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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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回家了!
十九年了,他终于回家了!
回到了他魂牵梦绕思念了千百回的故土!
小巷以无声的寂寞迎接这个远道而来的孩子,踩着不规则的碎石铺垫起来的小路,程思哲望一眼向外延伸着的一座座青砖青瓦的院落,此刻,他的心陷入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对童年的眷恋,那种怀旧的意念在本来死寂而沉重的心里剧烈地碰撞。
他高大颀长的身影在夕阳夸张而细腻的手笔下伸长,再伸长……一眼看过去显得更加单薄和沧桑了。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阅历中,程思哲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漂洋过海的异域生活,也经历过幸福的婚姻,品尝过初为人父的喜悦,更经历过爱人背叛的洗礼,真是漫长而又匆忙的二十六年,他的人生已然是很饱满了,此时一心漂泊的、疲惫的心,就在这缓缓地夕阳下沉寂下来了。
依然是那两扇漆红的大门,经过风雨和岁月的洗礼,透着木制材料特有的沧桑感,而门下那圆木门槛上包着黄铜皮的地方,不知经过多少人踩踏,那被踏磨得光亮,以及没被踏磨处的斑斑锈迹,无不在叙述着这庭院、这老宅历史的久远。
踏进庭院的一霎那,便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到东西各房的门前,而西面一道石门,一直通向后院的厢房,只可惜,那道石门在文 革的时候已经被堵死了。
堂屋的回廊很深,檀木雕花的檐子上是能工巧匠别具尽心的技艺,泊船,桥梁,房舍,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栩栩如生,姿态万千,一直连着东西二厢房。
堂屋前的那两棵梧桐树已经有一怀粗了,夕阳透过梧桐茂密的枝叶间隙洒落在石桌石凳上,那石桌石凳也随着时间的冲刷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石桌上放着用麻杆手工缝制的簸箕,里面晒着些中草药。
唧唧喳喳的鸟鸣声,让程思哲下意识地抬起头,两只灰喜鹊落在即将败落的梧桐枝头上!让程思哲一下子忆起孩童时代骑在祖父的脖颈上嚷着要捉“喳喳”的情景。
“爷爷抓不着呀!”
“呵呵呵……飞了飞了……明天它要是敢再回来,爷爷准能抓到它!”
爷爷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
他合上双目,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着老屋的声音,品味着老屋的气味,默默地祈祷着老屋里的人会像梧桐枝头的灰喜鹊一样欢迎他的归来。
他定了定神,扶着堂屋的门向里张望。正中放着一张古朴的木制雕花八仙桌,两把同样款式的椅子放在八仙桌的两旁。屋内一侧放着一排檀木衣柜,柜子上挂着一个精巧的铜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那是两张青春而姣好的面孔,一位穿着碎花旗袍的羞涩少 妇偎依着一个俊秀的书生。
那少 妇有着乌黑的刘海,和高高束起的发髻,那痴痴的目光里融入了对生活太多的希冀与渴望,有七分的温婉,也带着三分的妩媚;而她身边的书生,浓密的眉毛下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白衬衫黑领结,配着古铜色的小洋装,庄严肃穆,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少年的惆怅。
他们便是这房子的主人:程思哲的爷爷程明轩和奶奶余兰芷。
程思哲注目着相片中的他们,在岁月和怀旧的缠绵中,他的心一点一点归于平静,仿佛现实中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戴晓萌,以及那个名为程佼的孩子,连同他和她们之间那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都已退却,消失。
真的可以如此平静?!
他开始怀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真实,他不相信时空具备如此魔力,可以将他这么不可思议的超脱于现实情感的漩涡,而在祖父祖母的世界里徘徊,流连,呼吸……
这是一种极为美妙的感觉,用心情和感触来描述和装扮他们平淡而朴实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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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四十年代。
从弹丸之地出发的“皇军”铁蹄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展开疯狂的“圣战”,攻下了北平,占下了保定,全面而疯狂的发起了对整个华中地区的进攻,小小的阜新城就像一叶动荡不安的小舟,一不留神便丧身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程家大院从老爷夫人到丫头婆子,却依然习以为常地享用着平静的日子。
唯一不能得以平静的就属孙少爷程明轩了,这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小少爷已经长成为一个十七岁的翩翩少年,从来都是他祖父程继洲心尖尖上肉,可这会儿竟无端地被关了禁闭。
“放我出去!”
“你们敢不敢靠近我一步!”
程明轩长这么大哪受过这样的委屈,站在阁楼上窗子上张牙舞爪地又蹦又跳,就像一头困兽,家丁们头不敢抬一下,匆匆而过。
看来,只能考虑自救了!
程明轩警觉地推开窗子往下望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怯,这阁楼足有三人多高。也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麻利地将蚊帐结成的绳子甩出窗外,一点一点往下续,小心翼翼地顺着绳子往下爬。
“大哥?!”
一声奶声奶气的女童声,让程明轩吓得打了个冷颤,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程明娴正仰头望着他,瓷娃娃似的,满脸惊奇。
程明轩见四下没有旁人,连忙向明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明娴见他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玩,“咯咯咯”笑了。
“小不点儿,你可别害我!别出声……大哥求你了!”程明轩着急地向明娴打手势,没想到右手一撒开绳子,整个人坠落下来。
明娴惊吓地止住了笑,本能地大叫了一声 “哎呀——大哥摔下来了,大哥从楼上摔下来了,呜呜呜……”
几个婆子和家丁听到声音连忙赶了过来。
“哎呀,孙少爷摔坏了没?你怎么能跳窗呢!老爷知道了会责骂我们的!”
“要命得嘞!”
“您快起来走走,看看可别伤了筋骨!”……
程明轩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心说这会儿全冒出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不准告诉爷爷!谁敢多嘴,我就撕烂谁的嘴!”
程明轩蹲在来捏了捏明娴粉 嫩的小脸蛋儿,“还有你,小不点儿,不许告状!”
程明娴眼角还挂着泪珠儿,见大哥没死,眯着眼又笑了,“没问题!可是……你得跟我玩儿!”
“行,大哥以后带你玩儿,现在得去学校,不然先生会打屁股的!”
明娴有点儿不情愿,却也舍不得大哥被打屁股,撇着小嘴眼睁睁地看着程明轩撒开腿逃跑。众家丁婆子知道孙少爷的脾气,谁都不敢声张。
程明轩刚到门口就跟程嘉禾撞了个满怀,“二叔?!”
程嘉禾就势一把拎住了程明轩的耳朵,“呦呵,长本事了?这么高的窗户都敢跳!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二叔,二叔,你就放我走吧,这些天我都落下好多课呢!日本人快打过来了,路先生就要回法国了,以后都听不到他的课了,二叔!我的好二叔!”
程嘉禾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就别记挂着那些有的没的,老实地听话,先把媳妇娶回来,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程明轩一愣,“你说什么……”他费劲儿地挣脱开程嘉禾的手,狐疑地看着他,“你说谁娶媳妇儿?!”
程嘉禾歪着嘴一乐,“还被蒙在鼓里呢?过几天就是你小子的好日子了!”
“谁的主意?我说过要娶亲了吗!你们凭什么安排我的生活!”程明轩愤愤地嚷着,“我找爷爷去!”
程嘉禾没料到程明轩会这么激动,怪不得老爷子要把他关起来!要是这小祖宗过去惹事儿,老爷子还不怪罪到他头上,紧步跟上来。
“明轩,你听二叔跟你说,十里八乡都知道余老八有个好闺女,再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嘛!”
“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也没用,聘礼都下了……”就凭你二叔我从余老八那捞到余家米店二成股的好处,你答不答应都得跟人家姑娘拜堂成亲。
“哼!懒得跟你说,我自己去找爷爷!”
程嘉禾瞅着程明轩快步离开的背影,轻哼一声,长房长孙!很了不起吗?他看着一根肉刺在自己眼皮底下越大越嚣张,从心底里恨,再不及时剜掉它早晚得要了他二少爷的命!
他就是想不明白,老头子怎么就这么古板呢,偏偏让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当程家大院的继承人,三十年前可以说他程嘉禾是庶出,可他的娘早就扶正了,而且那个程嘉宇都死了快四十年了,他这二少爷也早该变大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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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气势汹汹地闯进程继洲的书房,看到祖父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大户人家向来都是极有家教的,要搁以往程明轩是断然不敢随便打扰的,可是这会儿,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团火燎烧着他的心,让他坐立不宁。
“你莫名其妙地让他们把我关起来,就是为了要给我娶媳妇儿?”程明轩立在程继洲的躺椅前,气势汹汹地说。
程继洲眼也不睁,“连声爷爷都不叫,你啊你的,没大没小!”
程明轩屈膝半跪在爷爷跟前,摇着他的双腿,撒娇地,“爷爷,人家不依嘛,人家还要上学呢!我都落下多少课了!路先生该着急了!”
程继洲睁开眼睛瞄了程明轩一眼,“你已经听说了,就不瞒你了,你的媳妇儿是余家垅余老八的闺女余兰芷,你二叔一手张罗的,断然是错不了!”
“就知道是二叔!爷爷,你别听他的好吗?”
“怎么叫听他的,你都十七了,该娶房媳妇儿收收心了,别整天跟着那个洋鬼子瞎混。”程继洲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管!反正什么余家的,鸟家的,我见都没见过,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不喜欢,我是坚决不会跟她拜堂的,爷爷,我想跟路先生到法国去呢,那个自由的国度才能成就我的理想和抱负!”
程继洲一听气得胡子都直了,“混账话!你要到法国去?你可是咱程家的长房长孙,你的理想和抱负只能是程家大院和程家的生意!你哪里也去不了!”
程明轩不卑不亢地站在爷爷面前,“爷爷,我从来都不稀罕程家大院,程家铺子,中国就是有了你们这么一群固步自封、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资本家,才这么落后的!我是不会像您一样整天守着这些棺材本儿过日子的。”
那个充满梦想的地方,是路先生给他勾画出来的理想的天堂,承载着程明轩少年轻狂的所有寄托。
“瞧瞧,瞧瞧那个洋人都把你教成什么样子了?都快成失心疯了!”
程明轩看着爷爷地胡子一翘一翘的,指着他的手都一抖一抖的,知道老头儿这是真生气了,“真的爷爷,中国人就学学人家西方人怎么民族独立,民族自救的,要不然老让八国联军欺负,由着小日本胡来!我知道,程家的大片家业是您全部心血,可明辕也是你孙子,留给他好了,我只想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程继洲腾地站了起来,“放屁!全他娘的放屁!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主?你以为你说让给别人就能让给别人了,我告诉你,你出生在这大院里,就注定了你的命,注定了你要走的路,除非……除非你像你爹那样,早早地就给你奶奶带走!”
程明轩还是不甘心,转到程继洲地跟前,“爷爷!您能不能更长远地看看这个世界吗?现在国家政局不稳,内忧外患,根本不是发展实业的好时机,说句您不爱听的,咱们这点家资,迟早会被这个疯狂地年代吞没了……您让我走出去看看吧,爷爷!”
程继洲最听不得的就是说他程家要穷途末路了。
他们程家早在清朝中期就是阜新城有名的大户了。凡是时下能赚钱的买卖,都少不了他程家铺子。就算逢上行情不好的年景,程家铺子也每每都能化险为夷,有人说是程家老宅的风水好,有人说程家祖上有德,也有人说程家后台忒硬,全仰仗着朝廷里听差的那个远房“表叔”。
其实,那个“表叔”怎么个“表”法儿,又该从哪辈子说起,后世当家的程家老爷少爷们都已经不知晓了,也变得不重要了。
程继洲二十岁出头从父亲手里接管了程家铺子,三十岁就将生意做到了京城,四十岁成了南京总统府的编外商号,阜新城凡是做买卖的,无一不对这个红极一时的“巨商”顶礼膜拜。
他不得不承认时运不济,清政府已经穷途末路,八国联军抢北京,慈禧太后落荒而亡,政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割地赔款,而后,迎来了辛亥革命,再以后,就民国了,战事从来都没间断过。
历史如此沉重地鲸吞着程继洲的勃勃雄心,他老了,确实感到力不从心了,没有人知道他内心里对这个时代的惶恐,他不知道这片家业传到他的宝贝孙子手上的时候,还是不是在他手上时的那样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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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恐惧,也是担心,终于让程继洲暴跳如雷了。
“什么狗屁洋学堂,怎么就教出你这么香臭不识的东西,可惜了我那几十块现大洋了,以后不去也罢!这件事由不得你,你和余兰芷的婚期已经定在了下个月初八,娶了亲,就老老实实给我呆在程家酒坊,跟着梁伯学做生意!”
程明轩这下真的慌了,他看到爷爷的坚决,眼泪不觉得开始扑哧扑哧往下落,他背过脸去,看着门外红彤彤的晚霞,感觉希望也伴着夕阳一点一点地坠落。
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成长,以及这成长所要付出的代价是这般惨痛!
程继洲没听见程明轩再跟他争执,觉得有些不对头,轻轻地走过去,当看到他的宝贝孙子已经泪流满面的时候,心一下子被那热泪灼伤了。
“明轩,告诉爷爷,是不是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了?没关系,要是爷爷给你娶的女人不可心,你想娶二房,三房,爷爷都不拦你。”
程明轩抹了一把泪,倔强地看着爷爷,“三妻四妾?!在这大院里的男人,每一个都鼓着劲儿地娶女人,可是,你们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们爱过吗?你们没得到过的幸福,凭什么也逼着我向你们一样庸俗!”
程继洲怔住了,有些失魂地迈着蹒跚的步子向卧房去了,一瞬间都有些忘了他身后的程明轩了。
爱?
程继洲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一遍,两遍,三遍……总是觉得它沉甸甸的。
他爱过吗?
程继洲这辈子总共娶了三房太太。
结发妻子程周氏是程明轩的亲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他们之间那应该是爱吧,因为有了她,他从没有想过再娶妾,只是羞于启齿罢了,那应该是一种从未言说的、却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情。只可惜他们夫妻缘分太浅,程周氏刚进了程家老宅四五个年头,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为他张罗的第二房太太程钱氏,是前清秀才的闺女,是个秀外慧中的女人,还给他生了两个女儿,程继洲知道只给人家妾室的名分有些委屈了人家了,可他心里有一道门槛,怎么也迈步过去——程周氏才是他永远的妻子。
三太太程林氏曾是程周氏以前的陪房丫头,生得漂亮,且脑瓜灵光,一直留在长房里照料着小少爷程嘉宇,直到把自己的肚子弄大了,摇身变成了三太太,给他生下两个儿子后,更是上下周旋,最终填房成为长房太太。
程继洲心疼程明轩,不单单因为他是长房长孙,更因为程明轩是他和亡妻程周氏残存下来的唯一的血脉。他的嫡长子程嘉宇生下来就带着他母亲家族的遗传病,而程明轩是程嘉宇的遗腹子。
程明轩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爹。但是,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父亲的一些事儿——比如,父亲从生下来就不懂得怎么笑,父亲病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从程明轩懂事起,就被“病”,这个看起来虚无缥缈,听起来骇人听闻的东西笼罩着,然而事实证明,他很幸运。
程明轩四岁的时候又没了娘,四岁的娃娃还不知道哭。听说他娘出殡的那天,刚过门的三婶娘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两把,他才疼得痛哭流涕。
其实,程明轩对母亲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后来的后来,程明轩又长大了一些,他才听一些老辈儿的人讲,父亲从小体弱多病,到十六岁开始一病不起了,祖父为了给他冲喜,才匆匆忙忙给他张罗了他父母的婚事。
因为都知道程家大少爷有病,所以程明轩的母亲罗翠烟不像两个婶娘一样出身名门世家,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进了程家大门跟院子里的婆子丫鬟没什么两样,除了程继洲没有一个人真把她当成程家的主子。
那年,她突然就悄悄地死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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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向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程明轩的婚礼就是在那年腊月初八举行的!
程老爷的心头肉,程家大院程家铺子未来的继承人大婚,十里八乡生意场上搭上搭不上的,拐歪末角地沾着亲带点故的,统统一拥而上跑来和程家大院攀关系。
最热闹的当属后院的戏台了。
徐大班是省城最红最火的戏班子,在前清那会儿,是专门给县太爷唱戏的,到了民国,徐大班里的台柱大都因为战乱或嫁了高官,或攀了高枝,但是以往的名望依然支撑了戏班的台面!
作为上层人办事大抵都如此,不在乎花多少钱,也不在乎是不是物有所值,讲求的就是一个排面,攀比的就是一个气场,程家请的是省城最有名的戏班就对了。
整个婚礼中,程明轩都臭着一张脸,像木偶一般被司仪牵引着,按着礼数拜天地,拜高堂,进洞房,然后和新娘子坐了床,喝了合欢酒。
一个四十多岁的喜娘花枝招展地扭动丰满的臀部把新娘子余兰芷拉到程明轩的面前,让她贴着明轩的后背坐定了,然后低声向她交代了两句。
余兰芷地含羞地点头,她盖着红盖头,但是看到那双男子的脚她便开始紧张起来了,攥得满手心儿都是汗,鼓足了勇气向后挤了挤。
程明轩感觉在余兰芷贴到他后背的时候,忍不住抖动了一下,下意识稍稍向旁边挪了挪,顿时就面红耳赤了。
喜娘看到这样的情形,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的,害羞什么,晚上俩人往被窝里一钻,就成一个人儿了,得,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程明轩和余兰芷又低了低头,听着喜娘起身出了新房,还把门给他们顺手带上了。这会儿房间里只剩下程明轩和余兰芷,两个即将共度一生却在在此时还形同陌路的人,他们背对背坐了半晌,也静默了半晌,那是一种难以排解的尴尬。
余兰芷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程家孙少爷倒是一个羞怯的少年郎,见他呆呆愣愣地没有丝毫为她掀盖头的意思,就忍不住和他搭话了,“哎,你不帮我掀起盖头,我可就自己掀了?”
程明轩“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啊?哪能我自己掀呢?按规矩你得拿那秤杆帮我掀哩。”余兰芷娇嗔地说。
程明轩傻傻地“哦”了一声,便拿起桌上的秤杆挑了新娘子的红盖头,又连忙低下头去,看都没敢看余兰芷一眼,又坐回原处。
他不是怕,也不是羞,而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情愿。
余兰芷觉得自己的新郎有些好笑,他怎么比她还紧张呐,使劲呼出了一口气,娇羞地瞥了他一眼,“今天忙乎了一整天,你也累了吧,累了就早点歇息。”
程明轩依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又“嗯”了一声。
余兰芷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嗳,你咋不看我呢?你就不怕你娶了个丑八怪回来么?”
程明轩这才扭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新娘,那是一个端庄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很亮,她的皮肤很白,其实还是有些超乎他的预期的,一看就知道她那种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她鲜活得如同清晨的出水芙蓉。
“你……就是余兰芷?”他的结发之妻,除了知道她的名字,真就一无所知了,程明轩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感叹这样的婚姻多么可悲,他为自己惋惜,也为面前的余兰芷惋惜。
余兰芷凝眸看着他,心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他还以为自己是冒牌的?
“对,我就是余兰芷。”她撅着小嘴说。
然后又是该死地沉默。
良久,余兰芷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转到他面前,“你在想什么呢?”
程明轩说,“没想什么!”
余兰芷又问,“那你在干什么?”
程明轩终于看她的眼睛了,“我……我在听戏!”
余兰芷侧耳倾听,外边果然有韵味十足的唱腔悠扬地透过窗子弥漫进他们的新房,“好听吗?”
程明轩再次“嗯”了一声,他的脸涨得通红,心里烧得厉害,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先去上一下茅厕,你自己先睡吧!”不等对方回应,便迅速逃离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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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越过在后院听戏的人群,往中院走。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往哪里逃,反正不要跟余兰芷栓到一块儿就对了,那种陌生的、不安的感觉逼得他真想尿,而一旦出了那屋又尿意全无了。
突然隐隐约约地听到有小女孩子哭闹的声音,程明轩就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很娇小,却也清秀,白皙的面庞,乌亮的瞳仁,看穿着不像是下人屋里头的丫头,但怎么看都显得有点营养不良似的。应该是哪家亲戚带来的吧。
“小少爷你可看仔细了,这银锁真的是我娘留给我的,不是偷的,你一定是看错了!”小姑娘委屈地说。
程明辕一手扯住小姑娘的小辫子,一手把银锁举得高高的,“还说是你的!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懂是不是,本少爷说是我们程府的东西,就是我们程府的东西!”
小姑娘也顾不得不挣脱明辕的拉扯,脚尖垫得高高的试图去把银锁抢回来,可毕竟明辕比她高了一头,怎么够都够不着,索性就放弃了,梨花带雨地乞望着明辕,“小少爷,这真是我娘给我的,我娘死的时候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念想我求求你还不行,还给我吧!”
程明轩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家这位恶少明摆着就是欺负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二叔给他鼓捣不来,这小子会稀罕人家这几文钱的旧银锁?他往前紧跨两步,一挥手就夺了程明辕擎在半空中的银锁,递给了那个小姑娘。
在程明辕发火之前,他自己倒玩味儿地笑了。
程明辕很不甘心就这样被程明轩扭转了局势,特别是看到那小丫头得逞的笑意,跺着脚朝程明轩耍赖,“大哥?你干嘛!有你什么事儿!”他又不是真稀罕她这破玩意儿,不就是想逗逗这丫头吗?
程明轩特看不上程明辕这德性,都不给人家就撒泼耍赖,全是他娘惯的!
他就从小没娘,虽然有爷爷疼,但是还是很嫉妒二婶对明辕的疼爱,三婶对明娴的宠溺,他用推了下明辕的头顶,“你呀,念书没本事,就会欺负人家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觉,小心你娘打你屁股。”
旁边站着的小姑娘一听说这恶少还会被打屁股,有些吃惊,又不自觉地笑了。
程明辕恶狠狠地瞪着人家,“笑什么笑?小蹄子!”
“还凶!”程明轩从程明辕的身后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中院的方向一搡,“没听见是吧?乖乖回去睡觉,明儿不去学堂了?”在两个小屁孩面前,他从来都很有做大哥的样儿。
程明辕很不甘心,打量着一身新郎官打扮的程明轩,坏笑着,“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怎么不睡啊,我娘说了,今晚上有新娘子给你焐脚了,来年就能给你生个大胖娃娃!哈哈哈!”
程明轩使劲儿剜了他一眼,“滚蛋!”
就在程明辕抱头鼠窜的档口,小姑娘看着程明轩的脸蛋被臊得通红,也笑了,手里摆弄着她心爱的银锁,怯生生地说,“谢谢少爷!”
这就是今天的新郎官儿啊,他长得真好,比今天在戏台上扮演柳生的男角都好看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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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九儿第一眼见到程明轩。
他高大,帅气,而且温暖,在她小小的又早熟的心灵里,他是她梦想里的男人。这种感觉并不是太清楚,却在以后的颠沛流离中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且永远都不愿意放手了。
程明轩被小姑娘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对她笑了笑,和声细语地说,“你是哪儿家的闺女?你家大人呢?”
“我……”她的潜意识里不愿意告诉她自己没爹没娘,是个戏子。
程明轩看出这孩子是害羞了,温和地问,“明辕那小子坏着呢,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没有,二少爷真的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好!”
小姑娘看起来很懂事,受了欺负还在维护明辕,程明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家大人呢,我送你过去吧?”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徐大班的徐老板响亮的声音,“少爷,这个是鄙人的干女儿,小名叫九儿,平时能随着班子唱唱曲儿就把她带过来了,不太懂规矩,要是有冒犯少爷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些。”
徐大班的大当家也算是个人物,程明轩自然不敢怠慢,赶紧向他一作揖,“徐老板您客气了,都是我们家明辕不懂事儿,惹得令嫒伤心了,明轩这里替我弟弟向徐老板和徐小姐赔罪了。”
徐老板一听知道九儿没闯祸,就放心了不少,这程家大院可不是一般的人家,他们哪能得罪得起,连忙赔着笑说,“好说,好说!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吵吵闹闹是常事儿,少爷您不必放在心上!”
程明轩点点头。
谁知,这时候九儿冷不妨地插了一句,“少爷,我不姓徐,我姓梅,我叫梅宝九。”
这件事似乎对她很重要,她即便是冒着被干爹责备的危险也要及时地纠正过来。说完之后,看着徐老板尴尬地表情,又怯生生地垂下了头。
徐老板尴尬地笑笑,“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大胆!
程明轩倒是释然地朝梅宝九温暖一笑,“嗯,梅小姐,您的芳名在下记下了。”
他其实是无意识的,也没觉得她真是位小姐,只是觉得这孩子满有趣,至少比他今天的新娘有趣。一想到新房里的自己的女人,情绪又低落了不少,朝徐老板一摆手,“好了,你们先去忙吧,这两天吃的用的有什么不应手不可心的,只管跟管家吉祥去说。”
“哪里哪里!吉祥管家这两天伺候的很是周到,少爷您客气了!”
“那就好。”
九儿跟着徐老板回了后院,刚走两步,就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程明轩,她有些喜欢这位温和的大哥哥,似乎他忧郁的眼神给她一种安全感,她有些遗憾这么快就和他擦肩而过了。
而看着频频回头的九儿,程明轩下意识地给了她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九儿清澈带泪的目光,一直牵着他的思绪,慢慢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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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余兰芷对镜梳妆的时候,发现自己黑亮的杏仁眼里透着一些迷茫,一些忧郁,一些怨忿,少女到少妇,洞房花烛,她曾经对此有过很多种期许很多冤枉,而今,她的新郎对她不冷不热、带搭不理的态度总有些怅然若失!
在雕花玲珑的梳妆镜里,余兰芷看见了一个很不快乐的自己,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将长发一把挽了,盘到到脑后,给自己梳了一个发髻。
程明轩开门进来,从镜子里看了余兰芷一眼,不好意思地摸着脑门,“这么早就起了?睡得好么?”
余兰芷回过头看着这个让自己空守了一夜的新郎,没好气地问,“哟,回来了?你是上茅厕去了,还是盖茅厕去了?”
程明轩尴尬地一笑,“呵呵,听说照规矩,你一会儿要去给爷爷敬茶,你先去,我先送明辕去学堂……”边说边退出了房间。
他就这样不待见她吗?
委屈的泪水顺着余兰芷的粉红的双颊流了下来,她赶忙用双手拍了拍面颊,使自己恢复了镇静。没过多久,二婶娘齐敏佳笑吟吟地进门来,不由分说仔细地拍打着床单。
其实,被子余兰芷早就叠过了,枕头也放好了,床单上的皱褶也抹平了。只是铺在床中央的那块白布她没有动,那是昨晚闹房之后,婶娘们收拾床上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等什物的时候悄悄铺下的,它也是习俗的一部分,她早就知道。
更何况上花轿之前,娘家嫂子扯着她的耳朵说了半天私房话,告诉她进洞房之后如何应对。
这二少奶奶一脸坏笑地走到余兰芷的跟前,用极不友善的目光打量着余兰芷,“哟,真看不出来呀,这孙少奶奶早就经过男人啦!那……咱们明轩可吃亏喽,这个,你们余家得给老爷子一个说法儿,咱们的长孙少爷娶进门的,要不是个黄花闺女,咱们程家大院的脸面可往哪放哟!”
余兰芷羞赧地低着头,拉住二婶娘的胳膊,面红耳赤地说,“婶娘您说哪里话,我……昨晚上,明轩他……根本就没碰我!”
齐敏佳哈哈大笑,“你说什么?这么大小伙子新婚燕尔的,在如花似玉的新娘子面前不猴急的跟什么似的,他能不碰你!切,这孩子怎么连他那个病秧子的爹都不如……”
余兰芷是个伶俐智慧的姑娘,她虽然头一遭进程家大院,但也明白这“家大、业大、人多、是非多”的道理,刚两句话她就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婶娘不是善岔儿,和她少言为妙!
于是,她恭恭敬敬地向齐敏佳行了个礼,腼腆地陪笑道,“让二婶娘见笑了,刚刚进了这家门,少不得很多事情都得向婶娘讨教呢!不知道爷爷和叔叔们是不是都起了,按着规矩是不是兰芷得一一向长辈们敬茶呀,请二婶娘费心带我过去!”
齐敏佳翘着兰花指说,“这些琐碎事情我本不愿意插手,得,谁让你婆婆死得早呢,我这当婶娘的不管谁还能拾得起来呢!”
说话富有节奏地扭摆着屁股出了新房,带着余兰芷向前院径直去了。
余兰芷咬着嘴唇,心下有一丝委屈,她在想这程明轩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懂事没开窍呢?还是另有相好呢?以至于在新婚之夜就开始冷落她!
难道他在外面有人?
这个念头吓了自己一跳,不想不像,越想越像,心里一时成了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个上八个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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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堂屋。
年逾七十的程继洲衣着棕色段子棉袄,端坐在太师椅上,旁边是太太程林氏,也就是二少爷程嘉禾三少爷程嘉天的生母,再边儿上就是二太太程钱氏。
程林氏端过一碗莲子粥递给程继洲,笑眯眯地,“老爷你说这日子多快!这才多大功夫,咱们明轩都结亲了,再过个一年半载您就当上太爷了!”
程继洲捋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按照老规矩,今天不是该让新郎官儿陪着新娘子回门吗?老二,你打发吉祥他们给这小两口多带些东西,可不能让亲家说咱程家大院小气!”
程嘉禾赶紧回声了,“爹,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昨儿个就安排下去了。”
“嗯。我这里等着孙媳妇儿的茶哩,怎么还不来?”
程钱氏抿着嘴一笑,“瞧把您急得!我让敏佳过去请了。”
程嘉天一听在旁边直乐,“二姨娘你这不是多事儿吗?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昨儿晚上指定折腾个够戗,哪能这么早起床,你让二嫂过去添什么乱……”
侯庆兰注意到老爷子的脸板了板,可不敢让这混货瞎咧咧了,连忙用胳膊肘碰了下她丈夫,程嘉天立马闭上嘴巴了。
但是还不挡住程继洲对程嘉天发火,“你说你,眼见就四十了,哪有个当长辈样子!以后当着侄媳妇儿的面儿,你就是叔公公,别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成体统!”
程嘉天瑟瑟地缩着脖子,好脾气地赔笑着,“是是是,爹,这不是人还没到嘛。”
侯庆兰眼尖,首先看到了门外的齐敏佳和余兰芷,“来了来了。”说话,齐敏佳带着余兰芷进了厅堂。
余兰芷昨天一大天就跟提线木偶似的被人牵着,晕头转向的,这会儿才算是上上下下看明白了这一家子人,一 一向长辈们行了礼,敬了茶水,下人才给她上了座。
程继洲和蔼地打量着刚过门的孙媳妇儿,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兰芷啊,进了程家门,咱就是一家人了,没有那么多虚礼,你公婆去的早,有什么事情就找你们两位叔叔和两位婶娘商量!按规矩今天是要回门的,你二叔早就给你们安排好了,早去早回,路不近呢!给你爹妈多回点礼,你爹妈见我们讲礼数,对你也好放心些!”
余兰芷乖巧地笑笑,“谢谢爷爷,让您老费心了。”
老爷子突然眉头一皱,“明轩呢,这大清早的,怎么没见个人?!”
齐敏佳在一旁撇着嘴说,“爹,可别提你那宝贝儿大孙子了!一大早把新娘子晾在新房里不说,昨天晚上压根没……”她瞅了一眼坐在老爷子身边的二太太程钱氏正向她使眼色,立马笑道,“昨晚可能是喝多了。”
不用细说,程继洲心下也明白了,“明轩现在在哪儿?”听起来是责备,其老爷子在心里面担着心呢,他的宝贝孙子一点儿都不高兴,这些天他早看出来了,孩子是个好孩子,就算不高兴也还是遂着他的心愿把媳妇儿娶了。
其实不用齐敏佳和程钱氏点化,程继洲也猜得到,那小子昨天入洞房应该没那么顺利。
齐敏佳奶轻哼了一下,“说是一大早送明辕去学堂了,你说这孩子气不气人!都不分是什么时候,也不看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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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敏佳趁人不注意,一转身也尾随着丈夫悄悄从厅堂里出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追上程嘉禾,扯住丈夫的衣襟避开下人进了中院,拉着他进了他们的房间,转身关了门。
程嘉禾不耐烦地说,“你干啥?鬼鬼祟祟的!”
“我有话跟你说!”齐敏佳一脸的得意。
“没看我正忙着?!吉祥还在外面等着呢,我得赶紧把咱们家那位爷给找回来呢!”他现在恨极了得天独厚的程明轩,这熊孩子,不是给他没事儿找事儿嘛!
齐敏佳特八婆地把眉头一挑,“你先听我跟你说嘛,咱们这孙少奶奶昨晚可没见喜啊!人家说你那好侄子根本就没跟她那个!”
“没洞房?臭小子还还没开窍?”
“我是担心他是成心的不要人家姑娘。是不是你和余老八那点儿勾当让他知道了,万一要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就糟了……你别看那小子看似什么也不关心似的,其实鬼着呢!”
程嘉禾蹙了蹙眉,“不能,绝对不可能!”
齐敏佳抱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最好,我可提醒你,他结婚了,就是大人了,我估计以后老爷子连洋学堂都不准他去了,让他慢慢熟悉程家铺子的事儿,你这个总管也快当到头儿了!”
程嘉禾怕的就是有那么一天,“你刚刚说什么?程明轩昨晚上没洞房?他一个好端端的大小伙子都不行,谁能证明当年他爹那个病秧子就能行,”他诡秘地一笑,“你说,程明轩要不是咱们程家的种……会怎么样?”
齐敏佳一下子尖叫起来,“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程嘉禾得意地揣着两手,踱着步子,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种事你说它真它就是真,又死无对证!”
齐敏佳的心没他那么大,“万一出什么岔子,你不怕老爷子一生气就把你扫地出门呀!”
程嘉禾用中指使劲儿戳了下齐敏佳的脑门,“你这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年头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你想想,老爷子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天,只要让人们都相信程明轩是罗翠烟从外边带回来的野种,什么长房长孙,都是扯淡!”
“可是,我还是担心!老爷子那么宠着明轩,他能信吗?”“他宠着明轩,那是因为明轩是他孙子,可要是不是大哥下的种,还宠个球!”
倘若当年程林氏一路劈风斩浪,清除异己成为长房太太算是处心积虑、煞费苦心的话,那么二少爷程嘉禾将亲侄子程明轩夫妇赶出程家大院那就算得上阴谋逆德、不择手段了。
从学堂回来的路上,程明轩抬头望着天,眼睛里竟然朦胧有泪,因为他想到明辕刚刚纯真的笑脸,那种无忧无虑让他羡慕得不得了!
程明轩很委屈,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他又为什么偏偏生在程家大院呢?
昨天他还是一个上房揭瓦都被大人们当成笑话看的孩子,今天就必须做一个中规中矩的有妇之夫了!
假如在他的面前有一条路,哪怕让他失去所有,哪怕再苦再难,他都愿意逃离眼前这种愚昧的生活,逃离那个余兰芷!余兰芷,余兰芷……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恨恨地笑了声,结发之妻,一个十七岁孩子的结发之妻,多可笑!
有人说,婚姻是炼狱。“炼狱”这个词源自西方,在程明轩的西学梦破灭之后,他情愿用佛家的“涅槃”来重形容他们的婚姻——
在患难中脱胎换骨,
在风雨中破茧成蝶,
在绝境里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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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将鸟笼挂在房檐下,拄着根雕拐杖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是他的二太太程钱氏的房间,程钱氏已经年逾六十,依旧风韵犹存,特别是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书香门第的知性气息,永远在她的身上闪耀着持久的光芒。
程钱氏给程继洲一共生了两个女儿嘉仪和嘉英,女儿们出阁之后西厢房素来就清静了。
程继洲作为程家大院大家长,总会被各种喧闹的风光和门庭里的大事小事缠身,他总有累的时候,他需要有个人倾听他,或者给他出出主意,这最好的人选非他的二太太莫属了。
程钱氏是程继洲的女人,更像是好朋友,她身上具备女子特有敏感和智慧,在他迷茫心烦的时候总是能恰如一缕暖风吹进他心间,这是东厢房里住着的长房太太程林氏远不能及的。
他的长房太太程林氏从来不是他所欣赏的那种女性,一没有程周氏的贤德温柔,二没有程钱氏的智慧风韵,但是却不能说她不聪明,而她的聪明却男人们求之不得的城府和野心。
一个女人,为了攀上高枝爬上他的床,给他孕育孩子,又在男人防不胜防的情况下,上下打点争取叔族长辈的支撑,一跃身成了长房太太,对于凡事要强,处处当机立断的程继洲来说,这样受制于一个女人,算是人生中不如意的地方。
但是都到了快入土的年级了,再计较这些就显得没劲了!
程钱氏见程继洲进屋,连忙用牙扯断了针线,站起身来,“老爷来了,我去给您漆杯茶!”
程继洲一摆手,“罢了,不渴。”
他走到程钱氏的身边,拿起她手上的衣物瞅了瞅,见是一件婴儿的小肚兜,不由喜上眉梢,“这是……给明轩他们预备的?洞房还没入呢,早了点儿吧?”
“哪有!给嘉英准备的,前些日子,亲家捎信儿来了,说嘉英又要生了,可能赶到这几天,老爷子你说,这回嘉英应该是个男孩吧……”
“咱们又要当外公外婆了?好哇!要我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咱的亲外孙儿,”程继洲展开小肚兜在眼前照了照,“嗯,不错,好看!”
程钱氏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是相信她的男人的,虽然她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也从没亏待过她,而且这些年跟她都是交心的。
可明摆着的道理,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你并不是活给他一个人看得,没有儿子,就意味着你在这个家里永远低人一等,这些年,不管自己的心气儿多高,却不知道私底下看了程林氏多少脸色。
程钱氏苦涩地笑笑,“谁知道咱们亲家公怎么想呢,人家盼孙子是正理儿,我还是希望嘉英怀得是个男孩……”
程继洲领会了程钱氏的心思,宽慰说,“不能!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也是我程继洲的闺女,他许仕仁要是敢怠慢咱闺女,我让他老少三辈没好日子过!”
程钱氏展颜笑了,“瞧瞧你这牛脾气,我就是说说!再说了,现在你还硬朗,亲家公碍于你的面子不会亏待咱们的女儿,可是咱们能活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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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向来是个情商很高的男人,他听得出来程钱氏话里的幽怨隐忍之情。
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程钱氏一慌,手里针线就落地了,即便到了这把年岁,她的羞怯还是那么鲜活,不由地让程继洲动容了。
“说到底,都是这个家委屈了你,明轩的奶奶走得早,按理说应该把你娶进来就该让你填房的做长房,可是,我老是有块心病在这儿!不想那么快就让新人搬进她的屋。”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一下子竟然泪眼朦胧了,“那是多好的一个女人呀,老天爷咋就不开眼哩……后来,三儿有了嘉禾嘉天哥儿俩,族里叔伯们都为我张罗着,就把三儿扶正了,我嘴上不说,可心里怎么想你该知道……”
程钱氏低头一笑,“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我刚刚说得可都是心里话,我从来没惦记过什么长房太太的名分,只要能陪在老爷身边,我的心里就踏实,再说了,我也是真没心思给您料理各房各屋的家务事,也没那本事管教那么多丫头婆子,这些太太都坐起来得心应手,你就缺这么个人儿帮衬着。”
程继洲点了点头,程林氏确实是一个当家的好把式,“可还是委屈了你了!我是知道你不在乎,可是你不在乎,我也不能不凭良心呐!你进程家大门比三儿早,论人缘,论出身,论才智,论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你哪哪都比三儿强……”
“这老头儿,今天越说越没谱了,太太可是给您生了两位少爷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哪能这么说话的?”
“我不是说她不好,是说你比她好。”
程钱氏叹了口气,“我知足,特别知足,想想我没见过面的大姐,能替她在老爷身边陪着,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句话,让他们双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家里,程明轩已故的祖母程周氏素来是禁区,她是当家老爷程继洲心里的一块自留地,当时正值青春年少的他,第一次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女人,第一次学会了怎么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去呵护自己的妻儿的时候,她便撒手人寰了。
面对娇妻的死,他别无选择,让生来心高气傲、事事得心应手的程继洲第一次感觉到人在命运面前那种无能为力。
然而,作为此时长房长孙的程明轩来说,祖母就是一个符号化了的噩梦,是祖母的那场病,像魔咒一般改变了他父亲程嘉宇的命运,甚至是他的运命。
程钱氏自知自己犯忌了,即便程继洲没说什么,她也理亏地很,“明轩这孩子命苦,希望他能好好的,姐姐在上面看着呢!”
程继洲点点头,“是啊,我跟她之间就只剩个明轩了!”
程钱氏看着自己的男人因为一个死了的人怅然若失的样子,有些心酸,更有些心疼,向前握了握他的手,安慰地,“好了,明轩是有福的,瞧,娶了多好一个媳妇儿!”
一提到程明轩这桩婚事,程继洲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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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远远地看着程明轩和余兰芷下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大门。
程嘉禾无意中注意到这孙少奶奶余兰芷回了趟娘家,怎么把两只眼睛哭得像铃铛一样,难不成明轩这小子真敢在余家垅亲家公那里耍横了?还是他背后里欺负人家闺女了?
等小夫妻走远了,程嘉禾才走到马车前干咳了两声。
准备卸车的管家吉祥抬头看到程嘉禾,连忙点头哈腰问安,“哟,二少爷!您有事儿吩咐?”
程嘉禾把吉祥拉到一边儿,悄悄问,“他们怎么了?吵架了?”
吉祥问:“谁?”
程嘉禾敲了吉祥的脑门一下,“笨蛋,还能有谁,孙少爷和孙少奶奶呗?”
吉祥挠着头皮,“没有啊!一路上他们害羞得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怎么可能吵架?”
程嘉禾点了点头,“那就是咱们孙少爷在余家垅亲家老爷那儿出丑了?瞧他把咱们的少奶奶给气的。”
吉祥说,“这个真没有!咱们孙少爷可是念过洋学堂的人,不光长得一表人才,还特懂礼数,怎么可能会出丑呢!您是没见,咱们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吃饭的时候瞅着孙少爷那眼神儿,恨不能把咱们孙少爷吞进肚里呢!”
程嘉禾可没打算听这些,“这就怪了,孙少奶奶怎么把两大眼珠子都哭肿了?”
吉祥叹了口气,“兴许是伤心吧!哎,这回去我才得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咱们孙少奶奶也是苦命人,竟然不是咱们亲家太太亲生的。”
程嘉禾一皱眉,“什么?余老八不就娶了一房太太吗?”
吉祥说,“咳!我也是给马填料的时候听柴院的下人说的,咱们孙少奶奶其实是亲家老爷和底下下人生的,可怜咱们孙少奶奶从小就没被老余家当千金小姐待过,这回嫁进咱程家大院,带着咱们程家大院的孙少爷回门,才算是扬眉吐气了!您是没看到,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看着二少爷您准备的那一车回门礼,眼都直了!”
程嘉禾听了这话就像是吞了苍蝇一样,“余老八这个王八蛋,敢给我玩儿阴的!”万一让老爷子知道了他帮他的宝贝孙子娶进来的不是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只不过是个私生女,他准落埋怨。
“二少爷?”吉祥不明所以地看着程嘉禾,怎么还骂上了?
程嘉禾只说,“我是说余老八那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跟咱程家大院结上亲,他们梦里都偷着乐呢!”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说,“吉祥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嘴上要有个把门儿的,孙少***出身谁也别说。”
“嗯?”
“你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这事儿要是在程家大院宣扬开来,咱们孙少奶奶还怎么在大家伙儿面前抬起头来?!我那苦命的大嫂明轩他娘不就是前车之鉴嘛!”
吉祥看着程嘉禾远去的背影,心说,怪了,这二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知道为别人着想了?!
然后他拿手一拍自己的脑门儿说,哎呀,我明白了,孙少爷的这门婚事是他一手张罗的,这是怕老爷怪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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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关上房门,听着程明轩跟过进来了,才突然转身面对着他,一双杏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程明轩看了她一眼,被她严峻的略带浮肿的眼睛盯得有些难堪,有些躲闪,嘴上却没好气地说,“你,你看我干嘛?”
余兰芷不温不火地,“你不用装蒜了,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人?你想怎么样?娶她做二房,还是直截了当地休了我?”夫妻之间嘛,她不想躲躲闪闪了,她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程明轩眨巴了几下眼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女人?!”
余兰芷仔细观摩程明轩的表情,半点不像说谎的样子,心下琢磨,难道他外面真的没有别的女人?难道真的像爷爷说的,男孩子懂事迟了?
想着想着,余兰芷又突然“噗嗤”一声乐了。
程明轩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乐的,没毛病吧!他犯不上在这儿跟她瞎耽误工夫,“得,我先去跟爷爷问声安,告诉他咱们回来啦,然后再去酒坊瞧瞧,你眼睛肿成这样,就在屋吧!”
他没有要安排她怎么样,他只是建议。
但是在余兰芷看来,觉得她的小丈夫终于开始关心她了,娇俏地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可是明轩……”
程明轩站在门口,回过头来问,“嗯?”
余兰芷含羞地一笑,“晚上……早点回房。”
早上看齐敏佳那意思,她要是不落红,她就天天过来查房了。本来就是件难为情的事儿,若是再天天被人家追着,她可就没脸了!
程明轩点头,“哎,知道了,对了,晚上你想吃啥看你中午都没怎么吃饭,我让林妈给你做,晚一些我给她给你送过来。”
余兰芷说,“什么都行!”
程明轩刚进了前院,后脚跟还没落稳,就听见程继洲一声训话:“你给我站住!”
程明轩转头一看是程继洲和程钱氏站在廊庭上逗着鸟笼里的鹦鹉,连忙嬉皮笑脸道,“爷爷,二姨奶!”
程继洲一皱眉,“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更不想回他,程明轩站得地远远的,“嘿嘿,爷爷!我早上都跟梁伯说好了,从丈人家回来就去他那看账本,不是你吩咐的嘛!”
程继洲厉声道,“我找你什么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非要我满院子大声嚷嚷,你就不怕臊得慌?”
程明轩悻悻地走到他面前,垂着头。
程继洲一乐,“怎么一下子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精神头儿都没了,我问你,今儿个回门,你岳父岳母对你还中意不?”
程明轩点头说,“还成吧!”
程继洲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我再问你,你为啥不跟自己媳妇儿洞房?”
“爷爷!我是人,不是畜生,捆绑上架就能配种,我和余兰芷没有爱情,我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就跟她做那事儿,我得为她负责,也为我自己负责!”程明轩万没想到爷爷会这么直接,他已经妥协了,他还让他怎样,言下之意那种畜生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程继洲顿时间气得嘴唇发紫,“你说什么鬼话呢!兰芷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们俩为程家大院生儿育女,传续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咳咳咳咳……”
程钱氏赶紧为程继洲捶了捶背,“哎呦,人都老了,怎么还这么大气性!好了好了,你回屋去,我慢慢跟孩子说说!”
程继洲忿忿道:“哼!我不管,明天一早就让敏佳守在他们房门口,等着他们见喜,不见喜,程明轩就不准出房门一步,不准吃饭!”
程钱氏冲程继洲一摆手,“回屋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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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气咻咻地拄着他的根雕拐棍儿走了,他也知道,这种事儿自己跟这混小子吹胡子瞪眼没什么用,还就得程钱氏慢慢教化他。
一看程继洲走了,程明轩立马就想要开溜。
“二姨奶,我爷爷就是这臭脾气!行了,我去酒坊了!”
“你给我站住!”程钱氏并不打算放过他。
程明轩抬眼望了下程钱氏,委屈的说,“二姨奶,在这个家里您最通情达理,也最稀罕我了,你说,我对余兰芷没有感情,才将将认识,我哪好意思跟她洞房啊……”
程钱氏笑笑,温和地问道,“怎么?你觉得兰芷不好吗?”
程明轩一时语塞,余兰芷没有豪门千金的扭捏作态,人长得也好看,他不能闭着眼睛说瞎话说人家哪里不好。他更不对以她是余老八私生女为由排斥她,本来门第尊卑观念就是路老师教他所推崇的。
“明轩,我虽然还没顾得上跟兰芷聊上两句,可今早在大厅见过了,我就知道那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要感情,那你先告诉我你要什么样男女之情?”
“我……”程明轩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孩子,二姨奶告诉你感情是什么,感情是以后相处来的日子里慢慢生出来的,什么才子佳人,什么花前月下,那都是戏文!”
程钱氏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跟他谈心,不是吗?她也曾经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一顶大花轿把她抬进来,她就是程家的人了。她和程继洲的感情,也确实是在日积月累地相处之下生长出来的。
“二姨奶,我没说余兰芷不好,我从路先生那读过一些法国小说,那里面说的罗曼蒂克根本是不是这样的,爱情这东西和她人好不好没关系。”
程钱氏不知道他说的这个罗曼蒂克是什么东西,但她基本上跟老爷子的观点一致,这个罗曼蒂克和那个路先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轩,你的路先生教了你不少新玩意儿,可能这些东西在他们国家是对的,是好的,但是在咱们这儿行不通。”
“怎么就行不通呢?就是因为还没有实现,所以,我们才应该一步一步地试啊,他们法国是个充满理想充满朝气的国度,我希望未来的我们的国家,也能跟他们一样。”只要一提起路先生,程明轩就两眼放光。
程钱氏很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余兰芷,谁稀罕你说什么法国!”
程明轩把嘴一撇,“反正我现在没办法让自己喜欢她,就无可能跟她做那样的事儿,二姨奶,我……我想休了她,让她清清白白地嫁给别人,这也是为她好!”
“说什么胡话呢!从她进了咱们这个门,这辈子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必须拿出一个做丈夫的样子,好好疼地她,可劲儿地爱她,这大院里的女人有多难,你们男人怎么知道!还有,你爷爷的话也放到那了,不见喜,不准出门,不准吃饭,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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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酒坊的账房里,程明轩耷拉着眼皮瞅着梁伯手上的不停拨动着算盘,心不在焉地拿起手上的账本打了个呵欠。
这本就不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梁伯五十岁开外,是程家酒坊的长房先生,从十多岁就跟着程继洲,是程继洲信得过的人,才让他带着程明轩。
梁伯抬眼看了看程明轩,乐了,“孙少爷,怎么一进门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想是累了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按道理,大喜的日子真不该这么急让你来这儿。但你也要体谅老爷的心情,他是盼着您早日成才呢!”
要是以前,一听放他回去休息,程明轩早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跑路了。
可一想家里那个又哭又笑的余兰芷,不禁又蹙起了眉,“没事儿!我怎么能辜负了爷爷的期望呢,这些东西太难了,不然我晚上就留在这儿慢慢学吧……”
“那怎么行!”梁伯怎么瞅着这家伙都不像是对账目上心的,“少爷这是少奶奶吵架了?”
“哪有?谁稀罕跟她吵!”
梁伯笑笑,“没有更好,那就抓紧点儿,赶紧把账对完!老爷说了,不管干哪一行,最要紧的就是账本!马虎不得……”
程明轩撇了撇嘴,“得,得,我知道了!”
良久,梁伯才叹了口气,“哎,孙少爷您是知道的,我老梁是个老实,老实人总说些实在话!”他是替老爷子着急,也为这孙少爷急,但是自己的身份,说到底是个下人,有些话说出来不中听也不合适。
他沉了一下,就斗胆一回吧,“孙少爷您别不爱听,您是程家大院的嫡长孙,是程家铺子的接班人,现在都娶了亲成家立业了,已经是大人了,自己的买卖,自家的账本得看紧点,别让人占了便宜还不知道,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硕鼠常年累月地往外捣腾……”
程明轩心下一惊,仔细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其貌不扬,平日少言寡语的梁伯,大背头,厚厚的圆镜片,粗布大褂,憋了一脑门子的汗,他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跟自己说这番话的吧。
他不是傻,就是不看账本,也心知肚明,这程家大院最大的硕鼠是谁!
程明轩心下有一丝感恩,但他还是狡黠地冲梁伯笑了笑,带着几分孩子的天真,似懂非懂地问,“梁伯您的意思是,酒坊的账目有问题?”家丑不可外扬,能避则避吧,他真心不想提这事儿。
梁伯叹了口气,“孙少爷不瞒您说,不只咱们程家酒坊,其实米店,布庄……都有问题,我们几个账房先生心知肚明,但是……”
“但是什么?!”程明轩见已经说到这儿了,就起身关了账房的门,“但是你们都敢怒不敢言是吗?因为所有的亏空都与我二叔有关,对吗?!”
梁伯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刚满十七岁的小少爷,心说“龙生龙,凤生凤,程家的孩子会买卖”这话一点没错,一个刚刚下学堂的男娃子,整日一副不务正业的模样,其实程家的这点事儿统统都入了他的眼。
他支吾着明知故问,“孙少爷您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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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嘻嘻笑着说,“梁伯,我来你这儿也就是例行公事罢了,倘若不把这些事儿全弄清楚,怎么去爷爷那交代?万一,把二叔那点儿事儿全暴露了,爷爷得生多大的气!”
梁伯推了推眼镜,更加诧异了,“这么说,孙少爷早就知道二少爷做假账的事儿了!”
程明轩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当然知道,不但知道,我还要帮着二叔在爷爷面前搪塞过去!”
“您这是……这不是助纣为虐吗?”梁伯生气地说,原本以为终于程家真正的接班人长大了,所以的一切都有指望了,这么看来事情并没有朝着大家预期地美好的方向发展,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程明轩知道这老头儿火大得很,赔着笑脸跟他说,“没那么严重,梁伯!”
梁伯见他这么嬉皮笑脸地气得嘴唇都一张一翕的,这不是自家孩子,而自己也不是程家老爷子,他在少爷面前发火当然不够格儿。
程明轩知道梁伯在忍他,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但是他觉得只要跟路先生在法国搞出一点儿名堂来,所有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的,程家铺子程家大院才多大?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梁伯,您别生气了,您想想,这硕鼠是谁啊,那是我二叔,爷爷的亲儿子,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碍的!”
“话不能这么说……”
“梁伯您是知道的,按祖上的规矩,这片家业有所应当该我爹的,可惜他没福消受,早早地就没了……我二叔是个极聪明的人,爷爷退了几年,程家铺子一直都是二叔在打理,凭他那股聪明劲儿,他不往自己腰里揣点就稀奇了。”
“所以您才要加紧啊!让他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程明轩摇摇头,“可我真真对当这个家没什么兴趣,我都想好了,有一天爷爷不在了,我就把程家大院,程家铺子全都交给我二叔,我自己到法国找路先生去!所以,他现在吞进去了,早晚还得吐出来,还是程家铺子的!”
他全都想好了,现在他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爷爷都这把岁数了,而他正值青春,他还有机会!
这对梁伯来说可以说是晴天霹雳!
“孙少爷……你怎么能打这样的主意呢!”
“嘘!我跟您说的可全是心里话,就对您一个人儿说了,您可千万别把这话传给我爷爷!”
梁伯此时更是满头大汗了,“您干嘛要去法国,您要是真走了,以后这老老少少几百口人怎么办?孙少奶奶怎么办?”
程明轩叹了口气,“几百口人怎么活都与我无关!至于那个余兰芷,我压根就不乐意娶她,到时候我就写一封休书给她,对了,还劳烦梁伯您给她找个好人家!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大家会理解我的!”
那天程明轩的话,吓得梁伯还几天都睡不踏实,这个对程继洲忠心耿耿的账房先生,无时无刻不为程家大院程家铺子程家孙少爷担忧着。
要是程家真到了二少爷程嘉禾的手上,那绝对是走到尽头了。别人不知道,他们几个账房先生心里可有底,程嘉禾正在程家铺子的各个作坊、店铺作假帐、挪用款项,用黑掉的那些钱秘密跟日本人做着军火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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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大院漆红的大门外跪着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蓬头垢面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老爷,老爷眉欣该死呀老爷,大少爷死得冤啊……老爷!眉欣对不住大少爷啊老爷……大少爷死的冤呐!”
这种女人似的天生具备这种哭天喊地的资质,通过她的高亢而凄惶的声音将整个气氛都渲染得萧索而哀凉。
不一会儿工夫,程家大院门口聚集了几十口人。
“这是谁?”
“干什么的?”
“哟,这不是当年大少奶奶房里的眉欣吗?”
“可大少爷死后,她就没露过面儿!”
“说不见就不见了,其中定有蹊跷!”
“ 富贵人家向来是非多,谁知道这高墙大院里面有多少屈死鬼哩!”
程林氏从大门里迈出了一双三寸金莲,她优雅地伸出手,托起眉欣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翻,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但是这笑却很应景地没有半点暖意。
“哟,还真是大少奶奶房里的眉欣呢!你这个小蹄子,当年大少爷没了,就一个人悄悄溜了号儿,没见你这样的奴才,怎么,大少爷没了,大少奶奶就不是主子吗?害的咱们苦命的大少奶奶没个人照顾,临死房里都冷冷清清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太太……”眉欣的眼珠子惶恐地瞪着,她怕这个女人,怕到骨子里!
“既然回来了,就跟我进来,别忘了你还欠老爷和孙少爷一个交代呢!”
说话,程林氏身边的婆子就拉起眉欣就进了大院。
眉欣被程林氏带进偏房,这是出乎眉欣所料的,她有些胆怯地抬头看着程林氏坐在太师椅上沉着脸,跪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知道太太在想什么。
眉欣曾在程家大院生活了七八年光景,是知道这位长房太太的厉害的——够精,够狠,够阴!她最先是二太太程钱氏房里的丫头,程嘉宇大婚才被调配到大少爷房里。想起程钱氏在她那里吃的亏,眉欣禁不住又一阵胆战心惊!
这个女人假如问起来,她要不要把二少爷程嘉禾供出来……都说拿人钱财,给人办事,要是把二少爷供出来,就等于把那三百块现大洋圆整整地吐了出来,可睁着眼睛说瞎话,眼前这个女人可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眉欣——”
程林氏半天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拉得很长,拖得让眉欣毛骨悚然,立马跪过来,应了声,“太太!”
程林氏瞥了她一眼,问,“刚刚你在门口撒什么野?跟我说说!”
眉欣心下琢磨着,就自己刚刚那势头,吵得四邻八舍都听见了,她会听不到!此时她不点破,莫非早就知道她儿子的用心?
她壮了壮胆,“没什么,太太,没什么!家里孩子病了,眉欣知道程家是慈善人家,实在没辙了才回来向老爷太太讨点散钱给孩子看病……”
程林氏“哼”了一声转身对旁边的婆子,“张妈,既然眉欣是回来讨点散钱的,那就给她吧,别让外边笑话咱们小气!”
“哎!”老婆子应道。
“别忘了,记到我长房的账上!”程林氏嘱咐了一声,便出了门。
眉欣顿时喜极而泣,不是为那两个赏钱,分明就是在虎口脱险,频频向着程林氏出去的方向磕头,“谢谢太太,谢谢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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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程林氏进了程嘉禾的院子。
齐敏佳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她首饰盒,珍贵的珍珠,玛瑙,翠玉,件件精湛稀罕价值连城,让她爱不释手。
都说“男人是耙子,女人是匣子”,齐敏佳最爱的就是程嘉禾这一点,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男人不怎么安分,在外面偷个腥是常有的,但他却让自己成为整个阜新城最富贵的女人,所以她还是知足的。
程林氏突然站在齐敏佳身后重重地咳了一声,齐敏佳这才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婆婆正站在门口瞅着她,慌乱地收拾了自己首饰盒子,把程林氏让进屋来,“娘,您老怎么今儿个有空来过来!”
“我来就有几句话问你们!”程林氏气势汹汹地。
“娘您有话尽管问!”比起老爷子,齐敏佳更怵她。
“今天早上眉欣在大门外闹,是不是嘉禾的主意?”
“这……”齐敏佳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咬着下唇,很为难地看着程林氏说,“娘,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别忘了他可是在我肚子里面出来的,就他那几根花花肠子,休想瞒得过我!你也别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卖了他不成?说吧,他到底想玩什么鬼把戏,”
齐敏佳正为难的时候,程嘉禾开门进来,兴冲冲地喊了声,“娘!您儿媳妇儿胆儿小,有什么话你问我就是了。”
“今儿眉欣来家里闹事儿,是不是受你指使?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嘉禾不慌不忙地拉母亲坐下,讨好地半跪在地上为她捶着腿,“娘,没和您商量,是不想让您担心,既然您今儿个亲自来问了,儿子就照实跟您说了吧。这些天我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线,为的就是把明轩那小杂种赶出程家大院!”
程林氏浑身打了个寒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齐敏佳在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娘,嘉禾的计划天衣无缝,只要眉欣咬死了说亲眼看见大少奶奶和管家祝海偷情,被大哥看见活活气死了大哥就成了,现在大哥和那个乡下女人都死了,祝海也因为前年因为米店失火的事儿吃了官司被牢头屈打死了,通通都是死无对证,糊弄咱们家老爷子绰绰有余了,您就放心吧!”
程林氏说,“你们不要忘了,有一句话叫玩火**!”
程嘉禾对母亲不屑地一笑,“娘啊,不是儿说您,您真是老啦?您不想想,爹要是哪天闭了眼,您能指望那小瘪三儿给你养老?!您可不是他的亲奶,、在人家心里,您这个长房太太比西厢房的二姨太差那么一大截呢!”
他说的这些程林氏心里有数,她又何尝不想在老爷子百年之后,让自己的儿子当家做主,但是这件事儿太大了,她真不敢想。
“你爹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要是真有什么风声说明轩是野种,他到死都不放心让程家大权旁落,可是,把白的说成黑的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儿,再说还有西厢房里的那位呢……”
程嘉禾乐了,“您还是不是我娘啊!您怕她,就那个在大家冷眼底下连屁都不敢大声放出来的女人,简直是笑话!大半辈子了,您什么事不争在她前面……”
程林氏摆摆手,“你们不懂,我一辈子什么都争在她前面,是因为她不想跟我争,她要是站出来,咱们娘几个,谁也争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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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从酒坊回到家,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
余兰芷听到声音,翻了个身跳下床,赶紧扶住他,“怎么喝成这样?这梁伯也真是的,来,你先坐下,我先给你倒杯水漱漱口。”
余兰芷红色肚兜外面只披了件夹袄,一手扶着程明轩的胳膊一手在桌子上摸索着茶具。
程明轩乜了她一眼,这一眼一不小心地落在了她胸前的波涛汹涌上,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香艳的画面,那薄薄的丝制布片后面的浑圆和凸起,仿佛是对他所坚持信念的挑战和嘲弄。
她分明就是和爷爷一伙的,想尽一切办法蛊惑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猛地推了她一把,“你、你走开!”
余兰芷一怔,放在了茶杯,但是扶着他的手没敢松开,生怕他一不小心扑下去摔了,“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她怯生生的说。
这是自己的丈夫,到现在还有名无实的新婚丈夫,她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天一夜了,他们之前到底怎么了?他远着她,躲着她,不待见她,这对一个新妇来说是多么悲惨的事情,但是她还一再鼓励自己,没什么,他只是不习惯,慢慢就会好的。
可是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讨厌自己!
程明轩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了,“……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余兰芷看着他通红带着血丝的眼睛,他对她没有怜爱,有的只是陌生和恐惧,是的,他其实是怕她的,为什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她倔强地抿着嘴不言语,仿佛哪怕溢出一个音节,都是在自取其辱。
程明轩却借着酒劲儿咄咄逼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余兰芷,“你,你,说心里话,你中意我不?”
这是什么傻话?
余兰芷在心里劝自己,跟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儿,随即俏皮地一笑,“什么中意不中意的?嫁不嫁,嫁给谁,全凭我爹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决定了!”
“对!你跟我一样,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你说,咱们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呢?”
余兰芷掰了掰他的胳膊,确保他撑在桌案上倒不下来,才帮他倒了茶递过来,“别说疯话了,先漱漱口!”
程明轩没接她手里的茶杯,半趴着桌子上瞅着她,“我要是现在休了你,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吗?”
“休了我?”余兰芷手中的杯子“咣镫”一声落到了地上,“怎么?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要休了我?”
“你哪哪都好,只是,我不喜欢你。”
余兰芷的眼泪噗噗地往下落,“单凭你一个不喜欢,你就打算把我休了?!”
她感觉到了,他不是开玩笑,而是酒后真言,“程明轩,你以为我真愿意攀上你们程家大院的高枝儿吗?要不是你二叔给我爹说把我嫁给你能让我爹的米店重新开张,我才不到你们家受这种气呢!你那二婶娘话里话外说我偷汉子,你还不待见我,上上下下都惦记着我床上那条该死的喜帕……真不如嫁一个种田的,男耕女织乐得自在!”
程明轩无奈地笑笑,她说的对,嫁进这大院里委屈她了!
让他没料到的是,余兰芷迅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瓷杯碎片,把夹袄一丢,露出雪白的膀子,将碎片向手腕上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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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余兰芷将碎瓷片滑向自己莲藕般胳膊地时候,眼疾手快地去夺她手里的凶器,他的手触及到那冰凉的锋利,能感觉到豁地被撕裂地痛感让他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你干嘛!”
余兰芷慌慌地看着他掌上渗出来的血珠儿,她心疼,但是心疼之外更气他对自己的薄情寡义,顺手撕了床上的喜帕为他包扎,委屈地说,“我干嘛?!我能干嘛!趁你还没把我赶出程家大院之前,我先一步做这大院的鬼,好跟我爹有个交代。”
程明轩把自己受伤的手抽离了余兰芷的手掌,凝望了这个烈性的女人,“你这是何苦呢?”
余兰芷气咻咻地瞪着他,他醉成这样都没有不顾她的生死,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暖意的,至少证明她嫁的至少是个好人。
“是你逼我!我宁可让你们抬着出门,也不活着被你们赶出去!”
程明轩匪夷所思地打量她,“你就这么不稀罕你这条命?!”
余兰芷摸了摸眼泪,低声啜泣着,“我的命贱,不稀罕!”没有人不稀罕自己的命,要不是被这个男人逼急了,谁愿意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程明轩心烦意乱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知道吗?你的命是你爹娘给的,这这样做对得起他们吗?”他并没自觉一下就戳到她的痛处了。
余兰芷凄清地笑了笑,“那你可就想多了,他们一点儿都不会在乎我是死是活,你不都知道了吗,我这个余家垅四小姐名不正言不顺,我不是大娘生的,我亲生母亲是余家的粗使丫头,被我爹强暴了生下我!”
看着她惨淡的样子,程明轩很后悔说了刚刚的话,可又不知道怎么反过来去安慰她。
见程明轩瞠目结舌的样子,余兰芷很认真地说,“我就是这样的出身,从小没受过余家四小姐的待遇,是程家大院提亲,下聘,一顶大红花轿抬出余家垅,才一下子让我享受到四小姐一切的荣光,嫁给你,看着我的大娘哥哥嫂嫂对我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我心里是窃喜的,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一个好媳妇儿,好女人,报答你们家,报答你。”
程明轩吸了口气,是的,她的世界他不懂,就试着去理解吧,“可是我不喜欢你,你嫁给我会幸福吗?”他在试着妥协,他很委屈。
幸福不幸福,她不知道,可是她很确定丢了这婚姻,她很难活下去,“现在你要休了我,你让整个余家垅怎么看我,不等于让我去死吗?”
程明轩轻笑,“那你是中意我,还是中意这程家大院?”
余兰芷一时语塞,她不知道“中意”一个男人是怎么一种感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她只是顺从地接受着命运安排给她的男人,一心想做他的好妻子。
程明轩鄙夷地轻笑,“你看中的是程家大院?不是我?”
