王骂了个遍。
接触了几次,本来对他的恐惧已经稍有缓解,还以为他只是吃相难看些,为人并不坏,没想到,外界的传说果然没假,此人满肚子坏水,阴险至极。
而且,喜欢趁人之危。
来不及去想,他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秘密。但是这每一个秘密,都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霍伯启的朝阳门、芸娘的万福集团、寇世源的商业帝国,甚至,宫内那个正在潜心养病、前景一片光明的唐颂恩……
玲珑不敢拿他们作赌注。
“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卑职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份。卑职出身低微、命如草芥,王爷若要卑职去死,卑职自然不敢苟活。王爷要卑职去取那些花朵,卑职自然也只能遵命。”
她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将无奈的“遵命”归结为身份的差异,不让自己显得是屈服于临川王的协迫。
“那还在这儿废话。”临川王皱眉。
玲珑心中愤怒,这人当真是阎王那儿负责催命的,没有半点人情味儿,只得替自己辩解道:“卑职一个女流之辈,委实不太敢接近亡人现场,故此刚才有些迟疑。请王爷恕罪,卑职这就回宫去采摘便是。”
临川王这才脸色稍霁,冷哼一声道:“本王看你龙潭虎穴都敢闯,以为是个胆子够大的,没想到,也就是个寻常女子。”
“让王爷失望了。”玲珑嘴上说着,脸上却一丝儿惭愧的表情都没有。原来自己以前在他心目中还是个“不寻常的女子”,是不是还要感谢王爷殿下高看了自己?
回程的小轿中,玲珑感叹,此人完全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真是可惜了是姑娘,跟着这么一个冷血动物。
可转念一想,似乎有些不对,几次见到是姑娘,她都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便是与临川王一起出现,临川王的表情也很是宠溺,不像个受气包,也看不出来是个受虐狂。
好吧,可能是真爱。寇玲珑一向都是祝福真爱的,包括恶棍的真爱。
祝福之后,该完成的任务还是得完成啊。难道真的自己跑去重华园故地重游一番,然后深入吴总管死亡之地,去采那些不知所谓的花花草草?
便是自己胆子够大,不怕那儿曾经有过亡魂,光凭自己穿得绿油油亮闪闪的模样,无端到莳花局的地盘上去招摇,似乎也太引人注目了。
想到一个人,福熙宫的茉莉姑娘。茉莉是福熙宫的“外交官”,凡是去各司局打交道的事儿,几乎都派给她。而她乐呵呵的样子分外讨喜,又有淳贵姬这样显赫的主子,自然在后宫是非常吃得开的,所以朋友遍天下,尤其是“男朋友”。
也不对,太监似乎不能算“男朋友”……且不管这样的概念问题了,茉莉来珍宝局的时候,玲珑叫住了她。不问别的,只问她在莳光局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茉莉侧着头,在自己的脑子里将“男朋友”们过滤了一遍,对玲珑说:“有啊,好几个呢,玲珑姐姐要什么样的?”
玲珑一阵眩晕,好几个……所以这女人是不是受欢迎,有时候真的不完全取决于长相和身材。
“能进花圃的,为人特别信得过不会乱说的。”玲珑的要求说起来简单,找到符合的却不容易。茉莉将那“好几个”又过滤了一遍,手一扬:“有了!陈小狗!”“噗!”玲珑顿时笑出声来,“宫里怎么会有这样不雅的名字,陈小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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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苟!苟且的‘苟’!玲珑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茉莉不依地白了她一眼,“人家父亲早年还是个书生呢,后来落迫得不行,就说,原来做事太认真,为人是很艰难的,就给儿子起名叫‘小苟’,意思是说,做人可以小小地马虎一下,这样才比较轻松快乐。”
“好吧好吧,我算服了这个书生,他们方言一定很奇特,所以敢取这个名。那,小苟……”玲珑还是无法正常地直呼其名,顿了一方道,“他是不是就遂了父亲的心愿呢?”
“和他父亲一样,无比认真。”茉莉遗憾地摇摇头,又道,“玲珑姐姐要他做什么,我去吩咐便是。”
从茉莉对人家的家庭背景、名字来历都了如指掌看,的确,关系应该是不错的。当然,茉莉和她那些“男朋友”,关系都是很铁的……
玲珑道:“这样吧,他能出来不?麻烦他替我取些花草,不过,有些复杂,我当面跟他说。”
陈小苟,真是一看他的人,便能想象出他父亲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约是因为在莳花局劳作的关系,瘦弱的身子却配着粗糙的双手。
玲珑将事情与他一说,他便神色一变:“我知道那个地方,吴总管不就是倒在那里么?”书生教出来的孩子,轻易不说死,这是骨子里对人的尊重。
见玲珑神情严肃,又恐坏了她什么事,放低声音道:“寇姑娘,您吩咐,我不问便是。”
“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只请你将那海棠花丛里间种的其它花草,每样都给摘一些。原本我自己也能去,只是……”玲珑笑了笑,“未免招摇。”
重华园原本就人人都去得,又不是什么莳花局的私家禁地,玲珑讲得也有道理,摘些花儿不算什么,但要是珍宝局的寇常务,无缘无故亲自去摘些花儿,多少就有些令人侧目了。
“寇姑娘放心,我们日日都可进园子劳作,摘得了立刻就给您送过来。”陈小苟心里未必不明白,玲珑要那些花草,多少与吴总管之死有些牵连,不过,这不在他该问的范围。
见陈小苟果然认真又识趣,玲珑对茉莉的眼光还是很满意的。
第二日,陈小苟果然给玲珑送了一大包花草过来。玲珑摊开看了看,一样也不识得,哦,狗尾巴草是识得的。
“摘的时候,没人看见吧。”玲珑顺口问道。
“没,大家都散开去劳作了,各人都不管各人,自己份内的事儿做好就成。”
“真麻烦你了。”玲珑转身,从架子上拿出两双布鞋,“我瞧着你脚上的鞋破得不成样子,这两双,尺寸大概合适。拿去穿吧,算是一点儿心意。”
曾听茉莉说,陈小苟是个清高的人,若给他钱财之类,他断断不会收,那样的话,帮忙便成了交易。想来想去,玲珑想到了陈小苟那可怜的双足。
果然,玲珑的细心,一下子便让陈小苟感动了。他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又在莳花局这样清苦的地方,钱财对他来讲,真的不如一双温暖的布鞋来得实用贴心。
感激地将布鞋收下,又听玲珑道:“虽说不是啥犯了宫规的事儿,可到底也是私事,就怕有人故意刁难你,所以要谢谢你才对。往后这个也穿破了,只跟我说一声便是。我是个不记事的,你要是不说,我可记不得。”
“难怪茉莉一直念叨寇姑娘的好。在寇姑娘手下做事,是福份。”
“快回去吧,别让人瞧见了,又得多话。”玲珑知道莳花局那个康常务,不是个善茬,对下面也十分苛刻。
“谁说不是。便是我摘了出来,也有人多话。”
陈小苟抱怨一句,正要走,玲珑却心中一紧,问道:“谁多话了?”
“重华园的值守太监老王头。”
“他可瞧见你摘花草了?说些什么?”
“他没瞧见,只瞧见我从海棠园的东片出来,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干活去了呗,还能干嘛。他便不吭气儿了。”
玲珑笑了笑:“倒是个负责的老头。”
“也不很老,只是可脏了,脸上皮色都看不清,明明三十多,偏偏跟五十多似的,大家就都叫他老王头了。”
陈小苟回莳花局去了。玲珑想了一会儿老王头,一个值守的,问一下行踪也正常,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将那花草的包裹在角落里放好,正打算看看何时可以出宫,送到临川王府去。没想到,凌宵上门了。
“王爷让我来问问寇姑娘,上次托寇姑娘取的东西,取到没有?”
凌宵虽然和主人一样冷脸,态度倒还算是谦逊。
玲珑差点气歪了鼻子,有这么紧迫盯人的么!幸好自己效率高,幸好陈小苟效率高,不然,一准让你走个空趟。玲珑恨恨地想着,将角落里的包裹拿给了凌宵。
“寇姑娘放着,我来!”凌宵见包裹不小,以为会很重,赶紧阻止,没想到一拎起来,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多少份量。
“这是什么?”凌宵问道。
“王爷要的一些花草,当心,别洒了。”玲珑道。
凌宵不太明白,王爷要花草做什么,不过,当手下也有当手下的节操,主人的事,向来只有服从,不能过问。
前脚凌宵才走,宫侍局的人又来了,核对珍宝局的人员名单。
“今年的不是才放出宫?怎么这就统计明年的人数了?”
“荣淑仪的意思,说宫里闲人多,今年秋天再放一批出去。”来人恭敬地回道。
玲珑心中纳闷,宫侍局不向来都是淳贵姬在主理着的,什么时候轮到荣淑仪说话了?
“回头我将珍宝局人员的情况再理一遍,再报给你们如何?”玲珑想着,这一招来得突然,怎么也得征求一下名单上人员的意见吧。更何况有些人员是珍宝局的骨干,玲珑并不想放出去。
“花儿——”玲珑喊道。
盛花儿应声而入。“去把甘姑娘请来。”没错,就是那位被冤枉在热地胭脂中下了药,无辜地废了双手的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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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姑娘,荣淑仪让您去锦画堂。”来者是迎杉,那位号称自己不怎么来珍宝局的锦画堂宫人。
玲珑对她已有成见,一见她向下的眉眼,心中就没来由地嫌恶。连寒暄都免了,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关照了一下蒋妈妈,出门而去。
意外地,锦画堂里今日异常安静。后宫那些人见着荣淑仪如今十分得势,越加喜欢围绕在她身边,故此,锦画堂常常花红柳绿地挤作一堂。
荣淑仪的脸色瞧不出好歹。她如今渐渐地失了之前的淡雅,随着位分的提高,妆扮也越发华贵起来。脂粉之下,难辨其色。
玲珑行过礼,静静地垂首站立着,等待荣淑仪对她发号施令。
“寇玲珑,你今年多大了?”
没听错吧,问的是这个?玲珑以为,就算不是叫自己前来商议雪山国贺礼一事,至少也该就最阶段的事务进行一番高屋建瓴的布置。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年龄来了?
再说了,年龄这种事情,问一下宫侍局,还不是什么都知道了,要什么黑档案没有啊?还得巴巴儿地将自己叫过来亲自问?娘娘真闲!
心中嘀咕着,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淑仪娘娘,卑职二十一。”
“二十一,婚配是的确年龄大了些……”荣淑仪悠悠地说。
玲珑心中一紧,怎么滴,这位娘娘还想给自己做媒不成?且不说话,看她如何往下说,再作应对。
果然,还有下文,荣淑仪只是说话比较慢而已,不代表她已经说完:“不过,当四品女官的话,这么年轻,宫里就是独一份了。”
玲珑的心突然猛地跳动起来,“四品女官”,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大殿里悄无声息。玲珑终于按捺不住,抬起头来,却见荣淑仪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可那笑容掩藏在脂粉背后,无比虚假。
哦,她终于可以涂脂粉了,再也不怕相克相冲了。
荣淑仪也没想到,玲珑没有她想像的那样喜形于色,反而微笑着,并不回避自己的注视。
“皇上说了,寇玲珑聪慧无比,去年珍宝局库存吃紧,你也可以巧作安排,安然渡过难关,可见能力不小。如今四品总管之位一直悬而未决,长此以往,也不利于后宫的事务安排,所以,将寇姑娘升为四品总管,主管仪服局与珍宝局。这两日,旨意便会下来了。”
玲珑谦逊道:“卑职年轻没有经验,贸然就任,若出了问题,恐有负圣恩,也有负娘娘美意。”
嘴上滚着场面话,心里却觉得有点无法相信。她不是激动得不敢相信,而是真的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明明知道自己是皇后和淳贵姬的人,荣淑仪怎么会让自己当这个总管?就算是她拗不过皇后与莫瑶,那应该心中不快才是,怎么会巴巴儿地将自己找来,预先知会着?
疑心,一般总是有点道理的。
从锦画堂出来,玲珑虽然满心狐疑,还是管住了自己的脚步,没有去昭阳宫或者福熙宫。难说这个时候,附近会不会跟着荣淑仪的人,看看自己是不是一转身就去皇后或莫瑶那儿报信。
珍宝局内,蒋妈妈一见玲珑回来,掩不住一脸眉飞色舞。
“蒋妈妈,您那眉毛都快飞上树梢了,啥事这么高兴?”玲珑问。
蒋妈妈环顾四周,将玲珑拉进她的常务屋内,喜滋滋地说:“寇姑娘要升总管了,是不是?方才淑仪娘娘叫您去,就是为的这事儿吧。”
玲珑一想,这事倒也不能说死,便道:“也就是露了点风,隐隐听着有那意思,可到底,还是要看下的旨意。旨意上那么说,那才是真真的没跑了。”
“不用怀疑,这次就是没跑了!”蒋妈妈小声地、坚定地、不容置疑地说,“我有个干女儿在仪服局当差,说那边早上就乱了套了。”
“哦?这又是为何?”玲珑问道。不就是常务升不升总管的问题,为何会弄得一个局都乱了套?
“刘姑娘前几天大约是吃了什么定心丸子,得意洋洋,透出的那意思,这次肯定是她接任了总管。她年龄比你大,资历比你深,自认,如今在荣淑仪面前也比你得脸……”
玲珑淡淡一笑:“这也是实情。我的事儿奏上去,常常被驳回。同样的事,刘姑娘上奏请审,多半就能通过。所以,我早就死了这条心,呆珍宝局也挺好,不是非要去跟他人挤。”
“可是今天一大早,刘姑娘去了一趟锦画堂,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光茶盅就摔了三个,有个司绣交上去的绣品,说是个别地方略有瑕疵,被她当场绞了个粉碎。仪服局的人都在猜测,说估计总管这事儿给黄了。”
作为站在玲珑这一边的蒋妈妈,深感自己站队正确,太有眼光,不免带着些代入感道:“所以啊,上头还是有眼光的,虽说平常刘姑娘得宠些,可真正要论起办事来,他们也觉得你比刘姑娘合适吧。”
关于这一点,玲珑是不大相信的。上头若是有眼光,当时自己也不会落选成小宫女了。
“眼光”随时都可以跟随一种叫“需要”的东西而调整。
“刘姑娘心情不好,或许有别的原因,倒也不好乱猜。至于总管一职,或许我与刘姑娘,谁都轮不到,最后从别的司局给调一个德高望重的过来,也不是没可能。”玲珑总是要留有余地。蒋妈妈却说:“这不可能。仪服局那边说了,刘姑娘早就留意了最近的动向。若要调人过来,早早地就得去宫侍局调人档了,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摆明了是要从两个常务中间提一个。反而,仪服局的兰妈妈的人档倒是被调阅过,这说明,上头的确有意提了刘姑娘,再让兰妈妈顶替刘姑娘的常务位置。”“乖乖,好佩服刘姑娘,竟然掌握这么多消息。”玲珑咋舌。这话一点不矫情,完完全全心里话。她真没想到,刘姑娘看着年轻,原来如此有心机,而且,触角也伸得够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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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皇后的时候,玲珑心里倒突然激动起来,真正不知是为何道理。她一直觉得自己面对提拔非常淡定,可是见到皇后,才觉得原来喜悦是要分享的。
“姐姐,我虽然高兴,可又觉得这事透着怪异。明明应该提拔的是刘姑娘吧,怎么后来变成了我?”
“按荣淑仪的意思,当然应该是刘姑娘。恐怕你还不知道刘姑娘的身份吧。”皇后见玲珑瞠目结舌的样子,轻笑一声,“她是荣淑仪的姨表姐。否则,当初怎么能上仪服局的常务?”
原来如此,人人只知刘姑娘有后台,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后台到底是谁。真是瞒着一张好口风。
“这可奇怪了,这算是很近的亲戚了,怎么会瞒得如此秘不透风?”
“范大人是科举出身,又不是世家子弟,娶的夫人自然也谈不上家世,谁会关心范夫人的那些姐妹。不过,这位范夫人倒是非同一般,虽不是千金小姐,家中三教九流,却也有声有色。”
“淑仪从小熏的那香料,可不就是说,是她舅舅从南边海岛上得的?”
“是啊,所以,有个姨家姐姐进宫当绣娘,也就正常了。只是进宫时久,当年就不显山露水的,大家都没有去关注罢了。”
玲珑心中暗叹,皇后看起来闲云野鹤,云淡风轻,不是散步便是休息,也瞧不见她平常召见谁,可暗地里下的功夫,只怕比以往多的多。像荣淑仪与刘于霜的关系,这样以往秘而不宣的消息,于皇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说,怕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如此说来,荣淑仪一家早就是积蓄了多少年的功夫,怎会突然如此好心,不提拔自己人,反来跟我说那番话?”玲珑有些疑虑,“该不会是玩我吧……”
皇后横了她一眼:“玩你作甚,你有什么好玩?”见玲珑讪笑,又觉得好笑,“自然是有原因的。荣淑仪心里再怎么有主意,背后还有皇上,最终还是皇上说了算。懂了不?”
玲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她明白这个意思,定是皇上的意思要让自己当总管,而荣淑仪违拗不过。摇头是,皇上怎么会插手后宫的事务,向来后宫升迁调度,都是主理后宫的嫔妃自己拟定,交由皇上批复便可。
“雪山王已经到了燕山,再过十来天,就可以到京城。皇上最近常常感觉精力不济,信王在朝中帮衬着,故此派了长平王前往迎接陪同,接至京郊驿馆。等大队人马安顿好,择吉日,便来朝觐见了。”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贺礼款项虽批得晚,前期准备倒是一点没有拖延,珍宝局这边,定是可以如期交付的。”玲珑解释,生怕皇后担心自己当差不力。
“贺礼怕什么,横竖要是耽搁了,荣淑仪也有责任,所以不会出问题的。倒是那位雪山王,一路入得大齐腹地,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皇上说那句话……”
“哪句?”玲珑问。
“满朝文武倒输给一个后宫的女官了。”皇后面带得色,“你说,雪山王听了这话,会有何想法?”
玲珑一听,原来是这事儿。也就是说,雪山王已经知道,当初恢复经济,整顿国力的主意,是一个后宫女官出的。“我也就是出个主意,真正实施起来,那么多章制,可都是朝臣们逐条论证的,怎么把我给推出去了?难道雪山王要赏我?”
皇后像是坐得久了,有些疲累,站起来,扶了扶腰,玲珑赶紧上前扶住。皇后道:“什么叫动听?什么叫吸引人?是朝臣的主意听上去有吸引力,还是女官的主意听上去有吸引力?皇上那句话,得让多少人做足了文章啊。”
好吧,也就是说,大齐王朝也爱“标题党”,若也有八卦邸报,这句话当可作为通栏标题,一定销量激增,为民众们的茶余饭后增添好几天的佐料,甚至有可能燃起闺阁中悄然滋生的崇拜,最后燃成熊熊烈火。
玲珑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话题女王”的料,就算话题已然过去,峰回路转的,还能再拿出来炒炒冷饭,居然还可以比刚出炉的时候更香。
皇后又道:“雪山王赏不赏你,我可不知道。不过,雪山王倒是提出来,想见见这位女官。皇上的意思,代表大齐王朝出面的内廷女官,得有份量。恰好总管之位空缺着,让你顶了这四品,顺理成章。”
“难为这次荣淑仪愿意听。”
“如今朝政上,信王参与意见也多。信王也是这意思。荣淑仪能向皇帝吹风,拿信王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也只能眼睁睁地辜负了刘姑娘的期待了。”
信王。
对于男人来说,情感终究可以被事业所替代吧。玲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皇后说,信王如今摄政日多。在皇上身体状况欠佳之时,信王与德高望重的李相国、年轻有为的景尚书,三人一同支撑起了朝政。
旨意很快便下了。玲珑伏在珍宝局院子里的空地上,听着钱有良宣旨。旨意连篇累牍,皆是称颂之辞。大意便是,提拔寇玲珑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如此优秀的人才、如此赤诚的忠心,不提拔简直就是罪恶。
最后,玲珑接过女官头冠与锦袍,跪地谢恩。
头冠与锦袍,都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放在漆盆内。黄金束发,高冠巍峨,出自珍宝局首饰坊,由玲珑端于钱有良,如今又将束上玲珑的秀发。从此,为了能配上这细高精致的黄金束发冠,玲珑的发型也要换一换了。
四品女官的锦袍,亮紫色显得尤为典雅高贵,配上祥云滚地,其余一色刺绣俱无,愈加庄重。
盛花儿散下玲珑的青丝,依着女官金冠的样式,给玲珑梳了一个高高的髻,再将束发金冠稳稳地扣于高髻之上。又换上亮紫色锦袍,玲珑肌肤如雪、明眸如星、身姿秀雅、美艳堪比后宫诸妃。“从此以后,我们就要叫您寇总管、或者寇大人了!”盛花儿望着玲珑,与当年宫车里那个娇俏的小姑娘相比,已是脱胎换骨。女人俱会老去。可玲珑不会,她似乎愈加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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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升起,探上皇城大殿,洒下金色的光芒,将碧绿的琉璃瓦耀出折向天际的光辉。天地间,这个瑰丽的清晨向世间万物敞开怀抱,将所有的情愫包容。
圣安城的西北面,群山隐隐,在没有雾气的清晨,远远地能望见山间的丛林。而眼光收近些,群山之下,一泓湖水烟波浩渺。这湖水越过城际,多情地拥向皇城,它的一部分,成为皇城中的翠宝湖,成为这个端庄的宫殿群中独具妩媚风情的一角。
“朕的江山……”天宸帝站在永华殿大殿之上,远望着群山。
“皇兄,这是你的江山。今日臣弟一定要让你上来,好好看一眼你的江山。它辽阔、高远,广博得让人心醉。这土地上的百姓那么热忱地拥戴着他们的皇帝。”肖珞语气有些沉重。
天宸帝笑道:“信王,言重了。朕只是近来偶有走神,大约是劳累了。父皇交到朕手中的江山,和这大齐朝的子民,朕一定会好好守护他们。”
肖珞不敢将话说得太重,又很是怀疑天宸帝说这样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皇兄,若现下这个御医老是治不好皇兄这走神的毛病,是不是换个御医看看,或者,让臣弟去民间替您找一位名医?”肖珞小心翼翼地问。
事实上,天宸帝的问题,岂能只用“走神”二字来形容?虽说大部分时间,他依然神采奕奕,可只要往朝堂上一坐,时间久了,困顿之色便渐渐显露。
如今倒好,索性劳累起来,连早朝都免了。比如今天清晨,天色未亮,文武群臣在永华殿前候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钱有良,宣布皇帝龙体不适,早朝取消。
肖珞心情万般复杂。皇帝在第一次取消早朝的时候,肖珞无比震惊,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事一旦起了头,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若屡屡发生,不光皇帝自己会一撅不振,连百官也会懈怠。
以往那个勤勉的皇帝,却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面对肖珞的关心,他打着哈哈:“不用,朕自己知道。倒是你,身为朕唯一的胞弟,应该多替朕分忧。”
肖珞无言以对。眼前的肖璎虽是兄长,更是皇上,他不能对皇上怒吼。分忧,我来替皇兄您分忧,谁来解我满心烦忧?
“钱有良——”天宸帝呼唤。钱有良应声前来,躬身侍立。皇帝累了,他还没有上朝,又累了,他要回长信宫。
天宸帝走下大殿城楼。望着天宸帝的背影,一种无力感,袭上肖珞的心头。他望着城楼脚下这一切,金红色的旭日已从东边平原处升得半高,映在西边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似能将世间一切污浊荡涤。一切美好得宛若初生的婴儿。
这么美好的江山,皇兄为什么不懂得珍惜?
正如那么贤明的皇嫂,皇兄同样不懂得珍惜。
远远地,肖珞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霞光映在她束发的金冠上,闪着耀目的光芒。紫色,这是四品女官的官服,是玲珑的颜色。
荣淑仪将拟定的名单报上。皇上说,雪山王等着进京之后见寇姑娘,既然如此,大齐朝拿出手的这位智慧的女官,自然不能太寒酸。一个普通女子也能出谋划策,并不能显得大齐朝卧虎藏龙,反而显得大齐朝没有规矩。
肖珞听懂了皇上的意思,荣淑仪却假装听不懂,温柔地笑着道:“那皇上先将这宗名单给过了,咱再来商议给寇姑娘晋升的事儿。”
肖珞没有给她机会,用同样温和的语气道:“皇上的意思,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让寇姑娘晋升四品总管便是。”
天宸帝点头:“朕正是此意。”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肖珞不会去管荣淑仪是否恨到牙痒痒,在与玲珑有关的问题上,肖珞终于有机会去为她争取。
望着走在宫殿之间的玲珑,肖珞终于有了一点点卑微的满足。好似那金冠是他亲手戴上、那紫色锦袍是他亲手穿上。
玲珑越走越近,那个紫色的小点,渐渐地变大了,肖珞可以望得见她俏丽的脸庞。她一定是去昭阳宫的。
永华殿、长信宫、昭阳宫,这三座皇宫里最为宏伟的建筑,横亘在肖珞与玲珑之间。我还能为她再穿上更华丽的锦袍吗?肖珞想。
或许可以,女官最高可以到三品不是吗?可是,三品之后呢?
有个念头,在肖珞心底涌动,可他按捺下去,告诉自己,自己没有资格,不敢这么想。忽又惊起,为何是“不敢”?而不是“不能”?难道在自己隐隐的内心里,还觉得有可能?
什么样的情况,才有可能将玲珑变成自己的女人,而景妙言却无法阻止?可以的,可以的……肖珞为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一阵慌乱。
这永华殿的城楼,会让人遐想。许多罪该万死的遐想。
肖珞要逃离这个充满着怂恿与暗示的地方。
正要走下城楼,却见有人向那个紫色身影迎上去。肖珞眯起眼睛,惊讶地发现,那是临川王。
玲珑本是打算去昭阳宫给皇后请安的。偏这晨色美得教人流连忘返。一路行来,只恨手中没有相机,只能以眼睛当镜头,将这朝霞满天的一瞬,深深地摄入自己的脑海。
在宫中就这样慢慢地走着,终于快到昭阳宫,迎面却见着了临川王。
临川王负手而立,却并不是在欣赏朝霞。他不要上朝吗?玲珑心中纳闷。
显然,临川王是来等她的。再次印证,初次邂逅可能是无心的,再次邂逅一定是有意的。
“办得很好。”临川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玲珑却知道,定是说重华园一事。
“谢王爷夸奖。”玲珑拜谢,打算走人,走得慢些,再让临川王捉去办些差事,那就麻烦了。未曾想,还是走得慢了,临川王道:“吴总管不是厥心痛而亡,你若想替他翻案,本王可助你一臂之力。”玲珑一愣,虽说她对司法卿的调查结果也有些疑惑,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去替吴总管调查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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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摇摇头:“卑职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撼动司法卿的权威?”
“你进宫以来,撼动的权威还少么?”临川王挑眉。
“以前是为了生存,如今却是为了什么?”玲珑知道,这么问,未免过于现实。可宫里的人,谁不现实?若要替吴总管翻案,自己又掌握了什么呢,又能得到什么呢?
“不要以为四品总管便是稳如泰山。别忘了,吴总管也是四品……”临川王意味深长地望着玲珑,锐利的眼神闪着光芒,“从来斗争,都是先下手为强。”
玲珑突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可惜,玲珑永远不是先下手为强的人。“如果必须将任何一种可能性皆置之于死地,方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难道就不怕误伤了好人?卑职不会先下手为强,只会先下手织网,织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好人?”临川王冷笑,“原来,聪敏如寇姑娘,还是有天真的一面。”
“若连最后一点天真都没有,那卑职岂不是活成了阴谋家?阴谋家的人生,还有何乐趣可言?”玲珑没好意思说,我和王爷您,也就差了点儿天真而已。
“若等你有一天,连自己的爱驹都保护不了的时候,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临川王的耐心明显比以前好了,还愿意对她说教,没有拂袖离去。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儿伤感和无奈。
玲珑却心中不解,问道:“‘幻影’怎么了?”
临川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玲珑也关心自己的爱驹,还知道它的名字。“你也知道‘幻影’?”
玲珑哑然失笑,这位大爷好意思问。“卑职曾经差点儿葬身在它的铁蹄之下,总要知道仇人叫什么吧。”
临川王显然忘了这件事,一时间,玲珑竟从他那一贯冷漠的眼神里看出些歉意来。玲珑深深地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歉意”,临川王有这玩意儿么?
临川王的回答却出乎玲珑的意料。
“‘幻影’不是你的仇人,肖璃才是。”
玲珑一愣,“肖璃”?随即明白过来,“肖璃”便是临川王的大名。的确,马儿何辜,若非要说谁是仇人,驾驭它的人才是。
“都不是。王爷原谅卑职一时的玩笑话吧。没有仇人,马不是,人更不是。”玲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临川王偶然流露出的一点点伤感软化,心底的防线悄悄地卸了下来。
临川王深深地望着她,冷漠的神情中,在试图读懂玲珑。
半晌,他哑声道:“到底是没有仇人,才让你保留了天真,还是因为你尚留着天真,才没有仇人?”
玲珑笑了:“王爷这是绕口令呢。”说笑之下,玲珑似乎感觉到了临川王的动摇,她不知道是否准确。但是,临川王的确对她已经不是那么冷漠与傲慢,这一点她似乎可以确定。
不过,面对玲珑试图缓和气氛的表现,临川王几乎是没什么反应的。他的动摇只在短短的一瞬,那一瞬过去之后,依然是那么高傲冷峻。
“吴总管之事,你只当未曾听说。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你反而更好些。”临川王皱了皱眉,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可是,‘幻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说保护不了自己的爱驹?”玲珑没有忘记“幻影”的神峻英姿,这真是一匹让人过目难忘的宝驹,连不懂马的人都可以为它折服。
这话问得临川王眼神一黯:“在孙万木那儿好久了,不知是否还能重回战场。”
玲珑猛然想起那天与吴总管一同去万福客栈,碰见马商宴请孙万木之事。那天孙万木的手下正是牵着“幻影”回皇家马苑,说要给它瞧瞧,似乎出了问题。
“竟这么久了……”玲珑不禁轻呼。
“你也知道?”临川王有些意外。
“那日卑职与吴总管,在万福客栈碰见了孙大人,他的手下牵着‘幻影’,说要回皇家马苑治病去。可卑职瞧着‘幻影’,却一切都好,不像有病的样子。孙大人说,得瞧瞧毛尖上的那一层泛银色……”
说到此处,玲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道:“银色!”
临川王的双眼顿时眯起,那熟悉的、鹰隼般的神眼,又开始凝聚,望着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的玲珑。
“王爷,你上次问我,吴总管走时,可有何异常。卑职只想着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怪异的神情。方才,突然想起。吴总管被发现时,脸上如‘幻影’一样,泛着隐隐的银色的光泽。”
“果然如此……”临川王喃喃地道,随即又正色对玲珑道,“此话只对本王说,到此为止,明白么?”
玲珑似乎明白自己无意中点破了什么秘密,知道太多秘密其实会死得比较快一些。所以关于这种谋害或被谋害的八卦,玲珑却是不敢“当面”知道的。于是,赶紧点头:“王爷放心,卑职有分寸。”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临川王与玲珑,变成了具有共同秘密的人。比如临川王遭遇的“银色”之谜,比如玲珑的身世之谜。
也好,有了掣肘,彼此的嘴巴都能更加牢一些。
永华殿城楼上的肖珞,忘记了自己那一瞬的慌乱。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玲珑与临川王交谈良久,又告辞而去。
虽然临川王没有时时记着自己曾是玲珑的“仇人”,可是肖珞记得。关于玲珑的所有过往,他都记得。玲珑差点命丧马蹄之时,他正在场,不觉得临川王与玲珑会有何需要事后交集之处。
临川王不会对女人如此有耐心,他与女人向来说不满五句话,便要皱眉。今天却可以和玲珑谈了这么久。玲珑就更奇怪,她虽不记仇,可什么时候,她从不记仇发展到了“以德报怨”的地步?他记得他的玲珑是个善良的姑娘,但绝不是个善良无脑的傻姑娘。她有可能“井水不犯河水”,但不太可能“以德报怨”。甚至,他总觉得自己看到了玲珑脸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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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后望着玲珑的眼神颇有点与往日不同。说是期待,又带着忧心忡忡。
在皇后暗叹了第八次之后,玲珑终于忍不住问:“皇后娘娘,您可是有心事?”
“心事?没有啊。何出此言?”
“那您左一声叹息、右一声叹息,又是为何?”玲珑满怀疑问地望着她。
“我半点动静都没出,你怎么就知道我叹息了呢?”皇后奇道。
“您都叹在心里。只要您肩膀微微一耸,我就知道您又叹了一声。”玲珑自认观察力还是不错的,皇后这点儿小动作,瞒不过她去。
“好吧,这都能看出来……”皇后认输,又道,“我想到一件事,真是又担心,又期待。”
“可否说来听听,让玲珑给分析分析,争取让您只剩期待,没有担心。”玲珑笑言道。
“南疆王没有王妃,来我朝廷觐见,便娶了个汉家郡主回去。我可听说,雪山王也有这心思。”
“雪山王也没有王妃?”玲珑暗道一声不妙,上次让藩王娶走了嘉仪郡主,这位皇后姐姐好像失了什么玉人儿一般,后悔不迭。这次不会又打雪山王的主意吧。
“王妃,的确是没有……”皇后缓慢地说。
玲珑暗想,完蛋完蛋,这次逃不脱了。这些蛮夷之地的人不是应该很早就娶了老婆吗?而且还应该娶了好多老婆才是。怎么一个个地都守身如玉起来了?
藩王那是仰慕汉地诗书女子,雪山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能掐会算,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来汉地,求天子赐婚?
谁想,皇后只是稍作停顿,并没有说完,让人忧心忡忡的内容还在后面:“……虽然没有王妃,但是有六个妻子。”
玲珑差点一头栽倒。哪有说话这么大喘气的,太吓人好不好。“那您还担什么心,他都有六个妻子了,应该不会再娶一个回雪山国了吧。”
“这没娶妻的,要娶妻。这娶了好多妻子的,我就担心他没事还想再娶几个,倒是横竖都要担心。”皇后紧张地攀住玲珑的胳膊,“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虑了?”
玲珑忍不住笑出声来:“您这毛病只怕难治。不如您跟我说说,咱大齐还有哪些属国,等这国那国的王,轮番都来一遍,估计您这颗心也就能放下了。”
“就知道你要笑话我!”皇后嗔道,“属国倒也不多,按这一年来一个王的速度,到你三十岁,也就差不多能见完了。”
“不用到三十岁,见不了几个,您就可以放心了,人家是要娶妻,不是来找婶子的。”
“可这次是雪山王指名要见你,我突然担心,万一他见着你颇是年轻美貌,只需跟皇上那么一开口,难有不成的。”
“当初藩王没看上我,您悔得跟什么似的……”玲珑觉得这个皇后姐姐颇有“丈母娘情结”,错过的都是好的,要来的都是觊觎自己的。
“当初是当初。一想到那雪山王有六个妻子,我就……”皇后扶住胸口,郁闷得不行。
“不好!”玲珑却突然轻喊起来,将皇后吓了一跳,直问哪里不好。
“我们内廷给准备的赠礼,给女眷的可没有六份啊!”玲珑突然着急起来,万一到时候要增加,岂不是珍宝局与仪服局都要人仰马翻?要知道,在准备赠礼这事儿上,这两个局是重中之重,且如今都归玲珑管着。
“这倒不用。你以为雪山王的妻子们有这么高的低位?雪山国,除了有封号的贵妇,旁的女人,哪怕是妻子,也是想送人就可以送人。送了人若再被送回来,也能欣然接受,浑然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皇后一边说,一边咬牙,似乎对这雪山国的陋习亦深恶痛绝。
“这个……似乎真有点不好。不过,番邦在男女之事上,的确不太讲究,咱管不了。”
皇后瞧了她一眼:“这下知道我为啥担心了吧。”
皇后的担忧,却挡不住雪山王进京的滚滚车轮。朝中开始忙碌起来,除了前往燕山迎接的长平王,临川王亦迎到了京城往西六十里处。两位王爷出迎,规格不可谓不高。
大队人马未能进京,由临川王指挥着,在六十里开外驻扎下来,仅余两百余骑兵,护送雪山王进京。人数是信王在京里与临川王定下的,多了恐生变,少了又怕失了雪山王的威仪。
胭脂坊的商队在六十里处与大队人马挥手告别,彼此友好,并未互抱大腿依依惜别。
商队喜不自胜,马不停蹄去向城中,向霍夫人报喜。原来,去时随着大齐军队,走的是南路。跟随着雪山王走了一遭,这才发现,原来在雪山的背面,顺着雪山上发源的河流,一路向北,竟可以绕过重山,顺利进入汉地。
芸娘大大地奖赏了商队,一连几天,都在盘算如何将西域这条商道走通,最好,要能独霸。
霍英姿笑她,女人家家,长得标致和善,野心倒不小。
芸娘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无论生意做得多大,人家也叫我霍夫人,还不都是你们霍家的。将来都是典儿的。
霍英姿一阵酥软。芸娘的可爱正在此,无论在外头多么精明能干,在霍英姿面前就是个美艳的小女人。于是霍英姿无耻地说,为了不让典儿太累,我们再造个人替他分担吧。
霍氏集团的人口发展计划,暂且不提。吉日终于来临,雪山王那顶雪白的马车,在驿馆清洗一新,一路风尘仆仆蒙上的尘土被洗去,马车上华丽的纹饰,与雪白底子上挂缀的纷繁金饰,显出雪山王无比荣耀的异域气派。
长平王与临川王策马在前开路,雪山王的马车隆隆向前,两百骑兵分两列,浩浩荡荡,颇为壮观。一路,向圣安城中心进发。圣安城的百姓去年迎接了藩王,已许久没有看过热闹,今日终于又等来了雪山王,夹道两旁,人声鼎沸。搞得马车中的雪山王十分兴奋,以为这是京城百姓对自己热烈的欢迎。没错,百姓们的确欢迎。他们不是欢迎雪山王,他们只是欢迎在自己枯燥的生活中来点儿热闹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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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殿内的觥筹交错,在玲珑走进大殿之时,突然安静下来。四处的烛光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遁形。
天宸帝微笑地望着跪行大礼的玲珑,宽厚地道了一句“平身”。这便是高高在上的特权,当你千辛万苦做完一件事之后,微笑地告诉你,其实可以不用做的。
皇后与莫瑶是一条心的。她们深深地为玲珑自豪,又隐隐地担心,密切地关注着雪山王的反应。而雪山王偏偏毫不掩饰地朝玲珑张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皇后与莫瑶对望一眼,暗自心惊,只愿担忧千万不要成真。
肖珞的心态,或许最为复杂。多年来,纵然肖湛都已绕膝承欢,他依然无法同时面对玲珑与景妙言。他垂下眼睑,并不去望玲珑,可是,他依然能感觉到景妙言那警惕的目光将他浑身笼罩,教他喘不过气来。
天宸帝朗声道:“这位就是我大齐后宫的寇总管寇玲珑。也是大王想见的人。”
玲珑闻言,又盈盈地向雪山王施礼拜见。
雪山王从座位上站起,大声道:“我以为,这内廷的女官,又有如此见识,定是有着丰富的阅历,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哈哈。”一听就是忍了“貌美”二字未说,大约也是怕显得自己不庄重。
说到内廷,皇后必须开口:“我大齐内廷,沐受皇恩,皇上在朝廷上任人唯贤,我们在内廷自然亦是共受感召。寇总管见识广、能力强,又有世人少见的聪慧,任是如此年轻,也已官居四品,在内廷已是独一份的殊荣。”
雪山王身形高大,站在殿内,犹显得威武。“寇总管的计策,果然让雪山国找到了一条贸易通商的路子,经济既有恢复,战乱不难平息。否则,我今年怎会有时间来朝觐见皇上。本王给寇总管带了一份谢礼,因过于沉重,就不搬到皇上跟前了,回头直接送到寇姑娘屋里吧”
一番话,说得十分不见外。玲珑注意到,雪山王果然是一人前来,没有带任何女眷,看来,要么是妻子们地位不高,要么就是存心找大齐联姻来了。无论是哪样,都对玲珑十分不利。
“谢大王,卑职愧不敢当。卑职虽为后宫女官,首先却是皇上的臣民,皇上广开言路,不拘一格,为臣的才敢畅所欲言。要谢,还是得谢谢皇上。”玲珑不紧不慢一番话,说得殿内诸人频频点头,真是舒舒服服一个马屁,巧妙而谦虚地拍向了皇上。
而那些原本还对天宸帝那句“标题党”点评耿耿于怀的朝臣,听到玲珑如此回应,心中也暗暗佩服,这位寇玲珑姑娘果然是一个应对的高手。
只有皇后与莫瑶明白,玲珑是在悄悄地撇清自己与雪山王的联系。她在表明,自己之所以拿出建议,完全是为了效忠大齐朝的皇帝,而与雪山国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天宸帝果然被马屁击中,通体舒泰,笑道,“寇总管此言倒是实情。在朕的朝廷,人人皆可建议,只要采纳,便有重赏。这寇总管虽是女流之辈,为朕指点迷津,倒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番话说得雪山王越加羡慕起来:“雪山国的女人,有见识的不多,更别说能为本王出谋划策的……”他贪婪地望向玲珑,“所以本王坚持,一定要见一见寇总管本人,才能对寇总管之风采,有更深刻的领略。”
玲珑没想到,他一个异邦前来的首领,倒如习过汉话一般,运用得如此恰当。她心中警声大作,仿似已经看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原本是想凭着自己的表现退守,却没想到,越是退守,越被视为聪明谦虚。这真不是好兆头。
“卑职乃大齐朝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女子,大王过奖了。”玲珑又说了一句完全没有意义的话,并守定,无论再说什么,就守定这一句话,施展车轱辘**。
男人应该最怕女人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吧。
没想到,雪山王完全没有再给她机会去展示自己的絮叨,直接向天宸帝拱手道:“皇帝,本王有个不情之请,请皇帝恩准。”
席间一阵小小的骚动,贵妇们敏锐地嗅到了姻缘的味道,个个双目闪亮,开始彼此交换得意的眼神。
果然,只听雪山王道:“中央朝廷屡次助本王平难,我雪山国子民得避战祸,心中更感激伟大的天宸帝。特求天宸帝将眼前这位美丽的智慧女子赐予本王为妻,彰大齐与雪山国之友好,助我雪山国得享安乐盛世。”
一言既出,大殿内顿现惊呼之声。贵妇们的情绪被点燃,朝臣们也蠢蠢欲动地盘算着这样的联姻对大齐有没有好处,自己是要推动一下,还是阻止一下。
天宸帝心里却是明镜似的,他望向镇南王:“我朝与属国联姻,古已有之。去年,南疆藩王迎娶嘉仪郡主,如今藩地与中央朝廷的联系愈加密切,边疆战事稳定,而藩王与王妃和睦亲爱,深受藩地百姓爱戴。”
镇南王领会,皇帝夸那场联姻好,必定是心中已赞许了眼前的这场联姻,便附和道:“皇上英明。去年皇上与皇后亲自赐的这场婚事,真正是极般配,联姻不仅可以加强属国与朝廷的联系,更能增进两地百姓的感情。前阵嘉仪郡主给她娘写信,说小世子不久就要出生了。”
镇南王妃配合着,频频点头,一派幸福的外婆模样。这个女儿,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不光省事,而且贴心。最重要的,还极荣耀。
天宸帝听了,兴致更为高昂,笑道:“既然雪山王能看上我大齐的……”
“皇上!”
“皇上!”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打断了天宸帝得意的叙述。天宸帝一愣,却发现两位呼唤者,一位是皇后,另一位竟是信王肖珞。二人脸色已变,皆在尽力保持镇定。他们似是也未想到对方会出声,愣愣地望着对方,在想应该让谁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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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定定神,率先开口:“大王在雪山国,可有王妃?”
玲珑紧张地望着皇后,又激动于肖珞的出声。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命运将系在眼前这两个人身上,一旦皇帝下了命令,那便无人可以阻止自己嫁给雪山王。
在皇权面前,玲珑那么渺小,不要抱着希望可以凭自己小聪明去挑战巨大的权威、改变皇帝的主张。
只有皇后与信王二人,或许可以救自己。她敏锐地意识,皇后说不定可以用习俗的差异去吓退雪山王。
雪山王对永宁皇后尊敬地一揖:“回皇后,本王共有六位妻子,却无王妃。不过,雪山国之王,向来都不设王妃。”
“那宫廷的政务由谁管理?”皇后并不是自私,而是要从中了解雪山王对待女人,会持何种态度。
“本王指派。或者,她们自己推选也可以。如今是由本王的第四位妻子阿朗姬管理。”雪山王有些不解,为何皇后会问这些。
玲珑在一旁默默玉立,虽战火已然燎原,却依然希望能不要烧到自己身上。她听着雪山王的说法,心中却完全不相信他的妻子们可以自己推选。
女人之间,若本身阶层不分高下,非要让她们选出一个什么人来管理自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勉强推选出一个,也必定是各种暗地里不服,还不如不选。
所以,只有前者成立,也就是,后宫的管理者实际上的雪山王指派的。有时候,指派这一招,的确可以专治各种不服。
皇后又何尝想不到这一点,她已然清晰,谁在雪山王的后宫里说了算,全凭雪山王的个人宠爱程度来决定,没有任何身份制度可以作保障。
皇后微微一笑,温和地道:“大王莫奇怪,既然要联姻,本宫身为大齐的皇后,也该替我们大齐的郡主们问个清楚。”
一旦被选上作为联姻对象,不管之前是何身份,统统都会获封郡主,这已是惯例。
雪山王明白了,看来联姻是没问题的,只是人家要替自己姑娘争点儿地位,于是豪爽地笑了起来:“皇后请放心,大齐朝郡主嫁到我雪山国,本王必定为她专设行宫,领第一夫人之职,高于本王的所有妻子。至于本王的其他妻子们,哈哈,只要她管得住,本王是不参与女人之间那点事的。”
这西域边陲的君王,完全不同于大齐朝廷,崇尚以武力说话,自由无拘。但在大齐朝的人心里,便是没规矩、未开化。
莫瑶心中着急,悄悄地朝皇后摇头。皇后见了,未动声色,她心中已有主张。玲珑性子终究不够野,当女官可以,在后宫生存也不是问题,但是若要像宫中嫔妃那样去争宠,她不是这块料。说白了,就是少了些宠妃该有的柔骨和媚态。
不能,绝不能让玲珑嫁去雪山国,哪怕是第一夫人。
“我大齐朝的郡主,独一无二,相信大王定会善待。”皇后微笑,只提“郡主”,不提“玲珑”。
倒是雪山王毫无察觉,承诺道:“所以,请皇后放心,也请寇总管放心。”
“不,大王,玲珑不行!”
一声高呼,众人皆转头,却是刚刚已然出声阻止过天宸帝的信王。
“玲珑”,这可是寇总管的闺名,这个称呼够亲昵。众人望去,只见信王的脸涨得通红,而一旁的信王妃景妙言,脸色却顿时变得惨白。
数年前,信王肖珞曾经意属皇帝后宫的一位宫女,这在京城贵妇圈中已悄然流传过一轮。纵然景妙言以为自己瞒得绝佳,可这些闺阁秘事,从来都是插上翅膀拦都拦不住的,很多人都知道,信王妃为了阻止信王将宫女迎娶进府,可是自尽过的。从此,模范夫妻云云,皆是相互吹捧时的场面话,再无人当真。
贵妇们兴味盎然,且极善于联想,信王极少与王妃以外的女人有瓜葛,如今这是怎么了?难道眼前这位寇总管,便和当年的传闻有些关系?否则,谁能让堂堂一位王爷,气急败坏地出来阻止如此重大的联姻。
“信王……”天宸帝严厉的眼神已然扫了过来。他没忘记信王与玲珑的过去。
“什么不行?哪里不行?”雪山王被信王的一声惊呼搞得有点懵,却又知道信王的身份与在朝中的地位,不敢随便发怒,满腹不解之下,连反问都显得不那么讲究了。
事不关己的朝臣与贵妇们已有人在暗笑,寇姑娘哪里不行?寇姑娘哪里都不行。只有与信王相熟的青郡主夫妇真正替他捏了把汗。
面对雪山王的追问,信王无言以对。是啊,哪里不行?你有寇总管不能远嫁的理由吗?
整个大殿的人,各怀心思,焦点都集中在信王身上,等着他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不,别人信不信服都不要紧,一定要让雪山王信服,让大殿之内那些雪山国跟随而来的一众重臣与将领们信服。
情急之下,信王心一横,大声说道:“大王有所不知,寇总管已有婚约在身,我大齐朝最重契约,一女不能许两家。否则,不仅两家人皆颜面无存,便是姑娘本人,也名节尽失。”
天宸帝心中怒火渐起,这个肖珞,满口胡言乱语,我看你怎么给寇玲珑弄个夫家出来。却见席间景尚书朝自己暗暗点头,心中稍安,万一不可收拾,景尚书大约是只好自己顶上了,反正他也鳏居多年……
果然,雪山王将信将疑道:“可是信王殿下不是已经有王妃了吗?怎么还能与别人再定婚约?”
他倒也不笨,知道婚约只能有一次,姬妾可以娶好多。
一句话,将肖珞问住。满头大汗,已顾不上身边景妙言那悲凉欲泣的眼神。
大殿内一片寂静,连打算看热闹的贵妇们都开始惶恐起来。雪山国的将领已悄然张起了羽翼。
雪山国可以称臣,但绝不接受愚弄。“自然不是信王……”一个声音,悠悠地从大殿中响起。众人一惊,纷纷去寻找声音的源头,却见景尚书尴尬地起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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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大吃一惊,景尚书的确是人尽皆知是单身重臣,也有好些贵妇不是没动过他的脑筋,很想将自己亲戚家大龄的姑娘啊,或者家世稍差的远亲什么的嫁入景府,可都没有成功。
原来,原来,他居然与这后宫的女官定了终身!
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飞速地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岂不是说,本来可能是和信王好过的宫女,现在有可能要成为信王的岳母?
这个这个……转弯有点大,三驾马车都刹不住。
最最惊讶的大概是景妙言,难道父亲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竟要借此机会娶了寇玲珑?
站到一半的景尚书尴尬得恨不得要找个地洞。虽然他的确打算硬着头皮站起来往自己头上招认,以解当下的困局,可是,他才站起来,还根本未来得及开口。
那句“自然不是信王”根本不是景尚书所言,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众人皆见到,站起身的却是景尚书自己,便都以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是他说的。现下,景尚书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汗如雨下。
“玲珑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那声音不大,幽幽地从景尚书身边的不远处传来。这下,所有人都循到了声音的源头。
只见临川王施施然站立起来,那千年冰霜的古铜色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有贵妇一时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是这个魔头?!
最开心的大概要算景尚书,他顿时觉得自己不需要地洞了,虽然自己还站着,但是已经不是焦点了。赶紧向皇上道:“微臣内急,请求离席片刻。”
局势虽然眼花缭乱,但实际却只在一瞬间发生。天宸帝到底聪明,顿时领悟了这变幻,笑道:“爱卿站得实在不是时候,把朕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眼花,将临川王的未婚妻认作自己的心上人了。”
“微臣有罪,微臣内急得不是时候。”景尚书舍出去老脸,配合皇帝的圆场。
小插曲一闹,临川王的自供便不显得那么突兀了。
如此一来,雪山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求婚有点突兀了,爽朗地笑道:“哈哈,原来如此,是本王疏忽了。原以为,大齐的王室都要娶名门贵女,看来王爷与众不同。好,本王喜欢。唐突了未来王妃,本王敬王爷一杯赔罪。”
众人见雪山王倒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皆松了一口气。莫瑶更是差点瘫软在了席上,只有荣淑仪冷眼瞧着这一切,差点冷笑出声。
皇后见如此时机,绝不能放过,笑道:“大王莫瞧寇总管不是出自名门,身份却也另有尊贵之处。大王您不知道,本宫素来体弱,若去年您未推迟行程,本宫恐怕就不能如今天这样陪坐席间接待于您。多亏寇总管全心全意,悉心照料本宫,今年以来,方才多有起色。本宫感念她一片拳拳之心,又喜她为人聪颖又稳重,不久前才认了义妹。”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众人心里都在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又互望,那眼神里的内容是:你知道吗?
一番望下来,都是满脸惊奇,看起来,谁都不知道。
众人皆以为只有自己在状况外,其实最晕头转向的,分明是站在大殿中央的寇玲珑。
不是她不明白,只怪事情变化太快。只这一会会的功夫,她变成了临川王的未婚妻,变成了皇后的义妹,还有吗?后面还有剧情吗?
玲珑吓得不敢说话,她甚至忘记了要庆幸自己已脱离雪山王的魔爪。有啥值得庆幸的吗?一点都没,当临川王的未婚妻,与远嫁雪山国一样可怕。
她望着正与雪山王对酌的临川王,心乱如麻。雪山王欲敬她与临川王,却被临川王婉拒,理由是:在大齐朝,未婚妻是一个极矜贵的存在,一定要保持距离,更不能以夫妻名义行事,那是极不庄重的。
玲珑松了一口气,感谢临川王,终于办了件人事。
雪山王还是敬了她,单独的,感谢她为雪山国提的建议,终于让他的政权又一次得到稳固。
肖珞的眼光,始终不曾离开玲珑。那眼光如此复杂,又有怨恨和失落,玲珑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宴会,似乎已与她没有关系。饮完雪山王敬的美酒,玲珑在皇后的示意下,悄然告退。
只听皇帝道:“司礼卿那边安排的歌舞,这便上来吧。”
玲珑退出殿外,与一群衣裳轻薄而华美的少女擦身而过,是司礼卿安排的歌伎与舞伎。玲珑只觉得她们美得不似人间女子,却无心欣赏,只管想着自己的心事。
“寇姑娘。”一声故意压低的娇俏的呼声。
玲珑抬头一看,却见一位穿着百花纱裙的少女在呼唤自己。原来是是姑娘。
“你……”
未等玲珑的话出口,是姑娘已嫣然一笑,抱着琵琶,与众少女一起,轻盈地飘进了大殿。
宫廷的夜宴,没有永恒的主题。一个寇玲珑离开了,他们依然有着自己各自的乐子,是姑娘美妙的歌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陶醉,包括天宸帝,更包括雪山王。
玲珑听着殿内的喧哗,只希望他们尽快忘掉自己,更希望今天所有的人,都只将这个场景当作一场戏,演给雪山王看的戏。
曲终人散之时,玲珑早就回了珍宝局自己的住处。尽管她当了总管,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
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长信殿却起了激烈的冲突。
“珞儿,你今天真让人失望!”天宸帝明显十分不高兴,好不容易等到送走了雪山王,群臣也纷纷告退,只剩自家几个人,终于忍不住了。
肖珞却更不高兴,只是不能对皇帝表露。只能望着临川王,道:“堂兄,姻缘一定,是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能开玩笑。”
“谁说我开玩笑?”临川王反问。“是,我们都知道堂兄是为我解围,为皇上解围。我肖珞铭记在心。等雪山王回了西域之后,一切都回到原样吧。”肖珞焦急得道,好似他自己就可以决定一切。“朕瞧你是昏了头!”皇帝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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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孤独地走出皇宫,一丝冷笑挂上嘴角。他从来不承认,冷笑有时候也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让自己显得更加孤傲。
于此同时,玲珑坐在珍宝局二楼的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靠着皇宫边缘的珍宝局,自然不像福熙宫那样,开门还是荷池花园,环境当真是一等的好。
“寇总管,您怎么还不歇息?”屏风外的盛花儿听到玲珑起身的动静,小声地问。
“心里烦。你别管我了,快睡吧。我歇会儿就睡。”玲珑简短地答道。怎能不烦。盛花儿不知道在这一个晚上,寇玲珑的人生起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甚至有可能是一次比进宫更加重要的变化。
世间男女,给婚姻起了个别名,叫“归宿”。而“归宿”又残忍地仅对女人而言。“去处”可以试探可以反复,而“归宿”却只能选一次。
“玲珑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
自从临川王在大殿之上,说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玲珑心乱如麻。她希望这是临川王为了拯救信王的谎言,而临时编出来的戏言。是,一定是。否则他有什么理由要娶自己?
而且,皇帝并没有表态。是的,事情一定还可以转圜。只需等雪山王一回西域,这场戏就无需演下去了。
玲珑不住地安慰自己。
若她知道今晚的长信殿,当曲终人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怕就再也安慰不了自己了。
第二日,玲珑挂着两个快要掉到胸前的大眼袋,出现在昭阳宫。跟着莫瑶前来昭阳宫请安的茉莉正站在昭阳宫大殿之外,一见玲珑,眉飞色舞。
“玲珑姐姐来了。”茉莉欢喜道,却又被玲珑的眼袋吓了一跳,“玲珑姐姐昨天没睡好?”
“是不是样子很憔悴?”玲珑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憔悴,就是一看就没睡好的意思。”茉莉笑道,“不过玲珑姐姐睡不好也正常,就快当王妃了,换了是我,一定也兴奋得睡不着。”
玲珑一听,心里就来气,这事情八字没一撇——不,她永远都不会让那一撇落下,一件没影的事,怎么会传得如此之快。时隔一夜,就连茉莉都知道了。
玲珑第一次对茉莉表现了不耐:“茉莉,不要学着宫里那些嚼舌根的乱传八卦,没影的事儿,我只会在后宫好好当我的女官。”
茉莉一吐舌头:“不是玲珑姐姐您说的么,八卦一定要时刻注意接收;有了八卦才有活下去的能力;八卦无罪,打听有理……”茉莉嘟囔着玲珑的日常经典语录,颇是委屈。
呃,果然,的确,好像……是自己说的。玲珑为自己方才的不耐有点后悔,毕竟茉莉也是好意,人人都觉得当王妃是一件极美的事,说不定小姑娘心里正为她美着呢,自己去给当头一棒子,的确有点残忍。
“八卦别人可以,不能八卦自己,懂不?”玲珑的语气缓和了些。
茉莉悄悄地道:“可是,我八卦玲珑姐姐的时候,玲珑姐姐你就是别人啊?”
玲珑为之气结,真是挖了个坑,然后埋了自己。
“我不是别人,我是自己人!”玲珑狠狠地摞下一句,向殿内走去,心里是无限悲怆的,传得远了,果然传得远了,茉莉都从别人那儿绕了一圈又传回来了。
永宁皇后与莫瑶正在说话,见玲珑进来,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贵姬娘娘……”玲珑一见二位,腿差点就软了,一个礼见下去,差点直接就跪下了。这腿一软,心也酸了,眼泪一下子涌进眼眶,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瞧,本宫就说吧,玲珑绝对不愿意。”皇后气呼呼地道。
看来,玲珑进殿之前,皇后与莫瑶应该恰好在商谈昨晚的事。
“唉,昨日也是事有紧急,临川王那样说,也是情急之下,当不得真。”莫瑶也是这话。
“淳贵姬你不知道。昨晚上宴席散后,大家纷纷离去。本宫与信王、临川王两位王爷留在了长信宫一时未走。那两位哪里是王爷,分明是大爷,当着皇上的面,吵得不可开交……”
玲珑一听,敢情后面还有很多故事,顿时支愣起了耳朵,却没想到,越听越头疼,越听越害怕。
“皇后娘娘,难道皇上真那么说,等雪山王回了西域就办?”
皇后沉重地点点头:“昨日信王拼尽全力,也未能说得动皇帝。本宫想着,或许是信王与你有了过往,反而让人难以信服。皇帝又忌讳这些事儿。反正离雪山王班师还有些时日,不如以静制动。看临川王会不会轻举妄动。”
玲珑无奈,有时候“以静制动”,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代名词。
皇后不想辜负春色,越是心情郁结,越是要出去散散心。倒是莫瑶惦记着宫里的二皇子,便说不与她们一起逛了,要回宫照顾二皇子去。
“究竟是怎样的一座佛像,让临川王自认为送予你,便是送于了心上人?”一路闲散地走着,皇后也很好奇。
玲珑却没好气:“就是普通的佛像,在我看来什么含意都没有,且当时临川王说就是感谢我为他找到名家雕刻的谢礼,根本未说其他……”
突然,一个细节钻进玲珑的脑海:“不!”她轻呼一声,引起了皇后的警觉。“皇后娘娘,那佛像底部有异!”
“有何异样?”皇后果然警觉起来。
“底部印章处,刻着小小的一块飞鸟纹!”
皇后一凛,压低再次确定道:“那佛像可有其他人见过?”
“见过之人多矣,可花纹刻得巧妙,放置在佛像底部,又被我摆得高高的,一般人不会去取下来看,故此,还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临川王果然处心积虑。玲珑,我更不能让你嫁过去。你玩不过他,更别说,凡是他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横死,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帝收回成命。”“可是,临川王是否已经胸有成竹?我总觉得他手里还捏着什么把柄。”玲珑觉得,临川王此人,真正是深不可测。表面看是个莽夫,其实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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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已当众宣布,认你作了义妹。拼得到时候去与皇帝力争一番,这件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皇后在盘算着自己在皇帝心中还有多少份量,又可以使用到什么地步。
最近以来,她表面上对皇帝的态度已经缓和许多。而皇帝的洞察力已大不如前,也十分享受皇后的缓和,以为又回到了以前温柔的唐颂恩时代。
纵然爱意已经消弛,他还是乐于看到一个省事又省心的皇后的。
“为了我,您真是费尽了心力……”玲珑喉间哽起,皇后到底要为她争取多少。若要皇帝收回成名,会不会让帝后的关系再一次陷入僵局?
或许,要从别处入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弄清临川王本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就可以对症下药。
玲珑考虑良久,临川王如此浪荡不羁,实在没有必要非将自己娶回去不可。若仅为国宴之上为皇帝或信王解围,完全可以事后将此事慢慢淡化。雪山王回了西域,也不可能再追着去问寇总管有没有嫁入临川王府。
暗暗打定主意,须得亲自会一会临川王。
机会很快来了。
万福客栈,芸娘将玲珑带到一间屋子。与万福客栈表面所呈现出的金碧辉煌完全不同的是,这屋子竟出奇的雅致。
它大得能抵得上珍宝局玲珑居住的整个二楼,宽敞,且明亮。墙上挂着名家的水墨画,寥寥几幅,简洁而突出。屋子中央一张名贵大理石案,数个笔筒,宝砚上犹自飘着墨香,一尊天青色梅瓶,插着几株疏朗的枝条。
“已着人去请王爷了,呆会儿便在这里会客,够庄重了吧。”芸娘笑道。
玲珑知她是在调侃自己,一时红了脸:“我以为嫂子这儿,都是显气派的,没的让人平添压力。还是这处好。”
“你嫂子我,好歹也是从小读过书的,怎么也得有个书房,挂几幅名画,装个风雅的样子也好。”芸娘朝玲珑挤了一下眼睛。
虽说寇世源从小将芸娘往琴棋书画、知书达礼那条道上教导,以期她符合后宫嫔妃的要求,但说到底,家世渊源,还是深深地影响着芸娘。寇世源自己是个优秀的商人,芸娘纵是饱读诗书,终究兴趣也不在那上头,最后还是在商界如鱼得水。
芸娘很快便被伙计叫出去了,一个庞大集团的老板娘,的确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陪小姑子聊天。玲珑一个人留在书房,稳定心神,准备面对临川王。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不过,临川王会来吗?
未婚妻有请,只要不是太过不情不愿的未婚夫,一般来说都会来的,而且还会来得很快。临川王便是如此。
等了半晌,忽觉门口一暗,临川王已然跨进了书房,悄无声息,连脚步都未听到。
泰平跟在身后,却未进屋,而是伸手去关书房的门。
“泰平大哥,别关门!”玲珑赶紧阻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太不合适。实在是情非得已,否则,玲珑便是约他见面都不乐意。
“关上。”临川王却毫不顾忌,更不尊重玲珑的想法。
一时,玲珑气结,跟此人真是半点都不投机,太难想象,如何嫁给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泰平的执行力很强,轻轻地将门关上,一点儿缝隙都不留。临川王这才满意,眉头稍展道:“找本王何事?”
玲珑瞧着他傲慢的模样,根本无法想象皇后描述的那些场景。眼前这个男人,一张臭脸,似乎人人都欠了他一个老婆和八百万钱,怎么可能去皇帝面前争着要娶自己?
一定是那天晚上月满,他临时脑子错乱了。
心中一边暗诽,脸上却恭敬,毕竟玲珑还有求于他,不敢得罪。“原本该是卑职上门求见王爷,无奈如今情势所迫,竟多有不便,只得出此下策,烦劳王爷奔波,请恕罪。”
临川王自然听懂了,这是有求于自己呢,本来她要上门的,可谁让两个现在无端端变成了未婚夫妻,这就要避嫌了,所以,只好把他请过来了。
“过场话就不必说了,找本王何事?”临川王喜欢直奔主题。
玲珑暗自咬牙,这简直是不给自己粉饰的机会。罢,你喜欢直奔主题,那我也只好直截了当。咱二十一世纪文明社会的知识女性,虽然在你这大齐朝呆了好几年,常常忘了自己的来处,可那点儿不惧的气魄和男女平等的底子还在。
“那日王爷为卑职解雪山王之围,卑职铭记在心,感恩戴德……”
“直接说。”临川王又一次打断了她。
玲珑真正是要气晕过去了,难道还不够直接,你究竟要多直接?咬咬牙:“如今与雪山王联姻的郡主已定,王爷有何打算?”
临川王皱眉:“雪山王联姻,本王需要什么打算?”
好吧,此人真是不点破不舒服斯基。玲珑深吸一口气:“王爷与卑职那场做戏的婚约,王爷打算如何取消?”
临川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都快打成蝴蝶结了:“为何要取消?”
玲珑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顿时颤了:“不取消,难道真的成婚?”
“订婚之后,自然便是成婚。寇总管问得真是稀奇。”临川王的眉头突然展开,竟然笑起来,“寇总管是责怪本王未按规矩办事吧。等雪山王回了西域,皇上自然会赐婚的。”
玲珑柳眉倒竖,被他的无耻深深地震惊,顿时连惧意都消失无踪,勃然大怒道:“临川王,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死也不会嫁你!”
临川王平静地望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一丝怒气。他的眼里略有些受伤,可是玲珑没有看出来。他语气冷冷地:“本王素来不喜旁人违拗于我,你可以死。不过,就是死了,你的尸首也要抬到我临川王府,以我妻子的名义下葬。本王已经死了三个妻子,不在乎在名单上再添你一个。”玲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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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多么熟悉的字眼。
这么多年来,多少女人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他以为眼前这个女人是有点特别的,纵然他曾经轻蔑地说“原来亦只是寻常女子”,可心里总觉得她是不寻常的。
可是为何,一谈到婚事,她便和其他女人没有两样?寇玲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他的过去。
玲珑以为他会怒吼,或者一拳打飞了窗棂。错了,他在愤怒的时候是极其平静的,就如他在战场上杀人。他可以将滴血的刀尖,平静地在草地上擦拭,然后为那些染血的小草感到万分可惜。
是的,他在愤怒,因为受伤而愤怒,可是玲珑看不出来。
他要玲珑为自己错误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要试图激怒本王,没用的。”他的眼神里只有冰冷,从那一片古铜色的脸庞上,要将空气都冻凝的冰冷,“除非你自己对自己动手,否则,本王绝不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玲珑突然有些害怕。他太冷静了,那样毫无感情地望着自己,连憎恶或愤怒都没有。他说不对自己的女人动手,这是真的吗?那他第一任妻子又是如何死的?
不,我不要问。我对他的过去毫无兴趣。我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多说无益,我坚持自己就好。玲珑打定主意。
“我不会嫁给你。”她虚张声势地望着临川王,虽不再说那些故意刺伤的语言,却也不甘示弱。
“由不得你。”如果说嘶哑也是一种情感,那它就是临川王的声音里唯一透露的情感。
“你还能强迫我不成?”玲珑想,他总要面子吧,他总不想娶回一个大哭大闹不配合的妻子吧。
临川王傲慢地望着她:“本王不会强迫女人……”
玲珑暗自松一口气,看来他会试图说服自己。那就好办,自己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没想到,临川王紧接着说:“不过,本王的威胁向来是用得很好的。”
玲珑一阵冷汗从背上渗起。威胁?他用什么来威胁?自己的秘密,皇后的秘密?
临川王像是看穿了她,一声冷笑:“本王不想得罪皇后。牵连太大就不必了。”又抬头望了望墙上的画,叹道:“万福客栈若夷为平地,不知这些名贵的画又该流落何方了。”
“你……什么意思……”玲珑突然开始感觉到恐惧。
若说之前对他的抵抗,都来自于盛怒之下的冲动,以及对临川王的错误判断,现在,玲珑真正感觉到了他的可怕。原来他真的可以那么冷血,不要以为他给了一盒龙骨,递了一块帕子,又送了一尊佛像,他就是良心未泯,他就是可以拯救。
不是,完全不是,他恶魔的本质,直到这一刻,玲珑才真正看清。
“你应该知道本王的意思。一个犯了欺君大罪的人,是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他望着她,很期待看到她的反应。
欺君大罪!
他真的在威胁自己。拿寇家的、霍家的,这么多人在威胁自己。
似乎犹嫌不够,临川王横了她一眼:“本王不愿意这么做,方才在门口瞧见霍夫人在逗弄孩子,你的侄儿很可爱。若你我顺利成婚,那也该是本王的侄儿。”又深深地望了玲珑一眼,补充道,“你别逼我。”
到底是谁在逼谁?玲珑浑身都被气得发抖。败了。玲珑完完全全地败了。
这个丧心病狂的,他在拿典儿做威胁。
望着气得说不出一个字的玲珑,临川王似乎已大获全胜。“皇后的态度很重要,希望你明白。”
还能不明白吗?这人是要玲珑自己去向皇后表态,显然不是他强娶,而是玲珑自己欢天喜地地要嫁。至于是迫不及待,还是半推半就,那就由玲珑自己掌握了。
不能更恨!
一对“未婚夫妻”的会面,就这样在双方的愤怒和仇视中圆满结束。如果眼光可以成为杀人利器,在临川王转身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就应该早已万箭穿心。
可是,面对一个战场上的狂魔,任何杀人利器都是徒劳的,最后只会刺伤自己。
玲珑有点感觉到自己的遍体鳞伤,疼,浑身都疼。
回到珍宝局,玲珑仰头望着墙上放置的佛像。那宝相庄严的样子,竟渐渐透出临川王的冷酷。玲珑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被临川王下了什么时候魔咒,望什么都是他,做什么都是他。
可是没有用,那佛像还是面带讥讽地望着她。她又疼了,浑身疼。
佛像,都是这尊佛像,当初为何要收了它?让它今天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阵迁怒,玲珑端起佛像,重重地向地上砸去。一声脆响,玉雕佛像应声而裂,无辜地碎成几块。
“寇总管,怎么了?”盛花儿听到声响,以为出了什么事,迅速跑进来。只见临川王送的玉雕佛像变成了地面上的碎片,而玲珑在一旁摇摇欲坠。
她顾不上去关注佛像如何会摔碎,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玲珑。却发现玲珑的身子滚烫。“寇总管,你病了!”
玲珑的这场病,让她在床榻之上整整躺了三天。皇后与莫瑶,皆日日遣人过来探望。
储若离来替她诊治,问题倒是不严重,说是受了风寒。可终究精神状态不佳。储若离道:“快要嫁入王府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纵是躺在床榻之上无力回嘴,玲珑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虚弱地说:“谣言!”
储若离摇摇头,叹口气:“你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就嫁了吧。如此撑着是何苦。每回卧病在床,都只得一个储若离来替你诊治,亏是不亏?”
一番话,倒是储若离的真心。玲珑心中一动,差点落下泪来。唉,人在病中果然是分外敏感和愁苦的。
“我要快好起来,去见皇后。”玲珑费劲地说。“知道你不愿意嫁,皇后与淳贵姬正忙着为你说话呢。你且好好养病吧。”储若离道。玲珑怔住,原来,大家都知道。若现在跑去对她们说,自己想通了,愿意了,她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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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储若离知道玲珑送给他的药,都是临川王府出手,打死他也不敢收。所以后宫所有人,听到后宫三大总管之一的寇总管要嫁作王妃,第一反应都是:莫非她祖坟上冒了青烟?
可当听到她要嫁的是临川王,人们立刻转变思想,当即便想为寇总管默哀。嫁给他,还有活路吗?众人都是这么想。连玲珑的一场病,也被视作是上天对她的警告。
病愈之后,玲珑第一次去见皇后,莫瑶得知,也前去昭阳宫看望。
皇后握住玲珑的手,紧张地说:“御医说果然痊愈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要将玲珑上下打量。
“皇后与我,都急得不行,可又不能亲自前往。这临川王果然是半点沾不得,还只是有赐婚的念头,你就大病一场,这是上天给的预兆。”淳贵姬心里说不出的不安。
皇后恨道:“皇上不知听那荣淑仪说了什么鬼话,坚信玲珑与临川王再合适不过。这不是将玲珑往火坑里推么!”
玲珑暗叹一声,想起临川王交给自己的任务,强颜欢笑道:“要说那些神神鬼鬼的宿命之论,我倒是不怕的。若要说克妻,为何在他身边那么久的是姑娘却是越活越水灵,丝毫不见被克。所以,我信那是巧合,或暗中有何原因。”
这段话倒是真心话,作为文明世界过来的人,自然不会相信“克妻”这种无稽之谈。
“你是说,弹琵琶的那位姑娘?”淳贵姬似乎记得她奇怪的姓氏。
“对。”玲珑想起那天从长信殿出来,的确瞧见是姑娘怀抱琵琶,混在一堆宫女中,出挑的样子。
“她被选中,要跟着嘉和郡主一起远嫁。”淳贵姬道。
玲珑有点不敢相信:“她还能嫁,她不是百花楼的吗?”
大齐朝跟随郡主远嫁的,无一例外都是处子。是姑娘别说出身青楼,便是入过一天娼门,姑娘的名节也已经坏了,更何况又被临川王弄回王府那么久,怎么还会跟着郡主远嫁?
见玲珑表情不解,淳贵姬答到:“一曲唱罢,雪山王给看上了,哪里还顾得那么多,当夜便送到了雪山王的住处。”说到这儿,淳贵姬看了一眼玲珑,意味深长,“你道如何?”
“如何?”玲珑心中莫名一阵揪痛,为了那鲜花一样灿烂,可以教春天失色的是姑娘。
“竟是处子之身。”
玲珑震惊不已,直呼:“这怎么可能?!”她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不假,可在临川王府那么久,还惹得那位鸳鸯楼的花魁醋意满天,怎么会是处子之身?
临川王将她带回府,难道是供着的?
“雪山王如获至宝,宠爱非常,已经跟皇上说了,要将是姑娘带回西域去。”
“皇上自然不会反对,一个是姑娘而已。雪山王就是要带十个走,皇上也不会眨一下眼吧。”玲珑有些心灰,为了自己,也为了是姑娘。在这个社会里,女人只能是这样,地位高些的,争宠,地位低些的,争食。说到头来,完全都是因为这个社会对女人的傲慢与苛刻。
“别说皇上不会眨一下眼,便是临川王也没有眨一下眼啊。临川王都没有碰过的女人,自然也不会被他克到了。”说来说去,皇后其实是想表明这一点。
玲珑却终于抓住了自己可以表达的机会:“皇后娘娘、贵姬娘娘。这几日玲珑虽卧病在床,却也听闻了宫内不少事情。两位娘娘为玲珑力争,玲珑十分感激。可是,既然皇上主意已定,两位娘娘切勿再为了此事,与皇上生分了……”
“此事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即便拼着与皇上生分,又如何?只要能说动皇上收回成命。”皇后犹在努力。
“娘娘,从是姑娘的遭遇里,难道还看不出女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么?荣淑仪如此咄咄逼人,连贵姬娘娘的宫侍局都不放过,不就是因为她从不违拗于皇帝。二位娘娘若在此时与皇上起了争执,只怕拱手相让的,不止是宫侍局了。”玲珑一片赤诚,说得动情又在理。
二人沉默,知玲珑说的是实情。
玲珑又道:“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常常想法与众不同,那我也可以这么告诉两位娘娘,我不怕被克,真的。我敬畏神灵,但从不被神灵所左右。更何况,是姑娘在王府呆了这么久还是处子之身,说明临川王并不像外界传说得那样不堪。”
“拿自己一辈子去冒险,值得吗?万一他就是那么不堪呢?”皇后坐立不安。
“我去过临川王府上,我的印象是,此人城府深、严守秩序。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允许自己不堪。所以我觉得外界传说有夸大,一切都要深入了解,才能下定论。”
玲珑倒不完全是为了替他辩护而信口开河,这疑团亦在她心头盘桓过。要不是前几天临川王进了一番无耻的逼婚,玲珑几乎就快以为临川王是好人了。
“玲珑,难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嫁她?”皇后皱眉道。
玲珑鼓起勇气:“回禀皇后娘娘与贵姬娘娘,卑职的意思正是如此。”
皇后与莫瑶面面相觑,不知玲珑哪根筋搭错了地方。
“玲珑,这事要是你不答应,或许还能有转圜余地。你要是答应了,本宫与贵姬就不便再插手了。你可一定要想清楚!”皇后几乎想要冲上去,朝着玲珑直接吼“不许不许就不许,绝对不许嫁给那个克妻的王。”将她吼醒,命她自己去找自己的幸福。
可惜,想象就是想象,皇后没有吼。莫瑶也没有。她们怔怔地望了玲珑许久,又苦劝了数回,终于无甚效果。皇后还是不敢让玲珑就这么做主,命她再考虑两日,然后再下定论。说不定那时候,就可以将各种利弊想得更为透彻。玲珑苦笑,这将是多么难熬的两日。两日后,她将给出一个早就无法选择的答案。一个被赋予了标准答案的答案。一个由临川王决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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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总管,其实比当常务要轻松些,尤其是自己如果懂得将一些事情放手的话。玲珑卧病休息,两个局的常务也识趣,只捡一些要紧不过的事来回报,基本没太打扰玲珑的休养。
刘于霜本来对玲珑当总管是很不服气的,又得了些暗示,以为玲珑不久就要远嫁西域,没想到横插一杠子,出来个临川王,于是这一时半会儿,寇玲珑只怕还走不成,还得当一段时间的总管。
她内心很复杂,既有即将目睹玲珑被“克死”的幸灾乐祸,又有即将看着她嫁作王妃的羡慕妒忌。
终于两日期满,玲珑经过这几日的整休,感觉自己满血了,可是却不想复活,复活了也是被临川王整死,心中便有些蔫蔫的。
可是没法子,再蔫蔫的,也得去给皇后复命。去将那个早已有了答案的答案再叙述一遍。
正值盛夏,骄阳似火,玲珑都快记不清,这是进宫以来的第几个盛夏了。贴着墙根,或从有长廊的地方绕着走,宁愿多行些路,也不想让自己的肌肤遭受这毒日的攻击。
或许是因为日头毒辣,宫内的除了不得已外出办事的宫人,没有人愿意出门,玲珑一路走来,竟觉得静悄悄的,安静得好似时光凝结。
走到长廊尽头,正犹豫,是沿着围墙拐行,还是顶一段日头,越过空地向池塘而去。突然,拐角处伸出一只手,一把将玲珑拽住。
玲珑只感到一阵混乱,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便已被拖到围墙另一边。
“玲珑!”一声熟悉而低沉的呼唤。
是肖珞。
“信王……”与肖珞,已疏远多年,突然又如此接近,玲珑内心慌乱,满腹辛酸,不知从何说起。
“你是要去皇后那里吗?”肖珞的眼里满是血丝,紧张地望着玲珑。真正是多此一问,若不是去皇后那里,你又怎知道在这儿截人?