余兰芷正言说,“就因为门第,名份,活活把我的亲娘逼走了,到现在生死未知,我怎么可能热衷那些东西呢,明轩,我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有缘的男人,我为他生儿育女,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
程明轩听了这番话,他也哭了。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他和她一样可怜,可悲,可笑,她和他一样无辜,无助,无奈,而就是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觉得他们近了。
他拥她入怀,没有承诺。
他抚摸着她肤如凝脂的**,没有激情。
他进入她的时候,他和她在泪光斑驳中,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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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正大学坐落在这座海滨城市的正中心,九十年代初,省委政府投入了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对它恭进行了全面的“门面装修”,力求建成全国面积最大,人数最多,专业最强的花园式高校。
于是,聘请了著名的美国设计师彼特·格林先生亲临设计现场,最终成就了这座以巴洛克风格为主导,以中国传统林园艺术为辅助的建筑样式,开创了现代建筑史上别具一格的新视点,引来无数建筑学专家、学者的争议,也引起无数同行、业内人士的喝彩,以致让江正大学一举成为这座城市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线。
一九九七年七月,程思哲也是从美国慕名而来。
他之前就知道这座城市是母亲张琳的故乡,而且他的外公外婆都曾经是江正大学的前身江海师范学院的教授,不幸在文 革 时 受迫 害而死,这才有了他母亲被下放贵州农村与他的父亲程英浩结婚生子的经历。
程思哲从来都没见过他的外公外婆,所以更谈不上因为他们对所生活的城市有所依恋了!但是,与这座城市隔江相望的正是他真正的故乡——阜新城,还有残留在他童年记忆当中惨淡记忆。他的亲生父亲程英浩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六岁,甚至还不太知道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只记得当时祖父程明轩一脸悲怆地对他说,“小哲,别难过,人都争不过命!你小子比爷爷幸运多了,你至少见过你爸长什么样儿,我呢,没出娘胎的时候,我爹死了!”程思哲当时太小了,他不懂祖父这话中的苦涩和钻心的痛,而真正到了他应该懂的年纪,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太遥远和不重要了。
是的,关于父亲的记忆逐渐斑驳,而对自己曾经生活过六年的古朴沉香的大院却记忆犹新。
记得当年,母亲要带上他跟那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叔叔,也就是他现在的继父马瑞安去美国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乐意。
他就那么抱着爷爷的腿哭着喊着,到了美国,我还能骑到爷爷脖子上逮“喳喳”吗?到了美国,我还能跟爷爷到假山那边“躲猫猫”吗?当初,一个面画永远地印在了他童年的脑海里,任时光之水怎么流淌,也洗涤不去,驱之不散——
祖父程明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高大的梧桐树,眼睛里两行浊泪顺着褶皱的面庞一直流到耳后,他呜咽着,“天不该如此惩罚我呀!祖宗啊,你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程家大院后继无人啊!”
而他的祖母余兰芷就站在祖父的背后,用她瘦弱的双臂紧紧地将祖父环抱在自己的怀中,泣不成声。
那就是他遥远而悲怆的故乡情结。
它是一幅印在他心灵深处的画,在那年梧桐叶落的时分,两个孤独的老人倚天长叹,他最终哭闹着跟母亲和继父马瑞安离开了程家大院。引他无时无刻不在留恋想念,却不敢轻易去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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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跟着母亲与洋继父地质学家马瑞安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生活了十六年。
在这不长不短的十六年里,他已经由一个懵懂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健壮的青年,在他防不胜防的潜意识状态里不自觉地被西方文化同化了。
比方说他已经不习惯用筷子了,他已经讲不了那口流利的阜新话了,他几乎逐渐模糊了程家大院的大门朝着哪个方向了……
但是,关于当年祖父祖母向天而泣的画面却时常在他的脑海中回放,开始,他不懂得祖父母那份悲天悯人的痛楚,后来,他慢慢地将那画面转化成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那种曲终人散的无奈和孤独,一切就了然于心了。
那个画面让程思哲小小的心底里充满了对那个家带着无比的眷恋和感伤。马瑞安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继父。程思哲热爱他如同热爱自己的妈妈一样,但是,不管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继父与继子的关系总是那么微妙而敏感,那么脆弱又含蓄。
十六年,他和马瑞安之间村来没有任何争吵,他们友善得如同朋友,但在程思哲心里其实是有些排斥叫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爸爸的。
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相信马瑞安也一定能感觉得到。
他并不想主动地去逾越那道屏障,或者马瑞安也是。
有时候程思哲也反思那天的事情。
本来大家都很高兴,他妈妈张琳做了他最拿手的红烧狮子头来庆祝马瑞安的科研报告通过了,他们还开了瓶红酒。
马瑞安很多时候都快乐得像个孩子,程思哲怎么也没想到微醺的马瑞安会不自然地发散出一种哀怨的气质。他说到他年轻的时候,说到程思哲的生父,竟然傻了似的哭了起来,他哭的时候,张琳就跟着他哭。
程思哲看着他们拥抱着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特别堵,他猜想着,在他不曾参与过的他们已经他生父程英浩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痛不欲生的故事,让这么快乐的马瑞安难过成这个样子。
程思哲有很不好的预感,但是他不想去证实什么,他宁愿选择逃避。却不想因为自己的胆怯和逃避而失去马瑞安,以及他给他们母子的这个家。所以,在几天后才向他们提出他要回国留学。
他其实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自己找到答案。
张琳对程思哲的这个决议大伤脑筋,反而倒是马瑞安,热切地以拥抱鼓励他,并对他说,“You should have an indepe life(你应该独立地生活)”。程思哲也明白,他的意思是恭喜他长大了,可心下就是不自在,总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马瑞安的另一层意思——“你不应该再呆在这个家里了”!
程思哲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是却没有勇气跟马瑞安说“sorry”,并重新回到家的怀抱。
是的,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是性格使然,很多时候他都承认自己的执拗和鲁莽,因为他的母亲张琳也常常形容他“和你那个死鬼爸爸一样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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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是那种天生敏锐的人,从第一眼见到何思进的时候,他就从何思进看他的眼神里瞧出来了,这个男人曾经是他妈妈张琳的追求者。不然,他凭什么这么好,把他硬塞进江正大学。
“像!长得真是太像了你妈妈了!”何思进对这程思哲相了半天面,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妈妈跟你说过没有,我外公是我的恩师,我和你妈妈是一起长大了。”
“青梅竹马?”
何思进脸上有些羞赧之色,“也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不是文革……”
程思哲笑笑,“可惜,没有如果。”这个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围绕着他妈妈展开话题,死活不提他上学的事儿,让他有些怄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妈咪给你说了没,我想读古汉语文学。”
“我听你妈妈说,大学毕业两年了,而且不是这个专业。”何思进感觉到了程思哲的不友善,比刚刚冷静多了。
程思哲很不屑于回答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年轻的时候追求过我妈妈吧?既然你答应我妈妈给我走后门,还会拘泥于让我读哪个专业吗?我喜欢古汉语文学。”
何思进更加难堪了,这家伙走后门走得真叫一个理直气壮!特别是见自己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这个……这么说不合适,我们学校对海外留学生确实有优待,我会尽量为你办!”
作为江正大学的副校长,他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儿没碰到过,也算是说的滴水不漏。
“嗯哼!这也算是汉文化得一部分,什么都可以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咱们两个说得是一个意思。”
何思进的脸色顿时有些难堪了,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新新人类,阳光俊朗而带几分张扬的脸,说话间总是无意识地半中半洋,平平仄仄毫无章法,装束上总是怀旧的牛仔配着花衬衫,算是时下最最新潮前卫的,半长不长的头发酷酷地偏分总是在微风中舒展着,心里他怎么捡了这么一个刺儿头呢!
他努力定了定神儿,发现他堂堂一个副校长根本没有必要回答这么无厘头的问题,就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可是我是替你考虑,不建议你学那么难的专业,而且,古汉语文学这个专业的发展前景也不是太乐观……”
他主要是担心把这么一个异类带给教古汉语的薄教授,得把老头儿气得半身不遂了。
“你是觉得我学不好?”程思哲很直接地问他。
“我是觉得你在美国长大,那些科目掌握起来比较困难!”
“你觉得?”程思哲笑笑,“我想你对我还不了解,这么妄下结论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何思进更是认定这孩子无药可救了,不自觉地苦笑了一笑。
程思哲甩了甩前额的头发,有些激动地说,“也许,我妈妈没有向您聊起过,我其实出生在一个非常Traditional(传统)的家庭!我的Grandpa可是汉文化的研究大家,有一座中西合璧的老宅……完美极了!这正是我为什么学汉文化!”
何思进突然觉得这个“出口过又返厂”的孩子已经被外国人把玩得很不成样子了,说是“另类”,反倒成了一种恭维,或许“滑稽”更贴切一些,于是他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程思哲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视,他有些不高兴了,停下眉飞色舞的情绪,特别郑重地说,“MR何,如果我的成绩不及格,您随时有权力开除我,我和我的妈妈依然对感激您的!”
何思进被他的决心惊着了,“那好吧,就先让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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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成了江正大学古汉语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他进校的渠道让很多冲杀独木桥的人羡慕甚至愤恨,但不得不令人服气的是,他很勤奋,而且很有传统国学的造诣,他的成绩很优,第一个学期就让何思进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个性张扬,率真好动,又从骨子里排斥别人的友善而很不合群,他的同学则大都把这种形单影只的落寞解读为一种时尚,一种酷。程思哲很享受独处的感觉。
这种享受,这种喜欢,倒不是因为它富丽堂皇的建筑构造,而是校园的最深处那几株上了年纪的梧桐树,那向校园的更深处延伸的、用鹅卵石铺成的、幽静的小路,还有那挂满了青苔的假山怪石,以及枝头上栖息的鸟雀。
他觉得,这比那些钢筋混凝土结构起来的现代文明更亲切,更含蓄,也更有深度,而且,它们,可以让他引发出一种对“家”的眷恋。
“程思哲!”
一个厚重而急躁的声音从程思哲的背后传来,一瞬间吓跑了程思哲所有感怀的思绪,回头一眼看到了那个“熊壮”的身躯——宋江明。
程思哲喜欢他的简单透明,喜欢他的肝胆相照,喜欢他的粗中有细。
其实,人,有时候是不能不相信缘份的,宋江明的粗犷和程思哲的张扬很难放到一起比对,但是在程思哲的回国后,宋江明真的成为他生活中那种不可或缺的次主角。
程思哲看着眼前的大块儿皱起眉头,“我……我在Walking(漫步)!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突然就跑出来吓人!”
宋江明一撇嘴,“装模作样!就你心里想得那点儿事儿我还不知道,我帮你问她了,白搭,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what?”程思哲吃惊地看着他。
“哥们儿我旁敲侧击地帮你问了,人家对你不感冒!”
“感冒?她到底是感冒了还是没感冒?”
“哎呦!你这么这么笨呐,我的意思是说,戴晓萌对你没那意思。”
这回程思哲听懂了,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人家姑娘不可能那种轻易就喜欢上自己,但是他和自信自己的魅力和耐心,一定会赢得她的芳心。
“她怎么说?”程思哲稍显扭捏。
“她怎么说已经不重要了,哥们,在中国拿下一个女孩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决的事儿!咱国产美女大多数都是好姑娘,不像你们美国的浪妞……”
程思哲顿时脸色一沉,他很不喜欢国人对美国人的误解,更不高兴宋江明把他归为美国人而非自己人。
宋江明看在他要变脸,赶紧闭嘴了,“你也别难过,不就是失个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思哲苦笑,“嘿!哥们儿,你有没有搞错,我还没开始恋呢,怎么失啊?”
他是很失落,但根本就看不出丝毫的危机感,这跟“自信”无关,或许这就是从他的洋爸爸那里得来的一种宽松的心态,凡事都会退一步思考问题,做每件事之前都看似是志在必得或兴趣盎然,而做过这件事情之后,不管成功或者失败,都不会太过于兴奋或者冲动。
“看来,我要继续加油喽!”他说。
宋江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就是传说中的越挫越勇啊,嗬,人家美国人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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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是一个纯纯如水的女子,纯净并不一定就是说美得超凡脱俗,那是一种给人以清凉透亮的感觉。
程思哲第一眼看到戴晓萌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图书馆。
当时,他们分别站在书架的两面,很巧合地,她向左走,他也向左走,她向右走,他也向右走,在她停下来选定自己需要的书的时候,他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书。
程思哲抽出书的那一瞬间,无意识地抬头看到了那双明眸,而她,也下意识地望了他一眼,抿嘴笑了。
程思哲似乎抓住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只在那微笑的一瞬间已淹没了他。
就在当天晚上,程思哲兴致勃发地给远在美国的妈妈打电话,“妈妈,你说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张琳拿着听筒在大洋彼岸愣了一下,她预料之中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儿子快快长大,然而当他一旦长大了,拥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情,就意味着一种别离。
张琳有些伤感,有些兴奋,“恭喜你,儿子!你长大了!有时间就把姑娘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好吗?你不知道妈妈多想你,马瑞安也想你!”
张琳知道,儿子离开是因为马瑞安。尽管马瑞安是那么一个无可挑剔的继父,但毕竟是继父。程思哲从小是跟爷爷奶奶在一块儿的,六岁随他改嫁美国,他小小的心灵里其实是缺乏安全感的。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宁愿安慰自己嫁给马瑞安其实就是为了给儿子好的生活。之前两个男人都在身边的时候,张琳很心安理得,但是程思哲执拗地要回国,真有极其击到她内心深处的那抹卑微的情绪。
如果一个姑娘能帮她把儿子留在自己身边,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妈咪,你怎么比我还急?其实,我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接受我呢!”听到母亲对他的鼓励,程思哲的心上那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开始跃跃欲试了,这种期许的感觉让他心里愈发痒痒的。
张琳一听乐了,敢情是他的宝贝儿子是单相思啊!
“说来听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惹得我的小王子抓心挠肺的?”
“妈咪,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她具体哪里好,反正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觉得她跟我见过的所有的你女孩儿都不一样,她不用说话,单是她的眼睛看着你,你就会感觉到她在跟你说话了,妈妈,你在听吗?”
张琳其实又被儿子所描绘地这种简单纯情的情愫打动,“我在听……”
“妈妈,她叫戴晓萌,是我们学生本科外文系的学生,她不爱说话,害的我都不敢轻易跟她说话,生怕把她吓坏了。妈妈,原来爱情这么奇妙,就算一整天都跟她没什么交集,到了晚上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她。”
张琳笑笑,“傻儿子!”
程思哲嘿嘿地一笑,“爱情就是让人不自觉地犯傻不是吗妈妈?妈妈,你经常也有会这样的感觉是不是,你爱爸爸多一些,还是马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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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爱爸爸多一些,还是马瑞安?”
完全沉浸在幸福当中程思哲,同时是因为与母亲隔空对话,不觉很放肆地问了一句。
张琳只感觉头皮一紧,如同一盆凉水当头而下,浇灭了刚才所有的热情,顿时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哪怕是责备他。
程思哲听着母亲那端的沉默,知道自己闯祸了,“对不起妈妈!”他恹恹地说。
张琳闷闷地应了一声,努力追回刚刚谈话的气氛,“好了,小哲,追女孩子要细心,要大胆,凭我儿子这么帅,还有追不到的女孩吗!什么时候追到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程思哲笑了笑,“好啊!”
“你那边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晚安。”
“妈咪晚安!”
挂断电话之后,程思哲一个人躺着公寓里,心情很不舒畅,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母亲和马瑞安他们一定有秘密,而这个秘密一定跟他父亲的死有关。
程思哲猜想,母亲对她的两任丈夫有两种不同感情吧。
父亲程英浩应该是一个相当自负的人,出生自那个动荡的年代,成长于那个疯狂的岁月,当程家刚刚得到政府的允诺,即将搬回程家大院的时候,父亲程英浩和姑妈程英楠却被安排到贵州偏远山区上山下乡去了。
童年模糊的印象里他是有一位叫程英楠的姑妈,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何原因那位姑妈便消失了。
只是听说母亲张琳就是在农村插队的时候,与父亲和姑妈相遇的。母亲和父亲结了婚,并且生了他,为了让他有更稳定、舒适的生活,父母把他送回阜新城的程家大院,由祖父祖母抚养。
程思哲很少亲身经历与父母之间的感情生活,所以对于父亲本身,他有点陌生,甚至当年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的时候,他也是茫然的。
而母亲和父亲之间,有没有爱,是怎样一种爱,母亲从来不肯向他倾诉,只能成为他的一种猜想和臆测。对于父亲,对于大院,对于祖父母,对于那位莫名其妙消失的姑妈,越来越久远,越来越模糊,他连猜想和臆测都懒得去思考了!
关于继父马瑞安,程思哲首先得承认他是一个快乐而真诚的人。他听马瑞安自己说过,他在一次地质考察的时候认识了他的生父和母亲,还说,他从见到母亲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后来,父亲意外的去世,他便穷追不舍,最终抱得美人归,当然还有程思哲么一个附赠品。因为马瑞安的坦诚和品性,程思哲一直在心里排斥那种不好的臆想。
在程思哲看来,继父与母亲的爱情是那么不可思议,母亲很传统,安静,而继父则开朗,活跃。继父对母亲的包容也是那么的无可挑剔,包括对程思哲的宽容。
也就是在马瑞安与母亲身上,程思哲明白,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只要在一瞬间发生了,地域,国籍,品味,习性,一切的一切都有差异,那也无所谓,爱,总是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两个人牵到一起!
程思哲相信这份感觉,他爱上了那个叫戴晓萌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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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就是春天的雨,凡是被爱情滋润过的地方,总是显得生机勃发,每一丛杂草都娇艳欲滴。而程思哲像花朵一样盛开的心情,让他觉得一切都充满着新鲜的力量和朝气。
程思哲打算豁出脸面去认真追求爱情了,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决心,他有美式的直接,本身却不是个特别外向的人。
程思哲哼着他的偶像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双手揣在怀旧的牛仔裤裤兜里,在女生楼下模仿着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舞步”。
且不说他的舞步是否成熟,也不说的他的歌声有几分动听,单是这种“热情”,甚至堪称“过激”的求爱方式,在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中可谓“奇观”了!
一会儿功夫,整个女生楼沸腾了,女生楼前几个路口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男孩女孩,也有校园站大门的老大爷和打扫卫生的阿姨们,人们的脸上有各种颜色,指指点点地看着热闹。
当程思哲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如动物园里猴子被人们观赏着的时候,知道糗大了,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冲大家摆了摆手,说,“呵呵,Thanks everyone!谢谢!谢谢!我可不是杂耍的,……都散了吧!”
程思哲寻了好几遍,却不见那张他望眼欲穿的面孔,正为此感到懊恼的时候,竟听到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轰然大笑,而站在最面前带头的正是那个笨蛋胖子宋江明!
程思哲走到宋江明面前,用坚实的拳头抵住宋江明的胸口,把声音压得很低说,“Away!(走开!)快点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宋江明不屑地摆手,“你得了吧,自己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耍宝,还用得着我去号召吗?你小子,真是痴情嗯?呃,敢情真到了方寸大乱的地步!受累了您!”
说着,他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这一笑可是一发不可收拾,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说,“可,可是,您就是要采取行动,也别这么鲁莽地单独行动啊,至少也该让我先帮您踩踩点儿吧!瞅瞅,白忙活!”
程思哲愣了一下,“what’s mean?”
宋江明忍住笑,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说道:“你说什么意思?!我刚刚问过了和戴晓萌同寝室的女孩魏欢了,人家戴晓萌压根儿就不在楼上,说是去城北湾看望她一个远房表亲去了!”
“表亲?!呃……她去表亲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呀!”
程思哲气急败坏地顺手捶了宋江明一拳头,然后自嘲地笑着说,“My god! I am really mad!那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现在迫切想向她表白,生怕一松这口气,就没这么大的胆儿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又不是戴晓萌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看来这个假洋鬼子真是魔怔了。
“s-h-i-t!”程思哲吐了一口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是有些恼,有些难为情,却为这份疯狂而心潮澎湃,这样大胆地去爱,去追求一个自己心仪的姑娘,是他未曾经体验过的,别说,还真挺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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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湾,距江正大学有十三四里路的样子,要转两次公车,还要走两站路才能到江舟的租赁的小屋。
这个城市的北面郊区重工业区,化工厂,水泥厂,钢铁厂都成队列驻足在这里,被人们习惯性地称为“城北湾”,说“城北湾里水浑像墨汁子,但捞上来的全是大鱼”,因为这座城市凡是上千万、上亿人民币的大项目大都在这里了。
江舟是戴晓萌的初恋男友,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长得不帅,乍一看一双往外凸出的眼还带着几分邪气。
而“缘份”这东西,就是这么一种奇妙得有些玄妙的东西,高中时代的戴晓萌在众多的追求者中硬是选择了他。
其实戴晓萌自己也说不上到底喜欢他什么,总之,江舟让她经历了一个女孩在恰当的季节那份恰当的羞涩,感受到那份恰当的甜蜜,那是“爱情”吧,戴晓萌从未对这份情感产生过任何疑问。
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笨重的木床,一个茶几,两把折叠椅,两个纸箱装着江舟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这就是江舟全部的家当。
每个周末戴晓萌都会来到这间小屋,不管江舟上工也好,还是休班也好,她都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媳妇儿一样为他洗衣服,打扫房间,做饭……
一个朴素的来自农村的姑娘,以她最自然、最真切的方式,含羞地表达着她的爱情。江舟是个木讷而低沉的山里伢子,也顺其自然地以沉默享受着这份来源于戴晓萌的爱情。
这份爱情很保守,他们顶多就是拉拉小手,再没有什么亲密的接触了,因为保守,所以纯粹,戴晓萌觉得她的爱情是纯碎而安心的。
江舟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蜜的情话儿,但是他也知道向戴晓萌这样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女大学生跟着自己委屈了。
“晓萌,等我攒够了钱,我一定要娶你。”他总是向戴晓萌表决心。
戴晓萌就会含羞地笑笑,“什么叫攒够了钱?!笨蛋!你以为我图你的钱呀?”
江舟就问,“晓萌,你就真不嫌弃我吗?你一个大学生,我就一个打工的!”
戴晓萌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嫌!打工的怎么了?你是凭着自己力气吃饭,不丢人!再说了大学生有多少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呢!”
江舟开心地笑了,“就你能说,一套一套的。可是,就算你不嫌弃我,你爸你妈呢?唉!他叹了口气,我得想个法子,赚很多钱,等你大学毕业了,我就把一箱子钱,全是大票,往你爸面前一放,我看他能说什么!”
江舟边说边呵呵地傻笑着。
戴晓萌就跟着他咯咯地笑,她觉得这个时刻的江舟最可爱了。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不管我爸妈准不准,反正等毕了业我们就结婚。我也不图你别的,只要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咱俩以后一起养家。”
这就是简简单单的幸福,这种幸福能让戴晓萌在梦里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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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在女生宿舍楼下面苦等了戴晓萌一天,终于见她回来了。
看起来她见外她的表亲以后好像很高兴,脸蛋儿红彤彤,眉眼笑笑地都有些往上飞,脚下的步子也很轻快。程思哲觉得这份美丽的心情就是她最好的妆扮,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
他其实想叫住她亲口向她表白,不是他不敢,而是不忍心破坏了她今晚美丽的心情,宋江明已经为他向人家探过口风了,人家不是说吗,对她“不感冒”?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成让她“感冒”,什么时候他都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目送戴晓萌像一只欢快的鸟儿一样蹦蹦哒哒地进了宿舍楼,程思哲才悻悻地回了留学生公寓。
第二天中午在学校食堂,程思哲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戴晓萌,最后见戴晓萌跟魏欢找地儿坐下了,终于撞了撞胆儿端着餐盘坐到了她们的对面。
两个女孩分明看到他了,却都低着头,闷闷地吃饭,气氛异常的尴尬。
戴晓萌和魏欢之所以这么淡定,是因为向戴晓萌这样的班花,经常遇到类似的事情,而且这个程思哲她们也早就知道,昨天在女生楼下唱着英文歌儿划着太空舞步的不就是这小子吗?
她们感觉到这家伙的眼神色迷迷的,后来程思哲跟戴晓萌纠正了好多次,那不叫色,而是一见倾心。
首先是魏欢两只眼睛花痴似的看了看程思哲,撞着胆子说,“你……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程思哲一场尴尬,脸都有些红了,而他对面的戴晓萌的脸都快红透了,用胳膊肘搥了一下魏欢。
“oh,sorry!我有打扰到你们吗?”
魏欢窃笑地摇摇头,“没有!当然没有!”她是故意的,戴晓萌越是给她使小动作,她就越闹腾,“那咱们就互相认识一个吧,我是魏欢,她叫戴晓萌,你呢?”
“程思哲。”程思哲连忙自报家门,并向戴晓萌伸出一只手去。
魏欢和戴晓萌对视了下,终于反应上来他这是要跟她们握手,魏欢笑了笑,“甭那么客气,吃饭,吃饭。”
这下程思哲更尴尬了,他手收回来,挑了两颗芹菜,在盘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没有心情去吃,最后他把心一横,站了起来。
“戴晓萌,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戴晓萌和魏欢都没想到他会来这出,看在周围的同学都想他们这边看过来,顿时觉得她们被这个假洋鬼子坑了。
见戴晓萌愣在那不说话,程思哲反倒更加激动了,“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在你我就开始喜欢你了,你喜欢看老舍先生的书,我也喜欢,还有,昨天我在你们寝室门后给你跳舞了,可惜你不在,没关系我以后还有机会给你跳……”
一说跳舞,周围的同学全都明白了。敢情这小子要追的姑娘叫戴晓萌的。
“答应他吧!”
“哎呦!人家为了追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矜持过头了,小心鸡飞蛋打!”……
周围看热闹的全都不甘寂寞,在一旁为程思哲说话。
戴晓萌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她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最后,回了回神儿,丢下一句“神经病”,甩下魏欢和程思哲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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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看着戴晓萌没吃完的餐盘,很受伤,很有挫败感。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么认真、这么执着、这么倾心的追求,却换来了对方的嗤之以鼻。
她没说“考虑考虑”,也没有说“我们还不够了解”,而是叫了他一声“神经病”!
神经病?
她的意思是说他疯了吗?
他是疯了,被她的态度、大家的态度给逼疯了。
第一次这么确定自己心动了,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真心告白,扪心自问他的爱很干净,很纯粹,没有半点龌龊、肮脏的痕迹。怎么就不能得到她的认可,大家的理解呢?
今天他这个“神经病”一下子成了别人茶前饭后的谈资,甚至如同天方夜谭的笑话一样供那些人消遣取乐。
Why?
他想不通!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小伙伴宋江明捧着肚子上场了,直笑得前仰后合。
程思哲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很好笑吗?笑你个大头鬼!”
宋江明忍着笑,看他那样子,似乎忍得很辛苦,“我说美国佬,我提醒你多少次了,这是在中国,要矜持!矜持懂吗?
你们美国佬儿热情奔放那一套根本不行,尤其在戴晓萌这种含蓄内向的女孩的身上!你这么猴急只能是‘打草惊蛇’,看把人家都吓跑了,怎么一点教训都不会吸取呢?”
程思哲点头,貌似这胖子说得有那么一点儿道理,“你也就会马后炮!怎么不早点说?”
“不错不错,马后炮都知道了,看来这半年长进不小!”宋江明拍了拍胸脯,“你啊,要想把人家姑娘追到手,就离不开我这军师!”
“切,狗屁军师!”程思哲怎么都觉得这个家伙不靠谱,他哪像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
“不信啊!你美国佬儿后爸追你妈那套不适合戴晓萌,真的!”
“谁说我用马瑞安那一套了,别忘了,我爷爷可是汉学大师!可有学问啦,他都知道喳喳鸟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程思哲完全是无意识地吼了出来。
宋江明一愣,“什么跟什么呀,汉学大师知道得可真多……还什么喳喳鸟呢,我怎么没听说过,美国的还是中国的?哈哈哈……”
程思哲望着远方,再一次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对祖父祖母的思念,关于“喳喳鸟”,关于“梧桐树”,关于“程家大院”……
程思哲回国后,很想回到在记忆中永远定格了程家大院去看看,看看大院里儿时供他嬉戏的假山,看看雀落枝头的梧桐树,看看从小抱着他,揽着他,疼着他,爱着他的祖父祖母。
在美国,等他稍微长大一些,懂事了,就很少跟母亲提及祖父祖母和程家大院,因为他知道,母亲张琳是那种心思凝重的女人,而他也知道她怕失去什么,怕碰触到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从来没有提及过,张琳便以为一个六岁孩子的记性应该没那么深,在程思哲提出要回国留学的时候,她都没往程家大院和程家老两口的方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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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接到马瑞安的电话的时候,心下是高兴的。
也正因为马瑞安的这通电话,他才有些意识到,美国人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情感交流方式有太大的分别,而他自己,正是属于这种不中不洋的物种。
“小哲,最近好吗?”马瑞安的声音温柔地就像情人般的呢喃。
程思哲用手搅着电话线,轻轻地笑了笑,“你还好,你呢?”无疑,他的主动示好,是在和这个美国佬的无言的抗争里,自己又一次占了上风。
“那天我的态度很不好,小哲,可以原谅我吗?”马瑞安从来都不会因为不好意思而放弃对他表示爱和抱歉。
“都过去了马瑞安,再说我那天的态度也不好,而且,我现在在自己的祖国活得挺好的,你应该为我高兴!”
程思哲很得意,一方面,他把“祖国”特意说得很清楚,他要告诉马瑞安自己是个中国人,有自己的民族气节和民族性格,另一方面,他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很明显,当初赌气回国错不在马瑞安,所以想把事情搪塞过去。
而最重要的是,他非常迫切地想与这个坦诚而慈爱的洋继父修复友好。
无疑,谈爱情,谈女人,谈罗曼蒂克,比起他的母亲张琳,继父马瑞安是更好的倾诉对象。
可马瑞安却执拗而真诚地自责不已,“小哲,请你相信我的诚意,我真的为我所说的话羞愧不已,但是请你相信我是那么的爱你,因为你是我和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这么多年了,马瑞安从来都不吝啬向程思哲表达拳拳的亲子之爱。
程思哲终于找到了自己与眼前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来自马瑞安的“执着”与“热情”。坦诚地讲,这种“执着”和“热情”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对于戴晓萌那样一个羞涩的乡村姑娘,那的确是有些虚情假意,甚至有些荒唐。
“好了,亲爱的马瑞安,I LOVE YOU!”
程思哲对着电话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那端已经完全惊呆了,马瑞安甚至被这声爱的祝福呛得热泪盈眶,在他心里,他永远忘却不了他抚养的那是程英浩的儿子,甚至有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办法把他们父子分别开来,总是怀着一颗像敬畏程英浩一样的心去敬畏这个孩子,这种亲密又生疏的感觉总是让他无法释怀。
而程思哲,这个六岁就来到他身边的小东西,恰恰像他的生父一样古怪执拗,不管他如何对他友好,他却总是对他若即若离,更没有称他一声“Dad”,今天他却对他说“爱”,这让他无所适从了。
马瑞安喃喃着,“我的儿子,我为拥有你而感到骄傲……”
程思哲为马瑞安的这份感动而感染着,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为拥有这样一位洋继父而感到骄傲?
且不论他给他和母亲优越的生活,就为这些年马瑞安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和妈妈,不遗余力地讨他和妈妈欢心,他也应该存在些许的感恩,和骄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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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程思哲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是不是真的,马瑞安都是他值得尊重和疼爱的长辈。
马瑞安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给他富足的生活,教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男人。
“爸爸!”程思哲弱弱地叫了一声,有点不敢确定自己的声音,“爸爸,我爱你!”稍微有些动情了,他是发自内心的。
马瑞安突然就静默了,他不敢回应程思哲突发其来的一声呼喊。
这个时刻,他是无比幸福的,但是令他感到恐慌的是,这个幸福的时刻不得不让他想到程英浩,那个十六年前在他眼前倒下消失的男人,其实,这幸福应该属于那个为他死去的男人!
他碧蓝的眼睛里闪烁出泪光,他从来都是个感性的人。
对方突然没声音了,程思哲怔怔地问了句,“你怎么了,马瑞安?”
“Oh,nothing!我太激动了!”
程思哲呵呵一笑,“对了,妈妈告诉你了吗,我爱上了一个姑娘,但是那个姑娘拒绝了我。”
“是吗?我追求你妈妈的时候,她曾经也拒绝过我。但是,你看到了,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多么圆满!”
程思哲点点头,“嗯,所有我要加油了!”
“小哲……”马瑞安敏感地看了看楼上卧室的方向。
“嗯?”他感觉到了马瑞安其实还有话要对他讲。
“你有想过回家看看吗?”
程思哲一下子就当住了,不用马瑞安多解释,他懂得这个“回家”是指什么!因为那个家一直都在他心里,他不说,不等于他不在乎,在想念。
“小哲,你……你的父亲程英浩,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些年我从来不要求你叫我爸爸,是因为我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个神圣的称谓,也怕你父亲泉下有知会伤心。
小哲,有时间就回家看看吧!你的爷爷奶奶都老了,他们一直都在盼着你,等着你,我也知道,其实在你心里,你对故乡,对他们的情意从来都没变过!回去看看吧。”
程思哲紧紧地抿着唇,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心里却翻起了大风大浪,可以吗?我可以吗?我还有资格过去找他们吗?
他有些不敢正视这个问题,或者他需要充分的准备去面对这个问题,很怕马瑞安这会儿就咄咄逼人地叫他回去,有些玩笑滴说,“干嘛!真的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小哲!”马瑞安听到楼上有声音,“你是担心过不了你妈妈那一关吗?”
程思哲沉默,“算是吧!”他不能不考虑他妈妈的感受,至少在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之前,他不想莽撞地去翻越母亲给自己规范的方框惹她伤心。
“放心,我会跟你一起努力说服你妈妈!没有人可以剥夺你对故乡和亲人的想往和四年,而我,愿意是你永远的的马瑞安,dad,像你的生父一样不遗余力地爱你。”
程思哲的鼻子有一些泛酸,这就是他所信服和尊重的马瑞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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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拿着一只大蒲扇,坐在漆红的程家大院大门旁边,翘首放眼胡同的尽头。
铃铃铃的铃声传来,从转角转进来一个蹬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看到余兰芷把牙一呲,咧嘴笑道,“哟,兰芷婶子你在这儿歇着呢?最近身子没哪里不好吧?要是有什么事儿就言语一声!”
余兰芷眯起有点模糊的老花眼,使劲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吟吟地道,“是墩子呀!你婶子现在除了眼神儿有点儿不好,哪哪都好着呢!”
墩子下车,从后座上接下两床新棉被,抱着就往院里走。
“你侄媳妇儿新做的被子,让我赶紧给你们送过来!唉?我叔不在家?”
余兰芷笑笑地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凭他们夫妻跟墩子父子这些年的关系,说多了倒别扭了。
“你叔去电信局了,跟他说了多少回了,装电话干嘛?给谁打?这老头儿犟得很,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墩子把棉被放到屋里,走出来赔着笑脸,像哄孩子一样,“不就是装部电话嘛,瞧你动那气干嘛!再说装了电话您有什么事,电话号码一拨,您大侄子我不就来了吗?”
“臭小子!回回都向着你叔!”余兰芷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今天码头上没事儿?”
“哪能没事儿,不是你侄媳妇儿非要赶着我来给你们送棉被吗?晚一会儿给我急!行了,我得走了,码头上倒是没啥重要的事儿,可那帮小子离了我的眼就想着偷懒!”
“呦呦呦!瞧瞧咱们墩子,不得了了,一副大领导的派!”
“嘿!您还真别不拿豆包不当干粮,不拿所长不当干部!我先上班去了,兰芷婶子。”
余兰芷点点头,手扶着躺椅地椅背,朝着巷口眯了眯眼。
等着自行车铃声走远了,原本挂在余兰芷脸上的笑顷刻间消失了。
往事不堪回首,想当初她余兰芷起先刚嫁进来的时候,这程家大院何其风光,可如今就剩下她和老伴儿程明轩了,本来好端端的一双儿女,一个早亡,一个背井离乡。
叔叔婶娘们都没能熬过那场风风火火的土改运动,年纪轻轻地相继去向老祖宗谢罪去了,堂弟程明辕堂妹程明娴也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拖家带口地逃出了关外,到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想当年祖父程继洲刚刚过世那会儿,程家大院还是家大业大的时候,老的少的男男女女为了一个当家人的身份,为了响当当地现大洋,为了几间房屋可劲儿地相互算计,明里暗里不停当地折腾,可折腾来折腾去各房各屋全都成了陌路冤家。
最终还是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句老话,程家大院,程家铺子,程家一切让程家子孙争得鸡飞狗跳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物,全都归了人民政府。
她和老伴儿挺过来了,人民政府也将祖上留下的这宅院还给了他们,然而一切都人去楼空,叔伯弟兄一个个全都没了音讯,儿子程英浩死了,女儿程英楠离家出走了,儿媳张琳带着他们唯一的孙子远嫁海外。
多少时候,他和她相互调侃,回味他们的分分合合,体味一生的苦辣酸甜;
多少时候,他和她彼此安慰,想象着有一天英楠原谅了他们,带着姑爷儿外孙儿回来了,想象着他们最亲爱的小哲抱着他们;
多少时候,他和她面面相觑,盘算着谁先谁先去,孤单的另一个怎么去打发剩下的寂寞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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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说什么都要给家里按一部座机,那是因为他有个小秘密,一直没跟老太婆说,那就是这些年他一直跟马瑞安有联系。
当年张琳带着程思哲跟着马瑞安去美国的时候,马瑞安悄悄地掖给他一张纸,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最初的时候,马瑞安不会讲中文,但是只要跟那个洋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上几句,他就心里踏实了。
慢慢地,随着马瑞安中文的精进,程明轩就能从他那些获得他的宝贝孙子准确的信息了,他读中学了,他上了大学,他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他都知道。
程明轩很庆幸张琳嫁了一个好人,而他满满地期望不用说,马瑞安也明白。但是有些事情还在于张琳和程思哲本人的意见,得慢慢来。
程明轩在大厅里抚弄着崭新的电话,大红色的电话与满屋古朴沉香的摆设显得有那个几分不入格,他乐呵呵地冲余兰芷道,“哎,老太婆,你看看,放到这儿成不?是不是有些太扎眼了?”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嗯,不中看?我看还是放到卧房好,咱们都老了,跟前儿连个人儿都没有,说不定那天爬不起来了,给医院打也方便……医院急救是多少号?11几来着?……”
余兰芷站在一旁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瞅着她老头儿,闷闷不乐的样子。
程明轩一转身,瞧了瞧余兰芷,嬉皮笑脸地,“瞧瞧这老太太,这脸拉的多长,又疼乎钱了是不?”
余兰芷白了他一眼。
“咱可是程家大院的人,那是见过大场面,经过大事的人,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再说了,咱们得跟得上时代?”
余兰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老胳膊老腿儿了,你能撵得上时代?我问你,装了这电话跟谁打呀?!这东西搁咱家有用吗?”
程明轩胡子一翘,像个老顽童似的,“谁说没用!以后我再约老周下棋,可就方便多了!”
余兰芷问,“老他们家有电话?”
程明轩一拍脑门,“嗨!现在没有,不代表人家以后不装啊。”
余兰芷更不乐意了,“你说你这个老头儿,都多大年纪了,能不能靠点儿谱?”
程明轩一看这老太太真要生气,也就不卖关子了,放下电话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喏,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装电话了!”
余兰芷走到跟前,把那张纸条放到眼前瞅了老半天,才看到那页纸上歪歪扭扭地趴着几行洋字母,她一脸疑惑,“哪来的这些洋字儿?老头子,这上面写的什么?”
程明轩呵呵地笑着,“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这张纸条呢,是那天张琳和那个洋人带着小哲走的时候,那洋人悄悄塞给我的,我听不懂他的洋话,但是看他比划那意思,应该是他家的地址……”
他指着纸上那串数字给余兰芷说,“你看没,咱不认识洋鬼子的字儿,可这些数字咱可都认识吧!”
余兰芷恍然大,“这是……那个洋人家的电话号码,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能给小哲通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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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静的山林中一套富丽堂皇的欧式别墅引入眼帘,一块块白色大理石搭接而成的尖尖的屋顶以及绛红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就是程思哲在大洋彼岸的家,是他那个白皮肤、蓝眼睛的洋继父给予他和他母亲的家。
马瑞安刚接听到程明轩老夫妇两人打来的电话很讶异,一直以来都是程明轩单线跟他联系的,老爷子相对要理智的多。
首次听到余兰芷呜咽着说想听听他们孙子的声音的时候,那种凄凉和悲戚让他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焦灼,让他坐立难安。
他的手中摆弄着他平生最爱的石头,他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的妻说。
“哧”地一声,浴室的门拉开了!
马瑞安看到张琳从浴室走出来,她披着一件淡紫色的浴袍,乌黑的头发在湿漉漉地搭在胸前,她体态风韵,皮肤光洁,远不是当年他在中国贵州大山里遇上的那个黑瘦的女人了。
他和她这光鲜而幸福婚姻,从刚开始的对将死之人的承诺,成为一种责任,再到一种宿命,他为了她,开始学说中国话,他为了她,一个礼拜有五天要忍受他难以下咽的中餐,他为了她,他甚至没有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相信他带给她的生活,他对她的真情付出,是她前任丈夫程英浩远远所不能及的。
很多时候,马瑞安默默地向天堂里坐到上帝右边的好人程英浩说,“看看吧!她现在生活得很好!”这样,他的心就可以得以宁静。
可是,就是在刚刚,面对两个垂暮之年的老人,那股强大的负罪感重重把他包围了,碧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感伤,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竟有一大颗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来,他慌乱地用手揩去那颗泪珠。
张琳诧异地走到他身边,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流泪,在她面前的,总是那个快乐、自信、豁达、简单、纯粹的马瑞安。
她承认,她并不真正了解她的丈夫,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对她的儿子这么好,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奇怪他为什么总是对那些没有生命、丑陋不堪的石头那么饶有兴趣!
从他的情感,到他的生活,再到他的工作,张琳一直都是那么陌生,这些年,她唯一熟悉的就是他的身体,她喜欢他宽阔的怀抱,迷恋他的缠绵,卧室的床上她能得到从程英浩那里享受不到的快乐,他总是那样的热情,激动,斗志昂扬。
张琳很难定位她现在的生活,应该是幸福的,却似乎总是有一种缺失。
张琳走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温柔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了?”
马瑞安强挤出一个微笑,拿起手中的石头,问她,“琳,你还记得它吗?”
张琳笑了,“你说了好多遍了,认识我的那天,也发现了那块石头,我和它,还有小哲,都是弥足珍贵的!马瑞安,你怎么了?有人要买走你的石头吗?”
“NO,琳,可是……”他在挣扎,他几乎要对她说出他唯一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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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嘴边,马瑞安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他还是转换了话题,“小哲最近还好吗?有没有跟你通电话?”
张琳在他的前额轻吻一下,“瞧你,别担心他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对了,他和他的姑娘怎样了?”马瑞安小哲那天电话里跟我说了,他知道你是为他好,让你原谅他呢!呃,对了,他爱上了一个姑娘,我们的小哲长大了!”
“呃,祝福他,和他的姑娘!”马瑞安尽可能保持轻松跟她攀谈,他在努力地找机会引到他想要的话题,“算起来,小哲有十几年没回中国了,他还喜欢吗?”
“有什么不习惯,在家我也是给他做中餐,讲国语的。”
马瑞安扶住她的肩,定睛看着他,“琳,小哲现在离阜新城很近,找个机会让他回去看看吧?”
张琳不可思议地看着马瑞安,笑笑,“有这个必要吗?”
“Ofcourse !当然有这个必要了!他是我们的小哲,但是他也是程家的孙子,唯一的孙子!琳,我们……我们不应该那么自私,他们都已经很老了,程英浩死了,小哲是他留下来的唯一的骨血。”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们?!”张琳诧异地盯着马瑞安的眼睛,“你……你真的不想再要小哲了吗?你要把他送给他的爷爷奶奶,马瑞安,你当初是怎么向我保证的?!”
马瑞安轻轻地摇了摇头,“no,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为了程英浩!”
张琳一下怔在那边,泪水无声无息地流落。她比谁都心疼她的亡夫,“可是,我恨他们!那两个老怪物!”
她是那么恨他们,她从来没有机会熟识起来的老人!在她和程英浩七年的婚姻里她从来都是那么吝啬不肯喊他们一声爸爸妈妈。
张琳和程英浩在贵州山区插队下乡的时候结的婚,那一年他们抱着刚刚出生不久儿子回阜新探亲,这火车上程英浩那么欣喜地告诉她,他的父亲争取到了返城的名额,他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那么温暖的字眼,使得张琳顿时抱着程英浩喜极而泣了,她终于要从农村回到城市了,她那高知的父母在文革中死了,她能指望的就是她的男人,还有他的家人了。
当他们欢欣鼓舞地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走进程家大院的时候,看着她的孩子的爷爷奶奶,张琳心底里其实涌动着一种冲动,扑到他们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她受了那么多苦,飘泊了那么久,终于又有家了!
可是,刚刚坐定,她的婆婆余兰芷就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浇下来了。
“英浩,张琳,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今年咱们家只争取到一个回城的名额,让英楠先回来吧!她一个女孩子在乡下没依没靠的我们真是放心不下……”
后半截张琳一句也没听进去,那夜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倔强地独自上了回黔的火车。
程英浩死了,死于意外,马瑞安说他想照顾她娶她的时候,她没敢动心,因为像她这样一个在山沟里呆了六七年的乡村女人,一个六岁男孩的母亲,已经没有做梦的浪漫心情了,她谁都不愿相信,谁也不敢相信。
可是,回到程家大院,面对她的公婆程明轩余兰芷的时候,她却产生了疯狂而邪恶的念头,她要带着她的儿子永远离开他们!
她要让他们为当年执意要让程英楠先回城的决定遗恨终生!
特别是看着在大院里相拥着向天而泣的老夫妇,那种报负的快感让她大胆地迈出了步伐——嫁给了马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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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凶狠的目光让马瑞安感到陌生,“他们是与小哲有血缘之亲的爷爷奶奶……”
“不!他们没有资格拥有小哲!”
“可是,why?!”
马瑞安一下子看不明白自己怀中的妻子了,他不知道这个沉静,温和的女人,为什么对两位老人如此苛刻。
“小哲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张琳决绝地站起来,一个人“腾腾腾”地上了楼,“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那个冰冷的声音让马瑞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晚上,马瑞安听着身边妻匀称的呼吸声,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至今还记得那张俊朗的,在贵州山区强紫外线下晒得黝黑的脸,有些木讷有些天真的笑,他就是程英浩。
那天夏天,他二十八岁,刚刚和前妻办理了离婚手续,他很沮丧,因为他很爱很爱那个黑人女人,可是她却告诉他,她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
当他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他的时候,她却很潇洒很坦荡地说她爱上了别人!
没有比这个理由更像理由了,马瑞安决定原谅他的前妻,还她自由,却有些找虐地疯狂工作,他想他纵然是暴尸荒野,也不会有人在意。
在贵州南部有座秃山,他已经记不得它的名字了,它很丑,像一个长了秃斑的婴儿头暴晒在日头下晃人眼,可就是在它上面他发现了很有价值的石材。
等他想进一步勘探的时候,连夜的暴雨让这座秃山山体滑坡,将唯一可以上山的小路掩埋了。山脚下一条曲幽小径,陆陆续续有赶着牛,背着竹篓的乡民经过,有的看到他这个蓝眼睛的老外痴痴地望着秃山发呆,忍不住直乐。
马瑞安掏出绳索,麻利地系到自己的腰间,将绳子那一端的抓钉狠狠地向山上甩出去,他正要抓着绳子攀越秃山的时候,程英浩出现了。程英浩死死地拖住他的腿,“你不要命了!”
马瑞安看着这个死气掰咧地拖住自己、伊里哇啦乱叫的汉子,气急败坏地用英文叫骂,“混蛋!你干什么?!”
“Dangerous!(危险!)”
程英浩用尽全身地气力大喊一声,使马瑞安顿时安静下来,他很奇怪,这个乡野汉子竟可以讲英语,他想找到了救星一样寸步不离程英浩,向他欢欣鼓舞说,这个山上有多么珍贵的建筑石材!如果把它们开发出来,说不定能使整个县城的老百姓脱贫!
程英浩意愿相信这个老外,假如这事真的能成,政府就会嘉奖他,那时候说不定就可以带着妻子回城和父母和孩子团聚了。
就是那天晚上,他们背着所有人向那秃山挺进了,可是,那座可恶的秃山再次滑坡,在滚滚的石块向马瑞安砸下来的时候,程英浩将马瑞安拉到一边,自己却因为惯性一个躲闪不及,死在可巨石下面。
或许,程英浩并不想牺牲自己来保全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他只是下意识地想救他。
十六年了,马瑞安没有勇气对任何人说出当年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他怕自己在别人面前背负着沉重得足以让人窒息的有关生死的债!
而在这十六年里,他全心全意地为他的救命恩人守护着他的女人和孩子。
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可是今天,孤独老迈的余兰芷断断续续的哭声把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刮伤了——
程英浩是被他害死的,他还掠夺了他父母所有的亲人!
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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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夜色很美,很恬静,很像是回到了家乡的山野,却又多了一丝浪漫的味道。
戴晓萌和江舟背靠着背坐在草地上。
她今天格外兴奋,因为她的江舟从来都不是个浪漫的人,这是他头一回把她约出来郊游,赏月。
只是,他这会儿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戴晓萌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他总是这么笨笨的,蠢蠢的,但是在她心里却是可爱的。
戴晓萌突然想到了那个向她表白的程思哲,那是个制作浪漫的高手,一看就知道他很会追女孩子,她也知道,论学历,长相,谈吐,家庭出身,程思哲比江舟优秀太多了,可是,她并不幻想自己就是那只可以变成天鹅的丑小鸭,她很有自知之明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平凡的幸福,她很知足。
因为江舟的木讷和单纯,总是让她感觉很踏实。
江舟是很慌,其实他是在盘算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但是他很确定他今晚要做什么。
自从他那个和戴晓萌同读一所大学的表妹告诉他,一个从美国来的的华人留学生看上了戴晓萌以后,江舟就开始陷入了一种恐惧。
在他的眼里他的戴晓萌太过完美,太过优秀,对她的过分欣赏让他长时间走进自卑的漩涡,他表面上对她很信任,私下里因为疑神疑鬼把自己折磨得魂不守舍。
现在,终于有了一丝风吹草动,他更加相信离狂风暴雨越来越近了。
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凡事都心不在焉了,他的整个人几乎都要崩溃了。
刚开始的时候,江舟想开诚布公地和戴晓萌谈谈,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晓萌告诉他,她真的爱上了那个美国佬,他就潇洒地和她说再见,并且祝福他们,但后来他又改变主意,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才有了今晚的约会。
江舟转过身来,和戴晓萌肩并肩地坐着,他伸出他的右手在戴晓萌面前。
戴晓萌低头羞赧地一笑,江舟看了看她,用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一把牵住了戴晓萌的左手。
戴晓萌的脸上飞上了两道红霞,男人和女人,握手和牵手的区别,握手可以仅仅出于礼貌和友好,而牵手则完全不同了,它代表着一种亲近,一种情愫。
虽然,很多时候戴晓萌都把江舟当成自己未来的丈夫,也相信他就是自己归宿,但是他们之间却从来没有经历这种怦然心动的、过了电一样的感觉。
“晓萌,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江舟拉着她的手问。
戴晓萌陶醉地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戴晓萌又点了点头。
江舟却不信!
她一定是在敷衍他!
她又不傻,那个程思哲他已经偷偷去看过了,自己哪一点能比得上人家?
她只不过是可怜他这些年一直爱着她,就算是可怜,他也让她可怜他一辈子。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可怜他一辈子!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血液里,江舟突然把头凑了过来欺上戴晓萌的唇,顺手摸上她的胸。
有那么一秒钟,戴晓萌是完全傻掉的,随着江舟越来越不安分,而且第一次这么亲近她一点都不温柔,他的眸光和他的动作一样粗野和狠戾。
“江舟,别……别这样……”戴晓萌几乎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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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戴晓萌所熟悉的江舟!
他的粗鲁,他的**,他蛮狠的动作,都是戴晓萌陌生而恐惧的,她在拼尽全力地挣脱他的束缚和侵略。
而她越是挣扎,江舟想要征服她的决心就越膨胀。
这个女人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晓萌,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大脑,他的手脚,他的动作,全都不受控制了。
身上的凉意让戴晓萌越发清醒了,她的眼角迸出眼泪,苦苦地哀求他,“江舟,不可以……真的不可以……你不能对我做这样的事情,你要是真爱我,就停下来……”她期待着他能清醒,甚至,她还是从心里对他心存侥幸,毕竟,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相爱了那么多年。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了解,她应该了解。
“江舟,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好……你不会强怕我对不对……”
江舟只“嗯”了一声,她嘤嘤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发狂。他的所有意识都紧绷着,只字进不到大脑里似的,“晓萌,我爱你,我爱了你这么久了,你也爱我是不是?你不会爱上那么假洋鬼子的,他有什么好,除了会骗骗小姑娘,他会什么?这两年我在工地上干活就算再脏再累,只要一想到咱们的未来,我觉得什么都值了,这才是爱!”
是爱吧?
戴晓萌无从否认。
但是……
“真的不行江舟……”
江舟却听不进去她的半句话。
他的大力和蛮野,让戴晓萌无计可施,只是无助地叫着他的名字求饶,“不行,江舟!现在不行……求求你……”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最信赖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狰狞恐怖,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的感受,她也不能理解他这么对她,是出于对她的爱。
等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心,和残破的身体仿佛都跟着沉沦到地狱里,万劫不复!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明白,她失去的不单单是贞操,还有爱情,还有信任,还有她对未来的憧憬。
是他把她推到绝望的边缘上。
她**的郊区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吹着夜风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失去对这个残暴世界的感知,是她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可是江舟却偏偏要唤醒她,“晓萌对不起,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娶你,一辈子爱你!”
这是爱她?
戴晓萌做起来,不着寸缕的她已经感觉不到不堪了,看着慌乱地穿着衣服的江舟,狠狠地甩给他一个巴掌,“你下流!”
江舟怔怔地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他从来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过这么陌生的光芒,那是恨,十分露骨的恨!
他害怕了,从心底了害怕这样的戴晓萌,跪爬过去抱她,“晓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不爱我,会离开我……”
“拿开你的脏手!”
戴晓萌也不挣脱,她的无动于衷似乎对江舟更有震慑力,江舟果然地松手了。
戴晓萌忍着下体地疼痛站起来,穿好衣服,并没在意衬衣给他给撕破了,也没在意给压的褶皱的裙子上的点点猩红,六神无主地向马路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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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件事以后,戴晓萌一直忐忑和煎熬着。
她无法接受一个不纯洁的自己,甚至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对周围的每一张面孔都很讨嫌,整个人看起来也似乎懒懒的、弱弱的。
特别是那个月的例假没有如期来,更加让她感到恐惧起来。
记得十二岁月经初潮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惶恐不安,纳闷自己为什么突然血流不止,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比她大三岁的表姐以自己非常浅薄的妇科常识通俗易懂地跟她解释说,女孩长成女人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例假,如果哪个月不定期来了,就说明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
戴晓萌觉这才是她的灭顶之灾!
那几天,她甚至想到了死,可是每当她试着用冰凉的刀片放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的时候,她又没有勇气真割下去。
最先发现戴晓萌不对劲是她的同寝室的闺蜜魏欢,直接过去把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的?有病看医生啊,这么半死不活的给谁看?”
戴晓萌眼睛挣了挣,眼泪不自觉地躺下来,心说她现在这滋味儿,还不如得了绝症好受呢。
戴晓萌从一开始就是个文静内敛的姑娘,可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儿,还是吓到魏欢了,“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江舟那个坏小子欺负你了?”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就一语中的,当然她说的“欺负”,跟戴晓萌心里想的“欺负”不一样。
戴晓萌突然就嚎啕大哭,“魏欢,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呜呜呜……”
魏欢坐到戴晓萌的床边儿上,轻轻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当她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脸时,戴晓萌本能地颤抖一下,向后躲她。
“怎么了?有话慢慢说!”她不敢碰她一手指头了。
戴晓萌不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和她一起担当这一切,可是,如何启齿呢?她眼窝里蓄满了泪水,干脆背过脸去。
“戴晓萌!”魏欢要是泼辣的急性子,使劲将她的头搬正,“我告诉你戴晓萌,你不给我装林黛玉,忒没劲!遇上了什么坎儿,咱迈过去不就行了,就算真迈不过去,又能怎样,不是还有姐们儿赔着你吗?”
“我、我可能怀孕了!”
魏欢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这个坎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一个在校女生未婚怀孕,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岂不就等于灭顶之灾了?要是给她家里知道了,还不打断她的腿?
她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她好受点儿。
“是江舟那个王八犊子的?”魏欢咬牙切齿地问,她早就看着那小子不是好货!
戴晓萌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知道吗?怎么说?”
戴晓萌还是沉默。
“你是不是要急死我啊,小姐?”
戴晓萌见她真急了,才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道,我们分手了!”她现在确实什么主意都没有,但是,有一点她十分确定,绝不跟这个强奸自己的男人再有任何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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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了?为什么?”魏欢不可思议地看着戴晓萌。
“他……强奸我……”戴晓萌黯然地垂着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了!”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让她惊魂和耻辱的画面。
“那个混蛋对你做了这么禽兽的事情,就这么算了?戴晓萌你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魏欢愤愤不平地说。
戴晓萌胡乱地摸了一把眼泪,“那你说,你能怎么样?打他骂他,能解决问题吗?给他要钱,他哪有什么钱啊?你说的没错,我脑袋被门挤了,眼睛瞎了才看上他,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他是这种人呢!”
魏欢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心疼地说,“好了,不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陪你去?”
戴晓萌愣了下,“去哪儿?”
“医院啊!难不成你还想把孩子生下来?”
戴晓萌一听眼泪又来了,她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不然自己一辈子就完了,“欢欢,幸好还有你!”
江舟慵懒地蜷在他的出租屋里已经半月都出门了,隔壁又传来何贵和兰子媾和的声音。
他的出租屋属于最廉价的民工房,与隔壁房间只有一层薄薄的三合板间隔,所以兰子**呻吟,何贵靡靡喘息,两个人打情骂俏,江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何贵和江舟一样,是为这座城市出尽了血汗却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贫贱民工,他比江舟大十几岁,在乡下有老婆孩子,所以兰子只是他的姘头。据说兰子离婚有些年头了,没有孩子,来这边给有钱人家做钟点工,这对假夫妻从来就不避讳江舟。
以前,江舟只要一听到这种消音就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但是自己没肉吃的时候看着别人满嘴的油就会抓狂,附耳倾听是一件得力的乐事,也是一种折磨。
那些声音总能唤起他对戴晓萌的性幻想,但是,当他真的尝到戴晓萌的身体的时候,却没有平时想象地那么美好,是他自己太紧张了,戴晓萌更是一点都不配合,特别是做过之后,戴晓萌对他狠毒的目光,让他很害怕。
他不敢去找戴晓萌,可如果这么拖下去,他和戴晓萌之间可就真完了!
隔壁地声音越来越响,吵得江舟心烦意乱,气愤地叩了叩床边的板子,“小点声弄不会啊?”
隔壁的何贵怔了一下,看到他身下女人一脸地不悦,对着江舟的方向啐了一声,“狗杂种,碍着你什么事儿了!”说话,腰部的律动更快更狠了些,兰子痛快地嗷嗷直叫。
江舟气急败坏地跳下床,出门一脚踹开了何贵的门,他淡定地看着像狗一样交合在一起的男女,“我说让你们小点声弄,你们听不懂是吧!”
何贵怎么也没有想到江舟这么疯,目瞪口呆地翻下兰子的身体,“瘪三儿,你有病啊!”他真有对江舟动手的冲动,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小子今天不对劲了。
江舟地脸涨得紫红,眼睛肿着,嘴也起泡了,拳头握得紧紧的,还在发抖,绝非对不是来故意找茬和挑衅的!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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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贵这一问,江舟突然就噼里啪啦地落泪了。
在何贵面前,这个小兄弟跟他儿子差不多大,还跟儿子不一样,儿子常年不跟他在一块儿,有什么话儿都不见得跟他说。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跟哥哥说的?”
江舟倔强地抽了抽鼻子,“哥,我把晓萌给那啥了,她跟我分手,闹不好她还会告我强奸,我该怎么办?”
何贵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又哈哈地乐了,“你这傻小子,就为这事儿啊?我当多了不起的大事儿呢!”
这事儿还不大吗?
在江舟心里没有什么事儿比得上戴晓萌的事儿大,更何况她是要跟他分手!
何贵看着江舟一蒙一蒙地,把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使足了力气拍了拍,“你还不了解女人!”
江舟抬头看着何贵高深莫测的眼神,心说,是吧!对女人,甭管在哪方面,他真没多少实战经验,不然,也不能让那个假洋鬼子一唬就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儿来了,主要是他不自信。
“可她要跟我分手!”江舟呼出来!
“那你就等着她自己回来找你。”何贵不急不躁地说。
她凭什么会回来找他?江舟现在就指望着能哭着求着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呢,“哥,都到这会儿了,你就别消遣我了,只当可怜可怜我了行吗?”
“傻小子,你跟这女孩子处了这么些年了,你还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何贵那眼睛很不屑地打量着江舟,“你瞅瞅你浑身上下有什么啊,人家一个水灵灵的女大学生,干嘛死心塌地地跟了你谈朋友,她是心里有你!你突然就把人家给睡了,还是强上,人家心里过不去很正常,等她过去这劲儿,你就瞧好吧,准得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你!”
江舟听着,将信将疑,“可你没见她那晚那样儿!恨不能吃了我!”
“这家大姑娘头一回,你得容许人家有些脾气,其实,时间久了,女人都一样,你要是把她伺候舒服了,哪方面的需要不一定比男人弱,不信你看看兰子,现在整天赖在我这儿不走了,不等黑天就跟闹猫似的!”
何贵很骄傲似的,仿佛他某方面的本事儿多牛似的。
江舟喜欢听这话儿,但是特别不稀罕他拿戴晓萌跟兰子这样的女人比,他的戴晓萌在她心里是个公主,兰子呢,连鸡都不如。
“晓萌跟兰子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晚上把灯一关,搂进被窝里全都一样!说不定你那女学生还不如兰子能整呢!”
何贵邪恶地笑着说,他主要是故意气江舟,其实他羡慕这傻小子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江舟就能找这么一个中看又对他死心眼儿的好姑娘呢,而自己遇上的都是那种一张嘴全是玉米碴子味儿的老娘们。
何贵说话虽然不着调,但到底算是宽了江舟的心了。
“哥,要不我去学校找她吧!”就算她打他骂他,江舟也认了,反正这件事儿说到底都是自己不对。
“随你!这点儿出息吧!以后指定是个怕婆姨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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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捧着一束红玫瑰,哼着歌朝戴晓萌寝室这边走过来了,而抢步走在他前面的正是江舟。
魏欢远远地看着两个男生几乎同时朝她这边挥着手,本能地想躲。
不料,程思哲却一嗓子把她给镇住了——“魏……”他实在是忘了她的名字了,无害地笑了笑,“魏同学,请留步!”
程思哲学着京戏里书生的唱腔道,那拐了几拐的声音差点没让魏欢闪了腰。
程思哲越过江舟快步向前,将红玫瑰递给魏欢说,“我听说这两天晓萌生病了?好些了吗?你帮我把这些花放到她的床前,花香总是让人愉悦的!”
魏欢抬眼看了下程思哲身后的江舟,对程思哲问道,“你是真心喜欢晓萌吗?那么你愿意包容她一切吗?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的优点,还有她的缺点?”
她是故意!
程思哲不明就里地点头,“当然!”
魏欢满意地点点头,嗅了嗅玫瑰,“嗯,真香,晓萌一定会喜欢的!”说完转身上了楼。
江舟冷眼打量着很是陶醉着的程思哲,他真想冲过去给他一拳头,但是那仅仅是一个想法而已!
那个魏欢也是,从一开始她在戴晓萌身边就没有起什么好作用。江舟十分确定魏欢刚刚已经看到他了,也知道她肯定会跟戴晓萌带话儿,他就不用再多此一举地给戴晓萌打电话求她下来了。
见,或者不见,随她,他等着她的宣判。
有好朋友愿意帮她遮风挡雨,戴晓萌这两天精神稍微好一些了,也勉强愿意吃点东西了,只是懒懒的不愿动,也不愿多说话,看到魏欢捧着一大束玫瑰进门了,还以为她遇上哪个追求者了呢!但她现在确实没有心情打趣她。
魏欢把玫瑰放到戴晓萌的桌上,“喏,程思哲给你的。”
戴晓萌的脸色一变,“我不要。”
“扔出去怪可惜的,搁着吧!”魏欢其实一直希望戴晓萌能给程思哲一个机会,她希望她的朋友好,但是,到了这会儿,她也不能确定了,戴晓萌还能不能抓得住这个机会。
“他也来了?”魏欢的语气一变说,恨江舟恨得咬牙切齿。
只看魏欢这样儿,戴晓萌就知道是江舟,她顿时觉得眼睛有些胀痛,眼泪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儿了。
“见吧!有什么话,说开了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做的孽,凭什么让你一个人这么痛苦啊!”她是见不得戴晓萌这可怜巴巴的样子,瞧着就心疼。
“好!我见!”戴晓萌抿了抿嘴唇,向魏欢挤出一个微笑。
很多事情,若不去面对,永远都过不去!
自己如果不坚强,这么世界上没有人替自己勇敢。
当戴晓萌朝江舟走了过去,她发现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恨他。
他还是那副很无辜很木讷的样子,还想比以前瘦了些,这是她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的男孩啊!
他们之间真的就此完结了吗?他会不会一听说她怀孕了,就吓跑了?
戴晓萌的心里很乱,她很气自己为什么还那么担心他会离开她?
是自己懦弱,还是难舍他们之间的爱情?她很用心地说服自己,是属于后者。
江舟很苦,他是为了她全然不顾家里的反对,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打拼,他为了让她的生活费更加宽裕,他总是做最累最脏最挣钱的工种,除了周末,那间二十平米的小屋,装着的全是他的寂寞。
男人和女人,除了感情,也就是性,她不能因为他在她这里攫取了性,就否定了他的感情!
这些日子死死坚守的与这个男人绝交的信念,在此刻全然土崩瓦解了,此时这种欲罢不能的情绪,让她觉得自己很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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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一郎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精明到可以放足料把小鱼喂成大鱼,然后再把大鱼赶下锅。
阜新城里的买卖人不少,而很少赶上程家铺子那么会做生意的,然而坂田一郎除了看重程家铺子的规模和红火之外,更看重的是程嘉禾这个人。
坂田喜欢程嘉禾的贪婪,喜欢他那股为了钱可以舍命的狠劲儿。
前面几单生意,坂田让程嘉禾吃足的甜头,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程家铺子,不,应该确切地说是程嘉禾本人就赚了六十万块现大洋。
当坂田一郎向程嘉禾提出要他用一百万大洋从俄国老毛子那里购置军火的时候,程嘉禾一点儿都没含糊就欣然接受了。野心和胆子就是这么练就出来的,当然,这也跟个人的素质有关。
其实,程嘉禾喜欢这种踩在钢丝上,腾云驾雾般的感觉。
他赌定了这桩大买卖的油水,但是,一百万现大洋可不是个小数!
自打程明轩开始留在程家铺子里帮忙以来,所有的账目都要经过他的手过一遍,才那都老爷子那边儿。老爷子老了,很多事儿越来越不上心,但是程明轩可不傻。
他得想办法过老爷子那一关,还让程明轩挑不出刺来。
程嘉禾大步流星地往程继洲程老爷的书房闯一不小心跟迎头和端茶送水的丫头墨萍撞了个满怀,茶水洒了程嘉禾一脚。
程嘉禾紧戚了一下眉低头看着绒布鞋面上的茶叶末,跺了跺脚,厉声吓道,“冒冒失失搞什么?急着奔丧呢?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要不看到那双精巧的三寸金莲,让他心里有些痒,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墨萍俏脸一变,满不在乎都打量着程嘉禾,“哟,二少爷呀!托您吉言,我爹我娘死得早,真要急着奔丧,恐怕就是给您披麻戴孝了,我可不敢咒您什么,实在是瞅见您整天介操劳,实在担心您的身子骨撑不了多长时间啊!”
程嘉禾一愣,这才看清楚眼前这个是墨萍。
这墨萍不是一般的丫头,是老管家祝海和他老婆墨娘的女儿,整个程家大院敢跟主子这么说话的下人也就她这头一号人物,一项伶牙俐齿的,老爷子护得紧,程嘉禾还轻易不敢招她。
那年程家米店失了一场大火,祝海跟墨娘是拼了命赶去救火,程嘉禾却一口咬定是祝海故意放火报复东家。在对程嘉禾来说,是除掉祝海最好的机会,有祝海这条狗在,他想干什么都甭想瞒过老爷子。
程继洲听到小儿子的指证急火攻心地将祝海交给了衙门。这不存在他相信程嘉禾,或者相信祝海,他向来是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相信衙门总能把事情查清楚。
但是没几天衙门就传来消息说祝海死了,病死的。当天墨萍就跟着上了吊,留下了嗷嗷待哺的墨萍。程继洲不糊涂,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是程嘉禾从中动了手脚了,祝海死在牢里也是因为他的不孝子使了银子。
可是事已如此,他再说什么有什么用!这也是为什么程继洲死活不想让程嘉禾当这个家了。
墨萍这些年在程家名义上是个丫头,实际上地位远在小姐之上。而老爷子为什么这么护着这丫头,程嘉禾也心知肚明,他还真不敢跟她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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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干涩地笑了一下,“瞧瞧,瞧瞧,小丫头片子这张嘴,像小飞刀一样,歘歘地。赶明到了婆家,指定不能是个受气的小媳妇,二叔我也就放心啦!”
墨萍对他嗤之以鼻,“感情是二少爷当了家,这程家大院就容不下墨萍了,这么巴不得把我嫁出去?”
程嘉禾赔着笑,“这孩子尽胡说!”
“二少爷放心好了,赶哪天老爷子真闭了眼,墨萍不劳您费心,自己会卷铺盖卷走人!”墨萍心比天高,早就在程家大院呆够了,要不是舍不得老爷子她早就走了。
程嘉禾在这场唇枪舌剑的战斗刚刚几个回合就彻底战败了,但是多打点事儿啊!他夸张地向墨萍作了个揖,“得了,你爱留就留,爱走就走,有什么需要二叔帮忙的,你就尽管吩咐。”
墨萍轻哼一声,就飘飘地走开了,程嘉禾看着她去了方向,重重地吐了一口,“我呸!你爹娘活着的时候是奴才,你也是奴才!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欠管教的臭丫头!”
程嘉禾进门的时候,程继洲正伏案写着毛笔字。
程嘉禾缓步走到父亲的案前,叫了声“爹”。
程继洲没应,手中的毛笔依然潇洒地摆动。
“爹——”程嘉禾又喊了一声,抬头见父亲依然是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只管自顾自地说道,“我有事儿跟您商量,坂田先生要进一批茶叶和丝绸,咱们没那么些存货,得到各个商铺去调,可手上没那么些钱啊?”程嘉禾边说边偷偷地观察父亲的脸色。
“多少?”
“一百二十万。”
“没有。”
“可是我已经应下来了!”
程继洲抬手将毛笔摔在案上,“畜生!一百二十万,你连商量都不给我商量一下你就应了?!真当我死了?”
程嘉禾打了个哆嗦,“爹!”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跟那些东洋鬼子来往,也不想想日本就那么一个鸟蛋大点儿的地方,能有多少人口,他们买这么多的丝绸和茶叶干什么!再说,现在那些小鬼子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谁能信他们真心诚意跟你共买卖!”
“打架是两国政府的事儿,买那么多茶叶和丝绸是小鬼子的事儿,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有钱赚不就行了!我跟坂田合作这么些回了,人家从来没让咱吃过亏!”
程继洲懒得跟他说了,把手背后去,“我跟你说不清楚,我看,明轩也算被老梁带上道儿了,下一步你就慢慢地把手上的事儿交给他去做吧,还有坂田这个事儿。”
“爹?!明轩,明轩还是个孩子!再说,坂田先生的事儿,一直都是我在谈,突然转手给一个孩子,不是毁咱程家的信誉嘛!”他是真害怕了。
“孩子?孩子也比你靠谱。张嘴就一百二十万,你以为钱都是大风刮来的?!行了,我累了!”
程嘉禾像吃了个苍蝇一样反胃,但是更多的是惶恐,在小鬼子面前出尔反尔不是找死吗?
程继洲看着程嘉禾魂不守舍地样子,也有些不忍,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伸手落在他的肩上,“怎么不舍得交权?!爹这么做不全是为了明轩,也是为你好,你是明轩嫡亲的叔叔,永远饿不着你,清闲地跟着老婆孩子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程嘉禾此时的脸色铁青,老爷子这是来真的了!
有一种悲愤,或者可以说有一团灼热的火堵在程嘉禾的胸膛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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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起身,出了房门,看到陪房丫头玲儿在晾衣服,随口问道,“孙少爷呢?”
玲儿回头看到余兰芷,毕恭毕敬地道,“孙少爷一早去酒坊了!”
余兰芷“哦”了一声,径直出了中院的门,走进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正值春色满园的季节,桃李芬芳,落英缤纷,余兰芷伸手拉了一枝桃花闻了闻,香气宜人。
她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进了程家大院已然小半年的光景了,在这半年里,她自认为以自己的贤淑、宽厚、聪慧赢得了祖父,祖母,叔父,婶娘们的疼爱,也得到了底下人的尊重,可惟独她赢不来丈夫的欢心。
程明轩依然对她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履行着一个作为丈夫的责任,而总是感觉少了几分夫妻间心灵上的亲近。
余兰芷走到家丁面前,抢过家丁手里的木舀一瓢瓢,沥沥地浇在红色泥土上。
木舀里的水倒空了,然而那沥沥声依然,余兰芷抬头一看,才看到二姨太程钱氏正蹲在她的面前,手提木舀给花树浇水,她温和地对程钱氏笑了笑,“二姨奶……”
程钱氏对余兰芷点了点头,“爱花之人,方才懂得赏花之美。”
余兰芷乖巧地点点头,“让二姨奶见笑了。”
程钱氏拉着余兰芷的手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老觉得你有心事,是不是明轩他不称你的心?”
余兰芷羞赧地摇了摇头,“没有。”
程钱氏叹了口气,“明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看他在程家大院事事都有他爷爷罩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心里的苦,没几个人能懂!”
“苦?!”余兰芷不解地问,心里琢磨,程家孙少爷的苦,比起我这个私生的余家四小姐又如何?
“大家都看到明轩生来就是程家大院的嫡长孙,命里注定就是程家日后的当家人,都以为他时刻风光着,处处如意着,可是谁想他从小没爹没娘的苦,从他刚出娘胎开始,多少人都巴望着他像他爹一样,害上那没辙的病,从他懂事以来,又有多少人盼望着他不学无术,痴傻呆笨呢……”
余兰芷怔怔地望着程钱氏。
程钱氏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你呀,别这么看着我,这样的话我只对你一个说,因为你是明轩最亲最近的人,你必须学会懂你的男人,学会疼你的男人!”
“可是,二姨奶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不盼着明轩好呢?”
“傻孩子,在这个大院里,明轩是有你爷爷宠着,疼着,可是屋里当家的长房太太却是现在在店铺里管事的二少爷的亲娘,他们一直不希望明轩长大,不希望明轩进店铺,这个,你不懂吗?”
余兰芷的思路终于豁然开朗了,二叔二婶娘笑里藏刀的模样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当日二婶娘看到那张没见血的喜帕,那阴冷的坏笑,分明不是长辈的关切和责问,而是那种倖灾乐祸地嘲讽。
然而,她突然又想起程明轩与她同房的那天的“酒后真言”,“可是,二姨奶您不知道,明轩他根本就不想要这份家业,他是一个有理想的新青年,他甚至……甚至想休了我!”
程钱氏握了握余兰芷的手。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接管程家大院程家铺子是明轩的命,做明轩的女人是你的命,就像我,虽然明知道你爷爷心里只有你们的亲祖母,还得一心一意地对他,是我的命!
兰芷呐,你是个聪慧的女子,你应该看的出来,明轩心里苦,他总是想逃,是因为程家大院有太多的东西让他感到压抑,让他自卑。你是他的太太,你就应该帮他。”
“可是二姨奶,我怎么帮他?”
“好孩子,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单单是他的妻子,还是他最亲最近的人,让他信你,爱你,你就是他的福了!”
余兰芷终于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辈子既然遇上程明轩便是自己的命,程明轩现在不爱她,不等于以后也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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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白天又听到底下的下人议论了,说那么眉欣又来闹了,还说什么大少爷的死可能真另有隐情什么的。
这事儿本不关她的事儿,即便关系到她丈夫,她也从心底里不想在他们身边发生什么波澜。她唯一专注的事情就是怎么走进他的心。
余兰芷打了洗脸水放在程明轩面前,程明轩便挽起袖子忙着洗脸。
他不得不承认,娶了这个女人,自己心里安定了很多,其实不用说多少话,她只是默默地为他做这些琐碎的小事,就足够让他感动的了。
“对了,白天你去瞧过大夫了吗?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余兰芷瞥了他一眼,含羞地低下头,“瞧过了,我没病。”
“哦。”程明轩沉下头去继续洗脸。
余兰芷等他洗完了,就过去收拾了脸盆,再回来时,程明轩已经坐到桌旁看起书来了。她心里憋着事儿,有喜有忧,现在不告诉他,心里就发堵。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明轩,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眉欣的女人?”
“不认识。”程明轩头也没抬,“怎么了?”
“也没什么,好像是以前的下人吧,闹了好些天了,可能就想要些钱。”
程明轩对这些鸡毛蒜皮地事儿十分不感兴趣,“你少跟着掺和,你别小瞧那些下人,得罪了他们,能给你把白的说成是黑的。”
余兰芷点点头,觉得他说的在理,但怎么都觉得不中听,什么就我跟着搀和啊!
“我知道,我才不会跟着掺和呢,就凭二婶和太太两婆媳那样吧,我敢搀和吗?”
程明轩听出她不高兴了,自从她誓死要当程家大院的鬼那回,他就只能这个女人是有些脾气的,好男不跟女斗,有些讨好地笑笑,“瞧瞧,我又没说什么!”
余兰芷自己把话说得重了,他却没生气,知道他在让着她,也不好意思再使性子了,“酒坊的生意还行吧,我听二姨奶说,爷爷这些天老夸你来着。”
程明轩本来从心里笑她跟个孩子似的,一抬头却看到她圆润的脸上渡着一层柔光,让她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女神般的光辉,第一次觉得她这么美,这么经看。
他的喉咙有些干痒,咳了咳,“嗯,梁伯教的好。”
“我觉得是你聪明!”
程明轩对她笑笑,她的褒奖对他很受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怎么从心里排斥她了,而且和她在一起,他会感到安全,这种所谓的安全倒不是说余兰芷可以保护他,而是他说话、行事无需任何戒备。
在这样一个季节,程明轩并不完全懂得爱情,也还没有心情去消费爱情,而这种毫无戒备地相处,在他心里比爱情还要实在。
“好吧,我也觉得是因为我聪明。”看的她乐得跟什么似的,他打趣地说,“怪不得你要死要活地非要跟着我呢,原来早就看出来我聪明?”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真不害臊!”余兰芷坐在床沿儿拿起没有纳完的鞋底儿,开始扯开了线,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美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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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注视着余兰芷手上这活儿,嘴角翘起了一抹微笑。
之前他对豪门婚姻那么排斥,其实很怕娶进来一个像他二婶齐敏佳那样的女人牵绊住自己,但是余兰芷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不是千娇百媚的千金,也不是强悍的妒妇,总是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坚持的时候坚持,不会打扰到你,又不会让你忽略到她的存在。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故意在拿捏火候讨他欢心。
最本初的那个她,让他很自在,不讨厌。
“这些事情可以让婆子们去做,你还不早点歇着?”他是从心里体谅她,心疼她。
“那能一样吗?我自己亲手做的鞋,穿在自家男人脚上,这是一番心意!”
程明轩笑笑,继续低头看书,那是路先生留下的一本《资本论》。虽然那个梦,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但是他依然不甘心舍弃。眼角的余光,看到余兰芷在偷瞄他,就抬眼看她,“你还有事儿?”
“等你忙完了,我有事儿跟你说。”
程明轩把书收起来,“嗯,你说吧!”
余兰芷的两颊瞬间变得绯红,“这几天我不是恶心的厉害吗,今天就让铃儿赔着我去看大夫了,大夫说我有了……”
她抬头观察丈夫脸上的表情,但是,她吃惊于他的脸上那么风平浪静,程明轩的平静让她心里慌乱起来,她幽幽地盯着他的眼睛,以安静对抗丈夫的平静。
程明轩老半天才反应上来,“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他总算是笑了,她还以为他不高兴呢!
“嗯。”余兰芷点头。
“爷爷知道了吗?他肯定高兴坏了!”这是爷爷的头等大事!
“你不在,我哪好意思自己跟他老人家说啊?”
程明轩努了努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就给他老人家报喜去!”
余兰芷赶紧慌张地起来拦他,“短不了这一晚,这都几点了,明天再说嘛!”
“哦。那,你早点睡儿,以后可不兴做这些了!”程明轩过去夺了她手里的针线,强行为她脱了鞋子,伸了伸被子,把她抱上去。
余兰芷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顿时觉得很踏实。
这晚,程明轩并排跟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脑了就一个念头——他要当爹了!
他不是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而是完全被它震慑到了,甚至感到一丝恐慌。
在他十八岁的生命里,他孤傲却在骨子里卑微,他坚硬却在内心里柔弱,他看上去八面玲珑,其实他的心海里荒如沙漠。
在整个程家大院里,他活得最不像样了,因为表面上看来风光无限,却没有一个至亲的人,但是现在不同了,在余兰芷的肚里那是他至亲的骨肉,他突然想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迎接这个属于他和余兰芷的新生命。
什么路先生,什么法国,什么工业革命,什么程家大院……都他娘的是狗屁!
他决定从这一刻起,他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爹。
或许,他活得并不快乐,但是他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快乐,现在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做一个父亲更有意义。
程明轩以前他做什么事情,都以他“喜欢”和“不喜欢”来归类,而从此刻开始,凡事都被重新归类为“没意义的”和“有意义的”。这其中的区别在于,他可以为了他的孩子,他的女人,承受自己“不喜欢”却“有意义”的事情,这便是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最显而易见的分水岭。
余兰芷突然翻了个身,他知道她也没睡,在被子里握了握她的手,“以前都是我不懂事儿,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余兰芷只感觉自己的春天真正来临了,一瞬间热泪盈眶,转身扑进了丈夫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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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怀孕的消息首先惊动了程嘉禾两口子。
刚一得到消息,程嘉禾就气急败坏地在自个儿院了打着转儿,“奶奶个熊,什么叫屋漏恰逢连夜雨!今年我他娘的算是赶上了!”
齐敏佳站在屋门口瞅着自己男人心焦气躁的样子,掐着腰没好气地说,“哟,不就是余兰芷怀上了嘛,至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叔公公对侄媳妇儿有什么想法呢!”
“放你娘的屁!”
程嘉禾啐了一口,“你知道个熊,要不了多久,你爷们儿在这个家里就彻底没地位了,我要是直不起腰来,你和明辕娘俩儿还能有好么?!”
齐敏佳看他不像开玩笑,神色紧张地往前凑了凑,“你多虑了吧?别说余兰芷刚怀上,就算生下来,不就是一个吃奶的孩子么,能把你怎么样!再说,这会儿连男孩女孩都说不准呢……”
“吃奶的娃娃怎么了?只要能站在程家长房长孙的位儿上,早晚是颗雷。十八年前,程明轩那小兔崽子也是个吃奶的孩子,他让我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吗?我怕等不到余兰芷肚子里那块肉出来,就会生生夺了我的权,交给程明轩了!”
没有谁比程嘉禾更介意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了,他认为自己败就败在庶出次子这件事上,这一点齐敏佳当然不能理解,“不能吧,明轩也才是个毛孩子,谁不知道,程家大院离了你转不起来!”
“什么不能!老爷子都发话了,让我尽快把程家铺子事宜都移交到程明轩手上,让我规规矩矩地当这个家的二少爷,这不等于卸磨杀驴吗?程家铺子外场上谈买卖,内场上照应几千个工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件事不是我摆平的,现在说不用了就不用了,可真是我亲爹!”
程嘉禾提起面前一个瓷罐子,生生地向墙上执去。
“桄榔”一声,吓了齐敏佳一个趔趄,“哎呦,我的祖宗,你轻点儿,传到老爷子耳朵里有理也说不清了!不让你干就甭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不信还能短了咱们的口粮!人家老三两口子还不是照样过活?也落得个清闲。”
“你懂个屁!老三没出息你也让你爷们跟着没出息?还有咱儿子,让他念好书,给他铺好路,那得多大的开销!再说移交,怎么移交,这知道这么些年,程家铺子现在的账本我还能交得出手么,有多少个黑窟窿谁他娘的知道!”
“这么说,外边的传言都是真的?”齐敏佳脸色暗淡下来,“你拿了铺子里的钱进了自己口袋儿?”
“不然你那是金银首饰从哪里来?你身上的锦衣玉食又是哪里来?”
“那怎么办啊?”齐敏佳知道老爷子的脾气,万一出了差错,就是把程嘉禾的腿给敲断了也不意外,把他们一家三口轰出去都有可能。
“我再去城西眉欣那去瞧瞧,那事儿要是做不好,可就怪我对她不客气了。”
齐敏佳攥着手,六神无主地看着她的丈夫出了院子,不一会儿他又折回来了。
“又怎么了?”
程嘉禾摸着脑袋琢磨着,这女人胆儿小,有什么话还真不能跟她交底,“余兰芷怀上了,老爷子打算再找几个佣人去伺候,你抽空去帮我悄悄,最好找个老实可靠的外乡人过来。”
“干嘛要外乡人?”
“哪儿那么多废话!”
齐敏佳从丈夫的眼神里寻到了些危险的讯号,登时吓得脸都紫了,“哦。”
程嘉禾这会儿是真被逼急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只能进不能退,倘若退一步,那就等于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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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欣是无意中闯入了程嘉禾的焦灼之中。
当程嘉禾拿出盒子枪抵住她的脑袋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离开程家大院这么些年,她从来不知道二少爷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恶魔。眉欣一点儿能不怀疑程嘉禾的能力,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别说像她这样贫民家庭,就是一座城,突然间没了,也就没了,没有人稀罕问津。
早知道这样,就不稀罕他那三百块大洋。
她爱钱,没有人不爱钱,像她这样的穷人尤其爱钱,因为知道豪门少爷是怎样生活的,就总是奢望着有一天也能带给自己的儿子同样的生活。但是,却是让她拿着命来换,她立马就后悔了。
程嘉禾不可能给她后悔药。
就算是硬着头皮,冒着死,她也要把这事儿给他做了,就算是死,只希望不要累及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眉欣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只有自己的旧主程钱氏能把话给带到程老爷子耳朵里了。但是程钱氏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想要借上她的力,使钱动感情都白费,必须让她相信这事儿是真的。
那天晌午,眉欣提着竹篮在程家大院门外晃荡了半天,最后眯着眼睛向门内的伙计搭讪,“喂,小哥儿,才来的吧?怎么瞧着眼生呢!”
伙计瞅了瞅眉欣,不认识,瞅着她的面相虽然有点沧桑,却有是个懂规矩的妇人,“可不是,兵荒马乱的,不少伙计都跟着家里逃难去了,我才到府上没两天!”
眉欣会心一笑,“我就说呢,赶上这年月,谁家也不容易。”
“婶儿,你在这儿站了半天,有事儿?”
眉欣点点头,“我是大小姐陪嫁的奶娘,麻烦小哥儿给通报一声!”
伙计看了看她的挎篮。
眉欣连忙说,“是大小姐亲手给二太太做的棉衣,”她扯开给他看了看,“喏,你看是不是?”
“送棉衣?程家又不是没有裁缝……”
“小哥儿这你就不动了,这是大小姐的一片孝心。”
伙计傻傻地一乐,“那倒是,婶儿,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问问二太太。”
小伙计去不多时,就把眉欣带进了西厢房。
程钱氏对眉欣扯个这个谎有些意外,她来找她定然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这孩子从十多岁就跟在自己身旁,曾经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她聪明,伶俐,是自己房里最得力的丫头。可是,现在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饱经风霜的妇人了。
就算她错过,她也还是对她有一些怜惜。当然,她并不急于把这份怜惜外露。
“说吧,眉欣,这么费尽心机闯进来见我,为了什么事儿?”
程钱氏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眉欣把身边的挎篮提了提,把里面的棉衣拿了出来,“二太太,这是眉欣给您新做的,都有些年头儿没给二太太您做袄了,不知道二太太还能不能瞧上眉欣的手艺。”
程钱氏一伸手,眉欣连忙把夹袄递到她手上,程钱氏细细地抚摸着上面匀称的针脚,点了点头,“程家大院上下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活道了,难为你还想着我,受累了。”
眉欣摇头,“二太太肯留下,就是对眉欣最大的宽容了。”
程钱氏,“现在可以说了,找我到底什么事儿?”该留的面子都给留了,该说正事儿了吧,她并没有多大的耐心跟她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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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打量着身旁瑟瑟发抖的眉欣,免不了一阵心疼。但是,想到十多年前她做的那些事儿,又从心里气得发颤。
不过,想想祝海和墨娘的下场,程钱氏也心寒。
这高墙大院里面有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这个丫头,就要求眉欣非得卖命给程家大院,那年她能逃出去,算是她自己的造化。
“现在可以说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她不可能就为给她添一件新棉衣。
“二太太!”眉欣普通跪倒在程钱氏的面前,“二太太,都是眉欣不好,当年在大少爷大少奶奶跟前做事儿,没做到一个做奴才的本分,让您蒙羞了。”
眉欣说的是心里话,她是程钱氏推到大少爷房里去的,知道自己的出逃,让程林氏一定没少挑程钱氏的不是。
程钱氏伸手扶起她,“眉欣,我把你送给大少爷大少奶奶,就看你伶俐,能帮衬这点儿大少奶奶,可是我没有问你自己的意思,可能是我错了!”她拉了拉眉欣粗糙干裂的手,“都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这些年,你在外面也受了不少苦吧?”
自从两个女儿嫁了,程钱氏身边最亲的人,就是眉欣了。对于她的无故出逃,让她在程林氏面前失了体面,她心里哪能没有怨气,但是,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来不得半点儿虚的。
眉欣纵然有满腹的心事和心计,在这个当口都如鲠在喉。
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不安,焦虑,恐慌,仿佛在程钱氏这么朴实的关切中全都安稳下来,就仿佛一下子都是了可以依附的靠山,有好心的二太太护着她,程嘉禾就不能拿她和她的丈夫儿子怎么样了。
眉欣靠近程钱氏站着,“二太太,这些年,您怎么过来的,大小姐,二小姐常回家么?”其实她也心疼她,她知道豪门姨太太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她遇上的是程林氏这样的对手。
程钱氏浅浅地一笑,“嘉英,嘉仪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能常回来,不过还好,明轩和兰芷小两口都挺孝顺的,瞧瞧,大太太没享得了的福全都让给我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程钱氏的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她是个聪明女人,日积月累的磨练,让她很轻松地找到了在这大院中的生存方式,她从来不让自己过得太累。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您也知道,大少爷死了之后,大少奶奶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后面老爷让奶妈带走了孙少爷之后,大少奶奶见不到孩子,疯的就更厉害了,我实在不敢跟她呆在一块儿,又没脸跟您求情让我回到您身边儿,就跟看门的伙计陈大嘴逃了……”
“陈大嘴?”
眉欣连忙点头,“是我怂恿他的,他不敢,我就把身子给他了……”
程钱氏笑了笑,这像是眉欣干的事儿。
“那个陈大嘴对你好吗?”
眉欣突然间想到自己的丈夫陈大嘴和他们刚满九岁的儿子,如当头喝棒一下让她想起来做什么了,于是,扑通一声又跪在了程钱氏的面前,她眼睛恍恍惚惚地躲避着程钱氏,慢吞吞地说,“二太太,二太太,眉欣今天来,是为大少爷洗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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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一听眉欣喊着要为程嘉宇洗冤,心往下一沉。
她立马预感到这不是好现象,这孩子显然是受人指使来闹事儿的,而受谁的指使想闹什么,不用多想,她已经猜了个**不离十了。老爷子逼着程嘉禾交权,程家大院程家铺子里里外外全都搞得沸沸扬扬,这么个多事之秋,很多人都闲不住。
“大少爷有冤,你现在才说?又为什么找我?”
程钱氏开始变脸了,眉欣心下紧张,眼神不定看着脚面,“眉欣背叛主顾跟伙计私奔能活命已经实属大幸了,哪里有胆子声张那些是非,之所以找二太太,那是因为眉欣知道,在这个家里,除了老爷,只有您真心心疼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冤枉了?”程钱氏知道,眉欣伶牙俐齿的,很难问住她,索性就听听他们想要干什么。
眉欣惶恐地看着程钱氏的双眼,一咬牙说,“当年老爷让大少爷娶大少奶奶来冲洗,本来大少爷是见好了的,每回我给他喂药,他都不抗拒了,有时还跟我们底下人说笑呢,他不嫌弃大少奶奶出身不好,对大少奶奶很体贴,可是,大少爷那身子骨儿根本不能给大少奶奶同房……”
程钱氏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一巴掌掀到眉欣的脸上,“闭上你的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缴了你的舌头!”
眉欣捂着那半张脸,含泪地望着程钱氏,“二太太,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还要说!如果不把这件事儿说出去,恐怕大少爷的冤魂会一直缠着我,那样我不会比死了的好受!”
程钱氏闭了闭眼睛,捂着心口大喘着气,她要杀了这小蹄子!
可是杀了一个眉欣有用吗?程嘉禾已经对明轩起了这样的歹心,就像当年,程林氏想要坐上掌房太太的位置,她闹过,老爷子拦着,可到底都没有坏了那女人的好事儿。
她的儿子,果然是青出于蓝!
“二太太不管你信不信,眉欣真的是亲眼所见,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茅厕,看见拆房的门开着,就好奇过去瞧瞧,哪知道就看到了大少奶奶跟祝海管家光着身子抱在了一起,也怨我,我不该大叫的,是我没分寸地叫了一声,才引来了大少爷……”
程钱氏用手指着眉欣的额头,点了又点,“你……你记着,这么编排死了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眉欣把眼睛一闭,把心一横,“眉欣若有半句虚言,愿被天打五雷轰!”报应就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吧,我只求程嘉禾满意了,放过我的丈夫和孩子。
程钱氏不知道程嘉禾这个贼子用什么控制了眉欣,但是对于这番话,她断然是不能信,“眉欣,你这样会害死明轩的,他还是个孩子,他刚要当爹,你就忍心看着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子受这样的委屈吗?”
眉欣对于程钱氏的坚持有些胆怯,这个聪慧的女人从来都没有那么容易被人蒙蔽的,很有可能给她传不上话,还直接把这条消息镇压了。
“可是,二太太,孙少爷根本就不是大少爷的儿子,他是大少奶奶跟祝海生的孽种!”她故意音高八度地喊了出来,看似是慷慨激昂无所畏惧的据理力争,其实是想惊动外面的人,企图把这个谣言传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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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凌厉地注目着眉欣,她看到了她的孤注一掷,看到了她的垂死挣扎,她知道如果不是被逼到份儿上,眉欣不会这样乱咬人。
而自己保护不了她,应该她今天颠倒是非的疯话,她也不稀罕再保护她了,但是,她要保护明轩那个可怜的孩子,要保住她丈夫的尊严。
“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她要是再敢靠近程家大院半步,跟我打断她的腿!”
“二太太!”眉欣保住程钱氏的腿,“你不能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少爷死得冤,他不会瞑目的!二太太!”
程钱氏现在是她全部的指望,如果她不帮她完成程嘉禾交给她的任务,不但她死定了,还有她的丈夫儿子,都会受到连累。
西厢房的门被撞开,映入她们眼帘的不是程钱氏唤来的下人,而是墨萍,她的眼睛里噙着泪,一步一步地走近眉欣,“哪里来的疯女人,简直是一派胡言!”
墨萍看看程钱氏,“二太太,你不相信,对不对?”
“墨萍!”程钱氏被墨萍的样子吓住了,她不知道眉欣适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这是祝海的女儿,自然是被刚才那个故事吓坏了。
眉欣并不知道墨萍的来历,她慌乱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墨萍,一边吞吞吐吐地说,“哪里来的野丫头,怎么,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二太太的房间是你随便可以乱闯的吗?”
“我呸!”墨萍恶狠狠地啐了眉欣一脸。
眉欣完全没料到这丫头这么野,一般的丫头在二太太面前应该不会这么放肆,心里踩起来鼓点儿,“你……”
“你又算什么东西!谁不知道我爹娘对老爷忠心耿耿,这么多年老爷一直向亲孙女儿一样宠着我,护着我,你凭什么嚼这舌根儿,就不怕烂舌头!说,这谁指使你来的?”墨萍爹娘死的时候她还小,但是她知道爹不是那样的人。
程钱氏的脸色此时也骤然变得阴暗起来,大喝一声,“行了,都给我住嘴!”
见程钱氏真火了,眉欣和墨萍安耽了几分。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俩都给我管住自己的嘴,谁要是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走漏半点风声,小心我让他好看!程家大院什么事没经过,一定会有一个定论!”
经过这么一翻折腾,程钱氏身心疲惫,看向墨萍,“墨萍你先回房,你应该相信二太太的为人,绝对不会允许无事生非,既不会让大少爷死不瞑目,也不会让你爹受不白之冤。”
她又看了看眉欣,“你暂时留在程家,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一步也不准离开!”
等墨萍和眉欣都退下去了,程钱氏苍凉地坐到案前,感觉有点头疼。
她知道眉欣说了假话,但是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胡说八道。
她预感到到这将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史无前例的向程家大院袭来,而她那已经风烛残年的男人却再也强硬不起来了,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孙子,不论是“将错就错”,还是“揭穿阴谋”,都会让她骄傲了一世的男人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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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的冬天,日本人的太阳旗挂到了阜新城的城门楼上。
再就是,程明轩在新式学堂的法国老师路先生也迫于当前政局形势回国了,于是,那个教他实业救国、并且给予他少年梦想的洋人真正退出了程明轩的人生舞台。
第一次,程明轩徘徊在理想的国度之外,察觉到人没有像路先生说得那些宏伟的夙愿也能活,也终于自知了自身的平凡和渺小。是的,在家国的陷入灾难的时候,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生什么也做不了。
清晨,由铃儿打来水,程明轩洗了脸,穿好出门的衣裤,静静地坐在床沿儿上,伸手抚摸着余兰芷的越来越圆的肚子。
他要当爹了!
他被崇高的理想抛弃了,这个新生命又带给了他新的希望。
程明轩相信,他的儿子不会像他一样傀儡似的被束缚在这高墙大院里,不会像他一样成为亡国之奴,更不会像他一样没有灵肉的游魂一般在这世间无亲无故的苦行。
这种强烈的要福泽儿孙的愿望,就如同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而他,此时只有十九岁,就对自己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倦怠了,这不只是程家大院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哀鸣。
余兰芷的身子越来越沉了,明显地感到自己慵懒了很多,她大半天的时间都靠在床头上,什么也懒得做,什么话也懒得说,也就是在铃儿进房里伺候的时候,跟她逗逗乐子。
从丈夫清早出门到傍晚进门,总是觉得一天天的,日子太长。
还有她肚子里这小东西,前些时日还在里面闹得起劲儿,这些天竟也消停了很多,难不成他也知道外面的世界被日本**害得乱成一团糟了,有些不情愿了?
余兰芷拍了下程明轩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展露出一个微笑,“去吧!早些回来,现在外边兵荒马乱的不太平,要是日本人去铺子里胡来,你千万别急,咱一定留心自己的命,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别忘了你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
程明轩向她一笑,应了一声,“哎!”
“还有,二叔要是欺负你,你就让他点儿。有什么的?好歹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
程明轩的脸色变了变,一下子肃穆了许多。他很欣慰他的女人跟他的心性差不多,其实他真不在乎二叔来抢他的一切,但是,让他忧心的是二叔最近跟日本人很近!
程家大院从来都是乐善好施的大户,几百年来声誉清明,他害怕因为二叔一时糊涂就把程家被毁了。
余兰芷叹了口气,她知道她的男人难,她心疼他,可是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明轩,早点儿回来,我和儿子等着你。”她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靥,也就能给他带来这抹表象的明媚了。
他回头看着她,“你自己也小心一些,还有个把月就生了,能不动的就别动,有什么事儿就让铃儿去!”
余兰芷一脸幸福地瞧着他,他其实是个贴心的人,“知道了,你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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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刚出了后院的门,就差点儿和一个匆匆而来的婆子撞了个满怀。
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目倒也端庄,她提着一个陶瓷钵子,低着头偷偷地瞄了一眼程明轩,瑟瑟地没敢动。
程明轩也瞅了一眼这婆子,觉得眼生,也是,这年月,很多下人都辞了活计跟着本家逃难去了,院里缺人手,就少不得每天都进些生面孔。
“刚来的?”因为差一点儿撞上,程明轩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是,是的,孙少爷!”婆子低着头怯怯地应着。
因为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因为她的面相当中带着几分亲切感,程明轩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妇人会很得心应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的声音温凉地如同清晨的风,舒舒服服的,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他是怎样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是安胎进补的药汤。”婆子只抬眼望了程明轩一眼,又底下头去,她不敢看他。
“是给孙少***?”
婆子点点头,“是……是二太太专门请得先生,为孙少奶奶备下的!说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这么好的东西,不好对付,让我赶紧熬了给孙少奶奶送过来!”
程明轩点头,既然是二姨奶找人送过来的,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去吧,交给铃儿,告诉她别让孙少奶奶吃凉了。”
“哎!”那婆子应了一声,跟程明轩错身而过。
当她来到后院程明轩的婚房,看着床上侧卧着的大腹便便的余兰芷,正在铃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床,她的心里有些疼,有些发堵,她不是恶人,也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可这年月想要活命不易,既然撞上了人家的阴谋要保命就得跟着人家下水。
可是,她曾经也有过孩子!
她也是一个做过母亲的女人!
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马上瓜熟蒂落的小生命因为自己递上的这碗汤药而凋零,这对她面前的这个无辜少妇来说太残酷了。
余兰芷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拎着钵子默默发呆的妇人,“你来给我送东西的?”
“是的,孙少奶奶,是二太太吩咐我过来的。”
余兰芷点了点头,“嗯,有劳二姨奶费心了,铃儿!”
铃儿走上去从婆子手里接过钵子,看了看,对余兰芷笑笑,“还挺香!刚好孙少奶奶还没吃呢,我去给您盛上一碗?”
余兰芷笑笑。
“孙少奶奶……”婆子紧张地瞧着铃儿放下钵子,转身出了房间要去拿碗筷。
余兰芷看了看她,总觉得这婆子有些眼熟,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很多她一眼看不透的东西,是不安,是矛盾,是紧张……她在想什么!但是但看她的面相,她就不想怀疑她,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使余兰芷对婆子很有好感。
“怎么了?”余兰芷温和地看着她。
婆子轻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稍微放松了一些,“没、没什么,刚刚遇上孙少爷,他怕孙少奶奶吃凉了,我是想问问,要不要热一热再喝。”
余兰芷对丈夫能有这份心很开心,又有点儿小小的羞涩,“那好吧,等铃儿回来我让她热一热,就不劳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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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个午后完全看不出一点儿异样,整个程家大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像以往一样,大院里的男人们该忙的都去铺子里忙了,大院里的女人们则借以享用这静谧慵懒地小睡。
战火和硝烟,贫困和饥饿,似乎丝毫没有打破程家大院浓郁、厚重、沉静的气息。
程继洲坐在正厅右边的回廊上,眯着眼睛,举头看着四角天空外那只太阳旗,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哀愁,没有悲愤,只是悠然地打量着它静静地飘展,暖暖的日头映得他这张年逾古稀的脸愈发红光满面了。
下人们在院里三三两两的往来着,有的收拾着花木,有的挑着担子搬着什物,他们向来守规矩,每个人脚步都很轻,生怕打扰了老爷子的思绪。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
突然一个凄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随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疾奔过来。
还没等程继洲完全回过神来,那个婆子就已经哭哭啼啼的匍匐到他的脚下了,惊魂未定地嚷嚷着,“老爷,不好了,孙少奶奶,孙少奶奶快不行了……流、流了好多血呢……”
程继洲腾地从竹藤躺椅上站了起来,连旁边的拐杖都没顾上拿,“你他娘的瞎咧咧个啥?!什么快不行了!余兰芷的肚子里揣的可是我程继洲的重孙子,福大命大,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行了,快、快带我去看看!”
现在没有什么都比得上余兰芷肚子里他的重孙子要紧了,边说边骂就往后院一阵疾走。
“老爷您慢着点儿!”婆子生怕老爷子摔了碰了,赶紧从地上又爬起来去追赶他。
这时候东西厢房的两位太太都听到声音了,分别从自己房间里探出身来,挪动着三寸金莲也去追老爷子。
路过回廊的时候,程林氏使劲儿掐了一把那婆子的手背,“这个没规矩的东西,嚎个啥?!看把老爷子急的,有什么事不能交给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操办的……”
那婆子的手背上立马被掐出了青印子,却大气不敢喘一声,“回太太的话,二少爷今儿个一大早去出门了,这会儿二少奶奶也没在房里……孙少奶奶真快不行了,流了好多的血呢,孙少爷房里的丫头铃儿都吓傻了!”
她不争辩还好,这一争辩更加程林氏有气不打一处来,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向妇人手上就捅,“呦呵!还学会顶嘴了!”
随着婆子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上汩汩的鲜血直往外冒,她真不敢再出声了,如果再出声程林氏立马弄死她都不奇怪。
程钱氏有心说两句,但是碍于人家掌房太太的身份,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太太,都到了什么节骨眼儿上了,咱姐俩儿快着点儿吧。”
程林氏抬头瞧了瞧前面撒开鸭子跑起来的程继洲,“老爷!你跑那么快干啥!这女人生孩子的事儿,你懂什么,再说了都见了血了,给你看了不吉利。”
程继洲收住脚步,他不是怕不吉利,是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过去不合适!
一回头看到疼得面色惨白的那婆子,冷颜看着程林氏,“你这是干什么,还嫌这个家不够乱?!我老程家要是断了香火,都他娘的是你这个败家娘们作的孽!有你这么作践下人的么!”又看了看程钱氏,“老二你去,你去守着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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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不糊涂,他知道余兰芷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对程林氏程嘉禾母子意味着什么,夫妻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这是何等悲哀。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女人。
程钱氏点头,“好了,你就放心在这儿等着,有我呢!”又回头唤了一声刚刚拿婆子,“赶紧去找管家吉祥,把大夫和稳婆找来,还有,收拾一下你手上的伤,别感染了!”
程林氏刚刚在老爷子那吃了瘪,这会儿眼瞧着程钱氏威风八面的样儿,就有气不打一处来。
“哟,二太太可真行!啥事儿都料理的比我这个掌房太太都带劲儿呢!老爷子,恐怕你心里也早这么想了吧?要不是我生了那俩带把儿的,早就休了我了,真欺负我娘家没人咋的?!”
说着,假模假样的开始颜面抽泣,“前阵子说什么也要把嘉禾从铺子里挤兑出去,现在感情轮到我了!我们娘俩儿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呐,说起来,我是程家大院里的掌房太太,可就是小门小户也不见得这么没体统,姨太太事事都抢在头前儿。”
程继洲气得跺了跺脚,也没想到从哪冲上这么一股气,瞬间化成了一股劲,巴巴实实地在程林氏的右脸上扇了一巴掌,“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撒泼?!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一个祸害!”
这一巴掌愣是把程林氏打懵了过去,半天才一顿一顿地哭出声来,“呜…………呜……呜呜……”
程钱氏也呆住了,看了看程继洲,又看了一眼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的程林氏,叹了口气,飞步向后院奔去。
刚刚跨进中院,碰到程明辕从院里冒出头来,想是听到前院的婆子的惨叫和程林氏的干嚎声想探个究竟。
“明辕,来,二姨奶有话问你,”程钱氏向程明辕招了招手,等明辕跟到跟头,摸着明辕的肩膀说,“你爹你娘呢?”
“不知道,清早起来就没见他们!”程明辕憨憨地回道。
“你大嫂今天有些不好,你赶紧去咱们家酒坊把你大哥找回来!”
“哎!”程明辕撒腿就要往前面跑。
程钱氏想着这会儿老爷和太太还怄着火,一把拉住明辕,“从后门走吧。”
程明辕也并不多问,转身就往后面冲。谁想,刚出了院门,便看见一行人五花大绑着程嘉禾推推搡搡地向前门去了。
明辕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刚刚听闻余兰芷犹如杀猪一样撕心裂肺的嚎哭以及前院婆子的惨叫声,已然吓坏了,转眼又见一群持着枪的东洋人捆绑着父亲,更是吓得没了主意。
他没胆子回家一探究竟,嘴里喃喃地,“酒坊,找大哥!”“去酒坊,找大哥!”……
程明辕反反复复念着程钱氏吩咐他的话,一路流着眼泪进了程家酒坊,见到程明轩的刹那,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
任程明轩和梁伯一伙人怎么喊、怎么叫、怎么问,明辕只有两句话,“去酒坊”,“找大哥”。程明轩实在没有办法,只有把明辕托付给梁伯,一个人只身赶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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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大院闯进了一拨穿着黑色西装的东洋鬼子,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戴着圆框眼镜,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一手举着枪,一边歪着嘴坏笑着向程继洲缓步走了过来,来到到程继洲跟前的时候,轻轻地拍了拍老爷子的脸,用地地道道的中国话笑道,“幺西,这位就是程家老爷子程继洲老先生吧?”
程继洲猛然挺起腰身,站定之后冷笑道,“哼,哼,来的可是坂田一郎先生吧?”
坂田一郎点头,“正是在下。”
程继洲轻哼一声,“老朽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没见哪个正经生意人是持刀持枪的,想来你此行目的可不是照程嘉禾说的那般,做丝绸、茶叶生意的吧?”
坂田一郎微微一笑,“程老先生好眼力,丝绸、茶叶皇军地不稀罕,我们是做大生意地干活,”他扭头看了看程嘉禾,“是不是啊,程老板?”
程嘉禾此时被两个日本人架着,皮笑肉不笑抽动了一下下巴,抬眼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此时不知道怎么向父亲解释,或者压根就不想向他解释,心里反倒有几分怨恨,心说,你不让我和日本人供买卖,让我把程家铺子交给程明轩,这下你知道了吧,东洋小鬼子可不是好对付的,一不小心就满盘皆输!
坂田一郎向手下一摆手,咿哩哇啦地讲了一气儿日本话,那两个日本人便拖起程嘉禾,将他吊在了院里的梧桐树上。
程嘉禾心里马上绷成一块儿,心想他们不是要崩了他把,一边挣扎,一边冲坂田一郎嚷嚷,“哎……坂田君,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千万别擦枪走火啊……”
程林氏刚刚眼瞅着带头男人的黑家伙抵在了程继洲的腰间,顿时吓得不哭了,她悄悄地躲在了回廊柱后面,后悔刚刚多嘴犯了老爷子的冲,没跟着程钱氏去后院看余兰芷!
她探着头,观望着丈夫铁青的脸上震怒的神情,紧张得胸脯突突地跳。
可是当她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几个东洋鬼子吊在了门厅前的梧桐树上,便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快步挪动着三寸金莲,站在了程继洲的身旁,“老爷,老爷救救嘉禾,他可是你亲生的儿子!”
程继洲其实心下也紧张,这个逆子再不孝身上也淌着自己的血,但这个时候自己不镇定,底下的人就更乱了。
他向自己的太太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安静下来,程林氏望了丈夫一眼,感觉到他坚定的目光,她心里便不那么慌了。
这是程家老爷程继洲啊,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经过,他一定有法子救他们的儿子,她不闹了,也不哭了,搀扶着老爷子的胳膊,安静地等待着。
院子里围观的有几个程家大院的伙计,也有几个胆大的丫鬟婆子躲在回廊地下偷偷往外瞄。
一时间,从老爷子程继洲,到三少爷程嘉天三少奶奶侯庆兰,再到四岁的程明娴,满院子的下人,没有一个吱声的,每个人都精神高度集中地瞅着坂田一郎手中那杆黑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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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喜鹊喳喳地飞向梧桐树,打破了骇人的宁静。
忽见坂田一郎猛然一抬腕,轮起手枪向上开了一枪。
随着灰喜鹊一声凄厉的叫声,“砰”地一声直线坠落在程嘉禾的脚下,程嘉禾低头看着脚下血淋淋的灰喜鹊,脚下一软,当场吓得背过气去。
边上四岁的程明娴听到枪声“哇”的一声扯着嗓子哭开了。
程林氏向前一步跪倒在程继洲面前,双臂环抱住他的双腿,泣不成声地凝噎着,“老爷,老爷,您等什么呀?!不就是钱吗?嘉禾可是您的亲儿子呀!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吧……”
程继洲搀起匍匐在他脚下的妻子,“你懂什么,这不是钱的事儿!你知道这些东洋人,拿了咱们的钱干什么?”他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再也不跟她斗气了。
“我管他们干什么,我只要买我儿子的命!”
程继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们这是要拿咱们程家大院的钱,买枪、买炮,然后拿枪口对着咱们中国人!”
“我不管他们以后拿枪对准谁,反正今天先对准了你儿子呀,老爷!”程林氏见丈夫没有丝毫为这枪声所驱动的颜色,她绝望地扑向晕死了过去的程嘉禾,“嘉禾,嘉禾……你醒醒呀,嘉禾,要死娘和你一起死……”
侯庆兰向程嘉天使了个眼色,程嘉天没领会妻子的意思,至若惘然地向母亲和哥哥那边张望着,侯庆兰悄悄地丈夫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真是个呆子,快去把娘拉起来,要是惹火了这帮东洋人,咱们全家可都玩儿完了!”
程嘉天顿时吓得脸都青了,低头看了一眼粉嘟嘟的小女儿程明娴,“要、要不,你,你快带着闺女悄悄地跑吧……”
侯庆兰哀叹了口气,心说要是能跑谁不想跑,可谁的腿能赶上人家的子弹快!
程嘉天转身向程林氏,可还没到母亲和哥哥跟前,又转身走向父亲,扑通跪在了父亲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爹,爹您就许了他们吧!不然咱们全家全完了!我知道您老人家瞧不上你老儿子,可是我二哥能干,还有我侄子明轩,明轩那没出世的孩子,还有您亲孙女,她才四岁呀,他们得好好的活啊!”
程继洲看看左右,这都是他的至亲,他的儿孙,还有这些年一直照顾他一家老小的下人,那都是鲜活的生命呀,他程继洲不能逞一时之勇搭上这么多活口,对不起祖宗!
他长叹一声,从裤腰带上解下库房的钥匙,“吉祥,开库房!给坂田先生提现款,一百二十万现大洋!”
坂田一郎轻蔑地笑了,他伸手挡回了程继洲的钥匙,“别急呀,老先生!今天我们没打算带着现大洋回去,我们要的恐怕已经不是原来的价码了!谁让你们程家出尔反尔,耽搁了这么多日子,那批军火已经涨价了……”
他诡秘地伸出四个手指头,“现在要买你儿子的命,得这个数!”
程继洲惊愕地抬起头,“你……我们程家不是开银行的,你张口就是四百万,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呀!”
坂田一郎哼笑了一声,“别给我哭穷!你们家有多少生意,这些年,你家二少爷可是比你老爷子清楚!十天,你只给你十天,足够给你顶铺子了!”
程继洲踉跄地后退一步,哆哆嗦嗦地指着吊在树上半死不活的程嘉禾,怆然道,“这个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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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进门的时候,刚好赶上日本人徜徉而去。
院里的下人也都战战兢兢地散了去,他路过前院的梧桐树的时候,看见了那在这场风波中唯一毙命的灰喜鹊,他用余兰芷给他纳的千层底的布鞋踢了踢那具单薄得不能再单薄的尸体,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这份凝重的安静,以及灰喜鹊留下的暗红的血斑,让隐隐地感觉到恐惧。
程明轩迅速推开厅堂的门,厅堂里空无一人,他又快步迈进了程林氏的东厢房,看到祖父躺在程林氏的臂弯里,几个老妈子正用热毛巾敷他的额头,“爷爷……你怎么了?”
程明轩弱弱地叫了一声,他从没见过祖父这么沉重的哀伤。
程林氏看了一眼程明轩,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你都干啥去了,你二叔差点都叫小日本给毙了,你爷爷这会儿腿都不听使唤了,只喊头疼,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能经得起这么一遭折腾!”
程明轩轻步向前,蹲在祖父的床前,他的眼睛瑟瑟的,胀胀的,酸酸的,“爷爷,爷爷,你对不起……”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都没能在你身边。
他觉得祖父在这一天里老了很多,他头上的灰白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似乎连气息也更弱了。
程明轩记着呢,爷爷说过,他没爹没娘但是爷爷把爹娘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他了,小时候他对这种幸福感和优越感深信不疑,在这成长的过程中,程明轩越来越察觉到自己精神上的贫瘠,而这一刻,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除了眼前这位真心呵护疼爱他的老人,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从小到大,他仰望着自己的祖父,指望着自己的祖父,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长大了,应该反过来为他遮风挡雨。
程继洲安然而又虚弱地向程明轩笑了一下,他不怪他,今天没出什么事儿,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愿意他的宝贝孙子别赶上,别受连累,他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程家全部的希望。
没有人懂他,他也不需要人懂,迟疑地拍了拍程明轩的手,“傻孩子,爷爷、这不是好好的么,就是有点儿累了,去,快去看看余兰芷和孩子怎么样了……”
程明轩半跪在床边儿上没动,明辕给他捎信儿的时候就念叨着“去酒坊、找大哥”,什么都没说,所以他并不认为余兰芷会有什么差池。
“爷爷,您别担心,我今儿出门的时候,兰芷还好好的,郎中说了离生还有十来天呢!”
程林氏也突然想起来了,刚才那婆子不是要死要活的嘛,也不知道后院怎么样了,就推了程明轩一把。
“对!对!快去看看你媳妇儿,今儿中午前儿里就不大好,你二姨奶在后面守着呢!”
程明轩脑子嗡地一声,他不知道这个“不大好”是怎么了,抬腿就往后院跑。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二婶和几个下人正拖着昏死了的程嘉禾向屋里拽。他也全然顾不上,直奔后院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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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汪触目惊心的红!
首先映入程明轩的眼,他看到他的妻子平躺在床上,满头淋漓的汗水,面色潮红,却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二太太程钱氏木然地用双手拖着一个满头暗红色血块的婴儿,那婴儿不哭也不叫,小胳膊小腿儿也不挣扎,如床上他的母亲一般安静。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不管收拾着屋中的狼藉,想来是程钱氏临时请来的稳婆了。
程明轩当时只感觉脚底下的血直往头顶上涌,一阵眩晕。
“明轩……”程钱氏将手上的婴儿递到他手上,“看他一眼吧,是个男孩!”
“儿子?!这是我儿子?”
程明轩喃喃着,他颤抖着双手把婴儿的头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他诧异地感觉到婴儿冰凉的体温,他连忙腾出一只手试了试婴儿的鼻息,“不,不,这不可能,二姨奶,他怎么不哭呀!我儿子怎么不哭呀!”
眼泪,开始慢慢地滑落,他想哭出声来,喉结战抖着却钻不出一个音节。
稳婆重重地叹了口气,“孙少爷,这小少爷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可怜孙少奶奶没少受罪,以后指不定还能不能再怀上孩子呢!”
程明轩将孩子塞回程钱氏的手中,扑向余兰芷的床前,双手轻轻地焐着余兰芷的面颊,“余兰芷,余兰芷,余兰芷你醒醒……”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的一天中,他所有的亲人都遭遇着劫难,祖父,妻子,还有没有出娘胎就咽气的儿子,这让他情何以堪?
二姨奶的观世音菩萨,路先生的上帝,你们都睡着了么,为什么让这么一个如同朝露般的小生命转眼即逝了呢?为什么让这么好的女人遭这样的罪!
余兰芷睁开眼睛,她感觉到一缕阳光,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沐浴在血色的夕阳下,红彤彤的,暖暖的。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看清楚她丈夫的脸。
她扬起嘴角笑了,用极微弱的声音说,“明轩,这个孩子跟咱们程家大院没缘分,儿子……儿子说等鬼子走了他再回来……”
程明轩终于把脸埋在妻子的胸前,泣不成声。
余兰芷是个聪慧的女子,自从她有孕在,程家上下都对她的吃食行动格外留心,每隔段时日都会大夫来把平安脉,都没说她腹中的胎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问题出在那天早上那个婆子送来的汤药上,自然不会怀疑到铃儿身上,当从铃儿得知钵子是新来的一个人称韩婶的婆子送来的以后,第二天就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去找了管家吉祥。
吉祥只记得那婆子进程家大院的时候说和家里走散了来程家大院讨口饭吃不取分文,找来家丁花名册知道那婆子全名叫韩巧云。再寻找韩巧云的时候,早就不在了。
余兰芷断定这是一个阴谋!
一个让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凉的巨大阴谋!
但是,眼看坂田一郎趁火打劫,程家大院危在旦夕的处境,没有人能够把经历放到她死去的孩子身上,她暗自忍着这口恶气,还要劝慰着程明轩为了老爷子一定要接下这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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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的孩子没了,程家铺子眼看也要没了,这就生生要了程继洲的命了。
程继洲从此一病不起。
日本人走的第三天,程嘉禾惊魂刚定,洗了脸,刮了须,穿戴整齐了正要出门。
“你去哪儿?”齐敏佳紧张兮兮地一把拉住他。
“爷们儿爱去哪儿去哪儿。”程嘉禾甩开她不耐烦地说。
这两天他憋坏了,也愁坏了,程家大院上上下下瞅着他那眼神儿,就跟看一个千古罪人一样,再不想个法子正名他得憋屈死。
齐敏佳是心疼他,经过那天日本鬼子拿枪口指着自己爷们儿的脑袋,她都看开了,不指望他怎么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你哪儿也不能去,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看到程嘉禾要发飙,她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日本儿的枪口不长眼,你就消停点儿,让我省点儿心行不行?”
程嘉禾态度也软了下来,“一大摊子事儿等着料理呢,我不能老在家躺着呀!”
“老爷子不是都让你交大权了嘛,顶铺子的事儿就让明轩去张罗呗,那可是辱没老祖宗脸面的事儿,能不能如数换来现大洋不说,以后本家这些爷们儿少不得拿它当个说辞,别让咱明辕因为这个事儿以后都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来了!”
齐敏佳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家,好端端的铺子,让日本人横插一杠子,这下完了,把铺子顶出去,咱程家可就只剩那百把十亩地了,可怎么活呀!明辕这孩子,到现在还魔怔着呢……”
看着自己的女人暗自垂泪,程嘉禾也心疼,可他最听不得“让日本人横插一杠子”的混账话,日本人怎么了,要不是老爷子硬要毁约,日本人也不会闹这出!
“行了,你就甭瞎操心了,我有分寸!”程嘉禾最后还是挣脱了齐敏佳出门去了。
程嘉禾径自来到了坂田一郎的公馆。
他恭卑地笑着,给坂田一郎点着了香烟,而坂田一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在坂田一郎眼里,程嘉禾就是一条狗,一条为大日本帝国所不齿的摇尾乞怜的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很享受地在程嘉禾的脸前吞云吐雾。
程嘉禾顿时被呛得嗓子发痒,但是在坂田跟前,硬是没敢咳出来。
“怎么?四百万现大洋这么快就凑齐了?”坂田一郎瞟了他一眼,眯眯地笑着“幺西,看来你们程家大院还真是块肥肉!”
程嘉禾连忙赔笑,“坂田君见笑了!在这兵荒马乱,谁有闲钱顶程家的生意啊!您就是杀了程家所有的活口,十天也换不来四百万这么多啊!”
坂田一郎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然冷却在了程嘉禾的脸上,那表情看不出凶残,确如暴风雨临近的湖面宁静得怕人,让人不寒而栗。
程嘉禾几乎在逃避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垂下头去,但哪怕只看坂田一郎的鞋尖稳稳地翘着,竟也不由自主哆嗦起来,“可是,咱们是合作伙伴的干活,这四百万现大洋早晚能帮您赚回来……”
坂田一郎轻蔑地一笑,“你当我是傻子吗?程家,是程明轩你侄子的干活!你那什么跟我合作!”
程嘉禾信誓旦旦地说,“十天,给我十天!我拿脑袋担保,程家大院,程家铺子,程家的一切全都是我的!”
坂田一郎轻声一笑,“我要是不答应呢,我就吃准了那四百万现大洋,有了这笔钱我找谁不能供这桩买卖呢!”
程嘉禾此刻竟也不那么紧张了,他能敏感的嗅出这桩生意就要谈成了,他的腰杆儿也直了,说话声音也洪亮了,自觉地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奴才抬高到了合作伙伴。
“坂田君,您是知道程家的实力的,您的生意离了咱们恐怕还真不好办吧?”
坂田一郎听完哈哈大笑,“程大老板,坐!”
程嘉禾向他摆摆手,“我还得向坂田君借一样东西!”
“什么?”
“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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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来到了软禁眉欣的柴院。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越来越觉得最近邪门的事儿太多,眉欣的弥天大谎,明轩孩子的死,日本人明夺暗抢,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其实细想起来,又仿佛是环环相扣的阴谋。
揭开阴谋,就预示着血淋淋的伤要曝光在阳光底下了,但是若要姑息下去,就毒疮必定会致命。
程钱氏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丫头,“看好,谁也不许进来,别像上回一样让墨萍那丫头闹了一场!”
丫头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太太,”又嘟了嘟嘴说,“可……可是墨萍姑娘硬要闯,我哪能惹得起啊?”
程钱氏白了那丫头一眼,“拦不下,就不会向里面知会一声,哎,要是能有眉欣当年一半儿聪明,我就不少省心了!”
丫头向程钱氏做了个鬼脸儿,她知道里面这位就是眉欣,只知道这个眉欣这会儿来者不善,“这叫给您省心呐?”
“小蹄子,越来越会贫了!”
这间房子就是大少奶奶罗翠烟得了疯病之后呆的地方。
当年,掌房太太程林氏为了顾全程家大院的脸面,把罗翠烟软禁在这儿,却对外宣称大少爷带着大少奶奶下南洋做生意去了,后来又放出消息说家门不幸船沉大海了。
在程明轩四岁那年给他们夫妻俩办了隆重的丧礼。
其实谁都知道那时候大少爷程嘉宇已经死了三年了,而这些故弄玄虚、自欺欺人的手段有些荒谬,但是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抑或是往自己屁股帘上遮丑却从来不遗余力。
这房间阴气很重,当年怕罗翠烟跑出去乱说,程林氏让人门窗被钉得死死的,窗纸糊得严严的。
眉欣半躺在床上,听到门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二少爷,二少爷你放过我吧……”当她的眼睛适应了门外透进来的强光,看清楚了,站在门口的是程钱氏的时候,怯怯地叫了声,“二太太……”
程钱氏坐在了床对面的太师椅上,向眉欣喝了一声,“跪下!”
眉欣的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儿来,扑通跪在了程钱氏的面前,“二太太,二太太您放我出去吧,我得看看陈大嘴和我们家墩子是不是让人给杀了!”
果不其然,这就是为什么眉欣要扯这个弥天大谎,程嘉禾用她丈夫儿子的命牵制住了她,程钱氏心生怜意,但却不能心软,“眉欣,你好大的胆子,今天如果不跟我说实话,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陈大嘴和小墩子了。”
眉欣知道程钱氏的厉害,凡事想瞒住她,并不容易,“二太太,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就放了我吧。那天晚上的事儿,我什么都没看清,保不齐是哪个丫头有了相好,在柴房里偷汉子来着,眉欣离得远,我没看清楚……”
眉欣慌了,自己横竖都是个死。但是如果把程嘉禾供出去,那个畜生会他们全家都会死得很惨。
她现在斗志全无,也不再心存侥幸,她认栽了,只求能用自己的命能保住丈夫和儿子的命,程钱氏到底不是那么狠绝的人,如果自己死了,看在她们主仆一场的份儿上,也不会不管她的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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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扳起眉欣的下巴,“眉欣啊,你看看这间房子,就是当年大少奶奶死的地儿,你信不信,大少***冤魂还没散呢?今天当着大少***亡魂,你把你那天的话在说一遍!说,你是不是亲眼看到大少奶奶跟祝海管家睡在一起了?”
眉欣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是信鬼神的。
再加上程钱氏凌厉的口吻,这房子阴森的气息,眉欣仿佛真就看见大少奶奶在她眼前飘来飘去了,活人要杀她她兴许能逃过一劫,亡人要索命于她她必在劫难逃。可是死人不会难为她的丈夫和孩子吧?
眉欣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孙少爷是大少奶奶跟祝海管家的儿子,这事儿千真万确呀!”
程钱氏顿时怒不可遏地扬手赏了眉欣一巴掌,“混账东西!还想戏弄我!”
“我……”眉欣捂着半边脸,有点懵。
“孙少爷就是孙少爷,绝不是什么野种!管家祝海那年运粮,路上遇上了劫匪,被劫匪打成了残废,一辈子都没办法生养自己的孩子了,祝管家是程家的功臣,冤死在牢房里就够屈的了,你们怎么还这么作践他呐!”程钱氏沉痛地说。
这么多年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也不忍心提。
眉欣目瞪口呆看着程钱氏,“可……”
“可是他还有个女儿是不是?”程钱氏叹了口气,“那是祝海媳妇从娘家抱养的,那天我没记着揭穿你,就不是不想那墨萍那可怜的丫头寒心!”
眉欣咣咣地向程钱氏磕了几个响头,“二太太!我是被逼不得已,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家子!”
程钱氏伸手捞起她,“好了,你回去吧!我让丫头给你取点盘缠,一家逃吧,离程嘉禾远远的!”
眉欣没想到程钱氏能这么宽容她,“二太太对眉欣的大恩,眉欣这辈子没齿难忘!可二太太您自己也要诸事小心,程嘉禾这个人印痕歹毒,您可别趟这趟浑水呀,程家要是没了老爷子,您可怎么好啊!”
程钱氏对她淡淡地一笑,又再她肩上拍了拍,“好了,先顾好你自己吧!去吧!”
眉欣从程家大院的后门出来,踮着小脚一溜烟儿地往家的方向跑,可刚刚出了巷子,转进了小胡同,竟迎面走来了程嘉禾。
眉欣顿时面无血色地靠着墙立住了,“二……二少爷……”
程嘉禾凶神恶煞地瞪着两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这些天你死哪儿去了,交代你的事儿都办了,嗯?”
“不,不能怨我呀,二少爷!那祝海压根就不是男人,他生不出孙少爷呀!”
“扯淡!”程嘉禾浑身透着一股杀气,“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二少爷!”眉欣见程嘉禾真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腿不听使唤地跪了下来,“二少爷,眉欣的命不值钱,你要高抬贵手吧,二少爷!”
程嘉禾现在每一根血管都快炸开了,他有毁灭整个世界的**,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的冲动。
“砰”地一声闷响,眉欣倒下了。
程嘉禾看着在自己面前慢慢滑下,汩汩鲜血顺着石板路延绵流淌,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冷笑,枪,果然是好东西!
让谁死就这么眨么眼的功夫,现在,我看谁还敢挡我的路,我说谁是野种,谁就必须是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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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突然发现她的爱情只能在她视为“真实”的那个世界里进行,其实这个世界并不真实,至少是不可知的,因为她看到的相爱的人受到他自身的**的歪曲。
她有些自嘲,为她的天真让自己变得如此难堪。
相对于怨恨江舟,她更怨恨她自己。
戴晓萌面对江舟的时候眼窝里全是泪水,比起半个月前他们见面的时候整整瘦了一圈,她趿拉着一双拖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当她走近江舟的时候,只抬头望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大颗的泪珠儿不自觉地往下落。
江舟也有些被戴晓萌吓到了,短短的一个月工夫,他心爱的姑娘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就像一个折翼的天使,凋零这乍暖还寒的初冬,看在他心里是生生的疼,整个人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带给她的伤害这么沉重。
魏欢本来站得很远,看到他们这阵势,终于按捺不住地凑上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真有工夫在这里相面啊!能不能有事儿说事儿!”她很气戴晓萌一见到江舟就不是她了,她就不明白了,就江舟这样的,那个地方值得她犯花痴啊!
江舟有点怕魏欢这股泼辣劲儿,怯怯地不敢往前凑。
看着江舟那呆样儿,魏欢心里更堵得慌了,没好气地喊了声,“走啊,祖宗!”
江舟这才迟疑着步子跟了上来。
魏欢带着戴晓萌在胡同尽头的一个长椅上坐定,江舟木木地站在她们前面。
来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开场白,但是那都是假定今天见到的是一个愤怒而强势的戴晓萌,可是现在他真不知道怎么来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戴晓萌,他紧张极了,他的右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抖动。
魏欢鄙夷地瞧了江舟一眼,又呛了他一句,“说话啊,你?这时候怎么没本事了?”
戴晓萌缓缓地抬头,看到瑟瑟战抖着的江舟,她感到无比绝望。
其实她要得不多,甚至在心里逼着自己对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但是这个男人,没有给到她一丁点儿她所期许的力量和安全,在她面前的,是江舟淋漓尽致的孱弱和无力。
她怎么能把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这么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呢?
眼泪,再一次奔涌而下。
戴晓萌比任何时候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个男人指望不上,虽然她很确定,他是喜欢她的。单是喜欢,其实解决不了任何事。
戴晓萌迅速抹去眼泪,起身拖着魏欢的手,“欢欢,咱们回去吧,我,和他,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舟慌张地瞄向戴晓萌的眼睛,她的淡漠和从容是他所陌生的,“晓萌?”为什么不冲他发火,为什么不打他骂他,她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他害怕,“晓萌你别走!”
江舟蛮狠地握着了戴晓萌的手腕。
“你放手!”
戴晓萌像要吃人似的尖叫,但是她必须承认,他握着她的时候,她其实有一些动容。如果旁边不是有一个冷眼旁边的魏欢,说不定自己会借着他的臂力撞进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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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欢握住戴晓萌的另一只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疼地攥了攥。而对上她的眼眸,触及到倔强而冷涔的失望,就明白戴晓萌的心意了。
“江舟你***快放手,再纠缠晓萌,我就喊耍流氓了!”
江舟就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自动弹开了。
戴晓萌冷笑了一声,“江舟,说实话这些年跟你处朋友我挺开心的,你其实给了我很多,我很感动也很知足,但是,我发现……”她顿了顿,“我发现咱们真的不合适,你就当我变心了吧!”
戴晓萌知道,跟江舟这样一根筋的粗人,解释再多也是枉然。干脆,直接给自己贴上一个水性杨花的标签,让他死心吧。
江舟傻傻地看着她,目光灼灼地瞪着她,“你……你跟那个假洋鬼子好了?”