“是。”玲珑垂下眼睛,不敢对视肖珞的眼神。
“你要去给皇后答复么?”肖珞又问。
“是。”
“你要去拒绝,是不是?”肖珞再问。
“不是。”
玲珑的回答,简短而低沉,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击在了肖珞心上。
“为什么?你难道愿意嫁给他?”肖珞不相信,完全不相信。
“为什么不愿意,我不怕‘克妻’。”玲珑依然不敢抬眼,盯着自己锦袍裙摆之下,露出的一点点鞋尖。
“你是不怕‘克妻’,但你是要两情相悦的人。你怎能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肖珞望着玲珑蔫蔫的,不似以前那样斗志昂扬,心中疑窦丛生,“一定有问题,玲珑,若你真心要嫁,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玲珑的手臂被激动的肖珞捏得生疼,她不敢呼痛,更不敢看肖珞的眼睛,她生怕一眼望过去,看到肖珞的眼神,自己又会沉沦,又会不顾一切。
“我无法嫁给我爱的人,至少我还可以嫁一个愿意娶我的人。”玲珑欲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半晌,那手臂上的用力,依然毫无松懈,可肖珞却不说话。玲珑抽不出手臂,只得偷偷地朝肖珞望去,只见他额上的青筋暴突,双目赤红,望了玲珑良久,终于颓然地将手松开。
“你是怪我没有娶你……”肖珞悲伤地望着她。
玲珑心中一痛,又有不忍:“不,不怪你。是我当年想得简单,太过任性……”
那些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
“玲珑,我那么后悔。若能再争取一下,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不会如今天这样。我如今像着了魔怔,玲珑,我错过了当初,能不能再争取最后一次?”肖珞的声音,如在远处传来,幽幽地,满含着忧伤,似是将数年来的悔恨,都凝聚在这问话里。
玲珑理解了他的忧伤,心中的悔恨,又何尝比他少一点点。争取不是一个人的责任,他们俩就像拉紧的那根皮筋的两端,都怕对方放手,弹伤了自己,不约而同地松了手。最后,谁都没有被弹伤,却在失去皮筋的悔恨中以泪洗面。
她想起临川王的威胁,寇家、霍家、万福客栈……不,远远不止,还有早就知情的肖珞。临川王早就将这些查得清清楚楚,自己就像被他捏在指间的一只小虫子,不得动弹,也不敢动弹。
“信王,美好的感情,是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你与我,已不是对的时间。一切都过去了……”玲珑潸然泪下。
她不愿意,她其实并不愿意。这不是一个幸福的、待嫁的新娘。
“若他威胁你成婚,你定要跟我说,我不会饶他,拼死也会毁了你们的婚约。”肖珞抓住玲珑的手,玲珑却悄悄地将手抽离。
“没有,没有威胁……”这话说得好生虚弱,可要保全身边这么多人,又只能撑着这虚弱。她望着肖珞,心中痛楚:我要保全的人,也有你一个,你可知道?
不,不能让你知道。
鼓起勇气,打起精神道:“人之心境,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心心念念,既想白头到老,又想人皆称好。如今才明白,错过皆是因为贪心。故此,再有一丝儿幸福的机会,只想牢牢地抓住。信王,原谅我是个普通人……”
这话原是为了劝肖珞,说着说着,竟动了情,好似真的嫁过去便有幸福的可能。玲珑暗暗提醒着自己,万万不能抱那不切实际的期望。
肖珞垂下眼睛,忍住眼泪:“终是不能坚持之故。若我再坚持几年,等到你如今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自然可以风风光光求娶了你。错过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对未来没有信心。”
“未来……”玲珑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有信心?”肖珞心疼地望着她。
“有人相伴,总好过孤独终老,未来,不能奢求太多。”玲珑越说越悲凉,连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的语言。
盛夏里的悲凉,泪水中的告别。肖珞望着玲珑远去的背影,想起这个深爱的女人,下回见面,便将是自己的堂嫂,终于潸然泪下。肖璃,你若有负于她,我与你缠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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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王在花墙的另一边,望着玲珑走远,而后是信王。他自然听说过信王与玲珑的情感纠葛,更知道他们共同的秘密。可他知道他们注定无法再一起。
肖珞不够绝情。一个不够绝情的男人,面对一个充满期待的女人,这注定就是一场悲剧。
他原本是来接玲珑去昭阳宫的,想她大病初愈,不知为何,心中便有些担忧。没想到,人没接到,半道上却望见了肖珞与玲珑的诀别。他心念一动,便闪身在墙后。
只听玲珑道:“有人相伴,总好过孤独终老,未来,不能奢求太多。”
临川王那冰冷的心里,不知何故,起了一些异样的涟漪。“相伴”,他听到玲珑说“相伴”。为何这个词离他那么遥远,听起来熟悉却又陌生。
他不知道这是玲珑硬起心肠要让肖珞死心的话,也并没有去考虑更多。在他看来,既然这两个人是不可能的,那些言辞又有何必要去计较?
可是玲珑说了“相伴”,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
他望见肖珞终于在呆立许久之后,孤独地离去。如同临川王自己一贯孤独地来往于世间。原来一个有妻子、有儿子的男人,也会因为心无所依而显得分外孤独。
那么玲珑所说的“相伴”,是夫妻名份上的“相伴”,还是可以让人不那么孤独的“相伴”?临川王突然开始期待婚事的来临。
昭阳宫里,皇后纵然对玲珑的答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然还是心中痛楚。玲珑一脸坚定地说自己真的愿意嫁,理由也讲得堂皇,从身份到年龄、从世情炎凉到人各有命。
皇后终于黯然,拉起玲珑的手,捏得紧紧的,低声道:“没想到,为你打算这么久,终究没能打算一个好的归宿。”
“姐姐,世间女子皆将婚姻大事视为归宿,好似入了归宿,便无明天。这些年,玲珑冷眼瞧着宫里的这些女人,争来争去,又有谁真正得到了归宿?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说不定哪一天,男人变化了,女人的归宿也就变了。所以无甚好与坏,姐姐勿为我担心。”
皇后道:“你说的亦有道理。女人自己若够强大,或许可以在婚姻中更自由一些。”
玲珑知她说的“自由”,其实是“自主”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一个青郡主,一个霍夫人,这两个可算是我们身边之人,皆是主动追求爱情,为什么她们敢于这样,因为她们强大。”
皇后点点头:“是啊。你看雪王山即将启程,宠着那个是姑娘,宠得像是无法放安,终究,娶回去的第一夫人还是嘉和郡主。因为嘉和郡主有身份、够强大。”
“所以姐姐莫急,有了您义妹这身份,他至多不爱惜于我,倒不敢拿我怎样。”
“我就怕他那‘克妻’……”皇后恨不得又要跺足。
玲珑知道,关于这一点,是无法说服古人的。自己亦要避免在这一点上成为异类。
她再也不要成为异类了。
“姐姐你要这么想,我自小无父无母,又与亲姐姐失散多年,连带我逃难的丫环都未能活命下来,遭过贬责,关过禁闭,入过牢狱,甚至还被人贩子绑架过。三灾八难无数次,皆能逢凶化吉,我的命难道不够硬?”
玲珑本来是临时起意,这么一总结,可总结完,立时自己也觉得果然如此,你临川王命硬克妻,难道我寇玲珑就比你差些么?要不要我也来“克一克”?
皇后也被这个说法一惊,略一思忖,竟是实情。又听玲珑趁热打铁道:“贵姬娘娘担心我的这场病亦是被临川王所克,不无道理。可现在我安然无恙,这可不就说明他克不动我。”
一番巧舌如簧,迎合了皇后的思路,皇后叹口气道:“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让你更加强大了。”
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皇后这儿算是做通了工作。玲珑疲惫万分,将一件自己厌恶甚至痛恨的时候,当作一件极欢喜的事儿来做,的确让人恶心不小。
临川王站在昭阳宫外,见玲珑出来,居然亲自迎了上去。既然没能接她过来请安,那么请完安之后将她送回去总是可以吧。
玲珑一见是临山王前来,冷下了一张脸,疏远地行了个礼。
见玲珑虽然精神头尚显不足,脸色却好。临川王道:“看来,本王送来的药材的确疗效不错。”
“扔了。”玲珑冷冷地回答。
这个女人!什么叫遭践?!临川王虽在心里蔑视,嘴上却并未怒吼。
“没关系,以后进了王府,自会有人替你慢慢调理。”临川王这句说的可是大实话。可在玲珑听来,又是示威无疑。
“别说太早了,说不定皇上改主意。”玲珑无力地挣扎。
“只要你松口,皇后就会松口,皇后不紧逼,皇上就不会改主意。”
玲珑想,临川王的话似乎比以前多了。以前是惜字如金,如今居然交谈起来,偶尔说得比玲珑还多几个字。
若他知道,玲珑费尽心力终于安抚住了皇后,只怕会愈加得意。人一得意,话就多,难道真是这样?
向前走了几步,却见临川王跟在身后。
玲珑停下,皱眉道:“请问王爷殿下,您没有正事儿要干?”
临川王略一错愕,皱眉道:“念你大病初愈,本王送你回珍宝局。”
玲珑本来的确是要珍宝局,被他这么一说,气上心来:“不用费事了,我暂且不回珍宝局,还得去福熙宫办点事儿。嫔妃后宫,王爷多有不便,请回吧。”
临川王的眉头皱得更紧:“宫里使唤人已到这种地步?不要去什么福熙宫了,你不过是不喜欢本王跟着罢了,那本王让凌宵送你回珍宝局。”“我自己会走!”玲珑觉得自己半点自由都没有,这个人的想法真让人猜不透。他从开始求娶到现在,所有的表现,都无法显露他对自己有男女之情。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娶自己,总不见得临川王府的珍宝多的要请个总管回家管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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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万事大吉。
珍宝局旁的一个三进小院,名为增喜阁,在这一天,果然成为了皇宫之中最为喜气洋洋的地方。
身为即将出嫁的准王妃,玲珑早在七日前就搬到了增喜阁入住。宫中八位年长的妈妈前来对她进行各种教习。因在皇宫多年,种种礼仪早就了如指掌,妈妈们的教习便成为一种过场。
唯有赐于欢喜荷包之时,玲珑的脸稍微红了一下。这些妈妈们都是教习过多位嫔妃与郡主的,见玲珑态度比之旁人泰然自若,皆有些奇怪。倒是其中一位突然想起,私下道,玲珑原是伺候过淳贵姬的行侍,床第之事,想来早已了然于胸。众位顿时交换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将这一项教育,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这位被全方位教习过的准王妃,在九月初二这一日清晨,早早地由宫人们侍候起床。事实上,就算宫人们不来,玲珑也早早地醒了,这是多么重要的一天,又是让人多么害怕的一天。
她穿戴整齐,领了封赏的旨意,又谢过恩。这一日的婚礼,正式开始。
增喜阁张灯结彩,红毯铺就,皇后将增喜阁视作玲珑在宫内的“娘家,装扮得华丽无比,又抽调了宫中很多人手过去。淳贵姬更是送出诸多珍贵的私人珍宝,给玲珑当作嫁妆。
从古到今,婚礼都从来不是私人的事,玲珑望着宫人们鱼贯而入,端进来的凤冠衣裳,深深地感到,自己其实婚礼中的一个道具,充其量,是一个十分重要不可或缺的道具。
好几个宫人围着她的脸蛋在忙乎,虽说跟前的梳妆台上便有铜镜端立,可玲珑被各种招呼着,完全没有机会去端详铜镜里的那张脸究竟变成了何种样子。
一朝妆罢,如梦如霞。
只听外头一阵忙乱,有人扯着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
永宁皇后与淳贵姬,盛装而来。一见到新嫁娘打扮的玲珑,百感交集,拉着玲珑的手,只顾着上下打量。
“多漂亮的新娘。”皇后望得热泪盈眶。
莫瑶这是第一次看到化了浓妆的玲珑,那么美艳动人:“玲珑是世间最美的新娘。”莫瑶羡慕地说。
她最羡慕新娘,因为她自己从来没能当过新娘。这皇宫里,只有皇后有过婚礼。她望向拥着玲珑的皇后,忽然觉得,这浓汝的玲珑,眉宇之间流露出一种陌生而生熟悉的神情。玲珑与皇后,居然显出几分相像来。
刹那间,莫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为何皇后对玲珑如此青睐有加,为何玲珑初时忐忑,后来对皇后的感情却越来越真挚。
她不想去研究其中的真相,她将疑惑深深地埋在心底,只有一人知晓,这便够了。莫瑶觉察到了玲珑的不舍,与皇后的不安。只见二人相拥而泣,一时难以克制,亦流下泪来。
张妈妈跟着皇后一起过来,见三人哭作一团,心下亦酸楚,赶紧劝道:“皇后娘娘,您多保重自个儿,惹得王妃也哭,把妆都弄花了。”
皇后一听,果然如此,收了哭声,却收不住泪。这个亲妹妹,还未在自己身边陪伴很久,就又要离自己而去。
莫瑶亦强笑道:“虽不舍玲珑出嫁,可一想到还是嫁在京里,这心里便踏实了。且又是咱皇家的媳妇儿,往后随时可以入宫见着。”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皇后道:“今儿新娘没法带物事。给你申请了一块腰牌,过后给你送到王府去。往后,随时都可以进宫。”
“皇后娘娘为玲珑如此费心,玲珑无以为报。往后,玲珑不能在娘娘身边服侍,娘娘一定要按御医的吩咐,好好调养身子,不要教玲珑在王府还替娘娘担心。”玲珑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莫瑶赶紧拿帕子替她掖着泪:“才说过,这又掉泪,新娘的妆只能一气呵成,哭花了,让王爷看到一个大花脸。”
玲珑点头,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你嫁了,还有我呢。皇后娘娘交给我,往后,每日请安过后,我都带娘娘去散步,御医那儿,我也会天天去关心,保证下回你进宫,见到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后娘娘。”莫瑶安慰玲珑。
玲珑心中感动,知道莫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又拥住莫瑶:“谢谢贵姬娘娘。臣妾放不下皇后,又何尝放得下您。”
莫瑶听她自称一声“臣妾”,心中一酸,玲珑终于要嫁作人妇了。回想起福熙宫那么多与玲珑相处的点滴,当初自己、绮罗、玲珑,三个人亲如姐妹一般,绮罗为人所害,未能望到苦尽甘来,玲珑却终于要平平安安地出宫去。
她抚着玲珑的肩:“你只管放心地嫁去王府,不用牵挂我们。当好一个王妃,可不比在宫里当总管容易,你的责任可更重了。”
玲珑哽咽着点头,俯在莫瑶耳畔悄声道:“臣妾给娘娘留了小意,往后,娘娘好好用她。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力。”
莫瑶一惊,又大喜,悄声道:“竟然如此?”
“臣妾怕她惹人注目,一直不让她显露。娘娘心中知道便好,莫再泄露于旁人。”
莫瑶一边仔细地听,一边大声地掩饰着玲珑的耳语:“要好好担起王妃职责,早日为临川王开枝散叶。”
玲珑顿时窘死,刚刚还在生离死别,氛围被莫瑶无端破坏。旁人却听得十分带劲,纷纷附和道:“王妃一脸福相,一看就能生养,明年这个时候,定已生了小世子。”
这样的瞎话都说得出来!我人瘦屁股小,哪个角度看上去能生养了?玲珑心中暗骂。
好在,这些话也有另一个用处,就是将增喜阁的气氛,从离别的心酸成功带回到了新婚的热闹。
一个妈妈进来,对众人道:“时辰差不多,该给王妃带凤冠了。”
另一个专事梳妆的妈妈从身旁宫人的托盘中取出凤冠,正要往玲珑头上戴……“让本宫来吧。”皇后一出声,满屋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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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皇后要亲自出手,众人连忙退到一边。那妈妈将凤冠端端正正地送到皇后手中。众人艳羡不已,一个出嫁的姑娘,能得大齐王朝的皇后亲手为她戴上凤冠,这是何等的荣耀。
玲珑端坐在镜前,总算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头发梳成扁扁的发髻,鹅蛋俏脸上轻敷脂粉,平直的黛眉,嫣红的樱唇。镜里的美人,果然美艳非常,玲珑十分客观地想。
只见皇后站在自己身后,将那尊华贵无比的凤冠轻轻地压于发髻之上。玲珑顿觉头上一重,她知道那凤冠的份量。
凤冠出自珍宝局匠人之手,玲珑知道它用了一百零八颗各色宝石点缀而成,豪华程度超过之前的诸位王妃,仅仅比大齐皇后的九凤冠稍逊一筹。或许是因为避嫌,又或许是因为对这桩婚姻完全没有期待,玲珑拒绝接受关于这顶凤冠的消息,甚至没有去望它一眼。
这一刻,却无法拒绝。只见凤冠所饰翠凤纤毫毕现,工艺精湛。凤冠上金霞升腾奔跃在祥云之上,翠凤展翅飞翔在珠宝花叶之中。它口衔珠宝串饰,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富丽堂皇。
那些串饰如今正垂帘于玲珑的眼前,微微地晃动着,隔开了新嫁娘与俗世的距离。
皇后望着镜中的玲珑,生出一种嫁女儿的复杂心情。又将露出凤冠之外的几根碎发轻轻地藏进凤冠之中。
这细微的动作,比千言万语更加柔软,搅得玲珑的心万分不舍。可皇后却没有再说话,接过妈妈手中的红盖头,深深地与镜中的玲珑对望了一眼,缓缓地将盖头盖上。
玲珑的世界,于是在耳朵里,在红盖头之下的方寸里。
任屋里屋外的太监宫人们忙成一团,新嫁娘唯一能做的,就是端坐着等待。
皇后与淳贵姬回宫了,除了身旁送嫁的妈妈,便只有盛花儿与几位珍宝局帮忙的宫人。盛花儿的心情倒是比玲珑更为激动,她是唯一一位要跟随玲珑一起出宫的宫人。玲珑喜她忠厚老实,办事也利落,最重要的是守得住嘴巴,故此禀了皇后,当作随嫁的丫鬟。
不知等了多久,盛花儿悄悄地替她掖了好几回汗珠,不敢揭开盖头,只得从红盖头下伸进手来,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终于,外头一阵鞭炮,只听宫人们欢喜地嚷着:“来了,迎亲的来了!”这宫里何曾嫁过姑娘,皆喜得跟什么似的,宛如民间的孩子遇见了过年。
有人给玲珑端了元宵。天未亮忙到现在,果然有些饿,略略吃了几颗,甜甜的,十分可口。
随后,只听外面喊着:“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玲珑被扶住,顺着红色的地毯一路向外,直到被扶上花轿。她看不见这花轿有多招摇,只知道光从裙摆下的羊毛毡来看,就是价值不菲。
这次的等待没有那么漫长,很快,轿子一颠,凌空而起。增喜阁排了整整一个院子的嫁妆,紧紧地跟随在花轿后面。
据宫里围观的人说,王妃的花轿都已经到了宫门之外,最后一抬嫁妆才将将从增喜阁被抬起。
霍伯启在这一天的大清早,就占据了迎亲队伍必经路线上的最佳位置。他不能像一个父亲那样送女儿上轿,只能在这儿送她一程。霍英姿陪着他,在人群中远远地听着鼓乐渐近,又见为首的一匹骏马,通体雪白,神姿俊秀,端的不同非凡。
“这就是王爷了。”霍英姿自然认得临川王,他是万福客栈的常客。
霍伯启望着骏马上身佩红花的锦衣男子,冷峻神秀,英姿挺拔,只说了四个字:“好人,好马。”他不知道临川王的种种恶名,只望见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王爷,他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旁边却偏偏有人不识趣,听到霍伯启的夸赞,冷笑一声,用一种消息灵通的语气不屑道:“马是好马,人就未必。”
霍英姿皱了皱眉,深恐此人说出让父亲不高兴的话来,不由对他怒目而视。那人被霍英姿眼神吓到,顿时住了口,讷讷不言。
霍伯启却听了个真切,又见霍英姿的眼神分明在恐吓人家,疑心顿起,抓住那人便问:“你说什么?”
那人见霍伯启脾气不小,更不敢说,深悔自己嘴快,赶紧道:“小的什么都没说,没说。”
“敢骗老夫,知不知道老夫是谁!”霍伯启一声怒吼。
那人倒也机灵,接住了霍英姿递过来的警告的眼神,立刻道:“听说这位王爷在战场上杀了不少人……”
霍伯启一听,这才松开了那人,冷哼道:“战场杀人,那叫好汉!”然后便望见那个被松开的人,一遛烟地从人群里钻走了,再也不敢在这对危险的父子面前出现。
轿中的玲珑,不知道霍伯启在人群中目送着她,就如当年在青州城外目送着她的宫车一样。她听到街道上人声鼎沸,想象着临川王那样高傲的人,也要身佩大红喜花,高头大马地亮相于人前,似乎又有点好笑。
转念又想,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多少年前,他的第一位新娘,应该也是这样迎娶进门的。
突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响起,鞭炮轰天而起,铺天盖地。直响得玲珑耳际嗡嗡的,生出一种全宇宙都知晓了这场婚礼的错觉。
想是临川王府到了,花轿也停了,只觉得轿帘掀开,无数热情的双手拥过来,扶她下了轿。
玲珑心知这是一种错觉。一场皇家的婚礼,必定是热闹之中又井然有序。只是那些喧闹让她觉得陌生而梦幻,方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来牵扯她的热情的双手。
她望见脚下的方寸,细腻柔软的红毯,上面落满了鞭炮的碎屑,光是看上去,都能感觉到喜庆与热闹。慢着,为什么是“看起来”?玲珑突然发现,自己又听不见了!她听不见四周的喧闹,对,就是从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之后。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被震坏了耳朵,而是那缠绕她已久的、紧急关头的自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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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触手却是上好的丝绸。那一定是红绸子。红绸子的那一端,该就是临川王了吧。
她耳朵里一片嗡嗡之声,听不到任何来自婚礼现场的声音。一双手扶着她,不知是谁,亦看不见手的模样。在这双手的指引下,她左转,右转,叩首……
我这是在拜天地吗?玲珑好奇地想。可是临川王已没有了父母,拜高堂又是拜的谁呢?玲珑胡思乱想间,又被扶进了一间屋子。
洞房!
这重要的一刻终于要来临了。玲珑将在这间屋子里,一直呆到天黑。这足够她将这新婚之夜好好地谋划清楚。
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实用主义处世原则,玲珑原本对这场不甘愿的婚姻并没有多少想象。可当她坐到喜床上的这一刹那,突然生出一种恐惧。
会来什么样的“兵”?又会来什么样的“水”?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渐渐的,耳中“嗡嗡”的鸣叫开始退去,她听见屋外的鼓乐,欢喜而热闹。是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她听不见的,其实是她害怕的、不想听见的。每当这时候,她的身体,便会悄悄地将这个机能关闭,来克服她的恐惧。
玲珑无聊极了,又不能掀开盖头,婚礼之后,应该还有婚宴,她是不是要面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临川王呢?还有一个漫长的夜晚在等着自己吧。
她在红盖头下,无聊地对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一颗硕大的绿宝石戒指,让雪白的柔荑顿时变得华丽热情。
还要等多久?坐得腰也酸了,腿也麻了。玲珑听见四周并无响动,便悄悄地站起身来,欲在屋里走两圈,缓解一下身体的反抗。
那腿,果然已不似自己的,酸软,甚至觉得肿胀。这样的婚礼对新娘真是摧残,不知道别的新娘在洞房里坐这么久,还有没有力气洞房,玲珑邪恶地想。
一邪恶,就没有注意脚下,且酸软的腿脚,本就已不太受大脑控制,“咚”的一下,踢到了桌脚。
“哎哟!”玲珑一声轻呼,酸软归酸软,还是能感觉到疼的啊。
正要提脚来揉,忽听一声大喊:“谁!”只听大门似被撞开,有人冲了进来。
情急之下,玲珑便要去掀了盖头,看个究竟。
突又听见那人急急地说话:“请别揭盖头!王妃恕罪,凌宵鲁莽了!”
是凌宵。玲珑停住了伸到一半的手。新娘子自揭盖头,的确是十分不矜持,玲珑这点还是注意的,虽然不愿意嫁,但形象还是得保持。
“我只是踢到了桌脚,没事。”玲珑讪讪地。虽说没有多失礼,让人见到新娘在洞房里乱走,终究是不大好的。
又听见几个女声,叽叽喳喳大惊小怪地也围拢过来。玲珑赶紧再次解释:“麻烦各位,没事了,我……只是想起身喝口水,不小心踢到了桌脚。”
女声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又有人送了茶水过来。
只听凌宵道:“王爷命凌宵守在门外,保护王妃。若王妃听闻异声,请立刻呼喊凌宵。”
玲珑心中有些不解,成个亲还得派人保护,这是怕自己出事呢,还是怕自己跑了呢?不过,凌宵亦只是奉命行事,玲珑向来不为难奉命行事之人,便淡淡地道:“知道了,麻烦你。”
有人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茶盅,又有人将她扶回了喜床之上。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道:“王妃若有事,只管喊我们便是,都在廊下守着呢。”言下之意,你可别自己出来乱走动了。
玲珑“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众人又退了出去,“吱哑”一声,关上了房门。
屋里又只剩了她一人。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玲珑望见红红的喜烛映在自己的嫁衣上,晃出一片又一片的明明暗暗。外面的声音却渐渐安静下来。
古人喝喜酒竟这么斯文,连动静都没有?玲珑有些奇怪。又倾耳听了一阵,果然没有听见酒肉之声。
突然,一阵脚步,有人向洞房走来。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止一人,又见各色裙裾印入眼帘,显是喜娘丫鬟们已来到自己身边。
只听一个略上了些年纪的声音道:“请!”
惜字如金的临川王,请来的喜娘都如此简洁明了,倒真是临川王府的风格。
一杆秤,挑到玲珑的红盖头底下,轻轻一揭。顿时,玲珑眼前一片光明。可新娘子是不能抬眼的,必须得显出娇羞之态。
娇羞,对玲珑来讲,那是欠奉的。紧张,倒是满满的。她紧紧地捏住红色嫁衣的一角,下意识地搅啊搅啊。
余光瞥见,果然站了一屋子的喜娘丫鬟,玲珑不敢造次,只顾低着头任人摆布。喝了合卺酒,又有喜娘上来,轻轻剪了玲珑一小撮头发,又同样剪了临川王一小撮头发,结于一起,放于精美的香囊之内,置于桌上。
趁这机会,玲珑偷偷地望了一眼临川王。只见他一身华贵的盛装,一顶缀着明珠的束发金冠,冷漠而雅致。金冠由他自行摘下,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竟然异常贵气。
肖璃,这就是自己的夫婿,以后无论是喜是悲,是恩是怨,都要在一起度过一辈子的那个男人。
喜娘又说了一番吉利话,玲珑心中紧张,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想,肖璃应该也一句都没听进去。类似的话喜娘们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想起来便叫人气馁。
终于等到满屋子的人都退去。听到那房门“咔”地一声,尘埃落定。
不,一个仪式的尘埃落定,是另一场斗争的开始。玲珑紧急地盘算着,若肖璃走近身边,她该如何反应。可是,许久未听闻他有动静。这时候应该不用保持什么形象了吧,玲珑悄悄地抬起眼,却望见肖璃背对着她,正向着那对红红的龙凤喜烛出神。刹那间,玲珑有些挫败,提防了半天,人家压根没有关注她。难道那对喜烛比美艳的新娘还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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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困。”玲珑回答得斩钉截铁。
“本王困。”不要和肖璃比简短,他简短起来不是人。
玲珑见肖璃背着身子坐在床沿脱鞋,顿时感觉到机会来了,一挺身就从床上跃起,打算回到自己的“宝座”上去。没想到,还没挺出床榻,肖璃头都没回,一个反手便将她推倒在床。
“啊——你——”第一声惊叫是因为疼,第二声惊叫是因为……肖璃这淫棍,推得一次好手!玲珑捂住胸口,恨恨地望着他。
肖璃一掌过去,已知触手不对,怎滴软绵绵的?转头一望,却见玲珑捧心皱眉,顿知自己推错了地方。转念一想,哪里错了,她已是自己的女人,还有哪里推不得?
唯一不太好的,似乎出手重了些。
“你最好不要乱动,本王手上力大,情急起来难免失控。若让你受伤,似乎不好。”肖璃自觉此话已是相当歉意,期待能看到玲珑欣然接受。
没想到玲珑愣了半日,突然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道:“请王爷不要打脸。”
肖璃一愣,他一个战场上打滚的粗人,实在不懂玲珑的花样。弯下腰,将脱下的鞋整齐地放好,问道:“本王要打你脸作甚?”
“怕王爷万一起急,下手不挑地方。故此请避开臣妾的脸。臣妾还要出门,打脸……太难堪……”
饶是肖璃半点不懂幽默,此时也又好气又好笑:“寇玲珑,本王一直以为你够成熟……”叹口气,不再往下说。玲珑却听出来了,敢情这是在说自己幼稚。
肖璃叹完,横身躺下,双臂自然而然地从玲珑的身后环抱住她。
玲珑的心砰砰乱跳,小声说:“王爷,臣妾觉得闷,想出去透透气。”
“不可以。”肖璃将她抱得紧紧的。
“那,那请王爷松开手,你这样,臣妾不能好好睡觉。”这个姿势太危险,虽然隔着层层衣物,玲珑依然能感觉到肖璃身上传来的热量。她要想尽各种办法脱离他的怀抱。
“不可以。”肖璃完全没的商量。
真是软硬不吃啊。玲珑眼珠一转,又生一计:“王爷,臣妾还穿着鞋呢,别把床榻给弄脏了。”
“你那鞋今儿都没沾过地吧,一直在红毯上走,能有多脏,计较甚么。”肖璃审过的叛军或俘虏不知有多少,哪个不是鬼话连篇、阴险狡猾,玲珑这点儿鬼话,到肖璃面前,顿成小儿科。
“那您也得让臣妾把鞋脱了。还有这嫁衣,又重又烦。穿这么多物件,臣妾睡不着。”
要脱衣服?这当然好。肖璃作为男人、作为新郎,当然是乐见新娘脱衣服的。
一感觉到肖璃的臂膀松开,玲珑立刻从床上跃起。还没跃出床外,又被肖璃拽回。
“你干嘛!”玲珑绝望地喊道。
“就在这儿脱。”肖璃神情严肃,又补了一句,“不许离开本王三尺以外。”
“我是嫁给你当王妃,又不是你养的小狗,还要拿根绳子栓着不成!”玲珑怒了,这肖璃一定是有病,是变态,没见过有这样嗜好的男人。
肖璃挑眉望着她:“如果可以,本王真会将你栓在身边。不信你可以试试。”
“变态!”玲珑恨道。绝了脱衣服的念头,反而将衣服裹紧,恨恨地盯着肖璃。
肖璃却完全不理会她的咒骂,反而平静地望着她:“还脱不脱?”
玲珑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养神,决定不再理他,任他说什么都不再开口。你不是要三尺么,那你睡觉好了,我就坐在此处,也算在你三尺之内。
半晌,只觉得脚下一动,睁开眼一望,竟然是肖璃在替自己脱绣花鞋。玲珑顿时芳心大乱,心想,难道这次再也逃不过他的毒手?
这一切,在答应他的婚约之时,其实早已料到,自己一直在做无谓的挣扎而已。事已至此,还是少受痛苦吧,玲珑安慰自己。想起他第一任妻子的惨状,或许那就是反抗的下场。心中一酸,双目复又闭上,索性随他去了。
恍惚间,已被肖璃横呈在床上。她紧张地等待着肖璃来脱她的衣服,却半天都没有动静。只听他在她身后躺下,双臂又一次缠绕上来。
“三尺以内,玲珑,我就是将你打昏了,也要让你在我三尺以内。”肖璃低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炙热的呼吸将她的耳垂染红。
害怕之余,玲珑觉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身后的这个男人长发披散的样子,真的很俊美啊。那双粗砺的手,开始不安份地在玲珑身上游走,玲珑尽可能地躲避着,不让自己被他的双手点燃。
可是,那双手摸索着解开了嫁衣的扣子,从厚厚的衣襟中探进去,攀上了她柔软的酥胸。
“不要……”玲珑紧张地浑身都在发抖,尚可活动的双手,一下子扳住了肖璃的手,“不要,求你了……”
玲珑哭了,她无法委身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虽然她做了那么多的心理准备,甚至视死如归。可当那双手攀上禁地,她害怕了。
肖璃的手停了。玲珑察觉到了那双手的尴尬,轻轻地将他的手从衣襟中抽出,犹豫再三,将他的手环抱在自己的腰间。那双手那么顺从,任由玲珑摆放,顺从得不似肖璃的双手。
蓦地,腰间一紧,那臂膀是如此用力,将玲珑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怀抱里。
玲珑屈服了,没有再挣扎,也挣扎不了。好在,肖璃也没有再进一步。二人便在新婚之夜的喜床上,和衣相拥而眠。
玲珑生怕他趁自己睡着了又发动攻击,死死地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耳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想来肖璃终于睡着了。轻轻一挣,那环抱的双臂却一点儿没有松动,依然像紧箍似地搂着玲珑。玲珑轻叹一声,宣告放弃。就在东方亮出一丝儿鱼肚白的时候,玲珑终于撑不过,在肖璃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依稀中,她听到了远处的公鸡正在叫醒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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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窗格间糊着的茜纱上,已映着晴朗的阳光。
这是日上三竿了吗?玲珑一阵紧张,顿时想起自己度过了洞房花烛夜,此刻已是不折不扣的临川王妃。
肖璃的双臂依然环抱在玲珑的腰间,玲珑低头一看,衣衫虽有些凌乱,穿戴还算整齐。
“不要紧张。”肖璃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吓了玲珑一跳,居然就这样被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
“也不早点叫我。”玲珑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尴尬地坐到梳妆台边照镜子。
“王爷,王妃……”屋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来伺候他们梳洗的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知道他们终于起床了。
“请……”玲珑正想说“请进”,却肖璃以更大的声音及时打断:“等一下!”肖璃大声道。
只见肖璃从床上抓起一块洁白的帕子,迅速咬破自己的手指,胡乱地在帕子上涂了一下。玲珑顿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这些虚伪的古代人啊,搞这么一个极易糊弄的形式,不知道在新婚之夜弄破了多少人的手指。
“一看就是才弄上的……”玲珑小声提醒。
“不管了,这帕子是交给内廷的命妇的。等到她们手里,早就干了。外面的丫鬟哪个敢问,不要命了不成?”肖璃说罢,将帕子又扔回床上,那床铺,倒也凌乱得颇像那么回事。
玲珑望着肖璃,这才发现他不若昨晚那样神采奕奕,神情疲惫,黑眼圈颇重。“王爷昨晚没有睡好?”玲珑有些奇怪,她分明是听到肖璃睡着了,自己才慢慢入睡的。
“别管这些了。”肖璃回避了她的问题,“你好歹将这沉重的嫁衣脱了吧,呆会儿她们进来看了,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沉重的嫁衣”,玲珑咀嚼着这个话,突然觉得肖璃形容得极对,这嫁衣委实太沉重,不知自己可以撑到何时。
她缓缓地脱下鲜红的嫁衣,将它平整地挂于墙边的衣架之上。这陪了她一天一夜的嫁衣,见证了一个女官蜕变成为一位王妃。
同样见证的,还有为这个新婚之夜燃尽了自己的龙凤花烛。玲珑挂好衣服,走到烛台前,想好好地看一看花烛滴落的红泪。
“啊——”一声尖叫。
肖璃顿时弹起,飞向玲珑身边,厉声问道:“怎么了!”
玲珑脸色煞白,指着已燃成灰烬的花烛,颤声道:“你看……”
原本精美无比、祥云瑞兽的黄金烛台,变成一种可怕的乌黑之色。这还不算什么,更可怕的是,当花烛燃尽,露出烛台上的尖托,尖托上,赫然刺着两个小小的人偶。
那人偶,双目流血,面目模糊,一个是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一个是穿着红色喜袍的新郎。
肖璃双目尽赤,拔起墙上的宝剑,一剑便向烛台挥了过去。两个烛台应声滚落到地上,那人偶与尖刺分离,破败诡异地躺在地面上。
“别怕,玲珑。”肖璃一手持剑,一手将玲珑搂在身边,“不要离开我,在我三尺之内,玲珑,三尺之内,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王爷,王妃,出什么事了?奴婢们能进来吗?”外头听到屋内的异响,又开始问道。
“让凌宵进来。”肖璃下令道。
凌宵未敢将房间洞开,轻轻推开一条缝,闪了进来。
“去后边箱子里取块布,将地上这东西收拾干净,送到本王书房,别让任何人瞧见。”肖璃低声吩咐。
凌宵见到地上的东西,也被吓了一跳。好在他天生镇定,迅速地照肖璃的吩咐,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又包得严严实实。
见肖璃死死地抱住玲珑,玲珑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凌宵犹豫着问道:“要不要让她们进来?”
肖璃亦犹豫,望着玲珑。玲珑闭着眼睛,做了几下深呼吸,肖璃的怀抱那么坚定,似乎,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点点头。肖璃却不能确定,又追问了一句:“可以吗?”
“让她们进来吧。否则,种种猜测,不久便要转遍京城了。”玲珑心跳放缓,说话也开始有条理了。
事实上,玲珑还是想得太美了。
仆妇丫鬟们利落地替两位新人梳洗更衣,又有人将喜床重新整理铺就。“咦,烛台呢?”一位进来收烛台丫鬟轻声问道。
肖璃正要解释,却听玲珑镇定地道:“方才被我不小心碰坏了,所以才让凌宵来拿走,免得伤了你们的手。”
肖璃赞许地望了一眼玲珑,然后,死也不离开半步。
洞房经由一夜,已成了夫妻闺房。这一切在闺房发生的事,被事毕之后退出闺房的仆妇丫鬟们迅速地、自以为十分私密地散播。
后来,京城的贵妇名媛圈就传开了,说临川王新娶的王妃,非但没有被克死,反而十分强悍,一夜新婚,竟让临川王一脸憔悴、眼圈深重,显然消耗颇多。
又有人说,也不看看这次皇帝皇后赐婚的临川王妃是个什么人物,宫女出身,弄死了多少对头,硬是杀出重重血路,成为大齐王朝第一女官,绝非等闲之辈。
最后,大家得出结论。虽然临川王是恶魔,但是显然,这个新王妃也是在魔界挂了号的。
只有个别屡经世事的老贵妇,眯起重重眼皮,幽幽地说:“新婚呢,什么都新鲜,过一年再看。或许,半年就可以。”
众人又纷纷觉得,这话太有道理,别看现在临川王好像很贪欲的样子,说不定过两个月,又会在烟花之地大摇大摆地出入了。
而在闺房里惊魂未定的新婚夫妇,自然无法知晓自己会被传成什么模样。只待众人一走,立刻关上房门。
“究竟怎么回事,那玩意儿……是哪来的?”玲珑紧张地问。肖璃道:“我不知道那是哪来的,但我知道,那是有人来警告于我。”说罢,神情竟不似愤怒,而是带着悲伤与无奈,往日傲慢的神情收敛殆尽,连“本王”二字都已不再挂在嘴边。“你有仇家?”这是玲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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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肖璃望着空空的案几之上。烛台取走后,那里留下两个浅浅的痕迹。“他不是我的仇家。”肖璃淡淡地说了一句,算是给玲珑的答案。
“玲珑,不要害怕,他的目标始终是我。”看来,果然有一个“他”,肖璃没有告诉玲珑,“他”是谁。
玲珑没有再追问,尽管她非常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让肖璃都一筹莫展?此人能在肖璃新婚的洞房内动这番手脚,能力之强,绝非常人。既可做出此等警告,为何又不对肖璃下手,殊为不解。
而更难以想象的是,听肖璃的口气,他知道此人是谁,却拿他毫无办法。若有一日抓获此人,以肖璃的手段,又会如何报复?
玲珑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再想下去。
关于这新婚之夜的警告,肖璃三缄其口,不愿再谈。
整装完毕,玲珑只等着肖璃指令,然后便去见识这个临川王府。可是左等右等,肖璃一直坐在床边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玲珑原以为,只要她冷脸对着肖璃,让他知道这场逼迫的婚姻是多么的不幸福,便是自己的胜利。可是事情如此出人意料,肖璃一言不发,倒让她的冷脸变得毫无意义。
半日,玲珑终于忍不住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身为新娘的寇玲珑,一共就吃了两颗元宵,几个小点心,哦,还有几口水。
“王爷……”她轻声试探了一下。
只见肖璃微微睁开了眼睛。束起了头发的肖璃,俊美被敛起,回复了冷峻的模样。
“玲珑,或许我会让你失望。”肖璃低声道。
玲珑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心想:我也从来没有对你抱过希望啊。
“我不能给你一个新婚王妃该有的显赫。”肖璃静静地望着她,眸子似一泓深潭,静水暗流。
“王爷应该知道,臣妾嫁你,并不图显赫。”玲珑言下之意,自己连婚姻都不想要,还图这个显赫不成。
“只有你我二人,便不要这么生份了。”肖璃捉住玲珑的手,拉她在身前坐下,“既然已经成了王妃,前事就不要想了。”
玲珑不言,不要想前事,便是让自己既嫁之、则安之的意思?又何尝不是,不愿嫁又怎样,和衣而睡又怎样,在世人眼里,自己总是临川王的女人了。
“若按常理,新妇应该早起敬茶,见过阖府众人。不过,我府中一无长辈,敬茶可免。阖府之人,早晚见得。今日我陪你在房中过一日,咱不出门了。”
玲珑一听,顿时头疼。与他相处一晚,已是疲累非常,还要大眼瞪小眼地过一天,这可如何是好?
“我记得府中花鸟通灵,景致颇美,如此秋色宜人,呆在房中岂不可惜?”玲珑想说动他出去走走,免得呆在房中彼此尴尬,又万分气闷。
“自有机会欣赏。”肖璃道。
要说动肖璃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玲珑却不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可总要出去吃饭吧,呆一天,肚子也会饿啊。”
肖璃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玲珑有些眩晕,没看错吧,笑了!
“我总是忘记你会饿。”
这算什么话,他平常自己不吃饭?他什么材料做的?“王爷自己难道不饿?”玲珑好奇地问。
“静心,便不常饿。”
虽然回答很有些欠揍,可玲珑却没有机会揍他。因为送早餐的丫鬟进门了。玲珑傻眼了,原来他没有忘记玲珑会饿,明明是安排好了的。
看来,还是自己沉不住气。玲珑暗暗下定决心,后面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再让他招招领先,太憋屈了。
这一日的三餐,都是这样由丫鬟送到房内。送了三次,玲珑也认得那丫鬟了。
丫鬟名叫宝笙,年约十五六岁,肤色略深,长得颇是美貌,声音细细柔柔,话却不多。想起早间,服侍肖璃洗漱的亦是她,看来是他的贴身侍女。
大户人家,贴身侍女常常也是通房丫头,尤其肖璃这样未娶妻的,断不至于连个枕边人都没有。很久以前,景妙言向寇玲珑宣战,不就说过临川王给肖珞送了个侍妾么?
如此想着,玲珑便朝宝笙多看了几眼,尤其关注她走路的姿态。听宫中的教习妈妈们说过,是否侍过寝,女子走路的姿态是略有不同的。可是玲珑到底只是听说,没有跟着妈妈们去体验过,盯着宝笙的背影看了半日,也没看出什么差别。直到房门关上,才悻悻地收了目光。
“看出什么了?”肖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玲珑一跳。
“没什么……”玲珑掩饰道,转身去望桌上的晚餐,晚餐不算丰盛,却精致异常,且那荤素搭配,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不要盯着女人看,我会以为自己娶了一个心思不一样的王妃。”肖璃说话总是淡淡的,却正如他自己所说,看上去并不饿,吃得也不多,比女人还矜持。
这样的人怎么去打仗?玲珑总是关注一些离现下的状况很远的点,而对肖璃质疑她的性向却毫无反应。
“你在想什么?”肖璃见她神游太虚,不禁皱了皱眉。这女人也真难琢磨,看来年龄大了,果然想得就多,不如少女那般清澈,一眼便能望到底。
可是自己偏偏就喜欢那望不见潭底的神秘,这算不算是病?肖璃苦笑。
“没什么……”玲珑又掩饰。
二人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也没有做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吃得果然比往常少些。宝笙又进来,还带了几个年龄更小一些的姑娘,一遛儿进来。
一个姑娘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端走,其他的姑娘们则是服侍他们洗漱。宝笙出去之时,肖璃见玲珑又紧紧地盯着人家的背影,尤其是腰臀部位,终于明白她在看什么。
“我没碰过她。”肖璃啼笑皆非。
玲珑被看穿,顿时脸红了:“你说什么呢,我只是看她生得美,才多看了几眼。”正说着,门又开了,四个丫鬟端了一个大大的木盆进来了。没错,洗澡的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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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这个王府,自从来到肖璃身边,很多事情都打破了玲珑的想象。比如这个沐浴的问题。
沐浴是件很美好亦很容易出浪漫感的事。可一想到肖璃马上就要进入的,是与自己亲密接触过的荡漾的水,这已不是浪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亲昵与暧昧。就像男人接过女人的饭碗,坦然地将她剩下的饭菜吃掉。
肖璃坦然地在她面前脱去了锦袍,正要继续脱掉中衣。玲珑着急,赶紧拉着他,绕到屏风后面:“在这儿吧。”又指指屏风另一边,“我在那儿等你。”
肖璃苦笑着摇摇头,这个玲珑,防自己跟防贼似的。正要脱衣裳,望见旁边放衣裳的架子上,一堆**的衣裳,有些不解:“玲珑,衣裳自然有丫鬟会洗,你何苦自己洗了?”
只听玲珑在屏风那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小声道:“我没洗衣裳,我只是穿着衣裳洗了个澡……”
穿着衣裳洗澡……肖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是怕自己中途冷不丁地偷看?
说对了,玲珑就是这么想的。一个屏风,能派多大用场,她实在没有信心。一个虎狼之躯,共处一室,万一他一冲动,跑过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决定穿着内衣下水。
虽说让肖璃撞破,有些让人尴尬,可毕竟,也让他知道了自己的态度。玲珑正满意着自己的英明决策,却听肖璃说话了:“秋凉了,往后不要这样,容易染上风寒。”
“哦……”玲珑收到这意外的关怀,讷讷地,不知如何回应。
肖璃很快结束了,他穿着洁白崭新的丝绸衣裤,从屏风后走出来,长发又一次披散下来,那么俊美的一个男人。
“要不要叫她们进来把桶收走?”玲珑轻声问。
“不用了,你这样子,不适合见外人。”肖璃道。
玲珑奇怪,为何要见外人?转念一想,便猜到了些端倪,想来是空桶轻,丫鬟们搬得动,如今装满了水,如何还能由几个女孩子来搬动,必得让仆从们前来。
见肖璃的长发正往下滴着水,玲珑暗自叹一口气,似是要报答他方才的一点点关怀,取来一块大大的软布巾子道:“我替王爷将头发擦干。”
肖璃有些意外,似未想到玲珑也会有这份柔情,乖乖地坐下,任由玲珑替他将头发一点一点擦干。
正要将软布巾子送到屏风后去,与那些换下的衣裳搭放在一起。肖璃一把拉住了玲珑:“我也替你擦干吧。”
肖璃是笨拙的。他擅长的是战场上手握宝剑,策马御敌,干的是威武豪迈的营生,却从来没有替女人擦拭过头发。
可坐在梳妆台前的玲珑,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恰恰能感觉到肖璃的笨拙。这样的笨拙,是否尤其珍贵?玲珑觉得自己看不懂肖璃,传说中,他明明是风月场的老手,残忍杀妻的恶魔,可为何,眼前这个肖璃总让自己有一种陌生的柔情。
他有时候,甚至显出一种并不擅长的温柔。
玲珑满头的秀发,在肖璃的手中丝丝缕缕地垂落,垂在她同样雪白崭新的丝绸衣裙上。
“不早了,休息吧。”肖璃望着玲珑,似在等她的回答。
玲珑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烛台。她亲眼看着一个小丫鬟拿进屋,又插上两枝红烛,一切宛如平常。可她不知道,明天一早,会不会又在房间里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即便是肖璃不拥着她入睡,玲珑也断然不敢自己一个人贸然地入睡了。当肖璃向她张开双臂,这次玲珑一点没有闪避,任由肖璃将她紧紧拥住。
“玲珑,以后用不着那么防备我……”他在耳边轻声道,“我不会强迫你。”
他明白了玲珑穿着衣裳沐浴的用意。玲珑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地放松,又见他的双手果然乖乖地放在腰间,并没有像昨日那样不听话。
心一软,玲珑的语气便也软了下来:“王爷,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所以才这样一定要栓着我。”
“才……”肖璃刚想否认说“才不是”,突然又停住,半晌,终于承认,“伤到你终究不好。”
“那你还说与我无关?”玲珑有些嗔怪。
“又何苦让你白白担心。”
玲珑心内一热,原来是因为这个。怕自己担心,所以才说目标只是他。会伤害他们夫妻二人的,偏偏他又说不是仇人。玲珑想不通个道理。
那个温热的躯体,紧紧地贴着自己。昨日嫁衣厚重,感觉不如今日这般贴近。隔着两层薄薄的丝绸内衣,玲珑甚至能感觉到肖璃身上的健壮,以及……
玲珑顿时脸红了,她知道那是什么。好在,身后的肖璃看不到玲珑的脸红。
他竟然可以忍住,玲珑心中对他的这份尊重起了一种感激,又不免有些佩服。他血气方刚,竟然可以隐忍至此,这需要多大的耐力。
“你睡吧,我知道了原委,便不会跑了。”玲珑轻声说道。她已猜到肖璃昨夜其实是装睡,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不至于熬上一夜。为此,他自己竟然熬了一夜。
他若入睡,也算少了煎熬,玲珑是这么想的。这个肖璃,虽说外表看起来霸道有杀气,对自己却着实有耐心。可是不对!玲珑突然想起了肖璃的第一位妻子。
她不是在新婚之夜被伤害致死的吗?一个如此有耐心、有毅力的男人,如何会在新婚之夜将新娘杀害?仅仅是因为她未遂他的意吗?
还有哪种违拗,抵得过女人对男人床第之间的拒绝?他连自己这样的拒绝都可以包容,为何包容不下一个新娘?
玲珑不禁起了一阵疑心。肖璃的婚姻,真如外界传说那样吗?可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内情?
如此想着,又因沐浴过后浑身松弛,玲珑终于抵不住睡意,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被一种声音惊醒。“扑簌簌”,又“扑簌簌”,似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她紧张地抓住肖璃的手,轻声道:“王爷……”“嘘……我在。”肖璃反过来握住她,“别害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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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睡意全消,紧张地听着屋外的声音。那不像是鸟类的撞击,更不似风声,有节奏地、不徐不疾地拍打着窗棂。
“那到底是什么?”玲珑轻声问。
“不出声……”肖璃俯在玲珑耳边,声音几不可闻。
突然,一阵急速的风声,呼啸着向窗棂处袭去,“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顿时一片安静。只听窗外传来凌宵的低声汇报:“王爷,解决了。”
“好。”肖璃低低地回了一句,“收好了,回头等本王来验。”
凌宵应了一声,窗外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秋虫依然低吟浅唱,悠远地应和着夜空的声音。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玲珑不甘心地问。
“我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玲珑。”肖璃常常这样答非所问,每当这样,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就是他并不想回答你。
一切都会过去的。是的,在时间面前,没有过不去的。“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玲珑有些迷茫。
“那我应该是怎样的人?”
“你怎会等待着让一切慢慢过去。你不是将一切都能预谋精确,先下手为强的人吗?”这就是玲珑的迷茫。
“你真的了解我吗?”肖璃在玲珑耳边喘着粗气。
如果没有他的寸步不离,如果没有他细心地为自己擦拭潮湿的头发,如果没有他对自己意愿的尊重,或许玲珑真的不愿意去了解他。可如今,他在冷漠的外表之下,隐藏的这一切,都与闺房之外的表现完全不同。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玲珑有些好奇了。
“时间长了,自然会了解。”玲珑含糊地回答。她不想流露出那好奇。好奇往往会被误会成兴趣。自认,她对肖璃还只是好奇,而不是兴趣。
“睡吧,凌宵在外面守着。”肖璃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很自然地将自己的下巴抵在玲珑的头顶。
睡吧,果然累了,在肖璃的怀抱里,玲珑沉沉地睡去,梦见了那些过去。前世的,今生的,关于珊珊的,关于皇后的。
这一觉,才真正让玲珑睡饱了。醒来睁开眼,一下子望见昨日发出声响的窗棂之上,茜纱已破了一个洞,显然是昨夜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给破坏的。
阳光从破洞中照射进来,射出一道明媚的光柱,无数细尘在光柱中飞舞,自由得让人羡慕。
“醒了?”肖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玲珑起身,却惊见肖璃的黑眼圈更重了,双目已陷了下去,比昨日更为憔悴。“你难道昨夜又熬了一晚?”
肖璃正要说话,外面却传来宝笙的声音:“王爷,宫里来人了,在向安殿等候。”
肖璃望了玲珑一眼,让丫鬟们自去安顿来客,又与玲珑一同梳洗更衣。玲珑见他又一次对自己的问话避而不谈,心中也有些歉意,嘟囔着道:“这么不睡觉,何时才是个头?”
“今天我会安排手下加强轮班值夜,只熬过几日,应该便无事了。”
“到底是什么仇人,这般厉害?”玲珑不解。原以为嫁了临川王,自己的日子会很不好过,现在看来,最不好过的似乎是临川王自己。
“不是仇人。他不是我的仇人。”肖璃每次提起这个“他”,都难掩落寞之色。
可肖璃越是这么说,玲珑就越是疑心。他对玲珑的守护,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这不像是担心她会被误伤。如果那人的目标是肖璃,他不是反而应该离自己越远越好么?
玲珑心中渐渐生出一个想法,那人的目标正是自己——寇玲珑。
可是,自己又哪来的仇人?若有仇人,为何不趁自己的宫内毫无防备时动手,非要到了王府,如此戒备森严,再来大费周章?
又或许,那人要针对的,并不是“寇玲珑”,而是“临川王妃”……顿时,玲珑心中如明镜一般了然。是的,一定是这样。
丫鬟已将王爷与王妃的礼服呈了上来,玲珑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盛花儿。盛花儿混在丫鬟堆里,微笑地望着玲珑。
又见宝笙很自然地指挥着一个清晨的诸多差事,而盛花儿乖乖地听着她调遣,玲珑心中既安慰又心酸。她知道盛花儿老实不生事,所以才将她带出宫来,可老实也有一种不利,对自己的处境总是欣然接受。如现在盛花儿毫无芥蒂地听从宝笙安排一样。
不知为何,玲珑总觉得宝笙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盛花儿是自己随嫁过来的,年龄又比她大得多,无论如何,也不该与其他普通丫鬟一般对待。只不知,是宝笙不懂事,还是故意给的下马威。
玲珑暂时不便发作,只对着一个来给自己穿衣裳的小丫鬟微微笑道:“去将盛姐姐叫了来,我还是习惯由她来服侍。”
“盛姐姐”,三个字,便将盛花儿凌驾于众多小丫鬟之上。依稀余光可见,宝笙的脸色不太好。
临川王肖璃、王妃寇玲珑,二人梳洗完毕,双双礼服出行,当真是王爷高大冷峻,如冰山沉水般通透又迷离。而王妃修长清俊,当年的娇俏已让岁月历练出独一份的明朗。
众人望见,他们并肩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临川王的手不由自主地寻到了王妃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那些眼光中,有好奇,也有妒忌。
宫中之人,带来了皇上的赏赐,皆是赐于临川王夫妇的新婚之礼,并且带来了皇后赠的腰牌,往后,玲珑便是诸位王妃中间,唯一一位无需事先申请,在宫禁处直接报备便可出入皇宫的王妃。
谢恩,又将来人送走。夫妻二人松了一口气。
“进了王府第三日,终于见到太阳了。”玲珑感慨道。
肖璃似乎也被这秋高气爽所感染,牵着玲珑的手道:“那便带你去将王府逛一遍,可别喊累。”
“在皇宫里走了这么些年,最不怕的便是走路。”玲珑哧之以鼻。向安殿外,晴朗开阔,肖璃拉着玲珑的手,沿着殿外角门,拐入了王府的另一边。这地方真是旧地重游,玲珑可来过,葆光殿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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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隔了一个夏天,葆光殿所在的这个园子,景致便已大有不同。各色花树如今已到了结出果子的时候,串串累累,比之春天的娇艳,又别有一番风韵。小桥还是那个小桥,锦鲤也还是那些锦鲤,只是秋意让它们显得格外的活泼欢腾。
“第一次光临贵府,便在这葆光殿内狠狠地吃了个闭门羹,那日,你应该正在府中吧。”玲珑问道。
“我与你又并不熟识,你贸然前来,我当然不愿见你。”肖璃理直气壮。
玲珑一想,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是冷酷王爷的标准款,别以为这几日对新婚妻子温柔了一点,他在外的那些傲慢就是假相,那就是临川王肖璃不折不扣的待人态度。
不熟识,听到他这么说,玲珑倒觉得想起了一些事,或许是与肖璃牵手的这份亲密,让玲珑大胆,她一撇嘴,不屑地说:“说是不熟识,又叫凌宵跟踪于我,这又是为何?”
肖璃顿时被问住,神色有些尴尬,随即又无赖道:“不跟踪,如何知你那么多隐秘?”
“你要知我隐秘做甚,我当日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宫女官。”玲珑始终不明白,肖璃为何要显得对自己有兴趣,又为何拼了用上胁迫的手段也要逼自己嫁给他。
“这些,就不谈了吧。如今你已是王妃,还问当日作甚?”肖璃牵着她的手,来到曲桥之上,“那日,我便在那门外望着你……”
肖璃朝不远处的一处偏门一指:“你耐心还是不错的,宝珠来给你斟的茶。”
原来自己在葆光殿如坐针毡之时,这人竟然老神在在地躲起来看笑话。玲珑早已没有了愤怒,变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也该问问我有何事,万一是个急事,可不就耽误了?”
“不了解你,万一你是我哪个仇家派来的探子,我为何要搭理于你。”肖璃的仇家看来真的不少啊。
“你哪来那么多仇家?”玲珑觉得,自己这个王妃似乎会当得很辛苦,以后不会要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吧。
肖璃似乎是看透了她,笑道:“哪个行兵打仗的,会没有几个仇家。”也是,光在南疆杀了那么多人,仇家集结起来可以组成一队羽林军了吧。
“麦将军也打仗,可没见青郡主整天被他栓着。”玲珑狐疑地望着肖璃。
却见肖璃的神情又陡然沉重起来,心知自己说错了话,颇有些懊悔,便假装不经意地转开话题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青郡主整天把麦将军栓着?”
肖璃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当年我在南疆,哪知道谁栓着谁。”
见他心情好转,玲珑决定再使点力:“世人总觉得该是夫唱妇随,其实,反过来栓一栓,说不定也挺有趣。”
肖璃才不介意这些形式:“你若爱栓,这几日便算作是你栓了我,又有何难。”
“个子太大,栓不动。”玲珑极快地拒绝。
“你……”只要玲珑进入无畏境界,论耍嘴皮子,肖璃是绝对耍不过玲珑,只有被她气的份。
二人在园子里闲聊,殊不知,在府外,已是这样的传言。王妃将王爷栓在闺房内两日不出门,连沐浴都是沐的鸳鸯浴,真正是败坏风气,目无纲纪。
不管外人怎么传言,这一刻的王府里,所有的人都不存在,只有肖璃与玲珑。他们牵着手,所到一处,丫鬟仆从们皆悄无声息地回避,留出二人世界给他们,安静而美好。
葆光殿的后花园,景色分外旖旎。假山林立,亭台掩映,丝毫不逊于前庭的优美。二人走了一段,坐在石凳上歇息。石凳之后倚着山石,阳光照耀,温暖如春。
“这园子有名字吗?”玲珑问。
“没取过名字,一直便叫后花园。”肖璃放松地斜靠在山石之上,望着玲珑的脸庞。
她的确不是年轻单纯的少女,那种明朗与智慧,只会存在于有阅历的女人身上。可肖璃偏偏从这个并不娇柔的女人身上看出了风情。
“多没劲啊你。果然不是读书人。”
“你饱读诗书,你来取个名?”肖璃摆明了取笑她,他明明知道眼前的寇玲珑是当年不学无术的霍香玉,纵然在宫里浸淫了几年,也断然没到读书人的地步。
“怎么听着像是损我?”玲珑嘟囔,“起名就起名,反正你是打仗的,我是打架的,差不多水平。”
这个女人,真是有意思。肖璃见过的女人不少,让他觉得有趣的,玲珑是第一个。
玲珑四周一望,真是风和日丽,灵机一动:“和园。心平气和的‘和’,王爷看如何?”
“饱读诗书,果然饱读诗书。”肖璃点头夸赞道,“心平气和的‘和’,和和美美和‘和’,果然好字。”
玲珑也知道是好字,可被肖璃这么一夸,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儿呢?
“那山上的楼阁,便叫‘和心阁’吧,回头安排人提个匾额,从此也算是师出有名了。”肖璃倚在山石上,望着不远处高高的楼阁,被暖阳一晒,一阵倦意,抵挡不住地朝他袭来。
这个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人,终于靠在玲珑身上睡着了。
好在,山石分担了玲珑大部分的份量,饶是如此,这个男人依然魁梧。可玲珑不敢动,支撑着肖璃的身体。
不一会儿,肖璃猛地一震,突然惊醒。“我方才是不是睡着了?”他皱眉。
“你两天两夜没睡,想是困极了,便睡吧,这光天化日的,不会有事。”玲珑低声安慰。
肖璃却盯着远方望了一会儿,凛然道:“我竟睡着了……”那语气,似乎不能原谅自己。
玲珑却急了:“王爷不要苛责自己,难道你打算往后都不再入睡?”
肖璃咬着牙关,将玲珑的手捏得紧紧的:“不是我不想入睡,可每到夜晚,我便紧张得不敢入睡……”这一夜,盛花儿入内服侍着临川王与王妃就寝,凌宵依旧在卧室外值夜。由精壮的手下组成的护卫队,点着通明的灯笼在王府内彻夜巡逻。万福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内,肖璃像往常那样搂住玲珑,声音倦怠而低沉:“我困了,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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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在……”凌宵转身一瞧,顿时脸色煞白,“方才王妃明明在奴才身后。奴才怕她累着,还问要不要去廊下歇歇……”
话还没有说完,肖璃已像一阵风似的从凌宵身边飞走,几位长信宫的宫人刚刚踏进宫门,被身边掠过的劲风给惊到,其中一位愣愣地问:“方才是谁奔了过去?”
另一位宫人想了想,答道:“未瞧清,那服色,或许是信王,又或许是临川王。”
凌宵反应亦快,见肖璃掠走,立即也跃起身子,飞奔着追了上去。可肖璃却已消失在宫门之外,了无踪影。凌宵转念一想,方才王爷是往右拐,定是去了昭阳宫,拔腿便向昭阳宫奔去。
“这个似乎是临川王的随从,那刚刚掠过去的多半应该是临川王吧。”宫人摇摇头,想起妈妈说过,走路带风,多半不是好人。
临川王正是去了昭阳宫。玲珑若自行走散,定会先去看望皇后,尽管他明知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小,也要先行确认。
可是昭阳宫内,皇后正与瑞雪在院子里玩耍,见到临川王前来,颇有些讶异,朝临川王身后望去,却望了个空:“玲珑呢,没有随临川王一同进宫?”
肖璃那颗心,猛地一颤,已知玲珑不在皇后处。怕皇后担心,想遮掩一下,又知终是徒劳,自己出现在昭阳宫,已让皇后吃惊,不带上玲珑一起过来谢恩,更是圆不过去。
心急的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皇后却已沉下了脸色:“玲珑呢?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句话重重地击在肖璃心上,他已无瑕计较皇后对他的不信任,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皇后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皇后狐疑地望着他,跟着他走到院落的僻静处。
“玲珑与臣一同进宫谢恩,皇上留臣议事,臣让玲珑在殿外等候。可是……出来就不见了。”
肖璃焦急的神情,让皇后略略相信了他的真诚。又想起这几日的传言,说临川王夫妇足不出户,日夜宣淫,偶尔见个外人,也必定形影不离。虽说传言颇为有损名声,可听上去倒也像是感情不错的样子。
“王爷别急,本宫这就派人分头去寻,福熙宫、珍宝局、甚至御医院,都是玲珑常去的地方。或许她等久了不耐,自己出去走走。”皇后想着,这玲珑在宫里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可能走丢,定是去了哪里而临川王不知道。
“皇后娘娘,玲珑不会乱走的,她说好会在殿外等我。相信臣,她一定是出事了。”
皇后顿时眼神凌厉:“临川王,你有何事瞒着我?为何一会儿不见玲珑,就断定她是出了事?这皇宫守卫森严,玲珑又与人无冤无仇,为何会出事?”
“请恕臣不能直言。但是,臣与玲珑皆知晓厉害,若非万不得已,玲珑绝不会离开臣左右。拖得一刻,玲珑便多一刻危险,请皇后立即下手谕,准许羽林军入宫搜查。”临川王望着皇后,眼里满是恳求。
皇后大骇,压低声音骂道:“混账!玲珑对你我虽无比重要,可大齐开国至今,几曾为了一个失踪的王妃让羽林军搜查后宫?你是想让人告个谋反之罪不成!”
眼见一阵冷汗从临川王的额头上飚下,他低声道:“臣情急之下,考虑不周,罪该万死……可是,皇后,臣所言句句是实,若不立即行动,玲珑……性命堪忧啊!”
皇后被他满脸忧色所动,这哪里还是向来面无表情的临川王,如果这忧色果然是发自真心,皇后突然可以理解他为何一定要娶了寇玲珑。
性命堪忧。这四个字,有点震到了皇后。临川王以镇定与冷酷闻名,他若认为玲珑“性命堪忧”,只怕事态果然比想象的更为严重。
“只能暗中行动!”皇后心中的紧张不下于临川王,可她要顾忌的,还有皇宫里的这么多人,甚至,还有玲珑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人还未找到,就先惊动了所有的嫔妃。
嫔妃们的能量,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这宫中之人,不是人人都想玲珑平安无事,万一有人暗中使点绊子,极容易坏事。
“你本就统率着羽林军,这宫中你的人手难道还少了?本宫只睁一眼闭一眼便是。不是只有你着急,本宫自然亦会派人查寻。有些地儿,羽林军去不得,本宫的人却能去得。不过,相信王爷比本宫更清楚,危险究竟来自何方。”
的确,这件事的起因,肖璃心中最清楚,他不愿意公诸于众,旁人便难以入手。肖璃清醒过来:“谢皇后娘娘提点。”
“若有消息,立刻通知本宫。”皇后望着他,又补充道,“本宫这儿若有头绪,亦会通知你。希望玲珑只是偶尔走散了……”
未出小半个时辰,昭阳宫内传出消息。据说皇后最心爱的玉制神像无故失踪,皇后大发雷霆,命宫侍局搜查。
随后,皇后派出的各路人马,纷纷四处寻找神像的踪迹,除了娘娘们的宫殿未曾进入,几乎寻遍了所有内廷禁苑。
各路人马很快便回到昭阳宫,明面上是回报神像的消息,私下却说,凡是玲珑有可能到的地方,皆没有她的踪迹。
“寻的时候可有异常?没有惊动娘娘们吧。”
“万万不敢惊动娘娘们。不过,贵姬娘娘那儿,倒有问起,问王爷与王妃何时会进宫谢恩。奴才未敢多言,只说不知。”
皇后略一思忖:“去请贵姬娘娘前来,本宫有事与她商谈。”
在玲珑的问题上,莫瑶是宫里最可靠的人,而且,她管理着宫侍局,相当于后宫的一个情报组织,故此,亦将是最得力的一个人。这一头,昭阳宫行动无比迅速。比昭阳宫更迅速的是肖璃的羽林军。他未敢动用大部队,羽林军中暗流涌动,一些忠士已接到了密令,开始在宫中搜查王妃的下落。未到黄昏,昭阳宫首先接到了密报。在膳食局的净水房,发现可疑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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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位羽林军精兵赶到之时,宫侍局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现场。净水房的管事太监于成十分配合地将净水房的人员支开,只留一两个信得过的,嘱他们只管守着净水房当差,这儿发生了什么,一概不许外传。
一块染着血迹的布片,被呈到羽林军首领跟前。羽林军首领名叫卫元良,是肖璃从南疆战场上带回来的忠士。
这是一块名贵的水粉色丝绸料子,显然不是一般宫女能享用得到的。
“这是今天从净水房的取水处发现的,奴才们一发现有异,立刻报告于我。”于成悄悄地向卫元良回报道。
“这河里的水虽说是由宫外流入,可在流入之处明明是有闸的,这么大一块衣料,断不至从宫外流入宫内……”卫元良又问,“往常可有在此处发现过类似物事?”
“禀大人,因水流设置缘故,取水处常常会汇聚水中的一些垃圾。但是,宫外的因闸门的缘故,是流不进宫内的,往日发现的,均为宫内所扔之物,从未有过如此名贵的衣料。”于成老老实实地回答。
临川王肖璃,被皇后以最快的速度特召入宫。一眼看见呈于桌上的衣角,临川王惊呼:“这是玲珑的衣裳!”
“王爷,你可一定要看清楚。弄错了,你我都会难堪。”
“错不了,这是玲珑的裙子。今日她上穿玫瑰红锦袍礼服,内着这水粉色丝绸绣花裙子。皇后娘娘看上面绣的玉玲珑图样,正是玲珑嫁妆中的一件,可叫绣娘前来辨认。”
见他说得如此详细,皇后倒也有些佩服,甚少有男人会关注女人的衣裙,除非是端详过良久。而端详过良久的话,倒也不必要让绣娘来辨了,他应该比绣娘更有说服力。
“净水房……”皇后紧紧地抓住衣料,好像要将上面的血水给挤个干净。
肖璃双眉紧蹙,紧紧地盯着那片衣料,又似乎能从那衣料上盯出玲珑的下落来。突然,精光一亮,肖璃怒道:“沿着河道搜!”
值夜的羽林军在河边悉心搜索之时,玲珑在一片黑暗中幽幽地醒来。
她头疼欲裂,只觉得身下是冰凉的地面,而自己不知身在何处。
不远处,似有个窗户,月光并不皎洁,从窗户中透进,昏暗无比。隐约见到窗前有个人影,却看不清是谁,亦不知道什么模样。
玲珑心中恐惧,努力地回想着。自己与肖璃一起进宫谢恩,皇上留肖璃议事,而肖璃无奈,只得让自己在殿外等候。
凌宵在不远处,而自己无聊地踱着步子,一切都分明是照耀在阳光之下的安逸。可是,为何一个太监走近,向自己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后……
然后呢?没有了,一切都不知道了,甚至想不起那太监的样子。自己这是在哪里?
难道,让肖璃满心防备的那个“他”,终于将自己掳走了?玲珑望着窗前那个陌生的身影,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反而遭来杀身之祸。
可是,脚边有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在蹭着自己的鞋子。玲珑心中狐疑,却突然听到几声骇人的“吱吱”声。
是老鼠!
饶是玲珑胆大包大,但是没有不怕老鼠的女人。下意识地,玲珑轻呼一声,双脚一蹉,老鼠吓得四散开去。
妈呀,听那一阵的“吱吱”声,似乎不是一只老鼠,分明是一群!玲珑直想哭,自己到底到了什么鬼地方。
“你醒了。”窗口那人影终于淡淡地道,是一个嘶哑的男声,年龄或许在三十,又或许在四十,让人难以捉摸。
“这是哪里?”玲珑紧张地问,虽然一般来说,对方不太可能告诉她。
可这个人却似乎胸有成竹,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宫里。”
宫里,原来自己被掳到了宫里。若不是黑暗让人陡生恐惧,玲珑几乎要为这个黑色幽默笑出声来。宫里,在宫里生活了数年的玲珑,终于又被人掳回了宫里。
“你是谁?”玲珑又问。
那人却说:“你不认识我。”
“那你为何要将我掳到此处?”玲珑趁着他愿意说话,打算多套一些情况出来。
“等人。”此人说话如此简短,那声音又似乎有些熟悉,玲珑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你开价多少?”玲珑觉得,自己可能是碰上了绑架的。原来当王妃风险这么大,居然容易被绑匪瞄上。
“没有开价。我不是绑匪。”那声音从窗口处飘亮,玲珑只见黑暗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着她,无端地感觉到骇人之至。
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临川王或者临川王妃来说,根本就不叫事。唯有不能用钱解决的,才是最可怕的问题。
“将我掳来,总有理由。”玲珑觉得自己慢慢地在靠近真相,那个肖璃一直在对自己隐瞒的真相。
那人“咭咭”怪笑两声:“那群蠢货,正在沿着宫内河搜索呢。”
“搜索什么?”玲珑被此人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不解。
“搜索临川王妃啊。王妃明明在宫里,可他们偏偏在河边找。找啊,找啊,哪儿都找不到,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无能、很愚蠢?”玲珑听着他的话,几乎能感觉到他嘴角的狞笑。
“你不是不认识我?为何要掳我?”玲珑不让他将话题拐跑。
“你嫁了肖璃,我便认识你了。”
问题果然在此。自己之所以被掳来,不在于自己是寇玲珑,而在于自己是临川王妃,在于自己嫁给了临川王。
“流泪的人偶……带着机簧的触手……被虐死的鸟儿……”玲珑一件、一件地轻轻报着,虽然黑暗掩去了那人的容貌,可玲珑依然可以从他的语气与呼吸中,去判断他的情绪。
怪笑,得意的怪笑。恐怖的声音从那人的喉间传出:“送给你们的新婚之礼,是不是很惊喜?哈哈哈哈。”玲珑明白,自己面对的这个人,虽不知姓甚名谁,但一定与肖璃有莫大的仇恨,纵然肖璃抵死不认。可对方的恨意,却由不得肖璃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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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恨意,玲珑只得用淡然去化解,尚不知,又能否化解得些许。
“惊喜倒没有,只是颇为与众不同,让人惊奇。”
这话显然出乎那人的预料。稍停片刻,那人收了些恐惧之音,用一种蔑然的语气道:“胆子够大,居然敢嫁给一个被诅咒过的人。”
玲珑纵有惧意,也从来都不是惧的诅咒,她淡淡地道:“我从不信鬼神,人偶流泪吓不到我,更何况,红锦为裳,黑丝为发,赤蜡为泪,不过是一堆普通物件的组合,诅咒云云,向来都是精神胜利,何惧之有。”
“臭婆娘,放肆!”那人突然欺到玲珑身边,一把揪起玲珑的头发,“不惧诅咒,总会惧怕死亡吧。”
玲珑只觉头上一疼,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放射出仇恨的光芒,只欲将自己射穿无数回。他不会弄死自己,至少现在不会。他说他在等人,等谁,莫非是肖璃?
他若要面对肖璃,时时皆是机会,甚至只需说一声玲珑在他之手,肖璃必然前来,为何偏要弄这番机巧?
且慢,为何自己会那么确定肖璃一定会前来?自己对他,何时变得如此深信不疑?玲珑按捺下种种内心的纠葛,令自己专心地对付眼前这位面目模糊的“他”。
“怕,我最惧怕的便是死亡。可惧怕又有何用。该来的,一切都会来。就比如现在,生杀大权都在阁下,我惧怕也好,不惧怕也好,一点意义都无。”
玲珑不想激怒他,却也不想故意去讨好他以使自己少受罪过。说完这些,静静地等待那人的宣判。
半晌,他拎着玲珑的头发,强迫她凑到自己的眼前。玲珑只觉得,一股臭味迎面而来,这人似乎很脏,脏得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
好吧,他赢了,玲珑承认,自己惧怕他的臭味。
“胜利者”心情似乎却并不算好,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何要嫁给他?说,你为何要嫁给他?他哪里好!”
玲珑刚刚被他身上的臭味打败,又被扑面而来的嘴巴里的恶臭给熏得欲仙欲死。半晌,玲珑幽幽地道:“这位大哥,我的确不知你是谁,你不要这么摇我,摇得我头晕,真的,一头晕,我便没法儿回答你的问题。”
只觉得那人手一松,自己顿时掉到了冰凉的地面上,着地的一瞬间,一阵疼痛。玲珑宁愿忍受疼痛,也无法忍受那恶臭。
“为什么女人都要嫁他?”那人犹在喃喃自语。
“不,没有女人想嫁他,他死了三位妻子不是吗?”
玲珑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这人为何如此在意嫁给肖璃的女人?肖璃明明在婚嫁市场上已经完全被抛弃了,为何此人还念念有词地觉得女人都想嫁给肖璃?
“可是还有你,为何还有你?”那人耿耿于怀。
玲珑觉得,这人如此执着,不说出真相是不行了。“如果我说自己是被迫的,你信不信?”
“你以为编这些无聊的东西,我就会信你?”那人不为所动。
“信不信由你。临川王抓了我家的把柄,逼迫我嫁给他,我……”
那人突然打断了她:“什么临川王,他是肖璃!”
玲珑心中一动,原来不止是“临川王的妻子”,便是“临川王”三字,也是此人的禁忌。
“嗯,肖璃。你或许知道,雪山王今年春天曾经来朝觐见。若你如今正在宫里,更可以问一问,当初雪山王求娶的可是我寇玲珑,而非当今嘉和郡主。肖璃突然当众说与我已有婚约,原是为了避免我远嫁雪山国。可是,事后他却以此为证,定要我实践诺言。此番成婚,实为无奈之举,何来‘女人都要嫁他’一说?”
那人似在咀嚼玲珑说的话,判断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妄。
最后,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支撑:“愿不愿意又如何。只看他今日是如何苦苦寻找于你,便知你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份量。”
玲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那人似乎对玲珑的叹息很不满。
“懦夫,我叹你是懦夫。你不敢与他面对面地决战,只敢躲在暗处破坏他心爱的东西。”玲珑大着胆子指责道。
果然,那人震怒,只见窗口人影一闪:“贱人!”重重地一脚,踢在玲珑的背上。
幸好是黑暗之中,对方没有找准部位下手,饶是如此,玲珑亦被踢得筋骨欲裂,接连几声惨叫,响彻夜空。
伏在地上,玲珑一边疼得浑身像是要裂开,一边又暗自揣摩那人的心思。看来自己没有猜错,他就是个变态,他要破坏肖璃喜欢的东西,来达到自己变态的快感。
肖璃到底抢了他什么?
“破坏,还用得着我去破坏?哈哈。你看他围着宫河搜了一晚上的蠢样,从你身上撕半片裙子,就能骗得他团团转。哈哈。”
黑暗中,玲珑看不见自己的裙子是不是被撕掉,只知道听他这么说,必是自己的衣裳也遭了殃。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自己的半片裙子,让肖璃紧张得团团转!
玲珑越来越开始觉得,肖璃对自己的紧张,似乎有点强烈到出乎意料了。
紧张、恐惧,纵然玲珑一直在想着如何对付那个人,这两种情绪却一直没有离她而去。一夜过去,一直到东方渐渐亮起,她也没有真正入睡。
在某一次打盹之后,她突然发现,屋里那人不见了!自己早就被那人绑在了墙角的一根柱子上。窗外,那个她够不着的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秋雨滴落到宫河内,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肖璃呆呆地望着这些涟漪,他在宫河边守了一夜,那些搜寻的羽林军,几乎将入宫闸口到净水房取水口这一段搜了几个遍,都没有找到一点儿踪迹。
这儿除了宫墙,还是宫墙,没有半点可以囚禁人的地方。这秋雨连夜一下,连最后有可能的足迹都将被掩盖。肖璃悲凉地望着宫河。羽林军,真恨自己只能统帅羽林军。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皇宫的每一寸土地都挖地三尺。玲珑,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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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肖珞关怀的眼神,肖璃坚定地摇摇头:“那便请信王继续当作没有见到我。我不会出宫的。”
一记疾拳,猝不及防地、重重地打在肖璃脸上。肖璃心神早已俱散,根本未及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肖珞一拳,嘴角顿时流下鲜血。
“你新婚燕尔,如此在宫内不顾一切地胡闹,将玲珑置于何地?你若真心为她好,现在就回去!你若非要将自己弄得身败名裂,何苦当初一定要娶了玲珑!”
肖璃不语,伸手擦一擦嘴角的鲜血,秋雨方才还略略收了些,这会儿又渐渐地细密起来。凝神望着指尖的鲜血,被雨水打湿,悄悄地流走。
也好,让雨水更猛烈一些吧,掩住自己的泪水,那些伤痛和过往,都是一个人的,自己一个人的。
“堂弟……”他突然放低了声音,语气哀伤而绝望,“你说得对,为了玲珑,也不能胡闹。”
“快回去吧。若皇上追究,我自会想法替堂兄扛着,麦将军那儿……总有法子的。”肖珞望着面容憔悴枯槁的肖璃,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憔悴的玲珑。
他也听到了那些传言,可他觉得,那是肖璃在折磨玲珑。每当想起这些,他就心如刀绞。他不知道自己将肖璃劝回王府,对玲珑来说究竟是福是祸。可他知道,若肖璃被削了王位,玲珑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谢谢堂弟。”他不叫他信王,叫他堂弟,带着忧伤的亲昵。肖珞心软了。
肖璃那只刚刚擦过嘴角鲜血的手,从袖中缓缓抽出:“若麦将军问起,只将这个给他,他便知道我为何要逗留在禁宫之内……”
肖珞略略点头,似是应允了他的请托,双眼却认真地望着肖璃的手中。突然,那手迅速地一挥,肖珞眼前一花,颈间一阵剧痛,似是被何物撩中。
“你……”肖珞震惊地瞪大眼睛盯住肖璃,完全不能相信他竟会对自己动手。
恨,恨自己竟然相信了他。他根本就是战场上最狡诈的魔鬼。可肖珞已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手指着肖璃,瘫软在地上,晕了过去。
“凌宵!”肖璃厉声喊道,只见凌宵应声飞来,从假山石后面拎起一个年幼的宫人。那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什么都没见到,求王爷不要杀我。”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若在往日,肖璃定是冷冷地叫凌宵将她处置了,可这一刻,他仿佛从宫人的脸上看到了玲珑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向内心的仁慈屈服:“放了她。”
小宫人本瘫软在地,一听此言立即起身。可是,即便可以逃生,她也跌跌撞撞,慌不择路,胡乱地不知逃向了何处。
肖璃的心只在那翠宝园的高处,他要去寻找玲珑。
凌宵留下来,将昏迷的肖珞拖到了一边的小亭子里。下着雨的翠宝园,寂寞得只有羽林军零落而隐蔽的身影,暂时不会有人发现肖珞。
望着肖珞脖子上的伤痕,凌宵焦急地想:一个时辰,留给主人的时间,已经只有一个时辰。
因为这道暗器的药性,最多两个时辰便能苏醒,而肖珞身体强健,定会比常人更早醒来。
凌宵向不远处的山峰望去,只见肖璃疯狂地奔跑,一会儿便飞上了山巅的凉亭。他要找玲珑,他恨自己不能看遍这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他要在山巅上穷极目力去发现每一个可疑的动向。
“那里——”他疯狂地指着湖中停留的游船,声嘶力竭,“那里——”
凌宵顿时领会,向游船的方向奔去。卫元良听到呼声,也已带着羽林军飞奔过来。
可是,游船却诡异地停在了湖中,没有任何系绊地,停在了湖中。它不是应该靠在岸边吗?他不是需要有人去划动那船头的大桨,才能深入湖心吗?
大家面面相觑,那么远,便是轻功最好的羽林军也飞不过去。
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掠过,“咚”地一声,跃入水中,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
“王爷!”
“王爷!”
众军纷纷惊呼。有两位熟识水性的反应极快,怎能让临川王独自闯关,迅速地跃入水中,劈波斩浪而去。
跃入水中才知道,灌了水的衣裳是多大的累赘,饶是肖璃在南疆征战,水性上佳,那厚厚的锦袍亦如千斤的重担。
他在水中一把扯开腰间的碧玉腰带,任那价值连城的宝物悄悄地沉落湖底。没有了腰带的束缚,他很轻易地从锦袍中脱身而出,向游船的方向拼命地游去。
游船微微地随波荡漾着,肖璃拼劲力气,终于攀住了甲板,跃出水面,翻身上船。
两位羽林军皆是水战老手,紧随着肖璃上了船。“王爷,在哪里?”他们望见肖璃的锦袍已不知去向,丝绸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骇人的是他的脸庞,那往日的古铜色,竟可以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肖璃一言不发,未在甲板上作任何停留,便向船尾奔去。
船尾的舱室洞开,里面躺着一具披散着长发锦衣的躯体,面朝下,一动不动。那锦衣,正是昨日玲珑进宫时穿的礼服。
“玲珑——”肖璃嘶吼一声,将那人翻过身来……
“王爷!”二人齐声惊呼。肖璃犯了兵家大忌!
果然,惊呼声中,那躯体之下射出一支闪着蓝色荧光的箭弩,肖璃大惊,赶紧跃起,却来不及躲避,那箭弩不偏不倚,正中肖璃的小腿。
“啊——”一声痛呼,肖璃重重地落在甲板之上。
“玲珑!”肖璃顾不上看自己的伤情,转身去望,只见一捆稻草嘲讽般地望着自己,那稻草身上,披着发,穿着衣,伏在那里,宛若人形。
可稻草,终究只是稻草。
“啊——”肖璃发出痛苦的长啸,响在翠宝湖的上空,“我要杀了你——”
天空沉默了,知情的它,将肖璃的痛号悄悄地吞没。淅沥的雨,打在破旧的窗户上。窗前的人“咭咭”地笑着:“蠢货,又上当了。哈哈,哈哈!”笑声得意而扭曲,像尖针划过了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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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相信,自己果然听到了肖璃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那一声长啸,那一定是肖璃。
天亮了,纵然还是被绑在那根柱子上,玲珑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入宫谢恩时穿的锦袍礼服,她出嫁时皇后像母亲一样套在她手腕上的玉镯。她不知道自己的头饰少了多少,因为头发已经凌乱,那些为了入宫谢恩而盛装跃上的钗环们,有一些落在地上,还有一些不知所终。
她的纱裙被撕去了半幅裙摆,好在,入宫的穿戴极其繁琐,这层层叠叠的裙子,似乎也并不在乎少掉了那么一层。
“你怎知他上当了?”玲珑倚着柱子,疲累不堪。
那人从窗口转过身来,光线印在他身后,虽不清晰,却足够让玲珑看清他的模样。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嘿嘿。”
从他回到这个屋子起,玲珑就看清了他的样子。他太监打扮,肮脏而粗陋,你可说他三十岁,也可以说他五十岁。他老得让人觉得他其实不应该这么老,就像有些女人年轻得总让人怀疑她是否在刻意得维持年轻。
有一点,却与玲珑在黑暗中的感受一样。他真的非常脏,脏到几乎要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两只眼睛黑白分明,放出尖锐的光芒。
此人不善。面相不善、语言不善、行为不善。玲珑只能从他那些神经质的呓语中,去判断他的动机。
“或许他没有上当,他只是没有前来。我对他来说,也许没有那么重要。”
“说得有理。虽然他如今正在着急地找你,说不定,他是在跟我玩一场竞赛,将你救出去,他就赢了,我就输了。”他低头想了想,咧开嘴笑道,“我们玩点好玩的,好不好?”
玲珑心中大骇,不知这人想玩什么。
“他那么蠢,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可是就像你说的,如果他只是在跟我比赛,那找不到你,他只会着急,不会难过。那是不是很不好玩?”缺了几颗牙的嘴巴,四周光秃秃地,一点胡须也没有,怪异而丑陋。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看了好多眼,还是不认识你。你不是要让他难过么?不是要让我难过么?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我如何难过?”玲珑避开他的话题,试图将局势拖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
“你早晚会知道的。我得先试试他。你说,一命换一命如何?嘿嘿。”那人转到玲珑身后,又将绑绳检查了一遍,确定玲珑无法逃脱,放心地从门口掠出。
就在开门的一刹那,玲珑见到了一丝熟悉的景致。这一定是在宫里,这真的是在宫里。那花枝,那亭台,虽只一角,只一瞬,却重重地敲着玲珑的心房。
重华园!
这里是花香满园的重华园!玲珑早该从这满园独有的香味中想到。
突然,玲珑愈加骇然。为何自己会在重华园,这个太监究竟是谁?他与临川王有何深仇大恨?
她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来重华园,吴总管命丧于此。吴总管……他的死,那么蹊跷。
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些断断续续的内容,不知不觉地联系在了一起。
玲珑不是第一次被囚,这一些,她最清楚,这才是真正要置人于死地的囚禁,没人送饭,没人松绑,只有一个恶魔一般的人,整日想要撕碎了自己的表情。
没多久,那人居然回来了。无暇顾及玲珑,甚至话都未与她说一句,开始摆弄什么东西。
只见他将一段管子放进嘴里,走到玲珑对面的墙壁处。这屋子虽然破旧,却并不小,皇家大约便没有特别寒酸的地方。
玲珑紧张地望着那人,突然,他嘴巴一动,一根极小的箭,便从他口中的管子里喷射出来。
玲珑大惊失色,低头大喊:“不要啊!”却听“噗”的一声,似是小箭从身边滑过,射到了什么物件。
只听“吱吱”一声,墙角小箭落下之处,鼠辈四处逃窜。却见其中一只硕大而肥壮,被那小箭死死地钉在了仓库前的地面上。
“吱吱,吱吱”,小箭纵然钉住了老鼠,老鼠却一时并没有死去,四足乱蹬,尖声凄声,其状甚惨。
“是不是很好玩。”那人肮脏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好似真的碰到了特别好玩的事情。
“不好玩……”玲珑悲哀地摇头。若这一箭射到自己的脑袋,真不知道哪里好玩。
那人皱眉:“还不好玩……那这么着。”说罢,他竟然走上前来,将玲珑绑在身后的双手解开,“绑到这儿来,绑这儿好玩。”
玲珑恐惧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反抗。
那男人将玲珑绑在离窗口大约两尺的地方。那窗口虽说小小的,可这两尺的距离,足够玲珑看得清外面的动静。
“一命换一命,若肖璃喜欢你,他必会前来。若不前来,你也就毫无价值。”那人虽然在笑,可笑得如此冰冷。
玲珑想哭,这算什么。若肖璃喜欢我,你便要折磨我来让他难过;若肖璃不喜欢我,你很可能会因为我毫无价值而撕票。不要,哪样都不好玩,都会死得很快。
重华园外,肖璃已飞速地穿过入园的长廊。他从来没有来过重华园,可他知道,这里是吴总管丧命之所。
他的锦袍已沉在了翠宝湖底,衣衫凌乱,头发披散,早就没有了进宫时傲慢尊贵的模样。他走路甚至有些跛,小腿上扎着的箭弩已被他一把拔出,箭弩上的倒勾将他的皮肉尽数勾烂,伤口不断地流着血,染红了他白色的丝绸衣衫。
一阵风吹来,**的衣衫贴在身上,终于让肖璃打了个寒战。原来,天气还是挺冷的。
他却来不及去思虑天气,只是警惕地向四周望着,不知这空旷得漫无边际的园子,究竟哪里最适合藏人。
破败的屋子里,那人冷冷地道:“来了,肖璃来了。他来换你了。”一把揪起玲珑的下巴:“不许出声,否则弄死你!”那张脸扭曲得变形,咬牙切齿道,“谁说他心里没你,哈哈,他宁愿用自己的命来换你!”那笑声,比哭更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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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园!”
皇后重重地一拍宝座,凌厉的眼神望着伏在地上的小太监。小太监是莳花局的陈小苟,见皇后发怒,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
“皇后……”莫瑶立即轻抚着皇后的背,试图让她渐渐地缓过气来,“临川王已经赶去了重华园。那人……”
皇后追问:“那人怎样?”
“那人给临川王留了个条子,要用他的一命去换玲珑的一命。若一个时辰之内,临川王没有出现,就要……等着替玲珑……”她声音渐弱,终于没有将“收尸”二字说出来。
“陈小苟……”皇后望着伏在地上发抖的陈小苟,这三个原本充满喜感的字眼,在这一刻由皇后嘴里说出来,无比地庄严。
“奴才在。”
“带本宫前去重华园后园。”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
莫瑶悄声道:“皇上已然下令,麦将军正在宫内搜寻临川王,想必不久就会到重华园,皇后前往……臣妾担心皇后受到牵连。”
“牵连,还怕什么牵连。去晚了,玲珑连命都要没了。”皇后起身便往外走。
陈小苟还愣着,被茉莉一把将他拽起,低声骂道:“还不快去领路,一点儿都不机灵。”
才出昭阳宫,隋盛胜从外面回来,一见皇后要出去,赶紧也跟上,一边走,一边跟她回报。麦将军的手下,在翠宝园内发现了昏迷的信王肖珞,而翠宝湖的游船上,有一个穿着临川王妃服饰的稻草人。麦将军已遣人急速回报皇上。
皇后一听,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恨道:“玲珑失踪已经够让人着急,这个临川王,逗留宫内一夜,已让荣淑仪抓到了把柄,这下居然将信王打伤,本宫瞧他真是连这王位也不要了!”
恨完,又是担心,对莫瑶道:“真是急死本宫了。瞧这恶人,真正是要将人玩弄到底,再一把捏死。”
“咱且相信临川王,他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定能将玲珑平安救出。”莫瑶口中安慰皇后,心中却直打鼓,一点儿没底。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别忘了,当初吴总管便是死在重华园。司法卿说是猝死,本宫如今想起来,疑处颇多。”说完,又觉得心烦之极,抓住扶着自己的莫瑶的手,“一命换一命,宫内怎会藏匿着如此奸恶之人?”
谁也不知道,连肖璃也不知道。
他手中紧紧捏着那粗烂的布条。上面正是那人的笔迹,纵然时隔多年,他也认得他的笔迹。一个时辰,这人只给了一个时辰。好在,淳贵姬那边发动的太监宫人,终于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要感谢莳花局的陈小苟,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地去发现,甚至没有放过重华园这样偏僻的地方。有时候,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或许只是一颗小小的宝石。
那宝石被秋雨冲刷,闪出耀眼的光芒,陈小苟一下子就发现了它。
重华园,除了皇后以前偶尔会来这儿散散心之外,甚少会有嫔妃前来,自从出了吴总管之事,更是连皇后也不再前来,出入的皆是莳花局的杂役太监或宫人。
而这样的雨天,重华园更是连杂役也不会去劳作。偌大一个园子,静谧的是空气,热闹的是花朵。却都比不上这颗宝石的光芒。
那破败的屋子,被雨水浸泡得滋滋作响。雨水并不能施恩于世间万物,亦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发芽,屋子里的每一根朽木,都在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气息。
“让你看见,让你看见。”那人极其猥琐地笑着,将玲珑的脑袋往前按。
玲珑终于见到了窗外。
这破屋子似在重华园一隅的半高处,远远地望去,能望见入口那花海似的长廊。玲珑望见那披散着长发的熟悉的身影,不用望见他的神情,已能感觉得到他的痛苦与煎熬。
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入口的那些建筑中奔走。
“真的来了。真的是一个人。还说他不在乎你。”那人突然收了笑声,阴恻恻地回望了玲珑一眼。
玲珑痛苦地垂下了眼睛。她知道一命换一命的意思,她也知道一个时辰的约定,一个时辰后,不是肖璃丧命,便是自己枉死。
她看到肖璃在急速地走遍入口的那几个建筑之后,开始向重华园的纵深处而来。
突然,玲珑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个屋子,多像是值守重华园的人住的屋子,这么好的视野,却又如此破败与肮脏。
“老王头!”玲珑惊呼出声,“你是老王头!”
那人一愣,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凶狠:“你怎么知道?”
玲珑想起小苟曾经说过,他摘了那些花草,出园子时碰到了值守的老王头。“吴总管可是你害的……”玲珑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心理,终于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那人眯起眼,端详着玲珑:“肖璃那狗贼,果然看上了一个聪明人。”
“纵是肖璃与你有仇,你对他,或囚禁于我,都说得通。可你为何要害一个无辜的吴总管?”想起吴总管那样活生生地与自己说话的样子,玲珑鼻子酸了。
“无辜?替肖璃办事的人,没一个无辜。我倒是想毒了孙万木,可惜,他天生倒霉,去那孙万木家做客。”
“倒霉……因为一个人倒霉,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玲珑的悲哀,不知何时涌了上来,尽管她知道,这种悲哀全无用处,却总是抑制不住。
“肖璃喜不喜欢你这样的伪善?”那人表情莫测,望着玲珑。
“伪善”,一个看守重华园的老太监,居然能说出这么文雅的话,玲珑虽面上未露出惊讶,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这不叫伪善,人心之中,最后的那点不忍,就是实实在在的善。你在对吴总管下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不忍?”玲珑心中无端地沉重。那人呆了半晌,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傲然:“没有当场将他化尸,留了他的尸首,已是我最失败的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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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逼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肖璃黯然。
“你当初若不迎娶若伊,我就不会这样。若伊是我的,若伊明明是我的!”肖珏疯狂地喊着。
肖璃痛苦地闭上眼睛:“大哥……你报复得还不够么?”
大哥!
玲珑惊讶得无以复加。这个在重华园值守的肮脏的老太监、这个处心积虑报复肖璃的阴险的变态,竟然是肖璃的大哥!
“她竟然喊你的名字,她竟然说她一直都喜欢你。她骗了我,女人都是骗子。”肖珏抖动着手中的剑,剑锋划过肖璃的脖间,划出细细的伤口。
一痛,肖璃那只未受伤的手快得如一道闪电,一下子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肖珏一惊,欲将长剑抽起,却发现肖璃的手握得那么紧,完全无法抽离。鲜血从剑刃上滴落,疼痛似乎对肖璃毫无作用,他坚定地握着利刃,与肖珏对望,那眼神,痛楚而又坚决。
“这是个错误,大哥,我们都为错误付出了代价!若伊死了,你躲在宫里当一名太监,而我呢?我生不如死!”
玲珑觉得,自己似乎在偷听什么秘密,这兄弟俩的秘密。她很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苏醒,可又怕提醒了肖珏,反而让肖璃更加危险。
“不,我没错。是你们错了。若伊骗了我,而你却娶了若伊,错的是你们,我才是受害者!”肖珏喊道。
“我若早知道若伊与你两情相悦,必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可是,去冷家提亲,若伊明明是一口答应了的,我又怎知你与她私下的承诺。”
肖珏那看不出脸色的脸庞,露出古怪的笑容:“从小到大,你都喜欢抢我的,抢我的王位,抢我的女人。你若不去提亲,若伊怎会变心?”
肖璃痛苦地扭转脸:“别说了,这些话,早在十年前就说过。我无法说服你,你也不愿放过我。我孤独十年,声名尽毁,难道还不能让你释怀?”
“释怀?我躲进宫里,甘愿挨这一刀,变得不男不女,就是为了有今天。你万万想不到,那个苦苦寻找的肖珏,其实就在你身边。嗬嗬……哈哈……”
肖珏一阵狂笑,武装便稍稍卸去了一点点,肖璃敏锐地瞅准了机会,那抓住剑刃的手,只手腕一翻,“当”地一声,将长剑击落在地。
“狗贼!”肖珏怒吼一声,另一只手中一柄短刃露出袖口,带着疾风向肖璃袭来。
肖璃一只手臂已然受伤,变得肿胀不堪,全然无法再用力,情急之下伸手一挡,顿时鲜血四溅。
那血,竟是黑色的!
“有毒!”玲珑顿时忘记了自己在假装昏迷,惊呼出声。
肖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玲珑,将短刃架在玲珑脖子之上,威胁着肖璃:“来啊,你不怕死,你来啊。”
“你说过,一命换一命,我既已身中剧毒,你应该放了玲珑!你恨的一直都是我,那冲我来,今天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放开玲珑!”肖璃的眼神锐利地几乎要噬了肖珏。
“哈哈哈哈——”肖珏疯狂地大笑,“肖璃啊肖璃,原来你这么天真。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让你们俩的任何一个活着走出重华园!”
“肖珏,你不是人!”肖璃愤怒地大喊。
“我早就是个鬼了,世上早就没有了肖珏。肖珏和若伊一起死了,我是老王头,皇宫里的老王头。从临川王府将肖珏下葬的那天起,肖珏就死了,回不来了。”肖珏陷入不安的疯狂。
屋外,不知何时已围了满山的精兵。皇后等人在山脚下焦急地等待消息,而麦将军的精兵显然已经闻讯前来重华园,他们是为了保护皇后,更是为了抓捕肖璃。
肖璃望着肖珏,想到自己和玲珑便要替这样的人陪葬,心中升起绝望的不值。
“如果我与玲珑不能活着走出重华园,只怕你也不能。这些精兵已呈围拢之势。你觉得自己还逃得掉么?”
“我早已生无可恋,唯一的乐趣就是让你痛不欲生。可惜,我一时糊涂,为了躲你净身进了宫,否则,我当你的面……”他阴森森地望了肖璃一眼,盯得肖璃起了一阵汗毛。他知道“当你的面……”这后面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你们既然感情深刻,彼此相顾,让你们死在一起,也算成全你们。还不快快谢恩?”
肖璃灰暗地笑着,摇摇头道:“谢恩……当真已是走火入魔。我很后悔自己一直都在等你回头。等了十数年。我放弃了自己的生活,让自己放逐在战场之上,我以为一直在战场上建立威信,从而保住王位的人,才能让大哥你心服口服。可是我错了,我终究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肖璃望着肖珏,重重地道:“你要的不是服,而是报复。放走玲珑吧,我可以为你求情。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哈哈,你以为我还想跑?你这个狗贼死了,这个愿意嫁给你的贱人死了,我心愿便了了,我还要跑干什么?我要和你们一起死!”
一说那个“死”字,他握着短刃的手便猛地一抽。“不要——”肖璃大呼。
“没用,叫多么大声都没用。让他们都上来吧,都上来。来得越多,死得越早。”肖珏神绪混乱,又是威胁,又是复仇,又是莫名的兴奋,“你说,只有我们三个死,是不是太寂寞了。让他们再靠近一点,让他们为我们殉葬,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肖璃骇然。
“看到我手里的绳索吗?绳索。这个。”肖珏孩子般地炫耀着,“我只要一拉,嘭,这里就会炸了。好多火药,我准备了好多火药。好厉害的火药。让他们再靠近一点,我可以拉绳索。然后天上会掉下很多胳膊,很多大腿,很多人头。多么壮观!”肖珏望着屋顶,好似那里真的如他所言一般。他的笑容那么古怪,玲珑看得毛骨悚然。肖璃摇着头:“疯了,你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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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望见,肖璃中了箭的手臂与小腿,均出现了骇人的肿胀,而他被肖珏砍伤的伤口,乌黑的鲜血与最初鲜红的血迹混在一起,刺目而混乱。
人们总是指责女人爱哭,可女人或许并不是爱,只是不由自主,如同那些不忍的天性。无论玲珑有多么冷静、风趣,这一刻统统不见踪影,她只是一个望见自己夫君中毒受伤,嘤嘤哭泣的女人。
“瞧见没,又一个女人在为你哭,她们都为你哭。凭什么……”肖珏问肖璃,他这种问,不需要答案,他自己心里,带着多少答案,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需要真相的“真相”。
肖璃颓然:“她根本不愿意嫁我,放了她吧。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骗我。方才她宁愿放弃生路,也不愿让我伤害于你。为何你那么好命,碰上有情有义的女子。我呢?我是一个被遗忘的可怜虫,被人抢走了一切,连名字都没有。”肖珏流下泪来,拉着绳索的手开始因为哭泣而哆嗦。
玲珑虽然被肖珏的尖刀勒着,可余光却能望见他的另一只拉紧绳索的手,紧张得几乎晕厥,万万不能这么一哆嗦,便拉动了绳索,这么多条人命……玲珑不敢想像。
可肖璃却望着玲珑,沉浸在方才肖珏说的那些话里头。玲珑竟然为自己放弃了逃生的机会!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玲珑,这难道是真的?
玲珑却试探着开了口:“人在世上,若害怕被人遗忘,便想干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那些人,终究也只能被人放在嘴边说个三五日,除了为你枉死的几个冤魂,去了阎王那里纠缠不清之外,又有谁会对你念念不忘?”
她见肖珏情绪异常,便知绝不能再刺激,试图说些话,缓和他的情绪。
“因为我病了,不能去看望若伊,所以我被她遗忘了,就是因为我病了。是肖璃趁机把她抢走了!”肖珏叫道。
“你是肖璃的兄长,我便随他叫你一声大哥。两人若果然感情真挚,又怎会因为短暂的别离而变化。大哥你可懂女人的心思?”玲珑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那些肖珏想听的话,让他暂时忘却手里的那根绳索。
架在玲珑脖子上的利刃,显得微微有些犹豫。玲珑大胆继续:“你如何确定,若伊真的爱你?”
“确定?还需要确定?我赠若伊黄金簪,若伊回我贺山石,只待父亲远征归来,我便上冷家提亲。可谁知道……”利刃在微微抖动,肖珏似乎十分激动。
“大哥……”肖璃想要开口,再次去解释当年的那场错误。却见玲珑迅速地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过来,明显是在制止自己,顿时住了口。
果然,一听肖璃开口,肖珏便愤怒:“你还想说什么?啊,你满嘴胡言,皆是欺哄我。说得好听,永远听大哥的话,永远?我醒来,你夺了我的王位,抢了我的若伊,好生一场阴谋!”
肖璃痛苦地摇着头:“不是,不是这样……”
玲珑焦急万分,这样的时刻,怎能被肖珏牵动了情肠,一丝一毫的放松,便是数十甚至上百条人命!
“可惜,大哥你千算万算,终究这里还是少了肖璃最牵挂的她。”玲珑突然惋惜地道。
“她?她是谁?”肖珏有些不解。他早已将肖璃的生活了解清楚,怎会少了谁?
“纵然今日我们皆葬身于此,你的报复终究还是不够完美,未能将肖璃最爱的她,弄死在他面前。唉,算了,便是这样,也够了……”玲珑欲言又止,心中却忐忑,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却不知能拖延多久,又是否能出现转机。
“到底是谁?说!”肖珏有些愤怒,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计划竟然还有漏洞,“是不是那个百花楼的是姑娘?哼,差点儿上当。害老子还绑错了人。那姑娘是肖璃送给雪山王的玩物,牵挂个屁!”
玲珑一听,心中叹道:看来这肖珏真是花了不少心思,连是姑娘的来龙去脉都打听得如此清楚。绑错了人?他曾经想绑是姑娘?
突然,那件事弹出玲珑的脑海。绑架!
他想绑的是是姑娘,而自己,那天正是换上了是姑娘的衣服从临川王府出来。原来根本不是什么人贩子,而是肖珏。肖珏设了这个局。
可是,他一个躲在宫中的太监,单打独斗,夜夜弄些吓人的玩意儿是可以,如何指挥一个绑架的团队?自己最初被绑走,那黑衣人,那矮胖的头目,皆是组织严密的样子,他们会听眼前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太监调遣?
她想起肖璃说的那些话,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谁没有几个仇家?那肖璃最大的仇家是谁?自然是多年南疆征战,灭了老藩王,与老藩王的大儿子。
望着眼前这难解的局。脖子间的尖刃冰凉,余光瞥见的被肖珏紧紧地拽在手里的那些威力巨大的火药的机括。玲珑心一横,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
玲珑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唉,南疆那人,果然没有说错……”
肖璃猛地清醒。玲珑在说南疆,为何在这个时候说到毫无牵连的南疆。他狐疑地望向玲珑,却见玲珑向自己焦急地使着眼色。
而肖珏在玲珑的身后,勒住玲珑,只将尖刃放在玲珑的脖子边,全然望不见玲珑朝肖璃使的眼色。
刹那间,肖璃明白了,玲珑在分散肖珏的注意力,而自己必须出其不意,趁肖珏一时不察,迅速行动。
必须一招制胜,没有退路!
听到玲珑说起南疆,肖珏一震:“什么意思?”“绑错?他们说什么你都信,让人利用了都浑然不知。唉……”玲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世间连亲兄弟都无法尽信,别说是相互利用了。那南疆领头的,矮胖那个,是与不是……”玲珑一边缓慢地说,一边专注于身后肖珏的呼吸,从那呼吸中分辨他的情绪。她知道自己说中了,却又不敢说得太详细,怕露出破绽,只在似是而非之间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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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生死博斗。或许未来会在举手之间,而如今在唇舌之间。
玲珑放松语气,显出轻蔑,欲让肖珏感到丧气。
“我寇玲珑先前与肖璃联手破了京城少女失踪案,您或许应该知道。我当内应,潜伏于拐子团伙,亲眼见着那矮胖的南疆人将是姑娘卖于了拐子,得了一笔银子便走了。原来与你竟谎称是绑错了……”
“胡说!”肖珏刚出声喝斥,又被玲珑立即打断。
“我哪里胡说了,怪不得南疆人说什么一个人得了两份钱,真是一笔好买卖……”玲珑的确是在敞开了胡说,肖珏骂得一点没错。
可是往往,“胡说”之所以让人看出来是在胡说,是因为你说的时候没底气,虚。若敞开了胡说,说到连自己都信以为真,就算对方尚处将信将疑那阶段,多少,也有几分信了。
肖珏又是个极多疑的人,见玲珑说得如此确信不疑,已有几分动摇。可他的双手,依然牢牢地各司其职,让人找不到一丝儿机会。
的确,就算让南疆的人骗了,那又如何,重要的是如今肖璃在自己手里,寇玲珑也在自己手里,望着肖璃的痛苦,肖珏无比欣慰。
这叫什么?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这叫变态。可惜,肖珏就是这么个变态。玲珑知道,自己必须来点儿猛药,才能让他分神。
“一个人上当一次,不算什么。上当几次,便要想想,是否自己真的没有那么聪明。你以为南疆人绑错了是姑娘,就如你以为若伊爱的是你,一切都是你以为……”
“若伊!不要啊!”肖璃突然指着肖珏的背后大喊。
肖珏正在听玲珑讲他的“以为”,甫一见肖璃脸色大变,惊恐地指着自己身后大叫“若伊”。肖珏一阵心慌:“若伊?”忍不住回头望去。
肖璃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玲珑只觉一个黑影迅猛地朝自己扑了过来,肖珏一声惨叫。脖子一痛,利刃已划破颈间肌肤。玲珑闭上眼睛,英勇地等待死神来袭。
时光好似停留,只有肖珏的挣扎与尖叫。可利刃似乎并没有继续深入。世间静悄悄的,没有爆炸,只有精兵们越围越拢发出的悉悉索索之声。
玲珑悄悄地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却是肖璃的眼睛,离自己那么近,瞪得圆圆的,额上青筋爆出,生生地将玲珑吓了一跳。
肖璃的嘴巴死死地咬住肖珏握刀的手,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则紧紧扣住肖珏拉住绳索的手。那手扣得太紧,玲珑听到肖珏的手上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作响,令人不寒而栗。
肖珏的惨叫,正是因为手骨根根断裂。玲珑无法置信,肖璃的手劲,大得让人不可想象。不,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有他的毅力。
他死死咬住,咬得五官扭曲变形。他用他仅有的、可以活动的一只手,与自己的嘴巴,控制了肖珏。可肖珏还有双腿,他开始死命地踹肖璃,要将这个拼了命的疯子踹开。
终于,玲珑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肖璃的身上传来。“肖璃——”玲珑心痛地大喊。
可肖璃却没有松开,硬是忍下了这剧痛。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松开,那利刃便会刺入玲珑的脖子。
“砰”一声,大门被踹开。麦将军带领的精兵,从门口一涌而入,迅速围成一排,张弓搭箭。
第二排人涌入,只见浑身已成一个血人的临川王扣住一个老太监的一只手,嘴巴咬着另一只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保护着他的王妃。
“快救临川王,快。”玲珑一见来了救兵,大声疾呼。
精兵们围上前去,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被肖璃控制住的肖珏绑起来。
“别碰那绳子,这山头上埋着火药!”玲珑急忙关照。众人将绳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见肖珏被捆,肖璃终于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王爷!王爷!”玲珑焦急地扑上前去,肖璃脸上泛起隐隐的银色,双目紧闭,呼吸已渐渐游离,“快请御医,王爷中毒了!”
“哈哈哈哈——”被捆着的肖珏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差不多了,瞧他毒性已然上了头,没的救了,别枉费精力,好好准备,替他送葬吧。哈哈哈哈——”
玲珑嗖地站起,走到肖珏前面,突然抡起手臂,猛猛地抽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是赌咒一般,对肖珏说道:“你这恶魔,你这变态的恶魔。你不是看不得别人对他好?我告诉你,我就是会对他好,我要守着他,等到他恢复健康,恩恩爱爱地去看你被斩首,恩恩爱爱地去给你上坟!畜牲!”
“你不会有机会了。”肖珏的脸上又泛起古怪的微笑,“我当兄长的,先走一步,在泉下等着他,他很快就会来的。我们要一起去泉下找若伊,问一问她,究竟爱的是谁。”
玲珑流泪满面:“你们双宿双飞去吧,王爷不会来的。临川王,我的临川王不会来的,你死了这条心!”说到后面,几近怒吼。
“会来的,很快就会来了。他救不活了。嘿嘿,嘿嘿……大哥泉下等着你……”突然,声音一断,只见肖珏的脑袋顿时垂了下来。
一名精兵大叫一声:“不好!”赶紧伸手去探,肖珏已经咬舌自尽。他终于去泉下见他那放不下的若伊了,只不知,若伊在生时未能实现的承诺,在泉下是否又会专心地等待于他。
玲珑却无暇顾及那两泉下的男女,她转身跪在肖璃身边,不住地哭泣。明知哭泣并不能让肖璃变得更好一些,可她除了哭泣,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不要去见你大哥,不要去见。你一定要挺住……”玲珑哭道。
有担架前来,将肖璃抬走。玲珑跟上前去,顾不上跟麦潜道别。
麦潜叹道:“王妃千万保重,他们定会全力救治王爷。火药专家稍后就到,这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吧。”玲珑流着泪,点点头,跟随肖璃的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秋雨未收,人间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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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从来没有机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观察一个男人。肖璃的俊美,不是俊俏,是那种深邃的阅历与锐利的杀气,混合而成的气场。那气场总教人不敢多望,好似多望两眼,便会不小心中了箭。
如今他终于安静了,也安全了。他毫无杀伤力,闭着眼睛沉睡。当他所有紧绷的肌肉,一丝一丝地松弛,肖璃沉睡的神情变得无比的柔和。
宝笙敲门,说要来给王爷换衣裳。玲珑皱眉。新婚时,肖璃从未叫宝笙伺候过更衣沐浴,大多时候,也只是端端水盆,或递递巾子这样的活儿。就玲珑的观察来看,肖璃并不喜欢宝笙替他做这么私密的事儿。
见宝笙带着两个小丫鬟已进了门,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玲珑道:“以往王爷天天都沐浴吧。”
宝笙一愣:“在府中的时候是这样。”
有点废话,上了战场当然就不这样了,天天浴血还差不多,哪有可能天天沐浴。
“去把泰清和泰平叫过来,王爷虽昏迷着,也不是光换衣裳就能对付的,这都几日没有沐浴了?”
宝笙似乎看出来玲珑并不喜欢自己,有些不服气,道:“王爷如今不能动弹,沐浴多有不便。”
“正是,所以你们几个姑娘怎么行,便是扛,那也扛不动,让男人们来。”玲珑巧妙地将她们遣离了自己的闺房。虽说自己与肖璃并无夫妻之实,可无论是她出于私心也好,还是从上辈子带过来的习惯也好,都不喜欢让自己的私人地盘变得毫无**可言。
说实话,玲珑自己也不好意思去打理肖璃的沐浴事宜。她让泰清和泰平如以往一样,在屏风后替肖璃沐浴,为了避免泰清与泰平起疑,她一会儿翻箱倒柜,一会儿收拾衣裳,显得异常忙碌。
可谁又是傻子,洗一回,王妃不在跟前,还未觉得异样。连洗数日,王妃皆不在跟前,不是忙这就是忙那。王妃殿下哪有这么忙,就算忙,为何又非得在沐浴这时候忙?
泰清和泰平心中嘀咕,可见王妃又对王爷甚为上心,除了沐浴,件件亲自照应,不像是对王爷不闻不问的样子,便将疑问稍稍按下,只当是王妃比较害羞,不好意思罢了。
房内事,玲珑纵有不便,还能将就地应付,厅堂之上,她这位王妃却要不折不扣地担起责任来。
新婚以来,肖璃没有向她交代过任何府中的事项,每一件,都要靠玲珑自己去摸索。
凌宵向来负责王府安全守卫,往日亦是临川王的半个侍卫。泰清泰平则负责外联事务,与皇宫的联络、与各王府或大臣之间的联络,都由他们二人负责。
内务方面,除了宝笙日常在王爷身边,算是贴身的丫鬟之外,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妈妈,众人皆称孔妈妈,是过世的老王妃的陪嫁丫鬟,终身未嫁。老王妃过世之后,按惯例原是可领了高额的遣散金,回乡养老去的。肖璃想着,王府中一直没有女主人,自己对内务这一块又不想费神,便将她留了下来。
孔妈妈对玲珑十分礼貌,每一次见面,任玲珑如何和蔼可亲,礼贤下士,孔妈妈皆不会倚老卖老,该有的礼仪,一概不缺,步步到位。见她如此坚持,玲珑也只得对她愈加尊重。
这日清晨,在葆光殿,几个管事如常前来回话。
凌宵回了昨日各门值守的情况,泰清又领了御医院储若离前来,说是好不容易逮到储御医今儿有空,来给王爷瞧瞧情况。
储若离望着端坐在上的玲珑,颇有些感叹。想起当年那个满脸泪痕跑到御医院,将自己拉走的小宫女,岁月流逝,人亦几番蜕变,总以为女官走到尽头,已是无上荣耀,终未想到有遭一日嫁入王府,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妃。
玲珑还是那个玲珑,可彼此的身份,已悄然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泰清带储御医先过去,我随后便来。”一个深深的凝视,让储若离读懂了千言万语。
他告退,跟着泰清走出葆光殿。只要寇玲珑一个感激的眼神,储若离还是会为她尽心尽力。这大约就是解不开的心结。
孔妈妈要回的事,却是玲珑的老本行。长平王的次子——隆安郡王,自娶了范家二小姐,一直无所出,如今又娶了个侧妃。虽不如正妃那般隆重操办,但是按着惯例,娶侧妃也算是正儿八经的联姻,各王府也要送上贺礼。
孔妈妈按以往惯例,拟了个单子,请玲珑过目。
玲珑心中暗叹,小郡王妃被小郡王不当人看,本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只当着面,彼此保持着客气,背后多少流言,厚道的心怀惋惜,不厚道的权当看热闹。
这嫁作郡王妃,其实也未有多久,“无所出”云云,无非是小郡王的借口,八成是早就思慕新人。又听说,小郡王在成亲之前,府中早就有了好几房姬妾,这喜新厌旧的速度,未免太快。
玲珑让孔妈妈取了之前的礼单来看,又客气地说:“孔妈妈切勿多心,非是不信你,是我年轻没有经验,拿之前的看看,也能对照学习一下。”
孔妈妈立即回礼道:“王妃言重,奴婢只是依着往日的规矩草拟的一份,最终还需王妃亲自定夺。”
玲珑笑道:“便按这个办。另外,再给我备一份薄礼,算是我私人送给小郡王妃的赠礼。不用厚重,有心意便好。”
孔妈妈有些不解,这郡王妃是摆明了失宠了,不知王妃为何还要给她赠礼。不过,孔妈妈此人,极为克制,虽不解,却还是应允着退了下去。只有玲珑心中明白,新婚未久,丈夫便再娶,无论与丈夫感情如何,都对妻子是个强烈的打击。这个时候,其实郡王妃最苦。不能表达怨言,心中也毫无恭喜。想到此,玲珑又一次觉得,肖璃真的不是以前传闻的那种浪荡王爷。他的府里,一个侍妾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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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对这一点倒是颇为满意。在后宫多年,眼望着那些嫔妃们为了争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那口气一直都提在嗓子眼里,人便是好斗的。可这个好斗,却让人疲惫不堪。你永远松不下那口气,永远要撑住一切。所以,玲珑受够了。
这个不需要与别人争抢男人的王府,从某种程度上说,倒是一个她所期望的归宿。
见孔妈妈面带微笑,犹在等待自己的示下,玲珑有些歉意,自己总是想得太多太远,刹不住车。
掌管珍宝局许久,玲珑对于各种赠礼的厚薄,心中已自有了一本账。孔妈妈打理之下的临川王府,一切都如老王妃在世时那样,出手不可谓不阔绰,亦看得出,孔妈妈本身是个极有品位之人,礼单订得很是有份量,极显王府的超然地位。
听闻王妃对自己的赞赏,孔妈妈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让玲珑刮目相看。这些年老的妈妈们,玲珑之前最为佩服的是皇后身边的张妈妈,如今看来,这位孔妈妈也完全不遑多让。
简单地处理完事宜,玲珑惦记着肖璃,不知储若离可有诊治出新的进展来,便急着赶回二人居住的忘忧小院。
玲珑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原来有这么美的名字,大约肖璃这样的人,是没有如此精致雅兴的,便想问一问来历,肖璃却已躺在了忘忧小院的床榻之上,连与玲珑绊嘴也是不可能了。
盛花儿紧紧跟随着玲珑,深觉她似乎也染上了轻功,那步伐快的,都快追不上了。
玲珑一边走,一边对她感叹:“你瞧着孔妈妈,那气度都不输给一般大户人家的女眷,我瞧着她的仪态与处事,都隐隐觉得自愧不如,却不知老王妃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没嫁过来之前,玲珑只想着如何防备肖璃,嫁过来之后,尤其是肖璃受伤开始,她面对阖府众人,真正开始感受到,要拿出一个王妃的威严或是仪态来,自己还真不太熟练。
“王妃若想知道,回头奴婢去打听打听,那些小丫鬟们颇爱说道,往常倒是我不爱与她们多说,怕丢了您的人。”盛花儿其实很想为玲珑做点什么,便是能打听些玲珑有用的东西,她也觉得是好的。
“不要特意去打听,你是我随嫁过来的,要自恃身份。随和些是没错的,但也不能一点儿没有距离。才进府那两天,我照应不到你,那样子你也瞧见了。”
玲珑望了望盛花儿,她正如饥似渴地听着,心中又觉得好笑,盛花儿算不上特别机灵,人倒的确善良又忠心,“不过,她们要是闲聊时说起,你也放在心上,横竖不要让人觉得你在打听就好。”
盛花儿频频点头,打定主意也要当一个像孔妈妈那样得力的随嫁丫鬟。
忘忧小院内,储若离已给肖璃作了细致的诊治。又见卧房靠墙处,另有一张小小的卧榻,与屋内布置并不太协调,一望便知是新置之物,心内便明白,这一定是玲珑夜晚陪伴肖璃所居。
储若离不免心下黯然,玲珑新婚未几天,便遭此大难,却依然精神抖擞,见不到半点颓废与绝望,真正让人佩服。
玲珑进得屋内,却不知自己那卧榻引起了储若离的注意。只顾急着问肖璃的近况。
储若离告知,肖璃的病情目前尚算稳定。只是,对他所中之毒,依然束手无策。肖珏已死,而几位御医皆未见过此毒,只能按常规解毒的套路去医治,必定事倍功半,只能说聊胜于无。
“那肖珏与南疆老蕃王之人勾结,此毒有没有可能来自南疆?”玲珑问道。
“亦有此可能。可惜,南疆蛮瘴之地,虽说去年蕃王来过一次之后,两地互通渐多,到底还是不如汉地这般了解得多。或许……”储若离望着玲珑,欲言又止。
“或许如何?”玲珑问得文雅。
储若离心内一酸,若在往日,玲珑必定说:或许什么,快说,跟我吞吞吐吐的,看我不劈了你。如今贵为王妃,纵然没有自恃身份,终究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更或者,肖璃生死未卜,玲珑的言行,便莫名地染上了一层忧伤。
“奏请皇上,让南疆蕃王速派神医前来,或有一救。”
玲珑点点头:“说得有理,不管皇上会不会下令,我总要去争取一番。”
储若离又道:“不过,这次瞧着,似乎王爷倒是比以前好了些,伤口愈合也不错,苏醒是时间问题。不过,我唯一担心的,是昏迷太久,往后即便醒来,也会丧失一些能力。”
玲珑心里一凉:“如此说来,便是让皇上请南疆的神医,也并不可行。南疆前来,一路跋山涉水,最快也要月余才能抵达京城,王爷可能等到那时?”
储若离略一思忖,问道:“这几日可对王爷做了什么?我总瞧着似乎比之前好转得快些了。”
玲珑想了想,瞥见一旁的屏风,顿时想起:“这几日着人天天给王爷沐浴,莫非有益于康复?”
储若离赞许地点头:“想来便是如此,热水将王爷的毛孔化开,毒素便排得更加快一些,你不妨将水烧得更热一些,若有可能,用蒸气熏,只怕会更加有效。只是,要掌握好蒸汽的用法,可别把王爷给蒸了。”
玲珑终于感觉到有了一点希望,用她上辈子的说法,这不就是热水泡澡,汗蒸疗法,从而促进血液循环么。
正要喊泰清过来,却见泰清自个儿走了进来,跟玲珑回道:“方才马苑的人来找奴才有事,所以离开了一下。”
玲珑点点头,想起肖璃昏迷之后,连“幻影”也寂寞了吧。
突然,一个什么念头闯入玲珑的脑海。它影影绰绰地,却怎么都抓不住。“怎么了?王……妃……”储若离见她神情有异,差点脱口而出喊成“玲珑”,生生地忍住,改口称了“王妃”。“我似乎想到一个事,可似乎又说不上来。我要想一想……想一想……”玲珑皱紧眉头,拼命地去抓那个飘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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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急,慢慢想。”储若离安慰玲珑,又对泰清道,“泰清,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们一起给王妃理一理。”
“方才奴才离开了一下……”泰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并不知道进屋之前,王妃与储若离在交谈些什么。
“整句。”储若离示意他将整句话都重复一遍。
“方才马苑的人来找奴才有事,所以离开了一下。”泰清虽然不解,还是依样又说了一回。
玲珑双眼一亮:“马苑……幻影!”
她转向有些莫名其妙的泰清:“之前,幻影中过毒,是不是?”
泰清点点头:“王妃怎么知道,那时候你还没有……”突然,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触到了什么禁忌。王妃虽没有嫁过来,可不代表她与王爷没有见过面,说不定人家私下幽个会,传个情,也未可知。
“这个你就别问了。我只问你,幻影如今怎样了?”
“在皇家马苑的孙大人那儿医治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起色。后来是王爷送去了什么药草,这才让幻影恢复过来。如今回来了,在府里养着。等着王爷醒来呢……”说到后面,泰清也变得有些忧伤了。
玲珑知道,如“幻影”这样通人性的宝驹,迟迟不见主人,定会思念非常,泰清的忧伤,绝不似作伪。
玲珑点点头:“泰清,我与储御医有要事相商。”
泰清见王妃一脸严肃,知她定是想到了什么重要而隐密之事,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储御医,幻影是王爷的爱驹,之前我曾见过,中毒之时,浑身隐现银色光泽。你瞧王爷的脸色……”
储若离向沉睡中的肖璃望去,虽说那银色已几乎消失殆尽,可储若离之前是来医治过的,肖璃脸上那银色的光泽,他尚有记忆。
“你是说,王爷所中之毒,与‘幻影’类似?”储若离问道。
“不光如此,还有先前宫里的吴总管,我与皇后首先发现了他的尸首,发现时,脸上同样显出这样的光泽。可不知为何,司法卿却并未提及,反而给定了个厥心痛。”
储若离道:“人死后,很多症状会慢慢消失,或许送到司法卿,这银色已褪,便也看不到了,故此倒不能确定是司法卿判错了。”
“储御医,有些事,涉及皇家颜面,公布的真相,只是想给你们看的真相,我亦不能多说。”玲珑说得委婉,“吴总管便是被毒死的,我可以确定。请储大人回宫去找莳花局的陈小苟,只跟他说,当时寇姑娘让他摘的重华园那些花草,原样摘一份来。”
储若离似乎听出一点眉目:“你是说,王爷送去医治‘幻影’的药草,便是当时你让陈小苟摘的花草?”
“并不能确定,但当时是王爷命我去摘的花草,花草是从吴总管死亡之处摘得。依王爷之命,此处所有的花草,皆摘了一份送于王爷。随后,迟迟没有起色的‘幻影’却神奇地痊愈,储御医,你是不是觉得,这之间会有某种联系?”
储若离郑重地说:“一种毒草的附近,往往会生着药性相克的另一种毒草,倒的确是有这一说法。如此说来,吴总管应该是发现了一些秘密,然后才被害死在重华园。”
玲珑叹道:“或许是吧,只是如今当事人亡的亡,伤的伤,俱已不能言,只能从那些花草入手了。”
储若离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陈小苟取了花草来,我自会一一验过。不过,皇家马苑我却不熟,只怕要您府上出马,将那孙大人请来,请他辨认一下,当时给‘幻影’医治用的,究竟是哪种药草了。”
“行,这不难,只需得了花草,立时便能办。”
储若离带着使命回了宫。而他留给玲珑的话,让玲珑升起了莫大的希望。
储若离说,只要能找出毒物,他必能制出解药。再请玲珑辅以热浴汗蒸,肖璃之毒,完全有可能逼出体内,到那时,便是肖璃苏醒之日。
玲珑心中激动,在肖璃床沿坐着,望着婴儿般沉睡的肖璃,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肖璃的手那么冰凉,浑然感觉不到人间的温度。玲珑试图让他温热,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王爷,你听到了吗?储御医说你有希望。我也对你有希望,真的,你若听见我的话,一定要坚强。我不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肖璃还是那么安静,呼吸均匀,面容柔和。玲珑望着他,生出一种陌生的柔情。将掌心那肖璃的手平平地摊开,玲珑突然想笑,自言自语道:“若让人知道临川王这么听话,外人会不会相信?瞧我,让你的手摊开就摊开,握拳就握拳,都是我说了算!”
他的手指修长,竟带着点瘦削的文艺。可掌心却是让人心疼的。握住剑刃留下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手太凉了。要不要给你焐一焐?”玲珑问他,他自然不会回答。平心而论,玲珑与肖璃接触数日,他并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亦不会说那些教人喜欢的话。倒是这沉睡的肖璃让玲珑觉得比之前亲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尚在前世的那些日子,对着dj台前的麦克风,玲珑其实是很擅长这样说话的。
面对沉睡的肖璃,她似乎回到了那些自言自语的岁月。
肖璃的手,颇有些粗糙。粗糙的不仅仅是那道新增的伤痕,还有经年的征战中,手握宝剑留下的老茧。
玲珑突然好奇,想起他腿上与臂上的伤口,不知泰清与泰平每日与他沐浴时,是否小心地避开。一念至此,深悔自己这个王妃当得不称职。
即便不冲着夫妻情分,光是肖璃舍生忘死地救了你,你也不该这般不闻不问啊。玲珑暗骂着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恩怨不分明。
“王爷,你说,要是我去监督他们给你沐浴,会不会挺不好意思的?”问完了,玲珑自己也脸红了。还问“会不会”,当然是挺不好意思的!可是,那两大男人,真的能把这事做得那么细心无误么?玲珑突然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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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好色的人,我好色起来不是人。”这是寇玲珑后来回想往事,给自己总结的若干定律之一。
作为一个沐浴过西方人体艺术熏陶,偶尔也看过少量国外**片的成年人,更何况,上辈子……咳咳,这个就不提了,这辈子的寇玲珑还是很纯洁的。只是,上辈子记忆犹存,对于眼前的“局部地区”,难免从内心给些评价。
自从看了那个大卫的雕像,玲珑同学对那健美腹肌之下的“微观”,就有些想法。而肖璃终于让她知道,一个完美的身材,该配一个怎样的“宏观”。而且,是一个健康的“宏观”。
后来沐浴是怎样结束的,玲珑已然晕乎乎的,不甚记得了。倒是沐浴的场景占据了她的脑海,甩都甩不去。当肖璃重新穿戴整齐,又如往常一般躺在床上的时候,玲珑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才悄悄地褪却。
宫里营造局的人很快便来了,果然如玲珑所料,定会给她面子。贾肃派了最优秀的一位匠人,名叫于田德,直接便跟泰平回了临川王府。泰平已经领会了玲珑的意思,与于田德探讨了一路,到了临川王府,二人竟已商议出了初步的方案。
玲珑在葆光殿,微笑着听了二人商议的结果,只提出,一是要在忘忧小院,离卧房尽量近些,二是最好能将蒸汽房与沐浴池结合起来,这样便可免了日日将浴盆搬入屋内之繁琐。
于田德倒是个踏实人,立即要求带他去忘忧小院观察地形,除了卧房未进入之外,其余的建筑,玲珑亲自带他一一看过。终于挑中了小院中与卧房毗邻的一间库房,素来大门紧闭,无人出入,将里面改造一翻,做个木板蒸汽房与沐浴房,完全没有问题。
玲珑只问,几日可以完工。于田德见她颇为着急,闭目心算了一会儿,正色问道:“不知王爷与王妃可否委屈几日,暂时搬到别处居住?”
玲珑奇道问:“这又是为何?”
于田德道:“若计算精当,日夜赶工,五日完工,七日使用。只是奴才方才观察,库房与卧房中间有一墙相隔,若能打通,可让王爷王妃足不出户,便享用此房。”
玲珑一想,这倒是不错,反正王府门精致屋舍众多,让孔妈妈整理一间出来对付几天定是没有问题。欣喜道:“此计甚好,我瞧使得。”
于田德便道:“那奴才就冒失了,今日恰是吉日,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开工了如何?”
玲珑本就宜早不宜迟,一听如此,当然赞成。她对临川王府的这些屋舍,除了几个主要建筑之前,其余皆不太了解,急忙找来孔妈妈,请她另辟一间雅舍出来,自己好与肖璃暂且搬过去。
孔妈妈一听,却有些不太乐意,问是何原因。玲珑便解释了一番,言明是要建蒸汽房供临川王疗伤之用。孔妈妈的神色却并未轻快多少,你可以说她气度不凡,却也可以说她略带傲慢。
只见孔妈妈说道:“忘忧小院是当年老王妃赐给王爷的居所,连这名字亦是老王妃所起,王爷对老王妃恪敬孝道,凡是老王妃当年定下的规矩,留下的遗物,一律都不动一分一毫。如今王爷拿不了主意,王妃贸然变动屋舍,是否合适?”
玲珑悄悄皱眉,心想这孔妈妈倒没看出来,早先只觉得她一派大家风范,却未想,人却固执得紧。大约当时并未驳了她什么事儿,所以没有看出来她的固执。
对于老人家,玲珑虽知道她们多半有些年轻人理解不了的心思,却多半也能包容,谦逊地解释,期望能征得她的同意:“这也是无奈之举。御医说王爷需要这样薰疗,若离卧房远了,既来往不便,也容易染上风寒,故此只能这样将就了。”
孔妈妈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客气而尊重地说道:“如今既是王妃作主,奴婢也不能说什么,只听王妃的吩咐便是。”
玲珑却听出来了,那意思还是十分不配合,就是告诉你,你来头大才听你的,其实你这样是不对的。玲珑虽有些介意她的态度,但敬她是府中最德高望重的妈妈,又想起自己往后不知还有多少事要倚仗她,倒也不好得罪。便笑道:“我年纪轻,要多学习,哪里敢吩咐。如此变动,一切皆为了王爷,便是背后骂名也顾不得了。”
这话一说,孔妈妈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人家牺牲都这么大了,你还计较,还让不让人牺牲了?
对肖璃,孔妈妈是绝对忠诚。玲珑将“王爷”二字举出来,多少还能撑些风雨。
孔妈妈为肖璃与玲珑挑选的雅舍,果然十分雅,是和园旁一个名为莫愁的小院,只是离忘忧小院有些远。孔妈妈说,这样那边干起活来,便也吵闹不到他们了,不会影响休息。
若仅论居住条件,莫愁小院比忘忧小院,一点儿不差。而孔妈妈命宝笙她们当即收拾出来的屋子,亦是雅致温馨。
肖璃于这一切是全然不知的,即便是躺在莫愁小院的床榻之上,他依然用一种沉睡的男性魅力在无端地袭击着玲珑。
“王爷,你们王府……哦不,咱们王府。咱们王府的小院,是不是都是老王妃给起的名,莫愁、忘忧,都是多好的名字。不过,她有那么愁吗?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愁?”
肖璃温柔地沉睡,不回答她。
“今天我突破挺大的吧,居然替您沐浴了呢。您要是醒着,肯定会不好意思。对了,等您醒过来,会不会觉得亏?”玲珑觉得这很有可能,哪有夫妻一场,妻子还裹得严严实实,丈夫却已经不幸被看了个精光。
玲珑握住肖璃的手,见他手上的伤痕果然愈合得更好了些,那伤口颜色也不再乌黑得可怕。“王爷,您的伤痕更好了,回头我再给您想很多办法,一定要让您醒来。”不知是否搬动之后,动了血气,肖璃的手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冰凉。玲珑一开心,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王爷,您的手似乎有些暖和了呢!”说罢,只听肖璃的呼吸声顿然沉重起来,变得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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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声沉重的呼吸,顿时将玲珑吓了一跳。她揉揉眼睛,肖璃还是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改变。玲珑又放心,又担心。放心的是,自己那些自言自语没有被人识破,担心的是,这肖璃到底何时才能醒来?
一旦府内开始动建,虽不算大兴土木,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玲珑顿时发现自己变忙了。以前虽亦是天天有晨例,却是按部就班,孔妈妈和泰清泰平等管事的,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玲珑只需过个手、过个眼,便可放下。如今就不行了,虽说泰平一手包揽了工程,玲珑却总是不放心,时不时地要去看看,盘算一下能不能按时完工,万万别耽误了王爷的治疗。
第二日,例行的葆光殿晨间请安一结束,玲珑又来到了忘忧小院,察看进度。于田德领了两拨人,一拨日间,一拨夜间,只这一夜加昨日半天的功夫,屋内竟有了些雏形,让人不得不佩服于田德精准的计算与筹备能力。
正与泰平边看边说,泰清跑进来,说储御医来了。这当口,储御医是临川王府最受欢迎的人物。
昨日他一回宫,便去找了莳花局的陈小苟。
莳花局的康常务颇有些纳闷,这平素一言不发还不太合群的陈小苟怎么就成了个热门人物,最近老是有人来找他。
偏偏找他的又是御医院的储若离,官比自己还大上一级,又不好说什么。康常务最近情绪也很波动,先是因为重华园接连出事,不是发现了尸首,就是莳花局的太监绑架了王妃,若上头真心追究,治自己一个失职之罪,真是易如反掌。
好在,那老王头还是在当年严永清手上入的宫。严永清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放个根基不清的人进宫太正常不过,故此,老王头这一事,还怪不到康常务头上,只是事后给皇后训斥了几句,看园子的人如此不靠谱,身为常务却未发现,多少还是有些失职的。
见储若离找陈小苟,康常务便腆着脸多问了几句。幸好,储若离不是难相处的,只说与陈小苟相识,烦请他在重华园内摘些无名的花草供自己试验,康常务这才应允。
一大包花草,整整耗了储若离一夜,分离出数种连储若离这样大名鼎鼎的皇家御医都不认识的草,又将些分离好的花草收拾整齐,送来了临川王府。
玲珑只觉得,当初在宫里宫外认识的那些人,如今似乎一个个都要用一遍才罢休。又给皇家马苑的孙万木写了一封信,泰清与马苑最是熟识,玲珑却多了个心眼儿,担心泰清将花草弄混,又叫了盛花儿来。她最是细心忠厚不过,让她跟了泰清一起前往皇家马苑请教药草去。
这一送不要紧,却送来一位客人。孙万木那个年轻美貌的孙夫人。原来,孙夫人对于马匹的心得,早已不下孙万木。当初的临川王肖璃见送去拯救‘幻影’的草药,正是孙夫人亲自熬制。
储若离给肖璃又仔细瞧过,对他的恢复情况表示乐观。正与玲珑说着话,盛花儿便说,孙夫人来了。
玲珑大喜,趁着储若离尚未离开,让二人共同商讨,真是求也求不来的缘分。
有了孙夫人相助,再加上储若离的用药功力,很快地,方子便出来了。孙夫人并不认识那味药草,只知‘幻影’当时亦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数味药草齐下,最终,还是那杆细细长长、顶端长着小黄花的不起眼的药草给治好的。
储若离也无暇致力去查搜药草的名称,只根据孙夫人的描述,又并昨夜一夜对这些药草的试验之功,拟了一个方子。又嘱玲珑,何物涂抹伤口以拔毒,何物混入沐浴之水以驱毒。玲珑认真听着,心中不免又恨起肖珏来。这畜牲,差点搞得我家破人亡。我一定要记住你砍头的日子,去刑场好好地送你一程。
好歹,玲珑也是在御医院呆过的人,上医换医这种小事,对玲珑来讲,基本不成问题。储若离关照,此药从未在人身上用过,最好还是先试验一番。话里话外,也有着对孙夫人不全然信任的意思。
玲珑心里是信孙夫人的,可多年来层出不穷的争斗,又让她明白,没有谁是真正可信的。便命凌宵找只受伤的流浪狗过来先试验两日。于是那天,凌宵很忙,他捉人是行家,捉狗却不行,就连一只被马车压断了腿的流浪狗,都可以追着他跑半天。
好在,凌宵终于舍身伺犬,用自己的狼狈,换来了受伤流浪狗的跟信赖。于是,那流浪狗成了玲珑的实验对象,纵然药不对症,起码得先确定与人无害。
两天后,流浪狗在临川王府众人的关爱下,居然变成了一只健康的小帅哥,这一段其实可以被写入大齐王朝的上流社会生活实录。以后谁再说上流社会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寄生虫,就拿这一段砸他,告诉他,上流社会偶尔也是比较有爱的,不过前提是,里面必须有临川王妃的身影。
于田德领衔打造的蒸气沐浴房,终于如期、按约定的时间投入使用。虽说崭新的蒸气房,早已让于田德和泰清泰平给试用过,才交由玲珑使用,可玲珑还是怕办事的仆从们掌握不好蒸气的力度。肖璃真正开始进行薰疗的那一天,玲珑决定,与他一同进入那个精致的小木屋。
木屋小巧,在玲珑的巧手绘制和于田德的深刻理解下,做得极像是现代的桑拿房。肖璃躺在木屋中的台阶之上,健美的躯体**着,只在腰间搭了一块汗巾子。盛花儿伺候着玲珑更了衣,见玲珑入了木屋,便识趣地退回卧室,在那儿静静地等待召唤。
反正肖璃昏迷不醒,玲珑亦不用担心走光,仅着一层薄薄的绸衫,紧挨着肖璃躺了下来。
不多时,只见肖璃浑身冒起了一颗颗浑圆的汗珠。玲珑伸出手,在肖璃的身上依着那伤疤轻轻划着,所到之处,汗珠连成一道水迹,轻轻地从他身上流淌下来。“你受了多少伤啊……”玲珑喃喃自语,抚摸着他的伤疤。突然,她发现肖璃醒了,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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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完全愣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小心脏完全无法承受。刹那间,玲珑就那样愣在那里,甚至忘记将自己的手缩回来。
肖璃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终于又一次望见了这个世界。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只知道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忽远忽近,触不可及。
还好,玲珑毫发无伤地在他眼前。
玲珑从他漆黑如星的眼珠里,顿时望见了自己。该死的,这十多日的沉静,他的眼神像是被海水洗礼过一样,愈加深邃。
“摸够了没?”
这是肖璃醒来的第一句话。像晴天霹雳,炸响在玲珑耳边。玲珑吓了一跳,顿时发现自己那贪婪的禄山之爪,还停留在肖璃的胸膛之上。而肖璃笑吟吟地望着她,语气极其暧昧。
她不好意思立刻缩回手,那样太着痕迹。转念间,厚着脸皮,装作欢天喜地的样子:“王爷,你醒啦!”将肖璃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兴奋的表情之上,然后那“爪子”悄悄地……悄悄地……从肖璃的胸肌上滑落。
然后赶紧坐起身,红着脸整整自己的衣裳。却发现被蒸汽一薰,那丝质的薄衫早已紧紧地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几近透明。赶紧将衣裳拉一拉,试图让它离开肌肤,起码不要这样积极地彰显自己的**。
可是,一松手,那衣裳又乖乖地贴了回去。又见肖璃的眼光,十分不客气地在自己的身上游走,半点都不遮掩,那份**裸的情怀,就差喷鼻血和流口水了。刹那间,玲珑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暗骂,这果然是肖家的衣裳,太会替肖家办事。
这万恶的“旧社会”,女人也没个文胸啊什么的,一旦碰到点意外,就成了眼下这个状态,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玲珑红着脸,将身子转了过去,好歹背部没啥看点,走光就走光吧。
“既然醒了,王爷你自个儿料理,臣妾去换身衣服。”说罢,赶紧起身离去,任由肖璃在背后喊着玲珑。
盛花儿在外听到声响,又见玲珑身上湿漉漉、脸上红扑扑地从蒸汽房出来,迎上去问道:“可是王爷醒了?”
玲珑点点头,想起方才的窘态,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真的?”盛花儿惊喜道,“王爷呢?”
“呆会儿他自然会出来。”玲珑说着,自顾着走过去换衣裳。好在,盛花儿早就将衣裳准备好。玲珑没有穿得丝毫不透,那样也显得太过防备肖璃,只是换了一身中衣,又开始将头发抹干。
一边手中忙乎,一边余光还瞄着蒸汽房那边,不知肖璃出来可知道用那巾子将“局部地区”围一围,可别无耻地直接跑自己面前来秀腹肌。
可过了好一会儿,还未见肖璃从蒸汽房出来,玲珑心中渐渐有些不安,放下巾子,自言自语道:“这人,在玩什么花样。”说着,便起身返回蒸汽房去看。
蒸汽房内,肖璃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然躺在地台的台阶上,身上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已滚落一片,将遮羞的巾子紧紧地吸附在了身躯之上。
见玲珑一脸错愕,肖璃苦笑道:“我的王妃,你可真是狠心。”
玲珑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头,跪于他身边,欲扶他起来,却觉得他的身子那般沉重:“王爷,你……”她已感觉到了某种不妙。
“身子不听话。”肖璃轻声说道。
玲珑狠狠心,在他未受伤的手臂上掐了一把,然后急切地问:“能不能感觉到?”
肖璃却道:“你在掐我。可我的身子不听话。”
方才还沉浸在又窃喜又害羞的小情绪中的玲珑,顿时被这严酷的事实给打击到,满脸的潮红迅速褪去,却又不能让肖璃觉得失望。
“没事的,王爷。一定是刚刚苏醒,身子还未恢复过来,臣妾扶您坐一会儿。”玲珑一边说,一边将肖璃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是不是舒服点儿?”
“靠着你,自然会舒服点儿。”肖璃笑道。
玲珑暗骂一句“流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油嘴滑舌。嘴上却还要宽慰他:“那臣妾便陪你一会儿,你缓过来,我们再回卧室换衣裳。”
“这是哪里?好生奇怪的地方。”肖璃终于没法再在玲珑身上用眼光吃豆腐了,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蒸汽房。御医说,用薰疗有助于王爷体内毒素排出,臣妾便请营造局来建了这个木屋子。看来挺有效,这才第一次启用,王爷居然就醒了。”玲珑心中歉疚,肖璃无法动弹,自己还将他弃在这儿许久,人家也没有怨言,不由得,语言也柔软了许多。
“玲珑的鬼点子向来就多,这次连本王也领教到了。”肖璃靠在玲珑身上,夸赞地说了一句,接下来便开启了“无耻模式”,“若是能辅以按摩,想必会更加有效。”
“什么人啊!”玲珑失声地叫了出来。
肖璃忍住笑,正色道:“我是临川王,你的夫君啊。”
玲珑真是被他打败了,一直觉得他很没有幽默感,说话也硬绑绑的,居然也会来这一套。
“好的,王爷。回头臣妾定给你找最好的按摩师。”
“不是有你吗?”肖璃道。
玲珑无语,这人真是,要不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早就将你掀开了。耐着性子道:“臣妾不太精通此道,王爷若不嫌弃,臣妾跟人请教便是。”
肖璃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柔声道:“看来本王没有白白吃亏。”
“什么意思?”玲珑奇道。
“本王还没有看过王妃,王妃却已将本王看了个遍。”肖璃幽幽地道。
玲珑大惊,想起自己果然对着他说过这样的话,顿时惊呼道:“王爷,你是真的昏迷,还是假的昏迷?”想起自己在他昏迷时,天天在他跟前自言自语,要是全被他听了去,太让人无地自容。“昏迷还有假的不成?”肖璃简直哧之以鼻,“不过,似梦似醒,该听到的,也不会错过便是。”玲珑一阵眩晕,几欲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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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临川王府出了一桩意外。
老临川王——也就是肖珏与肖璃的父亲征战于边疆,有一双儿子肖珏与肖璃,从小感情深厚,皆是王族中有名的骑射高手,又饱读兵书。满朝皆以为,临川王府除了老临川王之外,又将出现两位名动朝野的战将。
边疆战事吃紧,老王爷一封百里加急,将长子肖珏召入军营,欲将其锤炼锤炼。没想到的是,出师未捷身先伤。在战场上勇往直前的肖珏,被一枝冷箭射中脑部,虽奇迹般地并未绝命,却只比死亡多了一丝喘息。
没有了生机的肖珏被人从战场上送回京城,当时天宸帝正是登基未久,励精图治之时。堂堂皇族子弟,如此身先士卒,以致生命垂危,自是百般奖励。可惜,卧床的肖珏完全已经无法知晓这一切。
老王妃在流干了眼泪之后,坚强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身为善战之武王爷,仅剩的二儿子肖璃,早晚也要踏上战场。于是,她进宫跪请天宸帝,封肖璃为临川王府世子,并赐婚冷家小姐冷若伊。
若伊是她从小看着长大,温柔贤淑,又与肖璃青梅竹马,自以为这桩婚事再好不过。而冷家也欣然接受了这桩婚约。
可偏偏在婚期来临前夕,肖珏却奇迹般地醒来。或许是被那枝冷箭伤了脑子,性格便变得有些乖张。一听肖璃与若伊订了亲,立即跪于母亲面前,声称自己与若伊早已私订了终身。
老王妃震惊之余,哪敢再生枝节,只得暗中警告肖珏,皇命难违,此事木已成舟,再无余地……
听到此处,玲珑一声叹息:“真正是造化弄人,若大哥早些醒来,便也不至如此。”
肖璃黯然道:“若当初母亲不将此事按下,而是告于我知,我也当想法成全大哥,可惜,当时我浑然不知,却害了若伊一条性命。”
“难道若伊是……”玲珑的心里,将那些破碎的细节已串了无数回,却终难相信,有人会那样伤害自己心爱之人。
“母亲似已预知了此事,又或许,当初大哥跪求于她之时,便放过狠话。可母亲却一心觉得,只要我与若伊成了亲,大哥便也就死了心。大婚当日,她竟命人将大哥关了起来。”
玲珑一惊:“凭大哥的本事,这如何关得住?”
“正是如此啊。那天,喜宴闹到了深夜,我喝得晕晕乎乎,回到屋里,看到的便是……”他无法动弹,更让那声音显得痛苦不堪,“若伊倒在血泊里,大哥将她……奸杀了。”
“王爷,这不是你的错。”玲珑俯下身去想要再一次拥住他,却发现如此困难。索性,将肖璃放与床上,自己躺在他身前,轻轻地拥住他,像拥住一个孤独的孩子。
“玲珑……”肖璃呼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寻求救赎,“玲珑,男女之情如此可怕,我可以面对战场上的血流成河,可永远不敢回想若伊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大哥病了,被那枝箭伤了脑子。他已经不是已经那个肖珏。这不是你造成的,王爷。”玲珑安慰他。
“爱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她?”
玲珑无言以对,爱有很多种,占有的爱,放手的爱。每个人面对情感,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谁又能肖珏的方式?
肖珏那绝望的声音在玲珑脑海中响起:“她竟然喊肖璃的名字,她竟然说自己喜欢的是他!”
玲珑有些明白了,这是一场阴差阳差的悲剧。“王爷,你还记得肖珏那天的话吗?说若伊喊你的名字,说自己喜欢你。”
“记得。若伊死了,我无法确定,她到底爱的是谁。她似乎爱的是大哥,又似乎爱的是我。我不懂女人,更从此害怕女人。”
玲珑叹了口气,原来,肖璃的冷漠因此而来,他或许尚未经历过爱情,爱情就已经在他心目中死亡,并留下了深深的伤疤。
“我敢说,她最初爱的,的确是肖珏。可是,当肖珏变成一个活着的死人,无论是若伊,还是冷家,都需要接受这个事实。有几个女人可以安排自己的命运?只要命运安排得不太坏,便欣然接受,大多数女人不都是这样?”
肖璃突然担心起来:“玲珑,那你呢?”
玲珑最受不了肖璃的柔弱,一个坚硬如铁的男人,柔弱起来是会要人命的。面对肖璃紧张的眼神,玲珑只得半真半假地道:“命运之神替我安排得也不坏,我接受,好不好?”
总有一天,我会教你不止接受,命运安排得不是不坏,而是好极了。肖璃心中暗想,却说不出口。对于他来说,他需要的是做到,而不是承诺。
“你继续说,今天你将若伊说个透,也好解了我这心里多年的郁结。玲珑,我喜欢听你说。你是说,若伊只是接受了命运,而不是真正喜欢于我,是吗?”肖璃柔柔地望着她。
是,一个永远没有痊愈的伤口,或许需要狠狠地一刀剜下,痛便痛了,毒根却去了。
“女人的感情是多么复杂啊。当她的心在一个人的身上死去,默默地对另一个人生出希望,也很正常啊。若伊或许便是这样,对你生出了希望。可是,肖珏却不能接受。为何若伊会喊你的名字,为何她会说自己喜欢你,因为她一直以为那个潜入洞房的人,是你啊!”