戴晓萌无奈地点头,“对,我喜欢现在的人是程思哲!”
原以为,自己跟她发生了那种事儿,就能断了那个假洋鬼子对戴晓萌死心了,没想到到底都没拦住他们在一起。可是他不甘心,“晓萌,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魏欢跳起来,“呸!要不要脸啊你!再不走,我就叫学校保卫科了!”
“晓萌,别不理我好吗?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江舟委屈地看着戴晓萌,他希望戴晓萌能改变心意。
“咱们还是好聚好散吧。”戴晓萌手上有些加力地拉了拉魏欢,这种煎熬她一刻也不好忍受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好聚好散?!
她这是把他直接判死刑了!
来之前,江舟本来抱着大无畏的心态等待着戴晓萌的宣判,不管她怎么闹,怎么哭,甚至怎么打骂她,哪怕多了魏欢这个帮手,他都可以接受,忍受。但是,她没打算要给他机会。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开,远远在江舟的意料之外,也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晓萌?”他弱弱地叫了她的名字,“我……舍不得你……”
戴晓萌再回首,泪眼朦胧中再次看了看她相恋了五年的男友,他就像个小丑一样完完全全地亮相在她的面前,他连自己要什么,有什么,都不确定,她又如何在他这里寻到她的希望和未来呢?
但是她觉得自己比眼前这个小丑还要荒唐,她向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微笑,“江舟,或者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好自为之吧!”
江舟愈发感觉到有些懵,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没有像何贵当初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吵过、闹过之后,什么都可以平息了,只要他拿出个爷们儿样儿出来面对她,一切都回到那事儿以前!
她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什么是错的?分明就是她移情别恋玲攀高枝了,可是,那个假洋鬼子确实比自己强!他拿什么可以挽留她?
江舟真实地感觉到戴晓萌从头到尾都不再属于自己了,她是天鹅,是公主,而自己和何贵兰子才是一类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出租房的,他的眼前和他的脑海中全部空当出来,他的精神处于完全松弛的状态,忘记自己深处何处,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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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的“突发奇想”惊扰了张琳。
让她空前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就好像她终于舍得把鸟儿放飞天空,原以为可以给它自由,却忽然意识到它很有可能钻进别人的精致鸟笼。
这种感觉让她抓狂!
那天张琳给程思哲打电话,试探性地问了句,“你还记得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程思哲静默了几秒,很诚实地跟妈妈说,“我是很想回去看他们!”
接着,他听着母亲跟着沉默了,他就知道妈妈心里不爽了。
程思哲是了解母亲的,从小到大只要他越过她的底线,她要么不吃不睡弄得自己大病一场,要么突然出现并歇斯底里地在他面前哭诉自己如何不容易,这两种做法都是为了在她儿子面前证明他对于他的母亲有这么重要,而这种做法的后果都是程思哲所惧怕、架不住的。
她此时的沉默,程思哲以为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妈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程思哲灰溜溜地说,不等那边回应就匆忙挂断了电话,很怕她揪着自己不放了。
这算是闯祸了吧,程思哲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他已经是大人了,很有必要冲破藩篱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而对他禁锢最多的就是他的母亲。
从未有过的狂野的逆反心理逼得他心突突直跳,他也担心妈妈因为这件事真被气出个好歹,隔天就悄悄地给马瑞安打电话,让他帮忙劝劝她,谁知道马瑞安上来就对他苦笑,“sorry,我搞不定她,她已经买了机票要去找你了。”
程思哲实在对他这是说风就是雨的妈没办法了。也好,见了面再说吧,他希望妈妈能把他当成一个大人。
程思哲从公寓里出来,正气势汹汹地往教室那边走,就被魏欢拦下了。
程思哲看她有些面熟,但是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你……找我有事儿吗?”像他这么的花样美男,有几个追求者并不奇怪,程思哲一点儿都不认为女孩子就必须有矜持,当然,除了戴晓萌之外,他是不会接受别的女孩的。
“我、我请你帮帮戴晓萌,可以吗?”魏欢支支吾吾地说,瞒着戴晓萌还找程思哲,确实有些不着调,但是,别看到她在戴晓萌面前表现得那么大无畏,陪去医院做人流这件事,她还是有点胆颤。
程思哲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戴晓萌的闺蜜,不住地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了!”就是让他为戴晓萌赴汤蹈火,他都心甘情愿。
魏欢真不愿意往他头上泼冷水,“我知道你喜欢晓萌,但是她有男朋友了。”
看着程思哲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魏欢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那个最可恶最讨厌的人,“她男朋友把她欺负了,让她怀孕了,可是那个男人很怂,晓萌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并打算跟他分手了。”
程思哲眨了下眼睛,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件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此时的吃惊程度和难过程度绝不亚于幼年时得到父亲的死讯。他只感觉脑袋有些涨,有些疼,又似乎有点缺氧。
“她……现在怎么样?”
“今天上午要去红房子医院做人流。”
程思哲痛苦地闭了闭眼,“好的,我知道了。”
魏欢抬眼看他,不知道这个“知道了”意味着什么,她又不敢问,能不能让他赔她们一起去。
“告诉她,别怕,不管什么时候,她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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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欢看着程思哲琥珀色的双眸,愣了半天才反正上来,“好,谢谢!谢谢你!”
魏欢撒着欢儿地走了,她怎么也不能体味程思哲那种心痛的感觉。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了孩子,那种痛法儿,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他跟戴晓萌之间什么都没有,还没来得急开始,其实他可以悬崖勒马,收回这还没有送出来的爱。可是,爱这种事儿,怎么往回收啊。
他需要镇静一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江明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拍了拍程思哲的肩。
程思哲回头甩给他一个习惯性的微笑,“干嘛!又突然跑出来吓人!”
宋江明揽住他的肩膀,“行了,你甭装了,我都听到了。”
程思哲吐了一口气,就仿佛自己闹了多大的笑话一样,无声无息地垂下头。
“你怎么想的?还真陪她去医院啊?”宋江明知道他心里难受,不敢多说,但是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找刺激。
程思哲的用情之专一度让这个大大咧咧的混世魔王相信了爱情的纯粹,他不知道这纯粹的爱情出生阴晦的孢芽的时候,将带来怎样的杀伤力。或者,伤,会让这个似乎还处于青春期的,满脑子都是梦的大男孩立竿见影地长成为一个男人。
“对!我去,你也听到了,我已经答应她了。”
“可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干嘛要揽这个破事儿啊!你、你不会以为因为有了这个事儿,就有机会了吧?她都那样儿了……”他从一开始就没看出戴晓萌哪里值得他着迷,再说下去就不中听了。
程思哲的脸色变了变,“这件事儿很突然,我需要一些时间想想清楚,还有,我能不能跟她有发展,戴晓萌的心思很重要,我是很爱她,很爱她,爱到可以不计较她有过去,但是,我在乎她心里会不会有我。”
宋江明没由头地笑笑,向程思哲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观让他觉得很白痴。不过,他没有办法正视白痴的爱情就一定不会幸福。
“如果戴晓萌要是有一点良心的话,她就不应该拖你这个白痴下水!”对的,他也承认,戴晓萌的态度和重要,程思哲不食人间烟火,戴晓萌可是最知道人间疾苦的。
“她现在需要帮助,我先不用想那么多。”程思哲不耐烦地扒掉宋江明的手,他已经够烦的了,很不想这个人唐僧一样没完没了地烦他。
宋江明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程思哲没说话,绕过研究生主教学区就看在一辆的士,招了招手,两个人上了车。
看到程思哲倚着车椅后背微闭着眼睛,很痛苦地仰着头,宋江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这是何苦呢,干嘛非得从一棵树上吊死,两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这两条腿儿的姑娘有的是!”
程思哲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轻哼一声,“你懂什么!知道什么是爱嘛!”
爱需要勇气,需要境界。
程思成从来都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资质颇高,但是今天的事儿,他确实有些发憷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搞得定。
突然想到他的继父马瑞安,对他妈妈,对他这个继子,怎么就能爱得单纯而无私,也爱得潇洒,可他分明感觉了自己心上的疼,为什么就没有马瑞安那么豁达呢!
这让程思哲颇为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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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幼保健医院的长廊里,魏欢摸了摸戴晓萌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抬头,看见戴晓萌一张苍白惘然的面孔,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恐惧,只出神地看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但是她可以确定,戴晓萌脑海中的图案、文字、抑或情景,一定不会和幸福沾上边儿。
一个女孩到了这样的绝境,她所有的企望都变得单薄无力了。
魏欢握了握她的手,“别怕!”
戴晓萌惨淡地朝她笑了笑,点点头,她自以为已经调整好心态,可以一个人无所畏惧地面对这件事,可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从手术室被架着走出来的面如死灰的女人,她的神经已经处于完全绷紧绷紧的状态,只要稍微一碰,便会脆裂开。
“戴晓萌——”
护士一声干脆尖锐的呼喊声让戴晓萌的心猛地一抖,轻轻地抽出魏欢的手里自己冰冷浸汗的手。
魏欢反手抱她,“晓萌,都会过去了。”
戴晓萌开始大无畏地笑了,“对,都会过去的,欢欢,替我记着,从今天开始以前那个戴晓萌已经死了,”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
“别胡说!”魏欢一下子哭了个稀里哗啦。
手术室的门刚刚关闭,程思哲和宋江明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魏欢嗔怒地看了一眼程思哲,“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程思哲大喘着气,“进去了?”抬眼看着收拾室的门。
宋江明很不高兴魏欢这副嘴脸,“你这个人很奇怪哎,戴晓萌做引产手术你不通知她男朋友,你通知我们家阿哲干嘛,他又不是孩子的爹。”
魏欢自知理亏不说话了,人家没有义务来,她也没有资格怪人家,就是戴晓萌太可怜了,她想要帮她抓住一份幸福。
程思哲拉了宋江明一把,“行了,让你来不是让你跟着添乱的。”
走廊里剩下一片沉默,魏欢和宋江明坐在长椅上,程思哲则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口一个劲儿地打着转儿,着急地搓着手心。
魏欢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孩子的爸爸呢!”
宋江明啐了一声,“切,你别说,这哥们儿还真有心当这个爸爸!”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戴晓萌被一个护士带出来。
那护士用鄙夷加厌恶的眼神打量了一下站在外边急得团团转的程思哲,生气地说,“你们这些孩子真胡闹!搞清楚没有就来做人流,幸好徐医生细心先给她做了个B超,不然多遭多少罪!小子,你女朋友没怀孕,就是最近营养不良导致的月经紊乱!”
程思哲、魏欢、宋江明全都懵了。
他们纷纷盯着戴晓萌,戴晓萌含羞地向他们点点头,趴到魏欢的怀里喜极而泣。过了还一会儿,才注意到程思哲,“你、你怎么来了?”
程思哲只看着魏欢,魏欢也不好向她解释自己怎么就这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那什么,好在虚惊一场,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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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和马瑞安乘上了回国的班机,上飞机之前任马瑞安怎么拨打程思哲公寓的电话都无人接听。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程思哲此时正在妇产科门口,经历着怎样一种过山车似的感情经验。
在他们母子之间,马瑞安一直都扮演着一个可爱的和事佬儿的角色,即便事情焦灼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也会想尽办法以一个洋人的智慧将“战火”压制到最低程度。
因为他爱他们两个,他们母子谁都不会抱怨他偏袒了谁。
飞机马上即将起飞了,马瑞安无奈地关了手机,说,“小哲是个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主见,我们应该尊重他,亲爱的!”
张琳没回应他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妥协的余地,她甚至在心里有些怨恨马瑞安多管闲事了。
马瑞安扭头看了看她,很严正地说,“我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破坏了你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张琳倔强地转过头看着马瑞安,“这事儿没商量!就算小哲不认我这个妈妈,我也不会妥协,这是我底线!”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跟马瑞安说话,“马瑞安,这是我和小哲自己的事儿,而且你也不会懂我的感受!”
马瑞安不急不躁地看着她,温柔地说,“那为什么不让我懂,我是你的丈夫啊,琳!”
“我说了,这是我和程家大院那两个老怪物,以及那个死鬼程英浩之间的恩怨,我不想让你身陷其中,跟着不快乐!”
“你不觉得你现在很不可理喻吗?程英浩死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小哲都长成一个男人了,还有什么恩怨是过不去呢!你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让大家都不快乐态度,让孩子难过呢!再说,他并没有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想回家,看看从小疼他的爷爷奶奶,这有错吗?”
“凭什么我要让每个人满意!你们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
马瑞安皱了皱眉头,“好吧,你可以坚持你自己的意见,但是,小哲不是三岁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去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马瑞安也是第一次用这么生硬的口气对妻子说话,他显然有些生气了,在这个世界上,他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每一刻都关心张琳母子的一切,可是,张琳居然说他不在乎她!
良久,张琳再转头看马瑞安的时候,马瑞安安静地靠在后座上,皱着眉头,捏了捏额头。
张琳知道马瑞安真的有生气了,他从来不向她发脾气,可是在国外的这些年,她形成一种条件反射,这要马瑞安和她冷战,她便有一种整个被架空了的感觉。
她痛恨这种孤独的感受。
她轻轻地握了他的手,并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吗,马瑞安?我这么极端都是他们逼的!如果不是他们,程英浩不会死,我也不会把小哲从他们身边带走,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马瑞安万分惊愕地抓着她的双臂,“no!亲爱的,不要这么说,他们是程英浩的父母,是小哲的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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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没想要惹火马瑞安,但是,如果不做解释,他就会以为自己是个多么不通情达理的女人。
“我没有胡说!程英浩还有一个妹妹叫程英楠,当年和我们一起上山下乡,当时他们把祖上留下的很多金银玉器、古董文物奉献给了新政府,政府为了嘉奖他们,就给了他们家一个返城的名额,他们可以用这个名额把其中的一个儿女调回城里。
是个人都能算清楚这笔账,程英楠是一个人,我和英浩,还有小哲我们是一家三口,当然是应该让我们先回城啊……”
马瑞安听懂了,“他们却将这个名额给了女儿程英楠?”
张琳咬了咬牙,泪眼迷离地望着马瑞安,“对,他们给了程英楠!他们就欺负英浩是个闷葫芦,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要是我们先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就不会和小哲不会分开那么久,英浩也不会死!”
“不,琳,不给这么算这笔账!程英浩的事情,不能怨到他父母头上,你不能这么残忍了!”
“我残忍?”
张琳冷笑了一声,“我怎么比得上那个老太婆!她哪里像一个母亲啊?我把程英浩的骨灰带回了程家大院,我听到老爷子问她,你后悔了吧?她摇头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管手心还是手背,肉都丢了,我怎么没见她掉一滴眼泪?”
“人和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不一样……”
张琳摇摇头,“你不信!马瑞安,我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和他们一样失去了亲人,我希望他们跟我一样疼,然后一家人抱在一起就像狗熊过冬一样度过那个严冬,可是她呢?一句话把我和程英浩推搡得远远的!”
马瑞安轻轻地将妻子揽入怀中,他第一次触及到他的妻子与她的前夫之间的感情,那便是她爱他所爱,恨他所恨,这些年她一直在前夫的感观中无法解脱出来。
这是作为她现任丈夫怎么努力,怎么悉心体贴都抵达不了的禁区。
这个禁区从程英浩死的那一刻,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贵州插队组建家庭开始,就已经牢牢地封闭住了,没有缺口。
他感叹生活的魔力,将一个个看似不相干的片段拼贴起来,成为真实的人生,诚然在生命的起初可以有上万条完全不同的路,但是就是因为不同的路口千万次的选择,才能行走在一条唯一的现实的门径里。
程英浩的死如是,他和张琳的婚姻亦如此。
他的心突然坦然了,那块压在他心中整整十六年的石头终于卸下了。
程英浩的死,不完全是他的错,当然更不能归咎于他的父母,那是他生命门径当中那个无可奈何的偶然,它真实的发生了,改变了张琳的命运,他的命运,程思哲的命运以及程英浩父母的命运!。
他们一直是用中文交流,大多数观望者未必能听得懂,而在马瑞安和张琳的前排有一个中国女孩,似乎真的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了,特别是听到“程英浩”和“程英楠”的名字的时候,女孩忍不住收起了手中的书,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她是程英楠的女儿傅铭,一个旁听的局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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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刚刚年满二十岁的姑娘,是程英楠与丈夫傅清的独生女儿。
傅铭有着和母亲年轻时候一样姣好的容貌,并且遗传了博士父亲的优良基因,两年前因为成绩优异被母校保送出国留学了。
这应该是她在美国最后一个学期,却收到了父亲打来的越洋电话,说她的母亲程英楠到了胃癌晚期,这才匆忙向学校请了假飞回故乡。却不曾想,却如此巧合地跟张琳和马瑞安乘坐了同一班飞机。
傅铭无意中获得这样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她几乎喘不上起来,她开始感触到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所经历的磨难以及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所承载的痛不可当的委屈!
生活,残酷地掠走了这对善良的老人太多可贵而所需的内容!
程英楠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
她骄傲了一辈子,强干了一辈子,如今却病怏怏地躺着床上。然而她却依然美丽,只是愈发消瘦了。看到傅铭回来,苍白的脸上绽放了一个虚弱的微笑,她知道丈夫把女儿叫回来时因为自己去日无多了!
傅铭坐到母亲的床沿上,看到母亲虚弱成这个样子,即担心又害怕,“妈妈,我在美国的时候,拜访了几个知名的内科医生,他们都说治疗您这种病,在国外很不少成功的案例呢!您会好好的……”
程英楠把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似乎对女儿的话并不感兴趣,这些天,类似此种劝慰的言语不知道从在她丈夫以及前来探视的朋友那儿听过多少次了。
程英楠知道自己的身体,每每病情发作,深受那足以夺命的疼痛的时候,她多么渴望死啊!是的,她舍不得,舍不得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可是,当一个人活着已经成为自己以及亲人的负担的时候,又何苦这么艰难的活着!
她那么眼巴巴瞅着女儿的脸庞,什么都不说,只是很满足地微笑着。
“妈妈……”傅铭攥着母亲浮肿的手,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落,“坚强一点儿……”
程英楠对女儿笑了笑,宽慰她说,“傻丫头,哭个什么劲儿,你不是说国外专家对这病有救吗?”
傅铭笑了,她用双手胡乱的抹着眼泪,“对,有救!一定有救!”
程英楠有点怅然地笑了,“要是真能有救,说什么我也要回家看看……”
“妈妈!”
傅铭从懂事起就没在母亲面前提过外公外婆,她从都知道母亲是想家的,就是不敢轻易碰触那份缺失。而张琳与马瑞安在飞机上的谈话又让傅铭沉了沉,“您后悔吗?你和爸爸的婚姻没得到外公外婆的祝福?”
程英楠的眼泪奔涌而出,掩面背过脸去。
“妈妈,对不起!”
傅铭从来都知道母亲是个倔强而要强的女人,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总是趴在案前忙学术,而母亲操持着这个家的里里外外。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刚强得已经不像个女人了,现在她看到母亲病倒了,憔悴地卧在那儿,牵着她的手,安静地流淌着眼泪,她才稍微感觉到母亲身上阴柔的那一面。
看到母亲扭过头去悄悄地拭去了眼里的泪花,那样子让傅铭心疼,她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母亲还是这么孤独地扛着。或许,要强,对一个女人来说,在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优点,它可能使她错失太多关爱和宠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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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抚着傅铭的秀发,思想划过如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她曾是那么的执拗和倔强,曾经的那份为了爱情赴汤蹈火的勇气,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自私。
“铭铭,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做一个好女儿。”只可惜,自己觉悟的太晚了。
傅铭往前欠了欠身子,温和地对母亲笑着,“妈妈,我们生在这么世界上,总会扮演很多角色,我们没有办法把每一个角色都扮演得尽善尽美,你已经很棒了,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作为女人。
外公外婆那么爱您,他们一定不会怨你,他们会理解你的,还有就是心疼你。”
程英楠的手绕过女儿的发丝,摸着她的面前,欣慰地说,“铭铭,你长大了!”
傅铭点点头,“是的妈妈,我长大了,我的肩膀已经不再稚嫩了,所以很多事儿,很多委屈,我都可以和你一起担着!我可以像你小时候护佑我长大一样护佑着你和爸爸慢慢变老!”
慢慢变老!
程英楠艰难而苦涩地笑了笑,现在看来是多么幸福浪漫的事情,只是恐怕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但是女儿坚定的眼睛,她感觉到那股青春涌动着的力量和朝气,这与病卧在床的她的孱弱和无助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是作为母亲她值得欣慰和骄傲的。
真的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这辈子自己已经得到得足够多了,只是心里的遗憾和空缺,却是那么渴望能在有生之前得到填补。
程英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依赖这个年轻的生命!在将死之时,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这是自己延续。
“铭铭,如果妈妈不在了!”程英楠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你一定要答应我……替妈妈回阜新去看看他们,……我爹我娘,哥哥嫂子,还有我的侄子小哲!”
“妈妈……”傅铭懂!母亲这辈子最大的缺憾是什么,但是她不忍心把现实的严酷带到她身边。
程英楠对女儿苦涩地笑了笑,“铭铭,妈妈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不是一个好女儿,我未婚先孕跟着你爸爸私奔了……”
“妈妈你是后悔剩下我了吗?”傅铭打趣地说,母亲确实从来没有给她说起过程家大院的一切,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他们家公开的秘密。
程英楠摇摇头,“当然不!”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替您给外公外婆尽孝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
程英楠拍拍女儿的手,“这些年,我不后悔嫁给你爸,你爸是多好的人呐,那么有学问,那么体贴,更没有后悔生了你,你看看我闺女多漂亮,多争气啊,可是,铭铭,我的婚姻得不到我父母的祝福,这是我抱憾终身的一件事,现在,我眼看就要死了,假如再得不到他们的谅解,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你懂妈妈吗?”
傅清端着汤药站在门外,厚厚的镜片后面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叹自己是怎么一个混帐丈夫啊!
为什么这么多年,就一直走不进妻子那苦涩的自留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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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在他的单身公寓接见了他的母亲张琳和继父马瑞安,他向前拥抱了他们。
马瑞安在看着他笑,那笑容里把美国那场不高兴的谈话全部湮没了,程思哲是真的想他了。
马瑞安还是那么结实,魁伟,在他面前程思哲感觉到了自己的单薄和稚嫩。小男孩对大男人多少有些崇拜。
母亲张琳却一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疑惑他是不是已经去过程家大院。
相对于马瑞安的笑容,母亲的目光并不友善,他有些烦躁地对母亲说,“您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还没去?因为我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大好!”
张琳的脸上出现一丝放松的神情,让程思哲更加不开心,于是挑衅地看着母亲,“但是,我不会放弃的,妈妈!”
马瑞安在刹那间抓住了程思哲的情绪变化,为了把这挑衅赶出房间,他拍了拍程思哲的肩膀,“我很抱歉听到你失恋的消息!但是,关于你回程家大院的事情,我想说的是,你现在是个男人了,有话好好跟你妈妈谈谈,你知道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程思哲明快地看了一眼马瑞安,感激地对他笑了笑,并冲他点了点头,“知道了,马瑞安!”又转向母亲,平静地说,“妈妈,您赶了这么久的路,需要休息,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可以吗?”
张琳感到现在确实没有精力再谈这件事情,就说,“好吧,我也累了!”
于是,马瑞安拥着张琳出了房间,程思哲目送他们出去。
当天晚上,程思哲约了马瑞安,在校附近的西餐厅喝红酒,从程思哲十三岁开始,他们便很习惯并且很喜欢这样进行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按着惯例,他们的话题从他们共同在乎的那个女人——张琳展开。
在程思哲看来,张琳是个慈母,她为身为儿子的他做了很多,包括为了给他优越的生活,不惜将自己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但是同时也一个心理不健全的女人,她固执地坚守着自己坚硬的内心,从来没有真心地投入过一段爱情,所以,她并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程思哲并为自己的母亲没有给继父带着美满的婚姻生活而抱歉,这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在马瑞安和程思哲这样的继父与继子之间,却合情合理的发生了。
马瑞安告诉程思哲说,他并不能公正的评价他的母亲,在他和张琳十几年的婚姻里,这层虚无缥缈的薄冰之所以存在,并不完全是张琳的过错,而他自己应该负主要的责任。
诚然,他一直履行着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责任,不管是父亲,还是丈夫,在马瑞安尽心尽力地表演下,他都将角色塑造得相当成功,这一点不但得到了张琳和程思哲的肯定,而且自己都感觉到无可挑刺!
但是,就是这么小心翼翼地将这两个角色扮演的尽善尽美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是一种失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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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在扮演好丈夫,好父亲,而且还在无形当中跟你死去的父亲在比较,so,你应该知道的,我其实点儿都不轻松。”
马瑞安喝了点儿酒,更加打开话匣子了,甚至有些情绪失控。
程思哲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马瑞安,“跟一个死人赛跑,你当然跑不赢,可是你为什么要比呢?而实际上,作为我来讲,我的亲生父亲从来都是一个符号,我不知道他好,或者不好,我可以想象他好,也可以想象他不好。=”
马瑞安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程思哲很赞同地点头,“是不一样,但是也没有必要比较。”
“小哲,你不知道,这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有一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一直苦于自己无力承担。”
“什么?”
程思哲越来越清晰地触及到马瑞安心里最脆弱的一面,他小心地追问着,但是他又担心这个洋继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会刹那间一溃千里,“可是,马瑞安,你确定今天要说了吗?”
马瑞安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相信这种感觉,就像你坚信回程家大院是对的!”
程思哲向他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愿当一个好听众!”
马瑞安深邃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安静地笑着告诉他,“其实,你的生父程英浩是为了救我才被巨石砸死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上山采建材石样标本,在石头滚落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所以我活了,他死了……”
程思哲一瞬间豁然开朗了,在他面前马瑞安他是一个人,不是神,因为一直以来在他和他的母亲面前扮演着一个如同神一样完美的角色,他已经累到了极限!
程思哲有些心疼地问马瑞安,“所以,你一直替我的生父履行着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责任,已经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梦想?”
马瑞安其实对这个问题有些似是而非,没有表态。
程思哲却急着表态了,“马瑞安,你太傻了!”
马瑞安终于忍不住嚎哭起来,“不,小哲,我承认我累,但是我爱你们,这是真诚的!”
程思哲对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马瑞安,我希望你是一个真正快乐的父亲和丈夫,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发脾气,可以在愤怒的时候向你的家人咆哮,我觉得那样的你可能不完美,但是更亲近,你觉得呢?”
“可是……我毕竟让你母亲失去了她平生最爱的人,让你失去了父亲,让你的爷爷奶奶失去儿子!小哲,你不知道你妈妈对你生父的爱……”
“没有可是,马瑞安!不管他们爱得怎么刻骨铭心,怎么感天动地,都已经过去,我现在只希望你和我妈妈能幸福,我想如果我生父像你说的那么爱妈妈,他也会希望你们能幸福,你说,是吗?”
马瑞安信服地点了点头,“小哲,能把我当成朋友吗?”
程思哲很友好地向他伸出了右手,马瑞安高兴握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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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华殆尽,程家大院静默在黎明后的朝阳之中,院内那株梧桐树冠上的紫白色的花朵却肆意地开放着,偌大的庭院,飘荡着梧桐的花香。程明轩仰卧在回廊的躺椅上,眯着眼看着枝头繁茂的花树。
小时候他曾经问他的祖父程继洲,程家的先辈们为什么要在这院里栽下这梧桐树,祖父笑着说他听他的爷爷说梧桐能引来凤凰!
于是,他便缠着祖父问,为什么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什么凤凰栖息,祖父却笑而不语。是呀,比梧桐名贵的树种不胜枚举,为什么偏偏说栽桐引凤呢?
直到程明轩读到庄子《秋水》写的“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栖”,方才豁然开朗。原来梧桐自古就与凤凰有着天然的联系,仿佛一对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在梧桐刚毅正直的躯干下,迎娶一位风姿绰约、美丽如云霞的新娘。
程明轩突然记起祖父在他这把年纪的时候,也时常躺在这个位置,这把躺椅上,仰头看着院里的寂寞梧桐,以及院外的四角天空。
他那时候还年轻,总纳闷祖父一天到晚地躺在这里看什么?现在,他终于有了和祖父当年同样的心境,人老了,心都疲了,最后剩的那点儿指望,全都封存在这高墙大院里了,而唯有眼前儿这巴掌大的四角天空,可以成全一颗不甘寂寞、不甘老去,却无力去争去拼的心,寄以外面世界和遥远未来的无限遐想了!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程明轩仔细地咂摸南唐后主李煜那份寂寞,那份凄凉!而想想自己晚年的这般际遇,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妇,唯有这寂寞梧桐和空房大院相伴,又比那后主李煜好的了哪去呢?
他开始闭目养神,静静地洗涤脑海中一时间恣意散漫起来的思绪,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干净,青春,美好,那是一个漂亮姑娘的面孔。这是谁呢?他迅速的睁大双眼,这梦境怎么如此真实,不,这不是梦!
他有些惊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一双带着对号的白色旅游鞋,灰色的牛仔裤,绣着卡通图案的白色卫衣,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微卷的黑发扎成一个轻松活泼的辫子,眉目间流露着那种他久违了的韵味儿。
程明轩起身站起来,迟缓地走到姑娘的跟前,这是谁呢?
九儿?
不,程明轩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呢,那梅宝九都死了三十几年了!是英楠吗?他又摇摇头,不,粗算一下,英楠也应该有四十多了!
“请问,是程明轩程老先生家吗?”
傅铭望着这个儒雅而慈祥的老者,从他迷离恍惚的眼神,以及刚刚一进门,看到这院里的陈设,她已经确定这便是母亲要寻的人,母亲要寻的程家大院了。
这青砖青瓦的院落,这古朴整洁的院落,便是母亲魂牵梦绕的家园了,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应该就是母亲日思夜想的老父亲了!
程明轩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是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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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是谁来了,怎么也不请人进屋啊?”
余兰芷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快速挪动着小碎步,急冲冲地走出了前厅,当她看着傅铭的时候,不觉一惊!
这眉眼,这鼻子,简直和女儿离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英楠?!”余兰芷喃喃着,“不,不,不,我这不是做梦吧?”她掐了一把愣在旁边的丈夫,“老头子你说,这不是做梦吧!我,我怎么看见咱闺女了?!”
程明轩听到“咱闺女”三个字的时候,内心不由地被烫了一下,“这梦、梦怎么跟真的似的……”
傅铭激动地向前掺住两位老人,“外公,外婆,不是做梦,我是英楠的女儿,是你们的外孙女儿呀!”
“这是英楠的闺女?英楠都有这么大的闺女了?老头子你听听,听听呀……”
余兰芷的眼泪扑哧扑哧地开始往下掉,她该高兴呀,快二十年了,没有哪桩事儿是能让她笑到流眼泪的,但是,这欣喜的劲头怎么也抵不过心里那层酸涩,从她余兰芷嫁进这程家大院,这一辈子,她花费浑身的气力要经营这个家,能忍不能忍的事儿,她都忍下了,能吃不能吃的苦,她都吃了,可这个家有什么时候圆上过!?
她试图平稳自己的情绪,“好,好,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呀!”
程明轩和余兰芷将他们的外孙女迎入前厅,祖孙三人坐定。
傅铭便粗略地向老人介绍了下他们一家这些年的过往和经历,然后提到了母亲的病情。
程明轩夫妇的两颗心立马悬了起来,这对经历过大场面,经受过大生死的老夫妻,已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若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依着他们的女儿英楠那倔脾气,她是断然不会回头的!
或者女儿但凡有一丝力气,她也不会打发孩子回家请他们过去!
“孩子,你今天就跟我们交个底儿吧,英楠到底还有多少日子?”程明轩语重心长地问道,他的声音很低,却同时震碎了两颗心。
这不说还好,一说傅铭终于嘤嘤地抽泣起来,“医生说……妈妈的癌变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余兰芷把哭泣的外孙女拥入怀里,她已经好些年没有机会向她的孩子们表达她的母爱了,“不哭,不哭,英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主耶稣不会就这么生生夺了她的命!是吧,老头子?”她转头望向丈夫,她希望从丈夫那得到一丝宽慰。
程明轩看着祖孙俩,潸然泪下。
自从儿子去世后,老伴儿就皈依了基督教,她信奉她的主耶稣,才心宽体胖地安度着寂寞晚年,而他一辈子却没什么信仰,这会儿竟相信命运了,老天拿走了他的儿子的命,将他的儿媳和孙子带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而现在又要拿走他女儿的命了!
他不明白他少年时轻狂无知而犯过的错,所做下的孽,为什么偏偏都报应在他的亲人身上?
老天你不该这么不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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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傅铭走的这几天,程英楠的状态一直很好。
人通常如此,一旦有了企盼,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会因为它而变得爽朗起来。她每天早晨都很早起床,然后在丈夫傅清的帮助下,到医院的花坛边坐坐,有时候丈夫会给她读读早报,有时候陪她聊会儿天,她的心情也因为这闲适而宁静的清晨而美好。
程英楠对自己有信心,一定能等到父母来!
傅铭走后的第五天晚上,傅清帮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喂进她的嘴里。
程英楠边吃橘子,边傻傻地笑。
傅清伸手帮她理了小乱发,“傻笑什么呢?”
程英楠看着他,“爸妈要来了,你怕不怕?”
傅清很配合地哆嗦了一下,“怕,可怕了!能不怕吗?我拐走了他们的宝贝女儿这么多年,他们指不定想怎么收拾我呢!”
程英楠笑笑,“不会,他们要是看到你现在对我这么好,疼你还来不及呢。”
傅清美美地,“嗯,我觉得也是。”那种兴致勃发的期待感,那种如释重放的解脱感,竟然使程英楠对身体上的病痛浑然不觉了!
夫妻俩一直唠到凌晨,傅清见妻子有些疲倦了,就帮她擦身洗漱,安排她睡下,自己也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歪身睡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程英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再喊她的名字,“英楠,英楠……”那声音凄惨而冰冷,吓得程英楠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那个影子却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将她逼到死角,她战栗地抬头,她竟看到了一张年轻清丽,而又苍白无光的脸,陌生却又像是在哪里见过,嘴里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英楠,英楠,她对你好吗?她对你好吗……”程英楠辨不清她说的是“他”,还是“她”,不过在她的生命里顶重要的无非就只有四个人——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所说的这个“ta”是谁呢……
“你……你是什么人?”程英楠几乎喘不上气来。
“傻孩子,我是娘啊!”
程英楠恐惧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不,不,你胡说,你不是我娘!”她确定眼前这张面孔不是她的母亲余兰芷。
那女人开始肝肠寸断地哭泣起来,“我就知道,她不但要抢走你爹,也会抢走你!呜呜呜……这不公平,不公平呐……”她一步步在亲近她,“我真的是你娘,你亲娘!你这孩子怎么不认娘呢,娘来接你了,接你了……英楠,英楠,英楠……”
女人前向来抚摸程英楠的头发,那没有温度的手缓缓地划过她的额头,使程英楠整个心都掬成一团,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慌乱地挣扎着,“走开!走开!你给我走开!”
那女人紧紧地抱着她,叹息着,“哎,我的英楠居然都有白头发了!英楠,跟娘回去!跟娘回去……”程英楠在那个女人声声呼喊中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次日清晨,傅清惊讶地发现病床上妻子不见了,顺着医院的回廊他一路狂奔,终于在回廊的拐角处发现了她。
在几个医生、护士的帮助下,迅速将她送入了抢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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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正午时分,程英楠被送回看护病房。
一位老大夫随着护士走到程英楠地病床前,他默默地扶起傅清,用听诊器探测着程英楠的心脏,宛若慈父一般的眼睛关注着程英楠。
程英楠紧闭着双眼,艰难地喘息着。
傅清肃然地望着大夫,多半天他随着护士在跑来跑去,又是着急,又是害怕,这会儿刚刚得会儿功夫喘气,心中有积满的问号全部泛上来淹没了他——这两天明明好端端的,怎么说不好就这么严重?为什么她会半夜三更跑出去,而昏迷在楼道里?
但他不敢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有些厌恶自己的懦弱!
“您夫人的情况很不好!”大夫瞅了一眼傅清,“傅教授,您要有心理准备!”
傅清颓然地坐在床边的折椅上。
程英楠积蓄着力量,可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也越来越缓慢,像一条丝线般的溪流,在沙漠中艰难地流淌,终于她艰难地动了动双唇,干裂苍白的双唇,“娘,娘,我娘她来了吗?”
泪水打湿了傅清的眼镜,他深深地叹息着,安慰她说,“来了,马上就到了,铭铭刚刚打过电话了!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老大夫向傅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应该聆听自己妻子临终前的遗言!
“我,我爱他们,可是,我,我对不起他们……告,告诉我娘,如果有来生,我还,还做她的女儿!一定是她的女儿……”她对那个梦是心存介怀和恐惧的,没有人会懂的介怀和担心。
程英楠微弱而急促的声音撕扯着傅清的心,他惊愕地看着他的妻子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直挺挺地僵硬在那儿,戛然失去了生气!
大夫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傅清,摇了摇头,低声道一声“傅教授,节哀吧”。
大夫收起了听诊器,拔下了抢救器械的皮管,然后伸出慈爱的手,给程英楠合上了那半睁着的双眼。
洁白的床单在护士的手中抖开,覆盖了程英楠的身体,覆盖了程英楠的脸。
傅清整个人僵直在那,他不敢相信这么快她就离开了,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妻子最后没有给他留下半个字就这么走了,他害怕极了这种失去的感觉,永远失去的感觉!
他的心都碎裂了,却哭不出来!
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推动着四轮病床,把他的妻子送进一个叫“太平间”的地方!
下午,程明轩夫妇被傅铭带进程英楠那间看护病房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雕塑般呆立着的傅清,而他面前的那张病床已经空了。
傅铭愣了,“爸爸,我妈呢!我妈呢?他们把我妈弄到哪去了?”
程明轩茫然四顾,他明白了!
魔鬼的诅咒再一次实现了,他失去了他的女儿!
他紧张地看身旁的老伴儿,此时,余兰芷默然地望着那张空床,眼泪一涌而下,然后转身走向她从没承认过的姑爷,失魂落魄地喃喃着,“这孩子,怎么就不等等我呢,哪怕跟我说上一句话再走呢……”
傅清库嗵跪在了她的面前,“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她……”
他虔诚地乞求老人给赏他一记耳光,好让自己永远记住这心上的疼。
程明轩举起双手,颤颤微微地向前心疼地拍了拍傅清的肩头,凝噎着,“傻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傅清向前拥住了二老以及女儿,这才“啊”地一声肝胆俱裂地哭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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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余兰芷独自守护着女儿,程英楠的皮肤浮肿却光洁,她面容苍白安详,在余兰芷眼里,她的女儿是那么美,美得竟遭老天爷的嫉妒了!
伴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年程英楠二十八岁,刚刚从贵州乡下返回城里,被上面安排到县城的“东方红酒厂”上班,而这所谓的“东方红酒厂”的前身正是解放前的程家酒坊。
刚起初,程明轩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在酒厂上班,不管姓“公”,还是姓“私”,怎么说祖宗基业被更名改姓了,他总觉得是件辱没祖宗的事情,但是他只闷在心里不敢说,生怕像前些年一样一不留神挂个“反动派”、“走资派”之类的头衔儿!厂里为了方便管理,厂里规定无论男女老少,工人阶级都要住进厂房宿舍。
所以即便回城了,程英楠大部分时间都被圈定在厂里。
只有每个周末,余兰芷都会预备好可她口的饭菜,逢到节上、年上,都给她截身新衣裳。
很多人都说余兰芷,拿这个宝贝闺女太娇气,应该匀出一些心思来好好疼疼儿子,余兰芷总是一笑,“嗨,老话说得好,穷养儿,富养女,男娃子在外边磕磕碰碰的没啥,不比女娃子金贵”!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余兰芷发现程英楠在吃饭的时候老是干呕,却只当她吃坏了肚子,也没太上心。
可是有一天晚间程英楠从洗澡间出来,余兰芷竟惊讶地看到了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只感觉自己的浑身的血液凝固了,仿佛一头冷水浇在她的头上。
她随手把三岁的孙子递给程明轩,“你带小哲出去转转,我有话跟英楠说!”
程明轩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让我抱着孩子去哪儿蹓?!”
余兰芷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程明轩察觉到妻子严肃而颓然的表情,悻悻地抱着程思哲出了门。
程英楠偷偷瞅了一眼母亲,发现母亲脸上是她从未遭遇过的阴霾,她害怕极了,用极为胆怯的声音叫了一声“娘”!
“叫娘有什么用?!还不快说!”余兰芷着急地问。
“什么呀,娘?!”
“肚皮里都揣上活物了,你还有心在这里给我装傻充愣?!”
余兰芷拉着女儿的胳膊,让她坐到自己的跟前,泪眼朦胧地说,“英楠,是不是谁欺负了你?别怕,有娘呢,娘去找人民政府,告他个天煞的流氓!”
程英楠慌忙站起来,“娘,娘您别告,是我自己愿意的!求求你别告他,他爹娘都被化成了走资派,都自杀了,您可千万别把他再逼上绝路啊,娘!”
“我……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余兰芷扬手打了女儿一巴掌,只是她平生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打完之后她的手木然地扬在半空中,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你,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辱没门风的丑事呢?”
程英楠倔强地看着母亲,“我的事儿不用你们管!谁也别管!”
“不管?!这年月还有谁也不管的事儿?!你爹把你从那么偏远的山沟子里弄回来又有多不容易,你不好好的,偏偏整出这样的丑事,要自毁前程,你对得起谁?”
程英楠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
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爱情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也不是她和傅清两个人的事儿,它动辄就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画上政治的标签。
她不能连累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嫂子,更不能连累她可爱的小侄儿。
第二天,她和傅清“私奔”了,这一走就是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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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擦拭着眼泪,在心中默默地祷告,离开了纷扰凡尘,真真切切地和上帝交流,她放佛听到了耶稣的许诺,她的女儿是无罪的,是圣洁的!
她感念主耶稣的宽恕,再一次热泪盈眶……
“英楠啊,让娘最后给你洗把脸吧!”余兰芷喃喃着,拧干温暖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的面庞,恍惚之间就像回到了女儿小时候,每次给她洗脸,调皮的小女儿每每调皮地将水撩泼的她满脸都是,英楠啊英楠,这会儿你怎么就这么安静了?!
只这么无声无息地领受着这最后的母爱,任母亲的眼泪,洒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
傅铭推门进来,蹲下身来,手轻轻地撩着温暖的水,试图帮忙。
余兰芷扭头向她展露一个微笑,“铭铭,让外婆再疼你妈一回吧!最后一回!”
傅铭能感受到老人撕裂的内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那种滋味不是一个“疼”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她想安慰她,想给她一丝希望,可是经历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她应该怎么向她传达生活的意义和希望呢?
她突然想到了张琳和马瑞安,以及她那位从未某过面的表兄程思哲,她觉得充满爱的人生不应该因为某种误会而掩埋。
“您早就不怨恨我妈妈了,是吗,外婆?”傅铭小心翼翼地问,她想让母亲亲耳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余兰芷颓然地一笑,“傻孩子,当娘的怎么能怨恨自己的儿女呢?!我只求他们在下面别怨恨我!”
傅铭不能完全理解余兰芷这句话的分量,但是她可以体味其间深沉而艰难的母爱,“外婆,我没有告诉妈妈,舅舅已经死了,我怕她到了那边都不安!”
余兰芷诧异地抬起头这个傅铭,傅铭感觉到老人这严峻的目光,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失言了,解释说,“哦,我在飞机上遇到了带走程思哲的那个外国人,我听到了他和舅妈的争吵……程思哲回国了,他一直都想回程家大院看你们,可是舅母不同意,”
傅铭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您是不是很懊悔,当年让我妈先回城?”
余兰芷轻叹,“是啊,我背地里自己也想了千百回了,要是当年让英浩两口了先回城会怎样?英浩不会让石头砸死,小哲和张琳也不会去那么老远的地方,而你妈也遇不上你爸,也不会姑娘家家的就弄大了肚皮!哎,可是能退回去想吗?张琳怨我,我知道,可是让他们俩口子先回的话,我心里到死都不会安生!”
“为什么?你的一双儿女在你的心里不一样吗?”
傅铭抬起头看到外祖母轻轻地擦拭着母亲的头发,那么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把她弄疼了。
余兰芷停下手中的毛巾,凄然地一笑,“一样,也不一样!英浩是我生的,可是你妈妈不是!”
傅铭呆滞在那儿,“什么?我妈妈不是您亲生的?”
余兰芷放平了程英楠的尸身,为她盖好锦被。
“那年月的事情,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外公带你妈回家的时候她才两岁多,瘦得皮包着骨头,她亲娘被老鸨子逼得投了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说,我就是良心再坏,怎么能委屈了这孩子?!”
“我妈是个孤儿?”傅铭诧异地问。
余兰芷抹去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儿!”
傅铭似乎感觉到母亲脸上有一丝微笑飘过,那应该是感恩却无奈的微笑,那是宽慰并痛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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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在和母亲张琳的这场战争中,在“国际友人”马瑞安的帮助下,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以张琳悲呼“你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然后气愤回美而告一段落。
送走了母亲张琳和继父马瑞安,程思哲是打定了主意要去程家大院。
而他的狗头军师宋江明竟然能想出一个极妙的主意,邀请戴晓萌和魏欢一同前往,好让戴晓萌跟着去散散心。
宋江明很轻松攻克了魏欢这一关。
魏欢是那种大大咧咧却敢爱敢恨的女孩,在戴晓萌这件事情上,她心疼戴晓萌,厌恶江舟胆小怯懦,而有心成全程思哲和戴晓梦的爱情,这样的意图她从程思哲刚开始追求戴晓梦那会儿就一直不避讳,言行举止当中总是把程思哲和戴晓萌往一块儿拖。
在她看来,“爱情”也好,“友情”也罢,再往大里说连同“生活”,什么都应该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另外,她竟逐渐地对那个宋江明隐约有一丝好感,或许这种好感与爱情还离着十万八千里,但是相处确是快乐的。
说服戴晓萌想来是不好办的,虽说怀孕的事儿总算是有惊无险,但却一度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魏欢和宋江明的极力撮合她心知肚明,但是相恋四年的爱人都不能值得信任,她难道还能相信程思哲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生?!
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爱情童话是她这个“残花败柳”可以追求的?
戴晓萌只企盼着,可以平静地度过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然后和这所学校、这个城市挥手告别!
未来,她期许着一个未来,但是她却不敢奢求!
或者她应该按着家里老人的意愿,毕业以后找一个稳定妥当的工作,再找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但是,这次她没有经得住魏欢和宋江明的死磨硬泡,爱情免谈,但程思哲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还是可交的!
要细算起来,这次旅行才是程思哲与戴晓萌第一次比较正式的相识。
这样的旅行,因为有了宋江明和魏欢两个活宝儿不停地逗趣而不觉尴尬,而当天晚上,当两个活宝儿都沉沉睡去的时候,他们来到甲板上,当着寂寞的圆月,和徐徐的江风,漂泊在碧江上。
这是一种很诗意的境界!
“你……有好些了吗?”程思哲望了一眼默然而立的戴晓萌,轻声问。
在他看来,这样的关照并不突兀和不礼貌,而戴晓萌却羞愧地垂下了头,“嗯,还好。这些日子幸好有欢欢陪着我!”
“有魏欢这样的朋友真不错,”程思哲明朗地一笑,“你未来的路还长,这会儿阴雨,不代表永远没有晴天。”
“但是,因为这会儿的阴雨有可能一辈子受风湿病的侵扰,”戴晓萌惨淡地说,“程思哲你是个好男孩,我很感激在我最难堪、最脆弱的时候,你还能支持和关照我,我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而仅仅是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嗯?!”
她在下意识地警示他不要打破这样宁静夜晚,如果,他多说一个不合时宜的字,她担心自己将不知道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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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停止了她的注视,转头望着不远处粼粼地江水,“认识你以来,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字,而我,也终于有机会跟你聊起天儿来,真好!”
这就是不同,每次江舟都有本事一句话将原本欢快的气氛拽进冰点,而程思哲却能使原本尴尬地气氛调和地很活泼。
程思哲见戴晓萌傻傻地盯着他,也没有不好意思,俏皮地笑了笑,“呵呵,我们可以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吗?那样,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可能会长久一点,你觉得呢?”
“好吧?什么无关紧要事?”
戴晓萌放松地舒了口气,她感谢他没有把她逼入死角。
程思哲坏坏地一笑,“比如,他们……”他看了看船舱里沉睡着的魏欢和宋江明,“你不觉得他们很合适吗?”
戴晓萌一乐,点头说,“我觉得……可以!”
戴晓萌以后回忆起那天晚上他们初次谈话,程思哲对于她的适用性就在于这里,他智慧而开朗,他总是很轻易就化解她的疑惑,她的烦恼,甚至她的羞怯,除了能够制造女孩梦想的浪漫,他还善于发掘生活周遭平实的快乐。
也就是从那天以后,她便不屑于拿江舟和程思哲进行比较了!
其实,对于程思哲来讲,当天他在婉转而含蓄地向她传达一种信息,他不需要一个梦中情人,而是脚踏实地的爱情!
虽然,他有些遗憾,他这个信息似乎并没有成功地送传到她那里,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再排斥他,而是逐渐接受他作为一个朋友走近她的生活了。
伴着细细的水浪,轮船缓缓向程思哲魂牵梦绕的故乡行驶,他和他心爱的女孩,相互交换着各自的心事……
戴晓萌听程思哲谈他的祖父、祖母,他们在程家大院相依相守的峥嵘岁月,谈他的母亲以及他的继父,他们发生在大洋彼岸离奇的爱情故事,她惊讶地发现他细腻而真实的情感,绝非之前她想象的那样浮夸而奢靡。
戴晓萌也向他提及她的家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以及父母对她殷切的“农转非”的指望,还有她对她的父母那种不谈情爱却生死相依的盼顾的理解与认同。
正如他所料,她简单而率真,如同她那张清透而纯真的脸一样,给人一种纯纯如水的感觉。他没有向她提及他的父亲,而她,没有向他提及她的初恋。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船已靠岸。
魏欢和宋江明背着行李随着稀疏的人流从船舱里出来,当他们看到甲板上谈笑风生的程思哲和戴晓萌,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诡秘地一脸坏笑地向他们走来,而程思哲和戴晓萌,对魏欢和宋江明的猜测,也不置可否。
上了岸,整个阜新城再次映入程思哲的眼帘,靠近码头这一片都是崭新的商业区,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步行街,和江对岸的那所城市遥相辉映,而他记忆中的老城区,他久违了的程家大院,他日思夜想的祖父母,你们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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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农历的腊月二十三。
适逢小年,被战争趟过的老城,终于熬过了枪炮的风暴,又陷入了战后冰冷的死寂,阜新城残活下来的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地在大日本皇军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都到了卖儿卖女的境地,人们已经没有气力去关注蒋委员长是不是答应了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没有心思去憧憬国家的军队是不是可以打回来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尽人事听天命,这是中庸之道,它让国人放弃了反抗,从行动到思想乃至灵魂各种层面上的反抗,如同秋后的蚂蚱不意愿与寒风冷雨做一切无谓的抗争了!
人们当然不曾迷信过日本人神话了的“大东亚共荣圈”,只是无奈地接受了被奴役的现实,只觉自身的命运像东北、北平的同胞一样,只能被迫任东洋鬼子摆布,任无情苍天蹂躏。
程家大院也无声无息地陷入一丝刺骨的悲凉。
这一天,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让刚刚年满十九岁的程明轩永难忘怀他所承受的屈辱和悲恸!
他忘不了那天他的祖父程继洲临死时那遗恨而无奈的眼神,也忘不了那个叫做墨萍的刚烈女子殷红的血液在程家大院石阶上流淌的那份从容!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那丧尽天良的叔父程嘉禾会和坂田一郎狼狈为奸,用那么鄙劣地手段将他们夫妻二人赶出了程家大院。
他也曾无数次地想揣度二叔程嘉禾当时的心境,是什么让一个人那么丧心病狂对自己的侄子,甚至自己至亲的父亲下此狠手,是钱,是权,是贪念!
这些让世人向往的东西,具备了令人疯狂的魔力,而这种魔力就是在那阴暗的夹缝中伺机而动,然后见风疯长,蛊惑人们失去心智,失去理性,也失去了良知。
而坂田一郎对程家大院的威逼猛打便刚好成全了这个契机的生成,它使程嘉禾坚定了绝地逢生拼死趟出一条活路来的信念。
于是,这场来自外力催化,却发自内部蓄谋的空前劫难,使程明轩不仅仅陷入了生活的困顿,更是一种精神的迷茫。
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亲人,自己所生存的这个时代了。
直到多年以后,程明轩经历了硝烟滚滚的解放战争,经历了风风火火的土改运动,经历了十年浩劫的文化革命,又经受了中年时的丧子之痛,品尝过晚年的孤单落寞,他才逐渐潜意识地淡化了对二叔程嘉禾当时毁灭性的恶毒重伤和对他心灵深处一线天的野蛮屠杀的仇恨!
东边的天微白,又是一个灰蒙蒙的冬天,没有人们所期待的暖日。
程嘉禾在中院的长亭里了坐了一夜,他眯着眼睛,紧锁着眉头,倚在柱子,一整夜双手紧捂着怀中那杆枪。
人到中年,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成长的分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的时候,那么挣扎,那么艰难,那么沉重。此时,退与进,这个精心谋划的转身,便是天堂与地狱的抉择。
他与他的父亲,是两个卓越的男人,程嘉禾到死都相信这一点。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为自己是程继洲的儿子感到骄傲了。
作为长房长子的大哥程嘉宇猝死,母亲林氏填房掌管程家,理所应当地让他这个二少爷接管了程家铺子,站在父亲的肩膀上去展望更加宽广的未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把生意做多么大,从来没有从父亲的脸上读到些许的赞许,以至于后来他竟不再费劲去讨好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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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给”的时候不觉得是恩惠,因为他是父亲的血脉,他有权利继承父亲的一切,而当父亲“要”的时候他怎么都觉得父亲欠他的,父承子继天经地义,没有道理非要把这份家业交给一个从小被奶妈抱大的孤儿!
当渴求多了满足不了,便成了积怨,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恨父亲了,而且恨得那么深!
其实,他早就想对父亲下手了,可是,当枪真正端在手中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吃力了。
程嘉禾的脚步很沉重,手中的那杆枪更是如同千金的重担。
当他一把推开母亲程林氏东厢房的门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从来不曾认识过的凶残与坚定。
“畜生,就这么急着送你老子见阎王了么!”程继洲看了看儿子手中的枪,心中无限悲凉。
从程嘉禾很小的时候,程继洲就承认他的聪慧,但是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他从来不欣赏这样的聪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竟隐约感觉到自己开始畏惧这个聪慧的儿子了,而随着自己的年老体衰,这种莫名的畏惧就愈加深刻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明白,之所以畏惧,是因为程嘉禾不是他理想的继承人,可偏偏他却越来越强大。
程继洲开门见山的问话,竟吓得程林氏一个大趔趄,她瑟瑟地退到一旁。
程嘉禾不痛不痒地一笑,“怎么会,你老人家得存着这口气,看我今儿个怎么收拾你那宝贝孙子呢!”
程继洲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你、你敢……来人,来人呀,给我打断他的狗腿!不孝的东西!”
程嘉禾轻蔑地说,“哟,到了这会儿了,还这么大火气呀!以前,我怕你,因为我总是担心你不把好东西给我,总担心你夺走我已经拿到手了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程家大院马上就被你个不识时务的老东西给毁了,是我,阻止了这一切,你懂吗?
我还不怕告诉你了,一会儿,坂田一郎就会带着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人过来送委任状,我将出任阜新城的商会会长!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点儿,我可不敢保证他们的枪不会走火!”
程林氏完全不知所措地呆在墙角,她望着丈夫颓然的表情,几乎不敢相信儿子疯狂而无礼的言语,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慢吞吞地哽咽着。
“嘉禾,嘉禾你好好跟你爹说话,你老端着枪干什么呀……你当了日本人的官儿了?那他们还要咱程家铺子顶债吗?”
程嘉禾一笑,“娘,以后咱和日本人就是一家人,前帐自然一笔勾销,但是……”
转身向程继洲,恶狠狠地说,“要是有人敢捣乱,保不齐大家都会掉脑袋!”
程林氏扯着程嘉禾夹袄,“你别吓唬你爹,你快说……我们怎么做,才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保住程家的这片家业……”
程嘉禾一直盯着程继洲那张抽搐着的脸,恣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我要程家铺子!听清楚了,是‘要’,不是替谁暂时‘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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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程家铺子,我要程家的一切!”
程嘉禾用枪指着老爷子的头,这种感觉爽到爆了!
用这把枪,他杀过人,但是当眉欣倒在他脚下的时候,他也只是喟叹自己一下子就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
从始至终,父亲都是他抗不过去的大山,这会儿,这座大山却要轰然倒塌了。
这是属于他的新纪元,新时代,他的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哀,莫过于心死。
程继洲知道这逆子的野心,却从未料想到这野心能让他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他的目光冰冷地看着程嘉禾手中的枪,冷笑了声。
这声冷笑,以至这沉着的力量,到底让程嘉禾有些胆怯了。
“你-休-想!”程继洲一字一顿地说。
程林氏伸手扶住老爷子的腰,嗔怒地望着程嘉禾,“嘉禾!”
“有本事你现在就一枪毙了我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程家兴旺也好,衰败也罢,那是明轩的!你看看你这丧心病狂的样子,别说祖训不答应,我就死也不会把祖上的几辈子的心血和清白让你这个畜生给毁了!”
程继洲大喘着,一个快入土的人了,什么没经受过,岂能被这混账东西给吓住。
程嘉禾被父亲的顽固不化气得跳脚,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亲生的!
他倒手就给他的老父亲一巴掌,“放屁!让谁给毁了?!要不是我,就凭你和那个小杂种能出得起四百万现大洋?那得把程家铺子一个子儿不剩地全都顶出去,那,赫赫有名的程家还剩下什么?
百八十亩地,对,还有百八十亩地,顶破天,程家也就成了大地主!那么一大片家业可全都没了,你想想是谁对不起祖宗!
还有,你别拿祖训来压我,当年程嘉宇死了你不是把生意全都交给了我,现在程明轩的孩子死了,保不齐程明轩今儿也死了呢……”
程林氏再怎么样都见不得儿子打老子,这个男人这么多年心里都没她,但是他是她全部的指望,和靠山,“程嘉禾你疯了,他是你爹!”
程继洲惨淡地笑笑,“从今以后,我没儿子,他没爹。”
他完全懂了,这个逆子是做了日本人的走狗,一心要占有程家的祖业,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只是猜不透眼前这个骨血中流着他程继洲的血液的男子,谨慎而卑微地喊了他三十几年爹的儿子,除了出卖了一个中国人的良心和尊严以外,还出卖了什么!
“怎么?现在还想着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把我扫地出门?”
程嘉禾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老头对他痛心疾首的样儿,就好像他这个做儿子的多给他丢人似的,这么多年的,他夹着尾巴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他都看不见!
今天,是他把他逼到这儿了!
怨不得谁!
程继洲微微闭上眼睛,一颗浑浊地泪珠儿滚落下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流下屈辱的泪,“我是悔在我有那力气的时候没那么做,程嘉禾你赢了,我都听你的,但是你必须保证让明轩活着!”
程嘉禾竟发出了放肆而狂妄的冷笑,那笑声如同疯狗的狂吠,搅得整个程家大院陷入了一种冰冷而凄凉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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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前院的剑拔弩张,程明轩和余兰芷却浑然不觉。
当清晨的那缕惨淡的阳光洒进房间的时候,迎接程明轩的还是余兰芷脸上那抹温暖的微笑,那微笑让他看在眼里,却痛在心上。
余兰芷的好,越来越在程明轩心上了。
这个女人,从小就无依无靠的,而嫁进程家大院之后,除了外人看得见的表面上的风光,却是要和一个不怎么爱她的男人一起承担这深墙大院中所有的阴谋与迫害,使她失去了孩子,甚至让她将不能成为一个母亲,对于一个年轻的妻子来说,这是多么惨痛的现实!
从余兰芷小产以来,她没有向他、向底下人发出任何抱怨与愤恨,只是能宽慰的微笑来安抚他的悲伤。
这让程明轩几乎不忍心对她说什么,甚至会害怕妻子主动跟他说话,有时候,妻子的善解人意让他感觉到更大的压力,让他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为这么真心诚意地爱着他、护着他的女人做些什么。
“快到坂田一郎来家里收钱的日子,”程明轩一边踱着步子,一边盘算着,“余兰芷,你知道吗?四百万现大洋,对于程家大院来说,意味着为什么?”
他们结婚一年多了,从最起初“喂”、“哎”、“啊”等等一系列语气词到现在直呼她的名字,也是一个艰难却微妙的转变,鲜明地体现了程明轩对他这位结发之妻的态度从“排斥”,到“接受”,到最终“认可”的一系列心路过程。
余兰芷给他披上夹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几天我悄悄算了算,那会是程家铺子所有的生意,一毛不剩!”
程明轩扶住妻子的双肩,“爷爷从一开始就执意要把家交给我管,我不想管,但是现在程家落到这步田地,我就不能不管了, 上上下下老少三辈儿人都要吃饭,还有这日本人也不知道要在阜新城呆多久……余兰芷,你知道吗,其实我心里害怕,我不忍心看着爷爷到末了跟着受苦,也不愿意让你跟着我受累!”
这是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敢说怕。
余兰芷向微微一笑,“别怕,只要人好端端的,富日子,穷日子,总可以过下去,再说,咱们程家大院总不会一直这么倒霉,总会好的!”
程明轩因了她这句“总会好的”而宽慰了少许,“是啊,好日子总会回来的!我也这么觉得,日本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嚣张跋扈,咱们有那么多青壮年,还干不过小日本儿嘛!”
余兰芷对他说的那些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对于这么小她一岁的小丈夫,她竟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崇拜,他其实很聪明,又念过洋学堂,而自己却目不识丁,更重要的是她以后都不能再生了。
“明轩,你是长房长孙不能没个后,我去跟爷爷说……再给你娶房姨太太吧。”余兰芷有点艰难地咬了咬唇。
程明轩皱了下眉,哭笑不得,“眼下这节骨眼儿上,程家大院保得住保不住还难说呢,你怎么还有闲心操心这扯淡的事儿!”
余兰芷抬头幽幽地看着他。
“以后不许再提了,”程明轩心疼望着妻子,“这辈子我有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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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真的不用什么甜言蜜语的话,哪怕让她死她都愿意!
余兰芷记得他们第一次同房的时候,他问她“中意”他不,她不知道这中意一个男人是什么滋味,现在她懂了,“中意”就是想全身心地投入,全身心地去守候,不管遭遇上怎样的磨难,只要和他在一起,她都能品出幸福的味道。
余兰芷摸了摸自己发烧的脸庞,发现丈夫依然深情地望着她,连忙慌乱地逃避他的眼睛,随口问了句,“这些天,爷爷身子一直不大好,咱们过去瞧瞧吧?”
程明轩忙将手臂收回,“坂田一郎这笔账,二叔肯定有数。爷爷虽然这些年不出面料理生意了,但是他可一直都看账本的,四百万现大洋对程家铺子意味着什么,他老人家不是不知道,真怕爷爷给急出个好歹来!”
程明轩牵着余兰芷的手来到前院,发现家丁、丫头、婆子早就站满了院子了。
余兰芷有些惊奇地看着满院子的下人,随口问了一句,“大清早的时候,不干活儿,都端在这里干啥?”
下人们纷纷看了看他们——他们的孙少爷、孙少奶奶,居然只行了注目礼,却没有一个人作答,纷纷小声地低语议论着什么。
按大院里不成文的老规矩,主子问话,当下人的不能不应,听见了装听不见,便是忤逆,不敬,是要被重罚的!
所以,下人们当时的表现,着实使程明轩和余兰芷夫妻俩吃了一惊,让他们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的瞬间,已经达到了共识。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聋了么?没听见孙少奶奶问话吗?”程明轩问道。
下人们又看了看他们,还是没人说话,终于,站在最前面的管家吉祥向前一步,很艰难往程明轩夫妇面前靠了靠。
“是……是二少爷一早发话,召集所有的下人都来前院候着,还有,二少爷吩咐过,要是你们过来,务必让我们拦下,不准你们进门……这会儿二少爷二少奶奶、三少爷三少奶奶,还有二太太都在老爷太太房里说事儿呢……”
余兰芷心下想,管家吉祥对她和程明轩称的是“你们”,而从一开始他都没喊他们“孙少爷”、“孙少奶奶”,她有些糊涂了,把一家人都请到老爷子的屋里来,而唯独没有叫他们夫妇,这程嘉禾到底要干什么?
爷爷呢?他就凭任这些下人对他最亲爱的孙子这么无礼吗?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叫眉欣,以及她从婆子那了解到的那个在下人们中间风传的秘密……
余兰芷的心“咯噔”一下,不由地望了一眼旁边的丈夫,从程明轩英俊的侧脸的上,明朗的眉宇间,她只洞察到一丝疑虑和焦急。
程明轩自然没有余兰芷那般缜密细致的心思,他迅速将这丝疑虑和焦急转化为行动,他推了一把吉祥,“怎么了?爷爷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见管家吉祥没回话的意思,转身扯着余兰芷的胳膊向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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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是留步吧,二少爷吩咐过,你们不能进!”
吉祥有些无可奈何向前拦住了程明轩和余兰芷。
“混账东西!”程明轩不由分说地赏了吉祥一个耳光。
吉祥摸着**辣地疼着右脸,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不管怎么说,这是老爷子平实最疼乎的孙子,二少爷今儿唱这出还说不上好使不好使呢,再说,凭良心说,程明轩两口子可比程嘉禾两口子厚道得多,也不该在这儿落井下石!
他咧着丝瓜嘴一笑,“孙少爷,我就是个下人,上面吩咐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您可别见怪!二少爷手里还端着枪呢,前个儿眉欣就死在他手上了,我能怎么样啊!这样,你既然想进就进吧,只是二少爷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拦您……”
“眉欣死了?”余兰芷怔了怔,她有意没意地打听那个女人,知道她是受程嘉禾指使来家里闹的。
程明轩黑着脸没再说话,直接拉着余兰芷在上百号下人的嘘吁声中,大步流星地迈上东厢房的门槛石。
程明轩和余兰芷推门进来的时候,东厢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两夫妻的突然闯入才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还是从他们进门之前室内的空气就已经凝固了!
二太太程钱氏端坐在程继洲的床沿儿上,安静地给程继洲喂着汤药,程林氏退却在角落里,用丝帕沾着眼泪,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二少奶奶齐敏佳站在婆婆边上,时不时地偷瞄一眼泰然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丈夫。
三少爷三少奶奶程嘉天和侯庆兰两夫妇站在程林氏的另一侧,沉默无语,只是他们的小女儿孙小姐程明娴眼巴巴地瞅着颓然卧在床上的爷爷。
程继洲呆滞地目光随着门外一缕阳光照进房间,而突然闪过须臾地灵光,他吃力地望向程明轩,那目光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是程明轩在瞬间所无法捕捉和参透的!
“爷爷……”程明轩不顾一切地急奔走到床前。
在他身后,余兰芷分明看到了程嘉禾手中的枪,以及程嘉禾脸上那凶残、狰狞的表情,她使劲攥了攥了衣襟,手心里全是汗,低声叫了声,“明轩!”
程明轩回头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到了二叔程嘉禾手中的枪,他吃惊地看着程嘉禾,“二叔……”他环视厢房里他所有的亲人,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模棱两可的表情,他感到从脚底透着凉。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嘉禾歪嘴一笑,“呵呵,来了呀,大侄子?”