肖璃猛地惊醒,多年来,他始终不明白为何肖珏要气愤到杀了若伊,他对爱情的恐惧,亦正来源于此。他怕自己有一天爱上一个女人,也会这样结束了她。他怕那是肖家兄弟中的诅咒!
“这是一个错误,一招错,步步错。不能责怪若伊变心,她只是顺从了命运。一个顺从了命运的女人,在新婚之夜呼喊夫君的名字,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没有罪过啊。”
玲珑不知道肖璃有没有爱过若伊,可是无论爱与不爱,她都不想将若伊视作一个背负着罪过的女人。
她紧紧地拥着肖璃,去承受他因情绪激动而异常粗重的喘息。
“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要取消婚宴,你那么害怕失去我,是不是?”肖璃无法回报一个拥抱,只得喃喃地呼喊着玲珑的名字,当作对她深情的回应。ps:每天看到亲们在留言栏里催更,既是压力,也是动力。催更就说明大家好想看下去,我非常欣慰的好不好?写的东西没人看,那才伤悲呢。可是真要跟大家说声抱歉,我是个兼职写手,白天要工作,业余时间才能码点字。目前一天三更,可能在亲们看来远远不够,可是对我来讲,个人觉得还是有点了勤奋了呢(比较善于自我表扬,羞涩一下)。若读者亲们觉得太少,请在留言里狠狠地唾弃我,然后在内心小小地心疼一下我,原谅一下我,好么?(再次羞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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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终于明白,为何新娘离奇地死亡,肖璃除了不承认“罪行”之外,却没有任何替自己洗脱的行动。因为他不能洗脱,无法洗脱,真正的凶手,是他从小就崇拜和跟随的兄长。洗脱自己,也就意味着将兄长交出去,从而让他声名尽毁。
更重要的是,王府不允许他这么做。新娘被新郎的哥哥奸杀,整个临川王府从此将成为贵族圈中的笑柄。
人情便是这样奇怪,杀人的,人家会怕你,老婆被奸杀,人家就会笑你。人们给予受害者的羞辱,有时候会大于施害者。这很不合理,却无法消除。
对于肖璃这样的男人,他宁愿众人都将他视作恶魔,也不愿意接受这样貌似同情的羞辱。
他望着玲珑,有些痛苦,却又有更多的解脱:“十二年,埋藏在心里的屈辱,无人可以诉说。玲珑,幸好有你。”
玲珑望着他,突然觉得,若不是他此刻无法行动,一定会深情地吻过来。“王爷快快好起来,将这些过往都忘掉。以后我们一同去过全新的日子。你喜欢骑马不是吗?对,你的王妃,怎么可以不会骑马。你教我?”
笑了,肖璃居然笑了,温柔地说了一个字:“嗯。”
这次玲珑是真的欢呼了,再不是掩饰或假装。她不是为了肖璃的应允而欢呼,而为了肖璃的微笑。肖璃居然笑了,这意味着,他脸部的肌肉在恢复,可以活动了!
“王爷!你笑了呢!”她情不自禁地捧住肖璃的脸,“咯咯”地笑起来,收都收不住。
“你怎么笑得像个老母鸡似的。”肖璃也被她逗笑了。
“去!”玲珑脸红了,“那你就是大公鸡!”说完,顿时觉得这句回复简直有失自己的一惯水准,完全是六岁以下孩子的斗嘴水平。
肖璃差点内伤,憋了半日,憋出一句:“你是说我好斗?”
玲珑因为自己方才的幼稚,本来还有些害羞,一听这话,顿时笑了出来:“哈哈,王爷,你怎么能想到?”她忘了肖璃是个很欠缺幽默感的人。
“难道不是?”肖璃脸有些红,有时候,他也感觉到在斗嘴方面,自己似乎不是玲珑的对手,完全必须靠着强力来压制她。可现在……明显力量悬殊啊!
“原本你不是那么聪明啊。和老母鸡在一起的,当然是大公鸡了!”玲珑一边说,一边叹服,自己果然脸皮很厚。想想起初对肖璃的那些戒备,在这场出生入死中,悄然地消失殆尽。
肖璃一听,原来这是玲珑在跟自己示好呢,心中甜蜜起来,为了跟“老母鸡”更接近,他勇敢牺牲道:“和老母鸡在一起的,应该是老公鸡。”
玲珑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她已经躺在床榻之上,已经栽到无法再栽。“王爷,我完全无法和你聊天,你会不会聊天啊!”
肖璃耍赖道:“反正我不会让你走,不管我会不会聊天,你都必须陪我聊天。”说罢,可怜兮兮地望了玲珑一眼,轻声道,“我也只能聊天了……”
玲珑一阵心疼,偎得他更紧些:“怕你聊天也累着。”
门外传来盛花儿的声音:“王妃,储御医来了。”
玲珑一听,赶紧从床上坐起,一骨碌下了床,便去穿见客的衣裳。
“是谁如此烦人?一来外人,你便要跑开。”肖璃有些不满,在床上发着牢骚。
“还一直陪你躺着不成?”玲珑啼笑皆非。
“为何不成?”肖璃望着玲珑,她穿上鲜艳的外衣,又挽起头发,顿时变得光彩照人。
玲珑听着肖璃耍赖的话,心中又是开心,又有些心酸。“总不能天天陪你躺着,连外人也不见了?”
肖璃语气明显不快,道:“在我没好起来之前,你最好天天陪着我。”
这人真是……算了。看在他受伤的份上,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看在他是自己夫君的份上,玲珑几乎没有思想斗争就原谅了他,非但原谅得很快,连原谅的理由都找得很快。
玲珑回到床边,俯下身子,鼓起勇气迅速地亲了一下肖璃的脸庞:“这样行了不?不生气了。哦?”
说完,玲珑的脸涨得通红。好主动啊,自己原来是这么主动的人!
肖璃贪婪地道:“换个地方,我就不生气。”
擦!玲珑脑海中闪过一个大字。这人,真是得寸进尺。罢了,谁让他才是躺在床上的那一个。
这年头,体能上的弱势,有可能会变成道德上的强势。自己不能恃强凌弱是不是?
玲珑红着脸,闭上眼睛,轻轻地吻上了肖璃的唇。
这个业务,她已经不太熟练了。好在,肖璃虽然身子不能动弹,口齿还是很灵活的。他一下子抓住了玲珑柔软的樱唇,贪婪地吮吸起来。
玲珑醉了,醉在肖璃的吻里。纵然肖璃霸道地抱着她度过了数个不眠之夜,终究抵不上一个缠绵的吻,让玲珑心神俱酥,宁愿荡漾在梦里,永不醒来。
门外的盛花儿等了半日,先前还听见王爷与王妃说话,怎么这会儿寂静无声了。望着等待的储若离,盛花儿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又喊了一声:“王妃,储御医求见。”
这声呼喊,立即将两位火热的男女惊醒。玲珑放开肖璃,不敢看他,脸已经红红白白地转了好几次。
“玲珑……”肖璃呆呆地望着她,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是徒劳,完全无法表达此时的心迹。
玲珑捻了一下鬓边落下的碎发,轻声道:“王爷,臣妾让他进来……”
肖璃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在心里将无辜的储若离砍了十七八刀。谁让他来得不是时候!
玲珑坐到床沿,朗声道:“请进!”
储若离比盛花儿有经验,从隐约的打情骂俏声中,已猜到屋里这两人定是干了些缠绵之事。虽是有些不愿,终也接受了。别说讲些情话,寇玲珑日后只怕还得为临川王生儿育女呢。
房门“吱哑”一声,盛花儿领着储若离进来了。只见王妃端坐在床沿,脸上春意盎然。而床上的王爷,似乎比王妃要来得神情淡定。就这样,也要等这么久才开门,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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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从床沿站起,将整个床边都让给储若离,好让他尽情地施展。站起来的一瞬,却听见肖璃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声揉进了无数的哀怨,好似千年不曾被临幸的怨妇。
一个铁骨铮铮,甚至还背负着恶名的大男人,有朝一日身负重伤,便变成了一个小心眼,散发出孩童般的自私。玲珑不难想像,待储若离走后,这个躺在床上的“怨夫”,会怎样用自己既耍赖又可怜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储若离诊视一番,说肖璃所中之毒,果然遇到了有力的阻挡与逼迫。那重华园摘来的药草,的确颇为对症,他回头定会让陈小苟继续帮助采摘,熬制成膏药,以期更快让肖璃吸收。
至于那药草到底是什么,他却并不急着知道,皇上派去南疆之人,一年好几拨,只等他们下回再去,将这药草搞清了便是。
又对玲珑说,肖璃原本强健,底子甚好,按如今这恢复速度,若能加速排出体内毒素,恢复健康指日可待。
玲珑才不关心那药草到底是什么,只要能让肖璃好转,便是好药。又听储若离信心满满,玲珑也兴奋起来,想起储若离上门多次,自己不是忙碌便是忧心,竟没有好生招待于他,更是忘了储大人乃御医院第一财迷。
又感慨,储若离对自己、对自己身边的人和事,倒真正是一直全心全意,再如何财迷,也不会看人下菜。可这样的心思,并不是玲珑苛待于他的理由,越是他无所求,越是不能有亏于他。
赶紧命孔妈妈前来,去库房拿两样宝物与一百两银子,给储御医当谢礼。虽说孔妈妈常常有自个儿的主意,但她亦知储御医在宫内的份量。临川王虽然贵为王爷,亦不是随随便便即能请到右席御医亲自来替他医治的。
故此,孔妈妈备的礼,让玲珑甚觉脸上有光。储若离对自己的那番情义深重,总算在自己有了一点能力之后,可以稍稍报答与补偿一番。
送走了储若离,玲珑回到房中,却想起一件事。嫁过来这段时间,初是不出房门不见人,被肖璃系在身边;才在王府内露了个脸,还没来得及管事就被掳走;好不容易回了府,又独木难支,更忙于肖璃的康复。这算来算去,其实王府的事,自己还真的并未系统地、完整地去了解过。
比如今日,孔妈妈固然是极得力的,办事亦有分寸,可是自己想赏赐之时,却完全不知道府上有何珍宝可以赏赐。换句话说,玲珑对这个王府拥有多少实力和家当,居然并不清楚。
见玲珑双眉微蹙地回房,肖璃问道:“储御医不是说我的恢复很是乐观,怎么你愁眉不展,难道有何事瞒着我?”
病人总是敏感多疑的。
玲珑笑道:“倒不是,臣妾一听王爷的身子很快能恢复,不知多高兴,这会儿在想另一件事。”
“何事,还能让你发愁?”肖璃觉得不可思议,这玲珑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办实事的性子,甚少为琐事犯愁,不知这到底是何事,惹得她有了心事。
“臣妾说了,王爷可别笑话。”玲珑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可不是惦记他王府的家当。
“先说了,我才知道是否值得笑话。”肖璃虽躺着,说话却还是一样地欠抽。
玲珑不与他计较,自从肖璃苏醒之后,玲珑几乎凡事都不与他计较,自觉真是贤良淑德。“自从王爷昏迷之后,储御医便为王爷尽心尽力地想各种法子医治,方才臣妾想着,王爷能康复得如此之快,储御医功不可没,理该表示感谢……”
“嗯,的确应该。”肖璃附议。
“可是,臣妾叫来了孔妈妈,却不知咱府上有些什么,又该赏些什么好,只得胡乱下了命令。幸好孔妈妈得体,才没有丢了咱府上的面子。”玲珑尽量说得委婉,免得让肖璃觉得自己是在觊觎他府上的东西。
可肖璃毕竟是极聪明的人,哪怕玲珑说得婉转,他也明白了这层意思。心中轻笑,玲珑还真是个女人,但凡是个女人,总想看看自己有多少家业,玲珑也一样。
正想告诉她门道,一看她竟在床沿坐下,肖璃心中怒气渐生。看来方才的一番耍赖竟没有让玲珑体会到些什么。一生气,肖璃便冷脸,一冷脸,语气便不太好听:“总是平常不够用心之故。”
此话其实是双关的,可临川王殿下双关得太厉害,教玲珑只听出埋怨,未听出撒娇来。玲珑一愣,这算什么回事,方才还腻得跟滑在一起的肥皂似的,这会儿怎么又冷若冰霜起来?难道一切皆是他的假相,他又要开始恢复到以前的傲慢?
“王爷似乎有所责怪?”玲珑小心翼翼地问。
一见她这般陪着笑脸,肖璃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稍稍缓了些语气道:“方才本王与你说什么来着?你答应得好好的,要陪着我,离那么远,连走亲戚都不如吧。”
玲珑又好气又好笑,这才反应过来,临川王殿下真不是一般的难侍伺。只得将外衣脱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拔去了簪子,让一头秀发披散而下,柔美而清雅。
肖璃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王妃。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正常的男人,凡是经历过他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惦记得死死的,可惜,如今这个他最想要的女人就在眼前,明明唾手可得,却偏偏遥不可及。
玲珑又脱下鞋袜,上了床。如方才那样一般躺到肖璃身旁,恨恨地将肖璃的脑袋扳过来,让他望着自己:“你就欺负我吧。趁现在我还听你的,赶紧地欺负我!”
“这便叫欺负你?那你要小心了,等我康复了,那才叫欺负的开始。”肖璃坏坏地望着她。
“等等,王爷……”玲珑打断他那太有内容的眼神。
“何事?”不知为何,肖璃虽手不能动,脚不能走,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有哪点比玲珑弱。“你说,康复以后才是欺负的开始?”玲珑坏坏地笑。肖璃似乎见到一个圈套,在头顶**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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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心中一动,肖璃这话,问得大有深意。若照实说,只怕伤到他,从此心中有了芥蒂;可若哄骗于他,玲珑又觉得那样未免愧对于他。
“王爷,臣妾若对你实话实说,你不要生臣妾的气好么?”玲珑抚摸着肖璃的脸,坦诚地望着他的双眼。
肖璃亦望着她,那眼神并不紧张,他心中何尝不知道真相,他要的是如今玲珑的想法,一个坦诚的想法。“玲珑,你敢这样望着我的眼睛,不闪躲,从容而坚定,我相信无论什么答案,都出自你的真心。”
玲珑听明白了,肖璃的反应,多么符合她对他的判断。一个骄傲的人,可以承受磨难,但却不接受欺骗和背叛。
“臣妾当初不愿意嫁你,这是事实。可王爷新婚时那般尊重臣妾,亦是臣妾始料未及。那是一个与传言不一样的王爷。臣妾曾经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恶魔,故此并未对这场婚姻抱有希望,自然也不会觉得命运对自己的安排还不坏。”
肖璃一笑,竟未为自己的名声觉得惭愧:“你真坦诚。那如今呢?”
“如今,反正也跑不掉了,臣妾眼下没有别的想法,只盼王爷早早康复。这便是唯一的希望。”玲珑此话,一点不假。她对肖璃,的的确确没有感情上的奢望,至于肖璃却给予了她那么多,更是出乎她的意料,“王爷,你对臣妾太好,臣妾都不知道还应该希望什么了。”
听了这话,肖璃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你好吗?我也没觉得。我从来都不需要对女人好,故此也不知道如何才是对女人好。”
黑夜中,他的眼睛闪闪的,让玲珑想起他一贯的深邃与犀利。
肖璃道:“我只知道,虽说当初是我威胁于你,可你却并未愁眉苦脸地嫁过来,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注意着你,越来越觉得我的新娘是那么智慧、那么勇敢。从那时候起,我便不止是要娶你,我还要得到你的心,玲珑,你明白吗?”
玲珑自然明白。如此**裸的话若还不明白,前世又如何替旷男怨女们解惑?
我的心。肖璃要得到我的心。
夜愈加安静,北方的深秋,悄悄地起了风。
玲珑拥着肖璃,听见他平静的呼吸,偶尔发出微微的鼾声。她在问自己:我的心,又如何自处?让肖璃在自己的拥抱中入眠,是那样满足与安定,是否,亦能想象当时的肖璃紧拥自己之时,是否也像这样拥着一个害怕失去的幸福?
是的,思念不是幸福、爱着也并不是幸福,幸福是拥有。这不是占有的**,而是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属于你,从内心到身体。
“我是否应该将我的心交出去?交给怀里这个男人?”玲珑悄悄地想,又暗暗地叹,“身不由己的才是爱情,若还在问自己,那就是还有保留,不是吗?”
如此一想,心中愈加愧疚,不由地紧紧了臂弯,拥着肖璃渐渐地睡去。
第二日醒来,玲珑才知道,这样的睡姿是有多么可怕。她全身的每一处都在对夜晚抗议,手臂仿佛已然不是自己的手臂。
肖璃见她呲牙咧嘴,心疼地问是不是因为搂着自己睡觉,从而变得浑身酸痛。玲珑奇怪,这人怎么如此了解,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可等了半天,肖璃却笑而不语。
玲珑随即明白,他有体验!在新婚的那几日,肖璃紧张地将自己搂在怀里,每一个清晨,必定都会这样浑身酸痛。可他从来不说。
“可惜我不能动,不然我可以替你按摩,那样可以恢复得快一些。”肖璃道。
一说起这个,玲珑顿时惭愧起来,自己还答应替肖璃按摩来着,当真是说过就忘,突然想起肖璃昨天曾说的那句:“总是平常不够用心之故。”
虽说当时让他不快的,是自己没有做到时刻陪伴。可如今想起来,这话倒让自己汗颜,的确是太多地方,皆不够用心。
玲珑将府中要务暂时托付于那几位忠心的仆从,专心地伺候起肖璃的起居。又让泰清去请了一位著名的按摩师,好好地学了一番,每日替肖璃按摩,防止他肌肉萎缩。
当然,肌肉萎缩这个,是玲珑根据以前那些看电视看新闻的经验,自己摸索的。她知道,对于这样的病人来讲,当驱毒这一点能跟得上的时候,物理治疗尤其重要,能否康复,全看自己是不是做得到位。
此事虽费神,却还没有给肖璃沐浴来得麻烦。自从肖璃醒来,他就一定要玲珑替他沐浴。
玲珑终于明白,有种耍流氓,不动嘴,不动手,甚至连眼神都可以无辜到让人生气。肖璃**的身体,就是一个“恶毒”的流氓源。
水很清晰,即使加入了储若离弄来的药,那药放入沐浴的盘中,除了让水变得略微有些黄之外,完全不影响透明度。
肖璃泡在水里,玲珑便在一旁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跟一个只有嘴巴可以活动的人在一起,玲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说话也是个累人的事。
亏她上辈子还是靠嘴巴吃饭的,可以不停休地一个人在直播室说上两个小时,也比不上如今从睁眼一直说到闭眼,从苏醒说到入眠。总有一天,外人问起临川王妃主要干些什么,王妃会写下两个大字——说话!
因为她再也不愿意对别人说话了。
这天,肖璃又如往常那样泡在温热的药水里,玲珑则在一边温柔地与他说话。“天天与你这样说话,真是累也累死了。等王爷痊愈了,我便再也不说话了。”
“不说话?是打算动手了么?”肖璃问。
“呸,臣妾找抽不成?哪里打得过你……”玲珑斜他一眼。
“那你趁着我只有嘴巴可以活动的时候报复一下。”肖璃笑。
玲珑却突然惊讶地盯着水中:“王爷,谁说你只有嘴巴可以活动?”肖璃一愣,还未会意过来。玲珑的脸已经飞红。她猛然反应过来,天哪,我都说了些什么?这!委!实!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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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管不住自己眼睛的人,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搁哪儿都是惹事的祖宗。幸好肖璃如今是这么个模样,否则的话,已经不知惹起了多大的“祸事”。
忙碌有时候是最好的遮羞布。玲珑迅速地收回自己的眼神,假装开始忙碌起来,还故作轻快地与肖璃搭着话。
肖璃暗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说破,顺嘴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说,一边心中感觉十分良好,男人对某些功能的在意程度,可能凌驾于所有器官的各项功能,这意味着,他终于又成为了一个男人,最多也就是个行动不大方便的男人。
谁也不再提那令人脸红的一幕。
又过了几日,肖璃恢复的情况越来越好,不仅脖颈已可以自由转动,双手亦可以简单地伸举,最关键的,他可以自己坐了。
玲珑又拜托了营造局的于田德,给肖璃制作了一辆功能强大的轮椅。肖璃颇不以为然,要他堂堂卫府卿将军坐轮椅,是想笑掉人的大牙么?
玲珑两眼一瞪:你还想不想出去欣赏秋色了?你打算在卧屋里呆到天荒地老吗?再辅以温柔的劝说:这只是暂时的,让你活动更加方便而已,再说了,你得让能活动的部分先活动起来,否则的话,身材变痴肥了,还当不当那个俊朗的临川王了?
“让能活动的部分先活动起来”,这句话颇是击中了肖璃的心坎。于是,临川王府内的众人,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了他们的主人。
这又不见阳光,又天天在水里泡着,临川王殿下虽然还是走着冷峻路线,比之前却着实显得白净细嫩了不少。
听说临川王苏醒了,甚至已能略微出来活动。前来探视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玲珑笑道:“先前你睡着,来人皆是各府的管事,送的探视礼装了小半间库房,差点将孔妈妈累坏。现在醒了,来的就是活人了,孔妈妈可以喘口气,轮到王爷你自己累了。”
“我累啥,坐在这劳什子上头又不费力。这玩意儿,真是笑死人了。”肖璃看身下的轮椅,那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等本王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劈了这玩意儿当柴烧。”
“哟,我的王爷,你可真是下得去手。于田德的手艺,拿出去可是要被供起来研究的,你竟要劈了当柴烧!不如给芸娘吧,还能放胭脂坊卖几个钱。”
“玲珑你一武馆出来的,就不要跟人学做生意了,你不是那块料。”肖璃损她。
“小看人,武馆出来的又咋了,武馆照样能出来我这样知书达礼的。”玲珑一边逗趣,一边取了一条毛毯,从肖璃的腰间披下,盖住了他的双腿。肖璃的事,除非她力气不够,才需要假手于人,绝大部分日常护理,都是由玲珑亲自动手。
“本王很怀疑,听说你在宫里的人缘很是不错,难道都是被你这种勇者无惧的吹捧给迷惑,从而对你深深的折服?”肖璃侧着脑袋望着她。
“王爷懂不懂什么叫以德服人?臣妾是以德服人。”玲珑抚平毯子上的褶皱,满意地说,“王爷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很帅啊。”
“真的?”肖璃怀疑地望着她,心中却掩不住窃喜。
尚未来到向安殿,已见泰清迎面过来,说卫元良求见。
肖璃对玲珑道:“这么些日子,倒将自己的职责给丢了,甚不应该。往后,便要多花些心思在防务上头了。”
玲珑点头:“怪不得王爷,谁没个意外,你伤得这么重,如今还未完全恢复,就已经出来理事,还要如何。真让臣妾每日送你上朝不成?”
卫元良是肖璃很器重的一员年轻将领,原是从南疆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又随肖璃回朝。肖璃入主卫府卿,便将卫元良派到了羽林军中担起大任。
肖璃大闹深宫寻妻,卫元良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眼见玲珑推着肖璃进殿,在门槛处犯了难,泰清急忙上前,与另一男仆一起,将肖璃抬进了殿。
玲珑向二人微笑点头,以示感谢,又自己将肖璃推到向安殿中央,方才停下。卫元良替肖璃既是欣慰,又是担心。欣慰的是看起来王妃对王爷果然是无微不至,担心的是不知王爷如此坐在轮椅之上,还要多久。
“王爷,末将有要事禀报。”卫元良叩首,见过临川王。又见玲珑在旁,一时踌躇起来。
玲珑见那意思,该是不便让自己听见,正打算退到一边,却听肖璃说:“本王习惯了王妃在一旁陪伴,但说无妨。”
“王爷近日因病未能上朝,想来不知朝中之事。有人借此机会蠢蠢欲动,欲散了王爷打下的根基。”卫元良担心地说。
“令牌尚在本王处,又有谁能轻易动得?”肖璃脸色顿时一寒,如一层冰霜,瞬间挂上了脸庞。
卫元良望了望肖璃,额上冒出了汗珠。他对肖璃忠心不二,可那番话说出来,却有可能是个死罪。
所以,不用说了。只望见他悲愤的表情便够了,那汗珠替他将一切都说了。
“有人向皇上进了谗言,是不是?”肖璃脸上的冰霜似乎挂到了胸前,随时可能流下一地冰碴的样子。
“皇上虽只说是暂替,不过末将瞧着,赵大人浑然忘记那个‘替’字了。他竟将前殿值守的几班首领全部换过,其中更有您认为完全不堪重用的胡恩益。”
肖璃的火气渐渐有些上来了,只是他总是火越大,脸越冷,平静地说道:“胡恩益是本王瞧着景尚书的面子才留下的,早就说过留人不留职,赵林山该不是将豹子胆当饭吃了吧。”“我们几位副将,皆与赵大人委婉地说过,可赵大人一意孤行。蔡将军见劝阻无效,一怒之下弃冠而去,不可谓态度不坚决,可赵大人第二天就安排人顶了蔡将军的位置。委实是太不像话……”肖璃缓缓地道:“蔡将军可是二等慓骑将军,从来都是由皇上任免,岂是赵大人可以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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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卫元良今日拼了命也一定要见到肖璃的原因。他有些伤感,一个武将不该有的伤感:“向来政令改变,还不都是……上头……一句话而已。赵大人得了撑腰,已经卫府卿放了话,我们谁违拗他的命令,便以军法处置。”
肖璃冷哼:“真正是学会用‘军法处置’这四个字了。本王杀人无数,却从不滥用‘军法’。你们只管问问他,弃冠而去违法了哪条军法,竟要遭受停职处理?”
“赵大人说,蔡将军是……逃兵。”卫元良悲愤道,“末将原本死也想将蔡将军约了一起来,蔡将军却说,朝中异动,一人前来是为探视,二人结伴而来便为结党,深恐给王爷带来麻烦,故此,宁愿在家等着王爷康复,再度出山掌领卫府卿!”
“赵林山真是可笑之极,逃兵是对战场而言。蔡将军又非战场上弃冠而去,怎么也扯不上‘逃兵’二字。看来,本王昏迷之时,错过了很多嘴脸。”
“王爷明鉴,此番人员变动,定然背后还有其他原因。赵大人究竟在替谁办事,王爷一定要查清楚啊。”卫元良急道。
肖璃瞥了一眼玲珑,“玲珑,此事你如何看?”
玲珑一惊,自己是来打酱油看热闹、顺便在肖璃面前作个贤良淑德状,好教他名声大振,去一去之前那“克妻”的恶名,哪想到肖璃竟一下子将问题甩给了自己。
“臣妾一介女流,哪懂得这些用兵之事,更别说还要指点江山了。”玲珑虽说不算特别害羞的人,到底也当着外人的面,与卫元良又十分不熟,故未敢造次。
“不用你说用兵,更不用考虑江山。本王只问你一句话:该不该从明天起,正常上朝?”
“要!”玲珑坚决地说道,虽说肖璃说不要让她考虑用兵与江山。可事实上,卫府卿这样的变化,就算不立即想起江山,也不难判断,有人要控制前殿。
前殿以永华殿为首,后为长信殿。出得长信殿,又来到皇上居住的长信宫,方才是后宫的开始。
后宫,他们难以出入,羽林军们若非密诏特召,极少进入嫔妃们聚集的后宫。可永华殿与长信殿就不一样了,虽说皇上居住之处不在长信殿,前朝两大宫殿却依然是这个帝国的中枢。一旦羽林军失去控制,极难想像会发生什么事。
是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包括最严重的。
玲珑的一声“要”,斩钉截铁,也已浑然不似推着肖璃进殿时的温柔。
卫元良感激地望着玲珑。这个王妃并不算绝美,可她那明丽爽快的气质,不卑不亢的谈吐,真让人心生佩服。各何况,她于乱麻中,一个字便揪住了事件的要素。
卫元良忐忑地回去,等待着第二日宫内的消息,不知临川王肖璃可有这样的心力,重回到卫府卿,更要重上朝堂,威动朝野。
肖璃果然再也呆不住了。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被人侵蚀。而这侵蚀之徒,还恰恰是自己很看不上眼的赵林山。
赵林山是卫府卿侍郎,能力有限,为人却谄媚,负责的向来只有文书之职。肖璃最不喜欢谄媚之人,尤其是谄媚之文人,在他看来更是半点风骨都无。故此,卫府卿所有事件的作主,都由肖璃一把抓住,除了皇上可以使他动摇,别人都别存半分奢望。
让这样的人掌领卫府卿,在他看来不仅是临川王之耻,更是整个卫府卿之耻。
这一晚,肖璃少有的并未与玲珑缠绵,而是让玲珑替自己早早地梳洗了,又将第二日一早进宫的事宜给安排好。
泰清泰平是最高兴的,王爷到底是个胸有千壑之人。本担心他娶了亲,又受了伤,会略损英雄豪气,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担心。临川王还是那个英勇的临川王。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亮,泰清泰平,再加上玲珑,三人陪伴肖璃一起上了路。肖璃要如期去上朝,而玲珑要将上次进宫未谢的恩,一并给谢了。
见临川王又一次出现在宫门口,守卫皆十分吃惊。泰清泰平下车,向守卫交涉清楚,又见王妃手持皇后赐予的特殊腰牌,守卫亦不敢多加阻拦。只放他们进宫去。
玲珑心想,虽说自己已经知道临川王不似传说中那般霸道邪恶,可外面人却不知道。所以,自己这王爷夫君,依然保持着遇佛杀佛、遇鬼吓鬼的恶魔气质。
几人在长信殿前分离,泰清泰平推着肖璃便要入内,肖璃一把抓住玲珑的手:“如今总算可以安心地放你前去了。”
玲珑知道他是触景生情。两人的那场生死,正是从这个地方的别离开始。便覆盖了他的手,鼓励地笑道:“王爷,都过去了。我们如今安全得很。连上朝都可以,臣妾瞧着,王爷很快都可以上战场御敌了。”
明知这话是安慰,肖璃依然是醉了。果然,甜言蜜语是百听不厌的,只要你有心说,有胆说。
饶是嘴上说着放心,肖璃还是不放心,让泰清推自己进了长信殿,却让泰平将玲珑送去昭阳宫。
可以想见,当昭阳宫那位寂寞如雪的永宁皇后,甫一见到玲珑的到来,是激动到怎样的表情。
她紧紧地拥住玲珑,眼泪流了无数。仿佛那场重华园的恶梦,一直到今天方才醒来。
“玲珑,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她哭了没多久,又急着上下打量玲珑,便放开了她,仔细地望着,“你好像瘦了,是临川王府的厨房不行吗?我这就从膳食局拨几个好的给你。一个府上的厨房尤其重要,关系着玲珑你的身体,切不可马虎。”
玲珑哑然失笑,方才被皇后招出来的泪还挂在腮边,便笑开了。
“皇后娘娘,王府的厨房很好。我也没瘦,只是王爷受伤,担心了好久,有了心事便憔悴了的缘故。”“听说临川王已能稍作活动?”皇后久居深宫,也关心着这个妹妹的近况。“如今能说话,能坐轮椅,手臂能抬,只是太精细的活儿还做不了,以及,还没能站起来。这不,今天是上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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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朝上似乎起了争执,皇上一怒,突然就栽下了龙椅。大人们七手八脚地将皇上扶起,却发现皇上晕过去了。”宫人口齿倒也伶俐,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来昭阳宫回话。
皇后脸色变得煞白,瞪着眼睛问道:“如今皇上人在哪里?”
“众位大人已将皇上抬回长信宫去,钱公公已遣人去请御医,又让奴婢立刻来通知皇后。”
“本宫这就过去。”皇后脸色凝重如铁,不待刚进门的彩卉来扶,便走下宝座,急急地向外走去。
“皇后……”玲珑赶紧跟上前去,“皇后千万不要太过焦急,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你与本宫一同过去吧,想必临川王也在。”又吩咐宫人,“待会儿淳贵姬前来,请她速至长信宫。”
正出宫门,又见那前来通知的长信宫的宫人神色匆匆地退出后,却不是往长信宫的方向。皇后立刻将她喊住:“你不回长信宫,又去哪里?”
那宫人倒也未遮掩,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去锦画堂通知淑仪娘娘。”
“谁让你去锦画堂的?”皇后眯起眼睛。
“回禀皇后娘娘,是钱公公让奴婢前去通知来着。”那宫人觉察到了皇后语气中的不快,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已经发现了问题。
皇后挺了挺胸膛,沉下一口气,缓慢而愤怒地说:“传本宫的命令,锦画堂荣淑仪,即刻起不得踏出锦画堂一步。何时解除禁令,视皇上恢复情况再定。”
宫人一愣,不对啊,钱公公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本宫说的不算?”皇后冷脸道。
“不敢,奴婢这就去。”那宫人被皇后的冰冷吓得浑身打颤。她又不是傻子,虽然皇后因为身体原因不大管事,可皇后毕竟是有着金印的皇后、可以发布懿旨的皇后,钱公公的吩咐,跟皇后的一比……不,根本没的比!
宫人打定主意,转身便要告退。皇后却又道:“来,让隋公公与你一同前去,免得荣淑仪不服。”
隋盛胜应声上前,带着宫人一同离去。那宫人惊出一身冷汗,心想,皇后脸虽冷,倒也不难为人。要我一个小小的宫人去宣旨,指不定就让荣淑仪一个巴掌扇到门外。
长信宫内,信王肖珞、李相国、景尚书、坐在轮椅之上的临川王……一众亲王与重臣,满满当当站在大殿之内。见皇后进来,纷纷行礼。
玲珑不能擅入,被留在殿外等候。泰清与泰平亦已会合,紧紧地跟在玲珑身后。“王爷今日上朝精神如何?”玲珑见不着肖璃,有些担心,不知那么长的早朝,他可能撑得下来,心中又担心早朝上的争吵与肖璃有关,故此十分忐忑。
却听留下来照应临川王的泰平道:“奴才不能进殿,王爷行动不便,有长信殿的公公接手,将王爷迎了进去。朝上发生了什么,奴才倒不曾知道。不过,皇上晕厥之后,王爷是随着众人一起出来的,精神饱满,情绪之间似乎除了对皇上的担心,并没有特别激动之处。”
玲珑听了,略略放心。又觉得肖璃虽然外表冷漠高傲,倒也不是躁动之人,卫府卿一事虽出人意料,但以肖璃阴沉的性子,不至于第一天上朝,就当众发难。
他似乎更善于私底下暗暗地搞定一切。这是玲珑的感觉。
御医院的几位资深御医,神情严肃紧张地躬身跟在一个太监后面,从玲珑身边走过,又走进了长信宫大殿。皇后将他们领进长信宫的寝室,留下一众王公大臣,在长信宫大殿内各自窃窃私语。
突然,一角的几位大臣,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只听其中一位道:“尚未追究于梁大人,梁大人如此激动作甚?”
另一位显然是梁大人,更不示弱:“皇上晕倒,明明是因为你不知检点,太让皇上失望,你却反咬一口。皇上尚未醒来,你此时闹事,实在有辱斯文!”
旁边的官员劝道:“请二位大人稍安勿躁,皇上病情未卜,二位大人不宜在此争执。”
又有官员小声道:“范大人,别与梁大人一般计较,他向来这脾气,同朝为官这么多年,范大人还不了解么?”
“哼……”梁大人冷哼一声,收声不语。
那争执的另一方正是荣淑仪的父亲——司礼卿范知铭。范知铭被参,已不是第一次。此人为了女儿的前程,甘愿放弃自己的前程,朝中虽知晓之人不多,但有一个人却知些端倪,此人便是信王肖珞。他常在皇后身边走动,后宫之事虽不参与,却也有些了解。
对此,肖珞一直觉得不太好理解。在他看来,能作出牺牲之人,必是有长远的眼光与强硬的隐忍力之人。可奇怪的是,范知铭范大人,却屡次在为官节操之上,为人垢病。
他缺钱吗?肖珞问自己。京官的俸禄,自然是不能大富大贵,可养活一家老小,并保持适度有品质的生活,却不成问题。更加上他两个女儿,大的进宫贵为淑仪、皇长子之母;小的入了长平王府,虽是嫁的次子,那也是妥妥的一个小郡王。
他的女儿缺钱吗?肖珞又问自己。除非,他有什么大宗的出项。
肖珞望着被众臣劝开的二人。因皇后父亲早亡,贵姬父亲远在他乡,范大人如今俨然国丈之态,虽还极力保持谦逊,隐隐的却已露出锋芒。而梁大人是朝中诤臣,众所周知,从不给人留情面,得罪之人无数,却又因为自身清正到骇人,始终屹立不倒。
今日正是二人在朝堂之上起了争执,惹得皇帝动怒,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
肖珞尚未出声,李相国却已气得发抖,指着二人道:“出去,都给我出去!国之重臣,尽失风度,请你们出去!”二人见德高望重的李相国出言,不敢再争,相互瞪着眼睛,一直瞪到了殿外。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人人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皇上还能康复吗?自己要早作打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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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钱有良从寝室走出来。众人一望他沉重的脸色,便知情形不太好,皆心中一沉。
果然,钱有良说道:“皇后娘娘请信王殿下与李相国留下,其余各位大人请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声询问。李相国将中书省几位重臣召集到跟前,让他们前去宣明阁等候。那里是中书省议事办公之处,景尚书、季大人等数位中书省大臣在此决定了大齐朝无数大大小小的政令。
临川王也随着众人,由长信宫的太监送了出去。先前玲珑见着王公大臣们人数众多,自己一介内眷,不好太过露头,悄悄地于殿旁回避了片刻。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才现身,却见肖璃已在泰清泰平的陪伴下在等候自己。
宫内耳目众多,虽然玲珑满腹疑惑,却不好多问。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关心的话,又见肖璃眼中精光闪烁,一派羽翼俱张的状态,知他又变回了以前的临川王。
“泰平,你陪王妃回府。本王要去一趟卫府卿。”他眼神中有些隐隐的阴狠,玲珑一看便知,卫府卿有人要倒霉了。不过,这都不关玲珑的事,她相信肖璃自会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妥贴。
四人沿着长信宫宫墙走着,因为临川王身体的缘故,王府的马车被特批可以入宫,如今正在宫墙不远处静静地等着。
有人迎面走来,见到临川王,恭敬地行了个礼,又见过了王妃,守规矩地退到一边,目送王爷与王妃离去。
临川王瞄了一眼玲珑,却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何异样之举,心中稍安。随后,他又自省起来,玲珑已是自己的王妃,为何还要如此在意她对旁人的反应。
一边想着,一边不免又转头望了一眼退在墙根边垂手驻立的那人。他是信王的贴身随从槐安。
槐安当然是认识寇玲珑的,甚至可以说,他是与信王一样,看着玲珑从进宫时那个活泼的少女,变成如今沉稳俊美的王妃。鉴于临川王以往的名声,他有些为玲珑担心。不过,这担心只能深深地埋在心里,便是对信王也不能有丝毫的流露。
昨日,信王妃景妙言又一次叹着气,从信王的书房内走出。信王住在书房已经很久了。
他偶尔宠幸姬妾,却从不与信王妃亲近,这已经成了阖府皆知的秘密。可众人只知,是信王妃身体有恙,迟迟不能见好,只有槐安知道,王妃身体不好虽是实情,最根本的,却是信王心中恨着王妃,他恨王妃用自己的性命逼迫他放弃了寇玲珑。
玲珑其实发了肖璃的回望。那回望是在告诉玲珑,肖璃心中依然介意她与肖珞以前的感情。她轻轻地舒一口气,幸好自己向来都算镇定,尚能做到表面上不露声色。
可是自己真的对槐安的出现毫无反应吗?槐安的背后,便是信王肖珞。他为什么会在此出现,一定是因为肖珞亦在长信宫内。
一想到此,玲珑有些不自在。肖璃恢复上朝以后,将日日与肖珞同朝议政,不知他可否淡然相待。
“玲珑……”肖璃喊她。
“哎,王爷!”她迅速地将思绪从远处拉回,不露痕迹地回着肖璃。
可是晚了,肖璃是何等样人?他可以从细微到旁人无法注意的时间差别中,判断玲珑在走神。这个判断结果让他心中不快。纵然方才见到槐安时,玲珑没有异样,可事后,她是有波澜的,不是吗?
肖璃的心事,袭上了一点沉重。往后同为王亲,玲珑很有可能与肖珞在同一场合出现,他们能守住吗?不,我怎能这样怀疑我的王妃?
肖璃深吸一口气,闭目想道:我不用怀疑玲珑,我只是怀疑自己。我能守住吗?我能克制吗?我能平静地将日后他们的交往视作普通的堂叔与堂嫂的关系吗?我能不胡思乱想无端猜疑吗?
最后,他悲哀地给自己一个结论:也许不能。
留在长信宫大殿内的信王肖珞,耳根子发烫了。他不知道只是自己的一个随从,就惹得那一男一女起了那么多伤感而又相互猜测的想法。如果知道,他一定会……狠狠破坏,让他们更加猜测。
是的,在爱情里,没有高尚的祝福。对于这样权倾天下的男人来说,爱情只有两个字,就是占有。无法占有,一直是肖珞最最痛苦的根源。
皇后终于带着几位御医一起出了殿。
“信王,李大人。只留下二位,是因为皇上这次病情十分凶险。”
二人一听,神情一凌,顿时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
“御医怎么说?皇兄可有醒来?”肖珞焦急地问。
皇后摇摇头:“几位御医会诊,确认了皇上这回是‘小中风’。”
“小中风?”肖珞与李相国齐齐低声惊呼。他们终于知道,皇上之前偶尔出现的精神不振、整日昏昏沉沉,到底是如何一回事。那些都是预警,预示着今日。
尤其李相国,更是愁眉深锁,这位先帝留下的最忠诚的老臣,向来只担心自己无法陪皇帝走到最后,哪承想自己还健在着,皇帝却倒下了。
“皇上有此些病症,早已不是一两日,老臣亦听皇上说起来,宫里的御医一直在替他看着,怎么一下子到这样的境地,御医们一点预兆都没发现?”
跟着皇后一同出来的左判冯御医,听到李大人的话,知是质疑自己的医术,不由得有些不满,又念他德高望重,不能生生地顶撞,只得柔和地说:“身为御医,亦只能从那些愿意表现给御医的东西中去寻找答案。我们的确有所失职,只是,皇上撇开御医院之御医,自行服用江湖之药,只怕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信王一凛:“冯大人,你说话要有根据!”冯御医不卑不亢,对二人垂首恭敬,语言却毫不相让:“卑职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御医院请求皇上让御医们诊治,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可皇上已经很久不召御医,卑职等心中担忧,甚至禀明过皇后,可皇后亦不能逼迫皇上用谁的药、听谁的话,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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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惊,非同小可。信王与李相国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同时望向皇后。
皇后知他们是在质疑自己,冷着表情道:“冯大人的确向本宫汇报过。可本宫虽是皇后,却并无能力左右皇上。皇上又不是小孩子,即便是劝阻,也只能十分婉转地提及。”说到这儿,皇后又望了信王一眼,又道,“别说是冯大人,便是信王,也曾向本宫表示过担忧吧……”
信王想起,自己的确曾找皇后谈起过此事,提及皇帝上朝时,精神困顿不堪,而皇后显然亦无良方。见李相国望向自己,信王便点头道:“确有此事,只是未想到,皇上的病情竟已严重到此等地步。”
皇后一声冷哼:“近一年以来,皇上不知为何,尤为宠爱荣淑怡,不信任御医院的御医们,却偏偏听信一些江湖方子,这中间,只怕荣淑怡功劳不小。”
“回皇后娘娘,专宠一事,臣等亦有劝说。可是,经由数年前百官联名一事,皇上对前朝臣子过问后宫之事,深恶痛绝,每每臣等稍稍露出此意,皇上便装聋作哑,若是说得直白了,更是当场拂袖而去。臣等亦无可奈何……”李相国叹气道。
“原来,李大人与本宫一样,忧心如焚,却又无能为力。”皇后心里却想:这下不会怪我为何没有阻止了,便是你们也束手无策。
“那这回……”李相国期待地望着皇后。
“将钱有良叫来,好好地审问,那荣淑仪平常到底如何与皇上相处,定要找出原因。其余的,等皇上苏醒,一切再作定夺。”皇后刚说完,宫人来报淳贵姬求见。
皇后掀眉道:“信王、李大人,本宫方才已命昭阳宫总管太监前往锦画堂宣本宫的懿旨,荣淑仪,必须囚禁了。”
二人一听,这后宫之事,皇后做主,自己自然不能说什么,唯有信王有些担心,犹豫着说道:“皇后娘娘,后宫之事,臣等自然不便干涉。唯有一事需要提醒娘娘,皇上醒来,此事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皇后娘娘要有准备。”
皇后冷笑:“皇上都如今这幅模样了,本宫宁愿皇上生我的气,也不愿让皇上的身子断送在那奸妃手里。本宫叫淳贵姬前来,是觉得,该将宫侍局交回到淳贵姬手里了。”
莫瑶听说皇帝昏迷,心中紧张不已,她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变成“皇太妃”,送到偏远的地方去给“先皇”守陵,这一辈子也就完蛋得差不多了。
又见信王与李相国皆在,知道事关重大。皇上早已不如之前那般勤政,亦听说在他身体欠佳的那些日子,信王辅政最多,瞧如今这架势,信王与李相国只怕要担起中枢之职,而皇后……
这是皇后重新夺回后宫控制权的最好时机!
果然,莫瑶没有猜错。皇后说,隋公公已前去锦画堂宣旨,请淳贵姬立即下令宫侍局,将锦画堂周边宫道严密封锁,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待审过钱有良,再决定如何处置荣淑仪。
莫瑶退下,心中砰砰直跳,这是一场硬仗,荣淑仪必不会坐以待毙。一切都看天宸帝,如果天宸帝继续昏迷,那么皇后凭借着自己的凤印,可以重夺主动。如果天宸帝苏醒,荣淑仪则完全有可能逆转。
荣淑仪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人。若说此次有何失策,完全在于皇帝的昏厥太过突然,一切尚未到她可以完全掌控之时。
钱有良在寝室,与几位御医一起照应着皇帝,大殿中数人的谈话,却隐隐约约地传到寝室,凭他在宫中多年的敏锐与经验,那谈话必然极其重要,甚至有可能牵动很多人的命运。不免得,他支楞起了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讲些什么。
还没支楞多久,也还未能捕捉到什么信息,有人来传,说皇后召见。钱有良心中忐忑,他想过会有这一天,亦准备了完美的说辞,可要面对那三位身经百战的“高手”,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幸运地扛过去。
诚惶诚恐地跪下,不敢先开口,下定主意见招拆招,不要指望自己可以主导这场审问。
审问,从皇帝的日常生活入手。钱有良说得事无巨细、絮絮叨叨,这恰恰是一招以进为退。在这样的时候,说得越专业越细致,越能让人放松戒备,也显得自己多么认真无私。
不要紧,若对皇帝的生活没有充分的把握,皇后是不会如此审问的。真以为皇后天天躲在昭阳宫修身养性抚养瑞雪,那不是钱有良太天真,就是皇后娘娘演技太好。
一盏茶说完,李相国皱了眉头,听上去,皇帝的生活除了国事,便是琐事,连睡觉都显得十分单调,来来去去都是和荣淑仪睡,偶尔与别的嫔妃睡一睡,还常常睡不好。
皇后眉头紧锁,在信王与李相国前面,必须得表现得对皇上的病情十分牵挂,所有的愤怒,都必须来源于皇帝的病倒。
“钱有良,皇上的宠爱并不能凌驾于一切之上,希望你能明白。即便皇上醒来,本宫也不会放过损害皇上龙体之人,不管此人地位有多尊贵。”皇后在警告他。
钱有良伏得更低了:“皇后娘娘,奴才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
“哼……欺未必敢,瞒,就难说了。”皇后紧紧地盯着他,见他额头控制不住的汗珠,渐渐地渗起,看来需要加点儿料,“本宫知道,钱公公是个念旧情的人,当年季庭芳犯事,范美人却安全脱身,钱公公可是功不可没啊。”钱有良一听,差点瘫软,当年的范美人——如今的荣淑仪,本也是季庭芳暗中扶持的一个帮手,却在佛陀花一案中全身而退,原以为此事随着季庭芳一死,再无人知晓,却如何被皇后窥了个正着?听着皇后左一声“钱公公”,右一声“钱公公”,越是尊敬,越是不屑,这个道理,他完全明白。那语气,他也完全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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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肖珞沉思着,突然道:“皇上用药,不可能没有记载,即便不是御医院熬制而成,也该有身边之人照应服用才是。看来钱有良还未说实话。皇后娘娘,用刑吧。”
一听信王竟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用刑,钱有良差点昏了过去,原来一直咄咄逼人的皇后并不是最狠的,最狠的在这儿呢。
“信王殿下饶命啊,奴才年迈,殿下一用刑,奴才就要一命呜呼了啊!”钱有良差点就要哭了。
“本王只问你,皇上所用之药,从何而来?方才皇后娘娘曾问,皇上为何不用御医院熬制之药,可有缘故,你却并未回答。”肖珞简简单单,却问得明明白白。
“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啊。淑仪娘娘常常过来不假,可奴才并未亲眼见过她给皇上用药,奴才知道,她很是可疑,可奴才真的不是亲眼所见,万一误导了皇后娘娘与信王殿下,奴才亦是罪该万死啊。”
钱有良浑身哆嗦着,一口一个奴才,真是人也乱了:“皇上说,御医们治不好他,他总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弱,只有淑仪娘娘来替他推拿过后,才会精神百倍。”
皇后他们尚未有反应,冯御医却先跺足伤感上了:“世上哪有药到病除的仙丹,凡是立时见效的猛药,在强行催醒的同时,必定对机体有更大的损伤,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而已。”
还有句话,冯御医只在心中想,却未放在嘴上说:世人皆想走捷径,连皇帝也不例外,这皇帝,不仅不能万岁,也丝毫都不英明。
“皇上糊涂啊!”皇后一声悲叹,又问道,“信王、李大人,二位看,本宫接下来应该如何?”
“查出荐药之人,重惩!”
关于皇帝的病情,由长信宫传向宣明阁时,已然好转了一半。
向来,隐瞒高层机密、造成昌明表相就是中枢机关最拿手的事情。这完全算不上错,只是不给反动者可趁之机,不让天下人烦扰而已。故此,有时候,善意的谎言的确存在。
临川王肖璃苏醒后第一次上朝,便遇上了天辰帝昏迷。私下里,玲珑取笑他:“是不是你的样子将皇上吓晕过去了?”
肖璃却忧心忡忡,完全无法接住玲珑这种调节气氛的玩笑。玲珑发现他神情不对,也收了玩笑,不敢再随便说话,只老老实实地侍候他沐浴更衣,又费了老大一番心力。
借口出去取个东西,玲珑避开肖璃,叫来了日间跟随肖璃一起去卫府卿的泰清。泰清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否心情很差。玲珑点点头。泰清叹道:“王爷被算计了。若王爷脾气不好,王妃您千万别计较,他绝不是针对您,只是心中懊恼与愤怒呢。”
玲珑奇道:“此话怎讲?莫非是卫府卿一事?”
“正是。王爷不让说,奴才亦不敢明言,否则王爷怪罪下来,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玲珑点点头,亦不为难与他,只道:“没关系,我想也能想出大概来。一定是王爷以为自己依然是卫府卿的首领将军,去了之后,却发现令牌没那么管用了。”
泰清默然,叹气道:“王妃真是料事如神。”
“最几日,定是人人观望。长信宫里,皇上生死未卜,人人都想找后路呢。如今,正是各方人马重新寻找靠山的时候,一时之间有些无耻之徒轻易上位,也算是乱世中的必然。我会劝着王爷,日久才能见人心,不急在这一时。’
“谁说不急在这一时!”夜晚,肖璃一听玲珑相劝,立马就急上了。“今日皇上若不晕倒,或许还真的不急在这一时。可是,皇上之病,并无起色,只怕,好些人蠢蠢欲动,羽林军人数虽不算众多,可个个都是精兵,且又是最接近内宫的一支精锐,不能出半点岔子。”
说着,他咬紧牙关,恨恨地说:“赵林山,别逼我半夜弄死你。”
玲珑吓了一跳,以前她一直觉得肖璃此人很可怕,便是因为他总是一副马上要“弄死你”的表情,如今好不容易两人处得和谐美好,让玲珑的感觉转变了很多,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这么可怕的誓言。
“王爷……”玲珑大着胆子道:“半夜陪你睡觉的是臣妾啊,您这样是想吓死臣妾么?”
肖璃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确有点着急了,竟在玲珑面前露出“本性”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太小看你的夫君了,就算弄死他,还得我动手么?”
原来是这样,玲珑松了一口气,心底的一块小石头算是落了地,虽说肖璃肯定是背负着累累血债,可玲珑还是不太能接受他在自己面前谋划如何杀人。
好在,肖璃在玲珑前面,基本上以痴缠依恋为主,让玲珑稍感安心。
“王爷今天很不开心,臣妾都看出来了。”玲珑笑着试探,却发现肖璃的自我调节能力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强。虽说玲珑看出他今天不开心,却也是十分表面的,只能显示他最近工作比较繁比较累的那种不开心。真正的不开心,藏在心里。
“哪有什么不开心,纵然看到那些狗贼的嘴脸,本王当时的确很不高兴,但回家看到玲珑,我还是开心多了。”
玲珑眨眨眼睛:“那姓赵的不愿交权了?”
肖璃道:“果然瞒不过你。”
“别说得我好像很聪明似的,这事儿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到。”玲珑故作轻松。每次她想让肖璃从巨大的压力中解脱,就会用这一招。“不过,事情却有些复杂,不是他不愿意交,而是……”肖璃略一思忖,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说。终于下了决心道,“上头竟然将令牌给换了。”“啊……”玲珑轻呼。这个结果,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原本以为赵林山只是鹊巢鸠占,肖璃只需一出面,凭着将军令,自然就能将局势顺利扳回,哪承想,连令牌都换了,这摆明了就是扶赵林山上马,而将肖璃放到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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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小心地提醒肖璃:“更换令牌必定是从上至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会如此隐秘,卫元良也完全没有对王爷提起此事啊。”
肖璃道:“正是如此。更换令牌若连副将都不曾知晓,只有两个可能,不是此次更换名不正言不顺,便是这位副将已被架空。”
“那只问其他几位便知。”玲珑道。
肖璃嘴角轻屑一笑:“武将最不服的,你知道是什么人?便是这种平时指点江山浑身本事,一上战场就屁滚尿流的酸文人。就算他暗中活动了那么一两个,也皆是平时不得重用的……”
说罢,他望见玲珑担心的眼神,笑道:“不说这些了,小事一桩,我自会处理,不要让你白白担心。”
玲珑一想,也对,对于临川王来讲,经历的大大小小的阴谋与战争,早就不计其数,小小一个赵林山,应该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愤怒,是觉得自己被欺瞒与边缘化。
“臣妾不担心,王爷也别生气。定是皇上对你何时能康复没有信心,若早知你现下就能上朝,便也不会急急地让那赵林山上任。你想想,诺大一个京城,如此重要的守卫,的确不可群龙无首。”玲珑也笑道,希望能宽慰肖璃的心。
肖璃点点头:“皇上晕厥得太过突然,我都没来得及问。现在乱的不止是卫府卿,想来,朝中才是暗潮涌动。”
玲珑神秘一笑,道:“还有后宫。”
肖璃猛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兵权之争渐起,难说背后是否紧跟的就是夺嫡之争。”
“所以王爷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们一同进宫请安,看看宫里面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臣妾这个皇后的义妹,也不能白当啊!”
肖璃明白了,这个玲珑啊,要去皇后那儿探听消息了。也对,如今掌握着最确切消息的,也只有那寥寥几人。若自己被隔离在外导致错误判断形势,那在夺嫡战中,很可能失去方向,从而一举失去在朝中的位置。
“玲珑,皇后……可有力量掌控后宫?”肖璃问得小心。
玲珑却一下子便明白了肖璃的意思,正色道:“自季庭芳一事过后,皇后看似养病放权,但依臣妾看,根基却更深了。”
“呵,我倒忘了你在宫里有那么多耳目……”肖璃话没说话,调侃的意味却很浓。
玲珑却叹道:“王爷便是从小在皇家长大,这些看太多,总觉得一切皆为各自利益,不明白宫人们彼此抱团取暖的那些卑微。”
肖璃若有所悟,望着玲珑:“或许我正是喜欢你这些,那个叫月霞的宫女,她的母亲与妹妹如今都在城外的驿馆做事吧。”
玲珑大惊:“王爷,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天月霞哭着离开,你说本王武断,那本王自然要好好了解一番,不能就真的武断了啊。一了解才知道,原来玲珑果然是有一番侠义心肠。”
一边不好意思地听着夸奖,一边玲珑将肖璃扶上了床。肖璃望着自己这位娇妻,真是哪哪都满意,就是自己只能看不能动,实在遗憾。
好在,他已经可以努力给玲珑一个拥抱。
紧紧地拥住玲珑,却听玲珑说道:“这下知道我武馆出身的好处了吧。”
“武馆配武将,这才合适。”肖璃是真心的笑了。
所谓默契,不光是这夫妻二人,即使在皇后与玲珑这姐妹二人之间,也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默契。
天未亮,肖璃与玲珑便起身入宫。昭阳宫内,皇后大吃一惊。
“你们这是怎么来的,如此神速!”
二人有些不解:“坐马车来的啊,莫非皇后知道臣要来?”
“不是本宫派人去请你们进宫的么?”皇后也颇诧异。
说了一番,这才明白,就在临川王夫妇大清早赶着进宫之时,皇后娘娘几乎同时派人出宫,欲请二人进宫。
无他,盖因皇后也已听说了卫府卿的变故。卫府卿如此重要而敏感,皇后不能任由它交到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手中,她必须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双方一番密谈,终于各有所获。原来皇帝的病情完全不像外界所传那样乐观,而是被所谓灵药掏空了身子,而卫府卿如今掌权的赵林山,显然是有人在皇帝面前推荐,才获了提拔。
“那皇后娘娘所说,与皇帝夜夜共处的荣淑仪,可有调查?”肖璃问道。
“皇帝身边之人,已被本宫换过,钱有良失职纵容,未能及时将异常情况向本宫汇报,本宫已将他革职思过。”
玲珑却想,钱有良若有份,必不是一般的纵容。没有取他性命,想来是认清形势立了功的缘故
可接下来的话,皇后却说得有些气馁:“可是,荣淑仪处,却并未搜到可疑之药。”
玲珑一惊:“若皇上醒来,荣淑仪喊冤,皇后娘娘您的处境……”
“所以当务之急,要找出毒害皇上之药,否则,荣淑仪往后只会愈加得意。”皇后这次是真的愁了,心中甚至暗暗地希望皇上不要这么快就醒来。
可偏偏,世事便是这么巧。这念头刚一生起,外头便有长信宫之人求见。
来人是新替了钱有良的伍公公,亦是在长信宫多年,颇为老成持重的人。“禀皇后娘娘,皇上醒了!”
伍公公的语气,激动万分,滚进昭阳宫之时,已然热泪盈眶。
皇后立时站起,轻喝一声:“果真?”便连一旁轮椅上的肖璃,亦激动起来:“皇上真的醒了?”玲珑知道他是真的高兴,皇上毕竟与他感情深厚,虽说日渐昏馈,可到底临川王并未遭受不公,即便是卫府卿令牌一事,暂时也不能说明便是皇帝亏待了他。玲珑知道,心情最复杂的一定是皇后。她对皇帝十几年的感情,有过浓烈,有过冰冷,最后归于一片枯井。可不管怎样,她还是皇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后宫要管理,如今,更有一个帝国的未来,或许将在她一个偶然的决定中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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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内,太监宫人们面露喜色。
永宁皇后也面露喜色,至于是不是真的喜,只有她自己知道。淳贵姬也闻讯而来,见临川王坐在轮椅之上,正在长信宫大殿内等候,另有李相国等数名中书省重臣,也已收到消息,迅速前来。
有宫人出来,传皇后的话,让淳贵姬入内服侍,莫瑶赶紧敛眉垂目,裙摆不惊地移步入内。
只一天一夜的功夫,天宸帝肖璎就变了模样。往日儒雅白净的脸庞,泛起一层灰灰黄黄的病色,肌肤像是失控了一般,一股脑儿地向地心引力屈服,又松弛,又凹陷。
莫瑶吓了一跳,却不敢表露出来,因为天宸帝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门口。一见进来的是莫瑶,眼神一变,莫瑶觉得,那是失望。
皇帝望见自己前来,竟然觉得失望。莫瑶的心里才真正因此而失望,虽然皇上专宠了荣淑仪后,对自己甚少关注,近一个月来,甚至只宠幸了一次,可她依然会为皇帝那失望的眼神而感到失落。
皇帝在期待谁?她不无醋意地想。
“臣妾见过皇上。”莫瑶盈盈地施了一礼,等待那声熟悉的“贵姬平身“,可是没有,反而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抬头一望,正是天宸帝。
他躺在龙榻之上,舌头似乎不听使唤,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不正常,一边重复着,一边焦急地用手拍着床沿。
莫瑶心中微微安定,皇上还能动,看起来似乎比想像的好些。
“皇上让你平身。”皇后说着,向天宸帝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天宸帝终于停下了拍打床沿的手,看来皇后猜对了。
只见皇后坐在龙榻边上,握起皇帝的手,温柔地说:“皇上莫急,你才苏醒,恢复病情总是需要一段时间。御医说了,皇上的语言能力可能会有些影响,不过没关系,往后咱们多说说,多锻炼,便会好了。”
莫瑶听明白了,天宸帝这回是真的病倒了,哪怕他苏醒,也一时无法重新站立,连说话都成了问题。莫瑶的心凉了,她不为自己悲哀,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的泽儿,我的泽儿一未封王,二未封地,我该怎么办?
这便是一个不争不抢的嫔妃,在关键时刻的干着急。她突然有些后悔,若之前就为泽儿多争取一些,也犯不上这会儿如此忐忑不安。可又想,这不是因为大皇子都尚未分封,身为二皇子的母妃,不敢逾矩么!
又听天宸帝在“卜卜哦哦”地说话,皇后极有耐心:“皇上,要不这样,您说,臣妾便猜,猜对了,皇上点头,猜不对,皇上摇头。”
天宸帝赶紧点头。
是要见哪位大臣吗?是要喝水吗?是想念大皇子或是二皇子了吗?皇后一一问着。
先前,皇帝还直摇头,说到大皇子,他犹豫了。
皇后顿时明白,他是要见荣淑仪,心中便暗恨,身子都被荣淑仪掏成这样了,还想着见她,可见,已不仅仅是药的问题,而是皇上对荣淑仪,已有了心理上的依赖。
故意避开,倒太着痕迹,皇后便笑道:“皇上是想见荣淑仪吧。”
天宸帝终于点头。
皇后表面上一点都不着恼,安慰着说:“淑仪或许是听说皇上病了,过于焦急,竟也病倒了,这会儿在锦画堂养病呢。等她大好了,臣妾便让她过来。”
天宸帝听了,亦是无奈,满腹狐疑,偏又口不能言。
征求了天宸帝的意思,中书省的几位重臣,被准许进入寝室看望皇帝。一见皇帝灰败的脸色与深陷的眼窝,李相国与季大人两位老臣首先便流下泪来。
“听闻皇上龙体欠安,臣寝食难安,恨不能以身相替,让所有的病痛都由老臣来受了吧!”李相国跪伏在地,双肩不住地抽搐。
而那位已然颓了一半,却余威犹在的季大人,倒也是出于对皇上的一片忠心,想起这么多年以来,从先帝到天宸帝,皆对季家恩宠有加,心中亦是激动。
信王到底年轻,忍了眼泪,恳求皇帝:“皇上,臣弟今日斗胆,请皇上爱惜龙体,也体谅一下李相国与季大人,不要让他们花甲之年,还要为皇上您担心,更要体谅一下皇后与众位娘娘们,自从皇上昏迷以来,娘娘们哭尽了泪水,日日夜夜地祈求上苍,让皇上早日醒来。皇上,臣弟恳求皇上,为了大齐的社稷,为了天下的百姓,戒了虎狼之药,好好休养,还天下一个勤政爱民的天宸皇帝啊!”
众人吃惊小心,皆敬佩于信王的胆量,却又害怕惹得皇帝动怒。好不容易醒来,若再动怒,只怕更加雪上加霜。
果然,天宸帝皱起眉头,将那只被皇后握住的手狠狠抽出,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床沿。
“信王,皇上大病初醒,您少说两句吧。”身为老丈人的景尚书,轻声地打着圆场。
信王肖珞期盼地望着天宸帝,只希望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他的哥哥肖璎,是一个那么聪明、那么英明的皇帝,他只是被后宫十多年的空虚给压垮了,所以才迷恋那些药物。是的,一定是这样。他一定会醒悟,他一定还是那个智慧聪颖的肖璎。
可是,他那个英明的皇帝哥哥肖璎,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床沿,伴随着愤怒的声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得出来,他对肖珞的这番话十分不满。
信王很是失望,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快忍不住了。他低下头,不让人看到自己的泪水:“请皇上恕罪,臣弟太鲁莽了。”
天宸帝闭上了眼睛,朝众人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李相国犹为不甘,流泪道:“请皇上安心养病,臣等一定不辱圣恩,殚精竭虑,恪敬职守。若皇上不嫌老臣打扰,老臣愿每日前来长信宫,择报政事,请皇上定夺……”
天宸帝轻轻地点点头。
李相国一看,顿感安慰,原来天宸帝心中还是有社稷、有天下的。
众人出了长信宫,一并前往宣明阁。如果说昨日大家是震惊与忐忑,今日便是沉重。皇上显然需要长时间的休养与恢复,众人往后便是这大齐朝的顶梁柱,要担起更重的职责了。
回到宣明阁,临川王率先开口了。
“本王昨日去了卫府卿,却听闻卫府卿之将军令已被更换,众位大人可知此事?”
李相国道:“卫府卿负责京城及皇宫的防务,不可一日无首,故此王爷您抱病不能理事之时,臣的确提议皇上择人暂替。却未听说更换将军令一事。”
季大人冷哼:“将军令无缘无故怎么会换,王爷即使抱病,赵林山也不可能有将军令。卫府卿的将军令由皇上亲自签发,不是万分信任之人,怎么可能掌管卫府卿?”
临川王扬眉,冷眼望向一言不发的景尚书:“景尚书可知本王是如何处置胡恩益的?”
景尚书一凛,知道这个冷面王爷向来不好惹,极不讲情面的一个人,当时若不是有人苦苦相求,自己也不会拉下脸去求临川王。
一听他提及胡恩益,便知此人又坏了事,心中便恨起来,嘴上却客气地说:“王爷卖臣一个情面,留人不留职,也算是给了一条活路。”
“本王不是要与你卖好。若不是景尚书提起他父亲,本王不会给这样的人一丁点机会。后念及,毕竟他父亲为大齐捐躯,也算是忠烈之后。”
听着临川王说话,景尚书不敢再接,不知这胡恩益到底怎么了。便是连肖珞也皱起眉头,不知临川王为何突然向自己的岳父发难。
“赵林山突然将他调至永华殿值守,景尚书可觉得合适?”临川王扔过去,让景尚书自己判断。
“或许赵大人是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中书省资历较浅的王大人,一直在旁边观战,突然也插了一句。
“这就要问赵林山了。不过,本王觉得极不合适。而且,既然诸位大人都不知更换将军令一事,本王觉得,赵林山不能胜任卫府卿大将军一职,而此次更换不符合程序,提请撤销。”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坐在轮椅上、寸步难行的临川王,居然还有如此大的震慑力,倒也让人始料未及。
见众人无一发表看法,临川王隐隐觉得内有隐情。起码,这些人中间并不是全不知情,或许他们都知情,或许他们中间有那么一两个知情,可他们或许也没有想到临川王这么快又能回朝廷效力,一时之间竟无法处置。
临川王望见,众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全部望向了肖珞,显然,都在等他发话。
肖珞果然开言:“既然临川王已能回朝效力,当初的权宜之计自然也当重新审议。至于更换将军令一事,须得问明皇上,明日本王与李大人晨省时,会向皇上求证。卫府卿之人事,的确不能掉以轻心。方才临川王说的那个胡恩益,传令下去,先停职再说。”临川王神情倨傲,全然没有因为肖珞的承诺而放松一点点警惕。ps:各位亲爱的读者,十分抱歉,这个假日比工作期间更加繁忙,无法做到每日三更。今明两天,暂定都是两更,但第二更会写3000字,就这就只比往常三更之时少了1000字,尽量不让大家的受到影响。顺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健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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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令如山,怎可朝令夕改,也难怪玲珑好奇。
肖璃闭着眼睛,享受着那热量将每一个毛孔都打开的舒畅,幽幽地、又不无得意地说道:“皇上的手谕,怎能说废就废了。本王不过是又去求了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竟这么灵?”
“说本王的令牌在昏迷之时弄丢了,请皇上重新颁发一块。”
“啊!”玲珑张口结舌,“这都可以,难道令牌是闹着玩的?”别怪玲珑惊讶,委实是但凡是个正经官爷,都不会想出如此胡闹的主意,万一让人拆穿,那真是太笑话了。
“既然皇上不记得自己曾经给赵林山更换过将军令,那本王当然要去冒一次险,只回禀之时察眼观色便可以,皇上明显还是认为本王才是卫府卿将军,那本王自然要趁热打铁,难道等皇上恢复记忆再去请旨?”
“臣妾不得不说,好低级的法子……”玲珑心想,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绝世妙招,可以续写《孙子兵法》那种,原来这么幼稚。
肖璃睁开眼睛,轻蔑地望了一眼玲珑:“法子只要管用,高级还是低级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人家还打算以后年纪大了,把你那些招数总结总结,给你写个回忆录,叫《肖子兵法》。你这种,让臣妾怎么写?”玲珑回敬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肖璃哭笑不得:“别忘记自己家是开武馆的……”
晕,总是提我出身!武馆出来的就不能写回忆录了?想我来时那会儿,别说开武馆的,人家白云,坐个月子都能写回忆录,这叫人生追求。
“这叫跨界。文人写书,不希罕,武将还文采斐然,那才叫轰动。跟你一点共同的价值观都没有,简直不能一起沐浴疗伤。”玲珑翻了个白眼。
这话也是白说,因为肖璃根本不懂什么叫价值观。他皱皱眉:“有共同的家就成了,那什么价值观,能吃还是能住,还是能生娃?”
粗人!一看就是不会写回忆录的粗人!可粗人的质疑,往往很直白,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玲珑打算换个话题,还是回过去说那“低级的法子”比较和谐。
“臣妾觉得你这回的确很险,下回一定要找个更稳妥的法子。万一皇上没糊涂,偏偏记得自己封了赵林山,这可怎么办?”
肖璃眼皮都没抬:“简单,半夜弄死他。”
玲珑无语了,归根到底,肖璃的解决办法永远都是简单粗暴。玲珑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弱弱地问:“王爷,臣妾有个问题……”
这声音,这语气,在肖璃听来,真是娇柔又含羞。他舍不得闭眼睛了,温柔地鼓励道:“什么问题?”
“如果当初臣妾死也不愿意嫁过来……”玲珑想的问的是:你会不会也半夜弄死我。
“不可能。”肖璃很自信。
“臣妾是说万一。”玲珑有些后怕,这人可真难说,说不定恼羞成怒,就半夜……天哪,说不定不是弄死,是玩死!
“那本王就半夜弄死别人,逼你嫁过来。”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无意之中竟然拯救了苍生而感到万分庆幸。
“王爷你……你就不能慢慢感动臣妾,让臣妾甘心情愿地嫁给你?”所有的女人,总是隐隐心怀着拯救男人的情怀。这就是为何很多女人甘愿接手滥男人的原因。玲珑也有这情怀,她觉得她有拯救肖璃的责任,让他知道如何更好地爱护女人。
“嫁过来再感动你不迟。放在外面,夜长梦多。打仗讲究个出其不意,娶亲也一样。”
玲珑彻底无语了,敢情这位爷看啥都是战场上那一套,连对女人都是!“万一感动不了呢?”玲珑又问。
肖璃皱眉:“你怎么这么多万一。”
“打个比方嘛。”玲珑低低地辩解。
“哦,那就是说,你的确被感动了。是吧。”这招狠,一个完美的捡漏。不知道肖璃大将军是从哪一场战役中总结出来的这一招,管用!
玲珑被噎住,半天才讷讷地说:“王爷为臣妾出生入死,不感动那是木头人。”
肖璃坐在地台上,如今是从身体到精神,都无比地舒畅和愉悦。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尽力舒展,迎接那份滚烫和温暖。每一个毛孔,从头到脚的每一个毛孔。
突然,肖璃似乎察觉了什么,偷偷地挪动了一下腿,心中一阵狂喜。而玲珑浑然未觉,还沉浸在自己方才的表白之中。
如以往一样,玲珑将肖璃的一切都料理好,将他披散的长发束起,换上洁白的睡衣。她已习惯了面对肖璃的身体,不会再感到恐惧或害羞。偶尔,指尖划过他的肌肤,会不自觉地起一阵战栗,玲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又一次根根竖起。而肖璃对这一切显然一无所知。
精美华丽的帐幔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肖璃将手臂温柔地拥住玲珑。自从他的双手恢复自由,便不如以往那样老实,常常会贪婪地游走。玲珑便会脸红红地捉住他的手,轻叱一声:“又乱来!”
心中其实另有台词。你又不能干嘛,老是上下其手,人家也是有**的,你这个样子,将人家撩拨起来,真的好吗?
一句话:没法灭火就不要放火。
“今晚王爷可以睡个好觉了,明早去宣明阁还是卫府卿?”玲珑悄声问。自从皇帝倒下,永华殿的早朝自然也形同虚设,政令皆出宣明阁,而百官若有事上奏,亦直接投至宣明阁,由中省书大臣定夺。
肖璃想了想:“先去卫府卿。这几日要将卫府卿的事务抓紧,赵林山那贼,压根不会带兵。”
“那王爷可以晚起半个时辰。”玲珑早就替他算好了,若去宣明阁,与上朝时间同,都是天不亮便要起身进宫,端的十分辛苦。
谁说当官容易,光这没有双休没有年假连请假都很困难除非你放弃进步的上朝,就十分不易。
“王妃是不是在暗示本王……”肖璃的呼吸渐渐有些沉重起来。
“暗示什么?”玲珑一时有些不解。
肖璃的手不失时机地袭到了玲珑胸前:“暗示今晚可以晚些睡,是吗?”
玲珑如往常一样,一下子捉住他的手:“不许乱来!”
“你是我的王妃,本王便不是乱来。”不光是手,肖璃的嘴也凑了上来,一下子吻住玲珑的唇。
玲珑又羞又恼,“嗯”地一声,躬起了身子。肖璃的臂膀如此有力,箍得玲珑无法动弹,滚烫的唇吻得玲珑意乱情迷。恍惚中,只觉他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不要……”玲珑的抗议声,被肖璃尽数吞没,变成了欲拒还迎的邀请。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不配合,玲珑扭动着身躯,躲避他的魔爪。闪躲间,只觉胸前一片凉意,余光一瞥,酥软的胸怀已一览无遗地呈现在肖璃面前。
玲珑赶紧伸手去抓衣襟。纵然日日与他耳鬓厮磨,真正这样没有一丝遮掩地袒呈,却还是第一次。
“你真美,玲珑……”肖璃喘着粗气,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又袭上了她的脸庞,轻轻地咬住耳垂。
该死的,这真是一个极有经验的家伙,玲珑被他袭击得欲罢不能,胡乱地想,当本姑娘没有看过爱情动作片么!
“嗯”地一声娇哼,无法控制地冲出喉头。玲珑被自己的声音羞到,天哪,这分明是在鼓励。你以为这么明显的鼓励肖璃会放过么?
完全不会!他一纵身,重重地压上了玲珑。
腿!大腿!玲珑顿时清醒过来,惊呼道:“王爷,你……”
“给我的玲珑一个惊喜。”肖璃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手却轻轻地探向了神秘之地。
决堤。
肖璃的嘴一直没有闲着,玲珑的耳垂已然热到发烫红肿,肖璃终于放过了它,又一路向下。玲珑只觉浑身酥软,恨不能化作肖璃身下的一汪水,柔情地将他丝丝合契地围绕。
像被施了咒一般,玲珑全然忘了羞涩,颤抖着伸出手去,摸索着将肖璃的衣衫除尽。肖璃配合极了,灵活至极的双腿,一下便将雪白的衣裳蹬得老远。
美色面前,男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连刚刚恢复行动的病人都能雄壮如斯。忘记交代的是,肖璃蹬出去的那衣裳中间,还有玲珑的衣裳。玲珑自己都不知道,在她替肖璃除衫之时她似乎感觉到月光照耀在肖璃的身体上,那完美的身躯泛起金属般的光泽。胸前的疤痕将他衬得尤为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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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有月光,月光照在忘忧小院的黑瓦上,却照不见屋内无边的春色。
可屋里的二人,却偏偏都觉得有月光。那月光照在玲珑的身体上,肌肤如雪般晶莹,又有雪峰投下令人心醉的阴影。这心中的月光,或许就是男女间的爱意,为对方涂抹上一层圣洁的光芒。
肖璃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没有忘记新婚之夜玲珑流下的眼泪。正是那眼泪让他心中陡生不忍,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女人的心意是多么地重要。
可是刚才玲珑那样颤抖着为他脱去衣裳,他知道,终于可以了。玲珑再也不会拒绝自己。若如肖璃那般,将一切都视为战场上的战役,那战役中的有些语言,不一定是说出来的。可能是一个眼神,可能是一面旗帜,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玲珑……”他轻唤着玲珑的名字,克制着自己的**,让自己尽量显得温柔。可当他一挺身,还是听到了身下的女人一声痛苦的呼号。
灰烬。幽幽的余光。
肖璃拥着玲珑,宠溺地吻着她,纵然难以控制的疲倦袭来,也舍不得睡去,双手像是贪嘴的孩子终于掉进了糖果城堡,无尽地索求。
“王爷,不能……”玲珑轻哼,这轻哼在肖璃听来却是致命的。
“若想休息,最好不要发出这样的声音。”肖璃在她耳边坏坏地笑。
“讨厌……”玲珑脸上的红潮难以退却,“你才恢复,还是悠着点……我们……来日方长。”
这话让肖璃听了十分满意,逗她道:“如今想与夫君我有‘来日’了?”
玲珑暗咬银牙,心道:这个禽兽,果然无法与他聊天,连聊个事后天,都这么让人难以招架。一横心,不就是比个谁脸皮厚么!“除非你不想有‘来日’!
“我要‘今日’,也要‘来日’,总的来说,就是‘日日’。”肖璃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肖璃可从来不是这么幽默的人啊,这是让可爱的玲珑给激发了啊,还是激发了啊!
玲珑听懂了他的双关,这下不光脸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胸膛,将脸庞埋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肯抬头,轻喊道:“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哈哈哈哈——”肖璃忍不住大笑,原来新婚的感觉这么美好。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轻松欢喜地放声大笑。
“玲珑,上苍如此厚待于我,让我娶到你做王妃。”肖璃强有力的手臂撑起玲珑的下颌,望着她精致秀丽的脸庞,述不尽的爱意尽数倾入一个深深的吻。
忘忧小院内的那几竿风姿绰约的竹子,听到屋内隐约传来的欢爱之声,害羞地迎风抖动了几下身子。
这一抖,便是一夜。
屋里两个贪欢的男女啊,说好今晚可以晚一点入睡,却一直喃喃细语到了黎明将至。偷听的竹子心想,人类果然没有诚信,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人类那张嘴。
抖了一夜,也真是累了。竹子带着黎明时分的露珠,终于入睡了。
玲珑比竹子更惨一点,她或许比它早睡了那么一点点,却在酣睡正浓时,又被“禽兽”的攻击给吓醒。
“王爷……”玲珑只觉浑身酸软,昨夜亏欠的,正开始慢慢算账。
“你醒了?”肖璃的清晨过于忙碌,一边关心地问,一边继续“劳动”。
“臣妾……啊——”玲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猛烈地打断,喘息了一阵,还不忘继续,“……能不醒么。”
是啊,大清早就这么大动静,能不醒么。“昼夜宣淫……这就叫昼夜宣淫……”终于一轮漫长的动作片在肖璃的低吼声中戛然而止,玲珑缓缓地从云端飘落,喃喃地自言自语。
肖璃依然如晚间那样,轻轻地吻了她一下:“新婚三日未出房门,外头早就传我俩昼夜宣淫,不如将它落实了。”
“啊!”玲珑大惊失色,哀叹道,“竟有此事,臣妾怎么不知道?”
“谁好意思传给你听啊。”
“那就好意思传给你听?”玲珑心想,你认识了一群什么人?
“不用传,本王自然知道。”肖璃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来了。
“亏臣妾还屁颠颠地又见皇后又见贵姬,就差没把命妇圈跑一遍了,你让臣妾可怎么见人!”玲珑怒起,一记粉拳过去,击在肖璃胸口。
就她的力气,自然只能给肖璃挠个痒痒。“屁颠颠,哈哈,你这是哪个地方的词,不雅,太不雅。不过,和你的样子好像。”
“你……”玲珑柳眉倒竖,刚刚还柔情蜜意颠鸾倒凤,这会儿恨不得立马就要开打,“信不信我削你!”
“信,谁你让是武馆出来的。”肖璃望着玲珑鼻孔里冒烟的样子,差点笑倒,开心地搂着玲珑道,“王妃,你信不信本王,那些命妇暗中羡慕你都来不及,她们倒想昼夜宣淫,也得她们的夫君配合啊……”
好伟大的临川王,终于用自己的努力,让他的王妃成为了命妇圈中最“性福”的女人,玲珑被深深地“感动”了。院子里那些被吵醒的竹子也感动了,对他们这种日夜奋战的精神敬佩不已。便是连天不亮就等在门外的盛花儿也惊呆了。她本来是每天清晨听到房里的说话声,便开始一天的问候。可今天的说话声……好叫人害羞!这叫说话吗?这叫……她说不出口,也不好意思去想,面红耳赤地呆立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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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屋内的动静渐渐地趋于正常,听上去像是起床了,又有杂乱的脚步声。盛花儿有些奇怪,怎么听着不似一个人,可屋里除了玲珑,肖璃却是个不能下地的。试探着喊了一声:“王爷,王妃……”
“稍等!”是玲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疲倦的人故作精神。而在屋里回答的玲珑,也的确有点这样的心虚,就好像小时候放假在家,妈妈要检查有没有睡午觉,便故意将眼睛瞪得大大的,以示自己精神百倍。
屋外的盛花儿,只听里面一会儿脚步,一会儿桌椅之声,忙个不停。心中奇怪,难道是王爷与王妃半夜打架弄翻了桌椅?也不会啊,王爷那样子,能打得起来?而且明明早上又甜蜜得很,还那啥那啥了……
小两口的世界不是我等可以理解。盛花儿只能这么想。
终于等到玲珑一声清脆的声音:“花儿,你进来。”听到一阵门闩响动,房门被打开了。
屋里一如往常,全无异样。既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没有暧昧过的余香。只有床榻之上有些可疑的混乱。盛花儿定定心神,伺候王爷夫妇,本该对这些视若无睹,禁止联想。
肖璃依然坐在轮椅上,已然梳洗完毕,一条上好的波斯织毯细心地将他的双腿盖住。盛花儿疑惑地望了望,明明肖璃依然如故,方才那杂乱的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自己出现了幻觉?
送了肖璃出门,凌宵陪了出去。泰清一大早去了马苑,只有泰平在府中。玲珑回到葆光殿,听了众人的回话,皆是日常事务,不一会儿便调遣了去。
最后一位刚走,玲珑正要起身,却见泰平进来道:“王妃,门外有位易公子求见。”
“易公子?”玲珑有些不解,貌似自己不认识这么一号人。别说易公子,就是“难”公子,玲珑也不认识。总的来说,玲珑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公子,你说那万恶的深宫,让她失去了多少机会。“哪个府上的公子?”玲珑问。
“易公子不肯说自己是哪个府上的,只让奴才跟王妃说,小灰一切安好,还说王妃只要一听这个,便知道他是谁了。”泰平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易公子”神神秘秘,本来他根本不想替他通传,实在是看他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坏人,又说自己是王妃的故人,找王妃有要事回报,泰平倒有点拿不准了,还是谨慎些,过来问问王妃。
果然一听“小灰”二字,王妃眼睛一亮,惊呼道:“易公子!我知道是谁了,快请进!”又一想,这葆光殿人多口杂,说话实在不便,便对泰平道,“将易公子带去和园水榭,备茶上点心,本王妃要好好招待。”
玲珑越是说机密之事,越是喜欢在视野空旷处。她不怕别人见到自己和谁在说话,却怕隔墙有耳让人听到自己谈话的内容。
王妃要去和园水榭,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早有人匆匆地过去,将水榭内置了软垫,怕深秋的凉意侵袭到娇弱的玲珑。
正要坐下,那腰臀间的肌肉却剧烈地酸痛起来,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将盛花儿看得着急了。
“王妃,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呃……没有,不知为何,腰突然有些疼,你扶我一把。”玲珑厚着脸皮,在盛花儿的搀扶之下缓缓坐下。
孔妈妈带着宝笙等几个小丫鬟过来送茶果,凭着她多年历练出来的经验,一望便知玲珑是怎么回事,那坐下时的艰难,那脖子上遮不住的红色印迹,都是证据。
心中疑惑顿起,明明临川王今日早上依然是被凌宵抱上了马车,这王妃又是如何变成这副样子?
孔妈妈是谨慎的孔妈妈,又听说来访者是位年轻俊俏的公子,心中那数十年积累的对王府的责任感,比那高高的王府的围墙更加坚固。
桌上刚刚摆放停当,远远地见泰平带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向水榭走来。孔妈妈观察着王妃,只见王妃泛起由衷的喜悦,弯弯的菱角嘴儿,抿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小易……公子……”她兴奋地招呼着,一边暗自警惕,差点喊错露馅。
那俊俏的公子长得清清秀秀,眉目如画,竟比女人还好看。孔妈妈的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男人长得太美,简直就是个妖孽!看那王妃,平日瞧她还算端庄,人也不笨,只可惜到底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关键时刻便露出轻佻来了。
“咳咳……”孔妈妈假意咳嗽,试图提醒玲珑,要有些王妃的样子,对着外男如此妖形作状,甚至主动召唤,跟八辈子没见过帅男似的,这合适吗?
一声咳嗽,不光提醒了玲珑,也让宝笙觉得另有深意。宝笙本就觉得世界太不公平,论美貌,自己不输王妃;论年轻,王妃早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论出身,当年也不过是个宫女。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让皇后看重,认了个义妹,一跃便上了枝头当凤凰。
如此想着,宝笙的心中更是不忿。幸运也就罢了,品行偏偏还不咋滴,你瞧瞧王妃这模样,笑得跟朵花似的,她什么时候跟王爷这么笑过?这瘦弱的公子哪点比得上王爷的英姿非凡?
玲珑刚收下了孔妈妈的“咳咳”,立刻就迎来了宝笙鼻子里无法控制地一声轻哼。
自然,来者便是扮了男装的小意,她欢喜地来到玲珑跟前,正要行礼,却冷不防见到了这并不友善的一幕,一时尴尬地愣在当场。玲珑心中怒意顿起,孔妈妈年长,难免刻板,也就算了,你宝笙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跟着目中无人。脸一冷,便道:“本王妃要与易公子说话,你们退下吧。”孔妈妈如何肯退,这一退,万一王妃大人干出些伤风败俗的事来,临川王府的脸可就丢尽了!王爷前前后后四任妻子,好不容易这位进来还算呆得平安,万万不能让她将王府给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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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今,宫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宣明阁愁云密布、昭阳宫无可奈何、长信宫严防死守、其余各宫忐忑不安。
倒是袁美人去到淳贵姬处,淡淡地说道:“真不晓得一个个着什么急,赤眉乌眼的,好像皇上龙体康健的时候就多宠她们似的。”
娴修华有守真公主,更是不惧风波,笑道:“袁美人你瞧得淡,别人可不。去西山行宫颐养天年跟在宫里比,到底还是万般皆差得远了。别的不说,那些这两年进来的,年纪轻轻就用度极挑,真落到那地方,还能由得她们挑?往日的派头可往哪儿搁?”
“修华娘娘这话说得倒也是。不过,陈美人都有了三皇子,也跟着跳前跳后,没的辱没了三皇子,摊上这么个娘亲,真叫人看笑话。”袁美人向来自恃家世,越是那些劲劲地往上钻的小家,她越是瞧不上。
四皇子的母亲赵美人与淳贵姬向来要好,也常在福熙宫走动,听了此话,也只一笑:“为来为去,也是为了给三皇子争个好前程。我家泓儿最年幼,凡事都有哥哥们,不去念想,横竖皇上也不会独独漏了泓儿。”
莫瑶点头:“正是这个理。往后到了年纪,自然有封王封地的一天,当个闲散王爷有何不好。”
福熙宫的谈话,可算是宫中各自心态的一个缩影,小小一室,人间万相。
玲珑知道宫里为何要派小意前来,只有她可以将这些细枝末节,牢牢地记住,不打一丝折扣。
玲珑叹道:“真是瞬间万变,总也让人想不到。贵姬的处事是极稳妥的,凡是皆不轻举妄动,太早暴露目标,只怕便成众矢之的。”
“王妃说得有理,娘娘正是如此所想。”小意道。
“如今我不在宫中,只能你们在旁边好好协助着,你们都是能干的姑娘,一定要团结,一心为娘娘着想。不仅是贵姬娘娘,还有皇后娘娘。”玲珑忍不住,又鼓励一般地拍了拍小意的肩。
远处的孔妈妈双眼一翻,又一次眼冒金星。
小意自然不光是为了汇报宫内情况而来。她轻轻地,用极低的声音道:“奴婢出宫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关照,请王妃务必注意卫府卿……”
玲珑一凛,卫府卿大权这不才刚刚夺回,莫非还会有变?“明白了,小意,你回宫跟皇后说,我若常常入宫,太过令人瞩目。你常常易装出宫也非长久之计,请皇后娘娘物色一个人选,以便另想联络的法子。”
“皇后娘娘亦有此意,此次让奴婢乔装出宫,亦因为奴婢是贵姬的人,不似昭阳宫的人那般醒目。”
玲珑略一沉思,道:“我有数了。这两日我会与王爷一同入宫去的。”
好不容易将小意送走,泰平领着她走在前,心中大是狐疑,怎么看,这也不像个男人啊。又见她连车马也没有备上一乘,哪里像个公子的模样,突然灵光一闪,公子你个巴拉,明明是个公公!
他要将这个巨大的发现告诉孔妈妈,不然孔妈妈铁定今天脾气老臭,见谁杀谁。
孔妈妈一听泰平的分析,对啊,简直非常有道理。瞧那小公子,眉目含情水汪汪,身段苗条走路晃,面白无须一副女相,说话虽然声音低,听得出在故意掩饰。
“我怎么就没想到!”孔妈妈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妃说他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我还以为是诓我,原来是皇后身边的公公!”
简直太入情入理顺便入戏,鼓掌!
孔妈妈大舒一口气,还好,临川王府几十年的声誉总算暂时保住了。不过,公公也曾经是男人,虽然现在功能缺失了,也不能跟王妃拉拉扯扯,关于这一点,孔妈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向王爷汇报一下,因为王妃好像并不听自己的,想来还是王爷的话比较有份量。
出人意料地,肖璃比往常回得都早。
听说玲珑在和园里招待了来访的客人,肖璃觉得,这样明媚的天气,只怕在初冬之前都是得一日少一日了,便也要与玲珑去和园走走。
“今天来的是谁?”肖璃见近旁已经无人,板着脸望着玲珑。
玲珑扶着山石,缓缓地在山石前的石凳上坐下:“孔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说来了个什么易公子,跟你还很亲热。”肖璃眼中闪着妒火,可又望着玲珑坐下的姿势极其诡异,不禁关心,“你怎么了,哪儿疼?”
玲珑白了他一眼:“哪儿都疼。”
“摔了?”肖璃暂时抛开了易公子,先关心一下老婆大人再说。
玲珑脸红了:“摔能摔全身啊?那还有命啊?”抬头委屈地望着肖璃。
肖璃一眼看到她脖子上的印迹,又见她脸上红潮未退,顿时明白过来:“久不运动,便是如你这般。”说着,便伸手过去,“哪儿酸疼,让本王替你捶捶。“
见他那么自然,玲珑一时呆了,临川王真的越来越不像临川王了。如果去大街上抓十个人,问“你信不信临川王在家帮老婆捶腿”?有五个人会说“脑子摔坏了吧”,三个人会说“你眼瞎了吧”,还有一个人会说“传谣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最后一个说“他是不是娶了他那匹马当老婆?”
总之,没有一个人会信。可事实就是这样,肖璃将玲珑的一条腿搬到自己腿上搁着,轻轻地替她捶,还说:“呆会儿换。”
玲珑呆呆地望着他,纵然昨晚已是甜蜜无间,肖璃这么细心的温柔,还是让她意外,甚至想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怕一摔碎,只是梦一场。“这会儿可以跟本王说说了,易公子到底是谁。”肖璃气定神闲。男人一旦发现自己给女人造成了某种“重创”,心理上会有一种奇异的满足,甚至相信女人会因此而死心踏地。所以肖璃刚刚还醋意十足,这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可以捏着玲珑的腿,好好地跟她谈谈关于这个“情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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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肖璃的按摩技术比玲珑的强。在他的双手之下,玲珑十分舒坦,简直不想再提宫里那些不开心的事儿。
“易公子是谁?”肖璃又问,真是锲而不舍。
其实他已经听孔妈妈分析了一番,听说孔妈妈和泰平都确定,这易公子其实是位唇红齿白的“易公公”,来自皇后身边。想了想,却不记得皇后身边有什么易公公,又或许是自己人头不熟?
不管怎样,和小太监牵手,也是有失王妃身份的,得旁敲侧击说说。
玲珑见他连续追问,显然是非要问出个结果来,噗哧一笑:“兴许王爷还认得。”
“哦,听说还牵王妃的手?等本王查出来是谁,半夜弄死他。”肖璃不紧不慢,不喜不怒,听上去像是说“半夜上个厕所”那么顺理成章。
真叫人一头汗水,玲珑扬眉:“你不会有机会的,她府上,王爷您进不去。”
“不管哪个进不去的地方,最后本王都进去了。”
“守卫森严,没有同意就进去,那是要被砍头的!”玲珑吓唬他。
肖璃心中暗笑,跟爷玩这一套,谁不知道你说的是皇宫。“本王天天去,也没见谁不同意。”肖璃自信满满。
玲珑顿时语塞,天天去……看来自己欲擒故纵玩砸了,他天天去的地方可不就是皇宫,没劲!玲珑扁了扁嘴:“王爷这么聪明,不跟你玩了。”
“不就是宫里来个人,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把孔妈妈急得差点要跟本王谈谈家风问题了。”肖璃偷笑。
玲珑想起孔妈妈离得远远的,脖子伸得老长的样子,也不禁莞尔:“臣妾故意气她,谁让她总是举着老规矩,一惊一乍地教育臣妾。”
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园子,却发现孔妈妈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又来了,大约是想看看肖璃有没有教训自己。玲珑亲热地俯到肖璃耳边:“臣妾告诉你,易公子究竟是谁……”
肖璃好奇,将耳朵凑了过来,只听玲珑咯咯地笑着说:“是福熙宫贵姬娘娘身边的宫人小意,臣妾当年在福熙宫时候的好姐妹,易了男装出来,孔妈妈和泰平什么破眼神,生生地把一个美貌的姑娘认成一个俊俏的太监。”
“那你也不明说!”肖璃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说道。
“就不说,臣妾就知道她会跟王爷打小报告,也好趁这机会让王爷您也着急一下。”玲珑坏坏地笑。
“坏蛋!”肖璃手下正按着玲珑的腿,这下还不是顺手,重重地捏了下去。
“疼!”玲珑一声惊呼,怒道,“这是打击报复!”
“那王妃再报复回来。”肖璃坏笑。
远处的孔妈妈闪来闪去了偷窥了很久,为了维护王府声誉,连形象都不大顾得上了。却见王爷和王妃打打闹闹、看上去非常恩爱的样子,不禁气馁,看来王爷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想起了泰平说的话:王爷是很疼爱王妃的。
如果她不是伤心地离开了和园,她应该可以看到接下来可以让她欣慰的一幕,可惜,她不够持久。
二人结束令人发指的秀恩爱环节,终于开始谈正事了。
小意前来说的事,肖璃也已知道了大概,只是不如小意说得细节详尽。“玲珑,我身为中书省重臣,又领着卫府卿,有些机密不能与你细说……”肖璃正色道。
玲珑亦不是胡闹之人,道了一声:“臣妾明白。”轻轻地将腿拿下。肖璃却道:“来,将另一只腿上来。”一边揉一边道,“不过玲珑你放心,我娶你之时,已知你身世。你说,本王会站在哪一边?”
玲珑鼻子一酸,却未想到他已将事情想得这么远。“臣妾知道王爷是身负重任,断不敢以一已之私左右王爷。”
“早晚都会面临一个选择。有件事,却是可以告诉于你。宣明阁已准备提请皇上尽快下诏册立太子。”
玲珑心中一顿,不由叹道:“终于来了。”
肖璃深深地望了玲珑一眼,以极低的声音道:“按惯例,立长……”
“不是立长便是立嫡,眼下四个皇子均非皇后所出,所以……”玲珑顿时心中便沉重了。
肖璃点点头:“唯一顾虑的,便是大皇子身子实在太弱,否则,不用中书省提,便是皇上自己只怕也早已下定决心。”
“如此说来,别的皇子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玲珑所说“别的皇子”,自然是个别的,比如二皇子。
“一切皆看皇上定夺,毕竟,除了立长与立嫡,古自以来还有一种方式……”肖璃脸色沉静,思考颇深。
“还有什么?”玲珑不解其意。
“立贤。”肖璃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贤”,这个字十分微妙,它没有具体的标准,却人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同为小小孩儿,如何来证明二皇子便比大皇子“贤”,这是十分困难的事,还不如证明哪个皇子更“咸”。
玲珑失望地说:“要皇上定夺,定是荣淑仪占先,别的都不用想了。”
肖璃摇摇头:“世事难料,往往热门人选最后却倒了冷灶。荣淑仪有两个败招:第一便是引诱皇帝服食猛药,致使龙体损伤;第二便是擅干朝政。”
玲珑奇道:“第一件虽至今尚无实据,却已是显而易见,可这第二件,又是从何而知?”的确,看起来荣淑仪一直都是霸着皇上,可却并没有发现她干预前朝之事,连范知铭为了避嫌,都刻意放弃升官。
肖璃冷笑一声:“卫府卿无缘无故换了将军令,皇上却说记不清了,你说,这是皇上真的糊涂了,还是皇上在替人掩饰?后宫嫔妃干涉前朝用兵,比议政更恶,是死罪。”“无论皇上是否真的记不清了,当时更换将军令并没有经过正常的程序,而是只有皇上的手谕。这绝对说不通。”肖璃的脸色阴沉,玲珑一阵颤抖,感觉他又要半夜弄死谁了。果然,肖璃阴阴地道:“皇后也提醒我关注卫府卿,这说明,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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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确是要看看出身的。
宠妃的儿子不一定能当上太子,但罪妇的儿子一定不会是太子。
信王肖珞、临川王肖璃、李相国,三员重臣齐聚昭阳宫大殿。龙榻已由荣淑仪把持,国之重臣,亦只剩了汇报点头的份儿。不过一场病事,天宸帝却陡然老了十余岁,又对荣淑仪言听计从,即便在臣子之前亦无掩饰,几员重臣均心中无比哀怨。
“皇后,今早臣前往长信宫,皇上的头发果然……花白了啊!冯御医那日老泪纵横,曾在此昭阳宫泣告,若有一日皇上突生白发,便是猛药又将他催老了十岁。”李相国沉重地道。
皇后早已舍弃锦绣华服,一袭深青刺绣袍朴素深沉,高髻之上寥寥数枚明珠,虽价值连城,到底不是金冠翠羽环佩傍身。
“眼见着那人将皇上一步一步带向深渊,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竟束手无策?”皇后深深地望着殿上众人。
“信王摄政多时,老臣想听听信王之言。”李相国将难题丢给了肖珞。
“除妖妃。”信王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环顾众人,见皇后面带希翼,临川王未置可否,李相国则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堂兄的意思如何?”自从临川王娶了玲珑,信王突然就尤其注意他。算不上恶意,只是关注,甚至,暗暗的比较。
“明除,还是暗除?”临川王问。
信王一听,有点意思,问道:“堂兄莫非已有计策?明除如何,暗除又如何?”
临川王略一沉吟:“暗除简单,一个人要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法子多的是。明除的话,就只能将赵林山交出去了。”说罢,大有深意地望着信王肖珞。
信王避开他的眼神,惊讶道:“赵林山,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信王堂弟,我已查清楚了,赵林山正是得了荣淑仪的暗助,才得到更换的将军令。若要明除,光这一条,就够荣淑仪死罪。”
“这得牵扯多少人,卫府卿宜稳不宜乱,赵林山私下处置便成,不用闹得那么公开,与调兵遣将没有好处,只会混乱军心。”
一听信王这话,临川王心中冷笑。肖珞啊肖珞,怪只怪你老丈人站错了队做错了事,如今要你来替他遮掩往事。也不说破,冷着脸道:“自有信王决定。”
皇后插了话:“若要动手,宜早不宜迟,若等太子人选出来,再动太子的母妃,可就不合适了。可各位也要想好,一旦动了手,大皇子可就从此退出竞争,只能日后封一片边远之地,安心立国去了。”
信王道:“一人掌心写上一字,除,还是放。皇后娘娘作证,我们三人票数多为胜。”
一旁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三人写字,各自并不沟通,墨香从他们握紧的拳头中不失时机地飘出,三只手一摊开,却是同一个字——除。
皇后一声冷笑:“罪有应得。只可惜了大皇子。”
别以为天命难违,又有何九五至尊。送你套龙袍,你就可以说顺了天命,明儿拽你下来,那便是你担不起富贵荣华。从来,皇家命运,只在念起念灭之间。
三个手掌,决定了大齐王朝接下来几十年之内的命运。
肖璃从来不在意自己是否改变了别人的命运。在他看来,那就是你的天命,你应该被人改变,你活该被人改变。
除了前朝,在王府中,他也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做。
由于在房门之外,他依然保持着坐在轮椅上的优雅造型,可实际上,他也是需要活动的。
由于不能出去遛达或跑圈,临川王殿下向玲珑表示,并不是他运动能力太强,而是他只能在这屋里保持运动能力。所以,房内运动是必不可少、是有益身心的一项运动。
这下苦了玲珑。虽说全身的酸痛在肖璃高效的按摩中果然好了很多,但治愈那些酸痛其实还有一项疗程,就是以毒攻毒,以运动对抗过度运动。
一种事情女人一旦配合,那简直是引人犯罪。最可恶的是临川王根本无视外人的窃窃私语,日日坚定不行移地开展着犯罪活动,丝毫不懂得节制。
一出房门,他就是个失去行动能力的肖璃。
玲珑曾经不解,你要装弱势,也不要如此自断后路啊。反正,以后什么侧妃啊、姬妾啊,还让不让人家满怀希望地进府了,这么快就告诉人家你不得动弹?”
“玲珑,有时候,残疾亦是一种伪装。我要别人轻视我,这样才能一击即中。”肖璃说得似是何非“我不是放弃,我是在等待机会。”
几日后,宫内传来惊天的消息。男装的“易公子”又来了,听了易公子的叙述,玲珑惊得下巴都掉到地上,很久很久都按不上去。
荣淑仪也中风了!
羽林军奉皇后密诏,冲入宫内,将锦画堂翻了个地朝天。荣淑仪正在长信宫娇滴滴地陪伴皇上,哪会知道自己的后院竟然起了火。
羽林军直扑锦画堂内荣淑仪的卧室,在缦帐顶上搜到一张盖顶,看似不特别,扯下来一摸,非同小可,盖顶本就刺绣其多,望上去沉甸甸的。谁也不会想,那盖顶之所以沉甸甸的,是因为上面还悄悄地缝入了一批东西……
这一夜的皇上,如荣淑仪夜扮小太监潜入长信宫时那一夜的伍公公一样,不知为何,竟睡得极好。
伍公公事后终于知道,那天晚上他是被人下了轻微的蒙汗药。而躺在龙榻之上的皇上,也有这么一天。
蒙面人将一把药丸一骨脑儿地塞进荣淑仪的嘴巴,粗暴地在喉间一捏,药丸悉数吞下肚去。荣淑仪惊惧万分,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觉得那些药丸顺着自己的喉咙下去,横亘在胸口,慢慢地疏了很久。第二天,当皇上醒来,欲用他含混不清的嗓音去喊他的“苦苦”——也就是“楚楚”之时。骇然发现,美貌无双的荣淑仪头发散乱地躺在地上,手足不断地抽搐着,嘴巴里吐出一坨又一坨的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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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用一面镜子,作了一场豪赌。
众臣跪奏,请皇上原谅皇后的不敬。肖珞更道,这是众人的主意,而非皇后一人之计。天宸帝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众叛亲离,不管他的内心有没有真正地将荣淑仪视作十恶不赦。起码,他已无能力再去拯救她。
贵为天子,最后关头也只有自保。
而皇后亦明白,若没有肖璃心狠手辣先对荣淑仪下了手,皇帝也不会这么快屈服。有时候,屈服只是因为没有了退路。
他要一个躺着口眼歪斜的荣淑仪作甚么?没有了美貌温柔,没有了灵丹妙药,红颜转瞬即是骷髅。
伍公公在一旁,见情势急转直下,深恐方才自己表现不佳,从此会被皇后等人看扁,无论之后是服侍天宸帝吃饭,还是将重臣们一一送走,都极其诚惶诚恐。
钱有良革职后,选伍公公,永宁皇后是花了心思的。长信宫有她的人,但她不想暴露,而伍公公最大的优点便是老实,连他不愿意站队的心思,都可以写在脸上,急到流泪,显然并不是一个人精。
趁着皇后送信王到大殿,伍公公守在寝室门口,总算见到了皇后与信王说完话返身回来,又着急地跟着她。
“伍公公。”皇后觉得正是收买人心的机会,有必要让他宽宽心,果然见他立刻弯下腰来。皇后道:“勿生什么想法,本宫明白你也有难处。好好服侍皇上就是你的本分,若有何为难,只管跟本宫说便是。”
伍公公一听,不仅没有给自己小鞋穿,还这么和言悦色的,心中更是感念,由衷地说了一句“谢皇后娘娘”。
不过皇后娘娘不是这么好谢的,后面还有一句等着呢:“皇上的身体情况,不许出去乱说,若有异常,只能与本宫或者信王说。另外,长信宫只许留三位近身服侍的,由伍公公你管事。”
“是,皇后娘娘。”伍公公恭敬地应声。
皇上的身体情况,不得乱说,荣淑仪的身体情况,却可以随便乱说。众嫔妃反正只知道皇上中风了,不方便行动,只能在长信宫卧床。这一卧床究竟是一阵子还是一辈子,嫔妃们悲观地倾向于后者。
但荣淑仪就不一样了,听说她去陪了皇上几日,竟口眼歪斜人事不省地被抬回了锦画堂,这新闻实在太爆炸了。
女人反正都是这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未必刻骨悲伤,看到自己不喜的倒了霉却一定打心眼里高兴。所以,锦画堂一事,竟奔走相告,要不是皇上病倒这种事的确有点让人悲痛,这些被冷落已久的女人们恨不得要喊一声“大快人心”。
有胆大的假意关心去锦画堂探病,回来之后却变了惊惧,传言越传越走样。有说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只怕很快就要断气的;有说是头发俱白容颜骤老已经面目全非的;更有说是被病重的皇上吸血治疗如今已成了一具干尸的。
总之,荣淑仪已经废了,完全废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听了她的惨状,能替年幼的大皇子叹一声,已是很有良心的表示。
皇后没有踏入锦画堂一步,她已不用再去观赏这位妖妃悲惨的下场。就算她还能苟活,此生亦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活死人一个。
“皇上,淑仪已废,无法再照顾洋儿。她的样子,会吓着洋儿的。”皇后温柔地坐在天宸帝的床沿。天宸帝怔怔地望着她,不知她又如何打算。
“臣妾有瑞雪,贵姬有泽儿,只怕都腾不出手来。给那些位分低的,又辱没了洋儿。倒是昭容服侍皇上多年,人品是极信得过的,在宫中又曾理事,也不怕没有分寸,倒让她照看着洋儿可好?”
天宸帝心中亦知,这恐怕是目前能做的最好的安排,强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岚昭容被宣到长信宫大殿,极想知道皇上如今是什么模样,偏偏又见不到,又不知皇后娘娘宣自己前来是何事,心中忐忑。
宫里的传言,她听了不少,哪一个才是真的,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不过,凭着她与皇后共事数年的经验,她始终相信皇后最后会扳倒强敌。
事实证明,虽然自己暂时地被荣淑仪取代了,不能再协理后宫,可比自己先倒下的,却是荣淑仪。自己选择不争不闹不报复,是正确的。
更大的惊喜在后头。
长信宫大殿的皇后宝座,多少次夜宴群臣,或邦国来朝,皇后都坐在这里。那时候身边还有天宸帝,如今只有皇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宝座之上。
“昭容。荣淑仪的事,你知道了吧。洋儿给你抚养,你可愿意?”皇后单刀直入,昭容惊喜交加。
“臣妾何德何能……”
“淑仪再也不会清醒,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性命之虞,所以你只是代为抚养,却不能像瑞雪归于本宫名下那样,真正将洋儿归了你。所以你要想清楚。”
“臣妾愿意,臣妾发疯也想要个孩子……”昭容喜极而泣,“只是大皇子向来身子弱,臣妾不会带孩子,皇后千万不要怪罪。”
“你办事向来有能耐,本宫还是知道的。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待洋儿,就是洋儿的福分,除此之外,都是命,又有谁会责怪于你。”
昭容再无二话,唯有真心拜谢。从此,只要她守住皇子,不要去奢求不切实际的东西,她便会比那些没有子嗣的嫔妃活得更好。
传言,宫墙是关不住的。
皇上病倒,中书省履职,信王走上摄政前台,而皇后坐镇后宫,将专宠的荣淑仪赐了药,从此痴痴傻傻。
这便是飞出宫墙之外的传言。
任何的波澜,都会层层荡出涟漪,皇宫之内是波心,荡到王公贵族圈,涟漪还尚在内三层,足够让贵妇圈行动起来。这日玲珑刚送走肖璃,泰平便来报,长平王府小郡王妃前来拜见王妃娘娘。玲珑心中一惊,这小郡王妃可是荣淑仪的亲妹妹,亲自上门求见,却不知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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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示隆重,玲珑命泰平将小郡王妃迎到向安殿。
坐下没多久,便见泰平领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少妇从门外进来。少妇带着数位丫鬟,及几位带着礼盒的仆从。玲珑一阵惭愧,自己还是王妃,似乎排场还不如郡王妃大。
想那雪山王进京之时,玲珑在长信宫外曾经见到过小郡王与小郡王妃,那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人物,若不是早就听闻二人的不和,玲珑定会觉得他们异常合衬。
小郡王妃有着一张堪与其姐姐媲美的脸蛋,若要论精致秀美,恐怕更要出其之上。可偏偏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让她的美貌染上一点点独特的味道。
玲珑心中暗叹,这小郡王真是不懂珍惜,这样的美人便是放到宫里,都会在众佳丽中脱颖而出。想想自己新婚之后第一次理家,便是面对的小郡王迎娶侧妃的礼单,却不知这侧妃是否已经进了王府,这小郡王妃是否地位愈加不堪了。
“臣妾见过王妃娘娘。”小郡王妃声音好听,竟比范楚楚更甚。
“早就听闻郡王妃百里挑一的人才,今日一见才知‘百里挑一’那都是谦词,隆安郡王果然好福气。”当了王妃最大的长进就是场面话,虽然玲珑还没有多少机会发挥,但在有限的一些场面里,她已经开始有意地多加练习。
“王妃娘娘风姿当前,这般美誉,真叫臣妾受之有愧。”
见小郡王妃竟也应对自如,瞧上去完全不是怨妇模样,玲珑倒也暗生佩服。
彼此寒暄几句,又问过长平王与长平王妃的好,小郡王妃终于切入正题。
“自王爷与王妃大婚,臣妾知道波折颇多,总想前来,却一直不好意思上门打扰。今日略备薄礼,前来拜见王妃,给王妃请个安。”说着,那些带着礼盒的仆从便鱼贯地将礼盒一件一件放在向安殿内的大桌之上。
玲珑心里却已暗暗警惕,只怕送礼只是投石问路,如今范楚楚一倒,范知铭本来就官声不咋滴,这范二小姐前来,不会一点儿目的都没有。
“偏你这么客气。平日里王爷或是进宫,或是去卫府卿当差,总是只有我一人在府中,难得有个人来,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往后想来就来,不用这么见外。”
小郡王妃似是没想到玲珑这么热情,更加紧张。玲珑一看,更知她是有事相求,若是闲时走动,自己一热情,她自该放松才对,哪有愈加紧张的道理。
果然,她尴尬地笑了笑,终于对身后的丫鬟与仆从道:“你们且退下,我与王妃说话呢。”丫鬟与仆从应声退下,无声无息。王府出身,果然皆是训练有素。
玲珑却未叫盛花儿退下,万一有些不便之处,还能将她挡一挡。却见那些人前脚走出向安殿,小郡王妃竟向着玲珑扑通跪下,顿时泪水盈盈。
玲珑一看,这情绪,得憋了多久啊!
“这是怎么了,使不得。花儿,快扶郡王妃起来!”玲珑自己却不伸手相扶,反叫退在一边的盛花儿过来搀扶,这也叫架子。
“王妃娘娘,请听完臣妾的请求,臣妾再起身,好么?”她可怜巴巴的泪眼望着玲珑,不肯起身。
“唉,你这不是给本王妃压力么。有啥请求,跪着说与坐着说,又有何区别,快起来。”终于盛花儿又扶又劝的,将小郡王妃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光看这一幕,玲珑便知,这小郡王妃个性并不强,看起来比较听劝,也并不固执与激烈,脾气应该还不错。
只见她抽抽答答,倒也不避讳,开始诉说自己的来意:“臣妾已经听说了,臣妾的姐姐荣淑仪,在宫里犯了重病,想去求皇后娘娘开恩,让臣妾进宫看望姐姐,却又没这个胆子……”
玲珑想,的确做得对,你不光没胆子,而且还有脑子,知道姐姐不光是犯了重病这么简单,还与皇后势不两立。
嘴上却安慰:“我也听说了,可是最近我也没有进宫,倒不知是什么个情况。想来没啥大碍,宫里御医本事大着呢。”
郡王妃却摇头:“王妃娘娘,臣妾不是来寻求安慰的。虽然府里从来没人安慰我,我也不是来求安慰的。”
“那你是……”玲珑问道。
“臣妾知道王妃娘娘您是皇后娘娘的义妹,臣妾只想求您一件事,能不能去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放我姐姐一条生路。只要活着就行,别的什么都不奢望。”她眼含热泪,期盼地望着玲珑,“如果宫里不想养她这个累赘,我把她接走,接回范府养着,只要她还活着。”
玲珑语塞,这像是那个心机深沉的荣淑仪的妹妹么?说这番话的姑娘、能抱有这眼神的姑娘,那是一个天真的姑娘啊!
望着郡王妃伸出手,擦去滚落的泪珠,一段雪白的腕儿悄然露出衣袖之外,那上面,伤痕累累。
玲珑突然心中一疼,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在小郡王府所受的那些苦楚,新婚不久就被打得跑回娘家,被娘家送回王府,还得继续擦干眼泪孝敬公婆,或许,范家的强悍与心机全被大女儿占了,留给这小女儿的,便只有听话与乖巧。
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强势的姐姐,带出一个听话到甚至有些天真的妹妹,这不是太正常了吗?
玲珑叹了一声:“郡王妃……这么叫着怪生疏的,不知你闺名……”
“臣妾闺名范容容,蒙王妃不弃,便叫臣妾容容吧。”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孩子,望着玲珑。
“皇宫之事,我也并不尽知。你姐姐如今病到何种程度,我去替你打听便是。你今日所说这些,我也可以向皇后娘娘转告。不过,容容,我倒要将丑话说在前头,不知以后你知道了宫里的那些事,还愿不愿我去向皇后说那些话。”范容容一愣:“王妃娘娘的意思是,皇后娘娘与姐姐是仇敌,是吗?”看来这范二小姐,倒也不是全然“犯二”,天真只是她的性格,可她并不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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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之争,非你我能想象。这并非人性之恶,而是全然关乎生存。与其说是仇敌,不如说是流动的对立……”玲珑说得太玄乎,听得范容容一愣一愣地,似懂非懂,却又隐约知道她的意思。
“王妃是说,就算姐姐被处置了,你也不会将她当作恶人是吗?”范容容抱着希望。
玲珑深深地望着她,这或许是宫里最难解答的一个问题。谁是恶人?“容容,你了解你的姐姐吗?”玲珑换了一个角度。
“温柔,执着。想做什么事,便一定可以做到。”范容容道。这是一个妹妹对曾经朝夕相处的姐姐的评价。
“容容,你说得对,她正是这样。”玲珑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她将范楚楚描述得那么清晰。“在宫里,或许目标都一样,但是行事的手段才是区别善恶的唯一标准。”
委婉的话,范容容终于有些明白过人。玲珑迟迟不愿澄清,恰恰便是对自己姐姐行事手段的不认同。范容容低声道:“臣妾不会再提非份的要求,无论如何,请王妃转告臣妾的话,便万分感谢,也很知足。结局怎样,或许是天意。”
告辞的时候,玲珑让范容容将礼物带回去。范容容却说:“郡王娶侧妃,贵府在贺礼之外,还有一份以王妃名义的礼物,却是专送给臣妾的。臣妾知道,那一定是王妃对臣妾的安慰。从那时候起,臣妾便知道,王妃一定是个善良的人。今日这点薄礼,王妃只当是臣妾的谢意吧。”
玲珑一笑,不再推却,只道:“我不敢说自己是善良的人,只能说,是个坚守着自己是非观的人。”
“是非观……”范容容喃喃地,不知何谓“是非观”。
“有所为,有所不为。”玲珑送给她这句话,将她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王府。
见她上了轿子离去,玲珑对泰平道:“遣人去吉庆坊万福客栈,跟霍老板与霍夫人说,上回他们前来看往,恰逢王爷重伤疗养,未能有机会一见。今儿晚上若他们有空,请来王府一聚。”
泰平刚要令命而去,玲珑又喊住他,“若霍老爷子还在京城未回青州,请他晚上一同过来。”
天色未晚,肖璃已从宣明阁回到王府,听闻王妃大人晚上要请客,而且是宴请的霍家人,与玲珑一同欣喜起来。“娶了人家的女儿,竟还没有请人家来府中作过客,委实是本王太过疏忽。你那小侄子也来吧,快让孔妈妈准备见面礼去。头一回上门,定要备上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肖璃早知玲珑那隐秘的身世,也知该如何对待霍家。便宜老爹寇世源既已得了千般好处,也不习惯京城气候,演技又不咋滴,省得戏份太多会演砸,没几日就打道回了青州。
倒是霍伯启想与儿子孙子多多相处,便住在芸娘送给玲珑的宅子里,含饴弄孙,乐不思青州。
肖璃当然知道不能给霍家一个亲家的名份,但在情分上,却要像亲家那样来往。玲珑知他心里有霍家,倒是比得了礼更开心:“平常新嫁娘都有三朝回门。臣妾有些不一样,头三天王爷不放我出门,三天后又出了变故。这左一拖右一拖,便拖到了今天。”玲珑觉得,虽是陈述事实,其实心中早已替肖璃在开脱。
“如今总算是得闲了一些,你瞧本王回府也比前几日早了。”肖璃道。
玲珑却问:“王爷,您瞧着皇上,可是真的相信荣淑仪便是毒害他之人。臣妾总觉得,他亦是权宜之计,心中并不尽信。”
肖璃冷冷一笑:“信与不信,如今还有何意义?不重要了。”这个让荣淑仪半死不活的罪魁祸首,平静地谈论着自己亲手造就的局面。
“人一旦进入某种执迷不悟的状态,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啊。说不定皇上还觉得是你们联合起来设了个局,不仅将自己弄病了,还把唯一能救他的荣淑仪也给毒倒了。”
“不无可能。”肖璃耸肩道。
“皇上真是向来都刚愎自用啊。”玲珑叹道。
肖璃却挑了挑眉:“大胆,妄议天子,拉出去……”说到这儿却停了,玲珑等着他说下去,却偏偏没了下文。“砍了?”玲珑终于忍不住。
“脱了……”肖璃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王爷,臣妾在与您说正事呢!”玲珑跺脚不依。这肖璃的嘴皮子功夫越来越厉害,简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这完全不能再任由其发展了!
“好啊,说正事。今儿府上是不是来客人了?”肖璃漫不经心地问道。
玲珑一听,便知他的漫不经心中,必定是已将事情了解清楚。这临川王府,耳目可真多。只怕每日他的双轮一滚进王府大门,汇报的人就源源不断了。
“是隆安郡王的王妃,也是宫里荣淑仪的妹妹……”说着,玲珑便将范容容上门拜访一事,细细地说与肖璃听了。
肖璃听出了玲珑对范容容的怜惜,提醒她,先不说范容容是否真如玲珑感觉的那样天真与柔弱,即便属实,毕竟也是斗争的两边。到如今这样的层次,若有争斗,皆为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差池,更存不得一点点妇人之仁。
玲珑猛地警醒,想起以前在宫中,事事小心,步步为营,果然是半点不敢马虎,如今到了宫外,嫁进王府,王府中唯我独尊,警惕之心已差得多矣,早就放松了戒备。
又想起,进了王府,变化的何止是心态,还有身材。丑可忍,胖不可忍,望着小肚肚上渐生的肉肉,玲珑心中无比感谢大齐朝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服饰,看不出身段的美,倒也遮掩了某些不美。
“臣妾明白了。”玲珑乖乖地顺着肖璃的意,一边打定主意接下来要起来晨练减肥。
肖璃在屋里搞了几个带把手的铁坨坨,一边健着身,一边安慰玲珑道:“不过,荣淑仪也就那样了,没人要她死。所以郡王妃那些话,你倒的确可以去向皇后转告,一来,王妃之间走得近,去跟皇后知会一声,也是尊重,二来,顺水人情,你何乐而不为?”
“啊,你这个人,好坏啊。”玲珑笑骂,“你不是只会简单粗暴么?”
“行事简单,不代表头脑简单,否则本王早死八百回了。”肖璃望了她一眼,“是不是觉得白捡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夫君?”
“呃……谦虚使人发胖……”玲珑发现肖璃在嘴皮子方面进步太大,自己有时候都有点说不过他了,只得悻悻地诅咒了一句。
接连玩了几把铁坨,肖璃流了些汗,便欲去沐浴。换洗的衣裳每日都熏得香香的,一早就放在了案几之上,正是方便王爷随时回家都可以沐浴。
反正王爷喜欢和王妃沐浴,阖府都知道。
“不光郡王妃,很快,咱这个王府就会热闹起来了。你要有准备,之前老嚷嚷在家闷得慌,很快,你就会珍惜这些闷闷的时间。”肖璃一边脱衣服,一边对玲珑道。
“为何?”玲珑却不解。
“之前人人都想看看你会不会被我克死,后来又人人都担心你会把我克死。如今风平浪静,显然咱俩的‘克’功是势均力敌,你这王妃,想来是可以安安稳稳当下去了,所以,她们也得来走动走动了。”
肖璃赤身露体地跨进浴桶,在玲珑面前如此,早已习惯成了自然,“最重要的,如今皇宫里是皇后说了算,你是皇后的义妹,份量人人皆知,你说,你是不是要红了?”
人红不红,还不知道,玲珑望着肖璃的身体,脸倒是红了。
肖璃坏坏地一笑,发出邀请:“快去卸了衣裳,一起来。”
“不来,你总是没完没了,待会儿还有客人,别误了时间让人笑话。”玲珑红着脸跑开了。若不跑开,后果会相当严重,她完全控制不了。
见她一遛烟的样子,肖璃躺在热腾腾的水中,笑到内伤。一边笑,一边还要感念,要不是这么聪明的老婆大人想到这么好的设计,弄这么个沐浴房,自己怎么能随地随地享受到这么舒畅的热水澡。
啊,怎么这么这么幸福啊!
当这个幸福的男人泡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幸福得冒泡的时候,玲珑已将厨房送来的菜单给定下了。她回忆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霍伯启到底喜欢吃些什么,心中颇感抱歉,又想万福客栈与万福酒楼,已是京城两家著名酒楼,一高端,一宏大,做得都是有声有色,霍伯启还有什么没吃过?
倒不如弄些青州特色小菜,让他有些回家的感觉。
天色未暗,泰清已来报,说霍老太爷与霍老板已到。玲珑激动,没想到他们竟来得这么快,想来彼此都已是迫不及待。
肖璃已重新回到轮椅之上,由泰清推了出去,玲珑跟在旁边,心中焦急,又不好越过肖璃去。终于来到向安殿,见霍家人已赫然在殿内等候。玲珑再也控制不住,抛下肖璃,跑进殿去。“香玉!”霍伯启一声呼唤,拥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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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这个……万变不离其宗。大气稳重那是在宫内的生存需要,出得宫来,早年的那些便那么一点点地释放,所以您看着又有点像我了。”玲珑最会为自己找借口。
霍伯启望着她,无比开心,只会一直重复着那些话:“至今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啊。我的……玲珑,怎么可能啊。我一直担心,以你的脾气,入了宫得闯多大的祸啊。还好,老天待你真是不薄。”
玲珑暗想,就是以自己的脾气,不以霍香玉的脾气,也闯了不少祸,吃了不少苦啊。若真是霍香玉本尊进宫,说不定更加鸡飞狗跳。嗯,如果是霍香玉入宫,可能演的便不是现在戏码,而是《还珠格格》也说不定,毕竟,无限可能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玲珑瞧着晚膳时间已到,便带霍家一行人又从和园穿过,回到葆光殿旁的远香堂。
远香堂是临川王府宴请之处,取名远香,是因为葆光殿所在花园,绿树成荫,花鸟怡然,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总有各种悠悠的香气,沁了满满一园子。而来客坐于远香堂中,那园内的香气依然会丝丝缕缕,悠悠地远道而来。故此,名为远香堂。
饶是万福客栈已是京城顶尖,见到这清雅宜人的远香堂,芸娘还是暗自赞叹。光是堂间字画,桌椅摆设,件件皆是名家出品,非财力所能办到。所以,富贵富贵,生意人究竟只能是富,出身名门才能贵。
芸娘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噼啪啪乱响,只是席间之人忙着各自客气,没人注意到。虽霍伯启年龄最大,无奈尊卑不同,终究只能王爷坐了首席。霍伯启坐了他左首,玲珑坐了右首。霍英姿怕霍伯启一激动说错话,以尊老布菜为名,很自然地坐到了霍伯启身边。
虽只简简单单六人席,围侍一旁的丫鬟仆人们却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芸娘带来照顾典儿的奶妈,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敢随意上前。
肖璃起了个简短的头,川流不息的丫鬟一会儿斟酒,一会儿递擦嘴的巾子。菜来了一道又撤一道,热腾腾、暖融融。
“玲珑有心,这两道是我们青州菜呢。”芸娘温温柔柔地笑道。
玲珑有些不好意思,她根本不知道霍伯启爱吃什么,也只是随意安排了两道青州菜,聊表心意罢了。“嫂嫂那儿才叫山珍海味,能将王府都比下去。要请伯父、哥哥嫂嫂来吃饭,我这便急了,你们啥没吃过,只怕吃啥都不稀奇。寻思半天,还是弄几道家常小菜得了。管饱不管好。”
“你有这心思便好,瞧我父亲开心得到现在都合不拢嘴。”霍英姿也来凑趣儿。
倒是霍伯启初见玲珑时只顾着诉离情,没有对坐在轮椅上的临川王表示一下惊讶,这会儿大家坐下来吃饭,见肖璃吃饭也是由人扶上凳子坐着,心中便有些纳闷。这不对啊,怎么行动不便的样子,我家丫头岂不是要守活寡?
望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记得成亲时,王爷甚是矫健,如今这是……”这对一贯喜欢用粗的霍伯启来说,说得已算是十分文雅。若在武馆,应该是这样:呀,前阵还活蹦乱跳,怎么瘸了?
玲珑见肖璃想回答,急忙在他腿上轻轻一按,自己接过话头,叹道:“王爷为了救我,受伤了。不过御医说了,只是时间问题,早晚会恢复的。”
霍伯启一皱眉:“玲珑你也真是,咱家是干什么的……哎呀!”霍伯启一声叫唤,显然霍英姿在下面掐了他一下。
霍伯启立刻反应过来:“霍伯伯这儿缺啥也不缺好的郎中,尤其对这些跌打损伤的,最拿手。如果需要,一句话的事儿,千万别客气。”
“多谢伯父关心,如今好转很多,想来不久便会痊愈了。”肖璃客客气气的。
“那就好,不然就苦了玲珑了。”霍伯启说话真是半点不遮掩,玲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立时就飞红,见肖璃那满是笑意的目光已望了过来,显然,谁都听懂了霍伯启的意思。
还是肖璃淡淡地替她解了围:“我们战场上出来的,受伤已是家常便饭,恢复起来都特别快。”
霍英姿一听战场最来劲,兴致勃勃地问:“对了,王爷可是打南疆战场上回来的,听说当年可是英勇,南疆人吓唬小孩,都说,再不睡觉临川王就来了!”
“啊,还能这样?”玲珑瞪大眼睛,原来临川王之恶名,不止在闺阁圈中、朝廷中、民间传说中,而且早就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包括婴儿圈。真是一网打尽之势。
“不对,父亲。”典儿在一旁毫不胆怯地插了嘴,“典儿不睡觉,母亲说,再不睡觉大灰狼就来了。典儿看姑父一点都不像大灰狼。”
众人哈哈大笑,有个童言无忌的孩子,有时候是让气氛快速升温的催化剂。
肖璃居然也笑了,头一次有小孩不怕他。平常孩子们看到他就哭,他都腻烦了。越是腻烦,脸色越坏;脸色越坏,孩子看到他就更会哭。典儿坐在玲珑与芸娘中间,要不是隔着玲珑,肖璃甚至想伸手去摸摸这个可爱的胖小子了。
话题开始围绕着典儿,有说他特别皮的,有夸他特别聪明的,也有问他想不想再要个小妹妹的。
最后一个无耻的问题自然是玲珑问的。典儿当成了关注中心,本来就有点孩子天真的得瑟,被玲珑一问这个话题,更是得意非凡:“快了,母亲明天就生!”
众人一惊,纷纷去看芸娘的肚子。可芸娘坐着呢,一眼也望不见肚子啊,倒将她闹了个大红脸,总也不能站起来给大家瞧瞧啊,那两男人,一个是家公,一个是王爷,都是需要尊敬的人呐。
霍英姿是个男人,这时候当然要站起来解围,笑着斥道:“典儿胡闹,你娘哪里要生?”典儿一听,不依道:“典儿没有胡闹,典儿明明听父亲跟母亲说:明儿我们再给典儿生个妹妹吧!”只听“噗”的一声,居然是最严肃的肖璃,一口美酒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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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平常不苟言笑的临川王啊!临川王喷酒,这事儿说出去,谁会信啊。临川王殿下在宴席之上,向来都是克制饮酒,一言不发,那张臭脸好似人家欠了他五百吊钱,犀利的双眼还要如暗箭一般审视全场,将每一个异动都看进眼里。
芸娘大约是席间除了玲珑之外,对临川王了解最多的人了,既在万福客栈接待过多次,她手下那些打入各府的娘子军耳目更是掌握了不少第一手资料。真正是那一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红着脸,骂了一句:“臭小子,真不会给你娘长脸。”众人又笑了一回,连典儿自己也笑得小酒窝乱闪,虽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但是肯定是因为他而高兴嘛,这多值得开心。
臭小子一开心,就更加口无遮拦:“娘,你要是不给我生,姑姑生,姑姑给典儿生个小妹妹。”
晕,这典儿一定跟霍英姿学了太极拳,这一招一式,真是指哪儿打哪儿。
玲珑的脸涨得通红。肖璃心中直乐,就是不替玲珑解围,恨不得旁人再多说几句,只恨自己地位太高,搞得霍家人都不敢开玩笑,只有这个典儿心中无惧,想说就说。
芸娘眼珠儿一转,瞧临川王这坐着轮椅的惨样儿,怎能生孩子,我玲珑小姑定是夜夜寂寞,这臭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刻笑着崩了典儿一个栗子:“又胡说,姑姑生的,那叫小郡主。”
肖璃笑道:“既然喊本王一声姑父,典儿这么说也没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玲珑,你准备的见面礼呢?”
做!好!人!玲珑看出来了,肖璃喜欢典儿,他做好人来了!
当然,玲珑也很愿意让肖璃做这个好人,肖璃对自己的家人好,便是对自己好。对自己好……那当然是好。
孔妈妈早就准备妥当,一听王妃的示下,赶紧将见面礼呈了上来。霍家夫妇百般感谢,玲珑却笑道:“典儿第一次来王府,好歹叫我一声姑姑。”
别的典儿都没啥兴趣,倒是一个镏金镶宝的弹弓,他一眼就看中了,拿在手中开心不已,一直拉啊拉啊,可惜远香堂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小石子啥的让人家练练手。
玲珑真是佩服孔妈妈准备礼物的眼光。这弹弓原本是个奇巧之物,名贵是名贵,实用性其实还不如民间木制弹弓。万一一弹出去,伤了颗宝石,那可真是暴殄天珍。
可送给典儿就不一样了。典儿年幼,手上根本没啥力气,就算拿了弹弓玩耍,也只是做做样子,根本弹不出什么有劲道的轨迹来。这么一把弹弓拿出去,那真叫一个富贵逼人,能不能弹到东西,那完全就不重要了。
见典儿把玩得开心,霍伯启叹道:“玲珑小时候也喜欢这个……”
“哦?”肖璃双眼一亮,这可是他爱听的内容,终于等到这一幕了,“玲珑竟然这么调皮,还玩这个,是弹人,还是弹鸟?”
玲珑瞪了肖璃一眼,明明已经了解过自己,也知道当年的霍香玉是青州城一霸,装得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调皮。虽然自己其实不太调皮,但自己其实应该是调皮的好么?
我的天……这身世太复杂,拐了好几个弯,这么一绕,连玲珑自己都已经有点晕了。
霍伯启已得了霍英姿一个大大的暗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那时候,寇员外若是出远门,有时候也会将玲珑寄养在我们霍家……”
这个头,起得真是天衣无缝,在座各位,除了典儿,人人懂得。但是,戏,还是要做足,毕竟六个客人,几十个仆人。
“玲珑那个皮啊,爬到树上,天天用弹弓打鸟……”霍伯启说得有声有色。
玲珑舒了口气,还好只是打鸟,不是那么顽劣。
没想到霍伯启接下来说:“……后来打鸟不好玩了,就开始打人……”玲珑一阵眩晕,青州城一霸看来是从小练就的。“……而且吧,还专挑王叔叔打……”玲珑眩晕不起,谁来告诉我王叔叔是谁!
霍伯启得意道:“玲珑,你记得王叔叔不?”
“嗯嗯。”玲珑胡乱点头,郑重地想:记得……个屁!
那欠揍的肖璃居然笑眯眯地望着霍伯启,一脸期待的样子。霍伯启当然不负众望,吸一口气道:“老王是个秃子,玲珑说他的脑袋特别亮,老远的树上都能看到,好瞄准。哈哈!”
秃子!肖璃终于仰天长笑,玲珑啊玲珑,你可算是有把柄落本王手里了,瞧本王回房了不笑死你。玲珑差点找个地洞,这么英明神武的往事,怎么就给这么不严肃地抖露出来。
“霍伯父,你这一段卖给那些专门打听名门轶事的人,可以卖钱的!你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这下一分钱都不值了!”玲珑的本事就是将丢人的事立马转化成没羞没臊。
“有这事?”霍伯启一愣。
“爹,您怎么能听玲珑的,这种段子,她眼珠子一转就编七段,将您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您忘了?”霍英姿啼笑皆非。这老爷子将朝阳门办到如今横跨数州的地步,连京城也有一席之地,平日里也算思路清晰为人仗义,偏偏遇到这个丫头,那是聪明尽失,为人立刻变得善良无比,说啥都信,做啥都依。
芸娘也捂嘴偷笑,这个小姑子的事迹,在青州城听多了,那是一转身就能听七段,实在了不得。
霍伯启拍拍脑袋:“说得有理。爹被她骗了不是一次两次。有一回甚至说西街的林寡妇上门来提亲,吓得我当天就没敢回府!”
“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霍英姿愣道。
林寡妇、提亲……一听这事,有趣!
“寡妇提亲,本王还是头一回听说,跟谁提亲,相中了朝阳门中哪位高手?”肖璃起哄道。“你问玲珑!她干的好事!”霍伯启竟然有点气鼓鼓的。“……伯父……,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记着啊……”玲珑有点讪讪的,含糊地说了一句。反正肯定是入宫之前的事,说“多少年过去”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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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差点把你……霍伯父……给卖了,当然得记一辈子。”霍伯启又怒眼圆睁,吹起胡子来。
“不许说了,伯父不许说了。”玲珑猛然觉得,这一定是个极其悲惨的故事,汇集了人间各种奇情,比如不伦、错爱、误会,以及执迷不悟的爱。
“玲珑你这就不对了,要敢于直面自己的过去。本王听着甚是好玩,伯父只管说便是。”
完了,连肖璃也撑他的腰。这翁婿俩,完全是一伙的!就连这句台词,也是寇玲珑同学以往不知哪次斗嘴时说过的。
霍伯启被玲珑一威胁,竟收了嘴,嘿嘿笑着果然不敢再说。
玲珑是干嘛的,玲珑从古到今,从霍香玉到寇玲珑,那都是可以娱乐大众的。越是人们寻她开心,越说明这些人是多么地爱她。
芸娘捂嘴笑了半日,终于忍不住道:“爹不敢说,我来说,好歹我也是青州人氏,这一段早就脍炙人口了。”
芸娘的嘴巴说起事来,比霍伯启生动一百倍。原来那林寡妇三十来岁,徐娘半老,貌美如花,最重要的是人家有钱,是个富婆。青州城好多人觊觎她,论相貌,娶了也不亏;论家产,更可以一下子少奋斗多少年。
可偏偏富婆的心思有时候和富豪是一样的,都怕人家就是看上她财产,你想少奋斗多少年,人家还想凭什么你就是不想奋斗来占便宜呢。反正,就一直没有男人能入主林府。
不知道这当年的霍香玉,眼前的寇玲珑,是如何去说动了林寡妇,反正,林寡妇真的就看上了霍伯启。更离谱的是,玲珑还带人家林寡妇暗中相看了霍伯启。想当年,霍伯启身材魁梧挺拔,相貌堂堂,一派习武之人风范,看上去八块腹肌是少不了,林寡妇当即芳心暗动,竟然就遣人上门提亲去了。
说来也巧,霍伯启恰好不在府中,好家伙,听到了快马通报,霍伯启吓得当晚就住到了郊外的分舵庄子里,好几日都没敢回府。
林寡妇大闹霍府,说自己是被人骗来的,要请那小姑娘出来去见官。官老爷哪能烦这样的事啊,倒是当时出来接待她的徐舵主,知书达礼,风度翩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将玲珑揪到她面前三磕头赔罪。
过了几天,徐舵主甜甜蜜蜜地入赘了林家!
“瞧,我这不是办了一桩好事么……”玲珑嘟囔。她是头一回听到这事儿,可她真心觉得这事儿办得太圆满了。
“好事,你让我被全青州的人指指戳戳地说了一个月……”霍伯启觉得,光是回忆就已经头大了,不敢想象当时那么**的画面。
霍英姿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这么好听的故事,他竟然没有听过!“我怎么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着急。
玲珑想,着急个啥着急,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瞧我急了吗?
“当家的,您那会儿被老爷派到远州去了,半年才回来,自然不知道。”芸娘微笑道。所有霍英姿远离的日子,她都是掰着手指过的,当然忘不了。
“真是让王爷笑话了,这丫头……她父亲一再关照我转告您,顽劣,太顽劣,王爷一定要担待啊。”
肖璃笑道:“她如今长大了,看起来似乎好多了,您转告我岳丈,请他放一百个心。”
“唉!”霍伯启叹口气,“我就是一个憋着个秘密,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将林寡妇给说动的,女的上门求亲,真是闻所未闻。玲珑,你也给大家说说,让大家伙学习学习你的足智多谋。”
霍伯启太好奇,私下问过无数遍,当时的霍香玉皆不肯说,不晓得今天能不能托王爷的福,将谜底揭开。
玲珑那个郁闷和内伤,真不是一般的词可以形容。她怎么会知道啊,这事要么问林寡妇,要么问霍香玉本人,自己真是穿越都没找准时机,穿错了啊!
玲珑“呃”“啊”了半天,一咬牙,现编!反正故事也听了,大致也编得出了。
“说起来也简单。”她清清嗓子,开始演讲,“首先,那林寡妇长得的确好看,不至于辱没霍伯父,想霍伯父是青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林寡妇又是青州城女人中响当当的人物,这叫强强联合,我去说,可信度高啊。”
顿一顿,这是背景。
“当时,林寡妇原本也不愿意,我就说,其实霍伯父也看上她很久了,为了她茶饭不思的。不过嘛,好事多磨,命师说,霍伯父主动求来的婚姻,必不长久。比如说……嗯,啊,咳咳。”玲珑的语气词多得很,每每说到不忍下嘴处,便用虚晃一枪的语气词带过。其实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霍伯启的结发妻子。
“所以说,林寡妇若要婚后生活美满,只能委屈她上门提亲。”玲珑冷汗淋漓,不晓得这样的解释众人能够接受不。
可他们还有更好的答案可以选吗?玲珑的答案绝对合情合理。所以说起来,林寡妇上门提亲,甚至还有些治病救人的意思,这就么被人耍一道,的确是怒火中烧。
“这都能想到,服了你!”霍英姿竖起大拇指。
女人恨嫁的心都一样,若有个条件相当又性情不错的男人看上自己,心中总是窃喜,连让自己上门提亲,都似乎是为了让女人婚后活得更好。
在众人的欢笑声、热闹的敬酒声、对玲珑的集体揭短声之中,一场家宴圆满地落幕。将他们送到马车之上,典儿已睡在芸娘怀里。霍英姿见状,赶紧将典儿接过去,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小子怪沉的,芸娘你手臂要吃不消。”
这种自己都显示不到的体贴,才是爱侣之间最深最自然的情感。
忘忧小院内,院门一关,整个院落寂静无声,只剩肖璃与玲珑。肖璃终于又恢复了“直立行走”,牵着玲珑的手走到廊下:“酒真美,本王意正好。”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似乎是个阴天。玲珑笑道:“王爷今日兴致真高。”肖璃突然道:“玲珑,我们真的给典儿生个小郡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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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妃的寿宴,很快就来临了。这是玲珑第一次学着自己定礼单。她花了好几日功夫,又将临川王府的各项收藏库存重新又过了一遍,终于在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叫孔妈妈过来,替自己把个关,孔妈妈只看了一眼,便道:“王妃乃珍宝仪服两局总管出身,所定礼单,自然是极妥当的。”
是不是真心话,玲珑且不管,但是玲珑知道,孔妈妈最是紧张王府的名声和面子,若有大的不妥,她定是会提出来的。既然没提,起码大体上过得去。玲珑心中有了数,便也不再追问。
对于孔妈妈,她便决定采取这种尊重但不放纵的态度。我才是王府的主人,我尊重你,不代表我顺从你。
寿宴安排在晚间。这日午后,各府的王妃命妇们便纷纷打扮一新,各携贺礼与丫鬟仆从,前往镇南王府。
每每有此等重要宴请,最高兴的不一定是宴请者,不一定是与宴者,甚至不一定是各自小王子小郡主。宴请者烦累不堪,与宴者又要出手一笔,连最贪玩的小王子小郡主,一想到这样的场面父亲母亲一定又是严加管束,心里就不可能太痛快。
最高兴的是胭脂坊这样,做王妃命妇们生意的商家。芸娘手里有一整套各王府各重臣内眷的生日统计,小日子小准备,大日子大准备,尤其像镇南王妃四十大寿这样,离着尚有两三个月,有些未雨绸缪且又的爱掐尖儿的贵妇,便已经开始准备行头了。
若要定首饰、定衣裳,自然是先下手为强。胭脂坊自然也是全力配合,你来得早,便挑得早,你来得晚,倒也不是没的挑,只是不能尽情挑了。尤其是最近胭脂坊的新裳,虽说样式新颖,用料考究,可一种颜色一种花样,总是只有用于一个人,在重要场合断断不能重复,否则贵妇们的脸往哪儿搁?
胭脂坊做得倒也坦然,你若来得晚了,前面那些身份贵重的夫人们,挑的是什么色、什么料、什么花样的刺绣,跟你说得一清二楚。不过,终究芸娘也是极有心的生意人,手中亦会留几套秘不示人的高档货,专为那些来得晚,却还身份极重要的人准备。
比如,她的小姑子——临川王妃寇玲珑。
寇玲珑对于这些贵妇圈子的潜规则,实在还不如芸娘知道得多。等她接到贴子再去胭脂坊定衣裳之时,赤橙黄绿青蓝紫,早就让人挑了个干净。玲珑愁眉苦脸地直说自己没经验,芸娘神秘一笑,你没经验,我倒是做老了生意的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小姑子都不照顾好,那不是砸自己招牌么。
将玲珑带到包间,一个神秘的巨大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袭浅烟色锦袍礼服。烟色本不起眼,低调而柔和,可上面缀满银色刺绣,抽象的繁花与云纹,从裙脚起,繁茂向上,渐渐疏朗,变化丰富不拘一格。刺绣中间夹杂着闪亮的珍珠,色泽统一和谐,既素雅、又闪耀。
在争奇斗妍的宴会上,没人敢穿素雅的颜色,一定是大红大紫、浓墨重彩,恨不得艳冠群芳才好。这烟色成了银的衬托,让人忘记了这件锦袍本来的颜色,突出的正是银色的刺锈。
不得不说,这样很大胆。
芸娘望着玲珑惊艳的样子,却犹似不满足:“什么叫美,给人祝寿,上前斟酒,款款而来的身影,是美。转身离去,渐渐走远的背影,同样也要美。”
玲珑点头,这个理念,很有现代设计的苗头。君不见那些几大电影节、秀场的红毯之上,那些明星们正面望着中规中矩,背后的长枪短炮却刷刷刷地制造出一片刺眼的闪光。只待明星一转身,你才明白,哇塞,亮点全在背后。
芸娘自然不会给玲珑弄个大露背,就算玲珑愿意,她也完全想不到。衣裳展开,背面一看,玲珑惊呆了,那裙摆类似斗篷,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段,却又不会太长以致于影响行动。在身前银得闪耀的刺绣,一到背后,同样的图案却用各色最最艳丽的丝线绣成,远远望去,浓郁芬芳,热烈高贵。
玲珑知道,这一件衣裳,足以让她在第一次亮相中,独树一帜。
是的,第一次亮相。玲珑成亲之后,皇上没多久便病倒,一来期间并没有特别重要的节日活动,二来也没人敢再大操大办。这次镇南王妃的四十大寿,还是皇后特别关照,如今皇帝病情稳定,各位皇亲们前段时间也陪着辛苦,既有这样的喜事,大伙儿也放松乐一乐吧。这才给特别批准的寿宴。
憋久了的贵妇们,早就浑身是劲,只等着这一晚花枝招展。
女人们午后便陆陆续续地到了镇南王府,男人们各有各忙,在另一大堂设有重席,约摸皆要晚间才能到达。
镇南王妃寿星为尊,又是主人,自然坐了上座,大殿中宴尚未起,一溜儿椅子桌几,各自坐着说话,桌几上摆有精致茶食,供女眷们说累了闲话也能补充些能量。
玲珑带了盛花儿与宝珠一起入殿,孔妈妈也来了,与其他府上资历深厚的妈妈们一起,被安排到偏厅。
宝笙原以为这样的场合,必定是她跟着去侍候无疑,就算王妃更喜欢自己带过来的盛花儿,可盛花儿毕竟孤身一人,王妃总不可能只带着一个侍女去赴宴,故此一大早便涂脂抹粉打扮开了。等到盛花儿过来叫宝珠准备准备的时候,宝笙的脸都绿了,粉扑子一下子砸到铜镜之上,抖下一台面的粉末子。
宝珠喜不自胜,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场面。跟在玲珑身后,缓缓向前,望见玲珑的浅烟百花袍在四周一边惊艳声中,款款地前行。殿内最中央坐着的中年贵妇,便是镇南王妃。所有贺寿之人,都要向她拜礼祝贺,然后按彼此尊卑,各自揣摩着入座。没有一个人上前指领,殿内已经在座的贵妇们,皆笑吟吟地望着玲珑,看她到底往哪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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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一个个微笑得慈眉善目,好像都是观世音菩萨。不过都是雕像,只笑,不说话。玲珑明白,这是等着看笑话呢。
余光一瞥,殿内的位置大约十来个,显然也并没有请很多重要客人,坐了一大半的样子。镇南王妃下首的左右两席,都还虚位以待。左边第二席,却坐了长平王妃。
感谢那段在宫里的日子,跟着莫瑶出入一些场合,身为女官时又出席过宫中宴会,总算认得几个贵妇。玲珑见长平王妃身后却有两位旧识,一位正是青郡主,一位则是隆安郡王妃范容容。
玲珑知道临川王府的份量,在所有亲王中,信王作为皇帝的胞弟,自然首屈一指,接下来若要给这些亲王排排亲疏关系的话,临川王毫无疑问是紧跟在信王之后的。所以玲珑私下琢磨,镇南王妃下首的左右两席,左席应该是信王妃景妙言,右席则是自己——临川王妃寇玲珑。
显然,景妙言尚未前来,果然越是地位尊贵,越是要走个压轴。镇南王府门口的红毯,和电影节红毯也没多大区别,人情世故都是相通的。
不过,虽然是如此觉得,玲珑还是没敢贸然去入座,万一坐错了,只怕要让这些贵妇们笑一辈子,丢的可是临川王府的脸。
好在,此时并非是正式的宴会,人来人往,亦有关系亲密的贵妇,在给镇南王妃贺过寿之后,去院子里找僻静的角落说体己话去了。
玲珑索性不入座,走到长平王妃跟前,礼貌地问了个好。范容容万分紧张,不敢与玲珑做出相熟之色,玲珑一笑,只朝她丢了个眼色,却对长平王妃道:“长平王妃,玲珑与郡主早年相识,多日未见,机会难得,倒想诉个离情,王妃不会见怪吧。”
长平王妃奇怪地转身,问青郡主:“你与临川王妃认识?”
青郡主笑道:“还真的认识,当年王妃还在宫中,我们就已多有接触。”
众人皆在关注着长平王妃与青郡主说话之时,范容容悄悄朝右首那位置深深地望了一眼,又收回眼神,微笑地望着玲珑,玲珑会意,感激地点点头。
长平王妃是个慈祥的妇人,听女儿这么一说,也对着众贵妇笑开了:“瞧我这丫头,有眼光吧,定是早就瞧出临川王妃人才出众。你们还别说,以前吧,我觉得我家青儿是百里挑一的俊俏,这会儿跟临川王妃这么一站,原来临川王妃才是那百里挑一的,我家青儿只能排第二!”
众人一听长平王妃没有为难玲珑,倒也放松了一些,你一句我一句地调笑起来,有的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还可以啊,怎么也没见你夸我两句。”有的说:“临川王妃可是咱这辈最年轻的王妃了吧?”还有的说:“还要感谢镇南王妃给了机会,大家才能聚上一聚啊。”
反正,说的话都没啥建设性,还比不上长平王妃风趣慈祥。青郡主从长平王妃身后走出,感慨地望着玲珑,她不觉得自己与玲珑有多亲热,可毕竟当年差点以为她会成为自己婶婶。
哦不,的确成为了自己的婶婶,不过,叔叔却不是那个叔叔了。
玲珑问了麦将军好,又问了青郡主的孩子,才知,这几年以来,她已儿女双全,怪不得幸福得都发福了。
寒暄了几句,终于松开双手,各自归位。众人初以为临川王妃是要借着叙旧的机会问些私房话,比如自己应该坐哪张位置之类的,可大伙儿都听着她们的叙旧比白开水还要水,叙完之后,临川王妃居然毫不犹豫地走到右首第一张,姿态极其符合皇家礼仪地坐了下来。
好了,这个笑话没的看了,大家算是安生了。有贵妇说道:“镇南王妃,瞧吧,女儿还是嫁得近才好,长平王妃这样,与青郡主想见就见,嘉仪郡主远嫁南疆,王妃可思念她?”
镇南王妃道:“自然是思念得很。这孩子虽说只与我做了几日的母女,却真是乖巧懂事。我只有两个从小就顽皮的儿子,还从未试过有这么贴心的女儿呢。瞧瞧你们桌上这些各色奇异果子,可是好多都没见过?”