他把那只扛着枪的手臂搭在了程明轩的肩上,“今儿个惊动一大家子,都是可都是为了你……瞧瞧,这个头儿,这模样,可和祝管家太像了,你说,是吧,爹?”
程嘉禾扭头看了看程继洲。
程继洲屏气凝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要是现在就闭眼,他哪里有颜面到下面去见程家的列祖列宗。
这死寂地沉静让程明轩无限凄惶,“爷爷?”他发现爷爷看跟他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你这个野种!”程嘉禾指着程明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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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种?!
程明轩听着这个词,心头一震。
他环视四周,这些他所熟悉的人、亲近的人,这会儿竟是这么陌生。
这种陌生让他怕了,甚至毛骨悚然。
齐敏佳快速扫了一眼丈夫的面庞,在不经意抛过来一个巨大的问号,仿佛在问——你筹划的那事儿成了,万一不成呢,毕竟老爷子还没咽气呢?!
只是很遗憾,她的丈夫此刻没有一点精力与时间关注她在想什么,她只能又看向旁边的婆婆,而此时的程林氏只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程钱氏端着汤药的手从这一刻起开始摇摇晃晃在程继洲胸前战抖着,程继洲瞬时镇定地握住了她的手,程钱氏抬起头,程继洲那受伤而无奈的眼神,传达给她的信息,足以让她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不甘,事情为什么要顺着最坏的方向一路发展呢,她的丈夫居然向他的混账儿子妥协了,老爷子都没有一点儿办法阻止的一场劫难,她这么一个女人,一个在这深墙大院中不受人待见的女人,又能怎么样呢!
程继洲颓然地拍在床边的桌子上,“好了,有什么话,你快说吧!我……我想睡了!”
程嘉禾终于看到了父亲的怯弱,在他看来,这就算是父亲向他投降了。
他从中得到了从来没有感觉到快感!
他把这看作是自己一生当中划时代的巅峰时刻,他将枪举向程明轩的眉心,扭头转向父亲,“告诉大伙儿!程明轩是大少奶奶罗翠烟和前管家祝海的私生子!”
程明轩惊恐地看着程嘉禾,又望向程继洲,“不!爷爷,你告诉二叔这不是真的!你说呀,这不是真的!”
这是他最敬重的祖父,最护佑他的祖父,现在竟如一潭死水一般默不作声。
程继洲只能远远地用慈爱的目光触摸他心爱的孙子受伤的心灵,程明轩头顶上那杆枪,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炸开了。
从清早儿子端着枪进屋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多么失败了,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走南闯北将生意做到了北平,莫斯科,他竟然没能教好自己的儿子,让他学会怎么做一个讲良心讲道义的中国人!
所以,当他卑微地向儿子弯下骄傲的胸膛时,他没感到丢人,更多的是心头上的创伤带来的悲恸,这种悲恸让他顷刻间丧失了活着的信念!
而临死之前,他唯一想做的,也必须要做的,就是保全他心爱的孙子一条命!
程继洲微微地向程明轩点了点头,他悲怆而虚弱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你二叔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已经找人查清了!快,快带上你媳妇儿离开程家吧!”
程继洲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僵直在床榻上,而他的眼睛里却似乎燃烧着一团火焰,久久地望着令他牵挂而又愤恨地儿孙们。
他死了。
东厢房里所有人因为程继洲喷出的这口鲜血,以及他眼睛这团静止的火焰而躁动不安起来,有人心痛,有人惊讶,有人伤心,也有人高兴……
然而,这片刻的躁动很快又被日本人的马靴声所震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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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子的下人越来越不安起来,他们知道二少爷程嘉禾今天是带着枪的,从一开始他们就为程明轩和余兰芷小两口捏着汗,他们时不时地趴着脑袋向东厢房的方向瞅,而那两扇紧闭地镂空雕文的房门没有丝毫的动静。
突然传来的马靴声让,又让他们陷入了更大的担忧。
“不好,日本人来了!”
“听这声儿,来的人不少啊?”
“嗯,就是!我说,咱们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这日本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咱们还是赶快逃命吧!里面这一家人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
“放屁!这家头到大户人家来混口饭吃易容吗?再说,东洋鬼子是什么人,在他们眼皮底下谁能逃得了!乖乖地在这里候着保管没事儿,就算鬼子们被惹毛了,也会先拿屋子里面主事儿的动刀动枪,咱们的命贱,鬼子哪会在咱们身上浪费枪子儿啊!”管家吉祥假装镇定地安顿大家伙儿说。
就趁吉祥向大家训话这点儿功夫,有一个胆大的家奴趁大家不注意,悄悄靠着墙根儿溜到了大门旁,他十万分小心地探着脑袋往外面瞧。
这一瞧不要紧,整个人都瘫了下来,他从来没见过多的日本兵,个头儿一般高,甚至脸上冷酷的表情都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扛着刺枪,步伐一致却飞快地向程家大院而来。
在这支浩大的武装队伍后面,是一辆吉普车,时不时地叫嚣着发出鸣笛声,大有血洗程家大院的阵势!
也是在日本兵的马靴声中,墨萍才惶惶从梦中醒来的。若不是她冒然闯入,或许大家都已经完全忽略了这个丫头之于程家大院的存在。
然而,却是因为她适时闯入,又那么恰如其分地将这场重头戏引入了**。就连程嘉禾也难以预料,她的出现,竟如此完美地圆了他的弥天大谎!
墨萍大开了东厢房的房门,镇定自若地走到程继洲地床前,并屈身跪下向已经咽气了的程继洲磕了个响头,旁若无人地说,“第一个头,墨萍谢谢老爷子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接着,她又向他磕了第二个,“这个头,墨萍谢老爷子对我死去爹娘的信任!”
她又磕了第三个,“这第三个头,墨萍为我爹做下的混账事情请罪!”
她满面泪流,那么真诚地向逝者告罪,以至于在场地所有不知情的人都相信了程嘉禾的话,认为当年发生了那么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包括程明轩,明明认定程嘉禾成心陷害导致祖父误信了谗言,而在这一刻,竟也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娘亲与祝海的私生子了,而眼前这位失魂落魄的女子,仿佛真的就是自己同命相怜的胞姐了。
程嘉禾借机向前一把扯住墨萍发髻,“臭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还不快点给我滚出程家,”
他转身走向程明轩和余兰芷,“哟,对了,我差点忘了,说到底你们本是一家呐!现在也算水落石出了,你们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可不要玷污了老爷子的亡魂!”
说话,一把将墨萍搡到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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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萍正好跌倒在正要跨进门的坂田一郎脚下。
坂田一郎先是一皱眉,然后伸手把墨萍扶了起来,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一阵嘘吁,“哟!我最见不得如花似玉的美人受委屈了,跟我来!”
他把墨萍强行箍在臂弯里,又把她拖进屋。
墨萍看到在坂田一郎的身后,是一排一排的穿着马靴的日本兵,冷涔涔地笑了笑,“坂田先生?你也来凑热闹?是跟程嘉禾那么畜生串通好的吧,一个连自己的亲爹都敢杀的人,你还指望他能对你尽忠吗?”
坂田一郎太知道这小丫头想要借刀杀人的小伎俩了,微微笑了笑,没说话,一伸手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程大老板,干嘛发这么大火呀?”
坂田一郎的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笑,从他一进院子,从众人的表情以及程嘉禾自私冷酷地面孔上,他大约已经猜到了程家大院在经历一场战争。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看程明轩,“程家未来的继承人?程明轩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程嘉禾。
程嘉禾向前施礼道,“对不起,坂田君!实在是今日家里出了点儿事儿,哎,家丑啊,我这侄儿竟是我大嫂与前面管家的私生子,这不,可怜我的老父亲也刚刚因为这件事情气绝身亡了!所以,给你的赔款怕是要等以后……”
坂田一郎假惺惺地向前拍拍程嘉禾的肩膀,“哎,令尊的事情我实在抱歉!是这样,现在大日本帝国已经同意委任阁下为阜新的商会会长了,所以,今天我可不是来向阁下索赔的,而是受大日本帝国宪兵司令部所托,向阁下颁发委任状的!”
他击了下掌,便有一个日本兵端着文书从院子里进来,并郑重其事地行礼,将文书交给了坂田一郎,又由坂田一郎煞有介事地颁给了程嘉禾。
“谢谢坂田君,以后阁下的事情就是我程嘉禾的事儿,老毛子那单生意保管帮您办好!能为大日本帝国效命,是我的光荣!是程家大院的光荣!”
程嘉禾在这场格斗中已经稳操胜券了,他有些得意而忘形,从而更加暴露了他的自私,贪婪和冷血,就是这一瞬间的得意,让坂田一郎为和这样一个人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而隐约担忧起来。
坂田一郎诚然效忠于他的大日本帝国,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商人,他拥有商人独特的嗅觉,和前瞻谋略,所以他料定程家铺子在程嘉禾手中必将走向穷途末路,他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程明轩,摇头道,“你真的是程家大少奶奶和下人生的吗?真可惜了!”
程嘉禾奴颜婢膝地附和着,“是啊,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大日本帝国,就是整个家族的耻辱,我懂,我现在就结果了他……”他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程嘉禾!”程钱氏一瞬间不顾一切扑向程明轩,她用坚毅而深邃地目光瞪着程嘉禾,那神情宛如一个先知在警示一个迷途者再往前一步便是地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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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现在就像是一头疯狗,因为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座大山的轰然倒塌,因为手上端着的硬家伙,他目空一切地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自己想得而得不到的了,没有什么人是他想杀而杀不了的了。
他的枪口对着程明轩。
他的每一个跟血管都涌动着无可名状的快感。
随着程钱氏一声凄厉而悲绝的嘶喊,他仿佛醒了几分。
老爷子刚刚闭了眼,他一定还没走远,他不怕来世报,却怕现世报,生怕即将到手的一切不翼而飞了。
程嘉禾抬头看着程钱氏的眼睛,他母亲程林氏对他说过,这个女人是个顶厉害的角色,这些年,之所以母亲能在程家大院步步为营,那是因为她不想争,一旦她决定争了,任他们娘几个都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所以,这种情势下,他必须让步,他不能因为逞一时之勇,而让这个女人来个鱼死网破坏了他的大事!
程嘉禾放下手中的枪,故弄玄虚地一笑,“瞧瞧把二姨娘急得,我就是再不懂事儿,也不会当着我爹亡魂撒野不是?”
见程嘉禾收了枪,心悬一线的程林氏也终于放下心来,她固然记得清早程继洲的告诫,让程嘉禾无论如何都要放程明轩一条活路!
“好了,看在我二姨娘的面子上,我今天不杀你,但是,马上带着你的媳妇儿,”程嘉禾又瞟了一眼墨萍,“哦,还有你的……姐姐,统统给我滚出程家大院!永远不要回来!再让我看到你们,可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坂田一郎这才重新打量刚刚被他拖进屋的墨萍,眼前这位女子二十岁光景,姿色天然,却在眉眼间显现出一点高贵,于是,掰起她的下巴,贪婪地说,“吆西,这么精致的脸蛋儿,她是程明轩的姐姐……程明轩居然有这么标致的姐姐?哈哈哈哈!”
程嘉禾立马领悟到坂田一郎的意思,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程嘉禾连忙满脸堆笑地应道,“哎,说是程明轩的姐姐,那可抬举这小子了!墨萍可是我爹眼前的红人,也是我最心疼的大侄女,在我们程家大院比小姐们都金贵呢!坂田君若是不嫌弃,就把这丫头娶过去当姨太太吧,以后咱们俩家也算是亲家了,相互有个照应!”
坂田一郎美美地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程老板大大的好人呐!你们程家的这位小姐我要定了!”
墨萍这方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程嘉禾推向了深渊,生在程家大院里的这些年,她可以目空一切地在所谓的主子们中间那么横行霸道,是因为在她的概念中没有主仆,只有灵魂的高贵与卑贱,她从来都瞧不上程嘉禾!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人得逞时再高贵的灵魂也将被践踏在别人的脚底下!
既然争不过命,她宁愿以死明志了,她冷冷地一笑,“程嘉禾你这个畜生!你记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墨萍猛然冲出门去,一头撞倒在门前的石柱上,殷红的血液顺着石阶流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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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萍就这么死了!
程家的少爷奶奶们惊了,满院子的下人惊了,列队有序的日本兵也惊了。
惊得是这个小丫头的孤傲和气节,惊得是人性的冷漠和惨淡。
坂田一郎却十分泰然地摆手作罢,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他的人出了程家大院,上了吉普车。
程明轩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前抱起墨萍,不管程嘉禾说得是不是真的,不管墨萍是不是自己的胞姐,却只因为血泊之中这个刚烈的女子刚毅果敢而视死如归的豪情中,他看到了一种永恒而宝贵的东西,那是一种延续中国人气节的精神!
这种精神在很大程度上鼓舞了程明轩,他愤怒地看着程嘉禾,大声地质问他,“你满意了吗?为了巴结东洋鬼子,你还要坑害多少人性命?你现在就安心地做你的程家掌柜,恬不知耻地做日本人的走狗吧!程嘉禾,我告诉你,我不会因为冠上私生子的名义而羞愧,却为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为耻!”
他抱着墨萍,转身向妻子,“余兰芷,你愿意跟着我过苦日子吗?”
余兰芷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淡然的微笑,勇敢地跟着她的丈夫!
“等等,明轩!”程钱氏追赶上来,她向程明轩和余兰芷绽放了一个带泪的微笑,“二姨奶和你一起走!”
程林氏诧异拦在了程钱氏的面前,“二太太,哎呀,二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现在不是真相大白了吗,程明轩是私生子,你跟着他们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程钱氏鄙夷地一笑,附身到程林氏耳边,“私生子?!太太呀太太,别人不明真相,您长房太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可是……你要跟他们走了,你让嘉禾怎么向人交代呀?”
程林氏也将声音调到最小分贝,她是一个精明绝顶却简单明了的女人,现在她很清楚,丈夫没了,她能指望的只有她的儿子了,所以她不得不为儿子考虑,让这个女人留在程明轩身边做军师,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带着程明轩两夫妻反扑回来!
程钱氏转身向东厢房门口站了一排的程家主子们,“二少爷,你看,老爷没了,我又没有儿子,在这高墙大院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决定随明轩他们走了,像我这么一个没能给程家留下子嗣的女人,留下来也不见得招人待见!”
“嘉禾,既然你二姨娘非要走,你就不必强留了!”
程林氏看了一眼程嘉禾,示意让他放行,“咱们程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不通情理的人家,来人,进二太太的房间收拾一下,把值钱的东西都给她带上,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程嘉禾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向吉祥打了个手势,“全听太太的吩咐吧!”
程钱氏镇定地望了程明轩夫妇一眼,“明轩,兰芷,咱们娘仨最后给老爷磕个头吧!”
三人跪下,向着东厢房的方位磕了头,然后带着墨萍的尸身,在众位家人惊诧地的目光下,出了程家大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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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被程嘉禾赶出了程家大院,带着妻子余兰芷,二太太程钱氏一起将墨萍葬在祝海墨娘夫妇的坟冢旁边,烧了些纸钱。
程明轩呆呆地望着坟前晃动的火苗,以及随风飘散的袅袅青烟,脑海中全是祖父程继洲临死前那句冷漠而冰冷的表情,他已经全然体味不到痛了,只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彻头彻尾演绎着一个荒唐可笑的故事。
“这里面躺着的,真的是我亲爹?”
程明轩回过头去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程钱氏,程钱氏的脸上是一种苍茫而镇定的表情,无所畏惧,却无限悲凉,这种悲凉直接刺痛了他内心。
程明轩从来无法理解这个淡定而智慧女人,不管何时何地,她似乎总是比任何人都有主意,在程家大院里生活成长的这些年,除了祖父最疼他以外,也只有她可以长久和善地如同亲人一样对待他了!
他从不怀疑她是对他和余兰芷好,但是,在程家大院和一个程家的孽子之间,她作为程继洲的姨太太,怎么样也没有理由执意选择跟他一起吃苦受累啊。
程钱氏完全读得懂程明轩的困惑与悲恸,她用无限怜爱的目光温暖地安抚着面前这个受伤而颓废的男孩,是呀,十九岁,他还是个孩子,可是利欲熏心地暴徒从来不因为他是个孩子而保留丝毫的心慈手软。
还有她面前这三个大小不一的坟包,面对已故旧人的平静,她内心的情感更加澎湃汹涌,一把抱起余兰芷,又牵起程明轩。
“明轩,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亲孙子,兰芷就是我的孙媳妇!就算乞讨要饭,咱们娘仨都在一起过!”
余兰芷大受感动地在程钱氏怀中嘤嘤地哭泣起来,“二姨奶……”
“可是……”程明轩盯着程钱氏的眼睛,无限感激又迷惑不解地问,“可是,我不是祝海的儿子么?!你不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程钱氏的眼睛湿润了,她双手掩住嘴,发出艰难而嗡重的声音,“傻孩子!程嘉禾的话能信吗?祝海压根儿就不能生养!当年为了断了外人的说辞,老爷让祝海和墨娘抱养了墨萍,前些日子眉欣受了程嘉禾的蛊惑和威胁来家里闹,墨萍就是那个时候认定祝海做下了孽事,没想到墨萍这孩子这么刚烈,都怪我,早应该跟她说清楚……”
程明轩震惊地看着她,怔怔地说,“是二叔故意陷害我!为什么?他是我二叔呀,我早说过我不想要什么,他想要,等爷爷安心闭了眼,一切都可以拿走……” 又瞄了一眼呆滞一旁的余兰芷,“那为什么,爷爷他……”
余兰芷心疼地摸着丈夫的脸,“明轩!”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因为他要你活命!”程钱氏用手背擦了眼泪,响亮地回答了他。
程明轩的眼睛顷刻间朦胧了,他抿了抿嘴,向程钱氏叫了一声“奶奶”,然后,情不自禁地用他宽阔的手臂环抱住两个单薄的女人,“你们放心,”他仰望着天空,“爷爷,也请您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们是要回家的!”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孩的臂膀,竟在一瞬间给了两个女人安全与信念,她们都相信,重回程家大院的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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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典当了一些首饰,在阜新老城外的码头后面,买了两间茅屋,简陋无疑,但勉强可以遮风避雨,也算安顿了下来。
说来也巧,竟和眉欣的丈夫陈大嘴以及儿子墩子两父子成了邻居。
当天,程明轩用一辆板车推着他们所有的家当,余兰芷和程钱氏各自背着一个花包袱跟在板车的后面。
到了门口,墩子正跟一帮孩子打架,在地上滚成一团,拦在程明轩的面前。
程明轩停当了板车,看了一眼被众人压在身下的虎头虎脑的男孩,十来岁,满脸尘土,一副敦厚老实的样子,这让程明轩一下子想到了二弟程明辕,明辕和眼前这男孩的年岁相当,虽然顽劣一些,但平时却和他很亲近,他突然有些后悔以前那么冷淡地对待明辕了,心想哥俩儿再见面真说不上要到什么时日了!
程明轩拉起墩子,左一脚右一脚赶走了那些坏孩子,刚刚站定了,却迎面被陈大嘴一巴掌打了一个趔趄。
陈大嘴一边拉着墩子往自家的门里走,一边大大咧咧地破口骂着,“程家的人都是***活阎王,我他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程明轩抚摸着灼热的脸颊,有些木然地呆立在陈大嘴面前,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接受如此这般礼遇,直到余兰芷向前帮他擦拭嘴角的血,向陈大嘴责难“你凭啥打人呀?”,他才隐约感觉到疼,却只当他是程家大院或者程家铺子里受过气的老伙计,也就认了,对余兰芷笑了笑,“我没事儿!”
程钱氏将身上的包袱放到板车上,上前一把拉住了陈大嘴的胳膊,诧异地叫着,“陈大嘴!我不是给了眉欣些钱,让她带着你们离开阜新了吗?眉欣人呢?”
陈大嘴回头恶狠狠地看着程钱氏,“二太太,怎么说我和眉欣都给你们程家做了那么多年的家奴,即便有什么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那也是上了恶人的当,被逼无奈,你们也不该下毒手杀了她呀,怎么说眉欣都是你一手带过的丫头,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程钱氏踉跄一步,什么都明白了!
她弯下腰,摸了摸墩子的小脸,心疼地说,“可怜又是一个没娘的孩子!”抬头向陈大嘴,“陈大嘴,从今儿开始咱们就是邻里乡亲了,没有二太太,也没有少爷,少奶奶,咱们都一样!你就算要怪,也等着日子过富裕了,肚子吃饱了,有力气恨了,再去找那天煞的程嘉禾报仇呀!”
陈大嘴瞄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程明轩和余兰芷,他有些明白了,在程家大院当了这些年的差,他是了解二太太程钱氏的为人的,现在的程家大院已然不是从前的程家大院了,鸡犬当道,凡是有点儿人味儿的全被程嘉禾轰了出来。
于是,陈大嘴悲怆地哭道,“二太太!为什么好人就没好报呢!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啊!”
程钱氏拍拍陈大嘴的肩,坚定地说,“傻孩子,要信自己,别信天,也不要信命!”
要信自己,别信天,也不要信命!
这句话长久以来一直影响着程明轩,在最苦最难的时候,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他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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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是程家老爷程继洲出殡的日子。
这是阜新城自古以来排场最大一次出殡仪式,被日军压抑了许久的阜新城,因为添了这桩丧事儿,竟破天荒地恢复了昔日的熙攘和喧闹。
阴阳先生原将大出殡发引的时辰订在下午一点,却因为行列浩大,安排费时,而程嘉禾又执意要等坂田一郎亲临观礼,足足延误了一个钟头。
阜新城万人空巷都涌进了程家当街,大家还真想见识一下程嘉禾这样六亲不认的败类是怎么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装孝子贤孙的!可看到一拨日本人的突然赶到,不免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和恐慌,后来见坂田一郎来的人都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人们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程嘉禾的形象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类,可是,这次他逼死父亲,巴结日本人,枪杀了眉欣,这些消息很快成了街头巷尾的话柄,他也自知在这座城镇已然臭名昭著,但甘愿花大价钱为父亲办豪华奢侈的葬礼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其一,他要告诉所有的人,程家已经归他程嘉禾所有了。
其二,让街坊邻里都亲眼看清楚了,现在他和日本人是朋友。
其三,他怕父亲变成厉鬼回来找算他,大肆操办父亲的葬礼也图个心安。
“开道神”是两个高达一丈七的纸扎巨人,他们的任务是为程继洲在阴曹地府道上“开山劈石”。
由于这两位“开道神”太高太大,发引之初他们的“尊驾”被临时雇来的差将费劲地“仰面朝天”的躺着行进了好一段路程,实在有失体面。
后来,由跟在后面的管家吉祥高声呵斥,才又加了几个人合力树立起来,向前扶摇而行。“开道神”后面跟着四个纸扎的“兵丁”,和常人一般大小。
再后面是灵车,中西乐队十几人,沿途诵经作法的和尚、尼姑、道士各十人。一时鼓钹齐奏,丝竹争鸣。
程明轩确实没想到程嘉禾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想象着那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程嘉禾假模假式的哭丧,就替自己死不瞑目的祖父委屈。可是,跟余兰芷和程钱氏站在微微的风,他们默契地没有说一句话,无声而默契地疼在心里。
等队伍的声音全然消失了,程钱氏开始像疯了一样掂着她的三寸小脚循着送丧队伍方向追了上去。
余兰芷想追过去,却被程明轩扯住了衣襟,他对她摇了摇头,“就让奶去送送爷爷吧!”
也算是代表他们!
这个时候,程钱氏作为程继洲的女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冲进队伍,而他和余兰芷,作为任人唾弃的私儿孽子和命苦福薄的女人,是会被程家的当家老爷程嘉禾乱棍逐出的,可怜祖父临了的时候都死不瞑目,他不能让老人家在奔赴黄泉的路上再受到任何打扰了。
到了晚上,程明轩一个人摸到了程家祖坟,抱着祖父的汉白玉石碑,痛痛快快嚎哭了一场,把几天以来心里所有超负荷的委屈和屈辱,一倾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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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终于告别了锦衣玉食,开始了他的另一种生活。
可这是长久以来他所期盼的、不为大家族的责任和规矩所束缚的自由的生活吗?每天都要盘算还有多少米,够吃几顿菜,这是他当少爷那会儿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而且,作为一个男人,他必须要养得起祖母和妻子,他读过书,也管过程家铺子的生意,按理说想找一个教书或者账房的差事,哪怕再次一点,当个跑堂伙计养活一家三口自然不成问题。但是,整个阜新城他跑断了腿儿,没有一家学校或者店铺敢收留他。
原因很明了,他是程家大院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若是谁收容了他,显然是和程家大院现在当家老爷程嘉禾过不去了!老话说得好,宁犯君子而不可犯小人嘛,特别在这年月,自然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就背着程钱氏和余兰芷找到陈大嘴,跟着陈大嘴在阜新码头上扛麻袋做苦力。
第一次他体味到那份生而为人的艰辛,当两三百斤的米袋子压在肩头上,还时不时在有拿着皮鞭的工头儿在眼前晃动的时候,才知道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什么自由,全***扯淡,一家人能吃上顿饱饭才是实实在在的!
那天晚上,余兰芷小心翼翼地除去丈夫的上衣,看着他红肿流着脓液和血水的肩膀,她的眼泪再也没忍住,滴落在程明轩的伤口上,心疼地说,“你哪能受得了这种苦!就是饿死,我也不让你再去码头了!”
妻子咸咸的泪水混合了他的血液,这是一种苦涩而微微透着一点甘甜的味道,这种滋味让程明轩一下子感觉到了作为男人成长的魅力,他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子,“傻瓜,这算什么,男人不历练怎么能经得起风雨,扛起咱们这个家呀,瞧,这会儿一点也不疼了!”
余兰芷将丈夫揽进自己的怀里,“明轩,我也出去找份事儿做吧,替你分担一些,你就不用这么拼命了!这个家,要是没了你,让我和奶奶怎么过活呀!”
程明轩扭头擦了妻子的眼泪,温柔地对她说,“我知道你这份心,可这年月不太平,女人不好抛头露面的,你只管在家照顾好奶奶!”
余兰芷应了一声,便不做声了,乖巧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丈夫就是她全部的信念!
夜里闹老鼠,时常吓得程明轩一夜不敢合眼,高墙大院里过惯了,他从来没经历过人睡在炕上睡觉,老鼠明目张胆地从头上窜行的日子。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个头儿虽说不大,可一想起来心里就打怵,他在被窝里紧紧地抱着余兰芷的腰,动也不敢动。忽见余兰芷淡定而从容的表情,他一脸惊讶,“怎么,你一个女人就一点儿都不怕么?”
余兰芷咯咯地笑了起来,“女人就要怕老鼠吗?我没出阁以前,我在余家陇真连丫头都算不上!大娘让我睡在马棚边上的柴房里,半夜还要按时起来给牲口喂粮草呢!柴房那种地方,堆得乌七八糟的什么家伙什儿都有,什么老鼠啊,蜘蛛啊,蛇啊,什么没见过!”
程明轩不可思议地望了她一眼,问,“真的?你爹就一点儿不心疼你?”
“他啊……说不上来,我爹本来姓赵,年轻的时候入赘在我大娘家改姓余了,才继承了我大娘她娘家爹的家产,当上余家米店的大掌柜,所以,什么事儿都得听我大娘的!哎,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过去的事儿不提了,现在我就指望你了!”余兰芷一脸的幸福。
“可是,你男人连老鼠都害怕,是不是特没用?”
余兰芷摇了摇头,“谁说的,怕老鼠有什么,以前我听我们马棚的师傅说,关公关二爷就怕老鼠呢!”
“真的?”程明轩饶有兴致地反问。
余兰芷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真的。”
直到后来,程明轩渐渐地对房间里横行的鼠辈们渐渐免疫了,习以为常了,再问起这件事,余兰芷才说,关公关二爷怕老鼠这事儿实在无从考证,她也就那么随口一说。程明轩当然知道,余兰芷这“随口一说”,无非是为了要满足她的男人作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的虚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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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八月。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整个阜新城都陷入了一片欢天喜地之中。
而实质上,作为普通的老百姓而言,头上的青天依然没有退却那片阴霾。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某军司令高晋存立即被委任为阜新县县长一职并走马上任。
程嘉禾很快打听到这新来的高县长好古玩这口儿,便调用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银两,从西安搞到一件罕见的物件,说是大汉朝的一个什么贵妃用过玉碗,那高县长也算识货,一眼认定那便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
作为答谢,高晋存县长开着吉普车,动用一个兵团,一路敲锣打鼓向程家大院送去一面匾额,上面赫然写着“抗日志士”!排场之大,声势之大,顿时震惊了整个阜新。
老百姓不明白几年来一直与小鬼子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二鬼子程嘉禾怎么就成“抗日志士”了?不明白归不明白,热闹还是要看的,人们又一次挤满了程家大院当街,看着程嘉禾春风八面的将县长大人迎进了府门。
日本人走后,人们解除了警报,姑娘媳妇儿又敢上街了,满大街的孩子又开始敞开了嬉戏了。
余兰芷也终于可以展示她的细致活儿了,她把一些穿不着的衣物做成了鞋子,在粗布鞋面上用锦线绣上不同的花纹,好看,结实耐穿,而又舒服养脚,拿到正街上去卖,没想到竟大受女学生和大院千金们的欢迎。
程钱氏也闲不着,开始向大户里找些浆洗缝补的活路。
又过了短短的两年,程明轩已然历练成为一个刚强结实的江滨汉子,他在码头上,穿着白色小汗衫,脖子上搭着一条皱皱巴巴的、稍微一拧就成滴下汗水来的粗布汗巾,工友将麻袋往他肩上一耸,他居然能两条腿一颤也不颤就往车前奔跑过去,到了码头库房,轻轻松松地一踮脚,两百多斤的米袋子就被撂下了。
余老八正远远地站在码头的对面,举着一杆大烟袋,挽着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正谈笑风生。
余家陇那地界儿,离阜新城约有三百多里路,因为不通水路,余家米店的货物均是从阜新码头上岸后,再转马车运送过去,余老八怕老婆是出了名的,而每次来阜新接货船,都会悄悄招上一两个小相好,避开家里的老婆偷腥儿吃个新鲜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为了显摆一下有钱人的威风和显贵。
这两年日本人霸着阜新城,他就没敢露头,接货的事儿全都安排给了底下人,日本人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过来了。
一个老伙计匆匆忙忙朝余老八跑步过来,“老,老爷,我看到姑爷了?”
余老八身边那姑娘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哟,你不是说和程家大院是亲家么?你那姑爷感情就是程老爷的公子了?”
余老八嘬了一口大烟,漫不经心地瞟了那伙计一眼,为了卖弄身价故作深沉地说,“姑爷?在哪呢?还不把他给我请过来!”
那伙计倒也有眼力界儿,趴到余老八耳语了片刻,余老八整个脸都绿了,甩下那姑娘,直接穿过街巷上了码头。
他距离地看到了程明轩忙碌的身影,这个让余老八在同行和乡里间趾高气扬了好几年的“乘龙快婿”,已经下贱到在码头上卖苦力了,余老八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在那一刹那他甚至没想他的闺女有没有跟着受苦,只想冲过去狠狠地扇他两个大嘴巴,问问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一下子落魄到这个地步了!
但是,余老八终没有那么做,还是因为脸面!他回头看了看给他报信儿的那伙计,“真他妈扯淡!那哪是咱家姑爷呀,你认错人了!”
那伙计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端详了程明轩的身影半天,他确保自己没看错,正要反驳,却看到了余老八愤恨而暴躁的脸,“哦……可能,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滚!”余老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身就向阜新城里走。
余老八急匆匆地穿过码头大街,路过刚刚那姑娘的身边,那姑娘伸出白玉般的胳膊笑吟吟地挽住他,“余八爷,这是去哪呀?也不理人家!”
余老八抬手往后一扬,那姑娘差点仰面摔倒在地上,望着余老八的背影,脆生生地朝他骂道:“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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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八一个人直奔程家大院。走到半路,他隐隐约约感觉总有一个人尾随在他身后,他机警地快走两步,一猫腰闪进一个小巷。
那个身影匆忙追了上来,站在巷子口慌乱地张望着。从背后看,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肥也不瘦,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却也整洁。
余老八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说,什么人派你来的,为什么跟踪我!”
女人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余老八,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姑爷……”
余老八简直不敢相信,这张饱经风霜的脸,惊讶地好半天没能说上话来,“巧云!你还活着?太好了!”他一把将她掬怀里,“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我四处打探你的下落……”
二十年前,余老八刚刚入赘余家陇余老爷家,余家小姐,也就是今天的余太太自持家资丰厚十分任性娇蛮,余老八深知自己身在屋檐下,处处谦让,事事小心,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没能让余家上上下下看得上他,一个男人的自尊时常受到践踏,就会做一些出格的事儿!
当时,余老爷刚刚过世,老爷子的丫头韩巧云就跟过来直接伺候余老八两夫妇,那时韩巧云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乖巧懂事,勤快稳重,她和别的下人不一样,对余老八毕恭毕敬,在她眼里姑爷入赘余家就是小姐的丈夫,余家的主子。
余老八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小丫头的,一天晚上他假借让她去账房帮他取东西的机会强暴了她。
第二天,韩巧云依然像没事人一样在房里伺候他们夫妻洗漱,更衣,看着她六神无主的可怜相,余老八心疼到了极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背地里倾其所能地对她好,总之,韩巧云的楚楚可怜,和对他服服帖帖,让余老八初次体味到作为男人的霸气和豪情。
再后来,韩巧云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孩,就是余兰芷。
事情暴露了,而遭殃的却只是韩巧云!
余太太死活咽不下这口气,但怎么说两个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还生了三个儿子,在余老八好说歹说下,她勉勉强强同意将韩巧云逐出了余家,留下了孩子。
这些年余太太一直拿韩巧云的事儿当话柄压制着余老八,余兰芷幼年时的悲惨处境,余老八时不时地受着良心和精神上的拷问和煎熬,也只敢怒不敢言!
直到程嘉禾来提亲,将余兰芷嫁进程家大院,并让萧条了半个世纪余家米店重新兴旺起来,余老八才能在余太太面前伸直了腰杆!
余老八与韩巧云的久别重逢,唤起了他对青春的记忆,和对人生的无限感慨!人到中年,他终于有资格爱了,有机会补偿这个女人了,他觉得上天还是对他和她还算是公平的!
他将韩巧云安排在一家上档次的客店,并答应她会在阜新给她买个院子,安享她的后半生。
韩巧云是知足的,这样的年月,卖儿卖女的有的是,坑爹害娘的也有的是,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余老八还能这样对她,她也算是有了依靠。
而当她问到他们当年所生的女儿,余老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陷入了担忧,但是像她这样出身的女人大都如此,男人不肯说,不愿说,她是断然不敢多问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刚到手的安定和幸福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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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到韩巧云完全是个意外。
这个女人对余老八来说,更像是失而复得的亲人。他无比地珍重她,心疼她。
他要补偿她,尽自己所能地补偿她,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
但是这些自己年轻的时候总是说却总是办不到的信誓旦旦的话他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天,在客店跟她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畅谈起这些年的艰辛和思念,两个人一抹辛酸泪。
第二天余老八就只身直奔程家大院,他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保全自己的女儿,想像这个女人证明他其实是一个好父亲。再没有什么,都韩巧云和余兰芷娘俩重要了。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程嘉禾一张不阴不阳的脸。
下人们上了茶,程嘉禾屏退了下人,厅堂里只剩下他和余老八。
呷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余老八铁青的脸,“哟!八哥这是怎么了?瞅这模样气性挺大啊!我可听说老哥这些年虽然不怎么出门,却也没少发财呀!”
余老八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上一口,猛地向程嘉禾面前一摔,“程嘉禾,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我问你我闺女余兰芷呢!你把我闺女余兰芷弄到哪去了!”
“八哥,你别着急!有些事儿呢,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向老哥你提亲那会儿,怎么知道程明轩是个孽子呢!
要你说,那么一个孽子,我要是再把他留在府上供着,先不说对得住对不住我死去大哥的在天之灵了,你让我们程家大院的脸往哪搁?!再说了,咱们兄弟一场,我总不会坑你吧!要不是这桩亲事,你余家米店更有今天?”
“是,余家米店那回子能度过难关多亏了你们程家铺子出了些钱,但是这些年你程嘉禾每年都要吃掉我们两成的利,你早就连本带利赚回来了!我今天就说我闺女的事儿,无论如何,你都得把她给我接回程家大院!”
程嘉禾撇嘴看看他,不客气地说,“哼!笑话!程明轩都当成逆子给轰出去,我他妈有病啊,没事吃饱了撑的把他媳妇儿接回来?”
他坏坏地一笑,“看在咱们朋友一场的份儿上,兄弟再给你指条明路,你不如让程明轩休了她,凭你余家米店现在的名号,你余老八就是闭着眼睛再找个女婿,也不比程明轩差呀!”
余老八看了看程嘉禾,“好你个程嘉禾,你心够黑的,怎么说程明轩都和你一个锅里吃了那么多年的饭,这会儿他都穷得叮当响,在码头上做苦力过活了,你还好意思这么落井下石呀!”
程嘉禾满不在乎地一笑,“我可全是为你和你闺女好,你要是不愿意,不舍得,就全当我程某人放了屁!”
余老八又仔仔细细地咂摸了一下程嘉禾的这番话,又觉得实在不无道理!
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闺女跟着程明轩那小子吃苦受罪不管吧,再说了,这年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都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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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被余老八带到码头仓库的时候,确实被吓了一跳,他抿了抿嘴,想叫声爹,却叫不出来声来,最终还是很艰难地喊了一声“余老爷”。
余老八向他笑了笑,“咋?连声爹都舍不得叫了!你个臭小子有什么啊?还跟我在这里装个球!”
程明轩这才又瑟瑟地叫了声“爹”,因为余老八还能让他叫他一声爹,其实是感动多于害怕的,“爹……我知道我没用,让兰芷跟着过苦日子了,但是,爹,我不是祝海的私生子,那都是我二叔程嘉禾造的谣,要不然,我二姨奶就不会跟着我和兰芷过了,她跟了我爷爷这么多年,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
余老八摘了他的瓜皮帽,揉了揉秃瓢脑袋瓜儿,愤愤地说,“傻小子,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真的,假的,这有什么分别?现在你们被赶了出来,连饭都吃不上,程嘉禾却春风得意,越做越大!他本该不得好死却死不了,你们清白做人却活的这么不容易,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爹……我还年轻,我有的是力气!就是没有程家大院,我们也能得很自在!”
余老八拍了拍程明轩的肩,“何必过得这么辛苦呢!这样,我给你一些钱……”
“不,爹!我不能要!”
“你听我把话说完!”
余老八背过脸去,“明轩,我给你一些钱,你离开阜新城到哪里不能过日子,你年轻,又有文化,离开程嘉禾这一亩三分地,总能找一份好差事养个家!”
程明轩转到余老八的面前,不解的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爹,你什么意思?”
“我想……咱们爷儿俩的缘分尽了,你和余兰芷的缘分也该尽了!你写封休书吧!”余老八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残忍,“明轩,你看,你休了兰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她回家,好赖我能管她顿顿吃肉,可跟着你呢?吃大白菜还要整天计划着!”
程明轩终于明白了,他要把他和余兰芷分开!是啊,刚结婚那会儿,他做梦都想写一封休书离开余兰芷,可是现在余兰芷是他的亲人,他的全部,有余兰芷在,他就有一个家啊,没了她,他就等于遗世独立的一个穷鬼!可是,余老八说的似乎句句在理,他有什么理由贪婪地霸着人家的女儿呢?
他默默地走到库房的案子前,才注意到,那里已然事先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他含着眼泪,缓缓地研着墨,泪水顺着面颊缓缓地低落在砚台上,晕染着墨迹。他提笔,看了余老八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下了“休书”两个字。
余老八有些伤感地走到程明轩的面前,“孩子,别怨我!我也是心疼闺女,没有别的办法,”他拿出十枚袁大头,放在程明轩面前的桌上,“这些钱,你拿着,出去做点小本生意啥的,二太太我会帮你送回程家,要是程嘉禾不养她,我余老八就把她接到余家陇,当亲娘供奉她一辈子!”
程明轩在休书上按下红手印,并没去拿桌上的钱,他看了余老八一眼,“希望您说到做到!”便出了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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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余兰芷往院墙外瞅了好几瞅,还是不见丈夫的踪影,程钱氏拿了件衣裳跟了出来,给余兰芷披在身上,担忧地说,“都这会儿了,明轩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余兰芷向程钱氏淡淡的一笑,“奶,别担心!没事儿!我昨儿个听明轩说,最近码头上有些忙,可能还没散活儿呢!您就别等了,先回屋睡,我去码头上瞅瞅!”
“那你可要加小心呐!”程钱氏点了点头,正要回屋,又转身向余兰芷说道,“哎,兰芷,你先去隔壁问问陈大嘴,看看他回来没有!”
余兰芷应了一声,就朝陈大嘴院里走,刚没走两步,就听见了父亲喊她的名字,余兰芷回过头,看到余老八和韩巧云正向他走了过来,她有些意外,仔细地看了看韩巧云似曾相识的面孔,问余老八,“您怎么来了?这是谁呀?”
韩巧云有些激动攥住了余兰芷的手,问余老八,“这就是咱闺女,可是……可是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孩子呀……”余兰芷和韩巧云同时积极地调动每一个脑细胞,搜寻着一切关于对方的印象。
“别杵在这儿呀,娘俩进屋再说话吧!”余老八一手牵着韩巧云,一手牵着女儿,就进了屋。
程钱氏见了余老八也很意外,但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她很镇定地给余老八他们上了两碗水,“亲家,现在日子过得不济,没有上好的茶叶伺候您,就请您喝上碗水吧!”她递水给韩巧云的时候,不免一惊,“哟!这不是韩嫂吗?你两年前在程家大院当过几天差吧?还记得我不?”
“您……您是二太太?!”
韩巧云未免一惊,又仔细看了看余兰芷一张脸,这是当时的孙少奶奶没错了,当年她虽没与余兰芷正面说过话,但是作为下人,总是会暗地里留心主子们的长相的。
余老八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巧云,“巧云,你在程家大院当过差?那你就没见过兰芷么?”
余兰芷诧异地瞪着她面前的女人,厉声问,“你叫韩巧云?”
韩巧云含泪地点了点。
余兰芷在问,“当年,是你往我的钵子里放了堕胎药?”
韩巧云顿时抓狂地站起来,握住余兰芷冰冷的手,“我求求你,不要问了,不要说了,好吗?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余兰芷转向余老八,咆哮着,“凭什么!你凭什么说她是我娘!你知不知道,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和明轩的儿子!”
程钱氏明白了,她当年就怀疑余兰芷小产的事情也蹊跷,她也下功夫暗地里调查过这件事,但终是没有结果。没想到,事情这么具有戏剧性,在这样的情形下,凶手最终浮出水面了!她抱住余兰芷,在炕头上坐下来,安慰着她,“好孩子,别难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余兰芷抓起程钱氏的手,“奶奶,让他们走,快让他们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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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指望过自己的爹娘能给予自己什么,但是想念,奢望,却未间断过。
原本是自己最想念的人,一时之间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顿时让她有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感觉。真的,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余老八看到女儿情绪这么激动,一时有些乱了分寸,而看到身旁已然呆若木鸡般的韩巧云,他觉得自己必须有个主意,硬向前窜了一步,钳住余兰芷的手腕,“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儿,今天你得跟我们一起走!我是你爹,她是你娘,没有谁比我们对你好!”
余兰芷挣脱开父亲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你们?你们好意思说是我爹娘?!大娘毒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在哪儿?还有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问问她,我叫一声娘,她敢应吗?”
韩巧云踉跄了一下,发青的嘴唇抖了抖,却无言以对。
韩巧云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余老八心疼,虽然他在就听出了这母女俩之前的渊源,这个女人纵然是一不小心对女儿犯了错,那也是因为她不知情,倘若真要怨,就因为怨他这个为夫的为夫无能,让她们母女分可这么多年。
他受不住良心的指责,胡乱地向女儿发威吼叫,“她就是杀人了放火了,她也是你娘!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我凭什么跟你们走,这是我家!”
余老八从怀中掏出那一纸休书拍到炕上,“现在,你和程明轩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必须跟我回去!”若不是被逼到份儿上,他没打算拿出来,不管是谁家的女儿,什么原因,休书都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东西。
他又转身看了程钱氏一眼,“二太太,您还是回程家大院吧,怎么说,您也是程嘉禾的二姨娘,他不会不管你!”
程钱氏怔怔地拿起休书,上面确实是程明轩的笔迹:
余兰芷,有夫程明轩,因其被族叔逐出家门,致家道中落。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立约人程明轩
程明轩的名字上面还盖了他的红手印。
程钱氏震惊地半响没有言语,而后,淡然地一笑,将休书推给余兰芷,“这是明轩给你的休书,听你爹的,跟他回家吧!”
余兰芷瑟瑟地捡起那一页纸,端详着上面每一行字,他说过的,他们好好过,为什么又不要她了?!
“不,这不是明轩的意思!”她将休书撕了个粉碎,仙女散花般将它散落在余老八的脸上,恨恨地说,“就算明轩休了我我也不会跟你们走,告诉我,你们把明轩怎么样了?说呀,你们把明轩怎么样了!”
余老八看了看旁边六神无主的韩巧云,向余兰芷说,“没,没有,我能把他怎么样!我想给他一些钱,让他离开阜新了!可是,他没要,只身上了船……”
余兰芷眼含着热泪,开始狂妄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的亲爹亲娘啊!一个,下毒害死了我孩子,让我成为一个一辈子不能生养的女人,一个,逼走了我的丈夫,让我守一辈子活寡!你们,你们这下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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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阜新城,因为历史车轮的悄然行驶而一改音容,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程思哲一连迷茫了好几天。而接下来,路边的特色小吃,不改的乡音,以及老城区人们那似曾相识的质朴笑容,一点一点地唤醒了程思哲对这座小城的记忆。他很确定这便是日思梦绕的故土了!
当他远远地看着了一座院落中探出梧桐花枝时,是那么惊喜地向他随行的朋友们呼唤出:“我到家了!”
他不能遏止自己这瞬间的冲动,疾步向前踏上那三阶青石台阶,伸手去抚摸那暗红色的大门,然而却发现门上上了锁,那把陈旧古老而又磨得铮亮的铜锁一瞬间把他和思念许久的家园拉开了距离。程思哲有些受惊地把手缩回来,显然是害怕在这扇门里生活过的亲人已经搬离,更担心他们已经故去,这种担忧让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宋江明紧跟在程思哲身后,拖着胖胖的身体喘息而来,到了程思哲跟前儿才慢慢靠着大门旁古老的青砖墙站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是戴晓萌和魏欢,这一路奔跑让两位优雅的女子同样感到呼吸加快。
“哇,你们家可真气派!怎么?没人吗?”魏欢顺着青砖墙壁看上去,发现上面镶着一块汉白玉标致,上面分别用仿宋体和隶书刻着两行小字:阜新市重点保护建筑 阜新市事业管理局1983。她就推了推戴晓萌。
戴晓萌这才顺着魏欢的目光看上去,也看到了墙上的标志,便惊讶地问程思哲:“这里被保护了?你爷爷奶奶搬走了吧?”
程思哲鉴定了这块他未见过的标志,颓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1981年被我妈妈和继父马瑞安带去美国的,十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没有!你说,他们是不是刚好今天出门了?”他的眼睛里又闪烁出一线希望。
戴晓萌走到程思哲身边,细心地观察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你看,这把锁上都落了一层灰了,说明有些日子没人住了!”
宋江明凑过来看了看,“还真是哎,他们一定搬走了!”
戴晓萌见程思哲沮丧的样子,便安慰说,“你也别担心,我们会陪着你慢慢打听!都会弄清楚,找到他们的!是吧,宋江明,欢欢?”
魏欢正要点头,却被宋江明掐了一下,她恶狠狠地看着宋江明尖叫道,“喂,你干什么呀?”
宋江明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想起来,学校那边还有个活动要参加,我和魏欢都报了名了,所以,晓萌,陪程思哲找爷爷***事儿就全拜托你喽……”
戴晓萌莫名其妙地看着魏欢,“什么活动?我怎么不知道啊?”
魏欢看了看宋江明,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记得报了什么名呀……”
“那什么……哎呀,我这么说吧,是我,偷偷替魏欢报了名……其实,我……”他抓耳挠腮吱唔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拉起魏欢就走,向程思哲和戴晓萌挥手道别,“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赶时间呢!”
戴晓萌突然领会了一般,向程思哲笑道,“我就说,他们满合适的!”
程思哲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典型就是重色轻友!”他望一眼戴晓萌,瞬间竟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你,真愿意继续陪着我找下去吗?”
戴晓萌不置可否地向他点了点头。程思哲微笑着捋了下她的乱发,并将帮她将乱发掖在她的耳后,温柔地向她道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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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潮水般冲洗了旧事斑驳惨痛的印记,程思哲的幽默、豁达、体贴,魔法般唤回了一个少女朦胧的情怀,并走近她内心最柔软、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带,这种感觉,让戴晓萌第一次触及到爱情中所谓“浪漫”的那一部分。
戴晓萌在没认识程思哲之前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知道他有这么好。
在刚刚经历了一段情感的挫败,她本以为自己没那么容易心动。却不知道,心动这种感觉并不是想要克制就能克制住的。
他们背靠着背坐在码头上看江中的渔火,一起在江滩的小摊上吃麻辣烤鱼,牵手走在落日的黄昏下寻找程思哲记忆里的程家大院……而每当幸福的片段过后,戴晓萌总是自卑地想逃走!
她恨江舟,也恨自己,把她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很怕拿自己的不洁与程思哲的美好相对持,但是,程思哲就像甘甜开胃的毒药,一旦沾上那么一丁点儿,想戒都戒不掉,她只能痴迷又胆怯地和程思哲交往着,并半推半就地享受这份美好的爱情。
本来四个人在码头招待所要了两个标准间,程思哲和宋江明一间,戴晓萌和魏欢一间。
宋江明和魏欢明显是为了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随便找了个烂理由就提前回学校了,对于这种早有预谋的放鸽子,谁都心知肚明,但是谁都没有点破。
戴晓萌为了节省开支,就向程思哲提议让他搬过来同住,退掉一间。
这竟让程思哲吱唔了半天,万分不好意思。那样羞涩而腼腆的神情,让戴晓萌开心了好一会儿,心说,不就是一个房间吗,两张床,居然还是从美国回来的!
那天晚上,程思哲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心猿意马地听着卫生间里戴晓萌淋浴的水声,几次幻想着戴晓萌**的冲出浴室,然后拥抱他,亲吻他,他感到浑身焦躁不安。瞬间,又忿恨自己的思想肮脏龌龊,冷不防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戴晓萌终于穿戴整齐地出了浴室,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诧异地看着程思哲打了自己,“你干嘛?”
程思哲尴尬地冲她笑了笑,“Nothing(没什么),是……苍蝇……呃,对,就是苍蝇,我拍苍蝇!”他停下来,盯着她脸,又痴痴地说了句,“晓萌,你看上去真美!”
戴晓萌莞尔一笑,满面绯红,“我好了,你去洗吧!”
程思哲应了声,迅速地冲进浴室,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从头顶一直冲刷到脚底,顷刻间冷却了他的**。戴晓萌听着水声,小心翼翼地走近,并轻轻地敲了敲浴室的门,“喂,你没事儿吧?为什么不脱衣服就洗澡呀?”
程思哲愕然关了水,打了喷嚏,冲门外喊,“我……我习惯了!”
戴晓萌“哦”了一声,转身回到沙发上,继续擦拭着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
出了浴室之后,程思哲得了重感冒,戴晓萌对他的悉心照顾让他有一种被幸福包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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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上,江面上灯火点点。
宋江明站在甲板上,暗自思索,此时的程思哲和戴晓萌在干什么,就凭程思哲那么大胆,浪漫,开放,他想他们一定kiss了吧,真不知道女孩子那酥软的唇是什么味道。
程思哲还没转到他们学校之前,宋江明经常和同寝室的几个哥儿们儿去学校后面有名的“堕落街”,在很深的巷子里隐藏着一家录像厅,只要拼个七八块钱就能看一整宿的光碟。
最为他们热衷的,是来自法国的**电影,他说那是区别于色情片的、一种略带文艺范儿的文化消费。
这种消费让这些半大不小的小伙子对性有了朦胧的向往和追求,所以好些个大学生都因了这样的启蒙,悄悄地寻猎物一般满校园里乱窜,见到漂亮的女同学就像苍蝇一样盯上去,当然,只有极少数可以得逞的,于是,在深夜的男生寝室里,总有个别的胜利入围者骄傲地向大家分享自己的性感受,其实,男孩们都知道,那不是分享经验,是炫耀,更是为了刺激那些处男们。
可是,大家却乐于受这样的刺激。
而宋江明就典型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儿的,后来他结识了程思哲,就慢慢隐退于昔日的江湖了,是程思哲的单纯和执着让他相信男女之间有比性更甜蜜,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
魏欢看着蓦然发呆的宋江明问,“你干嘛撒谎说学校有活动,还说帮我报了名?”
留下给程思哲和戴晓萌当电灯泡是有些尴尬,但是,跟这个还不熟的男生一起也好不到哪去吧?虽然她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可爱纯良的胖子。
宋江明伸手拍了下她的头,煞有介事地一笑,“你可真是个呆瓜!难不成你想留下来给人家当灯泡啊!”
“你才是大灯泡呢,而且还是个一百瓦的特大灯泡!”魏欢不高兴地说。
“对对对,我就是特大灯泡,给饥寒交迫的人们送去光和热!说说,现在是不是特温暖?”宋江明一把将魏欢拉到怀里。
魏欢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后,“哎呀,你别闹!”她羞涩地推开他,“你真讨厌!”
宋江明握住她挣扎的手,“我没闹!魏欢,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魏欢再次抽离他的手,羞涩地摇了摇头,俏皮地笑了,“不行!”
“为什么?”
“你呀,太胖了,你愿意为了我减肥吗?”魏欢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继续插科打挥地说,“嗯,假如不这么肥头大耳的,瘦上个二十斤……不,三十斤,或许勉强可以算个帅哥了!”
“喂,本来就是帅哥!”他用两个手指捏了捏前额的“板寸”,端正地站在魏欢面前,“怎么能叫‘肥头大耳’呢,人都说这叫‘一脸福相’!”
“啊呸!”魏欢喷道,“不管叫什么,反正本小姐不喜欢!不减肥,我就是不答应做你女朋友!”
“好好好,我减肥!现在可以答应我了吧?”宋江明勉强表示示弱后,又自个儿小声嘟囔说,“怪不得我妈早前就给我算命,说我以后怕婆子!命苦啊,感情命中注定要遇上这么一个难缠的主儿!”
魏欢得意地撇嘴一笑,“喂,我可没答应呢!等你瘦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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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校门,魏欢就被一张巨大的黄纸黑字的招贴吸引住了眼球,上面赫然写着:
通报批评
1998年5月4日,经学生工作处组织查实,文学院97级本科生戴晓萌、98级研究生程思哲两位同学在学期间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给学校带来不良影响,特给予戴晓萌劝退处分,程思哲通报批评处分。希望全校学生以此为戒,提高校风意识。
“真……真***扯淡!”
宋江明一把撕掉了那张招贴,“还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谁看到了!教务处学生处那帮人整天闲得没事儿干,还是不是整出点绯闻,怎么还想带领全校师生一块儿挺进娱乐圈啊!”
魏欢则在一边吓傻了,“天呐,怎么会这样?晓萌这下要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这是杜撰,是造谣,程思哲是美国长大的,比咱们懂法律,讲人权,这事往大了说,是学校严重地伤害了学生的尊严,就等着他那个洋继父把他们告上法庭吧!”
宋江明愤恨不已,比起程思哲的生母张琳,马瑞安的事情似乎更为他所熟知。在宋江明的想象里马瑞安不单单是个完美男人,简直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戴晓萌可不是程思哲,她可没有那么好的洋爸爸,你说她一个女孩子从穷山沟里出来上这么个大学多不容易,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们家人不弄个鸡飞狗跳,就得把她活活打死……”
魏欢说着说着先把自己吓哭了,“快、快想想办法呀,我们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晓萌把前途给毁了呀……”
宋江明心里也清楚,这告示上所谓的“劝退”基本等同于“开除”,在他的观念里,作为学生之于学校,就如同水之于壶,不想要你了,他可以上纲上线因为一个由头把你给开了,胳膊永远拧不过大。
而所谓“法律”,他有些悲哀的想,作为普通的国人它遥远得如同西方的上帝。
宋江明牵着魏欢的手,“我们,先叫他们回来吧!我去给程思哲打电话,大家总会有办法的!”
魏欢一副没有主心骨儿的模样,“但愿吧,但愿晓萌能躲过这一劫!你们不知道晓萌能上这个大学有多不容易!”
宋江明若有所思地发着楞,像是没听到魏欢的话,“我就是弄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通报批评了呢!是谁这么损非要整他们吧?”
魏欢一下就想到了江舟,在她的印象里,江舟是个怯懦而野蛮的怪人,自卑怕承担一丁点责任,而疯狂起来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比如强奸了戴晓萌就是一个例子!
一定是他!
魏欢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张布告,对宋江明说,“你是不是爷们儿,要是爷们儿你就跟我去找一个人!这个缺德东西,我他妈打不死他!”
宋江明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魏欢,心想这丫头可真是性情中人,气急了也能讲粗话,十分解气地说,“你知是谁?走,我他妈非废了这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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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的始作俑者确实是江舟。
自从那次和戴晓萌的谈判不欢而散之后,他怎么也不甘心。
这几年,戴晓萌是他的动力,是他的未来,是他的梦想,也是他活着的意义。特别是等他回过味儿来,这次是真的失去她了,他就更加不能自持了。
江舟总觉得自己应该为了濒临绝境上的爱情做点什么,但是除了悄悄蹲守在戴晓萌的宿舍下面好几天,他什么都不敢。
后面见魏欢带戴晓萌去了妇幼保健医院的妇产科,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戴晓萌之所以那么激动,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可是她为什么不向他说明这一切呢?依他对戴晓萌的了解,她这真是下定了决心要跟他一刀两段啊!
确实他真想过,凭着孩子是他的,硬把戴晓萌留在自己身边,但是他没有胆量,也没有底气那么做,他自知自己就一个贫贱得不能再贫贱的农民工,给不起戴晓萌一个幸福的生活,更不能给他和戴晓萌的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他这个时候只能躲在暗处看着戴晓萌把他们的孩子打掉。
可是,当江舟看到程思哲跟去医院了,那种受伤的心情伴随着男人的自尊的顷刻间倒塌,一下子淹没了他的灵魂,没等戴晓萌从手术室里出来,就迅速从医院里落荒而逃。
江舟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反省自己,应该怎么处理自己和戴晓萌之间的感情,他自认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他更爱戴晓萌,而那个假洋鬼子只是跟她玩玩儿,想占她的便宜,这一点像戴晓萌这么聪明的女子一定能明白,更何况,他和戴晓萌已经发生了关系,用他们家乡的话说,戴晓萌已经是他江舟的人了,所以,理论上戴晓萌除了嫁给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他再次决定去找戴晓萌!
可不巧,戴晓萌不见了,他想了想,壮着胆儿向留学生公寓看门的老大爷打听了程思哲的动向,惊诧地发现他和戴晓萌是一起失踪的!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对程思哲的仇恨远远大过于他所预期的,甚至在他的潜意识之中,除了“夺妻之恨”之外,连同他和戴晓萌的孩子都是被程思哲扼杀的。
他不关心程思哲与戴晓萌是否相爱,而只在乎他的女人被人偷了,这事儿要在他们家乡的话,简直是一个男人的奇耻大辱!
向来胆怯而懦弱的江舟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抱这个仇!他要彻底毁了他们!
而他当然知道,怎么做能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那天,江舟没有刻意装扮,就以一个朴实的农民形象敲了办公大楼一楼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正是作为程思哲妈妈的旧友的那位副校长何思进,他看到这位一身农民打扮的青年向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并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报告!”
五一长假中正值班的何思进本来就无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疑虑地将江舟请进了办公室,他抿了一口茶,打量着由于过分紧张而显得特别拘怵的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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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在是心情差的时候,何思进想都不用想就把江舟赶出去了。
谁让他心情好,又百无聊赖呢!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何思进皱了皱眉,从来没有见过大学生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个人形象的,穿得土也就算了,还蹭了一身涂料。
江舟摇头,“不是。”
“那你有什么事儿?”
“是……是这样,我是你们学校文学院97级学生戴晓萌的哥,俺叫戴晓军,前两天俺娘让俺来学校看俺妹,可是到了学校才知道,俺妹让你们学校的一个留学生给拐跑了……俺问了很多人,就是找不到他们……俺担心他把俺妹卖给了人贩子,听说近几年好些个地方都买媳妇儿呢……”
江舟在心里背了几遍的台词,总算吭吭哧哧地说完了,两条腿同时都在不停地抖。
“有这种事儿?”何思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舟,“你别害怕,慢慢说,学校会给你们做主的!我倒是要看看什么留学生这么大的胆子?你知道那留学生叫什么,哪国人?”
何思进眼睛里闪烁出来的光芒有些吓到江舟,总感觉他虽然表现得这么激动,却不像是为了伸张正义,多少有些顾虑,“这个……”
何思进稍微收敛了一下眼色,“你看,你既然找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帮你妹妹吗?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管?”
“俺妹还小,不懂事儿,五一节我问了她很多同学,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准是让那男的给忽悠住了,俺们家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这事儿要让俺爹俺娘知道,要不要让他们活了!校长你可要为俺们做主啊!”
“你怎么确定你妹让人给骗走了呢,说不定跟同学出去玩了,五一长假嘛!”何思进不觉的这算个事儿,小年轻谈恋爱嘛。
“俺都打听清楚了,那男人还带俺妹去妇幼保健医院打过胎哩,那男的就叫程思哲!”
“你说谁?!”
何思进一下子震惊了,他眼前再次出现了程思哲刚入校时站在他面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直觉告诉他那小子绝对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美国教育体制的关照下长大的孩子嘛,自由,胆大,开放,他还记得从报纸上看到过相关报道,说一个美国家庭,从孩子五六岁时,就开始灌输性的启蒙教育。
可是,这是在中国啊,玩到人家女生家长找上门来,这会给学校带来多大的难题呀!
最关键的是,给他带来多大的难题,张琳把儿子交给他了,这才刚刚年把时间,这孩子就捅了这么天大的一个篓子,让他怎么跟人家当妈的交代!
何思进故作镇定地擦了擦眼睛片,“这样,这件事情我们学校会做调查,如果属实,我们一定根据相关的校规校纪章程,做出相关的处分!”
“何院长,你可一定为俺妹做主呀,不然她这一辈子可就完了,俺们全家都完了!你得那个假洋人赶回美国去,别让他再祸害别的姑娘了!您要是不为俺们做主,俺、俺就去派出所告他强奸!”
“好好好,学校不会不管的!你先回去,一周之内,我们会给你们家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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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江舟,何思进带着学生处两个老师对事件展开了调查,而调查结果是程思哲几次三番出现在戴晓萌寝室门口出现,或送花、或跳舞。
而戴晓萌寝室女生面对校方领导的威逼利诱下也交代了戴晓萌曾去妇幼保健医院堕胎的事实,所以,没费多少工夫就很快认定了所谓“戴晓军”所言属实。
在如何给二人“量刑”问题上,何思进为了在年少时梦中情人的面前逞英雄,拼了老脸以“优待留学生”的名目保全了程思哲“继续就读”的权益,而对戴晓萌却给了个“劝退”处分。
处分通知一张贴出来,令江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女孩子吃了亏,学校给她的处罚竟比男的还重,但是他没敢再闹,假借戴晓萌“哥哥”之名本来就是欺骗,真要闹到打官司他自己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何思进马上给远在美国的张琳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越洋电话,清清楚楚地向她描述了整个事件的调查情况,以及校方处理意见,自己是怎么最后一搏为程思哲争取到宽大处理的。
其用意,自然是要让对方知道,作为张琳父亲的门生,张琳的故交,他何思进在这件事情上是帮了大忙的。只是,张琳性格是属于粗线条的人,她并没有品味出何思进话中的意味儿,甚至连声“谢谢”都没顾上说。
她的整个肺都快被气炸了,她没想到自己和丈夫刚从国内回来,儿子又给她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或者每一个当妈的都一样,她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更恨戴晓萌这姑娘不检点,连累了自己的儿子。
张琳开始张罗着再次回国,而被马瑞安劝阻了。他不确定这件事情他们去了就能解决好,甚至说张琳这副急火攻心的样儿,去了也是添乱。
马瑞安告诉她首先应该和程思哲取得联系好好沟通一下,证实事情的经过以及程思哲本人的真实想法。
张琳冷静下来,再一次妥协了,那是因为通过上次回国,她越来越清醒的认识到,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马瑞安似乎比她更能贴进儿子的内心,这不由地让她反思,在她与马瑞安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所出现的分歧,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马瑞安总是有他独特的见解,他非常不理解那位校长先生这种“告家长”的做法,也不理解作为母亲的张琳对程思哲每一件事情的强权干预。
在他看来,程思哲已经成年了,他只不过是和一个姑娘相爱了,爱情迸发出来的火花让两个年轻人灵肉结合,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他认为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程思哲有权利享受自己的情感生活,倘若真要遇到麻烦,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独自承担并处理各种纠葛也是一种尊重。但是,在他这个中西合璧的家庭当中,他的这种“尊重”,常常被张琳误解成对他们母子的“不在乎”或者“不够关心”,这也是他在这段跨国婚姻中时常感到疲惫不堪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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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这次真的把戴晓萌逼上了绝路。
对于戴晓萌来说,这次灾难是毁灭性的,一点也不亚于上次她被江舟强暴,说到底上次那件事她可以选择隐忍不发,再难再痛,她可以独自慢慢的咀嚼,默默地咽下去。
可是这次被学校“劝退”,是学校强行终止了她的大学生活,并且昭告天下,除却自己的前途危机,她更忐忑的是需要给自己的家人一个交代!还有以后,她该怎么办?拿什么脸出来见人?让家里人怎么出门?
绝路!
是退是进,都改变不了的死局!
戴晓萌瞪着两只眼睛含着泪水像失了魂儿一样,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魏欢担忧地牵着她的手,“心里难受就哭来,别忍着!”
戴晓萌却惨淡地一笑,那笑容暗淡的可以让空气凝出泪来,“我没事儿!”她缓缓地向自己的宿舍走,宋江明向魏欢使了个颜色,魏欢连忙跟上去,而戴晓萌却止步回头向他们说,“你们……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程思哲就对魏欢说,“让她安静一下吧!”
于是,三个人目送她进了寝室楼。
程思哲的心很迷惘,很痛苦,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严肃的课题——怎么样才能保卫住他的恋人和他的爱情!
刚刚戴晓萌受伤的眼神,仿佛把他的一颗心都给揉碎了,这种危机的感觉让他有些呼吸不上来。就在这颗破碎的心承受着重压而奋力挣扎的时刻,他的耳边响起继父马瑞安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作为男人,除了学会包容,还应该学会承担!”
承担,心中默默念着这个词语,他仿佛看清了面前的路,它不光明且崎岖,但是确是一个男人应该走的路。
宋江明看着一直望着戴晓萌背景的方向默然不语的程思哲,关切地问,“没事儿吧?”
程思哲有些故作轻松地向他们笑了笑,“没事儿!我想明天去找学校领导谈谈!这件事儿一定是有人诬陷我们。”
“当然是诬陷!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啊呸!根本就没有孩子嘛!”