众人早就注意到了,每桌上都放着好几样从未见过的果子,色泽鲜艳,望上去甚是可口的样子。只是大家都是前前后后到来,贺寿见面,问好请安,人来人往忙得很,还没来得及吃果子呢,自然也不好意思逮着人就问。
镇南王妃颇有些得意:“这些,我们这边可都见不到。是我那干女儿算准了日子,跑累了多少匹骏马,一路从南疆送进京城,用冰粒子包裹着送到王府,这都是昨儿晚上送到的,今早去了冰粒子,放到现在恰好就不会嫌太冷了。那味儿,就跟刚刚树上摘下来一样新鲜。”
自从南疆通了路,朝廷与南疆的联系比之以往紧密得多,进京也比之前快捷,饶是如此,这嘉仪郡主的出手也不可谓不大方,真正是给镇南王妃长足了脸。
席间有几个命妇颇不自在,当年她们明明也在场,事先也知道皇帝与皇后要给王姑娘找个可靠的王府“挂靠”,可大家都觉得王姑娘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底,王大人的侄女云云,究竟是不是编出来唬弄人的,谁也搞不清。故此,皆不太愿意揽这桩事。
镇南王本就是个闲散王爷,不太管朝中之事,镇南王妃倒是个热心人,一听这姑娘的经历,哪管真假,就心疼上了。
如今见嘉仪郡主在南疆深受民众爱戴,又生儿育女的,与蕃王极为恩爱,连带着镇南王这个闲散王爷都被皇上重视起来,近两年封赏不断。更重要的是,镇南王的两个儿子都因此受益。
命妇们的心,碎了。
玲珑却突然想起一事,这嘉仪郡主当年所说是从万福客栈出去的,安置她去万福客栈的人,正是临川王肖璃。肖璃啊肖璃,一个嘉仪,一个是姑娘,你往这些属国,安插了多少内应啊!玲珑佩服他起来。原来,那些不羁与浪荡的背后,是这个男人深沉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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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一溜烟跑进来个下人,说信王妃到了。镇南王妃第一次起身,走到大殿门口,亲自迎了景妙言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立于一旁,景妙言身着宝石蓝水波纹锦袍,仪态万方,踏着大殿中铺就的长长的西域毛毯,在人群的簇拥中徐徐走到大殿中央。
景妙言如今贵不可当,夫君摄政,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父亲乃中书省重臣,资历不浅。中书省七席,她关系最近的两个男人占了两席,观遍整个大齐,只怕也仅次于皇后的尊贵了。
贵妇们都是上流圈的人精,哪家风生水起,哪家日渐低微,都是瞧在眼里、记在心里。早些年,信王意在山水之间,常常在外游历,并不热衷朝政。而景妙言又与信王貌合神离,初时大家还觉得他们是模范夫妻,后来信王另有所爱的传言,以及流连在外不愿回京等等往事,皆让贵族圈对他们的婚姻产生了质疑。
于是,景妙言也就没那么吃香。虽然地位算是崇高,却都是表面上的礼仪,连虚伪的热情都甚少。真正是风水轮流转,早先天宸帝身体渐弱,信王对于朝政已逐渐涉及,更未曾想到,如今皇帝一病不起,一下子成全了信王。
满堂华贵,却皆不入景妙言的眼。她只在大殿中见到了一个人——寇玲珑。她恨她,这个女人是自己失去肖珞的罪魁祸首。
寇玲珑并没有迎上前去,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浅浅地微笑着,望着端起身份的景妙言众星捧月般地走来。她恪守着一个王妃该有的礼仪,却不愿让自己与那些贵妇一般流俗。
她敢于微笑地望着信王妃。信王妃依旧是那么美,无论她往何处一站,都是掩不住的大家气质,数年的王妃生涯,早已将她历练得当得起任何场面。
她独独输给一个寇玲珑。
稳稳地在左首第一席坐下,气势甚至比坐在主人位的寿星镇南王妃更盛。对面便是寇玲珑。唯一让景妙言心内稍安的,是这个女人终于嫁人了,自己几年来的心病,总算在她出嫁的那一刻,稍稍缓解。尤其今日,又见她终于还是被自己压了一头,心中更是涌出酸楚的快感。
她望着寇玲珑,挑了挑眉,一言不发。玲珑却报以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道:“信王妃好。”
谁有情绪,谁便输了。景妙言努力克制着,终于泛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临川王妃好。”
有某贵妇,快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位,那位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虽然贵妇们的教养都极好,即便是惊呼亦是低到含在嗓子眼里,可大殿内的人都在崇敬地望着信王妃,安静得很,这声嗓子眼里的声音,大家便听到了。
玲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想起了数年前的流言,而自己与景妙言的这场会面,这些人在看热闹。景妙言有争胜之心,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信王妃也是第一次见着临川王妃吧。”镇南王妃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真的不知就里,居然问了这么一句。
景妙言脸色一变,尚未发言,旁边一位善国公夫人极是机智,立刻接过话头道:“谁不是第一次啊。没见我们都偷偷多看了好几眼,得把前面未能见到的遗憾补回来。”
镇南王府的世子妃,本是站在婆婆身边伺候着,这会儿一听,也笑起来:“我婆婆最喜欢看年轻漂亮的妯娌,以前不知将信王妃看了多少遍呢!”
气氛顿时轻松,大伙儿纷纷笑起来。景妙言却也一笑,声音不大,足以让人听得清:“我比你们福份好,临川王妃还是淳贵姬身边的宫人,我就有幸见过了。”
众人的笑凝结在脸上,刚刚才松弛下来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笑声不好立时收住,呵呵地,逐渐在尴尬声中渐渐隐去。
这是在提醒大家,临川王妃不过是个宫人出身,不过是临川王执意要娶,且闺秀们又无人愿意嫁她,这才给寇玲珑捡了个空。
玲珑不以为意。不自卑是寇玲珑同学从后宫逐渐强大起来的法宝之一,她是宫人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这只是自己的职业,而不是自己的身份。对,这话就是对肖珞说的。
肖珞,你的夫君。玲珑朝景妙言微笑,一点都不是强撑的微笑,自然而从容:“信王妃真正是极好的记性。便是玲珑自己也常常回想当年,每每回忆,总是心怀感恩。若不是一路走来,碰到这么多包容我、帮助我的贵人,又如何能有今天。”
这番话说得真是极为得体,丝毫不回避自己卑微的出身,却又显得那么大气有心胸,两相比较,反而衬得景妙言的语言倒略显小家子气。
长平王妃素来平和,又见方才自己女儿与玲珑也算旧识,这个当口该当接个话儿:“谁说不是,尤其你以后到我们这个年纪,那更爱回想呢,谁人对我好,我加倍记着。谁人对我不好,我就不去想他,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玲珑心中有些感激她,又曾听说范容容极是孝敬她,夫妻关系虽很恶劣,婆媳关系倒是很不错,想来长平王妃也的确不是难相处的人,便回道:“长平王妃正是有了这样有心胸,所以看上去才这么年轻,全不似郡主的母亲,倒跟姐姐似的。”
这马屁未免太过直白。可就是这样直白的马屁,最是中听,果然听得长平王妃合不拢嘴,还笑着拉起青郡主的手:“哦?我来瞧瞧,是也不是。”望了一番,又说,“难道是我家青儿太显老了?”
众人哄堂大笑。一场潜在的唇枪舌剑被消于无形。
别看前殿里,贵妇们刀光剑影,耍得一手好花枪,便是在偏厅里,那些各王府贵族家的随从们,可也没闲着。
孔妈妈与长平王府的刘妈妈算是熟稔些,二人见面,便坐了一处说话。镇南王府算是大方,特设了几大席,上面亦有瓜果点心,算是招待各府的随从,虽是与前殿那些珍奇南疆水果不能同日而语,到底也是透着一股子尊重。
“这些年,老面孔越发少了。”刘妈妈磕着瓜子。
“也不瞧瞧咱都什么年纪了。亏得你这牙还好,还磕得动瓜子儿。”孔妈妈道。
“我可跟你说,我常常腰疼腿疼肩膀疼,年轻时太拼,落下的毛病也不少,偏偏就这牙好。我总觉得这是老天可怜我,只剩磕瓜子儿这一项爱好,再要是连瓜子都磕不动了,我还活在这世上干嘛,看人磕瓜子么?”话音刚落,“咔嚓”,又磕了一颗。
“瞧你这话说的,需要你的地方多了,你拉扯大了世子,如今可不还有世子的孩子,便是不亲自动手,那也得时常提点着那帮小的,不能让她们乱来。”孔妈妈那好为人师的毛病又来了。
刘妈妈却朝她挥了挥手:“你啊,就是想不开,年轻时随着老王妃没得一日空闲,如今这岁数了,也还不知享享清福。你们王爷还会亏待了你不成?便是不回乡,只在府里当个现成奶奶,也断不会有人说句闲话。”
“这哪儿成。你不知,我们这位王妃大人,很是与众不同……”孔妈妈欲言又止。
“能有啥不同,宫里出来的,行事只会更有章法。”刘妈妈道。
孔妈妈摆摆手:“真正是落到自己府上才知道啊……”
“我还不知道你,定是你这老家伙死守着老王妃的规矩,我瞧着你们王妃挺和善,不会与你为难吧。”
“为难倒不至于,只是有时候,我自个儿瞧不过去。”孔妈妈捂着胸口,真正是谁知道我的痛苦啊。
“那你就是活该。人家是王妃,咱再怎么老资格,也不过是奴才。操这心干嘛,只要不出格,便尊重些便是,你啊……”说完,又是“咔嚓”一声,两瓣瓜子壳又从唇间吐出。
“得,我再也听不得你磕瓜子儿,听得心烦。你随我出去走走,坐这儿你就止不住。”孔妈妈将刘妈妈一把拉走。
离了众人,来到偏厅前的院子里,刘妈妈语重心长地说:“不瞒你说,那里面人多口杂的,我就怕那些年轻的不懂事,听个一鳞半爪就瞎传。你家王妃,不错了。你们王爷坐轮椅时间不短了吧,你瞧她,总是乐呵呵的,倒是个看得开的。这样的主子,好相处,你别不满足了,弄个阴阳怪气的,那才有你受的。”
“怎么说呢,对王爷的确也尽心,可她一进府就大兴土木的,未免太张狂。”孔妈妈压低了声音,终于有机会一吐自己的心声。
刘妈妈正要再劝,却听另一边传来说话声。孔妈妈显然也听见了,年轻的姑娘,在娇笑:“啊,真的么?”另一个姑娘道:“谁骗你啊,她当年也不过是个行走宫人,在宫里选秀被涮下来的,听说,是走路姿势不好看!”ps:今天我娘说,我好喜欢凌宵啊,怎么好久不出现了,你快给他安排个老婆……虽然你是我娘,也不能这么粗暴干涉我的剧情啊,哭!哭!唉,哭完,给大家推荐个朋友的书《蛋定修仙》,作者东风拾里。据说有盗版网站换了个作者名叫西风拾里,然后连载,我表示,瞬间不想哭了,笑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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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这种时候,跟出来的泰清或者凌宵,都是袖手旁观的。王妃细致,王爷也很享受。不用随从去献殷勤。
麦将军与青郡主也落在后面,因为他们家胖小子滚落了一个球,滴溜溜滚到临川王跟前。临川王俯身,将球捡起,递给了胖小子。那小子似乎有些害怕,接过球,立刻缩了手,跑过去抱住了青郡主的腿。
“谢谢璃叔叔,这小子忒没礼貌。”青郡主开朗地笑着,虽已发福得厉害,这笑容倒依然宛似当年。
“长得可爱。”肖璃生硬地赞了一句。玲珑知道他是真心想赞,无奈这个人啊,说点儿好话总是这么别扭,让人看起来像是言不由衷。
“女娃娃也好生可爱,真想捏一捏。”玲珑立刻接上,望着麦潜臂弯里抱着的那个小姑娘,大约一岁多,眼睛乌溜溜很是机灵,“叫什么名字啊,小妹妹?”
“新儿。”女娃娃虽小,口齿却伶俐,显然在家教得极好。
可惜被麦潜抱着,玲珑不能真的上去捏一把,那也未免太不庄重。
“哪个‘新’?”玲珑又问青郡主。娃娃实在太小,能说出这两个字,在玲珑看来都已经是不易。
“新旧的新。”青郡主微笑道。
“多好的字,新的生命,新的希望。”玲珑赞道。
青郡主又与玲珑说笑了几句,显得颇为亲热。却没有像平常贵妇见面那样,说些“你们也快生一个”之类的话,显然她并不确定肖璃还有没有某些功能。
肖璃在一旁却有些狐疑,这两人有这么熟吗?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回到肖璃身边,玲珑笑道:“瞧麦将军真是个好丈夫,我就没见这么多王公大臣,哪个愿意在人前抱着娃娃的。要不就是奶娘抱着,要不就是夫人抱着。”
“我也会抱的。”肖璃不屑地丢下一句。心想你们女人真好骗,人前抱个娃娃,对男人来讲半点力气都不费,就能让你们觉得是好丈夫,成本真低。
推着轮椅的凌宵一头冷汗,临川王真是越来越不像以前的临川王了。他应该只会持宝剑,怎么可能会抱孩子。
西府大殿内,寿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座次一如先前一样,主人在上,信王一家三口左首,临川王夫妇右首,依次往下排去。镇南王客气了几句,便有乐坊丝竹入殿,喜庆之声不绝于耳,殿内顿时欢乐起来。
寿宴,其实都是一样的寿宴。无非是一堆皇亲国戚聚在一起,说说闲话,看看表演。若有谁家新娶了媳妇,也是个亮相的机会。尤其临川王这样,娶老婆娶得惊天动地的,人人都想看看这新王妃是个什么模样。
有人觉得面熟,那是以前在宫里的某些场合大约见过;有人觉得漂亮,这个不得不说,非常有很眼光,也的确是事实。敬寿星夫妇,那是必须的。接下来敬敬新婚夫妇,也算是皇家对新人未来生活的美好的祝愿。
虽说一不小心成了第二女主,玲珑还是很注意分寸,尤其是不能抢了第一女主的风头。女二号是个很敏感的存在,既不能全无存在感,那就成了路人;又不能比女一号更加熠熠生辉,小心女一号恨死你。
所以,除了敬酒回谢,玲珑一概不说话,便是早先在女眷们面前表现出的大度机灵,都一概收了起来。女眷们不一定知道玲珑的“丰功伟绩”,这些王公大臣却一定知道,想当年皇帝一句“满朝文武不及一个后宫女官”,是多么响彻朝堂的一句话啊。
早已名声在外的人,不需要再锋芒毕露。
果然,隆安郡王最不守规矩,带着范容容走到临川王夫妇这一席,双双曲腿跪下,说道:“璃叔叔娶新婶婶,我这个侄儿连喜酒都没喝到一杯,叔叔真是抠门。”
肖璃瞥了他一眼,笑得略带邪气:“快生个娃,我当叔爷的定会备上一份厚礼,让你知道我到底抠不抠门。”
隆安郡王哈哈一笑,毫无顾忌地说道:“快了快了,有个侍妾已经怀上了。”
玲珑一惊,立即望向范容容。只见范容容满脸羞愧,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玲珑顿时心中大怜,哪有这样当着正儿八经王妃的面,说自己侍妾怀上了,况且,侧妃也才进门几天啊。这个小郡王府里,到底养着多少女人?
长平王妃脸色一变,她知道这个儿子从小被自己宠溺坏了,可又总是忍不住要替儿子开脱,见席间近旁数人皆有变色,急忙出来救场:“不得当着你新婶婶的面儿胡说八道。侍妾怀个孩子算什么,还能拿到台面上跟你璃叔叔说?啥时候你媳妇怀上了,再来跟璃叔叔讨贺礼。”
隆安郡王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望都没望范容容一眼,也丝毫没感觉到他已经让自己的郡王妃在所有王公大臣面前颜面尽失。举起酒杯道:“敬临川王、临川王妃。”
虽然自己被丈夫视为无物,可范容容还是要跟随丈夫一起,举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眼泪已泫然欲下。
“你这是做什么。”隆安郡王终于发现了范容容的异样,斜着脑袋望着她。
“没什么,没什么。”范容容害怕地赶紧堆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
“到哪儿都哭丧着脸,真是晦气。”隆安郡王皱眉,“没的做给我叔叔婶婶们看,这是想告状么?”
长平王一见这不肖子当场丢人,正要怒吼,却见临川王妃开了口。“郡王妃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女人天生该当被夫君欣赏,郡王妃此乃天生笼月眉、含情目,自有一种风情,哪里是什么哭丧着脸。”
这番解围的话一出,范容容顿时感激地望着玲珑,努力忍着眼泪,否则掉下泪来,就真的是当众打玲珑的脸了。
镇南王妃见隆安郡王无礼,本就不太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寿宴,总想着开开心心,一听临川王妃开口,顿感所说有理,附和道:“临川王妃说得有理,百样美人,百种风情,都长得一个喜庆样,看多了也喜庆不起来了。”
“对对!”贵妇们纷纷点头。而男人们在这个问题上不方便插嘴,自然乐得让女人们去解决。
“临川王妃向来极会说话,今日一直笑而不语,本王妃还以为打算一言不发到底了呢。”这句话不太客气,竟有些微微的挑衅。玲珑循声望去,正是对面的景妙言,又见肖珞正望着自己,略有尴尬之色,便知,定是肖珞的眼神又刺激了景妙言。
玲珑谦逊地垂下眼睑,不与肖珞的眼神接触,微笑道:“信王妃说笑了。”浅浅的六个字,本是想平息她的怒火,毕竟在这样的场合,稍微一些带着情绪的语言,都会变成事后的流言,况且,别说天生敏感的女人们,就是这席间的男人,也难保不暗暗发笑。
可景妙言却没打算放过她,亦微笑道:“我倒觉得临川王妃方才的话讲得甚有道理……”玲珑挑眉,景妙言会赞她,才真是奇了。
果然,接下来还有话:“……女人需要夫君欣赏,夫君也要懂得欣赏。却不知临川王是如何欣赏王妃的。”景妙言笑眯眯地望着肖璃与玲珑,心中一股怨气,挥之不去。这角度真是太适合欣赏你们了,我倒要看看,传说中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临川王,会给你多大的脸。
玲珑一听便知,刚刚自己替范容容解围的那番话,好巧不巧,伤到了景妙言。受伤这种事,有可能是外力太强,也有可能是内力太虚。景妙言就是自己太虚,将玲珑一句无心的话,自己抓起来,戳向了自己的心窝。
可玲珑却没有歉意,她不会对喜欢戳自己心窝的人产生歉意,也没有这个必要。倒是范容容紧张地望着两位地位尊崇的王妃,隐隐地听出了中间的火药味,忐忑不安。
女人的暗战,在男人看来总是异常可笑。肖璃见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不接招肯定不是男人。可微微一笑也不是他的风格,虽然他的确比以前爱笑了,可他又不是专业卖笑的。
这个信王妃,竟然问自己欣赏玲珑什么,而且,整个大殿的人都安静下来,在等待临川王的回答。
临川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众人暗暗叫一声“不妙,可别发飚”。
“信王妃,你这话倒教本王难以回答。”果然不太客气,众人又是期待又是紧张,两个女人的大战扯进了一个恶魔男人,这事太刺激了。
“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好意思说这些。”肖珞心中暗恨,他知道景妙言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所有的端庄,总会在见到寇玲珑的那一瞬间崩溃,他既不想让玲珑为难,也不想让景妙言丢脸,只好出言解围。可这番解围在景妙言看来,却是为了寇玲珑。她暗暗吐血,恨得咬牙。不依不饶道:“那是王爷您,说不定临川王与临川王妃,恩爱更胜旁人,要您替他们着什么急呢。”她心中越恨,脸上越是堆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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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再插嘴,所有人都事不关己的模样,更何况这样的女人大戏百年一遇,众人说不清是兴奋更多,还是忐忑更多,却都暗暗期待着这样的对决,且看地位最高的信王妃,要如何向地位次高的临川王妃发难。
玲珑转头,望了一下肖璃。她知道肖珞在望着自己,她也做不到在肖珞面前,与肖璃故作亲密。肖璃是她的夫君,该怎样,便是怎样。她并不需要用一些做作的行为来证明些什么。
只是一个会心的微笑,没有语言,没有行动。可这微笑瞧在肖珞眼里,却比景妙言的失礼更加教他心痛。
肖璃却从这微笑中读出了很多东西,信任、鼓励、放松的自信。
“说不上欣赏她哪里……“肖璃淡淡地道,景妙言顿时有些掩不住的得色,就知道肖璃对女的,也比隆安郡王好不了多少。
事实证明,身为一个高层女性,不经常进行知识更新是很容易闹笑话的。比如景妙言,还在用一两个月前的老眼光在看待临川王,那注定是有时差的。
景妙言高兴得太早,肖璃话音未落,又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道:“似乎哪里都欣赏。“
敬完酒已悄然退回自己座位的隆安郡王大声笑了起来:“璃叔叔这话实在。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那就按着样板去寻那仙人一样的女子好了。欣赏这个东西,没有标准。“
真是高谈阔论,颇有见地啊。玲珑觉得这个隆安郡王甚是奇葩,明明方才就是因为他们夫妇才引起的话题,居然由他来结束,而且还说得颇有道理。不得不承认,滥情的男人,或许总结得更为精妙,因为那种感觉对他来讲已是家常便饭。
玲珑听肖璃说“哪里都欣赏“,其实也很是满足。女人都有虚荣心,都希望夫君能在外面夸赞自己。被肖璃这样冷面的人夸,更比被多情之人夸要来得珍贵难得。
其他男人震惊之余,却纷纷在心里暗骂肖璃。好你个临川王,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典型,冷面冷心的模板,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今晚回家,我们的日子还会好过么?一定是被夫人们追着问:你到底欣赏我哪里啊?
最失落的却是景妙言,一时呆立,不知如何言语,半晌,讪笑两声。肖珞望着她,又可怜又可悲。想起自己,又觉得郁闷难当。好在世子肖湛在一旁,隔着侍立的随从与青郡主家儿子时不时地窃语几句,方才让这寿宴有了些看得下去的生动。
玲珑见肖璃颇是喝了些酒,虽知道他海量,做妻子的,总还是不希望夫君喝多的。便叫一旁的丫鬟给上些茶水。不一会儿,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拎着一壶滚烫的热水过来。
隔着瓷壶,玲珑都隐约感觉到了飘散出来的热量,心中有些纳闷,这镇南王府怎滴如此不讲究,倒茶竟用如此滚烫的开水?便是好茶,那也被烫去了香味啊。
她知道肖璃对茶的讲究,正要开口阻止:“这茶……“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那小姑娘手中的茶壶一斜,滚烫的开水从壶口中倾泄而出,一下子浇在肖璃腿上。
“啊……“小姑娘惊声尖叫,一撒手,茶壶往肖璃身上掉落……
玲珑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惊呼起来。却只见眼前一花,不知肖璃如何一伸手,竟将茶壶捞在手里,稳稳地交还给小姑娘:“腿不行,手还利索。“肖璃以一贯简洁的语气说道。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抖抖索索地接过茶壶:“您的腿……上……烫着了。“
玲珑亲眼见着滚烫的开水从茶壶中倒出,在肖璃身上浇出一片热气,心知不妙。却见肖璃一动不动,不知他作何感想。玲珑不管,只顾着去揭盖在肖璃双腿上的毯子。
幸好有毯子,才隔了些开水。可玲珑知道,衣物有时候也会是烫伤的帮凶,若粘在皮肤之上,只会血肉模糊。肖璃的袍子上也是一片水渍,显然,那开水瞬间透过毯子,渗入了衣衫。
“烫着没?“玲珑焦急地问。她总不能当场将肖璃的衣服脱下来看看。心中却另有一层抱怨,干嘛不躲!就算是旁人都不知道你行动已然恢复自由,当危险来临,你也应该赶紧躲闪才是,毕竟是自身安全更重要啊。
镇南王已看到这场小事故,唤来身边总管赶紧去看一下临川王有没有事,随便将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姑娘拉下去打上二十大板。
小姑娘顿时伏在地方痛哭,大喊着自己不是故意的,请镇南王饶命,请临川王饶命。
当事人不饶,主人如何能饶,当即铁青着脸,让随从将小姑娘带走。
玲珑有些不忍心,觉得小姑娘年龄甚小,无论如何也是无心之过,二十大板真是要将人半条命打没了。又见肖璃神色如常,想来没有大碍,便要开口求情。
只觉得一只大手,暗暗地从桌下欺了过来,按在玲珑的膝盖上,暗示地拍了皇拍。是肖璃在给她暗示,叫她不要轻举妄动。玲珑满腹狐疑,却也只得按捺下来,不解其意。
又见镇南王很抱歉地请总管过来看情况,肖璃对镇南王道:“多谢堂兄关心,腿没事。“
镇南王妃也觉得是自己疏于管教,有些脸上搁不下:“能没事固然最好,要是将临川王烫伤了,明儿可怎么跟朝臣们交代啊。“
“不瞒镇南王妃说,我这腿,别说这么一点儿开水,就是浇上一壶,也感觉不到。“肖璃宽慰着她。
镇南王妃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慈祥,都说肖璃冷面,这也是很会安慰人的。她可不是第一天认识肖璃,以往他真的不是这样。成亲的力量真伟大,镇南王妃想。又见玲珑正在细致地用手中的绢子抹着肖璃衣裳上的水渍,众人终于觉得,看来肖璃没有说谎,可能的确这个新王妃哪里都让肖璃欣赏。当然,也只能“欣赏“。王公大臣们又在心中不无妒意地又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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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小风波,很快便在丝竹声中被人遗忘。更有新编的歌舞入场,舞伎柔美艳丽,真叫人看得醉了。
玲珑总是不安,趁着人来人往的一个空隙,低声问肖璃:“果然没烫着?”
“没,你放心吧。”肖璃温柔地笑了笑,似是要她安心。
玲珑将信将疑,神情不免表露了出来。肖璃一望便知,低声道:“瞧你,又乱了。后面还有戏,镇定。”
还有戏?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与临川王殿下当夫妻,看来真是一件充满挑战的事,天天有戏天天看,大多数时候自己还是女主角,真是丰富多彩。
下午吃了好些新鲜的南疆瓜果,席上敬酒之人众多,不免就有些难言之隐。与肖璃耳语了一下,便起身,让盛花儿服侍自己前去。
地方不远,且有人专门伺候,镇南王府为客人想得十分周到。回席时,经过大殿旁的小院子,一阵寒风吹过,初冬的寒意已毫不怜惜地袭了过来。北方的秋天,果然是一场寒风就可以入冬。
大殿转角,却立着一个人,似是在等待着谁。玲珑一时看不清楚,心中一阵紧张,幸好,望过去那个高度与服饰,都更像是一个女人。
盛花儿见状,走到玲珑身前,略微遮挡一些,算是探路。走到近前,那人却向玲珑向了个礼:“给王妃请安。”
玲珑这才看清,是个中年妇人,只觉得面熟,方才似乎来敬过酒,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位,观其服饰,不似皇亲,该是哪个大臣的家眷。
“您是……”看得出来,玲珑很是抱歉。
“回禀王妃,妾身是司法卿侍中周其言家的……”
“原来是周夫人,真不好意思,方才周夫人还给我敬酒来着。今日人实在多,一时没能想起来。”玲珑到底还不能做到高高在上,没能记得住对方,真心实意地道歉。
这司法卿周其言,与中书省的重臣自然不能比,可比大部分京官,又算是颇上档次的,最重要的是,周夫人是镇南王妃的表妹,所以才能以侍中夫人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寿宴上。
“王妃太客气,原是妾身冒昧了。”周夫人请过安,却没有离开之意,显然是有事。
“不知周夫人在此等候,所谓何事?”玲珑也不与她绕圈子,直接便问道。
周夫人羞愧地笑了笑:“王妃不怪罪,妾身便直说了。”玲珑微微点了点头,只听周夫人说道,“妾身有个女儿,今年十八岁,两年前得了怪病,手指一根红色血脉,眼见着数月之内爬到了胸口,然后就连人都不认得了……”
周夫人说着,眼眶便红了,伸手便去掖眼角的泪。玲珑一听,这周小姐倒也可怜,便问道:“然后呢?”
周夫人叹口气,将泪硬是忍了下来,继续道:“后来一直时好时坏,便是偶尔认得,人也是呆呆的,那红色血脉一直未褪,牢牢地攀在心口,时常还会疼痛发作,甚是痛苦。她父亲去求了宫中的御医来瞧过,也找过江湖郎中,有名的,没名的,甚至号称有祖传秘方的,不知花了多少钱,都不见好。原本我们也认了,只要她活着,便养她一辈子便是。可最近,那可怕的红色血脉,竟然慢慢地攀上了脖子,我们害怕极了,只怕攀上了脑子,便再也没救了。”
玲珑一愣,竟有这样的病,倒是闻所未闻,便问周夫人道:“周小姐这般可怜,我也深感同情,不知周夫人找我……”
寿宴上将玲珑拦下,总不会是为了要来诉苦吧,而且临川王妃也不会治病啊。
周夫人紧张地捏着手帕:“镇南王妃是妾身的表姐,前几日说起,宫中有位储御医,极是厉害,临川王中了毒,本是不醒人事地昏迷着,在他的精心医治下,如今竟已经能上朝了。”
玲珑顿时明白,恐怕是想让自己出面是请储若离。看来,这贵妇圈中的传言的确快。且不管传好传坏,玲珑的心总是慈悲的,一位十八岁的姑娘,被怪病折磨两年,委实可怜。
“储御医医术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家王爷多亏了他。”玲珑没有多说,她还想多听听周夫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为何想让自己出面,“周夫人没有让镇南王妃去请一请储御医?”
“表姐说,倒是请人给储御医递过话儿,可储御医说宫中事务实在繁忙,只能有空再来。这一等,却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只怕我家丫头没这个福分,等不起……”
周夫人神情黯然,大殿里的灯光悠悠地映出窗外,衬得她愈加憔悴凄凉,连身上的华服都似乎格外沉重。
她终于鼓起勇气:“王妃,妾身知道您曾是御医院的女官,与储御医熟识,故此来求您,替妾身、替妾身那可怜的孩子来求您,能不能帮忙请储御医来看一看。否则的话,妾身从这喜庆的寿宴回去,怕就要给孩子准备后事了。”
玲珑叹息一声:“周夫人言重,两年都过来了,周小姐不会这么快就……今天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派人进宫。不过,我不敢打包票,宫里规矩大,储御医何时能出来,那是天意。”
周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谢谢王妃,谢谢王妃。只要能请到储御医,妾身甘愿为王妃做牛做马……”说着便要跪谢。
玲珑连忙扶起。盛花儿眼疾手快,也连忙扶着周夫人的另一边。“周夫人不要这样,储御医也不是包治百病,你要有心理准备。”玲珑想,丑话要说在前头,不能连累了储若离。
周夫人拼命点头:“臣妾明白,都明白。今日来求您,实在是万般无奈,千法百计都试过,只剩最后一个希望。储御医若是说孩子已病入膏荒,妾身从此心如死灰,陪伴女儿最后一程。可我这个当母亲的,总要给她留一点希望不是吗?一点点希望也要全力争取不是吗?”
玲珑理解,真的理解。她突然想起莫瑶在福熙宫的门缝里,流泪满面,只为看瑞雪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可以拼尽全力。这就是母亲。
又安慰了几句,周夫人擦干眼泪,返身离去。玲珑叹息一声,正要进殿,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临川王妃真是个好人。”
玲珑转身一看,却是范容容,她不知何时也从寿宴上跑了出来。想来,热闹的地方并不是人人都喜欢,也有人要出来散散心。
“容容取笑我。”玲珑明显比上回范容容去王府,要热情多了,拉起范容容的手道,“下午多亏你。我也一直找不到机会当面感谢你。”
范容容一愣:“何事要感谢我?”
“指路啊。”玲珑笑道,并学会范容容的样子丢了个眼色。范容容顿时会意,原来是下午入席,众人专等着看临川王妃的笑话,自己不忍心,给她丢了个眼色,示意右首第一张便是王妃的席位,没想到举手之劳,王妃却记在了心里。
脸红道:“臣妾知道王妃其实心中也有数,不过需要再确认一下罢了。后来王妃不也替臣妾解了围?臣妾还未感谢呢。”
“那就都不要客气了,这么谢来谢去,只怕天都要亮了。”玲珑笑道。
“那周小姐,请王妃一定要帮帮她……”范容容突然道。
“哦,你认识?”玲珑觉得,这个范容容还真是有趣,而且果然没看错,她的确一直带着某种天真。
“王妃或许不知道这段往事。若那位周小姐不生病,今日的隆安郡王妃,应该是她。”
玲珑十分惊讶,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自己倒从来未曾听说。范容容这身份,倒有些值得玩味了。
只听范容容说道:“周小姐才貌双全,性格温柔,原也是闺中有名的佳丽。臣妾的夫君那年与她定了婚约,没多久,周小姐便病倒了。直到去年,周家见周小姐复原无望,主动与王府解除了婚约,所以臣妾才……”
玲珑望着范容容,看不出她的表情是觉得庆幸还是觉得倒霉。或许范家以为天上掉下一块馅饼,恰好砸到了范容容的头上,却不知,这是块有毒的陷饼。
能将这样的往事毫无忌讳地说出,而自己并不觉得羞愧,玲珑觉得,要么是范容容果然将自己示作知己,要么就是她并不如她的家人那么虚荣。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叙述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里没有自己的荣辱。
果然,范容容期待地望着玲珑道:“她是个多么可怜的姑娘啊,王妃一定要帮帮她。王妃您是好人啊!”
玲珑有些难过,又有些感动,拍了拍范容容的臂膀:“容容,你才是好人。”
这样的妹妹,怎么会有那样的姐姐。这样的妻子,又怎么摊上那样的丈夫。命,一切都是命。可这个范容容,她有忧色,却并不埋怨命运。黑暗中,还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好人”,他没有叹息,胸中的郁气却悠悠地飘向深远的夜空,怎么都无法散去。他曾经那么深爱的玲珑,还是这样赤诚和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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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玲珑着急地将忘忧小院的门一关,便要肖璃脱衣裳。
“王妃这么性急,是见了青儿家小姑娘么?”肖璃取笑她。
“你还有这心思,人家都急死了……”一说完,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配合肖璃的暧昧似的,立刻虎着脸道,“快给我看看腿上到底烫伤没。”
“我还以为你不关心你夫君了。”肖璃的语气有点哀怨。
玲珑没空理他,更没空去关心他的哀怨从何而来。她恶狠狠地命令肖璃将裤子褪下给她过目。肖璃不情不愿、不慌不忙,一边行动,一边说道:“只许看腿,不许乱看。”
“不许贫嘴!”玲珑喝道。一眼望去,肖璃那健壮的大腿上,竟然红了一片,幸好当时玲珑抢救得快,衣裳没有贴在皮肤上,便也显然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轻松,“你还说没事!”
“这点伤算什么,在战场上也就是吸口凉气的事儿。”肖璃不以为意。
“你刚才连凉气儿也没吸,硬忍着干嘛?”玲珑心疼。
“那人摆明了是在试探我,我若不忍住,岂不就暴露了,之后如何还能对刺客一击而中。”肖璃淡淡地,好似那开水是浇在别人身上似的。
玲珑叫来盛花儿,去跟泰清要治疗烫伤的药膏。一转身功夫,盛花儿又回来了。将一个小瓷盒子递给玲珑,说这是上好的治烫伤的药。
“这么快?”玲珑接过药膏,有些诧异。
“泰清知道王爷烫着了,奴婢刚出门,就碰见他送药膏过来,说兴许用得着。”盛花儿回道。玲珑赞叹,这王府虽然长年没有主人,果然还是一丝不乱,做事都这么细致,实在是纪律严明之故。
一边上药,玲珑一边感慨道:“臣妾还真佩服王爷的定力,这看着就伤得挺厉害,居然一声不吭,真似没感觉一样。”
肖璃突然长叹了一声:“玲珑,我怎么又原谅你了呢?哪里有定力,看到你,我便没有定力了。”
玲珑大惊:“原谅我?臣妾哪里做错了?”
肖璃瞥了她一眼:“原本真不想理你了,可那女刺客袭击过来,你第一反应却是推开我,顿时就原谅你了。”
玲珑眼珠一转,想到景妙言那怨恨的眼光,突然“噗哧”一笑:“蠢吧你,就不告诉你,让你吃醋去。”
“笑什么,本王可不是吃醋,本王是不高兴。”这肖璃,其实真是没啥恋爱经验,要不就是冷面扑克脸,要不就是喜怒全上脸,半点都不带遮掩,未免就显得孩子气。
“真不想知道臣妾在殿内见了谁?”玲珑逗他。
“想啊。”真不客气,够直白,“你最好挑本王能接受的说。”
玲珑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将周夫人所托之事,向肖璃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肖璃有点脸红:“原来是这样,本王还以为……”
“呸,下次再这么不相信我,我就不告诉你,急死你。”玲珑啐他。
肖璃无赖地拉起她:“下次把你拴在本王身上出门。”
“万一下次不是女刺客,而是换成美丽的舞伎投怀送抱的,把臣妾拴你身上,岂不耽误你?”
“玲珑,说了你不许生气。”他望着玲珑,“除了你,敢向本王表示好感的,大约也只有青楼女子了。”
“臣妾为何要生气?”玲珑不奇怪没有女人敢向他表示好感,倒是奇怪为何自己要生气。
“呃……本王虽然讲的是实情,毕竟将你与青楼女子扯到了一起。正常情况,不是都要生气么?”肖璃想,果然自己不了解女人,尤其自己这个王妃,常常思路与众不同。
玲珑果然不以为然:“都道青楼女子贱,可如是姑娘这般,洁身自好,又甘愿为国献身的,身份低贱,内心却并不低贱。臣妾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即便臣妾如今贵为王妃,臣妾那些在宫里的奴婢姐妹们,依然情深。”
“玲珑你果然与众不同,当初打听你的品行,已让本王赞叹。”
“这可说不准,当初要是因为对你的传言,臣妾就轻易放弃,如何嫁得到这样的夫君。”
二人会心一笑。肖璃又道:“如今我也深深觉得,所谓身份尊卑,真正不值一提。玲珑你或许不知道,即便是如今贵为南疆王妃的嘉仪郡主,当年也差点沦落风尘。幸好我早到一步,不然,只怕就签下卖身契了。”
玲珑听他说起嘉仪,顿时想起自己的疑惑:“她果然是王大人的侄女?”
“这倒真的没假。只是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生活走投无路,要么等死,要么苟活。”
玲珑叹道:“出身世家,底子优秀,才能在机会来临之时紧紧抓住,否则,便是你再怎么巧安排,藩王也看不上。”
肖璃竖了竖大拇指:“越来越聪明了,是我安排的都知道。”
“一开始或许不知道,等看到是姑娘的归宿,想也想得到了。”
“若非如此,我今日怎能躲过一劫?全靠嘉仪的密信。”肖璃颇有些得意。玲珑这才明白,此人永远一副笃定冷峻的样子,是因为他早就安插了无数眼线,真正是有实力才敢淡定啊。
“今天真是吓死人。不知道那小姑娘那儿,可以审出些什么来。你说南疆,难道还是南疆老藩王的余党?我还以为他们与肖珏的图谋失败后,就消失了。”
“才不会,别小看他们。新藩王其实实力不如他们,是中央朝廷的支持,才让新藩王在那个位置上坐得长久。余党不仅不会消失,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玲珑越听越心惊,原以为肖珏死了,肖璃与自己的生活总算安定了,原来还有这么多隐忧:“这么说来,还会有人再来刺杀你?”
肖璃正色道:“玲珑,我本不该叫你担心,可是,嫁于武将为妻,便会有恩怨情仇。我会尽力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惊慌失措。”
玲珑重重地点头:“放心吧,既已成为夫妇,一切便要共同面对。我们是两个人,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会变成一家人。”
肖璃拥紧她:“皇上倒下,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暗斗的开始。我身为朝中重臣,身不由己,而你的经历和情感,也早就决定了你的立场。所以我们都要去面对。幸好,我们都已不是孤单一人。”
玲珑贪婪地享受他温热的拥抱。如果说我们都是那被一劈两半的肉球,终身都在寻找着另一半失去的自己,这一刻,她觉得肖璃就是自己失而复得的那一半,温暖的契合。
而在另一个王府,情形却完全不同。信王肖珞阴沉着脸,坐在书房,原本说好今晚去侍妾高氏那里,也叫人去回掉。高氏等了多日,好不容易等到信王,又一次落空,失望不言而喻。
景妙言站在窗前,望着夜色深深,不知何时,竟开始下起冬雨来。怪不得,西府大殿外的那场寒风如此突然,吹走了秋天,也吹走了自己难得的胜利。
原本自己已经胜利了不是吗?我坐在左首第一席,所有女人都要对我恭敬从命不是吗?可失败,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肖珞的眼神总是追随着临川王妃,这像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着自己。
“她已经是你堂嫂,你就该死了这条心!”景妙言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痛,故作冷言。
“你该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就死了心。”肖珞冷冷的。他永远记得那天回到府中,迎接他的是昏迷不醒的景妙言,与地上的一大滩鲜血。
景妙言挑眉:“王爷可是言不由衷?是谁在长信宫与临川王争夺寇玲珑?”景妙言冷笑一声,换了个语气,竟是酷肖临川王:“我是娶回去当王妃的,你呢?”
肖珞心中怒火渐起,盯着景妙言:“你竟在长信宫安插内线?”
景妙言脸上变色,似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言,却又强硬道:“你能否认吗?你有死心过吗?”
“我从不与你争吵,是因为心中对你有愧。可你三番五次,寻死觅活。我只有侍妾,没有侧妃,已是我对你的补偿,只想让你恩准我将玲珑迎进门。呵呵,恩准,恩准。有这么窝囊的王爷吗?”肖珞双目赤红,悲怆超越了愤怒。
“是啊,你从不与我争吵。可你对我的冰冷,比争吵还可怕。在我第一次阻止你求娶寇玲珑的时候,我就预见到了,若让她进府,我将活得比现在更悲哀。所以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可是肖珞我告诉你,你心里装着寇玲珑,却迎娶了我,卑鄙的人不是我,是你!”
景妙言泪流满面,状若疯癫,“谁才应该恨啊,是我啊。我才应该是那个恨你一辈子的人啊。我这一辈子算是毁在你的手里,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肖珞摇头:“疯妇。”他觉得自己那么可笑,他满脑子全是女刺客袭向临川王时,玲珑下意识去保护他的情景。失去,这才是真正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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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嫌我疯,多半疯人皆是被逼无奈。”景妙言突然弱了下来,语带凄凉。
肖珞望着她,可恨又可怜:“你是自己逼自己。你真以为自己这么无辜?宫里荣淑仪那点儿胭脂,真能让大皇子重病一场?你与她相互谋划,各取所需,真当我是傻子?”
景妙言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那件事后,我对你可还有歉疚?女人可妒,不可毒。或许你是受人挑唆,可你终究还是心安理得地去做了。”肖珞望着景妙言一点一点地溃败,心中悲凉。他本不愿与她僵硬到这般田地。
可是真的够了。她的妒忌早已让她失去了最初的本性。同样面对危难,玲珑第一时间是要保护夫君。她不保护夫君,没问题,可她竟然丢下孩子,只为阻止肖珞去救玲珑。
玲珑成了肖珞身上挥之不去的原罪,无论他做什么,景妙言都会往那方面想。事实上,当殿内出现那样一个足以危害所有人的危险分子,拔剑相向是每一个习武之人应尽的本分。他要保护的是所有大殿内手无寸铁的人,而非单单一个寇玲珑。
景妙言,一败涂地。
“你走吧。”肖珞哑声道。
他在书房呆了很久。景妙言早已离去,冬雨淅淅沥沥,让原本已然郁结不堪的肖珞越发愁闷。
他在想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和男女感情无关。他没有忘记,自己如今是中书省一号重臣,皇帝的亲弟弟。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比皇帝更有决定权。
可他分明感觉到一种自己熟悉的气味,在四处流动。隐瞒着他,却将他悄悄绕了进去。
景妙言怎会知道在长信宫发生的一切?显然,帝后不可能告诉她,临川王也不可能。细思,这背后似乎大有来头。他想到卫府卿的那符将军令。他知道是谁干的,在他暗中调查之后,他亲爱的岳父大人景尚书,终于坦率地承认,自己是毫无疑问的大皇子支持者。
可肖珞却没有想到,景尚书早就在长信宫布下了自己暗线,而且似乎行动力十分高效,便连这样的婚娶之事,都一一相告。
再想到景妙言与荣淑仪暗中联手一事,看来,景家的态度早就十分明确了。只是自己并示察觉而已。
太子之争,终于要被搬上台面,进入愈演愈烈的复杂的战局。
大齐王朝正式进入隆冬季节。
荣淑仪躺在锦画堂,时好时坏,时梦时醒,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偶尔还能口眼歪斜地骂几句人。她终究没有被定罪,大皇子又被送到岚昭容身边抚养,中书省老臣的意见是,自古太子先立嫡,无嫡则立长。
既然永宁皇后膝下只有一个瑞雪公主,那么毫无疑问,应该立大皇子肖泽为太子。
这消息让岚昭容吓了一跳。她原本只是单纯地喜欢孩子,多了个儿子,好歹又多了个依靠,却没想过要争什么太子。赶紧到皇后跟前表衷心,声称自己只是抚养大皇子,绝无其他想法,自己没有,大皇子也没有。
废话,大皇子才多大,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太子,当然没有啥想法了。
话是说给皇后听的。昭容太明白,皇后与荣淑仪从来都不曾亲近,而大皇子体弱多病,原本也没有谁将他视作太子人选,偏偏在皇帝最后能动弹的那些日子里,让荣淑仪不知用何方法,一举将皇帝纳入囊中,言听计从,大皇子这才有了些竞争力。
可现在荣淑仪也兴不起风浪,皇帝就算有偏爱,也口不能言,大皇子最好还是乖乖地当个不争不抢的小王爷,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昭容自己也能跟着小王爷享享福。
皇后听了昭容的表态,微微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中书省老臣,有的是因为墨守陈规,比如李相国,他认为规矩不能破,立不了嫡就立长;有的是因为过往恩怨,比如季大人,凡是对皇后有利的事,他一定要反对,如果现在有个提议能将皇后和玲珑送月亮上去,他一定会第一时间举双手双脚赞同,以慰亡女在天之灵;也有的是因为利益,比如景尚书,他与荣淑仪早有默契,荣淑仪若想干些什么,他是她们家宫外的保护伞,自然,事成之后,允了自己中书省首席的位置。
一个“首席”就可以让一个忠厚儒雅的长者放弃原则,权力的吸引力对男人来说,果然堪比伟哥。
皇后心中的人选,自然是莫瑶的二皇子肖泽。可皇后一个人的份量,不够与中书省几员重臣相匹敌。而且目前看来,其他人态度暧昧不明。
她不担心临川王,玲珑屡屡入宫,临川王亦偶有见面。玲珑自不必说,临川王权衡利弊,也觉得大皇子体弱多病,且在他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如血蛭一样吸附在这个小小婴孩身上,若让大皇子当了太子,必定朝局动荡。
故此,肖璃虽未在朝堂上表态,皇后却知道,他是支持二皇子的。
皇帝本人倒是想支持大皇子肖洋,可他现在太明白,自己要想好好活下去,都要靠皇后每日在床头的照顾。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的天宸帝了。他的意愿,有时候可以被忽略。
所以,最重要的其实是肖珞。
肖珞从来不表态,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昭阳宫中。他们讨论,他就在旁边默默地听,若非有不识趣地人请他决断,他便摆手: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宁要等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才能给出意见。
皇后并不逼问。她知道,肖珞一定很难决断,更何况,如今局势胶着。虽说大皇子派看起来人数众多,可毕竟,皇帝还活着,只要皇帝活着一天,优势便会象流水,随时都有可能流动。
于是,最辛苦的是临川王,他密切注意着朝中异动,尤其是大皇子集团背后那个神秘的黑手。有一天,临川王对皇后说:“计谋太多,未必是好事。二皇子暂时不用争,等着那边出错就成。”对,等。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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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数年,玲珑早就习惯了一夜过来、梨花盛开的雪景。肖璃一大早进了宫,玲珑拢着毛茸茸的袖笼,金丝铜胎暖手炉包在袖笼之内,无限温暖。
孔妈妈给玲珑来送袖笼的时候,曾说,到底是宫里传出来的东西,又漂亮又实用。盛花儿捂着嘴笑:“孔妈妈不知道吧,这正是当年王妃在宫里发明的,后来娘娘们人手一个。”
有些小事,可以瞬间让人刮目相看。自打这回以后,孔妈妈瞧着玲珑的眼神,便少了些傲慢。
麻雀是最不怕冷的,它们从树上飞下,在雪地里四处啄着,找东西吃。玲珑想起在宫中,曾经有多少与雪地里的麻雀有关的故事啊。绮罗、月霞,杨枝……想起这些,真是恍若隔世。
盛花儿从忘忧小院的门外走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玲珑追问半天,盛花儿终于说道:“王妃,奴婢并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不想告诉您,也是怕惹您生气。奴婢想管着自己的嘴,又觉得有些人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奴婢的心中就不免生气。”
玲珑知她定是又从哪里听了闲话,冷笑一声道:“你若总是不告诉我,便是纵容她们。要么,就当她们放屁,别往心里去。若听了实在不忿,这口气顺不过来,那就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
盛花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内心在激烈地交战,如果不说,自己到底是个息事宁人的好人,还是姑息养奸的帮凶。好在,还是她对王妃大人的忠心,战胜了自己的怯懦。
“方才我去厨房,出来走到葆光殿旁,却听见宝笙与宝珠在说话……”
玲珑一听,心中不由冷笑,宝珠倒是个单纯的,不过这宝笙嘛,只怕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原来是宝珠将王妃的衣裳送去洗衣房,让宝笙见了,便挖苦道,从秋天嫁过来到冬天,做的衣裳还是那个尺寸,还说,这要是在别的王府,早就该张罗着给王爷纳侍妾了。”
玲珑挑眉,这丫头果然尖酸刻薄。妖媚惑主,还可说是想挣个好前程,在玲珑的观念里看来,也不算十恶不赦,可说这样的话,便是内心狭隘了。这种人极易被挑啜,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当即叫了孔妈妈前来,问这府里的丫鬟若到了年纪,是个什么处置。孔妈妈毫不犹豫地说:“配了未婚的仆从。”
“若我看着难受,不想让她在府里呢?”玲珑又问。
孔妈妈一愣,难得地笑道:“老奴以为王妃是想给盛姑娘找个人家呢。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看谁不合意,自然是撵出去。”心中却有了点数,定是宝笙那丫头又管不住眉眼管不住嘴。
反正她那样早晚也留不得,孔妈妈虽说防着玲珑,却也一心为着王府。谁要是伤了王府的风化,她孔妈妈第一个留不得。
王妃大人倒不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她想了想,道:“撵出去容易,蛮体面一个姑娘也就完了。要么卖到别的府中,要么被娘老子领回家受人笑话。”
“当奴才,头一遭便是谨守本份,若连这点也做不到,在一府立不住脚又能怪得谁来。”
玲珑点点头:“难得孔妈妈知礼,有您这样的老人家,是我王府的福份。谨守本份,真是极重要的一句话。”
孔妈妈何许人也,一听玲珑这话,大有深意,不无提醒自己的意,顿时打起精神,不敢造次。“不知是谁不合王妃的意?”
玲珑将手从袖笼中抽出,轻轻地在栏杆外的积雪上一指划过,轻轻一笑道:“雪好冷。”
孔妈妈凝神屏息,不敢说话,偷眼瞄了一眼盛花儿,却见盛花儿悄悄地对她摆摆手,示意王妃大人不太高兴,不能乱说话。
唉,虽然盛花儿是王妃从宫里带出来的,虽然人家也是美貌出众的,可她多么平和本分,虽不是那么机灵,可与人为善,渐渐地赢得了府内众人的喜欢。孔妈妈一阵感叹,真正还是那四个字——以德服人啊。
果然,玲珑当了一刻“文艺女青年”,回到了少奶奶状态:“各人自扫门前雪,莫怪他人瓦上霜。看似批评,我倒觉得,能做到也算美德。偏有人,门前雪还未扫干净,倒喜欢无端地说三道四。”
玲珑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将孔妈妈看得心中发毛。王妃几乎没有动过怒,可王爷对王妃的溺爱,让孔妈妈对王妃愈加忌惮。
女人在一个府中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其实是男人给的。
“本王妃嫁到王府,也只数月吧……”玲珑故意问道。
“是,王妃九月初二嫁进王府,如今正月未出,未满五个月。”孔妈妈回道。
“听说宝笙很替王爷着急,怪本王妃自己不见动静,也不替王爷纳个侍妾。”玲珑一弹手,将那堆积雪弹得飞溅出去。
大惊。孔妈妈知道,这回宝笙是死定了。这事也轮得到她来管,真是闲得发霉。“王妃,宝笙这丫头竟如此没规矩,的确应该好好处罚。可要将她叫来好好责罚?”孔妈妈心中恨,宝笙越来越差劲,显得自己多不会调理人啊。打她二十大板都不解恨。
“本王妃可不想惹自己不痛快,也不烦劳她再操这么大心。这样吧。我们在郊县有不少庄子,想来庄子上没娶媳妇的仆从也不少,找个合适的,把宝笙配了去。也免得将她撵了出去,生活没有着落。”
“王妃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贱人还能容她。”孔妈妈比玲珑还恨。
“横竖不在我跟前,也就管不着了。”
宝笙听到了消息,是呆若木鸡,还是哭天抢地,玲珑压根就没过问。第二天就被迫收拾行囊让人将她送走,配给王二麻子还是李大瘸子,也就是她的命了。
玲珑只关心让她心疼的人。比如盛花儿。
孔妈妈的一句话,让玲珑心中一动。年龄到了的,是该配个人家了。盛花儿的年龄不是“到了”,分明是“过了”。
一般来说,陪嫁过来的,最后磨磨蹭蹭的,一般也都磨蹭上了男主人的床榻。可盛花儿压根不存这个念头。别说王爷与王妃恩爱异常,便是她本人,也完全不会有非份之想。
“花儿,你我当年同一辆宫车入京,袁青贵为美人不说,张宁婉自作自受去了仪服局为奴,黄碧燕最可怜,无端端地死于一场瘟疫,连个水花都没有泛起。如今你我能在一处,是难得的缘分。”
盛花儿有些奇怪,怎么王妃处置完宝笙,突然就开始怀旧起来。心中一凌,颤声道:“王妃,您不会是也要处置奴婢吧?”
玲珑一愣,随既笑开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便是要处置,也不是她那个处置法儿。”
“那果然还是要处置?奴婢不要,奴婢就一直服侍王妃好了,像孔妈妈那样,当王妃的左右手,以后还要给王妃带小世子、小郡主。”
“你若有这个心,嫁了人一样可以。我可不能那么自私,非把你留在身边。当然了,你若嫁在府中,那我就是既安心,还宽心了。”
“王妃胡说些什么……”盛花儿脸红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王府中没有婚配的仆从多着呢,旁人我还不愿意费这个心。不过花儿你,应该有些特权,你自个儿觉得谁好,我便帮你安排去。”
“哪有这样的!”盛花儿一跺脚,一扭腰,竟羞得跑开了。
晚上,玲珑将这事跟肖璃一说,肖璃却笑了:“你脸皮厚,以为人家跟你一样脸皮厚。”
“啊,我脸皮厚吗?厚吗?厚吗?”
玲珑突然伸出“爪子”,扣到自己腮帮子上,匪夷所思地用拇指和食指扣出一个“厚度”来,然后比划着这个厚度,又用同样的法子去量肖璃的“脸皮”,最后得出结论,论脸皮,只怕还是肖璃更厚一些。
肖璃被她的举动逗得捧腹大笑:“玲珑你真是可爱,哪有这样子判断脸皮的。”
玲珑眼珠一转:“我明白了,对于盛花儿那样老实巴交的,要她选,她是一定选不出来的,不如咱们替她选了,再问她愿不愿意,挑她愿意的嫁便好。”
“正是如此,王妃自从嫁了我,终于变得有些聪明了。”
玲珑赏了他一个白眼。
“别这么对本王,本王可有合适的人选,对本王不好,就不告诉你了。”肖璃斜眼瞥她。
玲珑是个现实主义者,一听有人选,厚脸皮功力顿时又增加了,蹭到肖璃身边道:“谁啊,告诉我,让我替盛花儿参谋参谋。”
“再近一点,本王就告诉你。”
再近一点,玲珑就要挂在他身上了。
“泰清,你看如何?”肖璃问道。
泰清,三十左右,长相精干,为人精明,看起来倒是十分合适。最关键的,泰清可是府上的总管,嫁了他,盛花儿的地位也不用愁了。当然了,玲珑是个民主的人,若盛花儿不愿意,她一定不会强求。却见肖璃神秘一笑:“你还不如本王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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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芸娘,也是大齐王朝一朵奇葩。玲珑觉得,不能以大齐的所有标准来衡量芸娘,那都衡量不准。
“如何个共享法?”玲珑问道。
“人是我胭脂坊的调制师,但也将是你哥朝阳门的媳妇。甘姑娘已与东城分舵的余舵主订了亲,开春便要出嫁了。”
果然是好消息!
虽然玲珑不认识什么余舵主,但是从甘姑娘幸福的表情上看,她对余舵主显然也十分满意。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碰上宫里出来的姑娘,温柔细致,又极会过日子,虽说太细的活儿,甘姑娘有点困难,可一般的生活却是不成问题。这余舵主能娶到甘姑娘这么漂亮的老婆,指不定怎么疼呢。
玲珑笑得合不拢嘴。每一个女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怀揣一颗红娘的心,尤其是当自己爱情甜蜜之后,更加觉得这世间所有人都应该有情人终成眷属。虽说甘姑娘这事儿不是自己操办,可自己好歹也有点关系,起码在中间起了一点儿作用。
“那玲珑可就有事情要拜托嫂子了。”玲珑道。
“哟,跟我还说什么拜托,快吩咐。”芸娘娇笑道。
“回头,嫁妆要一式两份,一份给盛花儿,一份给甘姑娘。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当王妃就是好,洒向人间都是爱,反正我寇玲珑有胸怀。
让身边人幸福,这种感觉最好了。
芸娘却哀声叹气起来:“真是后悔啊。回家跟你英姿哥哥商量去,我们也要补办一个婚礼,想当年,一路向北,你哥还欠我一个婚礼呢。”
“好你个富婆,来算计我!”玲珑笑骂,“好,你们要是补办婚礼,我就补送贺礼!”
什么叫财大气粗,这就是!
宫外的人彼此幸福,宫内的人却各怀心思。
肖璃很少在白天回府,今日却回来了,急急地让玲珑更衣进宫。
“王爷你可随臣妾一起进宫?”玲珑问道。
“我将你送到宫门外,之后要去西郊大营,让泰平护送你去昭阳宫。”
西郊大营是京城郊外第一道屏障,也属卫府卿管辖,但卫府卿将军亲临西郊大营却不是经常的事。玲珑只问:“那你晚上还赶得回来么?”
肖璃点点头:“过去只是宣布几位将领的调配,只要不出意外,无论多晚都会赶回来。”说完,又道,“若太晚,你就先睡,别等我。”
玲珑温柔地点头应允,心中却想:说得容易,也得睡得着啊。可无论如何,她自认是一个牵挂却并不依赖的独立的女人,她会想着他,但绝不会允许自己影响到他。
赶到昭阳宫,夕阳已悄悄地挂上了昭阳宫高高挑起的屋檐。玲珑几乎没有在这个时间入过宫,好似专程赶来用晚膳似的。永宁皇后见到玲珑前来,开心地迎了出来。
“皇后娘娘,这么急叫玲珑前来,可有何急事?”
皇后却诧异:“本宫没有叫你来啊。”
玲珑顿时变色:“是王爷将我送进宫,说皇后娘娘有事急召。”这事真是奇了,肖璃为何要骗自己进宫?
皇后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二人都是遇事镇定之人,略一思索,玲珑已有些眉目:“王爷说要去西郊大营,只怕是那边有些变动。将我骗到皇后这儿,只怕是因为皇后这儿比别处都要更加安全。”
皇后听了,倒也点头:“临川王考虑事情向来甚为周全,你便不要着急,安心在这儿等候便是。”
玲珑心中忐忑,却不知肖璃又遇到了怎样的困难。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身为武将的女人,难免出生入死,虽是早有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也还是会坐立不安。
与皇后聊些宫中之事,倒也略略地分了心。说到册立太子,又依旧是僵持不下的局面。
“这太子早晚要立,只是如今我与朝臣们意见不一。虽未闹僵,彼此却也各执己见。”
“我听王爷也略说过,皇后放心,我们王爷总是站在您这边的。”玲珑宽慰她,顺便赶紧地表态。
皇后甚是高兴,拍了拍玲珑的手背:“幸好有你。只是,此事对你们来讲,也不知是福是祸。自古夺嫡,总是成王败寇,若最后并未能遂我们之愿,只怕将来会有后患。”
这话,玲珑何尝不知。站队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在册立太子一事上的站队,万一站错了队,便是永远的敌对方。等对方上台,很有可能遭受无尽的报复。
玲珑道:“皇后,王爷有自己的想法。倒不是玲珑所能左右。他之所以不支持大皇子,是因为大皇子身后,另有牵扯不清的各方利益……”她勇敢地抬眼望着皇后,“下面我要说的,是大逆不道之言,皇后听听就算。”
“你我一母同胞,还用说这个么。”皇后道。
“皇上若长命百岁,自然好。可万一大皇子日后要作个幼年皇帝,一是身体太弱,二是各方利益集团必然纷纷插手,朝局难免动荡。相对来说,二皇子身世清白,二皇子的母妃又深居简出,从不与朝臣有任何来往,即便是日后老臣们辅政,也更加容易理顺关系。”
玲珑说完,深知自己十分大胆。虽然肖璃的确是这么对她说的,却不知他是否曾这样对皇后说过。
半晌,皇后思忖过来:“临川王所虑甚是,可惜,那些老臣们并不这么想。”
“若一直争执不下,最后谁说了算,是不是皇上?”玲珑喜欢直接知道最坏的后果。
皇后笑了笑,却笑得沉重:“皇上是可以说服的……”
玲珑明白了,皇上基本已成傀儡,倒已不足为惧:“那是中书省商议么?”
皇后点点头:“中书省商议后提名人选,自然也是要尊重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如今已经很明了,中书省却至今那不出个人选来。”
“不是说各执一词么,怎么会还出不了人选?”玲珑奇怪道。
“李相国、景尚书、季大人,此三人倾向大皇子;临川王与王大人倾向二皇子,另有信王与顾大人,至今未表态。其中又尤以信王的意见为最重。顾大人应该是要等着信王的意见出来,再作定夺。”
玲珑笑道:“如此说来,如今两票对三票,岂不是最后信王选择谁,谁就胜出?”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皇后道。
“唉,以往信王跟皇后情同母子,这事儿怎么就迟迟不表态了。是不是因为景尚书是他岳父,所以这事就不好办了。”玲珑说起信王,还难免有些不自在。
皇后望她一眼:“有些事,按理也不该跟你说。不过,你如今跟临川王甚是恩爱,我瞧你也没别的心思,想来说了也无妨。”
玲珑脸一红:“我又不是三岁小儿,也不是无知少女,过去的便是过去了,该当如何行事,自然知道分寸。”
皇后点点头道:“你过去了,信王未必。听说前阵镇南王妃的寿宴上,出了点乱子是吧。”玲珑点头,这么大事情,皇后知道也正常。
“信王府那晚也出了乱子,只怕你就不知道了。”皇后观察着玲珑的反应。
“这个,我当然不知道……”玲珑想,这王府与王府,看来差别也很大,临川王府那晚只是忘忧小院的个别房间“乱”了一下,倒是没出乱子。
“信王妃从那天起,便说娘家弟媳要生,回去帮忙,带着世子住回了景家,住了十来日,信王也没上门去接,最后还是景尚书看着不像话,私下找了信王,才勉强接了回去。据说信王妃脸上相当不好看,回了王府一直闭门不出。”
玲珑有些内疚,她记得那天寿宴之上景妙言的眼神。如果那天晚上信王府出了乱子,那这个乱子必然与自己有关。
“终是我当年年少无知,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如今我是幸运的,倒愈加不安。”玲珑说的是实话,她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与肖璃情深意重,一方面内心也并不希望信王夫妇为往事困扰。可她无法相劝,身份实在太过尴尬。
“也不是你的错,如今想想,若不是后来做到大齐王朝品阶最高的女官,你也嫁不进临川王府。同样的道理,当年就算信王有心,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又怎能贵为王妃。没有谁害了谁,一切都是命。世间这么多夫妻,恩爱者多,相爱者少。偏偏信王妃在这上头也极偏执,这才让他们夫妻俩渐行渐远。”
皇后望着面带愧色的玲珑,悄悄地按下了嘴边的话。算了,一切都过去吧,玲珑是个大度善良的人,就算景妙言做过那些曾经伤害过玲珑的事,玲珑最后一定也会原谅她,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说了。
玲珑叹道:“这么一说,我便有些明白了。信王心中之耿耿,一为祖训,二则,或许瞧着临川王,也未必气顺。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你要提二皇子,我偏要好好考虑。”
皇后笑而不语。玲珑也有些不好意思:“信王是个明白人,他最终会想通的。”皇后依然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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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果然到了晚膳时间。
玲珑叫来泰平,问王爷何时回来。泰平却说自己并不知道。玲珑又问,王爷是否对他有什么交代。泰平又说,只让自己护送王妃来昭阳宫,若天黑了王爷还没进宫来,便自个儿先回去,王爷自会来昭阳宫接王妃回府。
玲珑一听,这个交代实在是漏洞百出。肖璃明明跟自己说,多晚都会赶回家,可不是说的多晚都会进宫来接你。
而且,虽说泰平是外男,天黑后的确不能再留在宫中,可他临川王难道又能出入后宫?上次为了救自己,在后宫贸然留了一夜未出,都差点被皇帝老子削成棍子。
跟皇后一合计,皇后也觉得此事蹊跷,派人跟了泰平一起回去,顺便看看王府里是个什么情况,好回来汇报。
知道皇后这儿有客人,小厨房多做了几道菜。可玲珑却食不知味,只盼着门口突然出现肖璃那冷若冰霜的声音:“玲珑呢,跟我回家。”
可是宫门关得紧紧的,将冬夜的冰冷关在门外,屋内十分暖和,却也焐不过来玲珑的内心。
“临川王走之前,是如何关照你的?”皇后与她一样担心。
“说他去西郊大营宣布将领的调整,无论多晚都会赶回家。哦,还让我太晚的话就不要等他,自己先睡。”玲珑想不通,这怎么也不像是要把自己丢在宫里的情形啊。
皇后却不这么看,她对玲珑道:“不要等他,自己先睡。这意思便挺明了了。且不管了,等我派去的人回来,看情况再说吧。若临川王迟迟不来,你便在我这儿歇着。他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是将你托付给我呢。”
玲珑一听,愈加心中焦灼不堪,何事竟到要“托付”的境地,难道今天肖璃竟是去了生死之地?
跟随泰平一起回府的人,终于回宫了。奇怪的是,王府内一片安静,安静得过分。便是一同回府的泰平,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倒是凌宵出来送了个话儿,让他转告王妃,今夜且听王爷的安排,等王爷回程,定会亲自进宫迎接。
“凌宵怎么会在府中,他向来都是跟着王爷一起去军营。”
话音未落,又一个太监跑进来向皇后报告,说今日西郊大营并没有将士调整,也没听说王爷要去。
玲珑越来越觉得不对,哪儿都不对,肖璃一定没去西郊大营,他到底去了哪里?
为了让玲珑不那么紧张,皇后还遣人去福熙宫将莫瑶请来。莫瑶带了二皇子,皇后又叫来了瑞雪,一个端着姐姐架子,一个才刚牙牙学语,正好是夹缠不清鸡同鸭讲的时候,偏偏还讲得极开心。
玲珑知她们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那么紧张,自己倒也应该承了这份情。便也努力加入她们的行列,或聊天,或跟瑞雪和肖泽一起嬉戏,终于玩到了睡觉的点,两个孩子都支撑不住,在奶娘抱着回宫的怀里便睡着了。
这一番嬉戏,倒让玲珑极为佩服莫瑶。虽说相处数年,早知她恬静不争,可现在如此重大的变故摆在面前,还能做到如她那样淡然,真是没几个人有这样的胸怀。
起码玲珑一定没有。她会操心死的。
莫瑶却笑道:“等你事到临头,或许也反而会镇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皆有天意,人去与天斗什么,白费的功夫。”
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肖璃能想到将自己托付给皇后,必定是早就谋划得很周详了,自己不该再折磨自己,好好休息,等待肖璃归来是王道。这样才有精力明天跟随肖璃一同回府,去面对那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情况。
皇后让张妈妈给玲珑僻了一间精致的房间出来当客房。王妃虽然入了宫级别也只一般,但是也够好好准备一番,简陋不得。
张妈妈领着玲珑去客房,玲珑却仔细地端详了张妈妈。她好久没有这样看张妈妈了,想起她也曾经对自己十分呵护,给了不少建议。便道:“妈妈心累,竟见老了。”
张妈妈笑道:“如今要喊你一声临川王妃,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啊。”
“玲珑可忘不了当年张妈妈是如何提点于我,您是玲珑在宫内,少有的可以交心之人。张妈妈千万不要客气。”
只见对方略显沧桑地一笑:“不敢当。我当年托大,曾与您说过入王府的不易。谁也没想到,终有一天,你还是入了王府,不过这回没啥不易了,你直接就是王妃,不会再有那么多繁琐之事。”
玲珑心中一动,想起张妈妈在宫中这么多年,只怕见识比一般的嫔妃和贵妇们更加见多识广。便抓住张妈妈讲了半宿闲话,从先帝朝说到天宸朝,又从入宫前说到入宫后,甚至还问了好些关于自己那位早逝的长姐的往事。
最后的结论是,入什么宫,简直就是糟蹋人。关于这一点,玲珑一直深表赞同,也觉得自己的选择十分明智,当然,也有很多地方是靠运气,可运气来,你也得有实力去补捉。
肖璃半夜是不可能入宫的。玲珑死了心,又说得累了,终于在后半夜渐渐睡去。
她以为自己睡得很浅,她以为自己被黎明的第一缕晨曦从世间唤醒,却没想到,当她略略洗漱完毕之后,发现皇后早已梳洗停当,一身盛装地坐在宝座之上,等着早起的嫔妃来请安了。
“睡得可好?”皇后笑眯眯地问她。
“床很舒服,只是我心中有事,总是睡得不太沉。”玲珑心中惦记着肖璃,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看你脸色就知道了。瞧你那眼圈黑的,一看就没睡好。回头,临川王可要找本宫算账了。”皇后的脸色却显然不错。
玲珑奇怪,难道皇后已经知道临川王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粗人,不会算账。皇后收留了我一夜,还可以跟他算算我的住宿费。”看起来皇后心情不错,说明没啥大事,玲珑这么安慰自己。果然,皇后道:“你夫君一大早就在宫门外等着入宫接你了,这会儿只怕已在昭阳宫门外了。”“真的?”玲珑又惊又喜。一颗芳心顿时飞到了宫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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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隋盛胜已领命出去,将临川王请了进来。
只隔了一宿未见,玲珑却觉得好像那是很长很长时间,浑不管殿内还有旁人,已急切地奔到门口。
“玲珑1”肖璃见到玲珑,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爷,你到底去哪儿了?”玲珑焦急地问道。只见肖璃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分别时的衣裳,虽神采依然,但脸上的胡茬却明显冒出了头。
肖璃牵起她的手:“我要找皇后。”
他定是经历了重大的变故,或许,昨天这个夜晚,看似平常,对大齐王朝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夜晚。玲珑如此想着,乖乖地闭上嘴,跟随肖璃来到皇后跟前。她知道,肖璃一定有重要的情况要向皇后汇报。
“临川王,你没去西郊大营,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皇后问道。
肖璃正色道:“回禀皇后娘娘,臣的确对玲珑撒了个谎。之所以要将玲珑送到昭阳宫来,也是迫不得已。南疆死士,昨晚卷土重来……”
皇后一惊:“是老藩王部下?”
“正是。”肖璃道,“上次在镇南王妃寿宴上,行刺的也正是他的部下。”
皇后不由皱眉:“老藩王与他大儿子虽说当年死在你的手下,可这一晃也两三年了,新藩王更是深受爱戴,为何那些部下如此疯狂?”
这一点,玲珑也觉得奇怪,所谓举事,总得举个事。难道一味地寻仇?就算将肖璃杀了又如何,能拉下新藩王吗?他们又再拥立一个新王的念头吗?
肖璃道:“皇后问得果然犀利。疯狂总有理由。老藩王死在臣手下,部下想为他报仇的心,这是有的。当年玲珑被掳到人贩子团伙中,正是那些人联手肖珏干的。可是,最近接二连三地扑上,愈演愈烈。臣早已疑心,这些死忠之士的复仇之心,已被人利用。”
“那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以护着玲珑三天三夜不出门,若不是打算放手一搏,你不会将玲珑送到我昭阳宫来。”皇后深深地望着肖璃,等待他的答案。
肖璃发现,皇后早已将周围之人摒退,大殿中只有皇后、自己和玲珑三人。
“皇后,昨夜臣的确去了西郊大营,而且是大张旗鼓地去,却将凌宵留在了王府。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南疆死士却没有去西郊大营,而是半夜袭击了王府……”
玲珑一凛:“以往种种,看得出这些人分明是极为细致和有准备,不可能你那样一路嚷嚷着回府,他们竟不知道。”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玲珑丢入京城人贩子的密室;可以不动声色潜入乐坊并在寿宴上争得一席;可以买通王府之人给肖璃浇上一身滚烫的茶水。行动如此周密,又怎会连肖璃的行踪都不知道。
除非……
肖璃接着玲珑的话:“是啊,我故意一进府便嚷嚷,说宫中有急事,要将你送进宫,又说自己还得去西郊大营,按理说,起码也得有一路人马来跟踪我前往西郊大营的马车。”
玲珑道:“那也得看王爷送了臣妾之后,到底上了哪辆马车。”
肖璃冷冷一笑:“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从宫内驶出,一路前往西郊大营,一路回了王府。”
玲珑暗道:宫里有人果然好办事,一定是车马局的孙夫人替他搞定。这些年,肖璃爱马如命,与孙万木的关系可不是白建的。
一旁的皇后一边听,一边极快地转着脑子,听出了一些端倪:“你是说,两路马车,对方认定了,你在回王府的那一辆之上。这真是奇怪了,如何这么肯定?”
玲珑笑道:“或许也并不肯定,只是行动的网已张开,收势却已来不及。跟踪人手有限,两车出宫,择一跟之。也说明,他们中一定已经有人知道,西郊大营并无变故,王爷完全无需前往调遣。”
肖璃赞赏地望了一眼玲珑:“的确,中省书前日定下,今日才是西郊大营将士调防的日子,昨日并非调防之日,对手却没有想到我将计就计,果然就去了西郊大营。”
皇后这算听明白了,原来这玩得竟是心理战。肖璃故意大张旗鼓,惹人怀疑,对手便以为他要引人上勾,于是越发谨慎,探听消息过后,认定西郊大营一说为假,便按原计划向王府发动了刺杀。
虚虚实实,多少个心眼在里面搅和。
玲珑后怕道:“亏得这些人也是思前想后,若碰到个笨贼,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昨晚上就袭到西郊大营去了。”
这担心其实完全没必要,对手是什么样的人,肖璃自然早就有了准备。对手的实力,对手的智商,都是需要考虑到的东西。
“临川王,本宫听着,倒像是中书省有人与他们勾结的意思?”皇后果然迅速从一堆乱麻中找到了线索,“否则,他们是如何知道西郊大营昨日并不调防,是今日才调防?”
肖璃冷冷一笑:“皇后所言甚是。臣之前说过,对他们,不能擅自动手,只有等。等到他们按捺不住,自然会先下手。”
先下手不一定为强,后下手也不一定遭殃。有时候,后发,反而可以制人。
玲珑又道:“只怕不仅仅是中书省,咱们府中也有吧。否则,你为何要将凌宵留下。”
“哈哈哈!”肖璃仰天长笑。皇后早知他的狂傲,却不知他会长笑。“不愧为金兰姐妹,皇后将我家玲珑调理得越来越聪明了。”
皇后尚未开口,玲珑先啐上了:“呸,我本来就聪明。”
“玲珑,只可惜了我们的忘忧小院。”肖璃笑道。
不用问,一定是在昨晚的袭击中损失惨重。玲珑决定回家好好整治肖璃,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将自己往皇宫里一送了事。
虽然她知道这是肖璃不想让自己受到惊吓,却又能得到最好保护的权宜之计,心中还是不太高兴。
夫妻是该同甘苦、共命运的啊!
府中的内奸,当时便被凌宵给处置了,是个干了多年的老奴,欠了一屁股赌债,一时见钱眼开,替那些反贼们当了内线。玲珑真是感叹,怪不得一有恶性案件,那些有赌博前科的,总会被重点关照,实在是有着很多合理性的。
至于中书省……皇后一想到这层,脸色再也没好看过。
肖璃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为何要支持二皇子,原因便在于此。大皇子身后这些人,联合南疆反贼不说,还暗中与好几个属国的反对派有联系。委实是非常不安定,若让大皇子当了太子,甚至当了皇帝,朝廷必然大乱,这得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势力进入我大齐,届时后患无穷。”
皇后点点头:“太可怕,如此看来,必定是李、季、景三位臣子中的一员与他们有勾连。不,也许不止一员。”
“臣,要请皇后一同演一出戏……”肖璃道。
皇后双眼闪闪地望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在回临川王府的马车内,玲珑终于一记小粉拳捶上了肖璃的胸膛:“你便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害怕。真是气死我了。”
肖璃捉住她的手:“你不害怕,我害怕啊。想来想去,皇宫里最安全,昭阳宫尤其安全。”
“害我昨晚一宿没睡着。都是你,没的叫人担心。”玲珑嗔道。
“瞧,这下不用生气了。虽说没有让你留在王府,或者与我一同去西郊大营,可是你与我一样,一宿没睡,这自然便是同呼吸共命运。”肖璃搂着玲珑的小蛮腰,“心在一处,人暂时的分离是不怕的。我们有信念。”
玲珑心中一软,这个男人跟自己谈信念呢。
宣明阁内,信王、李相国、景尚书、季大人、王大人、顾大人,六位中书省重臣已然到齐。以往从不迟到的临川王却一直不见踪影。众人也不以为意,反正来了几位,先办起事来,各自该看奏章的看奏章,该吹牛皮的吹牛皮,反正看上去挺忙碌。
可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临川王,李相国有点奇怪了:“临川王并没有告假,早上到现在,你们可有谁接到临川王府那边递来的话儿?”
众人皆摇头,表示没有。信王肖珞更是说道:“等会儿再不来,便遣人去他府上看看便是。”
话音未落,却见门外来一稀客——永宁皇后是也。
话说大齐王朝,虽后妃并不擅涉朝政,但管得也不是很严,若是碰到如今这样的情形,皇帝基本傀儡,又没有太后,皇后说的话,那倒也举足轻重。“临川王昨晚遭人刺杀。”皇后板着脸道。另外也没忘记自己所带的使命,一定要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却见信王、李相国等大吃一惊,连忙问:“可有受伤?何人所为?”皇后一时没有回答,却留心着场面。稍有不同的是季大人和景尚书。季大人一听临川王被刺杀,挑了挑眉,立即露出止不住的幸灾乐祸之色。景尚书则继续神态高雅,维持着年轻有为的中书省大员形象,冷静、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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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是好好算计了一番的。依自家女儿的条件,在没有被退婚之前,那的确是不甘心嫁给储若离。可惜,被退过一次婚的姑娘,在古代简直比现在的二婚还不如。
储若离虽是个五品,可要论炙手可热的程度,比那些不当红的三品二品知名度还要高。更何况,一招在手,天下都有。当官的隐退之后,只能在家抱抱孙子,当御医的就不一样了,那是越老越值钱。
现在这储大人三十不到,就已经这么值钱,若再过个十年八载……周夫人一想到这个,就笑醒了,顿时觉得自己闺女简直太有眼光。
话说,这个周夫人也是有点儿中年闺蜜的。某闺蜜告诉她,储大人不光在宫里当着差,那个承包着宫中部分常用药材供给的医馆,看似是一个叫俞剑的年青医师坐馆,其实背后的大老板,正是储御医。
周夫人闻之,激动得不能自持。立刻派人出去打听,果然,储御医在京城,光宅子就有三四处,一处比一处漂亮,只是孤身一人,又常在宫内,故还在吉庆坊他最早购置的宅子内居住。
低调,实在低调。周侍中也十分满意,他官不太大,但也不算小,就喜欢这样有真材实料又低调的年轻人。二老一商定,便有些放手的意思,任由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地发展感情。
终于,储若离决定要提亲。
周侍中到底是当官的,一想,这事儿还得感谢临川王妃啊。想当时,夫人为了见王妃一面,可是费了心机的,如今是多么好的机会可以亲近王妃啊。
虽说夫人与镇南王妃是表姐妹,可是,临川王在朝中比镇南王可是有份量太多了。而这临川王妃,可是皇后的义妹,又与淳贵姬亲若姐妹,最重要的是,没听说临川王妃在朝臣中有何特别亲厚的女眷。
机会啊!若能与临川王妃攀上点关系,往后周家也会让人敬上三分……
“夫人,快备上厚礼,去一趟临川王府,请王妃当个证婚。”周大人立刻下了庄严的指示。
所以,这会儿周夫人坐在向安殿,一脸幸福和期待的望着玲珑。
玲珑听闻,真是喜不自胜。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次帮忙,竟然解决了储若离的终身大事。
这些年来,储若离对自己的心意,虽然一直深藏心底,玲珑却并非一无所知。很多时候,她有意无意地也在利用储若离的这份感情。莫瑶曾说,你给储御医的,也够多了,若没有你,也没有储御医的今天。可是对玲珑来说,感情是最珍贵的东西,对方付出的是感情,自己就是给了他再多,给不了感情也是枉然。
当她听到储若离终于心有所属,并不是为自己的解脱,而是望见了储若离的归宿。
一桩得到了临川王妃祝福的婚事,在众人看来,简直是尤为光彩体面的婚事,更别说皇后和淳贵姬听说,也各自发了话,说要给储御医一份大大的贺礼。
周其言和周夫人的幸福,一个周宅都装不下。储若离孤身一人,唯一的老父也于年前溘然长逝,一应婚事,统统都由周氏夫妇操持。
当然,一操持,便发现了储若离的抠门本性。不过,抠归抠,储若离有一点好,只要抠进这个家门,他便毫无二话。周家只有周小姐这一个独生女,周夫人一盘算,储若离抠进来的,反正也是自己闺女的,欣然自掏腰包贴补许多。
说来也怪,这储若离一见未来丈母娘这么大方,顿时不好意思抠门。据说后来小两口的生活过得十分舒适幸福,这是后话,且不提。
且说这一日,肖璃回府比往常都晚。玲珑知道如今是非常时刻,回来得晚也担心,回来得早也担心。尤其近日,卫府卿的副将们也好,中书省的李相国与王大人也好,都是府中常客,便是迟迟皆未表态的顾大人,也曾来过几次。
玲珑是十分好客的,嘱咐着厨房好生招待,所做之膳食,几乎可宫中膳食局媲美。当然,为了不让外人对临川王有着惧内之嫌,玲珑一般招呼过后,便躲进莫愁小院。闲下来便去指导指导忘忧小院的重建工作,倒也时间过得飞快。
掐指一算,只有三人未曾上过门,季大人、景尚书,以及信王肖珞。一想到这三人,玲珑便失去了热情邀请的信心。季大人定是恨自己入骨,景尚书也不可能原谅自己,想想自己也没干啥,怎么就一下子得罪了两位中书省重臣?
只能说,这朝廷也好,内廷也好,无处不斗争。而一个女人的身后,很可能有好几个身居要职的男人。
至于肖珞……
想起第一次见到肖璃,他正与肖珞一同策马,显然曾经关系不错。可现在,若非有极正式和重要的事情,肖珞是不可能再踏进临川王府的大门了。
偶尔,玲珑也会有些歉疚。肖璃因为娶了自己,是否在朝中会与某些人从此有了隔阂。可他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见肖璃回来得晚不说,还面带倦容,玲珑知道,白天一定又是一场激烈的斗争。
“晚饭可吃过?”玲珑问道。
“让厨房弄点清淡的吧。”肖璃淡淡的,似是提不起精神。
话虽如此说,玲珑却不可能让他真的吃那么清淡。一个武将,即便在和平时期,面对复杂的朝局,也要保持充沛的体能。一碗白米饭,几样小菜,白煮牛肉与新鲜河虾各一碟。
“今天这虾特别鲜美。”肖璃赞道。
“我哥叫人送来的。南边湖里的特产,那边兄弟进京,带了几筐过来,都活蹦乱跳的,正新鲜。他自己都没多留,给咱府里送了两筐过来。”
肖璃却突然停下了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玲珑,走,去找你哥。”
片刻之后,玲珑与肖璃从王府后院的角门牵手出去,趁着夜色,一路沿着墙根而去。肖璃警觉地观察了一路,终于确定没有眼线跟随,方才舒了一口气。
这回气舒得够大,连玲珑都听到了,不免开心:“我们安全了么?”
肖璃小声道:“大致是安全了。凌宵驾着马车就在前边巷道里,马上就可以温和了。”
玲珑却道:“多么安静的街道,往常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来走一走。干嘛要坐马车,便这样走过去,岂不也是很好的。”
“怕你累着,天又冷。”肖璃望了望玲珑,伸出手去,将她的灰色半新旧斗篷重新系了一下,以防寒风钻入领口。
“走走便热了,我们还没有机会在街道上牵手而行呢,而且,今晚的月色多美啊。”玲珑抬头,在街巷的尽头,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半空,丝丝隐隐的雾气从月亮上飘浮而过,显得夜色分外神秘幽静。
肖璃不懂玲珑的心思,在玲珑以前的世界里,相爱的男女可以尽情地在人前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而这样牵着手逡巡于街巷,在她的世界里有一个浪漫的名词事——压马路。
爱情是有份量的,相爱的人可以碾平所有前途上的荆棘与坎坷。
虽然不懂玲珑的心思,可肖璃最难能可贵的,便是能包容这些不懂。我可以不懂你在做什么,但我一定会与你一起做。这就是肖璃。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搂着玲珑。只是苦了凌宵,这两口子突如其来的浪漫让他只能驾着空空的马车,在极遥远的地方跟随。既不能走开,万一他们走累了要坐车呢?又不能上前,万一让别人看出来呢?
是的,没人能认出来,这相依相偎的两个人,便是临川王与王妃。他们本来想换盛花儿与泰清的衣裳,可泰清个子太矮,盛花儿的衣裳虽已算朴素,夜行在街道上还是嫌其华丽。于是让泰清又去找了两身更为简朴的衣裳。如今的王爷与王妃,在夜色就像两个匆匆的夜归人,随时可以拐进街巷边的任何一扇门内。
“你穿得这么简朴,我还是觉得你挺帅,这可怎么办哦。”玲珑迷恋地望着自己的夫君。
“那就说明我是真的帅。”肖璃十分无耻地接道。
真的帅的临川王,与觉得他怎么样都帅的临川王妃,在夜色中漫步,温情而惬意,终于在快要走累的时候,拐进了万福客栈。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小二跑过来殷勤地招呼,一见二人模样,突然张大嘴巴,便要请安。
玲珑赶紧阻止:“住店,我们住店,给安排一间清爽的客房就行。”
不是机灵到快要成精的,如何能当万福客栈的小二。小二立马心领神会,安排他们去了一间中等客房,正如他们所愿,干净而不张扬。
自然,这二位并不是真的来住店。肖璃要找霍英姿帮忙,一个很重要的忙。用这一个晚上,陪伴了玲珑,浪漫了岁月,还顺便解决了难题,肖璃正是这样不慌不忙,一举多得的这么一个人。霍英姿正打算搂着娇妻入睡,忽然听说临川王与王妃易装而来,一个激凌就起了床。习武之人,关键时刻就要这么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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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肖璃开口,玲珑自动回避。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玲珑向来都拿捏得住分寸。而对肖璃来说,并不是真的要回避玲珑,而是怕她知道得太多反而担心。
芸娘反正没的睡了,陪玲珑在旁边的一间屋里喝茶,只让两个男人商议去。
“嫂子跟你说,别看人人都说嫂子厉害,可你哥朝阳门的事儿,我从来不插手。”
玲珑对芸娘的赞叹,从来都是真心的:“嫂子是我到这里之后,见过的最明白的人。哪怕是宫里位高权重的娘娘们,也没嫂子活得明白。”
“到这里?”芸娘挑眉,似是听出了些不妥,“这里是哪里?”
玲珑心中一震,猛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纵然在大齐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怎样,纵然嫁给了王爷又怎样。自己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来处,依然是前世的那个国度,前世的那个世界。
又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建造了风格迥异的万福客栈的芸娘;这个敢于追求自己幸福的芸娘;这个经营手腕极为现代化集团化的芸娘,或许是和自己来自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玲珑不敢说,只得掩饰道:“京城,我是说京城,呵呵。”
芸娘替她斟上一杯,是南方高山顶上的极品顶冻茶,第二泡。
“你哥总说,自从进宫前摔了一跤,你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胡闹与莽撞,尽收得干干净净,变得聪慧乐观。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他什么时候也能摔一跤就好了,兴许也能变得聪明些。”芸娘笑吟吟地望着玲珑。
“我哥就是胡说,男人才不靠聪明,靠的是人格魅力。我哥有的是仗义,有的是豪迈,有的是公平的处事手段,这才是掌领朝阳门最根本的东西。”
“想起以前你冲到我寇家,将我爹气得差点吐血,真叫人至今难忘。”
“呵呵,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玲珑不敢多说,之前的事她真不知道,只能打着哈哈。
“可仗义的心是一样的,武馆出来的孩子,总是这样。”芸娘拨弄着手上的玉镯,又道,“还记得你是怎么摔的么?”
玲珑一想,这事还真的从来没人跟自己说过,霍香玉这个人,到底去了哪里,这事太奇怪。
只得摇摇头:“摔了之后,好多事情便想不起来了,还好,人没有摔傻。”
“我却知道。”芸娘道。
玲珑一扬眉:“是吗?嫂子知道?”知道还不快说,她心里急道。
“你摔的那地方,拐出去是否有个包子铺?”芸娘问道。
包子铺,恍若隔世的包子铺。那个让她吃上大齐王朝第一顿饱饭的包子铺,胖老板,以及那个胆小的妇人。玲珑突然有些想哭,这些往事,是有多久没有去回想了。
“是啊,肉馅、萝卜丝馅、豆沙馅……”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那个号称忘却了往事的人啊,却将这些遭遇记得这么清楚。
“谁说你摔糊涂了,连这都记得。告诉你吧,你是爬墙来给我送东西,走的时候,我看着你从墙上脚一滑,便摔了下去。在墙内喊了你半日听不见回音,急得我够呛,好不容易找了人愿意替我出门去看看,你倒已经起身跑了。”
芸娘又何尝没有感慨,当年自己被父亲囚于府中,连下人都不敢帮助自己,全靠“霍香玉”翻墙传递信息。
“这一摔,摔出多少事来。”玲珑的往事,同样不堪回首。
“有时候,人要靠一场变故,才会突然清醒。一跤摔出一个王妃,这是你。一病病出一个芸娘,这是我。”芸娘的脸上泛起神秘的笑。
“嫂子生过大病?”玲珑觉得,芸娘是想传递什么,又不敢想像。
“是啊,十四岁的时候,差点送了命。之前与父亲一个想法,一门心思想进宫,当娘娘。一场大病过后,想明白了,哪怕是个女人,也要为自己活。寻着懂自己的男人,比进宫重要。他能疼我、知我、支持我。”
玲珑心里豁然开朗,这便是芸娘。一个从小接受着严格培训的少女,为何会突然大胆到与人私奔,芸娘似乎给了她答案。
玲珑会心一笑:“只怕嫂嫂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吧。”
芸娘坦然地笑道:“是啊,不过好在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听身边的仆妇们回忆,慢慢地塑造自己。然后,替自己谋划一个幸福的未来。”
替自己谋划一个幸福的未来。玲珑听到这儿,突然想起宫中那个病着的荣淑仪。一笑,摇摇头:“嫂子,要感谢我们的来处,它教我们在这样严苛的社会里,努力地活出自己。”
她望见芸娘毫不避讳地笑,便也毫不避讳地说:“同样是被家庭严格的塑造,荣淑仪以争得皇帝的宠爱为己任,而嫂子却敢冒天下之大不违。一个争宠,一个寻爱。终究殊途不能同归。”
顶冻喝到第三泡,茶色渐淡。两个心有灵犀的女人,纵未说破,也已知根知底。
肖璃与霍英姿终于谈完了,各自前来认领爱妻,回归爱巢。
“跟嫂子预先打个招呼,近段时间霍当家的只怕要常常奔波,若不能尽陪于嫂子身边,还请嫂子一定要原谅。”
芸娘多么剔透的人,笑道:“官家办不得的事儿,朝阳门办得,能效力是福分,王爷万不要如此客气。”
回府时,已是后半夜。玲珑终于没有再坚持。凌宵驾着马车,驶在空旷的街道上,马蹄声异常清晰,不知可有扰了旁人的清梦。
玲珑靠在肖璃身上,渐渐地有了睡意。
“玲珑,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肖璃喃喃地道。
“王爷,臣妾不怕艰难。无论成败,臣妾总与你在一起。”玲珑小声道。
“我是多么幸运,可以娶到你为妻。”肖璃轻抚着她的秀发。玲珑枕在肖璃的肩头:“王爷,这话您说了多少遍?”“说不腻。总想让你再一次知道。”肖璃揽紧她,将她的斗篷盖好,“睡吧,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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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天如期地亮了。每一日,都那么难熬。对于日子的飘摇,对于结局的终了,都没有把握。
玲珑却从来不愿让肖璃看出她的担忧。她永远有最明亮的微笑,偶尔还俏皮地讲几句笑话。肖璃只要一回到府上,望见玲珑的笑颜,听她说几句话,在朝中再如何纷扰烦忧,也会一扫而空。
事实上,玲珑有许多不安,好在她是个乐观开朗的人,面对肖璃也好,还是肖璃离开府中之后,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也好,都不会轻易显露她的不安。
庙堂之高,贵为王妃之尊已不难仰见。往日深流,已渐起波澜,汩汩地突上水面,只恐某天,终成爆破之势。
贵妇来往之地,却仍是珠翠繁华、莺声燕语。只是,看似贵妇间从来都是家长里短,可男人们在前朝的此起彼伏,总是悄然影响着女人们在贵妇圈的地位。
临川王妃自然是有地位的。原本还有个更有地位的景妙言,可她似乎比玲珑更加不爱主动接近这个圈子。倒是玲珑虽说不太主动,却也善待四方,凡是过来坐坐的,皆笑脸相迎。
尤其是撮合了周小姐的婚事之后,贵妇们都觉得临川王妃是个有福份的人,光是周夫人,就带了好几个官太太前来巴结。玲珑本也深闺寂寞,倒也乐得听听她们传些闺中八卦。而周夫人见王妃如此赏脸,更是觉得在那些官太太面前欲加有光彩。
这日来的,却不是别人,说起来与玲珑还有些旧缘。成亲前在珍宝局当女官,也有京官的家眷们拐着弯人托人来办事,若能弄点儿宫里的手艺,自然出去又是脸面极盛。故此,也颇是结识了一些地位不低的女眷们。
这会儿坐在葆光殿,与玲珑聊着闲话的葛夫人便是其中一位。
说起葛夫人,夫家是司礼卿一把手,自然也是地位不算低,不过,往常在宫里提起,却是葛夫人家二女儿更为有名。正是皇帝曾经十分宠爱的葛才人葛含章。
葛才人天生一股风流纤弱之态,甚至有些病容。可偏偏就是那样,与宫里健康到争奇斗妍的美人儿都不同,让皇上深为怜惜。
“我算看透了,这皇上的宠爱,哪有天长地久,只盼她如今在宫里衣食无忧,少受些闲气,我这当母亲的,心上便也好过些了。”葛夫人一说起二女儿的现状,不由要叹息。
旁边一位却说:“葛夫人,你也别叹气,想开些,再怎么如今少了宠爱,比那范家的二姑娘,还是要好了很多的。”
那是,人在不幸的时候,一听到有人比自己更不幸,心里便会好过些。更别说葛大人与那范大人,还是同僚。想那范知铭,因为大女儿范楚楚在宫中得宠,又生了大皇子,很是不将自家老葛同志放在眼里,这事儿,葛夫人也清楚,所以一提起范家如今的境况,葛夫人深深地觉得,最好更加惨一些,才能缓解自己的忧愁。
人,一有了点优越感,一般会有两种表现,陡然骄傲,或陡然谦虚。葛夫人就是后者。
“范家二姑娘虽然常常被打得哭爹叫娘,好歹还有个男人,说不定以后浪子回头,也未可知。可我们这……如今皇上这身子……我家章儿,也就在宫里等着白头吧。”说到最后一句,是真的有点悲凉的。
旁边一位道:“唉,也是,昨天半夜,听说皇上突然就……”
葛夫人一凛:“突然就怎么了?”
“反正不大好了,据说中书省几个老臣,今儿天未亮就进了宫,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葛夫人望向玲珑,临川王也是中书省的人,葛夫人是向她求证呢。
玲珑点点头:“王爷也是天未亮就被叫进宫去了,至于是何事,我还未曾听说。不过,是长信宫遣人亲自来传,我嫁进王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葛夫人脸色十分难看:“若是如此,我那妮儿此生也便这样了。”
玲珑在一旁听了,不免劝道:“终是人各有命,葛才人在宫中虽不荣华非常,却口碑不错,平平安安到如今也已是福份。瞧瞧荣淑仪,倒是拔尖,现在呢?”
旁边那位一下子抓住了拍马屁的机会,立刻说道:“说句粗俗的,不怕王妃生气。是福是祸,还真得过几年再看,想当年,王妃还是落选的呢,如今却是何等尊贵。终究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玲珑何尝不知她是在奉承自己,反正情况属实,奉承也照单全收:“也是我家王爷重情重义。前头没有闺秀敢嫁他,这才落到我头上不是?”
葛夫人也收了凄凉,紧紧跟上道:“所以说,还是我们这些人目光短浅,听着外头的风言风语,就信以为真。要不然,我就早将三丫头塞进王府来了。”
“葛夫人你就省着吧,三丫头虽好,哪及王妃仪态万方,王妃一谦虚,你还喘上了。”又有贵妇故意啐她,众人终于好好笑了一回。
闲聊归闲聊,玲珑却听出了些端倪。看来,果然是人人皆知皇帝快要不行了。那么,有些人一定是很急很急了。
她想得没错。宣明阁里,中书省的大臣们又争执上了。这样的争执,最近已经进行了好多次。
李相国老泪纵横:“诸位,不能再拖,立嫡之事,须当机立断啊!”
肖璃很坚决:“正是,须当机立断。”
“临川王固执己见,中书省如何才能给出决议?”季大人一改往日锯嘴葫芦的姿态,发起了牢骚。
“为何不说是季大人固执己见?”肖璃冷笑一声。
一句话,将季大人的牢骚噎了回去,半天没有回音。
李相国觉得,跟这帮人没啥搞头了,谈来谈去谈不出个结果。可以一锤定音的信王,又死不吭气。
李相国是有责任感的老臣,人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现在是,王爷们不急,急死李相国。他决定去找另一个说话很有份量的人物——永宁皇后。
去到长信宫,皇后娘娘说,皇帝自从昨晚上大半夜不好之后,已经不适合见人了,有啥事,午后在昭阳宫说话。
李相国想,好,午后就午后,急是很急,但也不急这一会会儿。
皇后知道李相国要找她干嘛。一见他老泪纵横的走进昭阳宫的大殿,皇后心中就暗暗地叹息了一声。李相国这样的人,的确是大齐王朝的栋梁,这话完全不是虚言。
他是真正将国事当作第一要务,几乎没有私心的恪敬职守的老臣。
“皇后娘娘,不知皇上如今身子如何了?”他担心地问。
永宁皇后微微皱眉,斟酌着,却只说了两个字:“堪忧。”
“御医怎么说?”李相国又问。
“大约也就眼前的事了。”皇后神情黯然。
李相国哆嗦起来。他是经历过先帝的丧事的,一个国君的倒下,前前后后多少人力物力,哪能如皇后现下这样,一切都没有准备。
“到如此地步,竟连储君都还未选定,皇后娘娘,立太子已是迫在眉睫啊!”
皇后却丝毫不为所动,忧愁地说:“李相国,皇上最喜欢山清水秀的地方,最好还要靠近草原,他喜欢骑马狩猎,这会儿连陵寝地址都未选定,可怎么办啊?”
李相国一听,差点背过气去,这是听不懂自己的话啊,还是听不懂自己的话啊。
“皇后娘娘,历代壮年逝去的皇帝,多年后才安入陵寝的不乏其人,可没有哪一位生前不曾立下遗诏、指定继承人啊。”
“皇上如今是拿不了主意了。人选应该由你们中书省拟定,请问你们中书省意见可统一了?”皇后自然是知道他们统一不了,方才这么一问。
果然,李相国愣住了,又道:“微臣今日前来,正是想请皇后娘娘出面,召集中书省七位大臣,请他们当场提名,由皇后娘娘最后决断。”
永宁皇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李相国,又垂下眼睛,转动着手腕上的飞鸟镯。镯子深邃的蓝宝石,每转到一个角度,便发出一阵幽哑的光。
“本宫不想干预政事,只等七位大臣出了决议,本宫再行决断吧。”
“中书省大臣,各执一词,实难统一,否则微臣也不会来打扰皇后娘娘了。”李相国厚着脸皮,有一说一。
皇后道:“哦?各位的意见,还如以前一样坚持?”
李相国疲惫地摇摇头:“至今未能有一个皇子占上风。”七个大臣,起码要有谁得到四位以上大臣的提名,方能胜出,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李相国该去寻信王要意见才是。信王的意见才是真正可以最后决定人选的一票,你可明白?”
谁不明白啊,三岁小儿都明白。
“微臣何尝不知。只是,信王无论如何也不给意见。”李相国已是极度无奈。碰到这么一群王爷——不,是大爷!“那就再等等吧。本宫不信,信王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李相国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看来这趟昭阳宫又是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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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编一个遥城分舵。这果然是玲珑没有想到的。那天晚上连夜赶去万福客栈,想来就是与霍英姿谈这样的事情。
自古帮派要做大,自然要依托与朝廷的暗中支持,甚至那么多造反的帮派,造反的目的也往往是为了被招安。没有那么多遗世独立的武林人,所谓的反骨,只是因为朝廷不待见,才渐渐生起。朝廷若礼贤下士,甚至诚意邀约,他们是很乐意成为朝廷的一员的。
当然,遥城分舵成为卫府卿的一队,尚是个绝密的消息,他们中间挑选出来的精锐,正在某个秘密的基地训练,除了肖璃与他的忠将,无人知晓。
而中书省的分歧,在某一天终于传到了淳贵姬莫瑶的耳朵里。二皇子肖泽成为储位之争的热门人选,她心中是有些预感的。甚至在皇帝没有偏宠荣淑仪之时,对肖泽的偏爱是那么明显,一度让莫瑶觉得已然领先。
然而,没有跑到终点,谁也不敢轻言胜利,只是几枚小小的药丸,荣淑仪便轻易夺走了天宸帝的心,这与情感有关,更与依赖有关。她知道,由于肖洋的身体原因,天宸帝并没有下定决心要立他为储君,可是起码,莫瑶感觉到了莫大的挑战。
动摇往往是剧变的前奏。
哥哥莫琨一直坚守着边疆,亦恪守着不参与夺储之争的中立姿态。然而,道德终究是约束自己的东西,有时候太过坚守,自己信了,旁人却未必这么看,尤其是利益面前。
中书省有人对莫琨手握重兵提出了异议,李相国等只在成将军和麦将军跟前稍微透露了一点点意思,便激起了强烈的反应。
素来战将对文臣皆有轻视之心,总觉得他们日日在后方叽叽歪歪,免不得左右朝廷的用兵,往往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心生不满。所以,几位重臣对武将们叽歪时,武将们终于怒了,自己到现在拿不出个储君人选,来对候选人的大舅指指点点。
不满早说,现在西域风平浪静,莫琨镇守边关,与当地百姓相处融洽,与当地王族关系良好,边关贸易进行得顺风顺水,又从不插手夺储之事。你们这帮酸臣竟然想换了人家。
是不是谁想取而代之?站出来,让老子来试试胆量!
成将军拍着胸脯吼道。说实话,当年没能中书省,已经够窝火了,升了景尚书、顾大人等几个黄毛小子,没一个看得上眼。
中书省唯一武将出身的临川王,心中实在暗爽。幸好天生扑克脸,没有爽翻到脸上,也着实在心上喊了一声“活该”。
“活该”不是说的李相国,李相国从来都是中书省的发言人和联络人,但你们谁见过一把手做这个?
那几个脑子进了开水突然对莫将军万分硌应的朝臣,才是真正的“活该”。
虽说对莫琨的质疑,在武将们的团结中,一时被压制了下去。但这件事传到莫瑶的耳朵里,打击却不是一星半点。而皇后刻意隐瞒着她的中书省分歧一事,也终于在她的百般探听中真相大白。
莫瑶没有想到,七位中书省重臣,只有两位明确表态支持二皇子肖泽。她理解没有表态的人,更敬重敢于表态的人,无论站在哪一边,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总有人会失败,失败者的命运,将会在对手掌权之后,变得扑朔迷离。
若遇明君,或大度能容。若无此幸运,轻则从此沉寂,重则丢了身家性命,甚至累及家人。
谁说荣华富贵,巨大的诱惑背后,从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莫瑶自问,她与人为善。若肖泽为储,绝不至于秋后算账。可如果是肖洋胜出呢……
纵然荣淑仪已成困兽,可她也隐隐地感觉到大皇子身边潜伏的那些人。起码,她从来都不知道景尚书也会支持大皇子,如果景尚书也支持,那么身为女婿的信王呢?他迟迟未表态,是否也意味着举棋不定呢?
不敢想!
当一个从来都不曾预想到的集团,以一个超越你想象的庞大规模出现在你面前,那种震动,或许便如眼下的莫瑶。
数夜,未眠。她双目深陷,形容顿时枯槁。前来请示的贾总管一望见淳贵姬的样子,生生地吓了一跳,坚持要去喊御医。倒是丹桂和小意委委屈屈地说,贵姬娘娘说什么都不让。
茉莉终于找到了撑腰的,激动得对着贾总管说:“贾总管,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喊冯御医,即便怪罪也不管了!”
以至于贾总管转头在宫里碰见前来给皇后请安的临川王妃时,先是恭敬地请安、热情地叙旧,随后语重心长地说:“淳贵姬是个尤其厚道的人,丹桂和小意都是温和的姑娘,倒是茉莉泼辣耿直,王妃得空,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玲珑的思考先放下不表,这冯御医前来一诊,太明显了啊,忧思过度,日夜难寐,能不憔悴嘛。心病还需心药医。冯御医也没有万能仙丹,只能一边安神催眠,一边给贵姬大人做做心理疏导了。
莫瑶是个心重的,越是文静,越容易心重。倒不如玲珑那样,嘻嘻哈哈的乐天派,反而丢得下心事。
冬天的晨曦,原本就比平常来得更晚。永宁皇后或许是这几日实在太过劳累,一觉醒来,东方已明。张妈妈却进来回报说,淳贵姬求见,天未亮就已等在昭阳宫门外。
皇后一惊,贵姬这么一大早就过来,难道出了什么事?这节骨眼上,可一点差池都不能有。顿时心跳加剧,赶紧让张妈妈将莫瑶请进来。
慢着,那缓缓地出现在门口的,是后宫第一美人淳贵姬吗?皇后震惊了,自己有几日未见到莫瑶?
她不记得了,她天天照顾在皇帝的龙榻之畔,又不让任何人近皇帝的身,果然是有好几日未到见莫瑶了。她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黯然、憔悴、沉重,却又有着绝望后的坚毅表情。
淳贵姬进得殿内,悠悠的烛光还在四处摇晃。黎明前,需有灯光来照亮这个世界。即使天色已亮,大殿中却还有些幽暗,灯火尚未熄灭,还将余热照着大殿。
“贵姬,你怎么了?”皇后颤声问道。
莫瑶却“扑通”一声跪下,叩头下去,伏在地面上:“莫瑶请皇后成全!”
“贵姬,快起来说话。到底出什么事了?”皇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让莫瑶的神情给吓到了。
“皇上弥留,中书省争执不下。一切的一切,皆因泽儿晚生了几十日,臣妾思前想后,唯有一死,来成全泽儿。”
皇后差点从凳子上跌落:“死?这是什么意思,贵姬你说说清楚!”
“李相国说得对,自古立储,首先立嫡,无嫡立长。既然泽儿无缘托生在皇后娘娘腹中,又晚来了一步,那只有为娘的替他打算到底……”莫瑶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伏在地上不住地抽着肩膀。
“糊涂!”皇后跌足,“你哪儿听来的这些鬼话,谁告诉你李相国的话?”
中书省议事,不成决议概不外传,皇后自己更是刻意回避着莫瑶,免得她心生不安。自己天天照顾皇帝,后宫几乎全靠莫瑶在打理,若她再出了岔子,才叫后院不宁。
“皇后娘娘且别管是谁告诉臣妾。臣妾知道,这是事实。是臣妾的身份阻碍了泽儿,若臣妾一死,泽儿可以像瑞雪那样归到皇后名下,那样他就是嫡出了啊!”莫瑶抬起头,泪眼汹涌,却又满含希望。
皇后看不下去了,赶紧去扶她,却只觉她跪得异常坚定,扶都扶不起来。“真正是昏招,往后你让泽儿长大了,如何想本宫,又如何想你?他若知道自己的一切是母亲的性命换来,他能安之若素?”
莫瑶却缓慢而坚决地说:“臣妾夜夜难寐,压力固然沉重,责任却更加压肩。非是臣妾要寻求荣华富贵,实为听闻之后,深感不安。有句话,或许臣妾不该说,说了便是挑拨。可不说,那便是对皇后娘娘不够赤诚。臣妾所想,当坦诚相见……”
皇后叹道:“你说吧,说出来,本宫来告诉你,你糊涂在哪里。”
“思索数日,臣妾觉得,大皇子身边不知不觉汇聚一批人,这些人以往并不是秩序的坚守者,亦未表现出对大皇子以往的关怀,缘何突然一起冒出,臣妾只能想,这里面早就有了某种默契。或许这是诛心之言,却也是肺腑之言,请皇后娘娘明鉴。”
皇后没想到,温和的莫瑶其实也是心思缜密。她是有想法有预见的人,只是她并不愿意展露。
“哎。贵姬,不瞒你说,你想的这些,本宫老早就想过,若非如此,本宫也不会坚定地支持二皇子。大皇子身子弱,又没了母妃,太容易被人掌控了。”一听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皇后的认同,莫瑶终于舒一口气。求死原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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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实在是很具有成为傀儡的潜质,很多人其实已经觉察到了。
“皇后娘娘,困局当前,须有人自断一臂,或能豁然开朗。自古以来,多有母妃为保皇儿,自断后路。日后,是臣妾陪在泽儿身边,还是皇后娘娘陪在泽儿身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定会对泽儿好……”她嘤嘤地哭出了声。
“糊涂!”又是一声娇喝,从门外传来。
竟是玲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皇后顾不上去追究为何玲珑突然出现,一见玲珑,便像见到救星。她知道,对待莫瑶,玲珑比自己更有办法。
玲珑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一把扶起莫瑶。她与莫瑶是接触惯了的,知道什么样的力量她可以承受又不会显得特别粗暴。
莫瑶苦笑:“玲珑,我知道你得笑我荒唐,可你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心。”
“我是没有孩儿,可你不能说我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心。当年我们被囚禁在福熙宫,你为了在门缝里能见到瑞雪公主一眼,费尽心思。我怎会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心?”
玲珑正色的样子,突然让皇后觉得,原来她也可以如此威严果断,便继续听她说下去。
“母亲想为孩子牺牲,这很伟大。但我们可以更加智慧!”
“智慧……”莫瑶望着自信的玲珑。她承认自己是有些乱了方寸。或许是因为自己对时局动态了解得不够。
“贵姬娘娘,你已经知道,中书省有三人支持大皇子,故此才心灰意冷。可是,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看。此三人最早表态,可直到现在,依然胶着,既未能让临川王与王大人改变主意,也未能让信王与顾大人下定决心,这又是为何?”
莫瑶突然双眼一亮,玲珑点拨了她。是的,重要的点拨!
“是啊,这说明,情况远没有那么糟糕是不是?这说明,另外四人其实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望着醒转过来的淳贵姬,永宁皇后终于舒了一口气:“都怪本宫不好,不该瞒着你,反而让你胡思乱想。玲珑说得对,你想到的这些,公正明眼的人,都能想到。不管是已经亮明态度的,还是犹豫不决的,说明他们都想到了大皇子的不妥之处。”
玲珑望了一眼皇后,见皇后微微点头,似有鼓励,便大着胆子道:“贵姬娘娘,相信我们王爷……我们要的是不自损的光明,而不是悲壮的胜利。”
莫瑶鼻子一酸,她一度以为皇后认了玲珑为义妹,自己在玲珑心中或许便没那么重要了。如今看来,那些患难与共的情感,从来不会在彼此的心中消失。
殿内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皇后拉着莫瑶的手道:“瞧你,盘了这么几日的心事,也不早跟本宫说,白白地变得这么憔悴。”
莫瑶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惭愧。她知道自己有时候不够坚强,好在有玲珑。不管玲珑在不在自己身边,她一直像是自己最有力的支柱。
“形势这么紧张,臣妾能做些什么?”她热切地望着皇后。不能为皇儿死,总能为皇儿做点有益的事。
“守紧门户,严整以待,保护皇子,平安过关。”皇后道。
莫瑶重重地点了点头:“皇后放心,这点我福熙宫一定做得到。”
是的,玲珑也深深地相信,如今福熙宫的这些人马,都是当年玲珑留下的得力干将,在多年的宫廷起伏中,早已历练得炉火纯青。最重要的是,无一不是忠诚可靠。
随着皇帝病重,大皇子一贯地体弱,二皇子突然也蹊跷地染了风寒。淳贵姬由此禁了福熙宫的门户,二皇子闭门不出,亦谢绝所有来客与馈赠,称要专心养病。
这一招委实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京城中愈加风声鹤唳,身为卫府卿首领的临川王肖璃,再次提请对卫府卿与西郊大营进行调防。原本这种内部调防,皆是由卫府卿首领自己说了算,即便需要向上报备,也是走个过场。
可偏偏这次,信王肖珞同时收到了另一份提请,提请人为季大人与景尚书,内容竟与临川王的差不多,亦是要对京城羽林军与西郊大营进行调防,只是人员却与临川王所提不同。
出人意料地,临川王并未暴怒。以往,除了皇帝,从来无人敢于在用兵上对临川王提出异议。大约是看他成了亲变得慈祥了,竟然出现了这样奇怪的第一次。
更何况,什么时候武将之外的人可以提请兵营的调防了?
虽然并未暴怒,可阻止不了肖璃回府后,频频冷笑。
玲珑见肖璃胃口并不太好,逗趣道:“王爷再冷笑,臣妾就要冻死了。”
肖璃这才脸色稍缓,又动了几口。
几番询问,才知道,是他提请的调防令压在肖珞手里,不通过,也不驳回,恰如石沉大海。
“臣妾记得,王爷曾经跟臣妾讲过,着急的是对手。既然您与季大人景尚书同时提请调防,那他们现在应该更着急。事情做到这份上,已然插手兵营事务,定是逼急了。王爷万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见她说得有理,肖璃点头:“本王提请调防,只是想将兵力调配得更加适宜。他们提请调防,却是想将本王的人给架空。所以,只要信王始终扣住不发,终究还是对本王有利。不过,谁知道信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老丈人的面子都不给,卖的药就肯定治不了老丈人的病。你控制得了卫府卿,他们可控制不了南疆死士。既然他们选择了启动,便收不了势了。王爷只须顺势而为。”
玲珑说得完全没错。肖璃隔天便收到情报,景尚书终于去了信王府。
按理说,老丈人去看望女儿女婿,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这事搁在信王府就不太正常。因为信王夫妇关系不睦,而翁婿俩又同为中书省重臣,避嫌这事儿,信王还是很讲究的。当然,私底下还是不想与老丈人多聊私事的心理在作祟。情报自然要与玲珑分享,虽然事关信王,但肖璃还是很信任自己的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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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尚书前往信王府,自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当然他是一只长得比较儒雅帅气的中年“黄鼠狼”。
肖璃并不确切地知道尚书丈人和王爷女婿谈了些什么,但一次不寻常的会面,本身已能说明好多问题。
第二日的宣明阁,该回禀的回禀,该奏请的奏请,朝臣们各自散去之后,留下七位常驻重臣。肖璃着意地留意信王与景尚书的情形。
他望见景尚书数次以热切的眼光望向信王,尤其是意见不一之时。可信王似是故意回避,无论是赞同或不赞同,都表现得很不激烈,却又十分疏远。再想到传递过来的消息说,景尚书离开王府之时,信王很客气地送到了门口,景尚书的脸色却并不十分好看,而信王妃景妙言也并没有出现。
不难想见,景尚书似乎并没有达成目的。
相比冷眼旁观的临川王,信王才真是浑身竖满小天线。临川王态度已明,反而自在,信王却一直在暗中观察与权衡。
尤其是昨日,向来与自己公私分明的岳丈大人,竟然上门来看望外孙肖湛,并在信王府用了晚膳才回。
晚膳后,岳丈大人在自己的书房,终于将来意挑明。其实,不用挑明,岳丈大人的来意也像看守王府的侍卫脸上的疙瘩豆一样呼之欲出。
信王知道,自己是早晚要面对这一天的。他并不想说在自己的心里究竟倾向于谁,他希望有机会还是能听一听皇帝的意见。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看到两派人马竭尽全力,这样才能将他们所有的实力与谋划尽数展现,自己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这个决定太过重大,事关大齐王朝今后数十年的国运,他自认没有一丝一毫地偏倚,背后亦没有利益,他可以最公正地判断两方得失。
他曾经相信李相国对于祖制的固守,这一日,却突然不能相信岳丈大人也是一个如此墨守陈规的人。
因为岳丈大人的圈子兜得太远,远到甚至搬出了自己的女儿,忧心而伤感地述说自己女儿为肖珞付出了多少。
这是要肖珞为景妙言的不幸福,做出一点补偿么?
一旦在严肃的、重大的国事中,掺入这样私人的暗示,肖珞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岳丈大人是不是一个具有优良品性的正直之臣。
他为何如此急于说动肖珞?要知道,二皇子的支持方,至今无人私下来找肖珞做过任何小动作。长时间的摄政,将以往那个洒脱的信王,渐渐地磨练成心有城府的信王。他考虑得远比以往更多。
所以,景尚书自以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一番演讲,其实在肖珞这儿却是适得其反。
无奈,焦急的人总是容易露出马脚,马脚本身却以为自己是光彩照人的。
在千里之外,不小心露出了另一只“马脚”,好巧不巧,偏偏被人发现了。所以说,自古以来成事者,不光要有实力,有的时候,还要有些运气。
这个“发现”的确很意外。这天,玲珑刚刚在葆光殿听孔妈妈她们回过话儿。自从玲珑强硬了一次,将宝笙送得远远的,府上的人顿时老实了。孔妈妈调教的人不争气,连带孔妈妈自己腰杆也有点挺不直。
所有的管事仆妇,都是有事说事,无事滚蛋,不敢跟玲珑多扯皮。更有人说,不是厉害人,也不能在宫里当到头等女官了。瞧吧,人嘴两张皮,反正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会儿当女官又成了玲珑的辉煌了。
泰清从外头进来,见还有人没说完,便在一旁等待片刻,直到玲珑终于有机会喝口水,泰清方道:“启禀王妃,万福客栈霍夫人求见。”
玲珑双眉一挑:“哦?来了多久?”
“来了不多时,正在院外等候。”泰清道。
“快请进。霍夫人亲自前来,定是有要事,往后要及时与我说。”玲珑关照。又让盛花儿跟着泰清出去迎客。
虽说嫁了泰清还没几日,盛花儿的地位却显著提高了,泰清年龄大她甚多,大约是受了主人的影响,对盛花儿也甚是疼爱。
“霍老板夫妇与王妃关系真是非同一般,倒是我这回没有领会得清。”泰清在总结经验教训。
“自然了,霍老板一家,可是王妃嫁过来之后,唯一请过的娘家人,连真正的寇老爷都没有来过王府。听说小时候寇老爷常常外出,王妃很多时候都是在霍家呆着,所以感情可好了。”盛花儿瞥了一眼泰清,娇嗔道,“你说你是不是没眼力。”
泰清骨头一酥,陪着笑脸:“花儿说得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芸娘进得葆安殿,匆匆地见过玲珑,脸色却并不太欢愉。
“嫂子找我何事?”玲珑难得见到芸娘如此严肃的神情。她向来是生意人典范,常年笑颜如花。
“王爷可在府中?”芸娘问道。
“这个时候,王爷一定是上朝去了。”
芸娘古怪地望了一眼玲珑:“不是说皇上龙体欠佳,还上朝?”
“皇上不露面,百官还是要议事的。更何况皇爷是中书省的人,即使皇上不能行使皇权,中书省也要保障朝廷政令的畅行啊。”玲珑知道,芸娘一定听得懂。
果然,芸娘点点头道:“与你说也是一样……”说罢,转头四处张望。
玲珑知她生怕四周有耳目,笑道:“你放心吧,我这葆光殿很安全,王爷惨遭仇家追杀多年,府中的保卫,大抵一般的王府都难以望其项背。再说,门外泰清和盛花儿守着,也进不来人。”
这话芸娘绝对相信,这世上若说皇宫最安全,那第二安全的一定便是临川王府了。
饶是如此,芸娘还是压低声音道:“我胭脂坊如今做成衣刺绣生意,你是知道的。普天下,最好的绣娘不在宫中,却在江南,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玲珑点头:“这是自然,宫绣虽好,但最顶尖的却并不在宫中,不然,皇帝与皇后的龙凤双袍,也不用送到江南去加工了。”
芸娘道:“王妃是从宫中出来,又掌管过仪服珍宝两局,对这些自然是行家里手,最是了解行情。自从我拓了此项生意之后,也借了几个富商的顶级定制,不是隆重的寿宴,便是尊贵的喜事,所以胭脂坊的采买,也一直在江南一带活动。可偏偏这回却与往常不同……”
“如何不同?”玲珑知道,重头戏终于来了。
“江南鸳鸯绣庄,是百年老店,从来都是手工精湛,产量稀少而闻名。我胭脂坊接下重单,一般都是交由鸳鸯绣庄完成。可这回派去江南的采买,却空手而归……”
玲珑有些奇怪,绣庄如何空手而归,难道没有绣娘了?便问道:“鸳鸯绣庄我是知道的,的确排期困难,若非预约,轻易订不到货,莫非嫂嫂没有预药便上门订货?”
“呵,我也不是第一天做这生意,自然不会如此冒昧。预约时限将至,采买便去了江南。可是,绣庄那边却告知,无法按时交货。”芸娘脸色严峻,想来不是一般的问题。
“鸳鸯绣庄多年声誉,似乎从未出过这样的岔子。交不出货,难道就算了?起码也要赔偿吧。”玲珑道。
“赔偿?他倒是愿意。绣庄说,交,是肯定交不出了,但有两个解决的法子。要么延期一个月交货,定让我满意。要么数倍支付违约金。”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数倍……真够财大气粗的。延期一个月,看来不是没人,是手头另有其他活儿啊。想当年,鸳鸯绣庄可是亲手绣制皇帝与皇后朝服的地方,怎滴如此竟连信誉都没有了。做生意若挑肥捡瘦。必定最后肥瘦皆不得。”
芸娘却意味深长地提醒:“王妃,你方才说什么?”
玲珑一愣,去回想自己说的话,一句、一句。突然想到“鸳鸯绣庄可是亲手绣制皇帝与皇后朝服的地方”。玲珑惊出一身冷汗,难道不是鸳鸯绣庄挑肥捡瘦,而是迫不得已。
“亲手绣制、朝服……”凡是带上皇家,便容易走入政治纷争,鸳鸯绣庄的闭门谢客,颇有些耐人寻味,“嫂子,你的人一定还掌握其它信息吧。既然你都想到要来跟我说,必然已觉得此事不同往寻常。”
芸娘笑道:“果然瞒不过你。”说罢,脸色一整,道,“鸳鸯绣庄最顶尖的绣娘都被人请走了,去向不明。故此,他们完全无法按时交出给我的绣品。只是,我地处京城,是最大的买家,他们原以为我久居京城,采买过去,多半能拖过十天半个月,最终两方相互让步,定能达成最后协议。”
玲珑已然听出些名堂,却不言不语,认真地边听边想。芸娘又道:“若不是如今与宫里走得近,我原本也不会想到这里边有什么问题。可如今不一样,这信息,我一定要传递于你。”是的,这个信息很重要,重要到晚上肖璃回来,玲珑只与他刚刚提及,肖璃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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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珞喜欢坐在宣明阁大殿的那个角落已经有一段时日。那里幽暗而不引人注目,却又能将整个大殿一览无遗。每当朝臣们争执不下,肖珞就在这儿望着他们的表演。
他对临川王这个堂兄,越发有了兴趣。虽然目前他属于少数派首领,可他很少参与争执。一如往常那样,冷眼旁观,眼神如鹰隼一般,话不多,往往语带讥讽。
不得不承认,对于临川王真正是低估了。他在南疆多年,肖珞以前不近政事,并不太知晓他在南疆是如何出生入死。以前的那个临川王,甚至说他诡计多端也完全不过分,放到如今的朝堂之上,不动一刀一枪,全要靠脑子服人。
他没有想到,最早出来明确表态的会是这个堂兄,向来他都是最阴冷的。或许,是玲珑改变了他。
婚姻完全可以改变一个男人。肖珞觉得,自己从当年那个心态洒脱的游走王爷,变成今天这样守着城府冷眼看待世界的模样,是与自己在家庭生活中贫瘠的感情有关系的。
他望着在一副山水画前负手而立的肖璃,猛然觉察到一个悄然的变化。肖璃正在越来越变得像以前的自己,而自己却越来越像以前的肖璃。
难道这是玲珑的力量?他们两个能相处愉快么?或许是的,不然肖璃怎会神采飞扬。
肖珞心中隐隐作痛,却忍住了,将这些疼痛尽力挥到远处。一番思绪的游离,于殿中诸人来说,只是信王一个短暂的沉默。
他对皇后的维护,终于让景尚书知道问题在哪里。他竟然蠢得忘记信王殿下年幼失母,先从先太后,又从永宁皇后。皇后对他来讲,似长姐,又隐隐有着母亲般的亲近。
“信王,诸臣亦是就事论事。皇后长年以来与皇上相敬如宾,人人皆知。臣等只是担心,当局者迷。皇后或许钻了牛角尖,望不见还有对皇上更好的法子,也未可知。”景尚书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毕竟激怒信王对他来讲也不是什么好事。
信王冷冷地将殿中数人一一看遍。最后将眼光落到李相国身上,直望得李相国一头雾水,不解何意。
片刻,信王将眼神收回,望向季大人:“季大人,在这殿中,数李相国与你资历最深,本王向来敬你在百官中的声望。既然你对处置荣淑仪一事颇有怨言,本王也与你解释解释……”
季大人一凛,这摄政的王爷对自己说要解释解释,这个好像有点客气得过头,苗头不太对,赶紧欠着身子,似是恭敬地说:“下官怎敢劳动信王殿下解释。”
话说到这地步,信王也不可能不解释,便道:“皇后或许处事有不甚圆滑之处,但处置荣淑仪一事,绝非自作主张。”他突然喊道,“李相国、临川王……
“臣在……”李相国急忙上前。
临川王也终于从那山水画前回过头来。真不容易,他看的那个认真的劲儿,真让人怀疑他的灵魂已经深入山水之中飘荡了。
“跟诸位大臣说说,当初是如何除的荣淑仪。”信王面无表情地望着几位朝臣。朝臣看起来也面无表情,心中是不是波澜壮阔,也就不知道了。
李相国正要说话,一直在旁边装风雅的肖璃这回却一反常态,抢先接道:“信王,李相国,与本人,一人一票,写于掌心。三人写的都是一个‘除’字,这才定了荣淑仪的命运,又与皇后娘娘何干?”
这一招,实在出乎季大人与景尚书所料。本以为自己已是领导班子成员,没想到,还有更加紧密的核心层。真正气煞人也!小团体太可恨了!
李相国亦道:“荣淑仪一事,已然查得清清楚楚,诸位不用再怀疑。皇上的身子到这般田地,虽说是早年信奉谢国师的秘药便种下了祸根,但真正受了大损,正是专宠荣淑仪之后,药丸也已从锦画堂搜出,人赃并获,没有异议。”
话题终于成功地由立储又转移到了荣淑仪的功过之上,季大人与景尚书实在功不可没。尤其是景尚书,接收到了季大人递过来的责怪的眼神,心中十分不服,只是敬你在朝中门生多罢了,你还喘上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老大了。
然后又暗恨自己的女婿,不识好歹,不敬重老丈人,不知道女儿是怎么调教的。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皇后出来组织商讨人选。李相国却说,他已经请过皇后,可皇后说,要让咱中书省自己拿出名单,她再行定夺。
终点又回到起点,好大一个圈哦。
肖璃觉得好笑,刚刚还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声讨皇后,这会儿陷入僵局又指望皇后出来主持大局,要不要这么矛盾啊,各位大人。
不过算了,肖璃从来都不屑跟他们多话,尤其这次看透了季景二位。
各自散伙回家时,与肖璃意见一致的王大人稍稍落后了一步,二人在宫门口不经意同行。
“我相信我的选择。”王大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我也相信我的选择。”肖璃向王大人点点头,算是回应。
迎面,却发现驻足的信王肖珞。“本王的东西落在宣明阁了。”肖珞说了一句,算是对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的解释。
临川王肖璃没有言语,王大人则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言语,躬身请信王殿下快回宣明阁取东西。
离开二位,信王却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的确是无意中撞破,可这一幕,正说明目前明确支持二皇子的临川王与王大人,一点儿没有联盟。
没有联盟还能意见一致,只能说他们的确相对公正客观一些。当然也不排除各取所需。
大皇子一方,联盟未免就有些明显了。李相国对自己无意中搅入这个局,浑然不知,他将景尚书视作门生,又以为季大人不过是与自己一样,坚守着祖宗的规矩。不过,今天这番话,让他多少有些震惊,听出了党朋的味道。
李相国能在朝中屹立这么久,靠的便是群而不党。或许不能像季大人那样一呼百应,但一定受人尊敬,也让掌权者特别放心,不会觉得他功高震主。
信王惦量着这些事件的每一个头绪,不知不觉,马车已到了信王府门外。
意外地,景妙言竟然牵着世子肖湛的小手,在门口笑咪咪地等候。出于命妇的矜持,她没有站到门外,而是在门内的甬道之上。
“回来啦。”她温柔地迎上,刹那间,肖珞以为自己回到了新婚的时候。那时候景妙言就是如此。说实话,男人很难抗拒这样的温柔。
可是肖珞却并不能再被打动。“冰天雪地的,杵这儿作什么,别让湛儿着凉。”肖珞的语气是生硬的。
景妙言却不以为意,跟在肖珞身后,往日的骄矜尽数收起,又变成了甜蜜的少妇模样。她记得,新婚的时候,自己这样的笑容,虽没有教肖珞深深地为自己倾倒,却也与他和睦相处过一阵。
一进屋子,炉火将室内烧得热热的,槐安过来,正要接过肖珞卸下的披风,旁边却伸过来一双雪白的柔荑,半道上将披风一把截走。
“我来吧,你外面候着去。”景妙言柔声说道。与方才抢夺披风的眼疾手快相比,判若两人。
槐安一看,今天王妃够热情啊。她将冷脸对着王爷已经很久了。最近更是常常不在府中,王爷也并不过问。倒不知为何突然态度变化这么大。
连槐安都这么想,自然肖珞的狐疑更厉害。“槐安,陪本王去书房,有些事要你办。”一句话,让景妙言顿时脸色一变,肖珞以前就算对自己不亲热,却也从不会在人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王爷,湛儿说,想与父亲一起打一回雪仗。这几日雪积得厚,王爷又难得回府早。”景妙言暗中推了推肖湛,欲让儿子配合一下。
肖湛终于怯怯地点了点头,点完头还迅速望着景妙言,似乎在问“我做得对不对”?肖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这并非是肖湛的主意,却又心疼肖湛,自己忙于政事,的确对他忽略甚多,心中一阵愧疚。
信王府的大殿前,终于响起了久违的笑声。是肖珞与肖湛父子俩在玩雪,景妙言几次想过来,肖珞都巧妙地避开,带着肖湛奔向别处。
景妙言咬了咬唇,巨大的屈辱终于让她放弃了努力。好在,肖湛还管用。她这么想。
她可以控制自己如何想,却不能控制肖珞。这一日过后,肖珞心中对景家父女的看法基本已成定局。景妙言是想为父亲来争取支持的。她以为一切回到新婚时的温柔模样,肖珞就可以回到她身边。不知道是太自信了,还是太单纯了。肖珞暗想。望着景妙言牵着肖湛的小手,肖珞是有些不忍的,虽然她在紧要关头忘记去保护肖湛,可那或许只是一次偶然。她对儿子是非常爱护的,一定是这样。可是,你为什么要站在你父亲那一边?我如何让你以后还能继续这样牵着湛儿的手?你再心机歹毒,湛儿还需要你这双手扶他一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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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妙言的反常,终于让信王内心的矛盾愈加激化。他看到了景尚书的志在必得,竟然可以让对自己失望透顶的王妃也放下身段、笑颜如花,究竟是为何,要如此用尽全力?
第二日入宫,事情却多,在宣明阁听朝臣们回奏完毕之后,竟已临午间,又与李相国等将积压了许久的部分奏折公议处理。膳食局送了午膳过来,简单而迅捷。
午膳亦是在议事中不知不觉地解决。待一切告一段落,已是午后。信王想着,的确双方都暴露得差不多,自己可以去和皇后谈一谈了。
之所以以前一直没有与皇后言及储君,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意见,也不想让人以为他是与皇后站在同一个阵线的。如今,却是时候了。
从宣明阁告辞出来,信王孤身一人,前往长信宫。反正如今谁也见不到皇上,长信宫便也没人再去。从某种意义上说,长信宫已像是一座坟墓,埋葬着一位行将就木的皇帝。
他不会坚持要见皇帝,他只想见皇后。可长信宫的宫人却说,这会儿皇后并不在长信宫,每日午后,她都会回昭阳宫,在昭阳宫歇息一段时间。皇后照顾皇帝可不容易啊,这午歇,往日半个时辰,如今便起码一个时辰。
去御医院转了一圈,把冯御医和储御医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摄政的王爷大人前来御医院指导工作是有何目的。
不过,肖珞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皇上的情况。比如,御医院何时接手皇上的医治,皇上的情况到底如何等等一系列比较专业的问题。
冯御医道,皇帝后期的身体情况,自己就不太清楚了,还是请储医院告诉你,他去皇后那儿多着,说不定了解一些。
肖珞想着挺有道理,又听说二位御医的确是皇上倒下后,皇后出面,他们才介入到皇上的诊治之中。看来,皇上的突然暴病,和两位御医还真没啥关系。如此一说,季大人与景尚书指责皇后控制皇上的医治,便是无稽之谈了。
心中更加有了底,肖珞离开御医院,叫来槐安,细细地耳语一般。槐安心领神会,迅速布置下去。一会会功夫,他的手下已经开始在京城内行动,以防不时之需。
问过了时辰,算了一下,该是皇后已经午歇结束的时间了,自己要早点过去,不说见个嫂子还要沐浴熏香什么的,起码如此是嫂子明显不急,急死那帮老头子,可恨地是,老头子们不光急,还要连带自己也急一下。
作为一个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王爷,起码该要提醒去等皇嫂醒来,这才恭敬。这一点,肖珞还是很注意的。
所以说,一般人狂傲,还是看对象的。若别人总是无缘无故对你狂傲,多半你要考虑考虑是否自己太逊了,让别人有了狂傲的资本。
如此想着,双腿便不由自主地往昭阳宫的方向走去。槐安被暗中遣出去布置,只留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行走在宫内。
他不喜欢前呼后拥。景妙言却喜欢。若没有八抬大轿,若没有前呼后拥,她的出门兴致会陡然地减掉一半。
另一边,在福熙宫。玲珑与肖璃大清早一同入宫,这两公婆,完全不嫌腻歪。偶尔嫌肖璃太繁忙,与玲珑相处时间少,便会大清早一同起床,一同梳洗,一同马车入宫。如此,又能多相处一段时间。
相处,对于心中充满着感情的人来说,只会嫌短,不会嫌长。
进了宫,肖璃去宣明阁,玲珑入内宫,前往福熙宫陪伴莫瑶。自从莫瑶生了那牺牲的念头,着实将玲珑吓了一跳。虽说玲珑嫁作王妃,可她怎么可能丢弃前世的情感,莫瑶是她一辈子的挂念,和珊珊有关,却又无关。
好在,在玲珑的陪伴下,莫瑶看起来心情十分正常,情绪也甚是稳定。也对,若有希望,谁会走那条不归路?谁也不傻不疯癫啊。
说话间,玲珑不小心咳嗽了几声,让莫瑶听见,关心地问是否着了凉。
“这天气,实在太冷。我很难避免不着凉。”玲珑为自己辩解。
“着凉个啥,早就听说你那王府里,连沐浴房都与卧室连在一起,是房中房格式的套间,你哪有机会着凉?”莫瑶的消息也比较灵通,居然连这等闺房之私都知道。
玲珑红着脸:“贵姬你怎么啥都知道……难道我府中也有你安排的人?难道是小意回来告诉你?不对啊,她每次都与我在院子里相见,未去过我卧房。”
莫瑶笑道:“天真了不是。也不想想你那沐浴房是谁造的。”
玲珑顿时恍然大悟,是营造局!真是没想到,自己这房子本就是托营造局的能工巧匠们改造的,而主管营造局的嫔妃,不用掐指头都知道——淳贵姬娘娘啊!
“茉莉,瞧瞧,凡事都有报应。她瞒着不说,自个儿躲起来享受,就该当让我知道个一清二楚。”莫瑶故意指着玲珑对茉莉说,引得茉莉咯咯直笑。
“王妃最拿手的不是冰糖川贝雪梨盅?专治咳嗽的啊,这会儿怎么自己身子不适却不吃了?”茉莉奇怪道。
“又不是常咳。偶尔一两声,不妨事。”玲珑也是不愿多事之人,没觉得自己咳嗽是个大事。
倒是盛花儿在一旁紧张起来:“既然王妃有秘方,就该试试。不过,我们府里没有冷库,这冰天雪地的,早过了雪梨的采摘期。”又对玲珑说道,“不过也不要紧,回头让人送来便是。”
莫瑶笑了:“这倒不是个事儿,福熙宫有呢。早上芙蓉刚去膳食局给取来的,二皇子也有些咳嗽,正打算炖盅。茉莉,取几个让王妃带回去先用着。”
又道:“瞧,这也是巧,你给我炖盅,如今我也还给雪梨。还是要与人为善啊。”莫瑶真是会总结。
茉莉取了几个雪梨,放食盒里,交给盛花儿。玲珑一看那梨,与当初自己去膳食局取的正是一个样子,又大又甜。想起当年取梨,还与丽婕妤的宫人起了冲突。呵,丽婕妤,好遥远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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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准备即将到来的春耕,各郡税收制定亦要根据去年情况稍作调整。宣明阁今日议事议得稍晚。肖璃传人来跟玲珑说,正与李相国和王大人拟些政令,让玲珑再等候一阵,又问咳嗽好些没。玲珑红着脸,让来人去回,请王爷专心议事,勿牵挂自己。
“临川王对你真是上心。所谓运气好,也便是你这样了。人人都说是下下签,偏能给你翻成一个上上签。”莫瑶感叹着,又留玲珑,“横竖一时也不急着回去,这会儿倒能去昭阳宫见见皇后,早上还听她念叨你。”
从福熙宫到昭阳宫这段路,以往不知走过多少次,真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得出来了。想当年,第一次去昭阳宫,还是托了信王肖珞的福,那日,永宁皇后的震惊历历在目。而随后的关怀,让玲珑在深宫的冰天雪地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那暖袄,一直静静地躺在玲珑的箱底。成亲的时候,她将暖袄带到了临川王府,珍藏了起来。纵然如今她锦衣玉食,穿不尽这世间繁华,可心底的暖意,还停留在最初的关怀。
盛花儿提着食篮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瑞雪和守真嬉笑着跑过来,奶娘与宫人在身后胡乱地喊着“公主慢点,慢点”。
公主丝毫不慢。守真为躲避追来的瑞雪,一下子绕到盛花儿的身后,瑞雪一个收势不住,撞在盛花儿身上。
“快扶住公主!”玲珑惊呼道。
盛花儿一个踉跄,勉强稳住,总算没有倒下,也没有让瑞雪公主倒下,可终究没能稳住手中的食篮,食篮跌落到地上,晶莹的雪梨滴溜溜地滚了出去。
瑞雪根本没有在意,还在咯咯地笑着,没等玲珑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就已经跑开了。倒是在后面追赶的宫人,匆匆跑上前见了一礼:“对不起王妃娘娘,奴婢没有看好瑞雪公主。”
“没事,快去陪她玩儿吧。”玲珑笑道,女孩子也这么顽皮,瑞雪从来都不像母亲那么文静。
肖珞走到昭阳宫拐角处,突然听到宫人们呼唤瑞雪和守真两位公主的声音,不觉扯开了嘴角。他能想象得到,这两个小姑娘一定又惹得宫人们好一顿热闹。
正笑着,从拐角那边,滚过来一样东西,滚到他脚下,余势已尽,渐渐地停了下来。
肖珞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已然滚坏的梨,不复晶莹。心中剧痛。多么熟悉的一幕。多年后,又是一只梨,这样施施然滚到自己的脚边。
他弯下腰捡起,却捡不起那些流逝的岁月,和悲凉的物是人非。
不,谁说物是人非。抬起眼,分明还是玲珑。她肌肤微丰,与以前娇小俏丽的样子相比,多了些许妇人的成熟。
她是玲珑,却又分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玲珑。
玲珑没有想到,拐角处过来的,竟然是捡起梨子的肖珞。好像命中注定一般,多年前的一幕在这儿重现。
“臣妾见过信王。”玲珑按捺下心头的震动,以礼相见。
她竟然如此平静,肖珞有些受伤,纵然早就猜到临川王夫妇的恩爱,可是他还是会为玲珑那陌路般的表情而受伤。
“你的?”他想了半日,满腹话儿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将手中那摔坏的梨递了过去。
玲珑犹豫了一下,伸手将梨接过,却并未留在手中,而是转身递给了盛花儿。
“方才去福熙宫,淳贵姬赠给臣妾的。”玲珑平静地解释。
肖珞心中一动。这节骨眼上,玲珑照样不避嫌地去福熙宫,可见她对淳贵姬的支持。如此看来,临川王的支持,也未免不受玲珑的影响。
他惋惜地道:“摔坏了。”
“没关系,淳贵姬的心意臣妾已经感受到了。梨,临川王府也有。”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其实便意味着疏远。
肖珞悄然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问道:“堂兄对你可好?”
玲珑垂下眼睛:“王爷对臣妾很好。”
肖珞点点头,黯然道:“那就好……”停了一下,又道,“他曾说过,要善待自己的女人,看来的确做到了。”
虽未望着肖珞,玲珑也知道他的失落。信王夫妇的失和,肖珞近年来的变化,她是能感觉到的。事到如今,已是两重人生,从内心里说,她亦只能有一个愿望,便是肖珞也能过得幸福些。
“这是男人应该做的。”玲珑勇敢地抬起眼睛,望着肖珞,“善待自己的女人,也是善待自己。”
肖珞猛地一震。
善待自己的女人,也是善待自己。
景妙言的如今,可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点责任?
身后,盛花儿已将梨一个一个捡起放好,虽然摔烂了,却也不能留在这儿污染环境。“王妃,都捡齐了……”盛花儿低声道。
“好的。”玲珑低低地应道,又向肖珞道,“信王,臣妾告辞。”
她知道信王定是要去昭阳宫见皇后,心里已转了主意,决定打道回府。她知道信王对自己余情未了,而她自问,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纵然表面掩饰一时,也不可能真的就对肖珞完全无动于衷。
毕竟,她可以不去回忆,但却不能否认过去。
回避,是解决暧昧的最好办法。
就在玲珑转身欲走的时候,肖珞在她身后低声喊道:“玲珑,等等!”
玲珑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却没有回头,她不想再给肖珞希望,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其实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信王殿下还有何事?”她不回头,低沉而快速地问道。
沉默。身后是令人难堪的沉默。而盛花儿好奇地望着二人,不爱八卦的她,似乎并不知道二人多年的纠葛。
玲珑终于忍不住,道:“若没事,臣妾告退了。”
“玲珑!”肖珞阻止她,终于艰难地问道,“若那天刺客的目标是我,你可会同样奋不顾身地推开我?”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肖珞的心病。同样的险境,玲珑奋不顾身地去推开临川王,虽然临川王完全可以自救,可她还是不假思索地那么做了。可景妙言却第一时间躲到了肖珞的身后,甚至忘了自己的儿子。
人最怕比较。可是人又很难避免比较。那样赤裸裸的现实,成功者或许浑然未觉,失败者却一定刻骨铭心。
“我会奋不顾身推开我的夫君。”
玲珑快速说完,头也不回,拔腿就走。
盛花儿满腹狐疑,搞不清他们为何会有如此的对话,一时没有回过神,待她反应过来,玲珑已大步离开。待要小跑跟上,又想起面对的是信王,赶紧向信王作了一揖,方才追了上去。
见玲珑走得如此决绝,连头也没有回,肖珞终于心如死灰。她说了,她会奋不顾身推开夫君,不管这个夫君是谁,她玲珑这辈子,也只会对夫君死心塌地。
如今她的夫君,是临川王肖璃。
是的,玲珑心中,只能有夫君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肖璃。玲珑深知肖璃对自己的好,若还留给肖珞一丝希望,她都会痛恨自己。所以她只能快步离开。她相信,自己今日内心的翻腾,都是旧日的反刍,只有控制反刍,才能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或许是走得太急,又或许是终于离开了肖珞的视线,玲珑只觉得那阵翻腾的感觉,由内心波及内脏,气息也乱了。
“王妃,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我去叫马车进宫接你。”盛花儿望见玲珑脸色煞白,在这隆冬,额头上竟有颗颗汗珠冒出,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似是要喘不过气来。
玲珑停下脚步,已然不能答话,扶住旁边的一棵树,只觉一阵气血终于从内脏翻腾了上来,“哇”地一声,吐在了树根旁。
“王妃!”盛花儿惊呼道,“你怎么了!来人,来人!”
可午歇时间,又是走的僻静之处,四周并无一人经过。
呕吐之后,玲珑反而觉得好受不少,缓过气来。“花儿,不妨事,或许是刚才走得太急了,我顺顺气就好。”
见她脸色果然渐渐有了血色,盛花儿这才放下心来。不远处有道长廊,盛花儿扶着玲珑在长廊边坐了片刻,玲珑逐渐精神起来,笑道:“行了,我们回府去。”
盛花儿长舒一口气:“王妃你可吓死我了。往后万万不要走得那么急,咱又不用去打仗。”
“没办法,脚力好,这是进了王府都锻炼少了,以往这些路,一天走多少回。如今真是不行了。”寇玲珑就是寇玲珑,啥时候都不忘幽自己一默。
走到宫门口,远远地却见门外似乎有人正跟侍卫纠缠。一见玲珑过来,侍卫却是认识她的,赶紧向她行礼。
“王妃!”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玲珑定睛一看,竟然是隆安郡王妃范容容。正是她与侍卫在说话。
“容容!你怎么在这儿?”玲珑十分诧异。范容容孤身一人……不,不是孤身一人,她手里分明牵着一个孩子。一望见那孩子,玲珑大惊失色:“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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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娶一个、右娶一个,这也就算了,横竖我也不指望他疼我。可他偏偏还赌钱,把我的嫁妆都输光了……”范容容哭得梨花带雨。
堂堂一个郡王,竟然输掉王妃的嫁妆,这个也太离谱了,说出去都让人难以置信。玲珑震惊道:“长平王和长平王妃也不管管?”
范容容可怜巴巴地望着玲珑:“他们一开始不知道,郡王不让我告诉他们,说我多嘴就打死我。”
“糊涂!你管不住他,自然应该由父母来管,他定是从父母那里弄不到钱,才动了你的嫁妆,你还由着他。”玲珑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个范容容,说好听点是天真懦弱,说难听点真是废柴一个!
“王妃,我知道自己糊涂,不光糊涂,还胆小。我怕他打我,总觉得只要将嫁妆给他,他也就不会再怪罪我了……”
“你错了,他欲壑难填,你一让再让,最后就是他步步逼进,你毫无底线。你这不叫息事宁人,分明就是姑息纵容。”玲珑指责得毫不留情面。
范容容抽抽答答,又不敢大声,怕惊醒了肖湛。
玲珑又觉得她可怜,暗叹一声,放柔了语气道:“你瞧瞧,就算你替他瞒着,也没少挨打,你这是何苦。”玲珑将范容容的衣袖拉好,盖住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衣袖触到伤口上,范容容轻轻一抖,却又忍住。轻声道:“不知谁将此事告诉了我婆婆,婆婆不仅责罚了他,还责怪我不会管教夫婿。一转头,婆婆不在眼前了,他就对我动手,怪我告状。我怎么解释都不听。”她一面说一面哭,真叫人听着愈加凄惨。
“所以你看,替他瞒着,最后连一向疼你的婆婆也怪你。你也不想想,他的为人,长平王夫妇还会不知道?替他娶妻,又断他经济,本来就是要严管着的意思,偏偏娶到一个你,管不住也就算了,还给他钱,也怪不得你婆婆生气。”
玲珑说归说,也知道人之性格,又岂是一朝一夕形成,要转变,也得她自己强硬起来,旁人终究只能婉言劝说与提醒。
小声哭了一会儿,范容容道:“我也知错了,再不想在那王府里受气。可是跑回家,还是会被父母送回去。如今姐姐在宫里失了势,父亲更加希望我能稳住王府。所以家也回不得了,且在外面避得一时是一时。”
转眼间,盛花儿已逮了一个路过的小太监。小太监甚是身强力壮,一下子将肖湛背起。肖湛迷迷糊糊地醒来,怔怔地望着自己身前的那个脑袋,又转头寻找,见到范容容,立刻小声问:“姐姐,现在我们去哪里?”
范容容早已收了眼泪,只是眼睛却哭得有点肿,安慰肖湛道:“不能叫姐姐,我是你嫂子。嫂子带你去见父亲。”
肖湛乖巧地点点头,状甚可怜,还不忘说一句:“谢谢嫂子。”
可是走了几步,肖湛却又开口:“姐姐,你跟他说这儿走远,可以顺着那边的花园过去。”
玲珑暗笑,这小孩子,还真难改口。不过,看得出来,世子极聪明,识路的本事是极强的。
“王妃,您身子不适,要不,便让这位小哥带郡王妃去昭阳宫,您快些回府休息吧。”盛花儿想到玲珑刚刚才面色煞白地吐过一场,心中就不由地揪起,生怕再累着她。
玲珑倒不怕累,只是心中不想再与肖珞碰面。便对范容容道:“世子也认得路,我就不陪你们再过去了,记得要交世子交到信王手上,勿假手于人。”
范容容体贴地点点头:“王妃脸色的确不太好看,快回府休息吧。我会见到信王再走的。”
“你……走去哪里?”玲珑不免担心地问。这个可怜的女人,天下之大,竟然哪儿都不是乐土。
去哪里,这事儿真不能多想。女人出走,不难,难的是,出走之后去哪里。
范容容愣了片刻,轻声说:“回府。”
“那他要是再动手……”玲珑担心地问。
范容容的神情一片悲怆:“那也没有办法,我是王府的人。”
没有办法是最让人悲哀的。玲珑也没有办法。只能轻拍范容容的肩,道一声:“保重。”她不是佛祖,拯救不了全天下受苦的人。
昭阳宫内,皇后望着站于她面前的肖珞。
当年太后撒手而去,要她这个长嫂好好地照顾肖珞,肖珞还是个脸上长着茸毛的青葱少年。而后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如今成熟稳重,不复当年。
“珞儿,你终于来了。”
肖珞恭敬地行礼:“皇嫂,恕臣弟近来一直没有来向皇嫂请安。非是臣弟不念皇嫂之恩,实是不想与任何一位态度明显者往来。臣弟要自己去判断很多事情。”
皇后微笑,显然并无怪罪之意:“应当这样。故此,本宫也并未找你。你当自有判断,而不能用私情来左右于你。”
肖珞心中一震,皇后其实与自己的想法是那么一致,不禁脱口而出道:“皇嫂,谢谢您这么懂我!”
“不过,珞儿,本宫不来左右你。你却也不能久拖不决。各方暗潮涌动,拖久了万一不可收拾……”
“臣弟明白,是时候听听皇嫂的意见了。请皇嫂告诉我,为何支持二皇子,看看皇嫂的心中所想,是否与臣弟不谋而合。”
皇后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殿外彩卉进来:“禀皇后娘娘,隆安郡王妃求见。”
说到关键处,突然被人打断,皇后心里不太高兴,一听是什么隆安郡王妃,更加不解。
“小郡王妃?”肖珞也皱起眉来,“那不是荣淑仪的妹妹?”
“是啊,前阵还托玲珑来求情,说无论如何放她姐姐一条生路。玲珑说她为人天真,本宫却不太敢信,只知道被那不成器的郡王打得厉害,却不知为人如何。”
“且不管她为人,这个时候求见皇嫂,难道有何要事?”肖珞也觉得时间未免太巧合。
彩卉望了望肖珞,迟疑地说:“郡王妃带着信王世子,说是来找父亲的……”
“什么?”肖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是我家湛儿?”
彩卉点点头,低声道:“正是……”不敢再多言。
一时之间,皇后也觉得风云突变,方才还疑心小郡王妃是否居心叵测,如今怎么又扯进了信王世子?
“请进来。”皇后定定心神,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感觉,突然悄悄地袭上心头。
只见一个美艳却又不失清丽的少妇,牵着肖湛的手,款款从殿外走来。
“爹!”肖湛一眼望见信王,还未进殿,便大声喊了起来。
信王再如何难以置信,儿子也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大喊一声“湛儿”,便冲了过去。蹲下将肖湛抱起:“你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呆着,怎么和郡王嫂子在一起?”
“她是姐姐。”对于称呼这件事,肖湛十分执着。
范容容有些不好意思:“臣妾见过信王。”又解释道,“大约午前,臣妾在西城街头发现了迷路的世子。臣妾曾在数次宴会上见过世子,世子装束打扮又不同于一般人,便认出他来……”
她简单地将发现肖湛的经过说了一遍,却发现肖珞一阵在用不信任的眼光在望着她,心中有些灰暗。不过她想,我只是心疼孩子,替他找到父亲而已,其他的你要如何想,总与我没有关系。
如此一想,心中便踏实起来,便用温柔而无邪的眼神不闪不避地望着肖珞。
“爹,姐姐对孩儿好。孩儿肚子饿,她便带孩儿去吃东西。路上还有坏人欺负姐姐,姐姐为了保护我,还和坏人打架。”肖湛虽被肖珞抱在手里,却拼命向范容容的方向欠着身体。肖珞无法,只得稍稍靠近过去。
一接近,肖湛立刻小大人一样拍拍范容容的肩:“姐姐你别怕,我爹爹是王爷,他去帮你打那些坏蛋。”
范容容脸红了,讷讷地不敢说话。殿内高高在上坐着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身边抱着孩子的是如今的朝政一把手信王,她虽也是皇族一员,却自认离他们太远,又自惭形秽。
“小郡王妃怎么一个人出门,也没个随从?”皇后有些不解,便问道。
“皇后,臣妾……”范容容实在没想到,送个孩子还引火烧身,不敢说,又不敢不说,急得心里七上八下。
“皇后娘娘,湛儿知道。姐姐长得漂亮,坏人都欺负她,湛儿看到姐姐手臂上有伤痕。一定是姐姐的妈妈对姐姐不好,所以姐姐和湛儿一样,跑出来了。”肖湛到底还是小孩子,说话东一锤西一锤,说完范容容说自己,反正也不怕别人听不懂,最多重点不明确。皇后与肖珞一听,便明白了。隆安郡王是什么人,他们自然知道。新婚数日就将王妃打回了娘家,他们自然也知道。看来,这郡王妃又挨打了。不光在府中挨打,跑出来还遇见了小流氓。没办法,谁让她长这么漂亮还在外面乱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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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不是的……”范容容胡乱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只闹了个面红耳赤。
皇后亦不点穿她,只和蔼地道:“下回莫如此孟浪,身为皇族贵妇,即便是轻车简从,该有的仪仗也不能太省,否则岂不有损皇家威严。”
“是。”范容容本来就胆小,再被皇后一教育,只有乖乖听话的份,“臣妾已将世子交到信王殿下手中,臣妾……告退。”
本来还想说几句漂亮的客气话,终究发现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不对头,似乎也没人在意自己的告辞是不是完美,客套话一下子缩了回去,变成“臣妾告退”,干巴巴,但实在。
皇后与肖珞心中满怀疑问,欲要问问肖湛。故也不留小郡王妃。
倒是肖珞心中感激她救了肖湛,而肖湛也很是关心这个“姐姐”,便好人做到底,让槐安去安排轿子送范容容回府。
范容容一离开,皇后便到:“送回去也是挨打,女人嫁错了男人,一辈子也就毁了。”
肖珞深有感触:“如今还是个天真烂漫之人。若受苦受得多了,女人也会变得崎岖。”
转头见到一脸无辜的肖湛,二人的心情顿时比方才更加沉重。一个堂堂亲王府的幼龄世子,竟然孤身一人出现在闹市街头。今日幸得是遇见范容容,若没有这么幸运呢?不敢想。
肖珞沉下脸,低声斥责:“湛儿,是不是顽皮,趁娘不注意偷跑出来?”