程思哲转身要走,现在宋江明说什么都不是他想听的,郁闷得要死!
宋江明追上他,“分明是有人搞鬼!你还记得戴晓萌之前的那个男朋友江舟吗?昨天我和欢欢去了【北城湾】的工地去找他,可那家伙已经消失了……”
“呃,等等,你是说这件事情与晓萌以前的男朋友有关……”
程思哲迅速整理出自己的思路,但是他还是想不出江舟陷害他们的动机,既然爱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毁了她呢!
“通过上次的事儿,我太了解江舟了,他简直就是一个孬种!一个变态的孬种!”魏欢在一边愤愤地说,“我们本想抽他一顿的,可惜没找到人!”
“好了,今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程思哲无心理会魏欢的愤怒,说,“魏欢,麻烦你帮我看好晓萌,多劝劝她,告诉她我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让学校撤销处分的!”
魏欢和宋江明纷纷无限信赖地向程思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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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夜风远远地从江边踏入安静的校园,吹得学生们长假后那痒痒的心情,它潜入潮湿的雨季,吹过楼层,并安静地拂动着戴晓萌的丝丝秀发。
戴晓萌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一点一点地接近楼顶的边缘,从小就有恐高毛病的她第一次体味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冰冷与凄凉,内心的挣扎似乎依然征服了对“高”的恐惧,她竟没有感觉的一丝眩晕和不适。
戴晓萌低头看着夜空下寂静的校园,以及路灯下稀稀两两的人影,这种俯瞰一切的感觉竟有些受用!
生存与毁灭,这一严肃的课题,此刻竟这么简单明快——
只要她往前稍稍再跨一小步,她就可以完全摆脱了所有的纠结和恐惧,一切就可以终结了,再也没有无助和烦恼……想要结束的勇气,远远大过想要生存的勇气,她知道这种绝地再也没有希冀。
自觉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不再有勇气去做梦。
自觉是一个胆怯的人,也不敢去想自己的家人。
当想要死的决心既定,其实并不是冲动,在此时的戴晓萌看到,眼前是自己唯一的路了,非走不可的路。她甚至也庆幸,自己这么快、这么明智地寻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召唤她的并非邪恶的死神,而是归途之上温暖的天使。
魏欢在隔壁寝室为戴晓萌冲了杯奶茶,回来再走到戴晓萌床边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戴晓萌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搁下奶茶迅速地冲进卫生间,也没见她的踪影,赶紧抓起寝室的电话慌乱地拨打了程思哲公寓的号码,连拨了几遍都没打通,最后发现没插IC卡。
连忙插了卡重新拨号,可是此时程思哲的电话却始终占线,魏欢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蠢货!都到什么时候了,给谁打电话呢……”她总觉得只有程思哲才是戴晓萌的希望,越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这种愿望越强烈。
程思哲的电话暂时打不通,只得向宋江明的寝室打电话了,“宋江明你快点儿,晓萌不见了……哎,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担心她想不开……行了,我挂了,你也快点找几个男生一块找!”
魏欢挂了电话迅速地冲出寝室,像受了禁咒的猎犬一样搜寻着戴晓萌的踪迹。
“看着戴晓萌没有?你们谁看到戴晓萌了……”
每一个或摇头或茫然的表情,都愈加让她抓狂,突然,她和一个肉墩墩地身体撞了个满怀,直撞得她头晕目眩,开口就骂道,“你***没长眼呀!”
“欢欢,是我……”宋江明说。
“宋江明!”魏欢再次扑进他的怀中,“我怕晓萌会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忽然喊了一嗓子,“呀——有人要跳楼了!”
魏欢和宋江明连忙向后退了几十米,终于看到了楼顶上的那袭淡紫色的衣裙!
“戴晓萌你给我下来!”
魏欢顿时间泪流满面,“天塌下来还有地撑着呢,犯不着寻死腻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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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的单身公寓里,他一手听着电话,一手攒着电话线,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努力压制着情绪不跟张琳发火,然而从万里之外传到他耳畔边的母亲的声音,却始终充满着戾气与杀伤力。
“小哲,妈妈从来没有干涉你谈恋爱,但是你自己应该要有分寸,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除了是我儿子,你还是江正大学的留学生,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让妈妈在老朋友面前很失体面?”
张琳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已经尽量在控制了。
“好了,妈妈,有什么话可以过了这几天再说?”他实在放心不下戴晓萌。
张琳仿佛猜透了儿子的心事儿似的,“不可以!我就是不让你现在去找她!我不允许你再和那种女孩子再有来往,我不接受一个生活作风不检点的女孩子做我未来的儿媳妇……”
“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说她不检点,妈妈你这是侮辱她!”
程思哲忍无可忍地摔了母亲的电话。
校园里突然传来的警笛声,让程思哲一下子陷入了危机,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公寓,奔向女生寝室的方向。
警察迅速铺展开他们的营救步骤,一个警员登上楼顶悄然潜入后方,而其余的人熟练地将海绵垫等设施安排好。
女生寝室楼前的人越聚越多,程思哲费劲力气拨开人群,挤到围观者的最前面,终于,他远远地仰望到他的天使,她单薄地矗立在楼顶的边沿上,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猜得到她的脸上应该是目空一切的超脱的微笑!
程思哲整个人震惊地呆滞了,他一句话也说上来,仿佛自己依然和她一起站在了那高高的、可以藐视一切脏脏的世俗观念、恶言诽谤的生与死的边缘线上,听不到周遭一切噪杂的声音,只那么默然地两两相望!
何思进和几个学校领导闻风而来,围观的校友们自觉为领导们让开了一条路,他们气势冲冲地冲到最前面,当何思进走到程思哲跟前儿的时候,用一种鄙夷而伤感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只是,程思哲竟丝毫没有感受到领导这复杂的目光,只那么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他的恋人。
何思进举起扬声器,“戴晓萌!听到我说话吗,戴晓萌?我是副校长何思进,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千万别做傻事!”
戴晓萌恍然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过来,她看到下面噪杂纷乱的世界,突然间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她回头看到了慢慢逼近她的那名警员,“别,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警员立即收了步伐,“好,好,我不动……”
何思进:“好好好,我听你解释!你下来咱们慢慢谈!你还年轻,千万别冲动……你爸妈还有你哥,都等着你呢!”
戴晓萌愤怒地看着他,“胡说!他们只会杀了我!”
何思进连忙劝慰道,“你别,别激动,有话好好说……”现在他意识到,不单是程思哲这个臭小子闯祸了,他也闯祸了。
正当何思进词穷的时候,程思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扬声器,他镇定地看着戴晓萌,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微笑,用极温和的声音说,“晓萌,你在听吗?我是程思哲,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可是那是污蔑!你不可以这么不勇敢,不可以留下我单独面对这一切,下来,好吗!不管怎样,我都会牵着你的手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里,能相信我吗……”
戴晓萌远远地望着他,带泪的微笑,在暖暖的夜风中绽放了。
程思哲就像一个王子,为她开辟出了另一条路,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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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自杀事件”震惊了整个校园,也引发了市政、媒体、公众的广泛关注,大多数人还是对戴晓萌表示同情与理解的,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作为成年男女,戴晓萌和程思哲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爱情。
而社会舆论更多地指责了校方的非理性、非人性化的处理方式,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是何思进,在校方的引导下无奈地办理了内退手续。
校方最终做出了自己打自己脸的决定,撤销对程思哲和戴晓萌处分。
很多人都为此而感到大快人心的时候,作为事件的主角的程思哲和戴晓萌却似乎不是十分领情,分别决绝地放弃了继续就读的权利。
毕竟,他们不是明星,无法在万众瞩目下安然地生活和学习。
因为有了程思哲的关爱和牵手,戴晓萌仿佛一下子什么都不怕了。
或许,女人的心,就如同一片奇异的再生地,不管怎样的绝境,都会因为爱的力量和爱的滋养,重新被幸福包围。
在她站在生死边缘上的那份孤独与落寞,在程思哲当众求婚的爱情童话中轰然倒塌,在她看来,她得到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爱的宣言,更是那种生死与共的许诺。
两个大无畏地为了爱情豁出一切去的年轻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办理了退学手续,并分别从学校寝室和留学生公寓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一个单身公寓。
戴晓萌其实对于这种同居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个男人,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下来,并且值得她爱,或许此时此刻伤痕累累的她,还没有做好爱的准备,但是她笃定自己一定会爱他。
等公寓中一切收拾停当,两人疲惫不堪的跳到床上,戴晓萌躺在程思哲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酸酸的汗味,这是一种幸福的味道,而这种幸福的感觉说不上欢愉,相反还带着一种很疼的感觉。
戴晓萌生在一个落后的渔村,从一出生就不是一个幸福的小孩,但此时此刻却不能不承认自己是个幸运的女人了。
她完全做好了以身报恩的准备,不是冲动。
只是她不是很确定,程思哲是怎么想的。
戴晓萌默默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目宁神的程思哲,仿佛每一根神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制着,她开始摸索着解开自己衬衣的衣扣,而后,又颤抖着双手除去身上的粉色文胸,向程思哲展现出雪白光洁的脊背。
程思哲下意识地睁开眼睛,他有些木讷地看着柔光下戴晓萌丰姿影绰的美背。
他有些发傻,石化了一般看着她。
戴晓萌拿起他的手,轻轻地扣在自己挺翘的玉峰上。
那种微凉,美好的触感,让程思哲的心狂跳不止,几乎忘记了呼吸,但是当他看着戴晓萌缓缓地去摸腰间的皮带,皮带扣锁抽出时发出“嗤嗤”的声音,触动着他敏感的神经。
突然,他迅速从床上捡起将戴晓萌脱落的衬衫,披在她的身上,胡乱地为她系上纽扣,然后从背后抱住她,并按住她正解裤带的手,“晓萌,别,别这样……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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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在这个时候喊停,多少有些让戴晓萌难堪。
她扭头向他笑着,眼睛里却分明闪烁着泪花,有些调侃似的地说,“怎么了,全学校都知道咱们俩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发生点儿什么,我们不是亏了吗?”
程思哲顺手拿起身边宽大的衬衣,附在戴晓萌身上,并轻轻地吻了她的左半边额头,“哪里亏了,我得到这么好一个女朋友,是赚到了!”
戴晓萌气得笑出来了,也只有他了,被自己害到辍学还说赚到了。
程思哲疼惜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晓萌,我们是正当的恋爱,以后还要堂堂正正地结婚,光明正大的居家过日子,永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我们不能结婚!”
戴晓萌挣脱他站起来,背过脸去穿了衣服,扭头正视程思哲热情的双眼,她不是不想成为他的妻子,只是,她哪里配!她从来不敢企及那些超现实的东西,那会让她压力很大,仿佛太贪心的话,自己就一定会死得很惨。
看到程思哲不解又心焦的模样,知道他想多了,“程思哲,让我做你的情人好吗?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就是不能嫁给你!”
程思哲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语塞,“why?!为,为什么是情人?”
“我不能害了你……”
程思哲更加不解地望着她,“你为什么会害了我?”
“说到底,你都是个中国人,你应该知道,门当户对!你妈妈和你的继父都在国外,你来中国算是华侨,怎么能娶我这样的山里妹子呢!”她不是妄自菲薄,她若是个清清白白的山里妹子也就罢了,关键是她还和江舟有过那么一段儿,她不想提,但是不证明自己心里没数。
戴晓萌的眼睛愈发红了,“就算从你的爷爷奶奶那论,也都是阜新的大户了,可是我们家呢,我爸爸妈妈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渔民不说,我哥哥脑子又不好,你和我结婚,我们全家都会拖累你们家的……”
这解释,程思哲不能接受,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我爱你,就认定了你是我今生的新娘!”他抓起她的手,有些激动地说,“真的,晓萌,我会一辈子会你好!”
戴晓萌望了他一眼,咬着唇艰难地,“我不值得你一辈子对我好,你是知道的,我……我曾经有一个男朋友,还被他强奸过!”她及时地捂上程思哲正要争辩的嘴,“你可以说你不在乎,可是我不能不在意!”
程思哲拿掉她的手,心疼地将她拥进怀中,“那件事情,咱们谁都不准再提了!晓萌,我们还年轻,我们有太多的未来,我只要你确定,你还有能力并且还愿意去爱和被爱,就请给我一些时间,我很快会说服我妈妈和马瑞安同意我们结婚的,要不,咱们明天就去你家吧,向你爸爸妈妈提亲?”
戴晓萌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抬头看他的眼睛,“你疯了吗?你没有疯,所有人也会被你逼疯的!”这种心惊胆战而又满怀期待的心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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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决定登门拜访戴晓萌的父母,除了向戴晓萌表达自己的决心,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避开张琳的围剿。
以张琳的性情来看,她是断然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为了以防母亲像上一次一样“空降来袭”,他只有来个先斩后奏,心想,首先把戴晓萌的父母拿下,八字有了一撇,再加上马瑞安说和,剩下的那一捺也好办多了。
程思哲相信母亲虽然有些固执,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纵然再对戴晓萌有什么不满,等他们生米成熟饭,这门婚事料定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了!
更何况,还有马瑞安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马瑞安是那么一个懂得爱,懂得包容,并占据着母亲内心的男人!
程思哲带着两个行李箱,喜乐地嘴里衔着两张火车票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提着拎着小件行李的戴晓萌。他们过了检票口,跟着川行的人流辗转到了站台上。
火车还没进站,程思哲无限期待地望向着火车开来的方向,打趣地说,“晓萌,你看看我今天穿着还算得体吗?我可是新姑爷儿见丈母娘,头一回呀!”
戴晓萌凝眸望着他,让程思哲有些心慌,“怎么?哪里不对?”
“程思哲,你真的决定了吗?”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我……我不知道,我爸妈会怎么样对待你……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或许,现在他把什么都看得很美好,当看到她粗线条的父母,和她的傻哥哥的时候就后悔了呢,他一定不了解什么是云泥之别!
程思哲舒松的向她笑了笑,“放心吧,他们要是不答应把你嫁给我,就是拿着棍子打我,我也不走了!”他不能完全了解戴晓萌的心事儿,但是,他对自己有信心。
戴晓萌戚戚然的心被他的信心稍稍温暖了些,却也打不起多少精神,“那,走吧!”
火车进站,他们跟着乘客们上了车,是那种老古老而陈旧的绿皮车,车厢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人,一股难闻的泡面的味道,让程思哲顿时感到反胃,“为什么这么旧的火车,咱们应该买特快列车的呀?”
他费了老半天力气,终于将行李放上了行李架,一摸茶几桌,竟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液体,不禁让他连忙收手过来,原来是邻座小孩的鼻涕,他撇撇嘴,感觉恶心地要命,就随口咒了一句“f-u-c-k”,便神速奔向车厢尾端的洗漱间。
戴晓萌连忙跟了过去,站在他背后把纸巾递给他,“没事儿吧,你?哎,我们家在山里,特快列车还没通那边呢,就这绿皮车,还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通到我们那儿的呢,还有,到站之后,我们还要转中巴车,走四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然后搭摆渡船才能到呢!”
程思哲边擦手,边向她灿烂地笑道,“那好吧!这一路可有的玩了!”
戴晓萌叹了口气,“也就你们这种公子哥儿觉得好玩,你是不知道大山里的人有多苦啊!”
程思哲扶住她的肩,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晓萌,我知道你能走出大山不容易,都是我害了你!以后,我不再让你吃苦了,我保证。”
戴晓萌靠在他的胸前,“别说这样的话,这辈子让我遇上你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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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戴晓萌所说,他们下了火车,中转上了中巴车,上上下下在山间盘旋了四个多小时,然后又乘摆渡船渡过了碧绿的江水,才来到这个自然而恬静的村落。
而眼前的景象却着实让程思哲沉醉了,这样的青山碧水,这么的鸟鸣鱼跃,这样的绿树红花,令人清新而愉悦,宛如纯纯如水的戴晓萌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和心旷神怡,小学课本上所谓“泥土的芬芳”,大约就是这种味道了吧!
戴晓萌的家人却以出奇意外的友好,迎接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准女婿”。
程思哲大抵只觉得这地方民风淳朴热情好客,而没有一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是面对家里人的反常,戴晓萌多少有点儿不淡定了,站在程思哲的身边儿大气都不敢喘,程思哲没要拉她的手,她都自觉地抽出。
戴晓萌的父亲戴西川是一个朴实粗犷的江边汉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阔腿裤系一麻布腰带,一杆旱烟袋总是不离手,时不时地嘬上两口,见到程思哲就知道咧着嘴笑,摸着后脑勺半天也说不上话来。
戴晓萌的母亲是那种渔村里典型的家庭妇女,见到戴晓萌带着程思哲进门后,只偷偷地望着他们一眼,就急匆匆地钻进厨房里忙活起来。
有一个大男孩大约二十四五岁,坐在房间里,他的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三个茶杯,一本正经地依次倒了三杯茶,傻呵呵地对着茶杯笑,然后用手指着其中的一杯,一本正经地说,“先喝你,”又指了旁边的一杯,“再喝你,”然后指了指另外一杯,“嗯,最后喝它!嘿嘿,都当我傻呢,你太烫了!”
程思哲皱了下眉头,猜到这就是戴晓萌的傻哥哥了,只是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跟他打招呼。
戴西川尴尬地笑笑,“这个,是晓萌的哥哥晓军,五岁那会儿发高烧,咱们没钱给他治,烧坏了脑子,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程思哲看了看戴晓萌,戴晓萌涨红了脸欲言又止,快步走到戴晓军身边,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放到哥哥面前的桌子上,“哥,来,吃糖!阿尔卑斯的!”
戴晓军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剥了糖纸,迅速放到嘴里,傻呵呵地笑了,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那种纯真让人看着有些心酸,“甜,真甜!萌,来,你也吃!”
戴晓军剥了一块糖放进了戴晓萌的嘴里,然后继续倒茶。戴晓萌在一旁抿着嘴看着他,不觉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纵然是猜不透戴晓萌全部的心事儿,兄妹俩的样子也让程思哲心里有些难过。
环视了房间里的陈设,电线裸露在墙外,像蜘蛛网一样东拐西拐牵着一个小灯泡,桌椅板凳都是多年陈旧的老古董了,桌上摆着一个带着大红牡丹花的洋瓷盆子摔得都掉了瓷,盆子里是戴晓萌的妈妈刚刚出锅的蘑菇炖母鸡,热气腾腾的!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掉了门的大立柜洞里。
程思哲仔细地回忆八十年代的程家大院的大气,在跨世纪的今天,戴家的贫穷却显得更加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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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晓萌好,还在学校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你们家大人都知道不?”
戴西川突然打断了程思哲的思绪,把戴晓军刚刚倒得三杯茶中的其中一杯拿到程思哲面前,他其实已经摩拳擦掌了好一会儿,经历了好一番挣扎。
“哦,很快就知道了!”程思哲接过茶杯,笑了笑说。
“哦,是吗?”戴西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是这样,按着我们乡下人的规矩,这、这闺女出嫁呢,是要男方备下彩礼的,现在,我们这里都兴那个啥……‘万里挑一’,是不,晓萌?”
戴晓萌站起来瞪了父亲一眼,“你说啥呢,爸!你是卖闺女,还是嫁闺女呀?”
戴西川也不示弱,一拍桌子,“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不拿彩礼钱休想娶走我戴西川的闺女,你看看你哥那样儿,要是不拿出点儿钱,往哪里去讨个婆娘哟,咱们老戴家不就断子绝孙了么!”
戴晓军一看父亲发火,连忙把桌上的阿尔卑斯奶糖全装进衣兜里,迅速撤离到厨房去找妈妈了。
戴西川瞄了一眼旁边看傻了眼的程思哲,接着说,“再说了,我瞅着,这孩子家里也不少这点儿钱,亲戚成了咱就是一家人,接济一下有什么不对的,是不?”
戴晓萌走到父亲身边,“人家有钱是人家的!我要是找个没钱的呢,我哥就不用娶老婆了?”
戴西川“哼”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说,“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你要是不考大学,我们就拿你去和老四去换门亲,这不,你考上了吗,最起码,你毕业后挣够了你哥娶媳妇的钱才能结婚!”
“可常四的儿子是个瘸子啊!你这不是把你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吗?”戴晓萌冲着父亲嚷道,她终于懂了,她在这个家的全部价值就是为她的哥哥娶上一房媳妇儿,帮着父母完成生孙子的宏伟大业,她有些悲哀地面向程思哲,苦涩地笑了笑。
程思哲向戴晓萌投来安慰的目光,“伯父,这个‘万里挑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到哪里去买它?”
戴西川不禁咂舌道,“连这个都不懂……”
程思哲抱歉地笑了笑,“啊,我从小再美国长大,刚回国没多久,所以国内有些东西、有些事情实在弄不清楚!”
“呵呵,一下子忘了你是个华侨了!”戴西川喜不自禁地围着程思哲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你们美国人民都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吧,不缺这仨核桃俩枣的,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这不是我爱财,咱这有咱这的规矩!”
他抬眼看看戴晓萌,“你还傻愣着干啥!快叫你妈多加两个菜,那个啥,去叫村长过来,晚上到咱家来吃饭,让他也瞅瞅咱这华侨姑爷儿!”
果然,到了晚间,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戴西川家。
在这之前,十里八村的都已经传开了——戴西川的闺女戴晓萌在学校里跟一个男同学乱搞还有了孩子,被学校开除了。
现在今非昔比了,人人都在奉承着,“人家戴西川的闺女出息了,找了个海归华侨,有的是真金白银”!
他们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乐此不疲地说些客套话。
程思哲倒是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和戴晓萌结婚,要来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凑这份儿热闹。明白不明白的,他都听话地跟在戴西川的身后,让他给谁敬酒,他就给谁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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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
长江流域遭受了多年未遇的特大洪涝灾害,沿江各地险情不断,几十万人民解放军官兵日夜兼程,和几百万受灾群众一起,战洪水、斗恶浪,打响了气壮山河的大江保卫战。
而长江险情正直接危及着戴晓萌家乡人们的生命。
程思哲做出了一个让戴晓萌全家都难以置信的决定,他要参加抗洪抢险。
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作为他自身而言自然而然的中国人的豪情。
张琳电话里听到程思哲的声音顿时间痛哭流涕了,“儿子,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打你公寓的电话也没人接,问你们何校长也说不知道,好好的学为什么不上了,妈妈都担心死了……我天天看报道,听说长江发大水了,淹死了好些人……”
“妈妈,别担心,我好着呢!”程思哲全然不顾母亲的伤感,而故作轻松地说,“对了,你应该恭喜了,晓萌的爸爸妈妈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我想尽快和她结婚!”
“恭喜!你让我恭喜?你个糊涂东西,终身大事就这么草率地自己做主了,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哪怕你找个小门小户正经人家的姑娘我也不说什么了,可那个戴晓萌算个什么东西……”
马瑞安走到张琳面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电话,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别生气,我来劝劝他!”
程思哲听到了马瑞安久违了的声音,常常地舒了口气,“马瑞安,我知道你会理解我,我爱戴晓萌,我一定要娶她,但是,戴晓萌的爸爸要一万元人民币作为礼金,我想,我先在你那里借……我会还的!”
马瑞安笑了笑,“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你!好了,礼金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我祝福你们。”
“谢谢!”程思哲终于笑逐颜开,“还有一件事儿,我想,你先不要告诉妈妈,……现在国内正处在洪涝灾害的非常时期,我亲眼看到长江沿岸的人们身处险境,朝夕难保,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不能袖手旁观对不对?”
马瑞安安静地听着,见程思哲在卖关子,皱了皱眉,“so?”
“我加入了抗洪抢险志愿者队伍……”
马瑞安笑了笑,“我支持你!但是,瞒着你妈妈怕是不太好吧!”
“你是知道她的……”
马瑞安压了压嗓音,“好了,好了,我只保证不主动告诉她,但是让我对她撒谎,我做不到。”
张琳瞥了一眼马瑞安,他的脸上是让她嫉妒得能生出恨来的那种慈爱,突然见他要挂断电话,“你,你干嘛把电话挂断,我还有话跟他说呢!”她扑向电话,里面传来“嘟嘟”声,“他跟你说什么?马瑞安,你没有权利答应他和那个小狐狸精结婚,他是我儿子,我一个人的!”
马瑞安耸了耸肩,“琳,小哲不是任何人的,他是他自己!他有权主宰他的生活,不需要你我答应,”亲吻了下她的面颊,“祝福他,好吗?相信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张琳无限荒凉地靠在沙发上,相对于马瑞安的豁达和饱满,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感觉,让她感觉到孤独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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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终于站到了抗洪救灾的前线上。
农村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心里却跟明镜一样,这个华侨毛小伙子身上彰显着一股子让戴西川说不上来的劲儿,那股劲儿一直冲着炎黄子孙的根儿和魂儿!
戴西川也没再提礼金的事儿,时不时地催戴晓萌和程思哲通一通电话,好知道他“准姑爷”的平安。戴西川对程思哲的关怀,让戴晓萌觉得其实父亲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自私和贪婪,至少他是明辨是非的,只是生活的贫苦和哥哥的病,让他没有办法挺起脊梁做一个豪情万丈的汉子!
那天,戴晓萌绕道到县上去给程思哲打电话。
经过一条长街的时候,被江舟从背后一下子拧住了胳膊。
“谁?我,我喊人了!”戴晓萌一边挣脱一边惊叫道。
江舟放开她的胳膊,逼着戴晓萌紧贴着墙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晓萌,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贪财忘义,水性杨花!居然还把那个假洋鬼子带回家里去了,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吗?”
戴晓萌完全不理睬江舟质问,只是怒视着他,“我还有脸管我?是不是你去学校揭发了我和程思哲!”
“是又怎么样?你们能做得出来我还说不得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江舟!你干嘛非把我和程思哲逼到死角呢!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么胡说八道,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就被学校开除了!你还好意思说对我一往情深,一片痴心?”
江舟执拗地伸手拉扯她,“晓萌,你是我的!”
戴晓萌使劲地挣脱,“放开我!我就要和程思哲结婚了,以后,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有本事你也像个男人一样抗洪抢险呀!在这里耍什么流氓!”
江舟一下子怔住了,“你说什么?他真要娶你……不,不,这不是真的!”他之前挣扎了很久,哪怕是这个女人被假洋鬼子睡过了,他也还是舍不得她!
他们居然要结婚?!他感觉他的心都碎成渣了!
戴晓萌看到江舟的难过,很难无动于衷,“咱们也就这就这点儿缘分了!去找一个能和你过日子的女人……放过我,好吗?”
“不!我偏不!”江舟抱住戴晓萌的腰,使劲儿一抡,抗在肩上就走!
戴晓萌觉出不妙,踢着腿大喊,“江舟你混蛋!你放我下来!”
江舟也不说话,大步流星地扛着戴晓萌穿街过巷。
三三两两的行人,莫名地看着他们,有的驻足瞻仰,有的窃窃私语,却谁都没有向前阻止的意思!
辗转来到一间平房,江舟一脚踹开了门,把戴晓萌扔到了床上。也不说话,关了门,拿了一条板凳坐在门口,两眼直直地望着她。
戴晓萌坐在床上,使劲儿攒着自己的领口,警觉地看着他,“你,你再敢胡来,我就,就死给你看!”
江舟似乎被戴晓萌这副巨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给激怒了,他站起来,歪嘴坏笑着向她逼近,他开始抚摸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胸……他用微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好呀,你死,我就让你爸妈还有你哥都去给你陪葬!”
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戴晓萌几乎都要窒息了,她知道,他是个能豁得出去的人,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即便自己再有追求,程思哲给她再多憧憬,她也不能连累上全家,想到哥哥灿烂天真的笑,和往他嘴里塞糖的样儿,她停止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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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中,程思哲和众多的志愿者推着独轮车向站在洪水中建筑堤坝的解放军战士递沙袋,那些年轻而刚强的脸上似乎永远看不到疲惫,他们在水里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这种和平年代里的众志成城,深度感染着程思哲的灵魂。
程思哲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小战士胳膊的皮肉都溃烂了,但是吭都不吭一声。
他放下独轮车,找了一件胶皮衣套在身上,纵身跳下堤坝,对那名小战士说,“你上去休息一会儿,我替你!”
那名战士将他往上一递,轻松地将他再次投上岸去,并厉声向他吼道,“糊闹!你这是添乱,知道吗!”
“我怎么是添乱呢,你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儿了!”
程思哲也不示弱,一边嚷嚷着,一边还要往下跳,突然一只手在背后拽住了他,他正要回头责难,竟看到一位解放军首长的脸,在国外长大的程思哲不懂什么“几道杠、几颗星”是什么军衔,但从堤坝上战士对他敬重的神情知道来者应该来头不小。
只见那位首长脱掉帽子,穿上胶皮衣,跳到水中向刚刚那位战士说,“上去休息,我接替你!“
“首长……我还能行!”
“这是命令!”首长厉声道,又看了看程思哲,“你小子也去休息,以后再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不打招呼就往下跳,就把送回老家去!知道多危险么,随时都可能涨潮把你给冲走!”
小战士和程思哲只好悻悻地离去,而看到两个小子悻悻地走向帐篷,那位首长这才安心干起活来。
到了临时帐篷里,程思哲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两管疮药,递给那个小战士,“喂,给,我要程思哲,你呢?”
小战士却懒得搭理他,也不接程思哲手中的药。
“喂,不至于吧!就这么气量,还解放军战士呢!”程思哲看着他,夸张地撇着嘴,还一边抚摸着肘部,“你刚才在水里都把我掐疼了,我还没说什么呢!”
“对不起!”小战士偷偷瞅了他一眼,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也就十九、二十岁的光景,一边瞅着程思哲一边责怪地说,“全都是你,把我们首长都拖下水了!”
程思哲呵呵一笑,打趣地说,“你就让你们首长替你一会儿怎么了?反正都是人民子弟兵!问你呢,你叫什么?”
“战友们都叫我栗子,你也这么叫吧!”
栗子在程思哲的帮助下处理了一下创伤,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他熟睡地像个婴儿,让人看着心疼。
后来,程思哲也迷迷糊糊入梦了,而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竟意外地得到了栗子壮烈牺牲的消息!
原来,就在当天晚上,这名刚刚和他结交的小战士栗子半夜醒来后,就一个人奔向了大坝,死活将连续奋斗了八个多小时的那位首长拉上了岸!可是他太困太累了,不知不觉又竟在水里打起盹来了,等早饭期间都想起他的时候,他或许早就被夜间的风浪给吞噬了。
“烈士”,是一种庄严而残酷的荣誉!
程思哲大哭了一场,为栗子,也为自己,一个二十岁的生命,为国家、为人民流血流汗,那是一个战士的豪情,这种豪情在很多时候鼓舞着他,要勇敢地去面对生活!
他总觉得,栗子的死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若不是他“添乱”,他们首长就不会替他下水了,首长不替他,他也不会半夜跑回去了……
他依稀能感受到马瑞安因为他的生父程英浩的死,那种“说不出”却又“放不下”的沉重和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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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八月,洪水终于退却了。
程思哲再回到戴晓萌的老家,整个村子里的村民在戴西川和村长带头下,敲锣打鼓地将他迎回了家。杀鸡宰牛,宾客满座,仿佛这个还没进门的毛脚女婿真成了英雄似的。
这次程思哲有些放肆地和他们一起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其实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在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喝高了,频频借着酒劲儿,一边吼着一边流泪,“hero(英雄)! Legend of Heroes die(英雄不死传说)!全***扯淡!栗子多好一小伙儿,就他们这么死了!”
村民们有些不解程思哲的情绪,也弄不清楚他伊哩哇啦地都嚷嚷些个什么东西。也当这小子喝多了就爱哭吧,也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陆陆续续总有人过来向他敬酒,也不管程思哲清醒不清醒,仿佛只要能跟这美国籍的人碰上杯,各自也算是在海外有熟人了。
戴晓萌作为女人,上不了桌,远远地看着程思哲自心里难受的样儿,也不好过,原来,他也是有痛的,原来,他也是有眼泪的。有心想搀着回房间,又怕拂了人家的好意。
村长笑呵呵地对戴西川说,“老戴,你家姑爷喝多了吧,这是说啥呢!”
戴西川一乐,“哎,姑爷在美国长大了,说那边的话说惯了!没事,没事,咱接着喝!”
他转头瞥到女儿担心的眼神儿了,就向厨房里的戴晓萌和戴晓萌她妈喊,“快来个人儿,把姑爷扶到房里去歇息!”
村长笑了笑,半开玩笑半奉承地说,“对,人家是华侨嘛!常跟洋人在一起,都是斯斯文文地喝洋酒喝惯了,喝咱这儿的高粱酒哪拼得过咱们老哥俩呀!怎么着,兄弟,华侨有的是钱吧,我可听说人家一块钱能换咱们十来块呢,你要是拿人家美国钱,来个‘万里挑一’,可了不得了!你得多少支援一下咱们村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呀!”
戴西川也醉了,因为有个有病的儿子,他这辈子都没在“干部”面前挺直过腰杆,更别说听“干部”当众奉承他了。
他红着脸,喜滋滋地说,“那是,那是!怎么说都是街坊四邻的,我戴西川不会忘了大家伙的!”
村长搂了搂戴西川的肩头,跟他碰了下酒杯,“咱哥俩儿再走一个!”
一听村长都跟自己称兄道弟了,戴西川眉毛都笑飞了,“再走一个!”
“俺们晓军娶婆姨的事儿,村长可要给放在心上!”戴西川最挂心地还是他的傻儿子,“这不,过了这个年,晓军都二十六了……”
“嗨!有了你们晓萌这块琉璃瓦在前面铺路,晓军娶个婆姨还算个事儿!老哥你放心,差得我都不跟你往家里领!”
戴西川一听激动地站起来,“哎呦!村长!你可是我们老戴家的大恩人啊!”
戴晓萌最见不得父亲这副嘴脸,她可没忘记小时候村长怎么瞧不起她家的,一边搀起程思哲,一边轻哼了声,“你的恩人在这儿呢!要是把闺女嫁给常四儿的瘸儿子,今儿你能摆出这阵仗!”
“这个死丫头!”戴西川扬手要打戴晓萌。
这时伏在戴晓萌肩头的程思哲打了个饱嗝,护在了戴晓萌身前,“不许欺负晓萌!你们谁也不许欺负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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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将程思哲送到屋里,为他脱了鞋子,端来温水,用热毛巾为程思哲擦了把脸,又投了投毛巾,悉心地为他擦着胳膊和手,眼泪一点一点滴落在床上。她最后将毛巾扔在盆里,开始毫无顾忌地痛哭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知道这样一而再被江舟欺负过的躯壳,怎么能配上程思哲这样好的人?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彻底摆脱江舟的骚扰!
她的顾及好多,怕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受到自己的连累,也怕程思哲受到自己的连累。
随着自己越来越认定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归宿,却也越来越胆怯,怕他知道真相,仿佛一旦都捅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大,甚至无限地扩大。
院子里的酒席上,听着戴晓萌凄厉的痛哭声,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实在猜不出什么状况,终于纷纷散去,留下了酒桌上的一片狼藉。
戴晓军往妹妹的房间张望了一会儿,窗帘拉着什么也没看到,就回奔赴厨房,下手抓着肉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戴晓萌的母亲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叹了口气,从厨房里出来,见丈夫大步流星朝程思哲的房间冲过去,就舍了儿子,一把拉住了丈夫,向他摇了摇头。
“你站住!”
戴西川瞥了一眼妻子,“这孩子没事儿嚎什么呢!堂屋里还有几个没走呢!”
戴妈妈摇摇头,“你甭去!孩子心里苦,你就让她哭一阵儿吧,兴许好受些!”她是一个话不多,却心里有数的母亲,她虽然还没看清楚女儿和这男孩子好到了什么分解,但是她能感觉到,学校对他们的处分,对女儿来说总是个劫数。
见戴西川又退回去了,戴妈妈攥着围裙又心事重重地回了厨房。
戴晓萌的哭声惊扰了程思哲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事后,他曾很多次回忆那个梦,可就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张模糊的脸绑架了戴晓萌,那张脸像是母亲张琳,又像是一个陌生又有些似曾相识的男人!
他怔怔地站起来,将戴晓萌揽进怀里,“怎么了?晓萌,别哭,别哭呀,晓萌……”他为她擦着眼泪,显得有些手足失措,“是我不好,不该喝这么多酒……”
戴晓萌摸了摸程思哲的脸,“程思哲,我这么脏,你真就不嫌弃我吗?”
“不许再说这种傻话!”程思哲最不喜地就是她这么埋汰她自己了。
戴晓萌望着他,无比虔诚地向他说,“思哲,今天让我做你的女人吧!”
这次,程思哲没有躲闪戴晓萌那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在想,或许,作为女人,把身体交给一个她爱的男人的时候,她才感到安全,她的心才能有着落。
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整个过程,程思哲都很享受,很满足,他把这一切都想象的那么美好和纯粹,竟一点儿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戴晓萌的不安和心碎。
程思哲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触及到她的泪珠儿,他有些慌了,“我……我弄疼你了吗?”
戴晓萌笑着向他摇了摇头。
“晓萌,我要娶你!马上!”
“你能带我去美国吗?”戴晓萌扭头看了看他,“带我离开这里好吗?我再也不想看到这里的人!”
她怯懦地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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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刚开春。那一年,程明轩二十三岁。
程明轩被迫在余老八阜新码头的仓库里写下了一封休书,他将要和他的结发之妻余兰芷恩断义绝了,这种痛彻心扉的感受再次吞噬着他所有的思想。
关于爱情,关于亲情,关于希望和信念,一切都变得那么虚无缥缈。他甚至开始质疑真实的人生了,一路前行,前方一定会有灯塔吗?
而就这样苟活于世,又真的比死亡更有意义吗?
就在那天晚上,程明轩万念俱灰之下偷偷混上了一艘货船,趁着天黑,他躲在船舱里垛得高高的木箱子后面。
借着苍茫的月色,程明轩惊讶地发现这些大木箱子上都贴着程家铺子的标号,出于对程嘉禾所经营的程家铺子的关心和好奇,他俯身贴近木箱的封口处闻了闻,是一股子茶叶的味道。
一阵脚步声,程明轩高度警惕地屏息宁神,注目着入舱的方向。
走进来两个男人,由于是逆光,他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和面部表情,也猜不出他们的年纪,只听见其中一个说,“哥,这回的差事可真美啊,不就是让咱把这一批茶叶运到济南吗?就算搭上双倍的船钱,车钱,搬运的人工费,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呀!程家老爷可比程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大方多喽!”
另外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小子,说你嫩吧!你真以为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啊!”
“哥,啥、啥意思!程嘉禾不会坑咱吧?”小伙子瑟瑟地问。
“现在就让你开开眼!”他们划了根火柴点燃了船舱里的煤油灯,程明轩这才隐约看到了他们的脸,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另外一个是三十四五的男子,看他们衣着和面相都是吃过苦的,其中那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男人拉着那个年纪轻的绕到木箱中间,他们在离程明轩只有两步之遥的位置站住了。
程明轩本来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更加剧烈地“突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紧紧握住拳头随时准备冲锋战斗的样子。
“嚯”地一声,年纪稍长的男人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箱,只听那个年纪轻的小伙子突然惊呼道,“这,这么多枪啊!”他扭头看那个年长的男人,战栗地说,“哥,这些东西会要了咱们的命啊!咱快,快点儿逃吧!”
那个年稍长一些的男人轻轻地一笑,“瞅你那傻样儿!到了济南城,咱稍微花点钱雇个跑腿儿的,有什么呀!这年月,吃不饱肚子的有的是,有的是见了钱比见了爹还亲的主儿!”
“你说这程嘉禾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生意不做,倒蹬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干啥!”小伙子战战兢兢地说。
“啧啧啧,”那个男人咂舌道,“干啥?这都是钱呀,你知道就这十箱枪弹,要是前两年卖给日本人,能赚多少?起码,得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
“这么多?!”
那个年轻一点儿的小伙子说,其实他未必知道这五个手指头代表着多少钱,五十,五千,还是五万?为了在兄弟面前不显得那么孤陋寡闻,他只这么惊呼了一声,“哎,哥,程嘉禾真给日本人买卖枪炮啊,不是说,他是啥‘抗日志士’吗?”
“就凭他?抗日?姥姥!他要是‘抗日志士’,我他娘的早成杨靖宇了!”
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瞪圆的眼睛,一口啐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码头上跑活路,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程嘉禾可没少给那个叫坂田一郎的日本商人倒卖军火,这会儿小日本完蛋了,这批枪药还没来得及倒蹬出去,才跟济南的国 军革命军谈好了价儿,倒手卖给他们,反正这会儿国 民革命军可鼓着劲儿地对付那帮共 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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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依稀明白了,赶走了日本侵略者,并不代表全国的老百姓就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国 共两党的权柄之争,地盘之争,政治统治之争,势必会让中国四万万同胞再次饥寒交迫,让神州大地再次生灵涂炭,但是,战争,也并非给所有人带去灾难和伤痛,比如,他二叔程嘉禾这样“有脑子”的商人,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大发战争财的!
此时,程家大院、程家铺子这样不败于战火风云,真不知道是祖宗之福,还是祖宗之哀!
第三天中午,这艘货船就要在青岛码头靠岸了!
程明轩迷迷糊糊从梦境中醒来,伸了伸酸痛的脖子,展了展腰身,恍然记起如今的处境,立即警觉地观察了下出舱口处,他发现这艘船上只有四个跟船的伙夫,他们似乎刚填饱了肚子,正在甲板上打着饱嗝晒太阳。
看到小方桌上留着伙夫们吃剩的饭菜,程明轩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谁?谁在里面?!”
程明轩没留神,昨晚那个年轻人再次进舱取东西时候,正听到程明轩饥肠辘辘的声音,他一边环视船舱搜寻着,一边向船舱外边喊,“哥,船舱里藏了人!”
正甲板上歇息的另外三个伙夫听到喊声,迅速端着棍棒一齐冲进了船舱,“什么人!出来!”
“别他娘的装神弄鬼的!”
“对,麻利儿的,给老子滚出来!”……
程明轩原本计划到了码头等船靠了岸,混在搬运工人里悄悄下船的,可没想到,这肚子一叫竟提前使他暴露了,眼看几个结实健硕的汉子越来越逼近,他才双手举过头顶,慢吞吞地从木箱后面走了出来。
“别冲动,好汉!我不是坏人,就,就是想搭个船……”
“奶奶个熊,程家铺子的货船也是你随便能搭的嘛!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暴躁地冲程明轩叫嚣着。
“二狗子,别冲动!”
是前天晚上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程明轩循着声音向他瞄了一眼,而此时,那名男子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直觉告诉程明轩,这个男人就是这伙人的领头儿没错了,于是,疾步向那名男子迈了两步,瑟瑟地说,“这位大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其他的伙夫几乎异口同声的喊道,“小心呀,哥!”而那名男子却巍然不动,依然镇定地打量着,或者应该说是审视着程明轩,那目光很犀利,但是未含恶意,然后他向大家笑道,“好啊!我就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枪!你们先出去等着!”
其他人看着他,叫了声“哥!”
那男子很有范儿地向他们摆了摆手,“行了,放心吧,没事儿!能算计到老黑的,还他***没下生呢!”
其他人只好收起棍棒再次回到甲板上。
程明轩见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心里安定了不少,感激地说,“谢谢大哥给兄弟一个说话的机会!我也看出来了,您是这帮人里说话最管用的,大哥,我就是想出来混口饭吃没别的,前天晚上您和那位兄弟的话我都听见了,您要不嫌弃,就让我跟着你们吧,到了济南府,我替你们把那两个箱子送到国 民革命军军部,我也不要你们的钱,只求眼么前儿您能赏口饭吃!”
程明轩捧着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可怜巴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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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
他多少有些尴尬,却把当下紧张地对峙缓和了。或许,穷人天性对穷人有一种本能地亲近。
那中年男人突然子很豪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程明轩的肩头,“这年月混口饭都不容易,你跟我来吧!”
程明轩恭卑地弯腰向那男人行了个大礼,“谢谢大哥!”
中年男人把他程明轩带到了甲板上,指着早上吃剩的饭菜,“你先好歹填一下肚子,等上了岸,把货装了车,兄弟们再请你吃顿好的!”
程明轩再顾不上什么礼貌了,两眼直勾勾地直接扑上小饭桌,也不拿筷子,大把大把地用手往嘴里塞东西。人饿到极限的时候,什么酸甜苦辣咸,就是山珍海味都顾不上品味了,就好像食物入口后,略去的口腔中牙齿的细嚼和食道的慢咽,而直接塞进了胃里。
那三五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明轩这吃相,所以的疑虑和敌意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酸!
看着程明轩终于打扫干净了桌上的最后一粒米,时不时地打上了饱嗝,那个中年男人才坐到了他对面,“我叫老黑,”有指了指在旁边抱着手站着的几个大小伙子,“这是栓子,彩旺,那是二狗子!”
程明轩站直了,“哥儿几个……嗝!”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失态了!”
老黑笑了笑,“行了!哥儿几个也算是认识了,兄弟既然决定跟我们混了,就报个名儿吧?”
“程,程明轩。”程明轩没忍住又打了个饱嗝。
“程明轩?”老黑皱了皱眉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怕是不会是……”
在阜新城有谁不知道这位落难的少爷的?程明轩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要瞒着他们,“不错,我就是两年前被程嘉禾赶出程家大院的少当家!让各位见笑了!”
其余三个伙夫也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不约而同地望向老黑。
在大家的疑虑中,程明轩心上盘升起了一丝不安,“如果……哥儿几个觉得……我会给你们带给麻烦,你们是打算把我扔进江里,还是把我绑回阜新交给程嘉禾,明轩悉听尊便!”
老黑静默了会儿,又是笑,自我解压似的笑,然后又拍了拍程明轩的胳膊,“程少爷,咱们也算有缘吧!以后,有我们哥儿几个一口吃的,就不能短了你的,我们吃肉,就绝不会让你喝汤!”
“大哥?!”
“咳!大家还都怕个啥!都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呢?既然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是吧?”
三个伙计纷纷点头。
老黑又向大家招了招手,“凭良心说,咱们哥儿几个能在年月填饱肚子活下来,都得感谢程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对咱们这些散户的照应,现在少当家落难至此,是条汉子,咱就不能坐视不管呀!”
“老黑!我们都听你的!”
老黑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对!大哥说的不错!”
程明轩自然是感激涕零,深深地向诸位鞠躬道,“承蒙各位不弃,能跟大家伙一起混口饭吃,我程明轩已经很知足了!什么少当家,程少爷的,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从今天起,请诸位直呼我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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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兰芷那里回客栈,余老八和韩巧云一路无言,只是韩巧云嘤嘤地啜泣声一直没有停歇。
余老八终于弄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对于这一对母女,他心里有愧,没有丝毫责怪韩巧云的意思,却也说不上来半点安慰她的话。
余老八是一个商人,虽说不上精明能干,但也算是活了一大把岁数了,却是越活越糊涂了!干嘛非要这么巧?像韩巧云这样的弱女子,恐怕这一辈子就干过这么一件缺德事儿,竟报应在自己的闺女头上!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往这块肉上捅刀子,那种滋味儿不用言说也能猜到是怎样的一种肝肠寸断。其实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这当爹的心里也不好受,余兰芷小时候,自己身在屋檐下不得不对悍妻低头,这会儿他自觉有能力补偿她了,却已经没有资格再走进她的心了!
原以为,赶走程明轩是为了女儿好,原以为,把娘还给她,余兰芷会高兴,原以为,只要他尽心尽力地去做一个爹,余兰芷就能领他的情!可事实上,他不经意间将女儿安定的生活打碎了。
余兰芷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程钱氏那份坚定而从容的幽怨,让余老八不得不认,自己真他娘的犯浑了!
秋风萧瑟,他们在客栈门口站定了。
余老八揣着手抱在胸前,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昏黄的电灯泡,实在没有勇气再到青灯下独自面对这个伤心的人儿了,闷闷地招呼了一声,“你先上楼歇着,我,出去走走……”
韩巧云死寂沉沦的心稍稍动了动,望一眼眼前这个男人,她幽幽的目光里藏着哀怨,藏着离愁,藏着数不尽的情思,却只是安静地笑着点了点头,就上楼了。
那个单薄的背影,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在那么一瞬间,让余老八纷乱的心觉察到丝丝的痛感,他真的有想过,冲上去给她一个鼓励的拥抱,但脚下却迟疑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分钟的迟疑,究竟让他错过了什么!
余老八转身进了客栈隔壁的一间酒楼,干喝了一夜高粱酒,清早,烂醉如泥到回到客栈时,韩巧云的房门紧闭。
他在门外喊了两声,却没有人应,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凉!当他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的时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一个紫檀木圆凳,他有些胆怯地向上望上去,他惊诧地看到了韩巧云吊在房梁上的尸身。
韩巧云,他一生的爱人,她上吊了!
那一刻,烂醉如泥的余老八立马清醒了,他快步向前,使尽全身的力气把韩巧云从房梁上抱下来,平放到床上,用颤抖的手试了试她的鼻息,“巧云,巧云你醒醒……”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到韩巧云已然冰冷的脸上,“报应,报应啊!纵然有天大的报应,也应该冲着我余老八来呀!巧云,你别走,我带你去找咱闺女去,兰芷是个好闺女,她不会不要娘的……别走啊,巧云!……”
“兰芷,快看看你娘,她是你娘呀……”
余老八抱着韩巧云,在红彤彤的朝阳的搀扶下,像个失了魂儿的疯子一样,一路跌跌撞撞地向余兰芷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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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夜,余兰芷也不好过,几乎是干瞪着眼在床边上坐了一夜。
到这会儿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她与自己的丈夫从此天各一方了。
宅门内外的相依相守,让她终于俘获了她倔强而诚恳的丈夫的心,使程明轩坚定了她的坚定,这会儿就这么飞灰湮灭了,余兰芷不服!
一纸休书,他终究还是写给她了!
她想不通,程明轩到底置她这个相守五年多的妻子于何地!
他又知不知道,对于她余兰芷,从嫁到程家大院的那一刻,她就认定毕生所以的喜乐与悲苦,都将与程明轩捆绑在一起了,她已经对这段婚姻,这份感情投入了她的全部!
还有她的亲爹余老八,以这样方式残暴地爱她,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他或许永远不懂,一个女人的心给了一个男人,就永远不能全身而退了!
余兰芷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就在此时,突然听到余老八的哭叫声,有些恍惚地站起来,她开了房门,上半身倚着门站定了。程钱氏听到声音也从里屋出来,站到了余兰芷的身后。
迎着晨曦,余兰芷看到了余老八落魄地抱着韩巧云的遗体站在当院。
“兰芷,快看看你娘啊!”余老八巴巴地望着女儿,痛哭出来了。
余兰芷呆呆地望着他们,昨晚既定的不幸她还没有完全消化,而此刻又很难领会所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她缓缓地走向前去,摸着父亲怀中那个女人的脸,那张她从来没有熟悉起来的脸。
“娘,”余兰芷喃喃着,“娘,这是我娘……为什么,她是我娘……为什么、她这么冷……”
从父亲泪如泉涌地眼里,她更加确定了这件事,“爹,她是我娘!”又转头看了看程钱氏,“奶奶,这是我娘!呵!我也有娘啊,奶奶!”
程钱氏跟过来,抱住余兰芷颤抖的肩膀,“孩子,想哭就哭吧。”
余兰芷用尽浑身的气力,冲着当院的四角天空,大声喊了一声:“娘——”那声音沙哑却劲力十足,划破了清早的长空!随即,整个人瘫倒在程钱氏的怀里。
“兰芷!”“兰芷!”
闻声从隔壁赶来的陈大嘴和程钱氏合力把余兰芷扶到里屋的床上。
不大一会儿,墩子请来了郎中,给余兰芷号了脉,那老得牙齿都掉了的老郎中慢吞吞地收了器具,然后环视了屋里每一个焦急而担忧的面孔,老半天才用不紧不慢的声音说,“这位太太只是气血攻心,导致一时昏迷,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哎呀,你他娘的快说话呀!”余老八焦急地直跺脚。
“只是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真的?”程钱氏绽放了一个带泪的笑,拍着余兰芷的手背,“兰芷你听到了吗?你和明轩有孩子了!为了这孩子,你也不许有一点儿闪失!”
余兰芷微微地睁开眼睛,喜极而泣,转而又地悲痛地大哭,“老天爷呀!为什么这么对我!程明轩你听到了吗?你忍心舍了我,也忍心舍了你自己的亲骨肉吗?”
余老八望向冰冷地躺在一旁的韩巧云,默默地呜咽。
如果,她早一点儿知道有这个孩子,就不至于走这一步了吧?如果,他早一点儿知道有这个孩子,也不至于犯浑赶走程明轩了吧?而命运,竟是这么轻易的将人们玩弄于它的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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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终于靠岸了。
又经历了一天多的陆运,总算是历尽千辛万苦把程嘉禾这些要人命的家伙安全运到了济南城。
这些天程明轩也算是和哥儿几个混熟了。
进了一家客栈,单看这哥儿几个的穿戴,人家不会认为他们是干大买卖的,随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靠茅厕的柴房给他们住,里面只有两排青砖和木板搭成的大通铺。
老黑和哥几个把货抬到一旁,把从船上带来的铺盖一铺,就睡着了。
程明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终于不再感觉头跟着地球晃荡了。
吃饱喝足之后,二狗子提议一起去逛逛济南府,老黑开始还有些犹疑,程明轩说却说人多眼杂的,越是小心越会引人注意。老黑就同意了,把房门锁了,哥儿几个大摇大摆地去了大观园。
他们也不是纯粹地瞎逛,程思哲先是以程家少当家的身份跟一个本地商人交涉完了茶叶的事儿。交易茶叶的时候,老黑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要不是意外遇上程明轩,恐怕这批货非得毁在他们哥儿四个手里不可。
启程的时候,程嘉禾知道他们这些不老粗不是做生意的料儿,也没把这些货的钱放在眼里,就没跟老黑替过这批茶叶的钱怎么算,而军火的交易都是程嘉禾和军区司令官通过票汇成交。所以有了一笔钱,老黑他们哥儿几个在济南府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在这五个人里,只有程明轩读过书,当过铺面掌柜,又总是能对政局和时事总能高谈阔论一翻,再加上这次与本地商人买卖茶叶时的那番派头,俨然一副商者气宇不凡的风范,使这伙人越来越信服于他,这种信服区是别于他们对老黑的敬重!
老黑是患难与共的老大哥,仗义而刚强,而程明轩则是哥们几个今后发财致富路上的智多星,聪明而精干!
他们合计好了,后天晚上就拿着程嘉禾的亲笔函和济南城防司令吴斌中将手下的司令官王耀武见个面。
为了减少对方的芥蒂,程明轩要求和老黑两个人去办这件事!
栓子向来胆小,对这样的提议自然没有异议,旺财是个老实人,老黑说啥他就干啥,而只有二狗子气盛不服,说什么死活也要跟着老黑,老黑和程明轩实在拿他没辙,也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仿佛有了着落,手里头又有钱了,二狗子说要去看电影。
他是逛街的时候看到由白杨、淘金主演的新片《八千里路云和月》宣传海报,心里痒得厉害。这回老黑没有阻止,成败都在后天一举了,好好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
走到电影院门口,栓子,财旺,二狗子摸着电影海报新鲜得不得了,他们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电影呢。
“明轩,听说,看电影可有意思了,一帮人钻进一个小黑屋,人都能从画上走动呢!”二狗子说。
老黑“啧”了一声,“瞅瞅这点儿出息吧!今天就让你们看个够!”
程明轩笑笑,“好几块现大洋呢!”
老黑鼻子一挤,“老子不在乎!”大大方方地从袖子里排出几枚现大洋都给二狗子,“去,排队买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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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程明轩,二狗子还有财旺,蹲在墙根儿底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栓子排队。
突然见一个国 军空军中士在下了吉普车,瞅了瞅售票口那七里拐弯的长队,摸着帽檐儿,大摇大摆地往影院门口走去。
“瞧,还是人家军官场面,都不用排队!”老黑吐了口旱烟说。
程明轩指指那人的肩膀上的徽章,小声说,“空军!还是个中士!”
二狗子感叹,“早知道,咱哥儿几个也当兵了!”
“当兵的和当兵的也不一样,”程明轩瞅了往影院门里横着挤的空军中士,“现在老蒋最稀罕得就是空军了。”
财旺缩了缩脖子,“空军我也不当!这年月,甭管什么兵,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二狗子白了他一眼,“出息!”
老黑却拍了拍财旺的脑袋瓜儿,笑呵呵地说,“呦呵!行啊,关键时候这小子倒不傻!都像财旺这么知道惜命,咱们就能活着回家了!”
财旺嘿嘿地傻乐了下,“得活着回去,我娘还等着我给她娶媳妇,生孙子呢!”
程明轩再抬头时,就见那空军中士被一个宪兵拦住了。
“你,没票挤什么!”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头兵。
空军中士瞥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的军装,“你他妈眼瞎了!空军司令部的人你也拦?”
那小伙子并不买账,“大华电影院花钱请来我们宪兵部来把门,我是按规矩办事儿,管你是什么人呢!”
空军中士捏了捏拳头,“不想找揍的话,给我滚远点儿!”
“就是蒋委员长来看电影,也得买票!”
宪兵一脸认真的模样,着实让程明轩为他担心了一把。
“嗬,口气还不小!”空军中士歪嘴一笑,突然,出其不意地挥拳就冲那宪兵脑袋瓜打了出去,“混账玩意儿!脑子进水了吧,我魏某人今天就替蒋委员长他老人家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接着又是一拳!
宪兵嘴角立马就见血了,也没说什么,愣愣地看了看空军中士,转身溜进了大华电影院。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没想到,一会儿工夫,呼啦啦涌出来一个排的宪兵。
还没等那个姓魏的军官反应上来,你一拳我一脚,脑袋上就挂了彩,牙齿也被打掉了两颗!旁边排队买票的,包括栓子,也顾不上买票了,纷纷围观上来起哄。直到那姓魏地灰溜溜地跑了,人们也散了,再排队买票就来不及了。
“***,电影没看上,竟上了这么一场好戏!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回客栈的路上,老黑说。
“我敢打赌,这场好戏还没完呢!”程明轩笑笑地说。
“还没完?!那大盖帽都吃了这么大亏了,那帮小子还想怎么着?”栓子扭头问。
“我说的不是那帮傻小子!现在谁不知道现在蒋委员长最器重空军了,就那位魏长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最迟明天晚上,准回来找后账!”
“那咱们明天晚上再来看热闹?”二狗子说。
“屁话!明天晚上可就不是热闹了,那得真刀真枪的上了!闹不好,咱们都会挂彩的,还是躲远点儿吧!”程明轩嗫嚅着苦笑了下。
这话吓不倒二狗子,跃跃欲试地,“真有那么邪乎?!要不咱们明晚上来呗,看看他们怎么动真格儿的!”
老黑喝了他一声,“瞎闹什么!正经事儿还没干呢,都给我老实呆着,别捅什么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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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果然从大华电影院方向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枪炮声。
二狗子两只眼睛莹着绿光,跟狼似的望着窗外的月光,“真他娘的过瘾,听见没,比鞭炮亮多了!”
旺财显然没有二狗子淡定,哆哆嗦嗦地缩在被窝儿里,扭着头看着老黑,“哥,要不咱们回去吧!”
“屁话!事儿不办妥了,回去你就能有活路!”
老黑则翻了个身,看了看程明轩仰着望着天花板发呆,“琢磨啥呢?”
以前,老黑不以为然,觉得读书人都是一副穷酸相,屁事儿都办不了,要是没有他们这群种地打渔的,都得饿死!那是因为他没有真正跟读书人接触过,这个程明轩,年纪比他轻,力气没他大,却让他不得不服,大家的眼界就是宽!
“我在想,咱们哥儿几个能不能活着回去!”
程明轩吐了口气,半认真半戏谑地说。
他这会儿真的后悔了,想家,想余兰芷,这种想念的滋味儿是那么深刻,深刻到让他窝心得想哭。
程明轩倒是克制了,旺财在旁边一听开始一抽一抽地哭上了。
老黑心里也烦闷,厌弃地瞪了旺财一眼,“哭!哭有用嘛!有这功夫,大家伙儿合计合计怎么把货赶紧出手吧!”他企望地瞅了瞅程明轩,但是这会儿程明轩把胳膊压在脸上,仿佛没心情跟他掰扯,就不言语了。
几天之后,程明轩算是打听清楚了,那位姓魏的空军中将从电影院挂了彩之后,驾车直奔济南第二“绥靖”司令部,找到司令官王耀武告状。
这个王耀武深谙世故,深知这些空军官兵都是****中的人上人,谁也惹不起,就亲自打电话给济南城防司令吴斌中将,委托他当晚带着慰问品去空军济南指挥所慰问受伤飞行员,充当一下“和事佬”。
王耀武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让堂堂城防司令官给一个空军中尉低头,大老粗吴斌哪能咽下这口气,分明就是有意羞辱他,但是王耀武的面子又不好不给,就故意拖延到第二天中午。
他哪能想到,在械斗中吃了亏的空军,离开王耀武的司令部,直奔空军济南指挥所找指挥负责人、空军中校苑金函给他做主撑腰。
而这位苑金函来头不小,在抗战中屡立战功,传说曾为蒋 委员长“救驾”。听说自己的人吃了这样的亏,立马下令准备了十辆卡车,涂去国 军的标志,调遣二百队名士兵组织了一只“复仇队”。
复仇队气势汹汹地来到大华电影院,当场放倒了在电影院门口警戒的宪兵。
这次事件被历史上称之为“济南虎狼斗”!
正是见识到****的蛮不讲理和为所欲为,程明轩开始对与司令官王耀武交涉军火的事儿有些犯难。“虎”和“狼”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他们哥儿几个站在人家面前连只臭虫都比不了,弄不好哥儿几个的小命就没了。
可是这事儿要做不成,回到阜新,程嘉禾也是断然不会放过老黑他们的!相识于危难之时,共存于绝地之上,这份兄弟情义越是显得珍贵,他是不会抛弃他们的。
(ps:今日起,正式恢复五更,请大家放心收藏,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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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期间,王耀武因为和空军的冲突被吴斌狠狠地训斥了一翻,士兵受损,又被上司骂得焦头烂额了,就彻底忘了和程嘉禾的人交涉军火的事儿了。
程明轩,老黑,二狗子在约定地点整整等了四个钟头,也不见王耀武的影子。
“***,拿咱爷儿开涮呢!”
二狗子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去他们司令部找他个龟孙子!时间,地点都是他们自己定的,说到天王老子那里,咱也有理!”
说话,就要走,看那风风火火的架势,跟真要打到司令部去似的!
老黑对二狗子的火爆脾气早就见怪不怪了,完全没有心情搭理他,沉重脸不言语。
程明轩是真怕这位祖宗闯祸,一把拉住他,“别胡扯!你去给当兵讲理,不就等于自个儿往他们枪口上撞嘛!”
老黑叹了口气,抓了抓脑袋上的头发,转身向程明轩说,“明轩,我们老这么跟他耗着也不是办法,你看这样成吗,咱去他们司令部问问,就只当给他王司令提个醒儿了,别真把这事儿给忘了!咱们哥儿几个都是有家有口的,要是老些天回不去,那程嘉禾说不准怎么为难家里呢!”
问问总不算过分吧?司令官的脾气再大,腕儿再大,都是跟咱们做生意不是吗?再说了,他们哥儿几个现在代表的是声名在外的程家大院,是他的混蛋二叔程嘉禾!也不是非要长程嘉禾的威风,也不能不否认,在乱世里这只毒蛇越来越长出了虎龙之势。
“好,那咱就去问问!”程明轩不放心地看着二狗子,“就算人家没空搭理咱们,也跟人家急,这年头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咱们这条贱命金贵!”
老黑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二狗子也自知自己爱冲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到了司令部,我就当哑巴,行不?”
没有想到因为日前与空军的冲突,济南第二“绥靖”司令部门口戒备森严,远远就看见司令部庄严的拱形门两侧站满了戴大盖帽的大兵。从眼前的阵势里感觉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肃穆和凝重!
程明轩碰了碰老黑的胳膊,“哥,下回吧!今儿不是时候!”
二狗子朝他“切”了一声,“程明轩也是算个爷们儿啊!要是没大兵把守着还叫司令部啊,你们程家大院不还养着几个看门狗吗?”
程明轩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别跟我斗嘴!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老黑也些不满程明轩这会儿还没凑边儿呢,就娘炮了,看来读书人还真是一到正事儿上就怂了,他尽量不把这种轻视放到脸上,庄重而气概地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问,要是他们抓我,你俩就赶紧跑,带着财旺和栓子回阜新老家去!”
程明轩和二狗子几乎不约而同地扯住老黑的两只胳膊。
“要去一起去!”二狗子亢奋地说。
“不行!现在去太冒险了!”程明轩脱口之后,立马感觉到老黑愤然而坚毅的目光了,他知道劝不住了,“那……咱们一起去,既然是兄弟,就应该同甘共苦!”
二狗子用拳头挫了下程明轩的肩头,“这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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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抱着膀子走向一个扛着枪在门口溜达的士兵,二狗子和程明轩跟着他的左右,跟那些兵士比没多少气势,但敢这么明目张胆闯司令部的还没有。
门口的士兵皱了皱眉,相互交换了下眼色。
老黑恭卑地笑笑,“嘿,小哥儿,麻烦您进去帮我们通报一下,我们几个找你们王司令有点事儿!”老黑带着程明轩跟二狗子向一位瞅着面善的士兵走了去。这家伙执着勤还一脸的微笑,不像别的士兵整天耷拉着脸子!
那位面善的士兵停下脚步瞅了瞅他们,哈哈大笑,“真他娘的邪门,你们这号人还想见我们司令?!吃屎去吧,司令部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程明轩总算看明白了,这位爷只是天生一副笑模样,瞅着“面善”,可未必就真的“心善”。
眼看着老黑的脸沉了,为了不让自家兄弟吃亏,程明轩拉了一下他的衣襟,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谁成想,一个措不及防,二狗子就跳了出来,挥着膀子叫骂着,“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儿,我们是找王司令做买卖的,可不是听你只疯狗在这里瞎叫唤的!你他娘的算老几!”
那士兵向周围的弟兄们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守门的两队士兵都哗啦啦将他们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狗子顿时傻了眼儿,他无助而愧疚地看了看老黑和程明轩,心说,现在可怎么办!
程明轩顿时脸色惨白,兄弟捅得不是马蜂窝,而是虎狼窝!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老哥儿,有话好好说嘛!”
程明轩紧张地脸都有些抽搐了,还竭尽全力地向那些带大盖帽的大爷们笑着,“一定是误会了,我们哥儿几个是阜新程家大院的人,受我们家老爷程嘉禾之命给你们王司令送些东西!好东西!”
士兵们并没有听到程家大院的名号给个好脸儿,主要是他们见识浅,这年头儿给司令送东西的海了去了,那都是有求于司令的,多少被司令拒之门外的,他们还能不知道!
“面善”的士兵痞痞地打量他们仨,“东西呢?”
程明轩赔着笑,“本来约好了今天晌午在大观园见,可没等到王司令他老人家的人,想必是司令大人军务繁忙,给耽搁了!今儿,就是想问问咱们王司令啥前儿有空,咱们也好另约时间!”
一个带头儿的军官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瞅瞅,他们仨像买卖人吗?”
于是,那群士兵像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巴巴地瞧着程明轩他们三个人,却暗自观察那个军官的表情,但看了老半天,也没瞧出他们头儿的意思,“刘营长看着像,就像,刘营长看着不像,就不像!”
那刘营长笑吟吟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一群废物!什么叫我看着像就像!养你们有什么用!”