原本找到了父亲心情正大好的肖湛,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战战兢兢地说:“湛儿是偷跑出来的,可湛儿不是顽皮。”
“王府里可不要急死?”肖珞庆幸,方才叫槐安去套车之时,又遣他快马加鞭去府中向王妃汇报。景妙言虽然对自己冷眼相待,甚至行为扭曲,但她对肖湛向来十分紧张,怕他出一点点篓子。甚至连肖珞自己,也轻易碰不得,他能想像景妙言会如何抓狂。
“娘会急吗?娘着急了,就会多看湛儿、多和湛儿玩了。”肖湛自言自语。
肖珞一愣,未解其意。永宁皇后却立刻听出了端倪。“湛儿,过来,走了这么多路,累了吧。来喝些果子露,吃点糕点。
昭阳宫的饮品糕点,可都是依着瑞雪的喜好做的,最适合孩子的口味,用来缓和肖湛的情绪,拉近与他的距离,再有效不过。
显然,肖湛胃口甚好,一连吃了几个小碟子,终于拍拍肚子,可爱地笑道:“好饱,肚子会不会爆炸?”
二人也终于从肖湛的嘴中知道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秘密。
原来,景妙言发脾气便喜欢将肖湛关进小黑屋子里,不让丫鬟仆妇们经过插手。若信王肖珞问起,肖湛懂事,又听景妙言说如果他出去告状,以后连下午的点心都取消,便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其词搪塞过去。
重要的是,今天肖湛却不是被关在王府中的任何一件了无人烟的屋子里。他被景妙言带走了!
“娘经常出去吗?”肖珞问道。心中亦有愧,对于自己王妃的影踪竟然毫不知晓。
肖湛证实了他的猜想。景妙言常常以参加聚会为由,带肖湛离府。从府中便想好应对之策,只说肖湛即将入学见先生,需对其有个全面的事先了解,以便应对。
然而,事实是不是这样,肖珞并没有下定论,他自须认真地听听肖湛如何说,似乎,真相就能一目了然。
一个在朝廷中面对多少奸恶的城府之臣,难道还听不出黄毛小儿的回答?除非他是傻子,或者,他完全不了解自己儿子。
可惜,信王那么聪明,肖湛的婴幼儿阶段,他从来不曾缺席。虽近两年忙于政事,可自己的孩子,他还是关注并了解着的。
肖湛完全没有随景妙言去见什么先生。景妙言只是将肖湛当一个挡箭牌,以便自己可以随时从府里出去,而不召人议论。事实上,景妙言常常将肖湛带到那个阴森的地方之后,留下肖湛在一个互不打扰的屋内,她去办自己的光辉大业,并自以为是在为肖湛挣一个最美好的前程。
肖湛那么小,却在等待中由希望到绝望,由害怕到极度害怕。母亲常常生气,他好害怕母亲生气,一生气就会将他关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而且,母亲生气生得有点多。
他不明白如今的母亲已经不是当年的母亲,她从端庄典雅,发展到偏执多疑,每天都是肖珞看在眼里,便会不由自觉猜想她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母亲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可还有旁人?”肖珞关心的是这个。他总觉得,景妙言心中燃烧的不仅仅是妒火,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她父亲种下的。
是何时种下?成亲时,还是失爱时?无从知晓。
肖湛点点头:“那宅子好大,湛儿不认得那些人,不过有一回湛儿看到外公与我们一起进了那个宅子。”
景尚书……
皇后与肖珞迅速对望一眼,看来,那里一定是某些人物集合起来议事的地方。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个看起来不懂事不起眼的肖湛,悄悄地从那里走了出来。
“湛儿,想不想和瑞雪一起玩去?她念叨你好久了。”皇后笑眯眯地望着肖湛。
小孩子一听有玩伴可以一起玩,自然比和你们大人一起严肃谈话开心得多,立刻欢呼起来。
彩卉及时汇报,说瑞雪才与守真捉迷藏回来,这会儿正在隔壁小花园玩耍。肖湛开开心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跟随彩卉去找两位小公主。
他们才是相得益彰的玩伴。他们对谁当太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除非谁答应当了太子就给他们吃糖,这个可以考虑。
肖湛前脚一走,皇后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珞儿,没想到你媳妇也参与进来。”肖珞一阵惭愧:“这是在逼臣弟,一定要作出选择了。”有些事,不用说得太透。信王肖珞,一个掌握着大齐王朝未来的男人,如今站在昭阳宫,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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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嫂,臣弟想见临川王。”肖珞沉声道。
永宁皇后猜到了他的答案。点点头:“临川王,他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物。”
肖珞苦笑,心中只有关于玲珑的遗憾:“臣弟想到了他的缜密,想到了他的杀伐果断,却没有想到他真的会对玲珑那样好。”
他望见了肖璃的好。人若愿意望见别人的好,便会抛却一点自私。
皇后道:“本宫为玲珑高兴。上天并没有特别厚待她,可她永远都那么积极,感染身边人,乐观而努力。”
“因为她无论身处何境,都认命却又不自卑。她为人宽厚,却又认为人生来天生平等。如今这些,都是她独特的心态与人格,所应得的结局。”肖珞说着他认知的玲珑,渐渐地泛起了笑意。
“生来平等?”永宁皇后一挑眉,这却是她没有听过的。肖珞与玲珑,之所以能那么长时间相知相许,必定有着彼此深刻的理解。
“是的,哪怕她还只是个小宫人,她的心也是高贵的。有些人,心比天高,难免傲气。她不是高傲,只是高贵。她曾说,宫人只是职业,只是身份,绝不是她低下的理由。”
每当肖珞想起玲珑曾经的话,都会隐隐为她骄傲。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她有着最为特别的内心。
“珞儿,你了解她,你是否又理解她?”皇后问。
肖珞垂下眼睛,掩去一丝哀伤:“以前不能理解,甚至有些怨她……”深吸一口气,肖珞又勇敢地望向皇后,“方才来昭阳宫,臣弟在门外碰到了玲珑。”
皇后睫毛一抖,可她相信玲珑。玲珑一定是打算来昭阳宫,遇见肖珞之后,却并没有一起前来,玲珑的态度便已十分明确。“可说了些什么?”
“她过得很好。臣弟看得出,堂兄也是真心对待她。臣弟……”肖珞微微发颤,心中实是痛苦,却又不得不认命,“臣弟祝福他们。”
声音已细不可闻,皇后却听见了。
肖珞终于放手了。他可以不认可玲珑的婚事,但却必须要认可玲珑的内心。
从内心的放手,到真正的释怀,不知还需要多久。然而只要他愿意放下,时间终会抚平他心头的痛楚,慢慢结痂,最终留下浅浅的疤痕。
皇后暗暗叹息一声,可惜,景妙言已走火入魔,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夺回肖珞受伤的内心。
是的,她没有机会了。
临川王肖璃,在宣明阁议完了事,匆匆赶到昭阳宫。凌宵回得巧妙,宣明阁中那几位臣子,并不晓得他是来了昭阳宫,还以为临川王妃又出了什么“妖娥子”。
“人人都说王妃厉害,果然是一声令下,王爷就飞奔而去。”走出院子的顾大人,刚刚将自己管的那摊子事儿给摆平,心情正好,大着胆子揶揄了一句临川王。
“不对啊。”临川王脸色冷冷,眼里却止不住笑意,一眼瞥向顾大人,“最近本王总觉得你们胆子大了。”
顾大人一凛,这什么意思?以前那样子的确太恶魔,除了说正事,没人敢跟他多说话,所以他也没什么朋友。自从成了亲,尤其是恢复了行动能力之后,临川王殿下居然……居然偶尔也能开开玩笑了!
要不然自己怎么敢与他说那话,吃了豹子胆么?
既然胆大了,就大到底,缩回去那是怂货。再说……顾大人,这位尚未表态、还在等待着跟随信王的中书省重臣,已然看出了苗头。
中书省,谁不是人精。这个时候与临川王套近乎,自然也有用意。
“心里有底,胆子也就大了。”顾大人别有用意地朝临川王笑了笑。
临川王也听懂了,挑着眉道:“那本王就要去找王妃了,去晚了,今晚可就没晚饭吃了。”
顾大人“噗”地笑出声,这个临川王,果然是变了。也或许,以前自己没有了解他。
昭阳宫没有他的王妃。然而,皇后亲自来请,肖璃便知道,一定是有了重大的进展。
大殿中,空无一人。肖璃略感奇怪,往日皇后只要接见访客,都会在大殿坐着,她并不喜欢旁人轻涉她的私人领地。
彩卉却从殿外走进:“王爷殿下,请随奴婢前来。”
昭阳宫大殿一侧,有个小小的暗格,暗格推开,一间雅致的小书房。彩卉识趣地关上暗格门,退了出去。只见皇后与肖珞,正坐在书房中间。
“信王也在。”肖璃稍有些意外。随后又觉得,其实也不意外,若不是信王也在,皇后又怎会找自己前来。
有时候,表态并不在于语言,三个人,在这个皇后暗藏了许久的隐秘之所会面,本身的态度便已昭然若揭。
信王,终于成为二皇子的支持者。
“我相信,二皇子更单纯。”这是信王说的第一句话。
皇后笑得欣慰,肖珞果然是个通透聪明之人。皇后说道:“淳贵姬的父亲,至今还在远州当一个小小的地方官,难能可贵。”
肖璃也没闲着:“还有人对莫琨将军说三道四,真是文臣不知武将的苦。莫将军在西域的声望,朝廷只当有赏。竟有人生出剥夺之心,贻笑大方。”
信王叹道:“皇嫂于我有养育之恩,亦未试图左右我的选择,这才是最让人感慨的。二皇子固然比大皇子聪明健康,这很重要。可同样重要的,是二皇子身边的人,都踏踏实实,没有那些蝇营狗苟。”
突然之间,他有些后悔自己命槐安回府复命。若景妙言还不知道这一切,那有多好。肖湛的走失,很有可能打草惊蛇。肖珞捏了捏拳头,思考着回到府中该如何面对景妙言。
三人谈论了一番局势,肖璃又将自己掌握的一些绝密的情况告知肖珞。肖珞虽早已有了些猜想,却还是听到面如死灰。“这些人是活腻了……”他极少说出这样带有强烈憎意的话来。
他可以理解人各有志,亦能接受不同意见甚至反对派,但他绝不能容忍这些人竟然在大齐的国土上,与异族勾搭,并试图依靠异族的力量来夺取政权。
这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完全不能保证,在他们如愿之后,比之更强大的异族势力会不会猛然反噬。到时候,整个大齐都将断送在他们手里。
不能,绝不能让这些吸附在大皇子身上的人,继续榨取大齐的精髓。信王在颤抖之时,肖璃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情。当信王表明了态度之后,迫在眉睫的便是卫府卿的调防令。
“信王,我提请的卫府卿调防令……继续压着吧。”
这个要求有些奇怪,连皇后也有些疑惑,若想要成事,不是要用自己的人马么?
“可否说说理由?”信王虽一时不能理解,却相信临川王定有自己的理由。
“你的意见悬而未决,一直就是他们最大的心病。屡次刺杀我不成,他们已知此路不通。调防令其实是投石问路,无非是看你的态度。即便换上他们的人,也不见得就比我如今用的人老道。”
这一点,肖璃自然有发言权,卫府卿的将士他最熟悉,另一张调防令名单上的那些人,是否真勇士且武功高强,却并未见得,所以,提请者要么对此极不专业,要么根本也没指望报上来就可以得到首肯。无非是在一团乱麻般的情势中,从信王的态度窥得一丝大齐王朝的未来。
信王赞同地点点头:“之所以留中不发,便是因为他们提请得蹊跷。”
“继续压着,留下的依然是我的人。”肖璃嘴角泛起一丝冷漠的笑,为那些愚蠢而盲目的人。
信王顿时明白:“好一招引蛇出洞。”是啊,引蛇出洞和打草惊蛇是两个概念,蛇都很敏感,却又很贪婪,让他们自己出来,自己却必须按兵不动,这样他们才不会感觉到情势有异。
不到身形俱露,如何蛇打七寸?
这一天,长信宫寝室里的皇帝,寂寞地等了很久,皇后安排了两个心腹宫人前往照顾,并且告诉她们,这一进去,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重见天日。
心腹的宫人立了死誓,坚定地守于皇帝身边。
天色将晚,冬风四起。天宸帝躺在龙榻之上,却连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保护,有时候意味着隔绝。早年担心外面的声音影响了寝室里安歇的人,如今开始痛恨起来,安歇有了,那份听风听雨的感觉却没了。
皇后终于出现了。“臣妾让皇上久等了。”她走过来,坐到床边,将天宸帝稍稍扶起,靠在床头上,背上垫起几个软垫子,天宸帝顿时觉得视野更大了,视角也更正常了。“珞儿与临川王来见了臣妾,谈话不知不觉到了现在,臣妾担心其余人不合皇上的意,便赶紧赶了过来。”皇后笑颜如花,天宸帝心中却有些怨恨。长久以来,皇后从来没有出现得这么晚。她一直陪在天宸帝的身边,细致入微。有时候,天宸帝有种错觉,他又觉得皇后可能是深爱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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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了。
纵然玲珑对此早有准备,可当这一天来临,内心依然狂跳不已。
“说得好像臣妾没经过苦日子似的。”玲珑不想让他有压力,故作轻描淡写,“反正臣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王爷过什么日子,臣妾便随你过一样的日子。”
肖璃听了感动,拥抱着她,深深地亲吻。
半晌,肖璃道:“方才你想说什么?”
“没事了,臣妾突然给凌宵想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大战在即,等以后再说吧。”玲珑随口扯开。刚刚在院子里出现的凌宵大约不知道,自己还没拿到出场费,就随随便便地在王妃的故事里客串了一把。
这个当口,肖璃的确没心情去想凌宵的个人问题。一张庞大的网,在这个夜里悄然张开,不可能不紧张,这张网上的每一个结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有一点点的差池。
更重要的,肖璃不知道天亮之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夜深,北风呼啸的声音,隐约从窗外传来。他仿佛听到了兵戎之声,在北风中席卷而来。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所有的副将今夜都已暗中行动,而自己的府外,则有着不知躲在何处的眼睛在监视。
所以,他不动。
所谓不动,也有范围。不出府门,是谓不动。却不能阻止他拥着玲珑,渐渐地蠢动起来。或许,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与玲珑在一起。
玲珑却按住了他的手。
“玲珑……”他有些不解。玲珑从来不会拒绝他,甚至偶尔还很主动。他们的默契不仅仅体现在情感上。
“王爷,今夜您要好好休息,臣妾不想让您分心。更不能因为此事,让王爷甚有倦怠。明日一早,临川王府要走出去一个最饱满的王爷。”
肖璃不满,这叫什么理由,自己什么时候因为此事影响过状态?“你小看本王。”他哧之以鼻。
玲珑不敢告诉他真相,牵挂,有时候会变成羁绊,玲珑要他轻装上阵,毫无顾忌。
“臣妾等你回来。”玲珑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吻着,肖璃感觉到了她冰冷的泪水,“今晚,依臣妾一次,好不好?”
肖璃心中一疼,柔情击退了激情,轻声道:“好的,我总是听你的。早些睡,我们都早些睡。”
其实,谁都没能入睡。
昏昏沉沉中,突然又听见凌宵在院子里轻喊:“王爷,王爷!”肖璃突然双眼圆睁,室内的灯火没有熄灭,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肖璃极速地起身下床,冲到门边,问:“如何?”
隔着房门,凌宵压低嗓子快速地说:“启禀王爷,西郊大营哗变。”
“备马,立刻出发!”肖璃一声令下,转身,却发现玲珑站在屋子中央,手中已拿着肖璃的战袍。
她走上前,将战袍抖开,以无声的坚定,送她的夫君踏上征途。
一身雪白战袍,将肖璃古铜色的外型衬得愈加冷峻。玲珑将他的束发扶正,微笑地望着这个坚硬如铁的男人。
“王爷,臣妾等着你回来。”
战袍猎猎,战马奔腾。肖璃带上融在临川王府的五十余剩最精锐的死士,在夜色中疾驰而去。那是羽林军中的高手,早就被他暗暗从军中摘出,以家丁之态隐于府中,为的就是在某一天,可以作为一支突破重围的力量。
玲珑没有相送。
这不是远征,没有依依惜别。这是大齐王朝一次绝秘的夺宫之战,送走他,就不知是否还能迎他回来。
战将的妻子,不该倚门而立,不该望夫泪尽。她必须与她的夫君一样,置开生死,淡然当户。她可以有泪,但那应该留给凯旋而回的勇士,而非让泪水堆积起寂寞的孤苦。
盛花儿悄然前来,望着沉静如水的玲珑,心中不由敬佩。“王妃,泰清说,请王妃定要保重自己,等待王爷胜利归来。”
玲珑不语,闭目沉思。盛花儿性子稳重,知道玲珑定是在调整心绪,亦不打扰她,只给她默默地倒了杯茶。那壶入睡前的茶,却已经凉了。
等要走出去,重新泡一壶过来。玲珑突然道:“让泰清泰平遣人去府门外打探,可还有眼线布置。”
不一会儿,泰清进来回禀,说王爷一行整装出行,府门外一时喧嚣,如今正是送行者纷纷回撤之际。
“府中还有多少人马?”
“精壮男丁三百余人,另有百余羽林军接应,王爷并未带走。”
玲珑神情严肃而郑重,沉着地望着泰清:“命泰平带领家丁二十人,于府门外列队出行,佯作增援。”
泰清有些犹豫:“王爷出发前,关照说留下的家丁是要照顾好王妃的,如何能再遣走?”
玲珑站起身,走到烛台前,那灯火一晃,室内所有的人影,都随之抖动。“府内反不安全,此为声东击西,泰清你可明白?”
泰清顿时明了,王妃这是要转移阵地!王爷可没安排这一招啊。他走之前,最牵挂的便是王妃,悄悄地嘱咐泰清,定要将王妃守护好。若有不测,血战到底也要保护王妃脱困。
没想到,王妃竟要自行安排,提前突围。
泰清心中突然一阵惊喜,升起希望。如果王妃的计策可行,那意味着盛花儿也可以跟随王妃一同转移。生机,他希望自己的女人可以赢得生机!
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请王妃恩准,奴才带领家丁前往诱敌。让泰平带王妃脱身。”
刹那间,玲珑有些感动:“诱敌很危险,你还有盛花儿,想清楚。”
“奴才想得很清楚。让泰平精选两位武功最高强的死士保护王妃,也请王妃带上盛花儿,你用得上她。”
一直淡泊平静的玲珑,此刻动容。泰清这是在表达自己对王府最最忠诚的情感。他将自己的妻子交给王妃,以示自己不会背叛,又将自己的弟弟替换,完成一个兄长如山一般厚重的责任。
一名轻功最强的羽林军,从王府上空掠出,一去一回,已然完全了审度与安排。
临川王府之外,起码有两拨探子,这是泰清掌握的情报。一拨已随肖璃带领羽林军精锐部队出征而发动,前往对手处报信。另有一拨留守,正是为了以防临川王留有什么后招,当他们看到不久之后,又有小拨人马列队整装之时,万分庆幸,暗道:我方果然十分英明。
或许,对付一个临川王,也能算得上英明。可临川王府上还有个临川王妃,你方没有算计到啊。在如此重要的战局中,忽略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就在留守的探子严密地关注着第二拨人马出征之时,位于另一条街巷的临川王府东门,悄悄地撕开一道口子,闪出几个人影,迅速地溶入了夜色之中。
月黑风高,一切正好。
仅从王府的布局,便能领会临川王的狡猾用意,他绝不会让王府成为一座困城。诺大的王府有数个出口,除了正门外一条长长的街巷,其余每个出口都隐入纵横阡陌的街道,一个拐角,便隐入集市。
想当年,玲珑讨要龙骨,曾在霍英姿的指点下用过这招声东击西。当年用它堵截肖璃,如今用来脱身,好计谋,屡试不爽。
不远处,一间临街的铺子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门,数人闪身入内,门复关上。街上空余夜风,夜风却呼啸而过,浑不管人间恩怨。
冬雨渐起,淅淅沥沥地洒在街石之上。不知何时,冬已到了尽头,空气一旦湿润,已飘不下雪花。
纵然见不到旭日东升,天色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亮了。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有女人刷马桶,也有男人出门做生意,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已经嚎上了清晨的第一嗓子。
不知谁家的娃哭了,一根玉米从天而降,伴随着少妇的咒骂:“大清早嚎丧,把娃都闹醒了,你给喂奶啊!”少妇像是练过一般,玉米长了眼睛似地砸在小贩头上。小贩无辜地抬头,却见一遛的临街窗户,玉米不知是从哪个窗口而来。只得捂了脑袋,骂句粗话,随后,报复似的叫卖声更响了。
万物苏醒中,仆人出来办事了,丫鬟们也要买菜了。不远处的一家宅门,不慌不忙地打开,如这千家万户中的任何一家,走出几个人来。他们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打着油纸伞,有说有笑地走远。
无人注意他们,这一切都太平常,每日清晨在这条街上不知要发生多少次。至于这几个人,半夜里是如何从这个门内进去,清晨却又是如何从不远处的另一个宅门出来,无人知道。
街市便是这样,看似泾渭分明,其实暗通款曲。这几位,在早起忙碌的人群中穿梭。而四周的人群中,另有数人一直在暗暗地跟着他们,或贩夫走卒,或江湖郎中。没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吉庆坊的万福客栈。为首的一人身披斗篷,容颜难辨,压低了声音道:“给霍老板送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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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君宝早已得到了指令,向门外的贩夫走卒们悄悄地点头,只见他们一接收到信息,立时散入人群,化整为零。
而来者,被君宝迎入客栈内,送到了客栈后边的小楼中。
不用说,被江湖人士悄然护送而来的,正是临川王妃寇玲珑一行。玲珑带着盛花儿,泰平则带领两位武功高强的侍卫贴身保护。
若不是怕暴露,霍英姿大半夜就会飞奔而去。见玲珑他们终于安全前来,霍英姿舒了一口气。他相信,玲珑呆在朝阳门,比在临川王府要安全得多。
在临川王不能保护玲珑的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终于可以保护妹妹。阔别许久的兄妹间的豪情,在这一刻加倍地回到了霍英姿身上。
时值隅中,外边的雨似乎越发细密,竟下得一刻都未停过。
泰平等守在屋外,霍英姿亦增派了朝阳门的兄弟,将万福客栈暗中保护得如铁桶一般。玲珑与盛花儿坐在小楼内,盛花儿却比玲珑更加紧张。
芸娘从外边进来,一见霍英姿,拍着胸口道:“外面乱套了,街上都在传,说有郊外的兵士冲入城中,城西那边的商户都关了。方才李掌柜遣人来传,说咱万福酒楼今天是否也避一避,我就答应了。”
万福酒楼是芸娘在城西大街开的平价酒楼,虽说平价,却是规模宏大,每日食客营门,去晚了常常还要排队等翻台。霍英姿道:“歇一日吧,那些人可不知心疼,万一给打砸了,那损失就大了。”
玲珑听得心惊肉跳,问道:“嫂子方才说什么,有兵士冲入城中?”
芸娘没有回答,望了望霍英姿,这样的大事,她懂得留给男人做主。
“玲珑,刚刚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说,西郊大营于昨夜哗变,部分判军夺走兵权,一路闯进京城,号称要进京勤王。”
“勤王?说得好听,叛变吧。”玲珑不屑一顾,却又担心肖璃,“不知王爷身在何处,哥哥,一有消息,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霍英姿点点头,安慰玲珑道:“王爷办事向来又狠又准,你只管放心在这儿等待。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要务,别的,有哥哥嫂子呢。”
“是啊,昨晚上你派的人过来,我就跟你哥哥说,咱们王妃最是机警不过。瞧你如今在这儿,虽说心急如焚,总算暂时无忧。我倒是听说,城里的贵妇们,有些按捺不住,都开始收拾细软了,就怕自个儿夫君跟错了人,到时候失了势,她们可就没这么快活了。”
玲珑脸一红:“这么瞧着,我是真不合格。王爷的那么多家当,我竟一件都没收拾,空着手就跑出来了。”
“王妃别懊恼,您才是王爷眼里整个王府最珍贵的家当。”这么有水平的话,竟然是盛花儿说的。可见,事实如果够水平,说出来的话也会够水平。
肖璃身在何处?
肖璃在长信宫,与信王肖珞下棋。
龙榻之前,置一棋局。二人各坐一端,青衣素朗,白衣冷冽。天宸帝静静地躺在他们身后,一道铺泄得密密的水晶珠帘将龙榻与棋局略略隔开。天宸帝在珠帘后,隐隐约约。
“堂兄,认输吧。城池已失,挣扎亦是徒劳。”信王笑道。
“不到最后一刻,何来输赢。武将向来战死,没有认输。”临川王语气幽幽,眼神深邃。
“越是挣扎,失子越多,认输场面还好看些,以免山穷水尽。”
“皇上听着棋呢。”临川王望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皇上,臣落下一子,看似自投罗网,实则是诱敌深入,信王若真将臣的弃子吃掉,臣的棋可就活了。”
嘴上讲着,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枚光亮可鉴的白色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慌乱地滚进一个人,是长信宫的总管太监伍公公。他腿都软了,瘫倒在地禀报道:“皇上,季大人与景尚书要见皇上。”
天宸帝没有反应,他自然无法答话。
信王道:“不是说皇上身子不好,不见外人么,他们还来作甚?”
伍公公哆嗦着道:“奴才……奴才也是这……么说,可两位大人……带着兵将而来,似是要逼闯!”
临川王一声冷笑:“是想造反么?敢带了兵将进宫,可是大逆不道。”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原来二位如此雅兴,竟在皇上寝宫下棋。”
二人一看,却是季坤季大人。他未敢只身前来,在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簇拥下,快速进入寝宫之内,警觉地望着二位王爷。
“若无雅兴,怎有幸目睹季大人谋逆一幕,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临川王随手从藤篮中抓起一把棋子把玩着。
“谋逆者,临川王肖璃。我季坤今日是来勤王的。”季大人义正辞严,如果龙榻上躺着的皇帝还能正常行动,说不定就被他感动哭了。可惜不行,天宸帝早就无法表达他的喜欢,真是遗憾。
“哦,原来堂兄是谋逆者,那本王呢?”信王斜着眼睛,望着季坤。
季坤却并不想与信王翻脸,毕竟信王迟迟没有表态,虽然季坤已有心理准备,不到最后一刻,却还是少竖一个敌,成功的希望便更大一些。
关键时候,景尚书拍马赶到,同样是在兵士的簇拥下,同样警觉地望着室内众人。
“信王,你我翁婿二人,自不必说。今日我与季大人前来,并非针对信王你,而是要拿下肖璃这个试图控制皇上的反贼。连卫府卿与西郊大营的将士们都看不过去,誓与我们同存亡。吾等勤王之心,苍天可鉴。就算皇上听不见,吾等依然要禀天立誓……”
信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嘴,却对肖璃道:“堂兄,这颗棋子不落也罢,有人来掀桌子了。”肖璃冷笑道:“从来没人敢掀本王的桌子。”景尚书大声道:“肖璃,识相的就快快束手就擒,长信宫内外,早就被勤王的西郊大营将士控制住,你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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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璃突然笑起来。初时轻声,渐渐地,越笑越大声,竟似见到了极好笑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一般。
世人从未听过冷面的临川王竟有如此狂笑的一天,季坤怒道:“死到临头,还如此放浪形骸。”
“文臣造反,难道总是这么可笑?”肖璃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几声。
季景二人脸色一滞,却想,什么造反,我们是来勤王。
季坤老谋深算,反正宫中三人已成困兽,目的是让皇上写下遗诏,又不是想自己当皇帝,怕什么。便冷哼一声,向着珠帘后的天宸帝道:“皇上明鉴,臣等绝非造反。数月以来,临川王羁傲不训,为所欲为,屡屡阻止中书省拟立储君,居心叵测,实为朝廷之害。”
珠帘微微摆了一下,摇晃之间,望见天宸帝不安地在床上移动着身子。又见殿内珠帘层层,在龙榻之后,还有细密珠帘在摇晃,流光四溢,将长信宫皇上的寝宫变成仙境一样,恍惚而又朦胧。
天宸帝不出声,似乎并未完全被他们说服。屋内出现一阵短暂的静默,簇拥着季景二人进来的将士,紧张地望着信王与临川王,等待季景二人的指令。
“观棋不语真君子,偏偏来了一群小人,可惜了这棋局。”肖璃冷傲而不屑,站起身子,终于离开他盯了半日的棋盘,望着表情紧张、额头冒汗的季坤,“季大人,不是说好中书省一人一票,选出拟立储君嘛,这还没有结果,你们就给本王扣了个为祸朝廷的帽子。言下之意,似乎断定了拥立二皇子,便是大逆不道。请问,是谁赋予你如此判断的权力?”
“一人一票是没错,可是你这一票,名不正言不顺……”
景尚书赶紧开言救场,才说了两句,却被肖璃大声打断:“简直胡言乱语。什么名不正言不顺,本王是中书省一员,当仁不让手握一票,本王觉得哪位皇子合适,就可以提哪位皇子。倒请两位大人说说,提名二皇子,何来名不正言不顺?”
季坤挑眉:“李相国早就说过,无嫡立长,怎么也该立皇长子,不知王爷是如何跳过皇长子,非要拥立皇次子不可。”
“呵,季大人此言当真?”肖璃冷冷一笑,等着他跃入圈套。
“祖制如此,临川王你要违背祖制吗?”季坤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在为自己壮胆。而信王坐在棋盘前,认真地望着棋局,似乎并不关心眼前的一切,季坤却知道,他一定在听,所以,季坤要争取信王。
肖璃笑着点点头:“季大人说得很好,既然以李相国之言为尊,那何不请李相国出来,本王来与老相国好好地聊聊祖制。”
季坤一愣,景尚书立即接上道:“李相国为了国事操劳,此刻正在宣明阁恪守。倒是临川王心中安逸,如此事态紧急,却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肖珞没说话,却皱了一下眉。这老丈人连出昏招,分明连女婿也一同绕了进去。更知李相国定不是在宣明阁恪守,而是已被此二人控制,不得前来。
“那二位既然没有在宣明阁恪守,说明二位心里,擒拿本王这个不讲祖制之人,更为迫在眉睫,那本王便与二位讲讲祖制,如何?”肖璃脸色意外地不算阴沉,甚至有一种嘲弄的味道。
不待二人反应,肖璃负手,在屋内踱着步子:“远的不说,只说本朝顺义帝。顺义帝英明神武,立下大齐盛世江山,二位该不会否认吧。”他嘲弄的冷笑没有褪去,犀利的眼神已然穿透季坤。
季景二人心中猛地一震,暗叫一声不妙。顺义帝的身世,当朝为官,哪一个不知道,只听肖璃一提,便知缘由。
“顺义帝乃我朝之幸,文韬武略,无人可及,便是皇上也常常对臣等提及,深感敬佩与推崇。”季坤先夸上一夸,随后话锋一转,重点便来了:“既然王爷提起顺义帝,想是要用他的身世来证明,非嫡非长,同样可以立为储君。可是王爷别忘了,顺义帝位尊储君之时,皇长子身体羸弱,出于社稷考虑,才定了顺义帝。”
景尚书更是补充:“虽说如今皇长子身子也稍弱些,可最近调理着,已比初生之时强壮许多,想来时间长久,定能将皇长子调理得健健康康,完全不存在顺义帝当初的顾虑。”
“呵呵。”肖璃闻言,竟然笑了,“门外还有谁,一起进来吧。”
景尚书一愣,脸竟然稍稍有些红了:“外头是等待皇上下诏的朝臣。你怎么知道外头有人?”
“就凭你们俩个想来逼宫……哦不,用你们的话说,勤王。可就是勤王,不觉得两位大人份量不够么?”肖璃说话,真是一点不留情面。
“这些人,以前可都是本王的手下,愿意跟着你们哗变入宫,难道还真是为什么高尚的信仰,祖制的维护?”
走到一位仗剑临敌的低级将领跟前,那将领死死地守着景尚书,目不转睛地望着肖璃。“樊德贵。”肖璃直呼其名,那将领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输了多少?没出息把女儿都可以卖掉的垃圾,也学人家来逼宫,真是笑死人。”
那攀德贵脸色大变,一阵颤抖晃荡,持剑的手渐渐有些颓势。只听临川王命令道:“去将外面的朝臣叫进来。”
攀德贵有些犹豫,往后靠了靠,更加紧密地贴在季坤身前,以示自己不与肖璃同流合污。肖璃却一点都不在意:“你不去,那本王亲自去请?”
“肖璃!”季坤一声断喝,“长信宫已被团团包围,你休想借机逃脱。”“那你们就自己去请。”肖璃轻描淡写,被这些人的逻辑弄得好笑,“要定本王的罪,你们二人哪够,本王是在助你们一臂之力呢。”季坤深恨,临川王之卑鄙,看来也不下于自己嘛。也好,既然压不服他,便来个大军压阵,也算是气势如虹。便朝樊德贵道:“让你去就去,把朝臣们都叫进来作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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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坤一看形势不对,立刻道:“临川王,众位大人根本不愿与你多费口舌,再耍花样也是徒劳。”
又回首对众人道:“几代圣君,保得大齐国富民强。如今虽朝中略有动荡,皆因储君至今未曾明确。今日大家前来,是为了让皇上尽快下诏,册立太子。大家说,是不是!”
群臣尚未响应,景尚书带领着哗变的叛军们率先跟上,振臂高呼:“是!”
季坤很不满意,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叛军们的支持,他还要让这殿内的皇帝、两位王爷,看到群臣的力量,让他们知道如果拥立二皇子,将是一件多么失去民意的事。
虽然群臣的意见谈不上是民意,但是,逆势而为,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也算不上光彩。
于是他一边朝几个“最亲密的朋友”使着眼色,一边又一次大声鼓励:“我们顶着身败名裂之耻,一心为国、为皇上,哪怕从此自绝于朝堂,也要大声疾呼,请皇上尽快册立太子!”
不光是季坤“最亲密的朋友”得到了暗示,景尚书也没闲着,眼神飞得满大殿都是,这次终于奏效了,殿中响起了群臣响应的呼声:“请皇上尽快册立太子!”
虽然没有达到季景二人想像的响彻寰宇的境界,但那些混在群臣之中的“亲密朋友”,还是起到了一定的带动作用,当差不多一半的朝臣都响应之时,在这长信宫之内,也算是声势不小了。
终于,隔着珠帘,天宸帝缓缓地举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静。
朝臣们那是多少天都没有见到皇帝了啊。他们都想看清楚皇帝的样子,可珠帘晃动,与龙榻之后的珠帘形成细细密密的帘幕,成为恍若海洋一般深邃的世界。若不是龙榻上皇帝的明黄色龙袍够显眼,皇帝也差点被淹没在这海洋里。
他们看不清皇帝,只知道皇帝起码还能动,看来不像之前想像的,随时都会咽气的样子。
寝宫内安静下来,果然没人再发出声音,那些出言解救季景二人的朝臣,此刻也在关注着皇帝的举动。
可是皇帝在挥手之后,却缓缓地放下手臂,没有了下文。
季大人朝身前的将士一声低吼:“上前!”将士们训练有素,拥着季大人快速向龙榻前移去,身形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一个身形夺到眼前,却比将士们愈加令人眼花缭乱。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不知何处起了一柄长剑,剑锋清冷无情,挽起剑花朵朵,瞬间将第一排将士摞倒了好几个。
只见剑势一收,临川王傲立当场,方才还负手而立,如今已是一手握剑,一手轻捏拳头,摆出不可侵犯之势。
“你敢在皇上寝宫动兵器,想造反吗?”季坤厉声喝道,“来人,将临川王拿下!”
临川王完全没有反击,就那样仗剑而立,嘴角浮起轻蔑的微笑,仿佛在说:“你们来啊!”
没有人敢上前,倒地的几位,纵然穿着厚厚的铠甲,却个个眉心中剑,倒下片刻之后,眉心的伤口突然飚出一股细细的血柱,人已动弹不得。
人人皆知临川王武艺高强,可没有跟随他打过仗的,却不能理解传说中那个妖魔一样的临川王。
哗变的将士,没有一位是临川王亲近的心腹,自然也从未领教过他的本事。传说到了眼前,还能将其奉若传说的,其实不多。大多数人一看,无非两个眼睛一个脑袋,总会不知不觉中将“传说”降格为凡人。
可是当“传说”在转瞬间解决了几位将士之后,其余人猛然意识到,他依然还是“传说”,令人颤抖的“传说”。
“上啊!”景尚书着急地大喊。
围在他身畔的将士高呼着作了作姿态,却无一人敢上前。景尚书着急地给季坤递了个眼色,季坤闭了闭眼睛,示意景尚书稍安勿躁。哗变将士已然控制了皇宫,后续力量早晚到来。
那些人,可不怕什么“传说”。
不过,此刻的局势对于肖璃来说,却是个机会。既然你们停止进攻,不反击那是怂包。肖璃从来都不是怂包。
“梁大人!”肖璃突然朝着人群中高呼。
群臣皆回头,只见梁大人一脸错愕,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为何临川王突然关注自己。意外,他只是一个三品京官,完全不可能成为这场逼宫的主角。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他都不可能是主角。
“臣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他还是恪守着朝臣的礼仪。
“本王向大人请教一件事。”肖璃收起嘴角的嘲弄,显得郑重而客气,他早就注意到,梁大人虽跟了众臣一起进殿,却伸着脑袋看得很是积极,而且方才一众朝臣跟着季坤表衷心之时,梁大人完全没有张嘴,甚至表情还略有不屑。
肖璃没有忘记,在天宸帝倒下的那一刻,正是梁大人与范知铭在早朝上起了冲突。若不是荣淑仪很快失势,今日梁大人只怕想当个围观群众也没这个福份了。
梁大人一听,不得了,这个以心狠手辣不近情理而著称的临川王,居然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由浑身一凛。好在,他也算是耿直胆大的主儿,一想,自己又没做过啥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临川王的事儿,怕啥。
大着胆子回道:“王爷客气了,怎敢受请教二字,自是知无不言。倒怕微臣才疏学浅,若说得不对,还请王爷恕罪。”
季坤直皱眉,这叫什么事儿,搞得对临川王这么尊敬,还让不让我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了,还让不让人逼宫了?又在心中埋怨,是谁把这个老家伙也叫上了,明明就不是一路人,就算要找看热闹的壮声势的,也不应该找这么个倔货。果然,越是关键时刻,临川王越是表现惊人。在武功上保持“传说风范”,在态度上打破“传说诅咒”,他对梁大人满怀敬意,道:“纵观朝中,若论对我大齐数百年政局历史的了解,除了李相国,只怕梁大人也是当仁不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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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完全没错。梁大人先为史官,后为言官,在谰臣一路上,走得刚直不阿。然,若无过硬的水平,何来过人的胆量。正因为他往往能引经据点,让人无法反驳,才会屹立不倒。
所以,肖璃一眼便相中了他,委实是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肖璃要的是说实话的人,而不是向着自己的人。
“本王只问你,当年顺义帝龙潜之时,当朝有人提议立德光帝的皇次子——亦就是后来的顺义帝为储君。彼时,皇长子尚在,为何此提议竟被认可?”
祖制,肖璃还是要与人论一论祖制。无论武力最后如何强大,他都需要保证自己坚持的东西,在祖制上是立得住脚的。
梁大人一听,便知肖璃为何有此一问。他坚信,只要自己说实话,才不管对谁有利,他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皇长子体弱,此为一;顺义帝幼时便显出过人胆识,此为二。史书之上,关于册立太子,曾如此记载:德光帝设辩坛,皇长子派与皇次子派,激辩七个时辰,直至北极星闪耀夜空,此幕方落。激辩过后,中书省七臣当场投票,五票对两票,皇次子胜出,德光帝当场颁发诏书,公诸天下。史称‘德光之辩’”。
肖璃点点头:“此为祖制。”
又转头向季坤道:“季大人,祖制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未经辩坛,储君未明,本王何罪之有?若本王无罪,你们又为何要勤王?”
眼神冷冷地转向立了满屋了众臣:“莫非众位都认为,在册立太子一事上,只要与季大人景尚书意见相左,便是罪人?”
众臣诺诺,皆不知如何应对。景尚书心中着急,援兵迟迟不来,肖璃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可别贻误了时机。
景尚书敲边鼓的机会来了:“皇长子体弱,其一虽同,可皇次子尚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请问王爷,如何看出其有过人胆识?此时不同彼时,辩坛一说,可谓强牵附会,完全不足借鉴。”景尚书几句,倒也铿锵有力。
季坤随后跟上,仰首挺胸道:“景尚书之言,果然词锋犀利,绝人远甚。既然临川王口口声声需有辩坛与投票,那今日恰好,上有皇上明断,下有百官为证,中书省之臣,当场投票便是……”
肖珞一直未语,一听此言,不免挑了挑眉,季坤居然敢如此大胆,是何道理?
却听季坤又道:“不过,有一事需要事先与临川王说明。方才,我们中书省众臣在宣明阁商议,临川王勾结乱党,试图挟天子以满足私欲,已将其逐出中书省,驱逐诏令在此。”
他居然变戏法似地从怀中摸出一纸诏书,神气地展示给众臣看。群臣顿时窃窃私语,原来中书省重臣竟然可以这样免掉,看来季景二人已经完全掌握了中书省。
“临川王不轨之心,路人皆知,整个京城,都已被勤王之士占领,各位最好惦量一下形势。”季坤收起诏令,得意洋洋地望着临川王。
好一个“路人皆知”,好像百官中也没几个知道。不过,临川王连验一下诏书真假的兴趣都没有,淡淡地道:“本王是不是被逐,你说了不算。就算本王的一票暂且保留,你也该凑齐其他几位大人,否则,当场投票云云,岂非可笑。”
“李相国、王大人、顾大人,皆有亲笔手书,人虽未至,手书却可以证明,他们都支持皇长子为储君。临川王可要看一看?”
果然有备而来。
肖璃尚未开口,肖珞却道:“拿来给本王看看。”
亲笔手书自然没有问题,但是,他们是在何种情形之下,才写的手书,这就有点问题。
“本王有一事不明,不知季大人与景尚书可否解本王一惑?”肖珞温和地望着两位多年的同仁,甚至有一位还是自己的岳父。
“王爷请讲。”景尚书厚着脸皮道。
“中书省共七人,临川王被逐一事,本王这个中书省首席居然不知情……”
见景尚书开口要解释,肖珞一摆手:“罢了,这个且不说。就算临川王一票作废,你们二人,加上李相国、王大人、顾大人,也已五票。七人,四票足矣,你们手握五票,为何还要进宫勤王,不能直接在宣明阁召集众臣,开会直议?”
二人一愣,他们只顾着要临川王下台,却没有在票数问题上过多思虑。景尚书勉强解释道:“立储归立储,除奸归除奸,正因为没有将两件事混为一谈,故此并未着意计算票数。而且,臣等看不得皇上身边被奸人把持,一时心急了些,想来信王完全可以理解。”
季坤见景尚书在应付两位王爷,心中焦急渐盛,低声吩咐手下,出去看看援兵到了没。光靠哗变这点儿力量,逼个宫可以,夺江山恐怕还不行。
接到指令的将领,从围拥在季坤的人堆中悄悄退了出去,向寝宫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
“啊——”一声尖叫,突然划破了寝宫僵硬的气氛。众人回头一看,却见一位将士打扮之人,背朝门外面朝里,眼睛暴突,嘴巴张大,片刻,重重地倒了下去。众人惊骇地见到,他的太阳穴上嵌着一颗洁白光亮的——棋子!
是围棋子!众臣的眼神顿时望向之前的棋局,肖珞依然坐在棋盘前,肖璃一手仗剑,一手紧握拳头,竟不知是谁出手。
先前还客气尊重地与梁大人说话的临川王,此刻脸上像寒冰一样冷漠。“谁想动,请便。本王给你们一刻钟点。不过,机会只有一次,现在没动,一刻钟后若动了,别怪本王的棋子不认人。”
难道你的棋子曾经认过人?
谁也不愿意当第二个人报信的,于是,临川王的棋子行情并不太好。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兵士的呐喊声,又伴随着短兵相接之声。季坤与景尚书心中一喜,只见外头跑进一个守卫模样的士兵,低头急急地禀报:“又有一队人马,自称来自西郊大营留守编队,已冲入皇宫,正奔长信宫而来。”
“终于来了!”季坤长叹一声,顿时紧绷的脸松了一半,“皇上,捉拿临川王的人来了,老臣来救你了!”
说罢,再一次发动身边将士,向龙榻之前冲去。
殿内百官一阵慌乱,纷纷表示看不懂情势,不是已有一队将士来勤王吗,怎么又来了一队,这个王怎么这么难“勤”?
一阵剑光辉映,临川王仗剑挺身,迎着叛军将士大开杀戒。宝剑一振,发出嗡嗡之声,剑起剑落,数人又倒于身畔。
季坤一看,对手如此强悍,向殿外大喊道:“快进殿勤王!”
百官纷纷后撤,你推我搡,殿内混乱之极。个别逃得快的朝臣,迎面碰上杀进殿内的叛军,当场被砍倒在地。一见叛军如此无耻,百官又大吼着往殿内回跑。
要跑出去的,与要跑回来的,终于撞在了一起,一时咒骂嚎哭、呼唤号令之声,充斥殿内。好多人开始后悔,在家歇着不好,来趟什么浑水!
叛军越涌越多,临川王一支宝剑铸成的屏障悄然被撕开一个缺口。趁着临川王被三五个叛军缠斗的当口,季坤在数位叛军的掩护之下,悄然向珠帘后的龙榻袭去。
只见珠帘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猛烈的震动袭来,龙榻在震动中竟然缓缓后移,眼见着便要没入层层叠叠珠帘的海洋。
“有机括,快抓住皇帝!”景尚书在一旁大喊。
撕开了临川王防线的叛军,一纵身,扑向龙榻,龙榻前的第一层珠帘顿时被扯断,流光溢彩的水晶珠子倾泄而下,嘀嘀嗒嗒地落了满地,煞是壮观好听。
可惜,无人有心情欣赏这一幕。扑向龙榻的叛军,突然在空中身子一滞,一柄利剑已然穿过他的身体,滴着鲜血从身后又穿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却是一直袖手旁观的信王肖珞。
信王竟然也有宝剑!
这个寝宫内究竟有多少人手握利刃,已无法统计。百官中,终于有武将站了出来,怒吼着扑向叛军。又有一部分叛军被分散而去,大大地减轻了临川王的负担。
第一道屏障是临川王肖璃,第二道屏障是信王肖珞,他们浴血奋战,坚不可摧。终于,轰然一声,珠帘合上,晃动不已。龙榻连同天宸帝一起,消失在珠帘之后。
季坤大怒,眼见着便可生擒天宸帝,逼迫其颁布诏书。那诏书都已写好,在自己的怀中放着,竟然眼睁睁地望着天宸帝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出去,统统出去。”季坤大喝。
混乱中,叛军竟然听到了他的指示,开始将临川王与信王向殿外引去。
天宸帝已隐入帘后,两人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临川王怒吼一声,十分配合地跃出了殿外。信王紧随其后。
眼见着殊死的搏斗终于从自己眼前消失,留在殿内的大臣们终于舒了一口气。
“援兵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两个死定了!来,大家一起来,我们去寻找皇帝!”季坤怂恿着殿内的百官,却发现所谓百官,溜的溜,跑的跑,死的死,已剩不了多少。
有几位朝臣,原本便是季坤的门生,犹豫着站了起来,跟了上去。更多的则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随他而去。
有一对父子同朝为官的,年迈的父亲抓住儿子的手,悄声道:“莫动,听着外面。”
是啊,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万一反转了呢?
殿外,一旦到了殿外,肖璃的功夫更加得以施展。他杀红了眼睛,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几乎无人可以近身。一剑一个,毫不浪费,倾刻间,长信殿外血流成河。
可是,临川王的骁勇并没有让叛军吓退。他收起轻敌之心,愈加奋力地博斗。可叛军太多,杀完一层,又来一层。只听殿前有人站在台阶高处大喊:“往前,往前,不许后退,后退者全家不留,全家不留!”
信王本还留有余地,一听此言,怒吼道:“畜牲!”仗剑上前,与临川王并肩作战。叛军形成包围之势,渐渐地将二人困于包围圈中。
无数刀剑向二人袭来,临川王渐感吃力,提起精神一边防御一边朝信王喊道:“我来掩护你突围。”
信王怎肯独生,斥道:“用心杀敌,别管我!”
临川王一边抵挡,一边退到信王身边,低声道:“求你,我若牺牲于此,你要照顾玲珑!”
信王一震,顿时热血上涌:“我掩护,你突围。快走!”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斜刺来一剑,正正刺中临川王的肩膀。
临川王悲愤地喊道:“堂弟!求你了,快走!”他预感到今日恐将丧命于此,不能让玲珑孤苦无依。
信王奋力挥舞着宝剑,又纵身踢飞几个近身的叛军:“你可以的,堂兄,快走吧。玲珑需要的是你!”
临川王怒吼一声,一个挺身跃起,吓得身旁欺上前来的叛军生生地后退一步。只见临川王一把拔下肩上的宝剑,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对手一脸。对手一愣神之际,已被临川王一剑砍杀,毫不留情。
只见他状似疯癫,双眼赤红地双手持剑,杀入了人群。
他,不要命了!
千钓一发之际,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冲锋之声,那声音熟悉得让人欣喜。临川王大喊一声:“堂弟,撑住,援兵来了!”
万福客栈。
吉庆坊的街道,如今一点也不吉庆,安静得像是深夜一般。城中大乱,凡是有些家产的商铺主人都已闭门谢客。万福客栈也不例外。
距离上一波从吉庆坊街道上疾驰而过的兵马,也已有一个时辰之多。自从知道有叛军前往临川王府,盛花儿的眼泪一直就没停过。为免她影响玲珑的情绪,芸娘命丫鬟将盛花儿带到客房内,稍作休息。
玲珑的焦急,并没有因为盛花儿的离去而变得少一些。但她的确可以不再忙于安慰盛花儿,这是芸娘的聪明之处。
“玲珑!”霍英姿穿过院子,跨进小楼。玲珑一个起身,冲到门口,期盼地望着霍英姿。
“好消息,玲珑。我们朝阳门编入西郊大营的那一队,方才已经成功地进宫了。”
玲珑双眼一亮,喜极:“是有人来报了么?宫内目前情况如何?”
“是的,前方来了一个兄弟,特来报信,对王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玲珑一听霍英姿这转述,有些不好意思,向来只听说怕自己夫君怕得魂不守舍,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何事佩服,倒也说来听听,让我也佩服佩服。”
玲珑的一大利器,就是越紧张,越要努力放松自己。
霍英姿转述前方兄弟的回报,原来这段时间,临川王一直将他们藏于西郊大营二十里开外的辅营。他早就收到线报,知道对手已渗入西郊大营,策反了其中两个副将。赵林山一场闹剧,竟让他知晓了卫府卿一些秘事,他抖着这些秘事,顺藤摸瓜就到了西郊大营。
哗变之日,却并不知晓,故此,临川王夜夜如临大敌,辛苦至极。终于等到昨夜,西郊大营哗变,叛军控制住局面,带着大军闯入京城,并号称是去勤王,颇是骗走了一批有勇无谋的将士。
朝阳门一众,本就寡不敌众。叛军走得越多,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他们越有利。在卫元良的带领下,朝阳门编队抄了叛军的底,将他们走之前囚禁起来的那些不愿反叛的将士解救。
接下来的戏就好演了。
叛军等待的援军,其实是南疆死士。可是真正的南疆死士,在昨夜起事时,就被暗中潜伏的羽林军给盯上,困在城郊处缠斗,一时不得进城。
反正这些人也不认识南疆死士,朝阳门一众,并西郊大营解救出来的忠士们,冒充南疆死士,一路畅道地进了京城。
不说别的,光是三道城门,一道宫禁,就够呛。也由此看得出,叛军果然暗中势力十分庞大,连城门与宫禁亦是买通了。
“怪不得王爷老是说,下棋讲究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放任其哗变,其实是要留着精锐忠诚之师,也算是同理了。”玲珑听了转述,心中稍安。只要援兵能进宫,肖璃的胜算就大了一分。
但是这一分能否变胜算为胜势,谁也不知道。
皇宫内。
一个阴暗的小屋里,若不是有灯光,永宁皇后都看不清天宸帝的脸。
“皇上,你可看清了?”永宁皇后悲哀地问。
躺在龙榻之上的天宸帝,内心比他更悲哀。那就是他信任了十几年的老臣,和常识提拔的新臣。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句“快抓住皇帝!”
他们要抓住自己。对,抓,才是他们想干的。而不是口口声声所说的保护。
这个暗室是永宁皇后秘密遣人所建。在这段时日里,皇后不让他见外人,甚至对外宣称他已病入膏肓,他本来是十分气愤的。可又有些好奇,对于自己身后事的好奇。
那些日日称颂着他的朝臣们,若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又会是怎样的表现?
果然,人是经不起试探的。
“珞儿与璃儿,对你忠心耿耿,皇上也别急,这一切都是他俩设的局,如果不出意外,外面的战斗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皇后缓缓地安慰道。
皇帝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知如何接受这一切。
永宁皇后俯下身,凑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臣妾真的没有冤枉荣淑仪。她给你吃的药丸,便是景尚书给的。”
皇帝缓缓地伸出手,嘴里轻声说着什么话,却含糊得让人一句都听不懂。
他颤抖着捉住皇后的手,努力地在皇后的掌心写着字。
一遍不行,再一遍,再一遍。
突然,永宁皇后抱住天宸帝,嚎啕大哭。那是一个“恩”字,唐颂恩的“恩”。
几曾何时,她唐颂恩写下的诗作,天宸帝一定要在诗作之后,提笔写下一个“恩”字。那是他们夫妻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京城的大街小巷,突然被铺天盖地的欢呼所笼罩。
“反贼被擒啦!反贼被擒啦!”
出去打探消息的泰平激动地跑进万福客栈:“王妃,反贼被擒了!”
玲珑闭上双眼,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道:“王爷呢?”
不等泰平回答,又跑进来一个报信的兄弟:“当家的,兄弟们凯旋了!”
“王爷呢?”玲珑厉声问道。
那报信的被玲珑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却见玲珑嘴角一抽,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王爷呢!王爷呢!”
芸娘立刻上前拥住玲珑:“快别激动,好好说。”却感觉到玲珑在她的怀内不住地颤抖。
她撑得太久了。
“王爷回府了,说是急着找王妃。”报信的倒也机灵,立刻捡了一句玲珑爱听的。
“我要回府,我要回府。”玲珑挣开芸娘,便向外面冲去。
霍英姿冲上前去拉住她:“走,哥为你驾车!”
临川王府,府门洞开。玲珑下了马车,见到两个家丁横尸门前,顿时一阵眩晕,差点倒下,幸好霍英姿眼疾手快,一把将玲珑扶住。
难道府中已遭洗劫?那么多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他们怎样了?
玲珑壮着胆子,在霍英姿的搀扶下,往里走去。显然,家丁们与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一路走向向安殿,偶尔又能望见拼死到最后一刻的勇士。也有西郊大营的将士服饰,甚至,他们的尸身更多一些。
临川王府的家丁都是最壮烈英勇的家丁,玲珑的眼泪,一路上都未曾停过。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王府而死,可这王府里的王妃,却早已悄然离开。“我对不起他们……”玲珑低声啜泣。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玲珑身后响起:“王妃,他们不仅是为了保护你,还为了保护这个王府,为了杀尽叛乱的恶贼。”
“泰清!”玲珑激动地回头,见到泰清一身血污地站在那里。
“我要去找王爷回来。”泰清浑然不顾自己的伤,转身便要离开。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疾驰而来。
“幻影!”玲珑相信,这一刻哪怕是在十里之外,她也能轻易地辨认出“幻影”的蹄声。
马蹄声在门外停下。“玲珑!玲珑!”肖璃的呼喊从他下马那一刻起,响彻云宵。
许是见到了门外的尸首,肖璃的呼唤变得愈来愈惨烈:“玲珑!玲珑你在哪里!”
“我……”正要大声地呼应,玲珑又是一阵眩晕,这次,她没能撑住,倒在了霍英姿怀里。
她望见肖璃向她冲过来,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又一次失去了听觉,肖璃那沧桑俊美的脸庞,充满着急切的忧伤,他丰满而干涸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玲珑的名字。
天空中一道白光,将玲珑的目光吸引。一如她来到大齐时的模样。“不,我不要回去。不要。”玲珑混乱地摇着头,“我要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有宝宝!我们的宝宝……”(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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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幻影,请你快些,再快些!
刺骨的寒风夹着阴冷的细雨,将肖璃的脸吹得早已麻木。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如风般疾驰的幻影,让肖璃感觉到这世间终于还有一个生命与自己相伴。
幻影一直都是他视若生命的伙伴。这是第一次,他自私地希望幻影能竭尽全力,将他瞬间送回王府,送回玲珑身边。
肩膀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整个手臂,挥动一次缰绳,便是一次锥心的疼。可他浑然不顾,他是钢铁般的肖璃,他曾经被军医断言再也挺不过去,可他凭着自己超越常人的顽强,将每一道致命的伤痕都坚韧地凝成征战岁月的见证。
远远地,望到王府如死一般沉寂。府门洞开,门前是两具哀伤的尸首。
“玲珑——”他胆肝俱裂。他想到了***的死士会趁机向王府发起攻击,他拼着以后被人唾弃,自私地留下了一队最精锐的羽林军,以及堪与羽林军相匹敌的临川王府家丁。
“玲珑——”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翻身下马,只知道幻影还未停稳,他就已迫不及待地从马上跃下,飞身奔入王府。
王府内的景像,触目惊心。每一处残骸,都是无情的诉说。他是战场上厮杀过无数回的将军,怎会不知道这些惨状意味着什么?此时的肖璃,无比后悔。哪怕将玲珑带进宫中,或许结果也会比现在好得多。
“玲珑,玲珑你在哪里?”他四处寻找,希望能越过那些无声的战魂,望见自己心爱的女人。
如果她还能幸免。
那是谁?
那个立于青松之前,高挑而美丽的女人,她是谁?
他一定是飞到玲珑身边的。可是,纵然是飞,他还是只能接住玲珑飘忽而下的身体。
玲珑那么轻。她在霍英姿的怀里,微笑地望着自己,说不出一句话。他接过玲珑,那么轻。
***的复仇之士,扮成西郊大营哗变的将士,袭击了临川王府,遭遇到殊死抵抗。在威胁他们交出临川王妃之时,孔妈妈站了出来。
王府的某个角落,埋着一些东西。玲珑不知道,孔妈妈知道。而王妃其实早就暗中脱逃,孔妈妈却不知道。她没有将寇玲珑示作寇玲珑,在她眼里,玲珑就是王妃,是这个她精心守护的王府的女性象征。
她将领头的那部分人带到了王府的西南角,那个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
这一天,京城的老百姓关着门,躲在家里,听到了军士进城的冲锋声,还听到了轰然一声巨响。有人说,好像是临川王府那个方向。
一个战将的府邸,必定会有一个秘密之处,可以让他们在山穷水尽之时保全名节。孔妈妈这个有些招人嫌的守旧老妇,在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用一场同归于尽,来表达自己对王府最深刻的依恋。
寇玲珑,肖璃的王妃。那个嗅觉敏锐、躲过了劫难的王妃。直到她平静地躺在床上,肖璃依然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渐渐地,玲珑冰凉的小手有了一丝温暖。苍白的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呼吸变得平稳而柔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睫毛一动,玲珑终于睁开了眼睛。紧张的肖璃顿时喜极而泣,将脸埋在玲珑的小手里,久久不能平息。
“王爷,对不起,臣妾没有与府内的兄弟们同生共死。”这是玲珑醒来的第一句话。
“玲珑……”肖璃心中多日的心弦,今日终于放下,万千思绪,让这个坚硬的男人泣不成声,“若你遭遇不测,会让我生无可恋。玲珑你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可好?”
玲珑轻轻地点点头:“一定会的。”肖璃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在玲珑面前如此失态,玲珑的眼神里,充满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悲悯与自责。
他不能让她背负这样的自责。
“你活着,才能让这场劫难留一点儿希望。无论你身在何处,这场劫难都是注定的……”
他望见玲珑哽咽不已,知道她需要时间去平复心中的伤痕。“王爷,你受伤了。”纵然哽咽,玲珑依然心疼着他。
泰平与盛花儿紧接着回府了。他们组织幸存的人们自救,又出去请了大夫。
“玲珑,宫里正是一团忙乱,我不能为你请来御医了。”肖璃抱歉道。
“臣妾没事,要紧的是王爷的伤。”
爱,是长相厮守;是相互守望;是患难与共时,总想将机会留给对方。
大夫很快来了。在肖璃的坚持下,先替玲珑诊了脉。却是一脸的如释重负。“王妃只是担心过度,加上精神一直保持极度的紧张,这才晕倒。不过无妨,王妃的胎相平稳,并未受到影响。多加休息,很快便能恢复精神。”
等等,什么?胎相?这是什么意思?
肖璃惊喜地望向玲珑。
玲珑脸一红,低声道:“未确定,不敢跟王爷说。”
大夫这才听出来,敢情临川王还不知道呢。他在这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临川王与信王在宫内剿灭反贼,立了大功。如今宫里刚刚平息,好些大夫都被召进宫里帮忙去了。
此时马屁不上,更待何时?“恭喜王爷,王妃已怀孕一个多月了。脉相强劲有力,定是一个健壮聪明的孩子。”
肖璃真想赏他,大大地赏。可惜,府中正忙碌,自己又两手空空,好在,可以吩咐下去,回头包份大礼,送到这位大夫的医馆上去。
这时候,肖璃才发现,自己纵然两手空空,左臂也已然提不起来了。不,他早该这样了。是一种信念,支撑着他,支撑着他的左臂。否则,在长剑刺入左肩的那一刻起,他的左臂就该是这样了。
大夫要给他疗伤,肖璃却说:“让本王先拥抱一下我的王妃吧。”
玲珑欲要从床榻上坐起,却被肖璃温柔地阻止:“一直都是本王在追逐你。一直都是。”
玲珑紧紧地拥住俯身而来的肖璃,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臣妾不跑,臣妾张开双臂迎接你。”
大夫望着紧拥抱的王爷夫妇,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转过了脸。这真是他见过的最恩爱的王爷和王妃啊!当然,也是他见过的唯一的王爷和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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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妃到了你这里,福熙宫真的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福地啊!”娴修华的语气中挡不住的羡慕。
淳贵姬莫瑶幽幽叹道:“自从绮罗走后,越发打定主意,要对宫人们好。她们全心对我,我自然也要尽力对她们。且不说我,便是你凝香斋,不也一样,双儿和幼兰,哪一个不是安排得妥妥的。修华也是个善心人。”
宫中的嫔妃,难得一个贴心的宫人。若有投缘的,自己舍不得放出宫,宫人望着那外面未知的前程,也有些惧怕。莫瑶却以玲珑为例,福熙宫的姑娘,只要能有好的去处,莫瑶非但不加阻拦,反而还会备足嫁妆,如自家孩子那般嫁出去。
莫瑶曾对皇后说:“我们都曾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耗尽心血,最懂得平凡夫妻的珍贵。只看着她们能幸福美满,也算是我余生中的一件宽心事。”
莫瑶那么善良,哪怕尘埃落定,哪怕凤冠加冕,她依然宽厚善良。
对大齐朝来说,如果上天注定要有两宫太后,莫瑶无疑是最合适的其中一位。唐颂恩丝毫不怕与她共持。莫瑶是个让人舒服和安心的“合伙人”。
福熙宫这个福地,又有姑娘被人瞄上了。不是别人,正是玲珑从后院中扒拉出来的小意,那个稍稍有些跛,却又有着过目不忘本能的小意。
临川王府的王妃大人寇玲珑,亲自向莫瑶请求,早点儿放小意出宫,我临川王府有人等着接收呢。
莫瑶瞪大眼睛,取笑玲珑:“你还真是不亏本,人在,扒拉进来,人走,还得扒拉走。”
寇玲珑不好意思地撒着娇:“面团我就不扒拉走了,留给贵姬娘娘作个伴儿。”
也像是要配合她,蹲在门角处睡觉的面团一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竖起了耳朵,猫起了眼睛。它毛色油光水亮,长得膘肥体壮,俨然后宫猫霸。
小意听说玲珑前来,从外面跑进来,怯怯地说:“王妃,对不起。小灰……丢了……”声音已细不可闻。
某一天放飞,小灰在皇宫上空如往常那样打了两个转儿,突然就向宫外飞去,头也不回,生生地飞离了小意的视线,再也没有回来。
玲珑心中一黯,脸上却端起笑意:“它一定有更好的去处,随缘吧。”
莫瑶知晓小灰的来历,见玲珑的表情和反应,终知一切都已放下。玲珑,随缘了。
“小意来得巧,你也要有更好的去处了。”莫瑶笑眯眯地。
小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唉,现在的姑娘怎么了,一个个都会自己找对象了。缘份,一切都是缘份,谁让当初选中了小意女扮男装去临川王府跑腿呢?
别忘了,王府有个帅气的高手,叫凌宵。重要的是,人家还没有对象。
年轻人看对眼了,临川王妃和淳贵姬,你们就负责操办婚事吧。
有人不服!
此人也在福熙宫,名叫茉莉。同样出自福熙宫,为何自己那么……坎坷。
嗯,坎坷,简直非常坎坷。她暗恋那个病歪歪的南风画院著名画师张宋伊已经很久很久了。听说他现在身价很高,茉莉掐指一算,觉得人家不会看上自己。虽说后来张画师又进宫给贵姬娘娘画过画,可茉莉觉得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很是挫败。
茉莉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胖了,便决定减肥。没多久,张画师又一次入宫,见到端茶上来的茉莉吓了一大跳。“茉莉姑娘怎么了,最近瘦了好多,没以前好看了。”
啊,真的吗?他记得我!他觉得我瘦了不好看!茉莉姑娘雀跃了,回屋就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人间美味啊。
没人知道茉莉姑娘减肥是为什么失败的。就像没人知道玲珑是经过了充分的研究,才敢去福熙宫开口讨要小意一样。
若莫瑶还像以前那样摇摇欲坠,玲珑绝不可能将小意扒拉走。
别人不知道玲珑的心意,莫瑶却一定知道。
小意出嫁的那一日,玲珑抱歉地对莫瑶说:“贵姬娘娘,从此你身边要少了一个得力的人,我是不是很自私?”
莫瑶笑着拍拍玲珑的手:“以后,战场在宫外。”
自私,如果说自私。自己悄然被关照这么多年,却从不点破,这个又是不是自私?莫瑶至今记得,玲珑哭着喊自己“珊珊”,可是后来不管是玲珑真正的身世,还是对外宣布的身世,莫瑶知道,身边都没有一个叫做“珊珊”的人。
“珊珊”是玲珑的秘密。正是玲珑与皇后有私密一样。
虽说自己才是与玲珑共患难的朋友,可她知道,皇后与玲珑有着另一种特殊的关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但一定也如“珊珊”这般,可以让人抛却生死去守护。
莫瑶很淡然,但绝非不聪明。她好奇,但不多事。有玲珑“珊珊”的这一段,她满足了。
最近喜事有点多。储若离这臭小子,一定是担心皇上随时会恶化,到时候国丧一至,婚嫁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赶紧地居然也挑了个好日子要成婚。
“听说玲珑你是媒人?”莫瑶一边看着御医院送过来的请假条子,一边问。
“现成媒人,一样有红包,是不是很合算?”玲珑得意。
“储御医这么个财迷,出手居然能让你感觉到合算,真不可思议。”莫瑶亲切地嘲笑。
“因为媒人红包是周夫人包的。”玲珑捂嘴笑。
这丈母娘比女婿阔气多了,尤其最近听说隆安郡王与***向来有些不清不楚,只怕以后要受到索连,周夫人这个丈母娘就越发欢喜。
听说你过得不太好,我也就安心了。被负之人一般都是这么想的。
说到红包,玲珑还要给储若离包红包呢,因为储若离说她肚子里的是男孩。
储若离捏着红包,郑重地交给周小姐:“怕自己数错,交给你,再数一遍。”周小姐哑然失笑。女人最喜欢男人上缴红包的动作。这一刻,储若离帅到没朋友。***:国庆假期就这么结束了,好不甘心,啊啊啊!明天还有最后一篇番外,关于肖珞。写这个人物时,一直非常矛盾。有人很不喜欢他,也有人为他唏嘘。无论如何,肖珞都是女主曾经爱过的人,一个优秀的男人。他没能成为男主,那便让他来结束整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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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锦衣玉食,却难掩心中孤独。
母亲临死前那哀伤的眼神,深深地刻在他幼小的心灵之上。母亲爱父亲,爱得无法自拔。可父亲是皇上,注定他不可能只属于母亲一个人。
后宫中,容不下她那样的女人。骄矜、执着、爱憎分明。与其说她是被皇后逼死的,不如说她是接受不了父皇另有所爱,自行了断的。
没能救下一心求死的母亲,成为他埋在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多年前,在那个湖水微凉的夜晚,他飞身从湖面上掠过,抓起那个小小的身影。“最讨厌寻死觅活的女人,就不能尊重一点自己的生命?”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愤怒。
他爱母亲,他又恨母亲。
他逃避政治,最终却又难以避免地卷入政治。
因为他出身皇家,因为他是当今皇上肖璎的同胞弟弟——信王肖珞。
曾经以为,那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小宫女,可以让他暂时忘却自己那被裹挟的身份。可是,小宫女说:“我们不是可以走到一起的人。”
负气之下的婚姻,是可悲的。更可悲的是,他那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王妃,用利刃割伤自己手腕的那一天起,母亲的眼神就总在黑夜里挥之不去。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王妃,那个有着与自己的母亲一样哀伤眼神的女人,那个同样喜欢用自行了断来解决问题的女人。
是,他是错了。他不该冷落自己的妻子。可他无法突破自己心中那可怕的障碍。
“咕咕咕。”
“咕咕咕。”
两只鸽子在廊下信步,愉快地交谈。肖珞不再羁着它们,可它们却并不打算离开。有情之人在一起,浑不管何时何地,浑不管世事变迁。鸽子也一样。
当小灰飞回来的那一天,肖珞便知道,老天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一切都落幕了。
鸽子团圆了。可肖珞,更加孤独和沉默。
信王妃景妙言,终于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自尽的理由。当叛军被平定,肖珞回到府中,迎接他的,便是景妙言冰冷的尸体。
肖珞恨透她了。因为她的尸体旁边,绻缩着可怜的世子肖湛。
父子同命。这是宿命,他们都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的死亡。而且这死亡,是自己加诸予自己的谋杀。是的,这同样的是谋杀。谋杀了自己的生命,谋杀了孩子的童年。
景良言因娶了赛娜公主,且被证实并未参与父亲与姐姐的谋逆,侥幸逃过一命,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而肖湛,不会说话了。
偶尔,在皇室的聚会上,作为朝中地位最为尊崇的摄政王,信王肖珞总是被众人簇拥。而这众人中间,从来没有临川王与他的王妃。
他与肖璃这个堂兄,在朝堂上配合默契。一个仁厚,一个果断;一个开阔,一个细致。李相国出于负疚,主动退出了决策圈,安心当好自己的顾问角色。肖珞与肖璃二人,成为当仁不让的栋梁。
肖璃是个异常理智的人,政事上的默契,完全不影响他在私生活上与肖珞的疏离。所以,临川王妃便也很少出现在肖珞的近前。直到有一天,他在人群中望见了身怀六甲的玲珑。
玲珑的脸上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彩,愈加美丽高洁。
我就这样欣赏她,祝福她。肖珞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悄悄地从人群中隐去,不去打扰她的幸福。
不过,有些相见还是难以避免的。比如,临川王世子的满月宴。
槐安走进来,将贴子呈给肖珞。
肖珞由衷地为玲珑高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润儿都满月了。”嗯,玲珑的儿子叫肖润。
一个美丽袅娜的少妇,牵着肖湛的手,静静地走来。
肖湛开心道:“我又能看***了吗?”孩子最喜欢见到小婴儿,肖湛难得展露笑容。
肖珞一把抱起肖湛,却发现儿子沉甸甸的,几乎有些抱不动了。是的,肖湛不是小婴儿了。“你璃伯父生了小世子,请我们去喝满月酒,你去不去?”
肖湛回头,期待地望着少妇:“爹,能不能让范姑姑陪湛儿一起去?”
少妇的脸一红,低头不语。
肖珞假装不经意,轻描淡写地说:“去照顾一下湛儿也好。”
少妇的脸更红了,更有喜色浮上俏颜,低低应了一声:“是。”
院子里突然传来“扑”的一声。槐安回道:“那株秋石榴熟透了,想是又掉了一个下来。”
“与其这么摔烂了,不如叫人来将成熟的采了去,分给府里的人品尝也好。”肖珞说罢,望了一眼少妇。
少妇便是范容容。隆安郡王事发,看着长平王与青郡主的面子,只惩处了他一人。将爵位褫夺,流放边疆。一个已有身孕的姬妾被留在长平王府中,其余妻妾均被官牙子带走,卖了个干净。
可怜范容容,夫君倒了,父亲倒了。堂堂一个郡王妃,眼看就要被卖作官婢,或充入后宫为奴,或分于皇族为婢。玲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托了皇后,有意无意地,给分配到了信王府。
人与人,有着奇妙的缘分。因为范容容曾在肖湛最害怕无依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所以,肖湛对她有着莫名的依赖。肖珞正为肖湛的封闭头疼不已,却突然发现这个官婢竟是上天派来解救自己的使者。
范容容是美丽无邪的。纵使被隆安郡王虐待,都能以美好的眼光去看待世界。
在经历了偏激的景妙言之后,肖珞开始欣赏范容容那样孩童般的美好。
他没有将她将官婢看待,范容容的脸红,让肖珞的心中一动。她真是一个极具风情的女人。风情,再加上天真,是女人最致命的诱惑。
当范容容出现在肖润的满月宴上之时,玲珑有了一种预感。虽然她只是以一个奴婢的姿态默默地守在肖湛身边,可肖珞的态度却是暧昧的。
孤独的灵魂需要陪伴。肖珞这天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他并不是借酒消愁,而是想以此来逃避自己内心的躁动。
可是,酒是什么东西?
月上中天,孤枕难眠。他来到肖湛居住的小院,见到了在灯下忙碌的范容容。孩子已安静地沉睡。范容容端着一盆水出来,见到肖珞醉熏熏地站在黑暗中,吓了一跳。
她颇有些衣衫不整。正打算泼了水就睡觉的女人,衣袖挽起,秀发披散,一派慵懒随性的模样。
“这是?”肖珞皱眉,指着范容容的手腕,那上面有触目惊心的疤痕,是她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留下的痛苦烙印。
“小郡王打的。”范容容平静地回答,又很自然地放下衣袖。
肖珞模糊地说:“还好不是自尽的。不要自尽……”
范容容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容:“即使痛苦难当,也从未想过自尽。一切都会好的。”
那笑容在月色中,迷人得教人犯罪。肖珞一把捉住她:“本王喜欢你这样的乐观。”
炙热的唇,猝不及防地盖了上来。范容容急忙躲避,低声惊呼道:“王爷,请去找您的姬妾们……”
话音被吞噬了。
后来,范容容成了他的姬妾。面对外人“不合规矩”的劝说,肖珞道:“去他妈的规矩,老子爱谁谁。”
再后来,他欲立她为王妃。
她十分惶恐:“使不得,臣妾嫁过人,又是官婢身份来到王府,王爷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的。”
多么熟悉的话。
肖珞呵呵一笑:“那就让他们笑个够吧。”
没人敢笑话摄政王,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制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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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读者:
最后一章,写得百感交集。不是因为这篇就要完结,而是因为意外得知,我们一位亲爱的作者、朝夕相处的妹子,因心脏病突发,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叫北青萝,有完结作品《相思尽长安》,有连载中的绝笔《仙本无双》。她对文字由衷地热爱,她对生活充满希望。如果亲爱的读者能理解一个作者对自己作品如孩子般的宠爱,请您抽空去看一看她优美的文字。
我不愿意悲伤,只愿她带着梦想飞向天堂。每个作者的心里都有一个梦想,我们都将怀揣着这个梦想,去坚持,去努力。对自己来说,不求闻达于世,只愿能认真地、健康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完结作品。亲爱的读者,如果您是订阅了我这完结的一章,我向您表示敬意;如果您是从其他渠道读到了这些文字,虽然那不大好,但还是要感谢您的关注。二零一四年,江南,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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