“是,是,是!”士兵们纷纷赔罪地笑着。
“我看着,他们不像商人,倒像是南边共 匪混进城来的地下党!”
刘营长向士兵们发怒地说,“一个个穿着军装都跟个人似的,连这点儿警觉性都没,怎么打败****!给我统统拿下,听候发落!”
程明轩顿时傻了眼,“冤枉,冤枉啊!”
老黑也听出了名目,这年头冤死得多了,“我们不是地 下 党,就是个买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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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营长回头报告了司令官王耀武。
王耀武这才记起约了阜新程家的人这档子事儿,想了想,对刘营长说,“既然把他们收了监,就让他们在里面踏踏实实地住着吧!”
“啊?”
刘营长狐疑地看着王耀武,“那,那个程嘉禾那边怎么交代?我可听说阜新程家可是鲁苏一代有名大户!说不定,真和共 匪干起来,还少不得他们这些巨商供给战备物资呢!”
王耀武笑了笑,“怕什么!你不是刚刚说了,那几个人穿得很寒酸吗?想必都是些下人,这兵荒马乱的,大户人家谁肯放心让自家的孩子在枪林弹雨里跑生意呢,放心吧,就他们几条贱命,程嘉禾是不会在意的!要是……真抓个少爷呢,嘿嘿,那也算赚着了,就等着程嘉禾大把大把地给咱们送钱吧!”
“可要是……要是程嘉禾针对这几个人不管不问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放在监狱里养着吧?”
“你三排一营不正愁着征不上兵吗?这三个既不残,又不傻,个个壮得像能下地的牛,怎么,跟着你刘营长打****还不够格儿吗?”
“司令就是司令,在下实在是佩服!”
刘营长讪讪地拍了一阵儿马屁,就哼着小曲走了。
程明轩和老黑,二狗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司令部的牢房里,谁也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恨,只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儿。
据程明轩反复地推测,已经过去三天了,****司令部的人也不说放他们,也不说审问他们,还没有杀他们意思,想来这伙人压根儿没像他们说的,真把他们哥仨当成了共 匪的地 下 党了,看样子,似乎也没太把程嘉禾当回事儿!
那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们不会把咱们全杀了吧?他们可是以共 匪的罪名抓的咱们!”老黑有点担忧地问程明轩。
二狗子一听就泄气了,“要是就这么让这帮***偷偷给杀了,也他妈死得太冤了!现在四处打仗,哪怕死在战场上呢,也***不枉当一回男人!……哎,都怪我没听明轩的!”
经二狗子这么一说,程思哲眼前的这团迷雾竟豁然开朗了!
他惨淡地一笑,对两位难兄难弟说道,“真把咱们当共 匪,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不打也不骂,还顿顿能吃饱喝足喽!外边的难民可盼着过这种日子呢!看出他们什么意思来了吗?”
老黑摇了摇头,“以兄弟之见,他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枪呀?”
程明轩说,“我估么着,咱们怕是要被这帮国 民革命军给征用了!老黑,你不是说了么,国 军正鼓着劲儿地要对付共 匪呢,一路上可听说他们到处征兵买马呢!咱们怕是被强征了!”
“啥?真送咱们上战场呀?”二狗子一下子站起来,“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是啊,还能活着回家吗?
这辈子,他还能见到他的余兰芷吗?
程明轩望着眼前这铁索囚笼,悲哀地想!
战场,不管对于寻常百姓,还是将士,都是一个残酷而血腥的炼狱!
程明轩的思绪在眼前这个凝固的时空中,穿越了到十七岁那年新婚之夜,他看到了他挑开红盖头时余兰芷娇羞带醉的花容月貌,看到了洞房花烛十分余兰芷的那份矜持,看到了娇儿夭折于腹中时余兰芷的那份淡定,看到了迈出程家大院时余兰芷无怨无悔追随于他的那份坚持……
恍惚间,他也看到了看见他的一纸休书时余兰芷那份痛楚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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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刚开春,余兰芷产下一名男婴。
那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说不上漂亮,甚至还可以说有点丑,塌鼻梁,肿眼泡,整天闭着眼睛睡觉,圆圆的脑袋上,长着毛茸茸的头发,小脸儿通红通红的。
等屋中的一切都收拾停当了,程钱氏才拿出几块钱来,向那接生的稳婆道了谢,并把她送出了院子。回到屋时,刚好看着余兰芷愣愣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那茫然而陌生的眼神显得孤单的露骨!
程钱氏向前温和地笑着对余兰芷说,“你头一回儿当娘不知道,小孩子刚落地的时候都一个样儿,稍微长大一点就好看了!我年轻那会儿生你嘉仪姑姑的时候,也一样,瞅着她皱皱巴巴的小脸怎么也亲不起来……”
余兰芷轻轻地摆头,“不,奶奶,这是第二回了!”
这是她心里的痛处,看着眼前这个初生的婴儿,她不能不想起三年前那个没出娘胎就夭折了的孩子,以及因为那件事而悬梁自尽的她的母亲。
余兰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但还是忍下了,那种用力绷着憔悴和凄楚让人看着难过,而她却向程钱氏挤出一个微笑,很是轻松地说,“只可惜啊,那孩子福薄,竟没缘和我这当娘的相见,说没就没了!”
触及到余兰芷的伤口,程钱氏居然有点儿畏手畏脚、瞠目结舌了,鼓励地,抑或是劝慰的话,她说不出口,好一会儿才摸了摸孩子的小脸,“也说不准……那孩子投胎到更好的人家了……”
余兰芷将脸靠在孩子的脸上,凄婉地笑笑,“我倒是希望,是他又回来了!孩子,娘会好好疼你的!”
程钱氏有些哽咽了,“别想了,兰芷,人么,应该一直朝前看!来,瞅瞅咱们家这小东西,精神着呢,要不了几年,就能满地撒欢儿了!这要是,要是明轩回来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余兰芷点了点头,感受着他轻柔的呼吸,想哭,这是多么娇嫩而孱弱的小生命啊,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作为他的母亲应该向前看,再苦再难,都要撑到孩子的爹回来,撑到孩子长大!
就是这么一个处于不完全意识中的小人儿,一下子擎起了两个女人那片晴天,而对她的丈夫程明轩,以及之于他的期盼却越来越渺茫。
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她的父亲余老八到处寻找程明轩的下落,这么兵荒马乱的年月,四处都是国 共两党交战的战场,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么毫无方向的寻找一个人的下落,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她无数次地做噩梦把自己吓醒,又无数次安慰自己向天祈祷,她只求她的男人能平平安安的,说不定哪一天他能念及夫妻一场的情分要回头了,他们夫妻、父子就有重逢的缘分了!
余兰芷相信程钱氏和她一样心如明镜,除非程明轩自己回头,单凭余老八抓瞎一样的找,是难有结果的!
可是,他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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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婶子!”
就在余兰芷出神的时候,墩子推门进来了。这一年他长高了,也结实了,还像小时候那么敦厚!
墩子跑到余兰芷跟前,无限惊喜地望着余兰芷怀中那个娇小的身躯,“我听我爹说了,你生了个小弟弟,能让我抱抱吗?”
“来,这样,托着他的头,这只手放这儿!”
余兰芷微笑着将婴儿递给墩子,墩子小心翼翼将婴儿地抱在怀里,如获至宝一般掬在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在他憨实的圆脸上露出简单透澈的微笑,“真好,他叫什么名字?”
余兰芷抬眼望了下程钱氏,“奶奶,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程钱氏叹了口气,“要是老太爷和明轩在,咱们程家宝贝孙子的名字哪能轮到我一个妇道人家取呢!”低头稍微沉了会儿,“按咱们程氏族谱,‘明’字辈儿下是‘英’字辈儿,我们就叫这孩子 ‘英浩’吧,取‘广大辽阔’之意,你觉得怎么样?”
余兰芷点头,“嗯,咱们就叫英浩了!”
墩子无限崇拜地望着程钱氏,“真好听!太奶奶你可真有学问!我爹要是有您一般的学问,也不会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儿了,整天‘墩子’‘墩子’的叫,想伶俐都伶俐不起来了!”
程钱氏拍了下墩子的脑门儿,“瞅瞅这小子伶牙俐齿的样儿,哪像是陈大嘴的儿子,真像他娘!”
墩子怔了怔,顿时没了言语。
余兰芷知道眉欣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就算当时墩子小,也大抵知道自己母亲是死于非命的,这话一定是说到了墩子的伤心处,就将程英浩从墩子怀里抱过来,借故打岔地笑了笑,“墩子,以后你是哥哥,要保护好弟弟,好不好?”
墩子把程英浩还给余兰芷,信誓旦旦地,“您就放心吧,我爹说了,明轩书不在家,这个院里没男人,我们就是你们孤儿寡母的长工和护院!”
程钱氏弯腰拍拍墩子的肩,“净听你爹瞎扯,什么长工和护院?你跟英浩一样,是我乖孙孙!”
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的两排牙齿,“嘿嘿!”
或许是陈大嘴骨子里的卑微总觉得他们爷俩在程钱氏面前是下人,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墩子的态度,一听程钱氏说自己是她老人家的乖孙,他还挺骄傲。
“傻小子,就知道傻乐!你爹回来了,做饭了吗?要是没做,就赶这院儿吃。”
程钱氏这一说,墩子倒想起来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钱来,递到程钱氏手里,“兰芷婶子做的鞋,还有你画的那些画,全卖完了,我爹让我把钱给你们送来哩,我差点儿忘了!”
程钱氏数了数,“今儿怎么这么多?!”
余兰芷也觉得不对劲儿,疑惑地看着程钱氏手中的钱,然后问墩子,“是什么人买走的?”
墩子嬉笑着说,“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胖子!”
他仔细想了想当时的情景,“嗯,他从洋车上下来的,带玻璃窗的那种大汽车,可真气派!可能,是县太爷家的公子吧!”
程钱氏点了点头,疑虑很快打消了,毕竟她们孤儿寡母的太需要这笔钱了!她顺手拿了几块钱塞给墩子,把其余地收进兜里,“这些日子你婶子身子不方便,我这小脚儿也不便走动,多亏了你们爷儿俩帮衬着,这些钱呢,你拿回去,给你爹买些斤高粱酒,再买点下酒菜,给他好好解解乏,在码头上干活可不易!”
墩子连忙推脱地说,“我不要!兰芷婶子身子虚,还是给她买只鸡补身子吧!”
程钱氏点头,“那也行!你就拿这钱去买只鸡,晚上叫你爹过来一块儿吃!全当给咱们英浩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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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的私家汽车是阜新城里独一份儿,就连县长高晋存都看了眼热。
去年冬天,赶上前老爷程继洲的祭日,程嘉禾见母亲程林氏心情苦闷,就让司机带着母亲去兜风,不想,这洋车一坐竟上了瘾,有事没事程钱氏就自己招呼司机带她出来,哪怕上街买根针置办根线,都要亲力亲为了!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程林氏就曾无数次抱怨过,自己给老爷子生了两个少爷,当了掌房太太,竟没有做过他程家大院的大红花轿!作为程家大院的女主人,尤其是作为自尊心很强的女主人,这是最让她遗恨,也最让她跌份的事情!
现在不一样了,或者是因为她真的老了,儿子带给她的荣耀已经盖过了丈夫之于她的,再或者,她与之争、与之抢、与之较劲的那个女人程钱氏已经出了程家大院,总之,她觉得可以威风八面地坐在汽车里,透过明镜的玻璃车窗,看路上过往的行人,那种滋味似乎比坐在大红花轿里透过掀开轿帘看人,心里更舒坦,敞亮!
程林氏就是在洋车的玻璃窗后面看到了当街叫卖的墩子。
第一眼她觉得这孩子眼熟,再仔细瞅瞅,发现这孩子眉眼有些像眉欣!就找人跟踪墩子,看到墩子收了摊儿就去码头上找陈大嘴了,就更加确定了墩子的身份。
眉欣毕竟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枪口下的,她心里多少有些愧意,第二天再路过的时候,就打发程明辕一股脑儿把墩子的东西全都买下了,也算是替为非作歹的混账儿子积德了!
程林氏下了汽车,接着便是程明辕,祖孙两个径直向程家大院里走。
程家大院门口有几个当班的下人赶紧迎了出来,卑微地叫了两声,“老太太!”“少爷!”
程林氏以她一贯的傲慢而犀利的眼神看了看他们,然后理也不理就带着明辕进门,刚跨过门槛石,又回过头来,向其中的一个下人说,“你,去把车上的东西都给我拿到后院,烧了!全都烧了!”
程林氏下达的这个命令完全在那下人的意料之外,他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张皇失措,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之后,并疾步奔向汽车,他本以为是些什么见不光的物件,而等司机为他开了车门,见是些字画和绣花布鞋,这才舒了口气!
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烧了怪可惜的,但是,不烧,万一被老太太发现了,兴许她能把他给烧了!
程明辕紧跟在程林氏一直进了她的东厢房,“奶奶,为什么买那个小胖子东西,买了又不拿来用,还要烧掉?”
程林氏背对着程明辕,在案前倒了杯茶,转过身,递给他,用长者慈爱的目光望着他,有些神秘,又有些威严地说,“明辕,好孩子,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的好,所以别问,也别把这件事儿说出去,懂吗?你只要相信,这回是你帮奶奶做了件善事就行了!”
“做善事为什么还不让说呢?”明辕是个执拗的孩子,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和他父亲程嘉禾小时候一样的倔强,但是,这孩子却难比程嘉禾聪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为他的祖母和他的父亲所欣赏的敦厚!
程林氏拍了拍程明辕的头,担忧地,“真是一点儿都不像你爹!豺狼虎豹当道的年月,真不知道,你这心性,这好脾气的劲头儿,以后可怎么支撑下程家这份家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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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程明辕已经长成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他不是特别聪明,但也不愚钝。
当夜仔细体味着程林氏的话,他明白,自己不是像父亲那种成大事、干大事的材料,也不是像当年大哥程明轩一样一心想逃离高墙大院飞向法兰西的有志青年,而相比之下,他更乐意像三叔程嘉天那样,平庸而安稳地过日子!
而夙命,这个东西,也似乎因为这个癫狂的世界而变得不可预知和动荡不安起来。
比如,大哥程明轩命中注定的一切,竟要落在了他的身上,大哥的担子变成了他的担子,此时,一向不怎么敏感而后知后觉的程明辕,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了沉重!
程明辕知道自己的祖母从来都不是个有善心的人,总觉得她帮着那个卖鞋的小胖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年轻人对未知事物那种自然天成的好奇心的驱动下,他开始暗地里跟踪墩子。
终于有一天,程明辕循着墩子的足迹一直找到了码头旁边那个简陋的院子,走进院子,透过陈旧的窗棂,他很意外地看到了余兰芷。
他的大嫂!
几乎三年没见的大嫂!
她穿着粗布衣衫,一边晃着摇篮,一边哼着小曲,坐在荒凉的茅屋里纳着她的鞋底儿,程明辕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四年前被一顶大红花轿抬进程家大院的那个光鲜美丽的新娘!
当年大哥和大嫂被父亲赶出程家大院的时候,他年纪小,还病着,就像是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梦醒了之后什么都变了。他无力也不敢问津关于大哥大嫂的去向,很明显,落入父亲手中的程家大院成了另一个阴森幽暗的国。
即便他是这个国的王子,他和那些底下人一样呼吸困难!
程明辕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大哥大嫂离开程家大院之后的生活,他知道他们一定很清苦,只是眼前这清苦的程度还是让这个宅门少爷感到吃惊!
自从那日余老八到府上闹,程明辕无意中是听说了大哥又被那个老头儿逼走了一回,但是,他不知道大哥有孩子了!
既然都有孩子了,大哥又怎么舍得走啊!现在留下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要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再加上不济的流年,能活着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程明辕轻步走向前去,扶住摇晃着的摇篮,定睛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儿,那婴儿正冲着他笑,那笑容因为纯净而让他感觉特别亲切。
余兰芷停止了哼唱,木然地抬起头来,她看到程明辕时,拿着针线的手不觉地抖了一下,右手里的针挑破了左手的食指,指肚上冒出一粒血珠。
程明辕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将余兰芷的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了一会儿,又从衣兜里扯出一只雪白手帕为她擦拭和包扎,而余兰芷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明辕,淡淡地笑着说,“明辕,你长高了,也魁梧了,能再看到你可真好!”
程明辕停下来,看着余兰芷亲切的眼睛,叫了声“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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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迟疑了许久,都有些不敢认程明辕了。
等他的一声“大嫂”脱口而说,余兰芷才一把握紧了程明辕的手。
在她看来,这是对她丈夫程明轩身份的认可,也是对她和程明轩婚姻关系的认可,更是对她和程明轩亲生骨肉的认可。虽然,明辕还是个孩子,虽然他的认可改变不了任何事。但,至少让她感觉到了些许温度。
余兰芷还在明辕对他们母子关切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爱和怜惜,这是作为一个女人,几乎都被她遗忘了的感受!她一点儿都不在于,这一切来源于一个孩子。
“哎!”余兰芷响亮地应了,顷刻间,眼泪迸出!
程明辕被余兰芷的情绪感染了,也被余兰芷的眼泪吓住了,“大嫂,你别哭啊……”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我,我和明娴一直想来看你,可是这几年谁都没说你们去了哪儿,我爹也不许家里有人提起你们……”
余兰芷点头,“我知道,你和明娴有这份心,大嫂就知足了。”
“余伯伯那边儿还没有我大哥的消息吗?”
“没呢!”余兰芷苦笑了下,“你哥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定然是我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他才负气离家出走的,若不是混出个人样儿来,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呢!”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程明辕眨了眨眼,他不太能理解余兰芷的情绪,但是她的悲凉他却有所触及,让他又是一阵不忍,“大嫂,你,不要怪余伯伯吧!其实赶走我大哥是我爹给他出的主意,余伯伯其实是为你好……”
余兰芷对他一笑,“明辕大了!知道体恤大嫂的辛苦了,想让我回余家垅?”她摇了摇头,“虽然,做你们程家的媳妇儿难,我却不能知难而退,因为,我的男人值得我等,值得我为他做任何事。”
程明辕被余兰芷惹得掉下泪来了,他懂,也期许这样的感情。
“大嫂,你对大哥的情意他若回来,他会懂,你干嘛非要这么难为自己!回余家垅,再不济都不会少了你跟孩子的吃穿。”他见不得她这样的日子。
余兰芷摇头,“如果我跟我爹回余家陇的话,就等于我认了那张休书,就等于告诉所有的人,英浩是个没爹的孩子了……”
“程英浩?!”
程明辕不再坚持了,喃喃着那婴儿的名字,看着那个肉肉的,挥舞着拳脚的小人儿,温润地漫开了笑容。
从三年前祖父死的那天起,程明辕就不相信父亲的鬼话,不管是血缘上,还是在情感上,他都觉得和大哥特别亲,尽管那时候大哥并不怎么喜欢他,但是他笃信兄弟之间的情谊是任何天衣无缝的谎言都不能割舍的。
三年来,他总回忆大哥教他读书的情景,以及跟在大哥屁股后面的时光,他想念他!
他摸了摸那婴儿的小脸儿,这是大哥的儿子,他有些心疼这个小人儿了,当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才让这个婴儿遗落在程家大院之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宅门富足的生活,他有一种很深负疚感。
“程英浩,你是我的侄子,你其实应该是程家大院的孩子,应该过前呼后拥的少爷生活,可是,都是因为我爹……他害了很多人,很多人……”
“二弟!”
余兰芷用手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程明辕的无助,和失落,她当然懂,但是她宁愿他没有长大,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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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武把老黑、程明轩、二狗子哥仨儿收监了。
在他们的班房隔壁还押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听说是个地 下 党!
牢头隔三差五地就把那后生拎出去,他们经常后半夜被那哥们儿在审讯室的惨叫声吓醒,直到把他折腾到晕死过去,再遍体鳞伤抬着给送回来。
因为有更惨的比着,程明轩他们这会儿倒也不觉得自己多倒霉了。
泱泱中华数千年的历史渊源,给我们留下了不可估量物质和精神财富,其中也包含了众多的黑色文化,譬如惨无人道的刑罚,自商朝“炮烙之刑”以来,我国历史上就有商纣,秦始皇,朱元璋等赫赫有名的****之君,更有像宁成、义纵、张汤、来俊臣等令人发指的酷吏。
到了民 国,深牢大狱里这套折磨囚犯的技术更是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用鲜活的事实,将所谓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界恰如其分地诠释了出来!
两个班房离得这么近,因为总是血肉模糊鼻青脸肿的,程明轩都没有瞧见过那后生到底长什么样!
“这帮畜生!”
在牢头把那后生丢进来锁上牢门离开之后,程明轩忍不住啐了一声。
“他们这是多恨地 下 党!”老黑也说。
“不光是恨,他们从骨子里怕。”
“他们、他们还说咱们是共 匪呢,不会也快轮到咱们了吧?”二狗子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操!我给他们拼了!”
老黑恨恨地瞅着二狗子,“别他娘的扯淡!就不能盼点儿好啊!”,其实,他心里也没谱,扭头看了看程明轩,“你觉得呢……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儿,也经不住这帮畜生这么折腾啊,与其这样,还不如给个痛快的呢!”
程明轩自嘲地一笑,“说你是共 匪,你就是共 匪啊!你得有那分量啊!安心呆着,就盼着共 匪哪天真打过来了,咱们兴许还能撞上活路。”
老黑抬头望一眼天花,沮丧地说,“***,都快一年了!这是人过的日子么!也不知道,栓子和财旺到家没有……还有,我那婆娘,和那两个崽子,都指着什么过活啊!”
老黑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而此刻他的担忧,将程明轩一颗干渴的心带入了荒凉而死寂的沙漠上,他吐出了刚刚嚼得稀烂的窝头,惘然地定在了那里!
这样暗无天日地牢狱生活,以及这种生活让他的心灵所萌生地压抑和煎熬,让他濒临崩溃,他情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是,事实上他不呆也不傻,又怎么可能超身事外呢?
那后生如一摊烂泥一般,胸口一起一伏地,艰难地喘着气。
就是这粗重的喘气声,让程明轩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比老黑和二狗子都警觉,有些话传出去是掉脑袋的!
“怎么了?”老黑问。
程明轩向他“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站起来,用手扶着铁栏栅望向那后生,通过走廊微弱的灯晕看到后生那血肉模糊的脸上显露着一种视死如归的镇定,他的气息还在,而他的意志尤为坚定,这种完全而刚毅的生命迹象让程明轩由衷地敬佩!
那后生也突然抬头望了程明轩一眼,向他咧嘴一笑,很短暂的微笑,可是程明轩却将它很清晰地收录在脑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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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黑和二狗子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程明轩甚至很羡慕他们能睡得着觉,他焦虑不安地翻了个身,靠着铁栏栅坐在地上的稻草上。
仰头看着对面高墙上的天窗,那依稀透过来的月光让他对家乡,对余兰芷充满了怀念和思恋!
他是真后悔当初那么年轻气盛,那么痛快地答应余老八写下了休书。
细想起来,这人生啊,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是有什么磕磕绊绊能挡得住余兰芷这样的女子对婚姻的信奉和忠诚呢,他真后悔没有给他的妻子一个挽留他的机会,就鲁莽地选择了逃离!
越来越真诚,越来越深切的相思,这么着他夜不能寐,也是他全部的寄托。
这时,突然一只沾满血迹的手伸过铁栏栅,从程明轩的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程明轩吓了一个趔趄。
“谁?!”
程明轩战战兢兢地回头看时,隔壁的后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后生的气色稍稍恢复了些,至少脸上有些血色了,即便是这样,他那破烂不堪的衣服,以及脸上和胸前的鞭痕,还是让人看起来毛骨悚然。
“嘿,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叫程明轩是吧?”那后生的目光越过程明轩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老黑和二狗子,“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读过书,向往新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程明轩不可思议地打量这个遍体鳞伤却还能镇定自若的男子,“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想回家,守着我老婆过太平日子!”
“不!你不会甘心受奴役、受压榨的,你眼睛里有我们共 产 党 人的执着和坚定!”
程明轩向前一步,使劲捂住他的嘴,警觉地四下看了看,“你想害死我吗?”
那后生笑了笑,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不会害你,我希望你能帮我!”
“是,我不相信国 民 党,可是,我同样也没有过相信你们共 产 党!”
程明轩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说,“这内战,从日本人来之前就打,日本人走了,你们还打,你们都宣称为了‘统一’,为了‘和平’,都说是为了信仰,但是你们有没有看到普通老百姓为你们高贵的理想,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那后生惨淡地一笑,“为了信仰,我们是付出了血的代价,但是总一天你会看到,这所有的一切是值得的!我只恳求你帮我,现在,只有你才有可能帮到我……因为,我知道,我是活着出不去了!”
他将一张皱巴巴带着血迹地字条塞到程明轩的手里,并握紧了他的手,“交给我们的部队,不然,将会死很多人,那都是钢铁一般的战士!”
在这庄严地嘱托下,程明轩似乎没有退路,仅仅站在人道的立场上,他实在不忍心辜负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期待,他将那张上面画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字符的纸条收了起来。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活着出去呢?我就能找到你们的部队呢?”
那后生没说话,转身离开了铁栏栅,悠然地靠着墙根躺下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有狱警进来再次提审那后生,才知道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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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九月。
任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司令员的许世友在取得了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和胶东保卫战的胜利后,开始向山东省的济南城发起了总攻!
届时,王耀武率部下严加驻守,果不出程明轩所料,他和老黑,二狗子,以及很多被关押的年轻力壮的囚徒,都被那个张营长拉出了户外的一个僻静的大操场。
刚一开始,程明轩还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他们这伙人统统会被枪毙的,可没想到不但捡了一条命,还每人发了一杆大枪,一身崭新的军服!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国 民 革 命 军 济南第二“绥靖”司令部七团一营的战士!老子给你们说明白了,谁他娘的也不准给我当孬种,要是敢当缩头乌龟,老子第一个先毙了他!”
刘营长举着一杆枪,站在歪七扭八的队伍前面喝道,“都给我穿戴整齐,瞧瞧你们这帮人这熊样儿!”
人群中响起不同的声音,有唯唯诺诺的讨好声,有不知所措的慌乱声,也夹杂着各种无名的反抗声。
二狗子抖了抖手上那身黄皮,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程明轩,“嘿嘿,还真让哥们儿给猜着了,这帮狗 日的还真端咱们出来打共 产 党啊!”被暗无天日地关押了一年多,除了牢头儿的吓骂,就是疑犯鬼哭狼嚎的惨叫,就算不疯,也差不多快神经衰弱了,已放出风,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老黑心事重重地,“娘的,一关就是年把,也不知道财旺和栓子怎么样了?”
程明轩警觉地对他们做了一个让他禁声的动作,老黑扫了一眼旁边正要开口说话的二狗子,两个人只好默不做声地跟着大家往身上套军服!
“谁他妈稀罕这身黄皮呀!快放老子回家!”一个高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跟你们说,你们知道我三舅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我三舅给前总统孙先生看过病!”
刘营长循着声音走到队伍中间,巡视了半天,终于拉出那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冷笑了一声,“哟!还真看不出来啊!你三舅给孙先生看过病?”
“啊!”那男人没看出刘营长的笑里藏刀,程明轩有心提醒他,却又不敢。
“孙先生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觉得就凭你三舅给他老人家看过病,我就该给你面子?你可真有意思!”刘营长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蠢驴!”
那男子却没有丝毫胆怯,反倒被激怒了,向刘营长“呸”了一口,把手中的衣服摔向他,“欺负老百姓你们可真有本事,当年打日本人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儿快活呢!”
“混蛋!”刘营长抹了一把脸,怒不可遏地将那男子拎了出来,“不给点儿颜色,你他娘的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利落地举枪,”砰”,那男子当场一枪毙命。
血染秋风的场面让这些平头百姓一下子意识到了眼前出其不意的危机,顿时安静下来!
而那位刘营长则始终是一脸不以为然的冷酷,恨恨地向大家说,“党 国最痛恨的就是这样的刁民!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都给我记住他今天的下场,也给自个儿好好提个醒儿,别他娘的吃饱了撑的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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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和老黑,二狗子,还有其余的另外三个人,被分配在济南城门楼上驻守。
说是“驻守”,他们这群人其实没有一丁点儿战斗力,这几个平头百姓见长官前脚一走,立马就把枪撂到了一边,蹲在炮楼后面各自掩护起来。
济南城三面环山,战火与硝烟在不怎么流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激烈和浓烈,他们能感觉到那枪声和炮声正朝他们逼近,声声让这些健硕结实的汉子魂飞魄散。
程明轩他们在济南城门楼上的八天,感觉比司令部大牢里的一年还漫长,难挨!
“***,不行咱们就跑吧!”
最有英雄气概的二狗子首先熬不住了,回头看看老黑和程明轩,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过度恐惧,还是心率太快的缘故。
“不行,不能跑!子弹可不长眼,咱们逃不掉的!”
程明轩捂住胸口,拼命的告诉自己镇定,凭他在路先生那学到的机械和军事常识,仔细辨别着那些枪声,最后无可奈何地深吸了一口气,“听听,好像全是解放军的三八大盖,咱们,应该是人家被包围了!”
老黑和二狗子以及其他三名队友分别向他投来落寞的目光,以及各种凄苦的哀鸣或吼叫,而在城外那连绵不断的枪炮声的掩护下,这各式吼叫与哀鸣显然没形成什么气势。
“那怎么办?”
“我想回家!”
“我们这不是死定了吗?”
“狗娘养的,刘营长人呢!这会儿咋不神奇了!”
“娘啊——我想我娘——”……
程明轩哀叹一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四面楚歌’吧!”
他这一说,老黑也颓了,“这么说,咱们兄弟算是没救了?我可不想跟楚霸王一样自刎于乌江,***,老子还没活够呢!”只要在这世界上还有牵挂,没有谁是不怕死的,这跟勇敢不勇敢没多大关系。
程明轩看了看他身边的这十来号弟兄,他们和他一样,都不过普通百姓,他们心里的愿望不是这主义那主义,只不是想回家,想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在一起。凭什么让他们搅进这么一个遮天蔽日的局里,真的就没有活路了吗?
平等?自由?
程明轩想起狱中那后生的话,冷冷地一笑,还生命都保全不了,那什么去享用平等和自由!
突然想到那后生,程明轩心底泛起一阵激动,摸了摸贴身衣服里那一页纸张还在,仿佛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兴奋地叫道,“都别慌!”
他打量着七双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眼睛,为了保险起见,他终究没有讲那天晚上的事情公诸于世,只是很镇定和自信地说,“想活命的,都听我的!”他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事儿,但是,现在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大家都知道,眼下这样的情势下能站出来一个镇定自若的总指挥,就如同天降神兵一般,让每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上燃起了一线希望。
“好,我听你的!”
“嗯!”
“你快说吧,咱们怎么办?”
“解放军优待俘军!大家都把枪放在城楼前面,摆放整齐!等他们来了,就把两只手统统举起来!他们不让咱们动,可千万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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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线上的等待尤让人难挨!
程明轩他们眼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点一点地爬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枪声又响过好几阵儿,最后慢慢地间歇性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程明轩背靠在城楼的炮台下面,屏住呼吸,巴巴地瞅着铺天盖而来解放军,胸膛上仿佛装了一只小鹿,跳的厉害!而在他左右,是另外几个心惊胆战的大块头儿的男人,他们紧握着拳头不自觉地抖动着,汗珠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过来了!过来了!爷爷今天给他们拼了!”
二狗子眼睁睁看着蜂拥而至的,终于绷不住了。
他腾地站起来,他蹲了半天已经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还没有站稳,就听见“嘣”的一声,那只敦实肥胖的身躯已然倒了下来,砸到了老黑的身上!
“二狗子!你怎么样?!”
老黑一把抱起二狗子惊叫道,用手捂着二狗子的枪口,黏稠而腥气的液体在他手上的热乎乎的触感,让他心惊,“怎么办?救救他!娘的,你们怎么都看着,想办法救救他啊!”
眼前的突发状况让其他人乱了阵脚,在自身生死未定的情况之下,谁还顾得上别人的死活,也不像刚刚那么信赖程明轩了,开始不安地攒动。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还有一个哥们儿所在墙根儿上直接给吓尿了,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程明轩眼看着自己努力维持的镇静顷刻被打破了,生怕这伙人跟二狗子一样愚蠢地站出去,再也不能这样被动地缩着了,战战兢兢地举着帽子向外面挥了挥,扯着嗓子喊:
“解、解放军、官爷!
我们都是良民,被国民党司令部抓紧监狱养了一年多,现在又、又被他们押到这里驻防,我们可是一颗子弹都没有向解放军放啊!那些枪,都在你们脚底下,你们千万要饶命啊!”
他这一喊,也不知道解放军听到没,他跟前儿这帮人倒是又安定了,分别附和着,“是,是,是,我们都是良民!”
攻上城楼的解放军军官十分警觉地用脚踢了踢面前枪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向身后的战士示意,看到他身后的战士们都收起了枪支。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但是,你们不用害怕,咱们解放军不吃人!现在,全部都有,把双手举过头顶,一字排开,依次站过来!”
以程明轩为首的十二个人,瑟瑟地举着双手从炮楼后站了出来,他们颓废而拘怵地望着眼前这几十名解放军战士。
在解放军随军指导员的统一指挥下,程明轩他们脱掉了那身黄皮。一个小战士并分别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年龄,家庭出身及籍贯。再然后就没收了他们的军服,给他们发了干净的衣裳还有食物!
让程明轩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那指导员接下来的话——
“你们这伙人可以来去自由!想回家的,解放军发给你们每人两块钱,要是有没家可回的,愿意跟着解放军的队伍干革命的,解放军热烈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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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开始,大家并不敢相信解放军诚意。
为了保命,除了程明轩以外地十一个人都选择了“参加革 命”。
其实,程明轩也知道自己选择回家有些冒险,但是,为了弥补起初的遗恨他愿意冒险,他只知道像余兰芷这样的女人不容错过,即便是不幸真死在这儿,他也无憾!
程明轩胆怯地看着那两块钱就是不敢接,那位指导员笑了笑,“给你就拿着!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地就不嫌臊得慌?”说话硬将钱塞到了程明轩的手上。
大家伙儿在司令部关久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当兵的这么随和,就跟着指导员笑开了。
程明轩把钱往兜里揣了揣,突然想起了监狱里的那后生,还有后生交给他的纸片,搓了搓手,“解放军官爷,我、我还有情况报告!”
“我们都称同志!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程明轩开始向内衣兜里摸,他这一摸让指导员身后几十名解放军战士高度警惕起来,唰地全都朝程明轩的方向端起了枪,程明轩冷不防地被吓了个趔趄,手微微一抖,刚刚掏出来的那张纸就被扯成了两半。
“这,只就是你们一个同志让我转交给你们的……”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程明轩顿时就后悔了,万一因为帮这个忙送了命,也忒不值了,“你们千万别冲动,如果不是你们的东西,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就是个小老百姓……”
那位指导员看了看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密码电文,惊讶地打量着程明轩,“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在司令部大牢的时候,一个你们地下党同志就住我们对面,他临死前交给我的,说,一定要让我把它交给你们的队伍,不然会死很多人!”
程明轩从指导员惊讶的程度,猜到了这张纸条的重要性,“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想掺和你们两个党之间的事儿,当然,也没像你们那个同志说的那么崇高,那什么为了新生活,但是,我真的不想死人!”
指导员得脸色变了变,现在只有他知道这张密码电文的重要性,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该多庆幸这个捎信儿的人能活到现在,他庄重地给程明轩行了个军礼,“不管怎么样,我代表鲁苏军区的全体解放军战士谢谢你!”
程明轩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那,你们不枪毙我了?”
指导员这才注意到身边端着枪的小战士,“把枪收了!这可是我党的大恩人!”
老黑对电文的事儿一点儿都不知情,但是也看出来了,程明轩算是立了功了,以后在部队里就算能立住脚了,推了推程明轩,“回去干嘛?有程嘉禾那条恶棍在你在阜新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还不如跟着解放军走哩!”
指导员也怀着期待地看着程明轩。
程明轩摸着后脑勺嘿嘿一乐,“我还是想回家,媳妇儿在家等着呢!”
指导员拍拍他的肩,“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就祝你一路平安。一会儿我给你开封信,只要路上是遇到咱们解放军,都会给你个照应。”
程明轩弯腰向指导员行了大礼,“谢谢您!”
程明轩到后来也没搞清楚,那是一张密码电文记录了鲁苏战区混入党内部的国 民 党特务名单,它确实关系到很多党内同志的生命安危!
当然,如果他要是提早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全要接受共 产 党人的审判,甚至被枪决的话,他未必会交出来。
觉悟这件事很遥远,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以一个国人最朴素的意识,希望但凡是中国人都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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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跟老黑拥抱告别。
老黑决定跟着解放军的部队走了,甘心情愿地走了。
用老黑自己的话说,他要跟着解放军干出一番事业来再阜新老家,不能再窝窝囊囊地活着了,而且,他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了,说什么也要把栓子和财旺找回来。
老黑是个爷们儿,程明轩答应他,回到阜新以后会好好帮他照顾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你就放心吧!”
程明轩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不是滋味!这年头不管是参军还是流浪,总是朝不保夕的,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儿,但是“承诺”与“被承诺”,这个过程都是多少可以给人以期待和希望的!
所以,何必太吝啬!
简单的告别之后,程明轩终于踏上了归程。可回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他现在浑身上下就揣着两块钱、凭着两条腿、在硝烟与战火中徒步回千里之外的阜新城,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一点儿都不后悔,人,只要心里有念想,有信念,就不知道怕。
在离开解放军部队的第五天,程明轩才将将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了。
九月的天是那么炎热,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起爆炸一样。
程明轩终于望见了一个村子,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已经走了多少离路,到哪儿了。身上的两块钱早就花完了,想着快点到老乡家里讨点干粮,哪怕是一碗水也好,就卯了卯劲儿,加快了脚程。
走近了才发现,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也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了,因为战乱,很多村子一听到有部队经过,就携老扶幼将村民全部转移到所谓的“安全地带”,或是早前儿挖的红薯窖,或是桥下,或是枯井里。
程明轩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左右搜寻了半天。发现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个村子有战斗过的痕迹,再往前走两步,就看到前面的麦秸堆旁边躺着两个死尸,一个头部中枪,一个胸口中枪,两个人手里还攥着半张已经发霉的饼。
程明轩可是想见,他们大约是在枪战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为了抢了这半张饼,被击毙的。也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事儿了,散发着阵阵恶臭。
程明轩抿了抿干裂的唇角,趿拉着两只已经淌出水来的布鞋,一瘸一拐地走到死尸前,驱赶了停落在上面的苍蝇,用尽吃奶的力气扒开了他们紧攥着饼的手指,把饼硬扯了出来。
往前挪了挪,背过俩死尸,将臭的能熏死一头牛的鞋子甩下来,才看到双脚上磨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水饱,在汗水里泡着都泛开了,刺刺啦啦地疼。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那半张带着血迹的大饼,只觉一阵干呕想要吐出来,捋了捋嗓子还是给生吞了下去。
他吞的哪是粮食?分明就是死亡的滋味儿。
“余兰芷——余兰芷——余兰芷——”
程明轩仰望着天,扯着嗓子大叫,眼泪不自觉地流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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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恩宠,程思哲就像是尝到甜头儿的孩子,对戴晓萌天天寸步不离。
别说戴晓萌想跟他回美国,就算是留他在这小山村里过一辈子,他都甘之若饴。
等马瑞安的彩礼钱一到,程思哲就撞着胆儿像戴西川夫妇提出要带戴晓萌回美国结婚的要求,当时戴西川什么都没说,只是闷着头。其实,摸着那一摞钞票他心头的滋味儿怎么也不好受,一听程思哲真要把戴晓萌带走,就真跟卖闺女似的。
看着戴西川有些迟疑,程思哲慌了,屈膝半跪在地上,握着戴西川的手,“叔叔,您就放心把晓萌交给我吧,我保证好好待他。”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啊!”戴晓萌本身就觉得自己对不起程思哲,更见不得他在自己的家人面前这么卑微,“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主,你不用问他!”
戴西川没像之前一样呵斥戴晓萌的不规矩,而是深深叹了口气。
这边程思哲刚站起来,就听到门外村长说笑声。
戴妈妈开门一看,只见村长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她愣了两三秒,终于反应上来了,“他爸……”
戴西川站起来,把桌上的钱往腰里一揣,跟着迎出去,“村长来了,快,快,屋里坐!你还愣着干啥,倒茶啊!”
村子笑呵呵地,“老哥,瞅瞅,今儿给你带过来的儿媳妇儿满意不?”
等村长和那姑娘进了屋,戴晓萌才得空打量那姑娘,这一瞅,便傻了眼!
人都说,傻人有傻福,戴晓萌从来不信这样的鬼话。所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的傻哥哥戴晓军可以娶到像尚美丽这么漂亮精致的女人。
“美丽,见见你未来的公公婆婆!”
“叔!婶儿!我叫尚美丽,你们叫我美丽就行!”
姑娘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那天穿了一件麻布方格衬衫,一条深灰色的条纹裤子,端坐在那里宛如一朵清水芙蓉,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一丝羞涩,而最离谱的是,她能在这样的场合用毫无畏惧的目光回敬每一个打量着她的人们。
当时作为媒人的村长使劲儿瞪了尚美丽一眼,那意思是要提醒她,作为待嫁的姑娘应该矜持和羞涩,而不改那么放肆地盯着大家伙儿老看。
没想到那个尚美丽却很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直接驳斥村长说,“长河叔,凭什么只兴别人眼巴巴地瞅着我,就不兴我看看别人?”
尚美丽这一反问使戴妈妈为之一惊,也引起了戴晓萌的好奇,坐在尚美丽正对面的戴晓军似乎并没意识到这个人,这个场合与自己有关,傻傻地埋头摆弄着一张阿尔卑斯的糖纸。
作为局外人的程思哲也没有察觉到尚美丽这句话的不合时宜和不礼貌,反倒觉得姑娘问得好,既然是相亲,自然要将这一家人看仔细了!
村长顾长河尴尬地笑了笑,“老戴,老戴家的,你们别见怪,山里的孩子嘛,不懂规矩!”
然而,戴西川却一副心花怒放地样子,连连点头说,“好,好,俺瞅着就挺好!”
他所显露出来的那种中意、可心的神情已经夸张到荒唐的地步,戴晓萌敢说,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像这会儿一样发自内心的高兴过,比他自己相亲都兴奋。
坐在戴西川旁边的,戴晓萌的母亲则一脸的疑惑和担忧,她以一个女人和母亲最直观、最浅显的敏感,认定得眼前这位姑娘跟自己的傻儿子戴晓军横竖都放不到一块儿!
戴妈妈吃力地往前欠了欠身子,很拘谨地看了看她的丈夫,看出戴西川一门心思想要这个儿媳妇了,但是为自己的傻儿子一辈子幸福和这个家庭长久的安宁着想,有些话她不能不说。
“他爹,我觉得这事儿,咱们一家人得好好合计合计,毕竟是两个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儿!”
“合计个屁!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妇道人家瞎起哄了!”
戴妈妈完全无视戴西川的愤怒,她起身走到尚美丽的身边,“闺女,俺不知道俺们村长都跟你和你家里大人说明白没有,俺们晓军和别的小伙儿不一样,他小时候得过病,落下了毛病,脑子不太好!你可要想清楚,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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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妈妈这话说得,一下子将气氛冷却了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了,戴妈妈攥着衣襟垂着头,或者自己真的唐突了?特别是尚美丽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人家姑娘一定以为她口是心非吧。
旁边戴晓军愣愣地站在母亲身边儿,一转眼,瞅见母亲正在抹泪儿,“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你们是坏人,你们欺负我妈,你们就是大坏蛋……”一边哭还一边跺脚。
戴晓萌拉了拉哥哥,“哥,别闹!没人欺负咱妈,行了行了,别哭了……”
好容易才安抚了哥哥,看见妈妈满眼蓄着的泪花,别人不理解她还能不理解母亲的心吗?
只一眼,她就能望穿了母亲的善良和坚定,她这朴实无华的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抢话说的女人,可今天,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了这番最难以启齿的话,那是母亲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那是母亲血淋淋的伤疤啊!
戴晓萌有些于心不忍地叫了一声,“妈……好了!”
她也注意到尚美丽正瞠目结舌地注视的母亲,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尊敬,还是一种什么模棱两可的不确定,但是,戴晓萌可以确定,没有丝毫的敌意!
戴妈妈转头看了看戴晓萌,也看了看站在戴晓萌旁边的程思哲,淡淡地笑了笑,淡淡地对尚美丽笑了,“美丽啊,你看,俺们自己也是有闺女,俺们也希望自家的闺女能嫁个好人家,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可是,俺们晓军他配不上你呀!”
戴西川终于忍无可忍地怒视着妻子,真不知道这娘们儿心是怎么长的,这是她亲儿子,怎么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呢!回手掐了下她的手腕子,“我说你这娘们儿说啥呢!咱就晓军这一个儿子,还能亏待了自家儿媳妇儿不成?”
顾长河也在旁边说,“是啊,嫂子,咱们晓军也不低人一等,好着呢!”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可是人家闺女不知道……”
戴西川急了,冲着妻子直瞪眼珠子,“你***就不能闭嘴!”扭头对尚美丽一笑,从腰里摸出那一摞钞票拍在桌子上,“美丽是吧,你放心,只要你进了门子,这个家指定亏待不了你,这不,姑爷儿已经上门了,刚刚准备的彩礼钱在我手里还没焐热乎呢,全归你!”
顾长河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瞅瞅,瞅瞅,这就是诚意!美丽啊,怎么着,表个态呗!”
尚美丽向顾长河点点头,站起来,“这门亲事俺认!”看看在旁边抽抽搭搭的戴晓军,“他什么情况,长河叔都跟俺说了,俺自己也见着了,俺不后悔!”
戴晓萌大吃一惊,“你、你真想好了?”
尚美丽对戴晓萌一笑,点头,又转身向戴妈妈,抿了抿嘴,带着一丝腼腆的甜甜地喊了一声,“妈!”
戴妈妈看着姑娘单纯而和善的笑脸,她还能说什么呢,顿时间响亮地应道,“哎!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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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美丽从那天的相亲之后,竟在戴家住下了。
在戴晓萌跟程思哲出国之前,戴妈妈暂时让她晚上跟戴晓萌一个屋。
戴晓萌跟程思哲观察了尚美丽好几天了,没发现她有反常和不规矩的地方。白天带着戴晓军一起出去玩,到了饭点儿的时候就回来帮着戴妈妈准备饭菜,吃完饭,进了房间几乎跟戴晓萌没话儿说,即便戴晓萌没话找话地想和她交流,她也只简单地对应戴晓萌的问题,而拒绝和戴晓萌做各种深入或者贴心的交流。
戴晓萌也曾悄悄跟妈妈说起过这事儿,妈妈也说,尚美丽几乎和她没什么话,在厨房里除了帮她干活儿,几乎很少说话。戴妈妈只说,在一个中国传统家庭关系当中,向来都是婆婆和媳妇的关系最难处,而嫂子与小姑子的关系最微妙,所以,尚美丽就算对她们母女心有戒备,也是在所难免的。
程思哲有好几回也劝戴晓萌别多心了,“人真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在程思哲的眼界里,或者说是在他继父马瑞安为他营造的世界里,人真的很简单。
看到戴晓萌的白眼,他还无辜地反问她,“不该简简单单的吗?”
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就应该简简单单的,可是尚美丽不是程思哲,戴晓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
她和尚美丽是同龄人,她能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为了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跟定一个男人,但最起码要是个男人,某个瞬间能点亮女孩子眼球的男人!可是,自己的哥哥算什么,他有什么,智商都比不上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赢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的芳心?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家,离开哥哥,就不得不多心。
这个像谜一样、又美好得有些失真的女子进驻到他们家,让戴晓萌有些惶恐不安!残酷的生活和爱情经历让她过度敏感,她不能让自己的傻哥哥受半点委屈,是的,她自己受人欺负了可以忍,但是她的哥哥,他那么单纯,那么简单透明,倘若真受了什么委屈,也说不清道不明,将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戴晓萌暗地里跟踪过尚美丽和戴晓军,她发现这个尚美丽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有很多话,他们一起在野地里躲猫猫,一起采摘小野花,一起唱儿时的小曲儿。
尚美丽没有戴晓萌预期地悲哀和隐忍,她跟哥哥在一起时的快乐很真实,而哥哥跟尚美丽在一起时的开心,更是清澈明净得让人心怜。
莫非,真应了人们那句话——傻人傻福!
尚美丽的突然闯入以及哥哥与其迅速生成的姻缘,同时也冲淡了戴晓萌逃离家乡、逃离江舟的愿望,戴妈妈的意思是想让戴晓军和尚美丽的婚礼办完之后再让戴晓萌走,程思哲爽快地答应了。
程思哲趁这段时间还到镇上找了工人,把戴家的五间茅屋重新修葺了一翻,还重新规整了电线线路,还买回了一台二十一寸的大彩电作为送给戴晓军的新婚礼物,戴晓军第一次见可以遥控的彩色电视机,整天霸着遥控机傻呵呵地瞅着电视不肯出门了!
戴西川逢人就夸一个女婿半个儿,程思哲一听到这话就像是获得了多大的荣誉一样乐不可支,戴晓萌不懂他这份卑微的荣誉感,很有时候,男人的心思女人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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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军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戴晓萌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影在眼前晃动了一会便消失了。她警觉地醒来,摸了摸睡在她旁边的尚美丽,发现她不见了。
连忙开了灯起身下床四下查看,可房间里依然找不到尚美丽的身影,就披了件衣裳走出了房间。
外边的夜风挺大,戴晓萌哆哆嗦嗦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人。更准备回去睡觉,突然发现在后墙根儿底下有一粒红光,就走了过去。
走进了,她看到尚美丽那个孤单的背影,手里掐着半截烟,一边呛得咳嗽,一边哭泣着吞吐烟雾,很像是逃出夜场的烟花女子。可她见了不但没怪她的意思,但有几分心疼她。
戴晓萌轻轻地走了过去,坐在尚美丽的身旁,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也不说话。
尚美丽摸了摸脸颊转头看了一眼戴晓萌,戴晓萌才发现她的眼中有泪,“把你吵醒了吧?对不起!”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戴晓萌搭话。
戴晓萌双手抱着膝盖,冲着月牙儿点了点头,“明天就是你和我哥大喜的日子了,怎么,你们那也兴哭嫁吗?”她故意这么说,免得她更伤感。
尚美丽扔了那半截烟,凝眸注视着戴晓萌的眼睛,“我早就看出来,这个家里你对我最不放心了,你怕我欺负你哥?怕我另有图谋?”
“图谋?什么图谋?我们家有什么是可以图的?”戴晓萌淡淡地笑笑,“我担心我哥哥倒是真的,我到现在都看不明白,你为什么嫁给我哥……”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那个程思哲对你真好,你一定得珍重他!”尚美丽翘起嘴角笑了,似乎是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戴晓萌愣了一下,仅凭尚美丽智慧的谈吐,就让她感觉到这个女人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是,戴晓萌还是忍下了心中的好奇,以这些日子她对尚美丽的了解,即便追问下去,她也是断然不肯说的!
于是,只是安静点了点头,微微地道了句,“嗯,也请你珍重我哥吧!”
她站起身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尚美丽却又把她叫住了,“晓萌,我知道你的事儿!有时候爱情,会伤人,是吧?”
戴晓萌蓦然收住了脚步,她不知道尚美丽所说的“你的事儿”是指她和江舟的青涩爱情,还是被因为程思哲学校开除的事件,她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重新回到原地,只是惊讶地看着尚美丽。
“你……也刻骨铭心地爱过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哥,是对负心汉的惩罚,还是对残缺现实的一种宣泄和不满?你那个恋人呢?我不管你什么来历,什么目的,但是,我决不允许你来伤害我哥哥!”
尚美丽用手背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惨淡地一笑,“没有,我真没有,我承认我没法现在就说我爱你哥,那么,你就当我为了你们家那一万块钱的礼金吧。”
戴晓萌摇了摇头,“你的条件这么好,年轻,漂亮,人也聪明,这十里八乡比我们家有钱的人家多的是!为什么是我哥!”
“因为你哥让我觉得很踏实,至少,他不会伤害我!”
戴晓萌点了点头,她愿意相信。
尚美丽趁势站起身来,挽起戴晓萌的胳膊,向她们房间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明天,我就是你嫂子了,他是我男人,我会好好照顾他,其实,你不懂,你哥这个人很可爱,很稀罕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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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军和尚美丽的婚礼,戴家请了很多亲朋好友。
村长顾长河是媒人,这回还是正儿八经的证婚人,按着礼法和规矩被安排在上席陪坐在尚美丽的娘家兄弟尚吉利身边,其职责就是照应好今天尊贵的娘家人,这种场合,敬酒就成了一门学问,这酒要喝到恰到分寸,既不能让新娘子的娘家人喝不过瘾,又不能让人家喝过了头。
只不过这回比较例外,尚美丽结婚,她娘家爹妈,姑舅婶子什么的都没来,就来了一个娘家兄弟尚吉利。其实,戴晓军这个样,戴家也挑不出理来,其实大家里都理解,谁家愿意把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啊,来了也是添堵。
尚吉利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生得跟他姐姐一样眉清目秀的,一开始看着这么一群大人们竟也一些拘束,而后来沾了点酒,竟有些放得开了。
程思哲坐在尚吉利的对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程思哲总觉得那个尚吉利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离,特别是在在新郎新娘拜了天地之后,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一股子杀气,好像冲着村长,又像是冲着戴晓军。
因为,只是一个“感觉”,又怕自己太多心,坏了戴家的好事,所以程思哲没有向任何人说,而紧密关注着尚吉利的动向。
男席上酒走了六圈儿了,桌上的宾客已经倒下了一大块。
新郎戴晓军不沾酒的时候脑子就糊涂,今天又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早就喝趴下了。戴西川和村长这些长辈也经不住满堂宾客的频频让酒敬酒,这会儿也喝得头晕眼花了,被两个年轻的晚辈搀扶着下了桌子。
尚吉利见酒桌上倒得倒,走得走,终于放心地离开了堂屋,看到院儿里有几个捧着气球的毛孩子,还假模假样地朝院墙外地茅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没人注意他,才迅速挪步到戴晓军和尚美丽的新房门口。
程思哲刚从茅房出来,就瞅见尚吉利鬼鬼祟祟地站在那儿了,他其实喝得也有些头晕了,不想管,也没心管,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尚吉利出声了。
“姐!姐,是我,吉利!”
尚美丽在屋里站立不安了一晚上了,自己兄弟什么脾气她自己知道,迅速开了门也他拽了进去,关了门。
程思哲怎么瞧着,都觉得这对姐弟不寻常,就靠在墙角没动。那个位置,离戴晓军的窗户很近。
“吉利,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这是尚美丽的声音。
“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不值,大不了这个学我不上了!趁着天黑,咱们走吧。”
“别胡说八道了,现在堂都拜了,我已经是老戴家的人了。你快走吧,一会儿你姐夫就来了。”
“什么姐夫!就那傻子!就是轮到谁也轮不到他当我姐夫!姐,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不用你管,你赶紧回去,听见没?”
“哼,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他的……”
“不许胡说!吉利你要是敢胡来,姐就死给你看!快回去!”
程思哲看到尚吉利悻悻地出了新房才放下心来,这事儿他谁也没说,直觉让他特别相信尚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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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程思哲什么也不说,也备不住戴晓萌不知道这事儿。
可以说,从一开始戴晓萌就没放心过尚美丽,所以打她入了新房,就一直盯着她。
但是她没走,她居然没走!
戴晓萌在窗外看到尚美丽靠着床边坐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推开门进了哥哥嫂子的房间。
想起前厅里哥哥一手拿着电视遥控器,一手攥着一把剥了皮的阿尔卑斯奶糖,看着一个英语频道在那傻乐的样子,她竟有一丝怜悯面前这个已然被自己称之为“嫂子”的女人了!
“嫂子!”戴晓萌轻轻地叫了一声。
尚美丽转过头,看着戴晓萌笑了笑,很从容地说,“哦,看见你哥了没?早上让他换下衣服来给他洗洗,他就是不听……哎,都好几天了,整天就穿着结婚的时候那套西服,这么热的天,都快臭死了!”
“嫂子,为什么?为什么那天晚上不跟尚吉利走?你难道真就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吗?”戴晓萌直截了当地问道。
尚美丽惊讶地抬头看她,笑了笑,“你……都听见了。呵呵,其实,我就知道你始终就对我不放心……”
“我……我无意中听到的!”
尚美丽讥诮地一笑,“这不重要!反正结果你看到了,我没跑!”
戴晓萌点头,“你真不后悔跟着我哥……”
尚美丽显得对这个问题很不经意,“你别怪吉利,他就是担心我,没别的,我一个小孩子,也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真的!”
她转身从陪嫁的红箱子里掏出一个手工编织的一个草戒指递给戴晓萌,笑笑地,“看,这是吉利给我编的,他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新郎要敢用金戒指套牢我的话,我就可以用这个也把他给牢牢拴住了!”
戴晓萌看着那枚草戒指,很感动,她能理解,这是弟弟对姐姐幸福婚姻的一种别致的祝福方式,“呵呵,他可真细心!”
尚美丽点头,“是啊,吉利有时候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心细,他还很聪明,你不知道吗,他今年刚刚考上大学,就是你们学校,江正大学!可是我妈死得早,我爸又不肯供,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到嫁人这个法子!”
她看到戴晓萌一脸疑惑的样子,就说,“晓萌,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哦,你一定在想,我长得不丑,可以找一个有钱的,身体脑子都没毛病的,是吧?”
戴晓萌没回答,安静地看着她,但也不置可否。
尚美丽叹气,“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为了供我弟弟上学,我十六岁就去深圳打工了,我给一个香港老板做了三年的情人,最后那个香港老板的老婆找到大陆来,连撕带掐地把我打骂了一顿,结果,我什么都没落着!
说了你也不信,给有钱人当情人,是我自愿的,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什么名节啦,什么声誉啦,也都不知道爱惜什么,反正就知道那个男人能供我吃穿,还能拿钱供我弟弟把高中念完,我还挺知足的!”
尚美丽抬眼看了一眼戴晓萌,“其实,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嫁进你们家,是为了那个‘万里挑一’,也挺喜欢你哥哥的!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复杂,就像你爱你哥,我也疼我弟弟!
我也明白,你始终不同意这门亲,是担心我嫁到你们家会不安分,怕你哥受委屈,失去男人的尊严,其实,我也是,我怕我弟弟在他的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我不想去卖笑,更不能去卖身,我要光明正大的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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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为哥哥,为这么家做了很大的牺牲,从她十几岁起就从心底里想逃离这个家,甚至在自己悲观绝望时,因为不能从这个家里汲取温暖和安全而憎恶过它,可是,同为一母同胞,尚美丽对她弟弟的爱是那么气势恢宏,无私而大胆,在那一刹那,戴晓萌悲哀地感觉到自己在骨子里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自私和贪婪!
她向尚美丽投以敬重的目光,“嫂子,你会一直好好对我哥吗?”
尚美丽乐了,“你哥单纯,对他好,我起码不会受伤!”
“可是,爱是双向的呀?我哥哥他懂什么是爱情呀……”
“你怎么就知道你哥哥不会爱人呢?”尚美丽面带羞涩笑着,很美。
戴晓萌的早孕反应首先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有时候,你不能不相信,母亲的洞察力的锐利程度,可以远远超乎你的想象。那天,戴妈妈无意中看到戴晓萌扶着墙干呕,就过去拍了拍她的脊背,等戴晓萌吐过之后,就将她拉到厨房里,神秘兮兮地问她,“萌,你老老实实跟妈讲,你是不是又有了?”
戴晓萌诧异地望着妈妈,“您说什么呢!这几天老吃哥婚宴上剩下来的剩菜,可能吃坏肚子了吧!”
妈妈用了一个“又”字,显然是把前些日子在学校盛传的为程思哲流产的事儿当真了,她从心里觉得自己憋屈,但是,经母亲这么一问,也不由地开始反思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了,月事没有如约而来,再就是最近老是懒懒地想睡觉。
有了上次虚惊一场的特殊经历,以及那场事故给她所带来的伤害,她提醒自己一定要谨慎对待这件事!
“你别跟我装傻!我问你,这个月那个是不是没来?”母亲的目光咄咄逼人。
“没有!可是,上次我就根本没怀孕……是大家都弄错了!”戴晓萌争辩。
戴妈妈却完全没在乎女儿狡辩的样子,只诺诺地絮絮叨叨地说,“哎,也不知道小程是怎么想的,最近也没提你们结婚的事儿了,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家不同意,他又反悔了,那也不对呀,礼金都给了……”
“哎呀,妈,最近不都在忙哥哥嫂子的事情吗?”戴晓萌沉思了片刻,转身看向妈妈,“妈,我想,下午自己去县里医院查一下,这事儿,你先别告诉我爸和思哲!”
戴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哟!怎么说你们好呢,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自己,”她看女儿极不耐烦地走出了厨房,便冲她离开的方向喊道,“这回要是再有了,可千万别犯傻!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女人的身子骨得自己爱惜,指着谁都是白搭……”
见女儿没有应声,便追出来,却与丈夫戴西川撞了个满怀。
戴西川显然是听见妻子的话了,他摩拳擦掌地看着她,嘴巴都笑歪了,“你,你刚才说啥?晓萌又怀上了?这回你可得给我盯紧喽,千万把这孩子保住,我到要看看咱那老黄毛亲家那什么谢咱!这可是他孙子呀!”
戴妈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人家都给了那么多钱了,还不知足!再说了,就算咱晓萌真怀上了,这又不是你那黄毛老亲家的亲孙子,你不知道,小程是后爸呀?”
戴西川拍着脑瓜儿琢磨了一下,觉得老婆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行!我得找程思哲那小子去,不管怎么样,就算爹不是亲爹,他妈可是亲的吧,这回要是不再拿出个万儿八千的,我就不让他儿子回老家了!”
戴妈妈指着戴西川的脊梁骂道,“你就可劲儿地作吧!迟早弄个鸡飞蛋打,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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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在母亲的陪同下去了趟县医院,在回来的路上,戴晓萌靠在母亲的肩上,望着绿绿的江水,以及纯净的蓝天白云,她的内心充溢着一种无可名状的焦虑。
她不知道,这种焦虑是每个孕妇必然要经历的,还是只有像她这样未婚先孕的女孩子所特有的,或者,还因为别的。
而作为母亲,戴妈妈很能体恤女儿的心情,贴心地拍了拍放在她肩上的戴晓萌的手,“傻孩子,别担心!你还不相信思哲会你的心意吗?”
戴晓萌摇头,她一百个放心程思哲对她的好,“可是妈……”
戴妈妈温暖地对她笑笑,“就算有事儿,妈也会给你做主!”
戴晓萌木木地坐直了身子,捉住母亲的手,有些惶恐地望着母亲,却又下意识地低头逃避着母亲的眼睛,“妈,这个孩子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什么……”
戴妈妈从女儿憔悴不堪的样子里,读到了危机,“为什么呀?你不喜欢程思哲吗?还是他家里人改主意了,不同意你们交往下去?可彩礼钱他们已经给了啊!”
“都不是!妈,我不确定这个孩子是程思哲的!”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她还能信任谁呢,戴晓萌看着妈妈颓然而惊恐的眸光,她才觉出自己多少不孝和残忍,“妈,你打我吧,骂我吧!谁让我这么不争气呢!求求你,让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吧!”
戴妈妈凄然地望着湖面,一言不发。
戴晓萌在母亲眼睛里看到的一种失落和绝望,那种绝望如苍茫的暮色让戴晓萌内心颤动不已,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安慰母亲的悲哀,真的,在这一瞬间,她竟觉得母亲比自己还可怜。
戴妈妈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转身背过脸去,直到上了岸,直到回到家进了家门,也没在和戴晓萌再说一句话!
而迎接他们的,是戴西川和程思哲喜出望外的两张面孔,戴妈妈理也不理他们,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硼”的一声关了门。
戴晓萌知道,母亲揪着那颗心,而比戳在刀尖上还难受,她呆呆地望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她想哭。
“晓萌?怎么样?”
程思哲欣喜地牵起戴晓萌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房间。
只留下了愣愣地戴西川,戴西川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以及程思哲分别离去的背影,抓了抓头,“咦,这娘儿几个,唱的是哪一出啊!”
这时候,戴晓军双手捧着嗡嗡震动着的,程思哲的手机,傻呵呵地向戴西川叫,“嘿嘿,爸,快看!这个铁老鼠又叫唤了!”
戴西川从儿子手里一把抢了过来,有些笨拙地翻开盖子,上面显示着Marienthal(马瑞安),望着程思哲和戴晓萌的方向,正要按下红色的挂断键,但又稍微琢磨了一下,按了另一侧的绿键!
可他并不知道要将电话放在耳边上,像他的傻儿子一样双手捧着电话,把嘴凑了上来大喊, “哎,你是……小程家里人吧!我是戴晓萌的父亲呀,咱们得赶紧把俩孩子的事情定下来了,我闺女的肚皮都被你家孩子给搞大啦……”
但是,因为离听筒太远,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记得他大喊,“喂,喂,你说话呀!你们可不能不认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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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房门,程思哲不由分说从戴晓萌包里找到了县医院的病例。
里面夹着一张盖着 “阳性”蓝章的化验单,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直接跳了起来,捧着戴晓萌的额头亲了一口。
“晓萌,我们有孩子!我要当爸爸了,你要当妈妈了!”
他的态度很明确,要她,要孩子。
可他越是这样,戴晓萌心里越惶恐越难受。
这是一个多么阳光而率性的男子啊,明知道自己配上他,却从心里舍不得他,可是更不忍心伤他。他真不在乎她被同一个男人强奸过两次?!就算他说无所谓,可他到底是个男人,她不相信这天底下哪里男人真不在乎自己的女人干不干净。
而且,这肚子里的孩子万一是江舟的呢?
程思哲见戴晓萌有些走神儿,半天没说话,“晓萌,你怎么了?”
“我……”她抬头,怯生生地看着程思哲的眼睛,“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孩子吧,咱们都年轻……”
程思哲先是一怔,看着她怯怯的眼睛,心下有些纳闷儿,现在他们已经订婚了,回美国就结婚了,这个孩子来的说不是时候也是时候,而且戴西川的态度也很鲜明,她为什么不想要呢?
她不爱他?
不,像她这样的女子,若不是不爱,绝不会委身相许。
那就是,她不好意思“未婚先孕”了,他已经看到了,她所生长的这个小山村,是多么闭塞。
一定是这样的!
程思哲一下子想通了,捧着她的头温柔地笑笑,“晓萌,对不起,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是个男人,我要给你和我们的baby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戴晓萌痛苦地摇了摇头,“思哲,你听我说……”
“你什么都别说!我不允许你做任何伤害这个孩子和伤害你自己的事情,”程思哲温柔地抱住她,用稀松平常的微笑暖着她的心,“晓萌!你不是要跟我去美国吗?前几天我已经让马瑞安帮你把护照准备好了!过两天我们就走!去那边结婚,把孩子生下来,给予他最幸福快乐的生活!”
戴晓萌微微闭上眼睛,开始展望着那个在程思哲口中那个美好幸福而又触手可及的未来,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她自私了。
她不该自私吗?
从始至终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不过是想跟自己爱的男人长相厮守而已。
戴晓萌长长的睫毛上,蒙了一层水雾。
“再不许说不要孩子的胡话了!”程思哲霸道地说,想到妈妈以及日后妈妈跟戴晓萌的相处,不仅皱了皱眉,“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妈妈会给你一些难堪,你也知道,这事情太突然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可以理解,但是,我放心,她是一个好妈妈,等你们熟悉起来,她会爱你的!”
程思哲慢慢地向她解释说,“对了,还有马瑞安,他也会向爱我一样,爱你的!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是他却是那么贴心的父亲!”
戴晓萌抬眼望着他,“真的可以有超越血缘的亲情吗?”
程思哲完全没有留意她话中有话,很痛快地点头说,“当然啊!是马瑞安行为告诉我,在我们家里,爱可以缔造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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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握着没收线的电话,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琳从外边进门,“怎么了,亲爱的,给谁打电话了?”说话,她走到马瑞安身边,从背后拥抱了他,给他一个爱的鼓励。
这是以前马瑞安教她的,很多时候,任何言语都比过一个拥抱,它可以使一个意志消沉的人瞬间变得神采奕奕,就是这些极不起眼的生活细节,使这个家庭时常保持了温暖和祥和,所以,她是信奉他的。
马瑞安本来是背着张琳给程思哲打电话,打探消息的,这下可好,电话让戴西川这个大老粗接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只是,怎么跟妻子说呢?
“琳,我想,我应该……应该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
看着他闪烁其词的样儿,张琳对他所谓“好消息”很是怀疑和介意,“我不想听!”
马瑞安无奈地凝视着她,故作轻松地说,“ok!既然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就等着儿子直接给你送上惊喜吧。”他转身刚要上楼,就听身后张琳很不淡定地叫住了他。
“马瑞安!”
马瑞安回身,扶着楼梯站定了,带着气定神闲的微笑看着她。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鬼才相信有什么好消息,她的小祖宗不给她捅什么篓子就不错了。
“小哲……”马瑞安还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一旦出口,将掀起怎样的惊涛大浪。
“哎呀,你快急死我了,是不是小哲要回家了?”张琳早听何思进跟她打过小报告了,那个臭小子已经在江正大学混不下去了,不回来他还能上哪儿去?
马瑞安点了点头,“是,不过,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戴晓萌!”
张琳一点儿都不意外,凭自己儿子对那女孩子的痴迷到那种程度,他定然是不会那么算了,她感觉目前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管这孩子有多执迷不悟,也不能让他娶一个不检点的女孩子。
“还有呢!告诉我,你的第二个好消息呢!”这哪里是在听什么好消息,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拆雷!
“你就要做祖母了!这次,是千真万确的!”马瑞安嘿嘿一笑。
张琳悲怆地笑道,“果然是好消息啊?!你说吧,你让我怎么迎接他们?要不要张灯结彩呀?”
“琳……”马瑞安走过去安慰地扶住她的肩,“你冷静点儿,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吗?不管怎么说,孩子身上都留着小哲身上的血,是我们的孙子吧!”
“你们脑子都坏掉了吗?那是一个什么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蛊惑小哲跟她好,让小哲失去学习的机会,再带小哲去他们家,然后给我们要一万块钱的彩礼钱,这还不算,现在还缠着小哲带着她出国!她是爱我们小哲吗?这种女孩分明就是野心家,她是把我们小哲当成了她飞黄腾达的砝码!这样的婚姻,会有幸福可言吗?”
马瑞安拍拍她的肩膀,他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毕竟他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琳,你不要这么激动!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小哲的眼光呢?”
“你……”
“OK,现在下结论还太早,等他们到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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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肚子里的孩子再次成为戴西川门脸上的金砖。
有了这孩子,戴晓萌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戴晓萌要跟程思哲去美国结婚的事情早就被戴西川放出风去了,这可是十里八乡第一个拿到美国绿卡的人,这比三年前戴西川的闺女考上大学的消息,更能震动这个幽静的村落。
村里好些人,都争先恐后地来戴家贺喜,还有人送了不少土特产,像什么鱼干啦,茶树菇啦,腊肠啦,也有心灵手巧的婆婆婶婶们亲手绣的刺绣。
戴家二老脸上倍有面子,看在尚美丽眼里也很眼热。同样是女人,戴晓萌能遇上程思哲那么好的男人,还能带她去美国,为什么自己就要窝在这个小山沟里,陪着戴晓军这么一个脑子不好使的男人呢。
尚美丽原本安定的心开始躁动了,在她眼里,戴晓萌越是落寞她越是觉得矫情了。
深夜,戴西川被邻居邀去喝酒了,最近他总是风光无限,常有一些平时不大来往的邻里邀他去喝酒,就好像戴西川有个海外亲戚,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倒是全村的荣耀了。
戴妈妈自打陪着戴晓萌从医院回来,就没怎么跟她说话,不是没话要说,而是有些话不忍心说,有些话不好说,有些话说也没用了。
戴晓萌在爸妈屋外站了良久,才推开房门,看见母亲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光下缝制着什么,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
戴妈妈听到声音转过头,把手中的活儿搁置到一边。
戴晓萌这才看清楚了那是一件快完成的婴儿的衣服,棉布的,蓝色的小碎花,看上去很朴素却也精致。
戴妈妈见戴晓萌在看她里面小衣服,咧开嘴笑笑,笑得有些艰难,“这几天反应厉害吧?”
戴晓萌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怎么吐了。”
“嗯,一般过了头仨月危险期都不吐了。萌,这些天妈不理你,别怨恨妈,好吗?过不了几天,你就去美国了,也不知道咱们娘俩儿什么时候再能见上一面……”
戴晓萌摇了摇头,把头埋进母亲的怀中,“妈,我就是怕你不要了!”
“傻孩子,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戴妈妈揉着戴晓萌的头发,叹道,“妈就是恨你自己不争气!糊涂啊!”
“妈,我知道,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戴晓萌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来,“妈,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给您丢人,我也没有胡来,你闺女真不是那样的人,我是那天去县城给程思哲打电话的时候,让江舟给强 暴了……我不确定孩子是思哲的,我想把这孩子打掉,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怕、我怕把给吓跑了……”
戴妈妈死死地握住了戴晓萌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的傻闺女!我可怜的孩子!别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萌,答应妈!这个孩子就是程思哲的,啥也别想!等孩子生下来,打死也不要去做那个什么鉴定!听见了没有?”
“妈……”戴晓萌扑进母亲的怀里。
如果孩子真是江舟的,纸是保不住火的!
母亲这么自欺欺人地想要逃避,教她逃避,这是母亲最本能的爱和冲动,仿佛这样,就能庇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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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明和魏欢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再次见到了程思哲和戴晓萌。
逐渐开始显怀了的戴晓萌略微有些发福了,有点肉肉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被宠溺的小女人的幸福,这让刚刚陷入爱情的魏欢看着眼热,结婚,生子,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光辉的事业,更何况,戴晓萌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么有爱,这么率真,这么阳光啊!
宋江明也为程思哲的执着和真情深深打动了,他感到程思哲那神采飞翼的神情是极具感染力的,而被程思哲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他所笃信的“爱情”,“尊重”,“自由”正光鲜亮丽地乘着“幸福”的翅膀向这对新人飞来似的。
所以,程思哲和戴晓萌即将“终成眷属”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感染着宋江明和魏欢,后来,竟使他们毫无顾虑地在毕业后就结婚了。
说到底,婚姻,它是一门有着很深学问的艺术,但是同时也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果敢”与“鲁莽”,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习惯或者态度,抑或是一念之间的抉择,而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命运结果。
在临上飞机的前一个小时,戴晓萌把魏欢拉到了洗手间,红着眼睛向她说了那天在县城又遇上江舟的事情。
刚一开始,魏欢并没有完全反应上来,只为江舟的龌龊和无耻忿忿不平了好一会,而又两分钟之后,她开始注视到戴晓萌微微圆润的肚子,才抬头看着默然不语的戴晓萌,很是惴惴不安地问,“这个孩子,不会是……江舟的吧?”
“我真不知道!欢欢,我怕!我真的很怕!”
戴晓萌的脸上是那种脆裂的不安和紧张,这种不安和紧张原是隐藏在刚刚的幸福背后,这会儿,竟顷刻间奔泻出来,让她更加语无伦次,“欢欢,我现在真的离不开他了,死也不要再看见江舟了……可是,孩子要是江舟的,我该怎么办呐?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魏欢一把将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么造化弄人,一边有天使赏给你幸福,一边又让魔鬼从中作梗,难道每个人通向幸福的门径里,都必然布满荆棘吗?
但是,有谁知道,当罪恶扑面而来的时候,眼前这么一个单薄的小女子,一不留神就会丧身在征途上啊!
魏欢经过短暂的思索,还是郑重地告诫她说,“不管怎么样,要想办法把这孩子打掉!一个再爱你、再宽容的男人,他也有他的底线,懂吗?而且这件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永远不要向他提,知道吗?”
“可要万一,孩子是程思哲的呢?”
“你们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就是这步棋你赌输了,就可能满盘皆输,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我没有办法向他撒谎,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
“晓萌,你要知道,这些谎言是为了避免彼此伤害,是出于善意的,这样做没有什么不道德,要知道,整件事情你是无辜的,但是并不意味着,你的无辜,他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接受,明白吗?”
戴晓萌点了点头,擦去眼泪,“我知道了,欢欢!谢谢你!”
“记住,一定要幸福!”
“你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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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大洋彼岸的家漂亮而豪华,这漂亮和豪华程度远远超过了戴晓萌想象,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程思哲的母亲张琳对她的冷漠,那冷漠的程度也出乎了戴晓萌的意外!
虽然程思哲从来没有向戴晓萌提及他的母亲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认可或是不认可,但是戴晓萌也能猜得到她这未来婆婆并不待见她。
只是,原本以为不管怎么样,这第一次见面,出于礼貌或者客套,作为长辈最起码会在进家门之前向她表示一下友好,哪怕是那种心照不宣的“虚情假意”也好。
但是,那个女人的眼中只有她的儿子,仿佛跟在她儿子身后这个大着肚子的女孩完全是透明的。
其实,作为张琳来讲,从她敞开大门迎接他们那一刻开始,她向程思哲和戴晓萌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是她事先计划好的。
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的确让她乱了阵脚,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这么快就要成为另外一个女人的婆婆,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的祖母。
她成长的那个特殊年代和大环境,让她过早地失去了父母过上乡下人的生活,后来她结婚生子之后,也因为距离而从没有了解过她的公公婆婆,直到程英浩死了,她被马瑞安接管了过来,过上了与贵州穷乡僻壤完全迥异的优越生活。
再到她的儿子领着他的女人进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别无选择的选择,从一个小女儿,到成为一个妻子,然后成为一个母亲,再到和马瑞安的跨国婚姻,以至于今天即将成为别人的婆婆和祖母,一直以来她都是“被成长”的!
她想下意识地反抗,或者,她想将自己“服从”的命运扭转为“主宰者”!
张琳首先旁若无人地给了程思哲一个西式的熊抱,并亲吻了他的额头,紧握着他的手进了门。留下了落寞了一地的戴晓萌,她怔怔地站在门外,望着他们母子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好,有马瑞安在后面提着行李赶了上来,他看了看戴晓萌,走向前来很明媚地向她打了个招呼说,“好了,到家了!我们进去吧!”
是的,他用“到家了”来安慰这个远道而来的孩子,戴晓萌是冰雪聪明的姑娘,她自然听出了他的友善。
戴晓萌无限感激地向马瑞安抿嘴笑了,“谢谢伯父!”便跟着他进了门。
马瑞安很绅士地为戴晓萌打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Ladies first!(女士优先!)”
见戴晓萌跨过了玄关,他才跟着进了门,便向里走边说,“你以后可以向小哲一样喊我马瑞安,我觉得更亲切,但是对小哲的妈妈你最好叫妈妈,毕竟是她是个中国人!”
戴晓萌还是很含蓄地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你伯父……哦,马瑞安!”
当他们进入客厅的时候,张琳已经拉着程思哲上了楼梯,“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他们母子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看看,都把我们忘了!”马瑞安有些尴尬地解释说。
戴晓萌站在荒凉地站在客厅当中,抬头望着半悬的楼梯顶部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的心终于凉了半截,她的海外生活,竟在这个“闭门羹”中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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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单腿坐在一个巨大的实木书桌上,牵着母亲的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母亲一脚踢上房门。他耸了耸肩,向母亲说,“妈妈,这样不好吧,多没有礼貌呀!晓萌可是第一次进家门……”
张琳倔强地努了下嘴,开始向程思哲抹眼泪,还很孩子气地捶打程思哲的肩膀,“我不管!你是我儿子,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辛辛苦苦养了你二十几年,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就不要妈妈了,还跟我玩儿失踪,你有没有良心的呀?真是白养你了!”
“我哪敢不要妈妈啊?这还不是乖乖给你滚回来了嘛!”
程思哲一边哄,一边劝,“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我错了还不行!但是妈妈,算我求你,不管怎么样你拿出一丁点儿,就一丁点儿高姿态来,行不行?”
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怎么说您也是长辈,就算给你儿子撑足了脸面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从千里万里给你找来了这么好一个儿媳妇儿回来,我也不容易是不是?待会儿下楼,跟晓萌好好说话,好不好啦?”
张琳干脆扭过脸去,“切,我才不想要呢!我永远都不要认那个女人!”
“哎呦,算我求你了?”程思哲向母亲作揖道,“就算看在你孙子的面上?对,你亲孙子总要认的吧?”
一提起孙子,张琳愈加伤心地哭了起来,“你还说,你还说!说起这个来我就生气,我才四十多岁嘛,你就让我当奶奶了!这叫什么事儿嘛?还不让隔壁的约瑟太太笑死过去!”
程思哲一下笑出声来了,“行了吧,妈妈!你应该高兴的,这说明你儿子那方面还行,要是我生不出儿子,可就有的你操心了,是不是?”
“臭小子,没羞没臊的!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我可是听说,之前她就有过一个男人的……”
“哎呀,妈妈!”程思哲打断了她的话,“我希望你能尊重晓萌,她是你的儿媳妇儿!”
“她不是还没过门儿吗?”
“好,好,好,”程思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你没过门儿的儿媳妇!”
“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我勉强同意让你们结婚,但是怎么办这场婚礼,必须听我的!”
是的,最终张琳还是妥协了,毕竟她生在高知家庭,又分别嫁给了阜新大户的公子和美国标准的好男人,她即便想撒一回泼,装成一个恶婆婆,竟也没有那样的魄力,但是,这“妥协”使她感到万一沮丧,就如一个国家刚刚签订了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心中的戾气一下子释放不出来,便开始无端地责难比自己强的国家不主持公道,或者比自己弱的国家不团结友爱一样,最后只能以争取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立场和小自尊来寻求自我安慰了。
“好吧!”程思哲有些意外母亲就这么答应了,兴致勃发地向母亲敬礼说,“我坚决服从母亲大人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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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程思哲安顿好张琳走进自己卧房的时候,戴晓萌已经睡下了。
他蹑手蹑脚地脱掉了衣服和鞋子,刚刚仰面朝天的躺下的时候,戴晓萌一个翻身将他紧紧地抱在里怀里,就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紧紧粘在了主人的身上。
程思哲扭头看到了戴晓萌楚楚动人的泪眼,无辜的小眼神儿,又爱又怜。
他努力地向她微笑,把嘴唇凑过来,吻去了戴晓萌的眼珠儿,并环抱着她的肩膀,和她面贴着面,“怎么了,亲爱的?”
戴晓萌闭上眼睛沉了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刚才,妈妈说她同意我们结婚了!还要给我们张罗离婚呢!”
戴晓萌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张琳不待见她,就算这个准婆婆同意她跟程思哲结婚,那也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这全在情理之中,她倒不觉委屈。她难过得是在机场魏欢跟她说的话,那些话很严酷,但说的都是事实。若是想要保住程思哲,保住触手可及的婚姻,她就不该冒这个险。
“思哲……孩子……”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要!
还没等她说出口,程思哲就兴致勃勃地抱着她的臂膀摇着,“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要把最好的都给她,晓萌你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戴晓萌吞了吞眼泪,“只要是你的,男孩女孩都好!”
只要是你的!
可万一不是你的?
“嗯。男孩像我,帅帅的,酷酷的!要是女孩的话就像你,有漂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
戴晓萌点头,又摇头。
程思哲吻住她的额头,“好了,不要担心了,一切有我呢!不但我,还有妈妈和马瑞安,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安心做个幸福的新娘吧!”
“婚礼庆典?”戴晓萌擦了擦眼睛,“你说,她真愿意接受我了吗?”
“当然了!”程思哲点了一下她精致的小鼻子,“她会越来越知道你的好!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她的亲孙子呢。”
戴晓萌的目光在瞬间又黯淡下来,自从傍晚进了他们的家门,到现在都八个钟头了,中间还包括在一张餐桌吃了饭,她竟吝啬到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
“思哲,要是,要是没有这个孩子……我们会怎么样?像我们这样‘奉子成婚’,和不结婚又有什么分别吗?整整一晚上,她一句话都肯对我说,却一分钟都不愿离开你!”
程思哲笑笑,“吃醋了?是的,妈妈有些任性,有些小孩脾气,可她是个善良的好妈妈,给她一个适应的过程,好不好?”
“我要是把孩子打掉呢!”戴晓萌眼睛不眨地盯着程思哲。
程思哲竟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儿,拥着她倒在床上,“别说胡话了,宝贝儿!我今天真的很累了,睡觉,OK?”
戴晓萌却对上他的眼睛,“我说的是认真的……我已经决定去做引产手术了,我不想那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从你们家换取什么!我不能像我哥哥一样,用婚姻做买卖?程思哲,我们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也可以晚一些结婚,我需要你的家人真诚的接纳我,你明白吗!”
她一定是疯了!
居然跟他说这样的混账话。
她可不是快要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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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国门之后,戴晓萌所向往的幸福生活就似乎成了一片浮云,那幢小洋楼上沉闷与压抑的感觉越来越越让她恐慌和窒息,仿佛这三层的小楼到处都隐藏着张琳所信奉的西方上帝的小精灵,它们随时都有可能从某个角落钻出,拿着魔棒来指责她是个不洁的女人,指责她掩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这种恐惧随着她的肚子的生长而越来越大,戴晓萌突然能感觉的到自己变得患得患失起来,程思哲稍微对她冷淡一点,她就有很强烈的危机意识!
一种很强烈的孤独感和恐惧感,让她越来越倾向于留下肚子里的孩子,她很需要一个随时随地能在自己身边的保护自己抑或是让自己保护的依靠。
那天,戴晓萌捧着肚子在花园里溜达,远远地看到程思哲的银色轿车停在了门前,她轻步迎了上去,打算在程思哲一下车的时候就从背后抱住他。而当她转到车子后面的时候,她看到了程思哲的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那女人怀中还坐着一个金发雪白的两岁多的小男孩。
程思哲和那个女人有说有笑,那个女人还时不时地贴近程思哲胸前,很豪放地抚摸他。女人的第六感很强烈,那个白种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对程思哲带着露骨的暧昧。
戴晓萌呆呆地站在那儿,用指甲掐自己手心,那痛感告诉她眼前所见非虚。
可是她改做什么?
兴师问罪?
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可她身体里就生长着这么一个不大方不豁达的灵魂,她认为没有资格恨他,却是彻骨的痛——这么快?他就变了?这么快他就另结新欢了?
倒是那个女人首先看到了站在车后面的戴晓萌,她扭头打量戴晓萌的时候,程思哲也看到了她,便迫不及待地把车门打开下了车,向前拥着戴晓萌,对随后下车的那女人用英文介绍说,“莉亚,这是我的妻子戴晓萌。”
只这一句,戴晓萌的心一下子透亮了。
“晓萌,这是我们以前的邻居莉亚,还有她的儿子小班森。”
戴晓萌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洋女人和她的孩子,那孩子很可爱,有着西方人的轮廓和他母亲一样白皙的皮肤,而莉亚则穿得有些暴露,丰满而性感,但看得出比起她和程思哲年长了好几岁,她只浅浅地一笑。
莉亚却一改车厢内的热忱,一副庄重的面孔,操着夹生的中文,向戴晓萌回了一句,“你好,戴小姐!”
“哦,我几乎忘了,莉亚曾经跟妈妈学过汉语的!”程思哲笑着解释说。
“哈哈哈,其实跟琳学的时候没那么用功,我能说这么好的中文,都是你的功夫。”莉亚很有深意地勾了程思哲一眼。
程思哲尴尬地笑了笑,“你说巧不巧,我和妈妈去订我们结婚的酒宴,居然在那里遇到了莉亚和她丈夫!都好些年不见了,妈妈让我把他们母子带回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她去买菜了!”
莉亚纠正说,“No,是前夫!”
程思哲打趣她,“有区别吗?你总是结了离,离了结,光前夫都快凑一打了!”
莉亚笑笑地,“当时有区别!前夫么,不会影响我交新的男朋友,我不喜欢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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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理石圆形餐桌上,依次坐着马瑞安、张琳、莉亚带着小班森、程思哲和戴晓萌。
戴晓萌感觉到自己完全是借了莉亚母子的光,才见识了张琳如此精湛的厨艺。红烧蹄髈、素什锦、蟹黄汤包、凉拌三丝、叫花鸡等各色江南美食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而且色香味俱全。
相对于讨厌、惧怕中餐的马瑞安的“勉强对付”而言,莉亚却吃得那么“快乐享受”,看着客人狼吞虎咽的架势,让张琳倍感荣幸!
几乎是同一时刻,莉亚和戴晓萌各自夹了一个蟹黄汤包放到了程思哲的碗里,两个女人对视的瞬间,让程思哲好不自在,甚至难堪。
算是挑衅吗?
戴晓萌愣愣地看了程思哲一眼,程思哲表情肃然地抿着嘴没说话。她越是狐疑他跟这女人之间没那么简单。
女人幽怨的眼神,女人最懂。张琳眼瞅着戴晓萌的不自在而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夹了菜往莉亚碗里,“他这么大人了,你不用管他,自己吃!”
戴晓萌怎么都觉得她是故意的,可就算是故意的,自己又能怎么着?心头的沮丧让她跟失了魂一样。
对于戴晓萌的落败,莉亚也不是没感觉,她就是喜欢这种刺激感觉,就是喜欢看到对她有敌意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自惭形秽,“哲,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要结婚了,要不是我喜欢baby,急着想做妈妈了,我或许可以等呢!从小,我们两个就很投缘,不是吗?”
莉亚的大胆连张琳都吃惊了,“这个疯丫头,又说胡话了!”
莉亚扭头看着张琳,“怎么,琳?有我这样的儿媳妇你会不喜欢啊?”
张琳越发感觉得到,莉亚看程思哲的眼神带着火辣**,那**几乎就地燃烧起来。她现在一点儿都没有心情拿戴晓萌开涮了,至少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难堪。
“莉亚,不许疯了!今天的场合,开这样的玩笑不合适。”她看了一眼戴晓萌。
“哈哈哈哈……”莉亚放下筷子突然就笑开了,胸前的山峰随着她肆意的笑一起一伏的,“不闹你们了,我莉亚可不屑于跟谁抢男人。”
程思哲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担心戴晓萌多想,可是莉亚身份特殊,他又不想轻易吃罪她,就莉亚的性格来说,得罪了她自己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确实怕莉亚提他们过去的事情。
程思哲的心虚让戴晓萌心一阵心酸,也只能默默地垂着眼帘。
警报解除,张琳倒是舒心了很多。
这个美国姑娘的热情让她感到恐惧,诚然,她喜欢莉亚的热忱奔放和简单明快,但是她们只能做朋友,做师生,而绝非家人,相比较而言,她这样的中国婆婆情愿接受戴晓萌,而不是莉亚!
张琳捏了捏小班森的光滑稚嫩的小脸,向莉亚赞道,“多漂亮的孩子!莉亚,什么时候结的婚,都没有邀请我们!”
莉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们是在温哥华认识的,因为不小心有了baby,就结了婚,太草率了,所有不可避免地酿下来的苦果!”她把头摆向戴晓萌,“戴小姐,婚姻大事可千万要慎重,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莉亚!”
程思哲有些恼怒地叫道,“请你对我的未婚妻礼貌一点儿可以吗?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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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程思哲这一吼,饭桌上的气氛哗然冷却。
倒是戴晓萌心里暖了些。
马瑞安放下手里的筷子,笑笑,“莉亚,作为姐姐你应该祝福小哲他们!玩笑开过头,是会影响感情的。”一般中国家长见两个孩子打架拌嘴都会批评自家的孩儿,而马瑞安却是典型的护犊子。
莉亚无所谓地抿抿嘴角,“我没觉得哪里过分了,而且,我是在开玩笑吗?”她的眼睛看着程思哲,似在询问。
戴晓萌感到面前的是一个功力深厚的女人,只含蓄地一笑,并没有说话,明知道自己不是这女人的对手,干嘛非要往枪口上撞呢。再说了,程思哲的立场已经摆明了,他是向着自己的,所以就算在外人面前吃点亏也无所谓。
戴晓萌的淡定,被马瑞安看做是涵养,张琳却觉得她太窝囊了,不明白儿子到底相中了她那一点。
莉亚察觉到张琳的不快,抱歉地一笑,“哦,对不起,你们都知道的,我一直都这样,心直口快!戴小姐不会介意吧!”
“不会的!”她还能说什么?,
“那戴小姐可以像琳一样,做个全职太太,留下家照顾老人和孩子,但是哲,你呢?”
“这个……”
程思哲一下子被问住了,回到美国只为了和戴晓萌结婚,但结了婚之后呢,他总不能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吃马瑞安的老本儿吧,即便马瑞安不介意,情理上也说不过去,毕竟在美国人在成年之后都要求独立,“这个问题,我是要好好想一想!”
“不如去约翰的酒店吧?我们虽然离婚了,但他不会介意的!”莉亚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躲闪”和“矜持”,她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看着程思哲,“反正刚好符合你的专业嘛!他们也需要像你这样的高材生做酒店管理。”
“你不是学的‘古汉语文学’吗?为什么要去酒店?”
戴晓萌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莉亚、张琳和马瑞安几乎同时看向她,甚至张琳手中的筷子悬在空中定住了!难道她失言了?!她有些糊涂,却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只好知趣地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莉亚撇撇嘴,不怀好意地看向程思哲,“不是吧?你的这位新娘不是你刚刚在大街上捡到的吧?难道她不知道你毕业于Widener Uy(德恩大学),那是所酒店管理专业全美 TOP 20的名校吗?”
张琳也忿然地责难戴晓萌说,“真不知道你哪里好,让我儿子这么痴迷!你说说看,除了对我儿子的身体、钱包还有绿卡感兴趣,是不是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马上就是别人的妻子了,居然还不知道你未来的老公是什么职业,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了,因为她想起刚到美国时候的自己,同样是对自己的丈夫和他周遭的世界一无所知,就嫁了过来,面对陌生的环境恐,也像今天的戴晓萌一样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好了吧,你们?妈妈你今天有些过分了!我不告诉她,她怎么知道我是学酒店管理的,我回国之后研读的是‘古汉语文学’,你们也不知道吧?这能代表妈妈你不关心我吗!”
这顿饭简直没法吃了,程思哲悲愤地离开了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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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很沮丧地坐在花园的摇椅上,仰着脸闭着眼睛,踢着腿在空中小幅度地荡来荡去。
他原本以为只要可以牵手自己所挚爱的人,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可是事实证明,爱情以及他即将要面临的婚姻并不那么简单,母亲对戴晓萌的冷淡,莉亚的突然出现以及对他的死缠烂打,还有,他的晓萌来到美国之后也并没有获得他所预期的快乐!
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他眼前仿佛有一团团的迷雾,笼罩了他的视线,使他看不清幸福的走向,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失败的男人!
这种挫败感让他难堪、迷茫甚至想逃跑!
马瑞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思哲睁开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看到马瑞安的微笑特别温暖。
“她,走了吗?”程思哲盯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掩饰他的落寞与沮丧。
“是的!”马瑞安耸了耸肩。
“这顿晚餐……真是,真是吃得心惊肉跳!”程思哲知道什么事儿都瞒不过马瑞安的眼睛,只能很无辜地回了一句。
“你和莉亚……”
程思哲真的难堪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她也并没有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所以,我不觉的我跟她之间有什么问题,可是今天她居然处处针对晓萌,你看到了吗?晓萌跟她不一样,万一被她知道了我跟莉亚发生过关系,不知道她会怎么看我呢!”
从一开始,戴晓萌拒绝他,他就知道戴晓萌担心什么。
她要的安全感,只因为他们所生长的环境差异,就没有跟其他男生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哈哈,这么患得患失呢!”
“当然,我爱她,就会在意她的感受。”
“嗯哼!不错,男人就应该这样。”
马瑞安坐到了旁边另外一张摇椅上,拉着摇椅的扶手,脊背挺直地靠着椅子背上,荡着腿,几乎是和程思哲一模一样的动作,让程思哲“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四十多岁的马瑞安还像他小时候一样和他玩,并且模仿他的动作!
这让他想起了他和妈妈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年,他整天吵着要程家大院里的“喳喳”,闹着要祖父母,马瑞安为了哄他开心就专门找人在花园里安装了这两个摇椅,从那时候起,马瑞安就总模仿他坐在摇椅上享受的小样儿。就是有马瑞安这样的父亲,他的童年一定是明媚而温馨的。
“不要把问题想的太过复杂了!而且想那么多也没用,只要真诚地对面对生活,面对你的爱人,一切都没有问题的!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语吗?叫‘守得云开见月明’,你要学会古人的智慧与胸襟。”
程思哲叹了口气,“说得容易!”
马瑞安看着绽开了微笑的程思哲说,“对了,你没发现你妈妈稍微对晓萌好点儿了吗?今天的排骨浓汤专门放在了晓萌的面前的,说是对孕妇有好处……”
“可是,”程思哲突然岔开了马瑞安的话,“马瑞安,我应该对晓萌坦白吗?”
“what(什么)?”马瑞安不解地问。
程思哲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我跟莉亚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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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紧紧锁起了眉头,他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建议。
感情上的事儿不好说,也因人而异。
就是因为他自己了解自己的妻子,才没有勇气向她坦白他当年跟程英浩之间的事。放在程思哲和戴晓萌身上也是一样的,因为在乎,所以不敢冒险。
“我希望你和晓萌能够圆满,为了这份情感,你已经付出了很多了,所以,坦白与否在于你自己的判断。我仅劝你三思。”
程思哲看着马瑞安,笑了,什么时候马瑞安也学会说这么无关紧要的屁话了!
马瑞安很明白程思哲这笑中的意味儿,面色稍显尴尬,“我对莉亚……”
“没那么复杂,那个时候她跟着妈妈学中文,我十三岁,而她已经十九岁了,她热情火辣,情感经验丰富,我却什么都不懂……我甚至看不懂她给我的种种暗示。”程思哲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马瑞安安静地拍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你和妈妈去约瑟家参加Party,她就溜进来了,说教我怎么做一个男人!当然,不好说她强迫我,我承认……我确实对女人的身体有那么一点儿好奇,她教我怎么做,而且,她让我知道性 爱很美好,所以,以后我就没再拒绝过,直到莉亚他们家搬走了,我们的关系维系了有半年。”
“她搬走了,你想念她吗?”
程思哲一乐,“你不如干脆问我,对她有没有感情?怎么说呢,说对她的想念,还不如说,是对床笫之欢的留恋。你也不会相信像莉亚那样热情奔放的女孩会对一个小屁孩儿动感情,是吗?”
马瑞安完全愣住了,而他此刻的默不作声让程思哲一下子陷入了危机,他越发慌了,“怎么了,马瑞安?你觉得莉亚会破坏到我和晓萌的感情吗?是的,其实,其实我和晓萌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没有很深厚的感情基础,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马瑞安,我该怎么办?”
这样私密而纠结的难言之隐,程思哲可以向马瑞安吐露,而不是他的母亲,很显然此刻他没有把当成继父和长辈,而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这一点让马瑞安感到欣慰。
可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应该怎么样做才能帮助这位小朋友化解危机呢!
他记得上次因为程思哲执意回阜新,他陪张琳到中国“查岗”的时候,程思哲就说过他失恋了,现在还不到半年,戴晓萌就大着肚子跟来了,他大抵了解到这两个孩子一路走来的曲折!
而莉亚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倔强,疯狂,没有什么事情是她胆怯的,所以她要想涉足他们的情感的话,简直不堪设想!
“小哲,有句话叫防患于未然,你先去找莉亚谈谈吧!告诉她你有多爱晓萌!让后再决定是不是要把你和莉亚以前的事情告诉晓萌。”马瑞安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的眼睛里向程思哲传达一丝信任、鼓励,抑或是其他的什么信息,这样的信息对于一个六神无主的人,是极为受用的。
程思哲下了摇椅,拥抱了马瑞安,“谢谢你马瑞安!有你做父亲,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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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虽然不待见戴晓萌,但是既然木已成舟,她也就认了。
张琳就是这么一个人,从来都不懂得圆滑,哪怕在是在心里认下了,嘴上却死活不给个明确的态度。
因为莉亚的突然出现,张琳才想起十年前这两个孩子的一些细节,其实他们是有那么一点儿小暧昧,她那时候因为儿子太小,就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张琳心里那根儿弦儿崩得一点儿都不如戴晓萌轻松,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还特意提前了程思哲和戴晓萌的婚期。
那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后花园,草地上,新郎牵着新娘的手沿着红地毯走来,人们纷纷起立,并投以羡慕和祝福的目光。待新郎为新娘揭开了面纱,并拥抱、亲吻之后,那位庄严的牧师开始示意大家安静。
“程思哲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戴晓萌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程思哲神情地望了戴晓萌一眼,很庄重地说,“我愿意!”
牧师很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向戴晓萌,“戴晓萌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程思哲先生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戴晓萌向抿嘴程思哲一笑,“我愿意!”
此时站在最前排的张琳,她顿时热泪盈眶了!
她自己很难定位此刻的心情,是心愿已了的那种畅快淋漓,还是为儿子不在完全属于自己了的那种怅然若失?总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而这种场合她只能笑,所以她这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眼里,被旁观者看来成了“幸福的眼泪”!
马瑞安站在她的旁边,温柔地擦去张琳的眼泪,“瞧瞧,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咱们有福啦,很快就三世同堂喽!”
张琳向他点了点头,“是呀,我是不是老了?”她似乎依然对自己将晋升为祖母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马瑞安吻了她的额头,亲昵地说,“没有,亲爱的!你永远都这么美丽!”
张琳看着穿婚纱的戴晓萌,婚礼上她那紧张而惶恐的神情,让张琳一下子想到了程英浩刚走不久,跟着马瑞安刚来到这儿的那会儿,她怯生生的眼神越发让她心疼了,“晓萌……晓萌今天看起来真的很漂亮!”她转头向马瑞安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她能带给小哲幸福和快乐!”
马瑞安瞬间欣慰地笑了,“对极了!爱他所爱的人,就是对他对好的祝福了!”
马瑞安转头的瞬间,他的心情又回落下来,因为,他看到莉亚正在某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香槟,她的儿子小班森却在旁边约瑟夫妇的怀里,哭得一团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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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挽着戴晓萌胳膊幸福地走过红地毯,在众人的注目下向婚车走去。
在他们途径莉亚和约瑟夫妇的餐桌的时候,他们都注意到了莉亚落寞而受伤的表情,当时戴晓萌望了程思哲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或者愤怒,似乎只是简单在询问他要不要给予莉亚以关心!
莉亚在他们怔在她面前的瞬间,站了起来,拉住程思哲的胳膊,“程思哲,我有话要说!”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
程思哲极不淡定地掰莉亚的手,“你要干什么!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请你尊重我,尊重我的太太,尊重今天来得各位亲朋好友,别胡闹!”
马瑞安也站起来,“莉亚,有什么话,可以明天说。”
莉亚醉醺醺地打了个嗝,摇头,“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哲,你知道不知道从十三岁开始,你就是一个很迷人的男人了,我爱你。可是你那么小,我等不及你长大,所以才结了婚,生了孩子。”
程思哲几乎不敢看戴晓萌的眼睛,发狠地推搡莉亚,“你真是疯了,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可以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了吗?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你敢否认?”莉亚似挑衅似的看着戴晓萌,嘴角含笑。
程思哲简直想找一个地缝儿爬进去,是的,他真不敢矢口否认,怕说多了,说狠了,更激起莉亚的疯言疯语来,就更解释不清了。他真后悔,没听马瑞安的,事先跟莉亚聊聊。
张琳握了握手心儿,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天知道为了她唯一的儿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投入了多少精力,竟然被这丫头搅了局。
约瑟夫人拉起了自己女儿,“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是喝多了!”
人高马大的约瑟先生一把托起莉亚,气得脸都红了,“莉亚,当着小班森的面,怎么可以这么放肆!跟我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约瑟夫人抱着小班森跟在丈夫的身后离开了人群。
戴晓萌拉了拉程思哲的袖子,很小声地,“可以回家了吗?”
“嗯,回家。”
程思哲迅速地拉着戴晓萌逃离了现场。
在回家的车上,程思哲瞟了一眼望着车窗外默默发呆的戴晓萌,他想,她的心情一定糟糕透了!可是,他竟不知道怎么劝慰她,是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静默了很久,终于艰难地说,“晓萌,是我不好,如果你想问我跟莉亚是怎么回事儿,我什么都告诉你!”
戴晓萌转过头看着她的新郎,并向他摇了摇头说,“思哲,今天是我们新婚大喜,不要跟我谈其他女人,可以吗?”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程思哲再一次静默了!
戴晓萌淡淡地向他笑了笑,“思哲,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或许,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充分的做好准备,但是,相信彼此,好吗?我们一定好好过!”
程思哲一把把戴晓萌搂进怀中,亲吻她的面颊,“嗯,我们一定好好过!”他突然感觉到戴晓萌肚子里的胎动,兴奋地说,“还有我们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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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七月,戴晓萌生下一个女孩。
作为祖母的张琳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程佼”,取“美好,超脱”之意,而程思哲自己为女儿取了乳名“娇娇”。随着这个可爱的小生命的降生,张琳对自己当祖母这件事儿已然适应并投入起来,一个孩子,可以调动整个家庭每个成员的热情,并在一定程度上润滑了敏感而脆弱的婆媳关系。
在女儿娇娇满月之后,程思哲教戴晓萌认识了一个叫“QQ”的东西,从此她便可以和魏欢、宋江明他们隔空畅聊了,网聊逐渐成为戴晓萌孤独的海外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而这多半年的时间里,戴晓萌也曾接到过家里打来的两次电话,都是嫂子尚美丽带着母亲过了江到县城打来的,一次是母亲告诉她嫂子尚美丽怀孕的消息,另外一次,是母亲估摸着戴晓萌过了预产期,特意问声平安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听母亲絮絮叨叨家中琐事的时候,戴晓萌都忍不住簌簌地掉眼泪,原来在自己心底,她那么强烈地思念曾经一度想逃离的地方啊!
程思哲也很快进入一家星级酒店开始从事酒店管理工作,当然不是莉亚前夫那里,那个大麻烦他避之不及呢!
虽然他以一个新人进入酒店,却很快他就以自己诚恳和热情,Widener Uy(德恩大学)赋予他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以及东方人爱较劲儿的特质,赢得了该酒店总裁道威尔先生的青睐。
是的,这是在美国,美国人以他们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处理他们的人事关系和经营理念,总是以非凡而前瞻性的目光大胆地启用新人,而在我们国内,却始终面临“学历至上”、“国家分配”、“资格经验优先”的就业观!
那天晚上,程思哲也不知道莉亚是怎么找到他们酒店的。就在酒店的大堂里,莉亚热情地向他走来,话也不说,就拉着他在拐角处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坐到了他的腿上。
“别,别这样,莉亚!你知道的,我已经结婚了!”程思哲推开她,抽身站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是的!我离婚了,你也结婚了,那又怎么样呢?什么也不能阻止我爱你!”
莉亚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而程思哲了解莉亚,她喜欢无拘无束,她敢恨敢爱,她很直接地表达她心中所想,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莉亚,你听我说,晓萌和你不一样!她有东方人的矜持和内敛,我也一样,所以请你自重!”程思哲说完之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气势汹汹地走出酒店的门,仿佛突然记起了什么,又回望了一眼门口的迎宾,竟意外地发现那是个黄皮肤的女孩,便很礼貌地用英文向那女孩笑了一下说,“中国人?日本人?”
那女孩也向他报以一笑,“中国人。”
程思哲点了点头,向她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刚到任的酒店人事部经理。”
那女孩怔了怔,怯生生地向前面这位领导解释说,“你好……我叫傅铭,是Auburn Uy(奥本大学)的中国留学生,昨天刚被同学介绍来做迎宾的!请问,我做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程思哲很平静,只说了声“哦,没有!”接着递了一张名片过去,“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再有人找我的话,请麻烦你提前通知我一声可以吗?”
“程思哲……”傅铭惊讶地看着名片上的英文,又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位男子,她几乎说不上话来了,这居然是自己从未谋面的表哥,她感叹,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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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解放后,刘伯承、******率领大军强渡黄河,千里挺进大别山,直接威胁国 民 政府的统治中心南京和武汉;陈毅、粟裕领导下的华东野战军挺进豫皖苏;陈赓、谢富治兵团挺进豫西。
三路大军,互相策应,在黄河与长江之间的广大地区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的战略态势,这就牵制了南线国 民 革 命 军一半以上的兵力,使中原地区由国 民 革 命 军进攻**解放区的重要后方变成了解放军夺取全国胜利的前进基地。
程明轩就是在国 共两党的硝烟战火中一路南下的,沿途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打倒蒋介石,解 放全中国”的标语。而这个曾经满腹抱负、发奋拯救民族实业的新青年已经没那么多的心思去关心国家政事了,而“活着”和“回家”填充了他全部的渴望!
没有什么比和自己最心爱的人,自己最温暖的家隔着烽火连天再悲惨的事情了。
这三个多月以来,程明轩已经无可奈何地适应了这种流亡的生活,并以他的才智逐渐在这种流亡中找到了“生存法则”。那就是即便沿街乞讨,也需要智慧地分析所对面的舍与者的心情和心境,要学着分人、看事,遵循一定的规律,比方说,不要以为大户门前就一定能讨上一碗干饭,毕竟为富不仁者在这年头屡见不鲜,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儿,更有甚者还会让自家的看门狗赏上一顿“竹板肉”,反倒是在一些小门小户那里,多能混上一碗清汤面!
怪不得唐代诗圣杜甫先生早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于是,先在想来,早些年他的祖父程继洲腰缠万贯而不忘接济乡里乡邻,码头散户,确实是难得的大善之举啊!
傍晚,程明轩终于到了一个城镇上,他靠在一个石墩坐定,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面窝头,边吃边休息。
见一位农家老伯路过,就走向前去问路,“老伯,这是什么地界儿了?”
老伯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临沂!”
“这么说,过了这个县城,再往前走就是江苏省了!”程明轩摸了摸嘴上的干玉米碴子,全都扫进了嘴里,惊喜地叫道。
“嗯,可不呢!你可别再往南走了,今儿个大清早又有一拨部队从这儿过去了,我听说在宿迁聚集了老些兵了,正准备开火呢!这打起仗来,枪炮可都是不长眼的。”
“前面要打仗?”程明轩的眉头皱了皱。
那老伯絮絮叨叨地说,边说边掉眼泪,“哎,听说国 民 党又吃了败仗,正四处抓壮丁当兵呢,前两天我两个儿子就被他们拖走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听到老伯的话,程明轩又立刻陷入了忧伤,倒也没顾上替老伯为他那两个生死未卜的儿子伤感,只喃喃着,“啥?他们要打宿迁了?”
“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也可能还要往南,也有人说,这回解放军要直接去端蒋 介 石的南京老窝呢!”
“南京!那……那可就离阜新不远了!不行,我得赶紧回家!”程明轩站起身来,趿拉着鞋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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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刚要走,那老伯“喂”了一声,叫住他。
老爷子很落寞地打量着他,“小伙子,你这么急着走,是要回家吧?听大爷一句话,大兵刚过,前面儿一准在打仗呢,走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是不是,先去大爷家住两天,等这一仗打过去再走也不迟!”
程明轩愣了愣,战争严酷,枪子儿不长眼,他不是没见识过,“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爷子拉住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边往村子里面走,老爷子一边叹息,“老天爷呀,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这世道,还要让多少人骨肉分离、夫妻失散啊!”
拐了几道弯,就是老爷子家的土坯房了。屋里就几件老掉牙的家伙什,还有一口盛着半缸水的大口缸,上面漂着一个葫芦瓢。程明轩也顾不上再客气了,扑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就喝,喝了又舀。
老爷子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行了,留着肚子吃饭!”回头冲着屋外吆喝了一声,“嗳,屋里的,干粮溜出来了么,快给孩子拿个馍馍!”
说话就见一个老太太踮着小脚进屋了,看着程明轩,“这是……”
“赶路的!要去阜新,前面不是正打仗嘛,我就跟领到家里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程明轩的周身,看到程明轩脚上那双几乎掉了鞋底儿的布鞋的时候,心疼地摇了摇头,“哎!这孩子是走了多少天的路了,是个脚丫子都出来喝水喽,等着,大娘先给你找双鞋换上!”
“大娘,不麻烦了!”
老太太已经从里屋的炕上拎了一双方口鞋出来,塞给他,“这本来是给我二小子纳的,这不,都走了一年多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指不定都穿不上了!快试试,合不合脚?”
程明轩盛情难却,把鞋换下来,“挺好,谢谢大爷大娘了!”弯腰又把换下来的旧鞋裹到包袱里。
“烂成这样了还能穿吗?留着它干嘛!”老爷子说。
老太太夺了程明轩的旧鞋,瞅了瞅,一笑,“瞅瞅这针脚儿,多细多匀实!媳妇儿给你做的吧?”
程明轩笑着点了点头。
“怪不得不舍得扔呢!你交给我,晚上大娘给你补补!”
“哎!”
老太太熬了红薯玉米粥,糊得玉米面大饼子,程明轩没再跟老两口客气,一连干掉了三大碗粥,两个大饼子。
晚饭后,老两口有跟他唠了一会儿家常,告诉他,他们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孟良崮战役的时候死了,这回老二和老三也被军队征走了,可怜老三连个媳妇儿都娶上呢!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程明轩很不落忍,抱住她干瘦的身躯,“大娘,会好的,这仗总会有打完的那天!您要是不嫌弃,我就给您二老当两天儿子吧!”
老太太抱着程明轩越哭越凶,“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程明轩觉得自己真混!
他是程钱氏和妻子余兰芷两个女人全部的指望,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她们怎么活?要是两 党战争真打到了阜新,她们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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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在老爷子家呆了半个月,割麦扬场练就了一把好把式。
也没听到风声说南边打了,或者是没打。反正他是一天也呆不住了,就向老夫妇俩辞行。
他这一说走,老太太就巴巴地掉眼泪。
她这一哭,弄得程明轩心里挺不好受的。
老爷子用胳膊杵了下老伴儿,故作轻松地对程明轩说,“甭管她,你大娘这人就爱哭,大小儿走的时候哭,二小儿和三小儿走的时候她也哭,这不,都习惯了!”
老太太擦擦泪,转身进了里屋,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干粮,塞到程明轩怀里,“想走就走吧,谁都有家,谁家都有老的少的,咱心里头明白,等仗打完了,再回来瞧瞧咱们这老骨头。”
程明轩连连点头,在夫妻俩恋恋不舍的目光里重新踏上了归途。
一直往南,不知道又走了几天,程明轩终于听到了振聋发聩的枪炮声了。
炮火烧红了西天,以他短暂的、不完全的士兵经验,勉勉强强可以判断出一场昏天昏地的恶战就在离他不足三里地的方位!
天上没有月亮,远处炮火连天轰炸得到处尘土飞扬,所以他根本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也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只好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了军队撤了再做打算!
程明轩一连敲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大都没人敢应声,还有两家听见敲门声应了几声,一听是借宿的就直接从门缝里喊他赶紧走人了! 他只好顺着一条巷子继续摸索着往里走,心说走能找个藏身的地方,羊圈也行,稻草堆也行,实在不行就睡桥洞下面。
然而,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小院子大门大开着,门口挂着几盏大红灯笼。
程明轩小心翼翼地走进大门,发现院子不大却十分整洁。轻步向院内走,可还没走两步,突然有舒缓而清亮的江南小调从正厅传了出来!
那声音似乎听着有些耳熟,或许,离家乡近了,是这乡音显得格外亲切的缘故吧!可转念一想,心里又不免生疑,这会是什么人家呢,在炮火连天的晚上,还能悠然地唱小曲儿?
“谁?”是一个女孩怯怯的声音。
从厢房的一侧突然冒出一个女孩,说时迟那时快,程明轩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上了那女孩的嘴巴,并将她带进了隔壁的厢房,向她说,“别怕,小妹妹!我不是坏人,见前面正在打仗,只是想借宿一晚上,明儿一早就走!”
那小女孩也就十二三的年纪,模样生得很俊秀,向他点了点头,程明轩这才放心地松开了她,“外面在打仗,你们家还敢敞着大门,不怕么?”
“这是九姑娘家!”
那女孩理直气壮地说,她打量程明轩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的颜色,反而很轻松地口气,“一看你就是个逃荒要饭的,我们九姑娘素来心肠好,我就索性留下你吧!”
“ 哪个九姑娘?”程明轩皱了皱眉头问。
“秦淮河上的九姑娘呀!她以前可是花月舫的头牌呢!”那女孩骄傲地说,接着又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神神秘秘地说,“喂,你不要吵了,九姑娘房里有客人,是个穿军服的大官,你想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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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秦淮河孕育了无数的江南才子,而与此同时,又有多少秦淮名妓成就了那些才子的无限风流!
在古代,“妓”是“技”的意思,“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通常人家女子不能念书,就有了一些女子学习琴棋书画,通文墨,成为一种营生的职业,便出现了妓院,而每个妓院都有花魁,那些花魁和头牌姑娘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以会晤,还要她看得上来者的文采,或者看着顺眼!
所以,古代人逛妓院是有钱人在风月场合追求一种时尚的文化享受,这所谓秦淮名妓,就是秦淮河畔的青楼女子,最为人们所熟知的要属明朝末年的秦淮八艳了——顾横波、董小宛、柳如是、陈圆圆、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各个都是才华横溢,美貌不凡。可想而知,假如妓院只是男人厮混的地方,历史上也不会流传下来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只是到了现当代,开始出现了“窑子”,那些所谓的“窑姐儿”是为合法地提供性服务的女子,新中国成立之后,“除四旧”运动取缔了“窑子”、“妓院”的合法性,于是“窑姐儿”们出卖**的勾当逐渐转为黑市生意,而后随着改革开放西方文化的影响,广东等沿海城市首先将“妓”别称为“鸡”,各种歌舞厅、夜总会、洗头房开始“挂羊头卖狗肉”,让那些特殊服务又昭然上市了!
程明轩大户人家出身,所以,经那女孩这么一点拨,他大抵心里有数了,这家的女主人想必就是秦淮河上的名妓了。至于里面这位是“卖艺”还是“卖身”的,他就不得而知了,可能因为战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流落到这个小县城,被逼无奈做起了暗 娼吧。
果不其然,在小曲儿唱罢之后,程明轩听到了隔壁有男人说话声和笑声,以及那位传说中九姑娘一唱一和的说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便是床榻间耳鬓厮磨的呻吟声和着床板咿呀的晃动声,尤其在远处炮火声销声匿迹之后,隔壁正厅里求欢 媾和的声音格外具有穿透力,仿佛一墙之隔的那对男女的每一声呼吸都能清晰可辨,这让程明轩浑身上下都烧得难受,那大概就是所谓欲火焚身滋味吧!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萌动,却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有这么不齿而龌龊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程明轩几乎要坐在那里睡着了,终于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笨重的开门声。接着,他看到那个穿着一身“黄皮”的中年男人从正厅的门里走了出来,他哼唱了那位九姑娘刚刚唱过的小曲儿,边走边整理腰间的皮带,最后心满意足地徜徉而去了。
“春萍!给我放洗澡水!”一声清脆的呼喊声,从正厅那边传来。
“哎!来啦!”刚刚那女孩急着要出厢房的门,却又回头看了看程明轩说,“哎,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会儿,我不叫你,你可千万别乱跑,听见了没?”
程明轩知趣地向那女孩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喂,九姑娘要洗澡了,不许偷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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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到底不是个实实在在的大老粗,春萍的话竟让他脸红了。
去不多时,春萍又回来了,“哎,我已经告诉我们姑娘了,你要留宿的事儿,九姑娘让你进去呢!”
程明轩“哦”了声,刚要迈步,又被春萍一把拉住了,嬉皮笑脸地,“喂,你不是坏人吧?我可是刚刚向九姑娘打了包票儿的了!”
程明轩瞅着这小丫头不禁笑了,“还不信自己的眼光啊?”
春萍向他点了点头,“嗯,我春萍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还真没看走眼过呢!”
“嚯,口气还不小,你才多大呀!”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此时的九姑娘宛若一朵出水芙蓉一般,只外披着一件粉色旗袍蜷在冰冷的实木床塌上,大波浪的卷发上还往下滴着水珠儿,她背对着门,半个肩膀还裸露在外面,有一块很深的青紫色的印记在她润白如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想必是刚刚那“黄皮”军官留下的杰作,但一点儿也不影响让她女性美好的曲线。
程明轩站在那儿,心里有些发紧,又有些痒。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妖娆性感的女人。还有她半 裸的身体似乎时刻在勾着男人的魂儿。
他和余兰芷结婚这几年,每回都是黑着灯干活儿,他从来都没有看过妻子这么具有诱惑力,他完全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语言和语气,才不至于引发对方的反感。
是的,他在潜意识里竟然想要讨好这个娼 妓,他是疯了?还是犯贱?!或许是,离开阜新以后,自己太久没有过女人了!
“姑娘,人给你带过来了!”春萍说完便去收拾大厅正中那个大澡盆。
“好了,不早了!先搁这儿,你去歇了吧!”
九姑娘一边系好旗袍的扣子,一边对春萍说,却并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房间里这个陌生的男人。
“哎。”春萍退了出去,并关了门。
本来还算宽敞的厅堂,却因为封闭了两个陌生的男人和女人,这让程明轩感到莫名的拘束和愈发透不过气来,他感觉胸口就像揣了两只兔子,“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他在想,她应该很平静。
是的,她有什么理由紧张呢,曾为花月舫的头牌姑娘,在风月场上什么男人没见过,像他这种穷途末路的“叫花子”,她才不会当回事儿呢!
九姑娘终于系好所有的扣子,转过头来看向程明轩。
程明轩很惊讶,那竟然是一张十**岁清纯女孩的脸,因为刚刚经过沐浴而没有施一点儿粉黛,愈加显得年纪轻轻了。跟自己刚刚预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就是春萍口中那个秦淮名妓梅宝九吗?
秦淮河畔花月舫的花魁?
竟没有一丁点儿的风尘味儿!
九姑娘将一头乌亮的卷发胡乱地盘在了脑后,转头望向程明轩,不仅怔了一下,眸光亮了亮,惊讶而欣喜地走近他,“您不认识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肩头,羞怯地把衣服往下拉了拉,似有几分难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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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有些吃惊地打量这姑娘那张脸,费劲心思思索着,却始终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就使劲儿摇了摇头。再说,她一个妓 女,他也不可能认识!
“我们见过吗?小姐……小姐怕是认错人了吧……”
程明轩本能地向后退,她大概是把他认成哪个主顾儿了吧?别说他早就不是程家少爷了,就算是,程家大院也有家规,其中第三诫就是“不得花钱捧戏子,逛窑子”!
“程少爷!”
九姑娘这会儿显然有些激动,叫了一声“程少爷”把眼泪都叫出来了。
还真是旧相识?
程明轩仔细端详她这张脸,摇头,“你也是阜新城的?我怎么不认识你?”想当初,他是大户少爷,是爷爷指定的继承人,经常抛头露面,有人认识他也不奇怪。
九姑娘一把拉着他的胳膊,“我是徐大班里唱小曲儿的九儿啊,你不记得了吗?你结婚的那天晚上,你们家二少爷说我偷了他的银锁,是你把事情给压下的!”
九姑娘这么一说,倒唤起了程明轩的记忆,那年迎娶余兰芷的时候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却也没能拗不过爷爷,只好大半夜从新房里逃了出来。正遇到在程家大院搭台的徐大班徐老板的干女儿九儿和二弟明辕争一个银锁。
可那时候,九儿还是个十二三的孩子,这晃眼,竟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难怪他都没能认出来!
“哦,怪不得有些眼熟呢!”程明轩笑笑,放下心来,既然是他乡遇故,至少今儿晚上睡觉有着落了吧。
“嗯,您坐下,咱们慢慢聊。”九儿听说他对自己印象,不觉喜上眉梢。
不一会儿,就备下了些薄酒和点心,和程明轩在室内的茶座上对酌。
清凉芳醇的米酒,香酥可口的点心,程明轩都已经几年没有闻到味儿,入口时,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滋味,竟然会觉得那么美妙。
“真好吃!”程明轩看到九儿只安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九儿一笑,“谢谢九姑娘盛情款待!不怕您笑话,自打被我二叔赶出了程家大院,我再也没吃上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程嘉禾把你赶出了程家,那……那你娶得那位少奶奶呢?”
九儿一惊,见程明轩的脸色黯淡下来,就宽松地向他一笑,知趣地说,“我不该问吗?那我就不问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去年,我那老丈人爹逼着我写了休书,哎,都是过去的事儿!不提了!”程明轩举杯碰了碰九儿的杯子,落寞地说。
九儿向程明轩报以宽慰的凝望中,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是各自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程明轩长这么大,其实就喝过两回酒,头一回是和余兰芷同房的晚上,那个刚烈的女人刚一听说他想休掉她,就拿着碎碗片以死相逼,让他立马醒了酒。而这次,竟是在秦淮名妓梅宝九的房里“喝花酒”,他苦涩地笑了笑,叹道,“人生啊,到底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发生和要发生?”
“是啊!”九儿大约是有些醉了,泪光闪闪地望着他,凝噎着,“老天爷怎么只会作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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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开始沉痛地向程明轩述说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徐大班离开阜新之后,就去了六朝古都的南京府,她干爹徐老板原以为到了那地界儿要好营生一些,可那时候南京还是日本人的天下,还没安生两天,他们徐大班就被招进了日本人的司令部搭台唱戏,其中一个日本大佐相中了九儿。
这年头亲爹都保不齐要卖闺女,更何况是干爹呢!
徐老板为了保命,也为了徐大班几十口子的前程,终于还是把九儿献给了那个日本大佐,那一年九儿刚满十四岁,就被那日本军官给糟蹋了。再后来日本人战败了,撤离南京,九儿趁乱逃了出来,可她怎么也找不到干爹和徐大班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只想投到秦淮河里一了百了,没想到让花月舫的老鸨子卫三娘给救了上来。
九儿人长得俊俏,也年轻,还会唱小曲儿,竟成了花月舫的头牌姑娘。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程明轩看着九儿泪光斑驳的小脸儿,有点心疼地说。
“是春萍!”
九儿惨淡地向他笑了笑,“春萍是卫三娘花了一块现大洋买来的丫头,进了花月舫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当跟班儿,她长到十二岁,卫三娘就开始逼着她接客,那可怜的孩子不从,卫三娘就让那些狗腿子打她,那孩子眼快着就剩下半条命了,我于心不忍就趁着到卓旅长府上陪酒的机会,带着她逃了出来!”
“你是为了救她才沦落至此?”
“说不上来!”九儿点燃了一支烟,很优雅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娴熟地吐出烟圈儿,凄然地乐了,“在花月舫的时候,我过过那种众星捧月的日子,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人家出得起价钱,什么男人都能往你床上钻,什么‘花魁’,什么‘头牌’,说穿了还不都是‘婊 子’!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可我不想让春萍和我一样!”
“就没想正儿八经找个男人么?你还这么年轻!”
程明轩真心为这个相貌姣好,心地纯良的姑娘惋惜了。
九儿见过世面,也懂得察言观色,一下子就准确地抓住了程明轩这一瞬间的念想,轻笑一下,“男人?男人还不都是一个德性!穿上裤子是人,脱了裤子是鬼!”
看到了程明轩脸上尴尬的颜色,她的眼睛眯了眯,“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敢娶我这样一个不知道被多少男人践踏过的破鞋吗?”
“我……”程明轩语塞,并且脑门儿上冒汗了,“别扯上我,你是知道的……我早就娶过太太了。”
九儿轻轻地“哼”了一声,这让程明轩浑身感到不自在,便没话找话的说了句,“不管怎么说,你们既然从花月舫里逃了出来,就应该换一种活法儿,你现在这样跟之前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不然,我们靠什么活着!除了唱唱小曲儿和这身皮肉,我什么都没有!这年头,哪有什么正经听戏的,假惺惺说是来捧场,说到底还是想揩油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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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九儿的话,程明轩没再说话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十**岁的姑娘,以她最悲惨的人生经历告诉他,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的世态炎凉和世风日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活得如此艰难,没有一点儿指望和盼头儿!
但是也因为这一夜的畅谈,程明轩在九儿这儿落脚的前些日子,他都没有上她的床,虽然他能感觉到九儿对他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也曾不止一次地给予他各种暗示。
可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是门第观念,是伦理观念,还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或者,他真心挂念着阜新老家的结发之妻余兰芷,并坚守着对她的忠诚,再或者,他只是想以尊重九儿来尊重他自己吧,他不想沦为一个无耻的嫖 客!
由于内战的缘故,********上到处都肆虐着尘烟滚滚的血雨腥风。
程明轩不得已在秦淮名妓梅宝九那里一窝就是半年多,在这期间,他几欲执意南行,都被梅宝九推三阻四地拦下了。
程明轩不傻,他太能看得出九儿的心思了,一个女人为了追求一个男人都能豁得出自己的脸面了,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大约他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把九儿看成是一个娼 妓了!
其实,她也不应该是一个娼 妓。
她是他所见过的女性当中有品有节的,她是一个花朵般的妙龄少女,也是一个有着佼好美丽的容颜、善良纯粹的心地的乱世红颜,而他自己,就宛若戏文里那个落难的公子,即将,或者正在与其展开一段惊心动魄又温馨浪漫的传奇故事!
这种漫无边际的想象一点儿也不肮脏,他没想过占她的身子,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己暂时回不了家的时候,彼此相知相信。
他从来也没有断过回家的念想!
可是他又不能欺骗自己,这一年多以来,他对九儿的感情越来越不纯粹了。
很多个夜晚,程明轩在一墙之隔的厢房里,听到九儿跟那些男人们交欢的声音,都有闯进去杀了那些狗男人的**,又或者,总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正在九儿床上与之交合的男人,闻着她的体香,安抚着她的**,他的心里就堵得难受。
他甚至在听到九儿在男人身下哭号的时候,想如果真的是他,他绝不会像他们那么粗鲁地对待这么美好的一个女人!
以程明轩当时的情场阅历和教育经验,他很难像当代小青年一样科学地解释他的这些胡思乱想和身体上的萌动,都是出于一个男性本能的生理反应,而频频地为自己离奇而肮脏的思绪所不齿和惶恐。
但是年仅刚刚二十出头的九儿,经历过那么多风月场上的悲欢离合,总是善于扑捉男男女女瞬息而变的情情爱爱,因为离乱不堪的往事,因为颠沛流离的宿命,也因为曾走过那些浮华,她比任何女人更渴望正经的情爱和正常的生活。
而眼前这个男人,可以雷打不动地坚守自己信念和理念的男人,有着她从十二三岁就牢牢铭记在心里的温暖和善的微笑,有着平静而真诚的金子般美好的心灵,她清楚地知道,命运给过她机会而一旦错过了他,就注定了她一辈子灵魂上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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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血色黄昏,天边那种火热的红看起来都有些不寻常。仿佛就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会发生。
春萍听见“嗒嗒嗒”的敲门声,就赶紧跑过去开门了。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礼帽穿着洋装的三十出头体型微胖的男人,大门一开,那男人就眯着眼睛问春萍,“不知屋里姑娘睡下了没?”边问边探着头向院子里面瞅。
早年的暗娼,都有其不成文的入场规矩,大红灯笼高高挂便是其行业招牌,大门敞开时表示姑娘房中有嫖客,而嫖客离开时则关闭院门,有新的嫖客登门时要“叫门”而入。
“先生跟我来吧!”
春萍一听便知道这位爷是常在花街柳巷上走动的,便将他带进了院子。
那男人一进院门就不怀好意地往春萍身上瞄,直往她皮肉里瞧,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每每都被伶牙俐齿、机警聪颖的春萍摆脱了,她疾步走到了正厅门口冲着屋里喊了声,“九姑娘,客在门外候着了!”
九儿赖洋洋地声音回了句,“今天九儿身上有些不方便,先生若要听听小曲儿,进杯酒水的话,就请进来吧?若要留宿,还是另寻他处吧!”
男人先是皱了下眉,然后瞅了瞅身旁的春萍,不等春萍引荐,便直接推开房门进了厅堂,笑呵呵地向摆弄着针线活儿的九儿,“九姑娘怎么忍心赶人家出去啊?”说着手就要往九儿胸脯上摸。
九儿英眉一立,“先生,请自重!”
那男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笑地缩回手来,“姑娘息怒!今天能遇上姑娘这样的美人儿,算是魏某人的福缘,哪有不脱裤子就走人的道理!”他从袖子里排出了十来个银元,放到了桌上。
“把爷伺候舒坦了,加倍!”
九儿气咻咻地瞪着他,“你听不懂人话儿,不是说了吗,你若要听听小曲儿,进杯酒水的话,九儿奉陪,若要留宿,还请另寻他处!”
男人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婊 子,本来是要生气,但是九儿这张小脸儿确实美得惊魂,终于是不忍心了,“好叻!那么就请姑娘来一曲秦淮小调吧!”
九儿听到那哗哗的银元响声,却连头也不抬,只吩咐春萍,“既然魏先生留下了酒菜钱,你还不赶紧下去准备?”
春萍应了声就退了出去。
那位魏先生悠然地踱到九儿的身边,看到九儿手缝制的却是一件男人的汗衫,不仅皱了一下眉,“这个……不知道九姑娘这是怎么个意思?怎么做起男人的衣服来了?”
九儿这才收了针线,向来人莞尔一笑,“先生请上座!”
见魏先生落座之后,自己才坐到他的身边,“让您见笑了,家父的,做女儿的不能留在他身边照顾,添置些衣物,寥表孝道!”
这时春萍端着酒水和几个小菜进来了,九儿便站起来斟酒。
男人就势搂住了九儿的腰,然后腾出一只手来顺着旗袍开衩的地方一直往上摩挲,九儿也不急,轻轻地推开他,“魏先生可是有身份的人哦,不可不按规矩做事儿吧?”
那男人竟握住了九儿的手,拉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坏坏地一乐,“姑娘,规矩是人定的,人可是活的,”他将九儿的手拉向自己的裆下的傲然挺立的命根子上,似笑非笑地说,“你自己看看,我规矩了,它也不规矩啊……”边说边要解裤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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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算是见识过大场面的。
这姓魏的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窝着火,不想让他占到便宜。
九儿忿然说,“怎么?!让你三分你倒长脸了,真敢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魏爷初来乍到的,怕是还不知道我干爹的厉害!”
常在江湖上漂的人也都有分寸,地方娼 妓凡是有几分姿色的,都极有可能地方官员、商贾的姘 头,这头年就这样,有身份的男人大都在家里妻妾成群了,但俗话也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嘛!
所以,这是九儿对付泼皮无赖的生客常用的诈术,只要这么一说,来人也就不便多问了,特别是这种有经验的顾主,心里最明白了,姑娘们的这些“干爹”是什么来路不问也罢,反正人家敢叫板自然有叫板的分量。
不小心多问一句,真要惹到当地什么牛鬼蛇神,保不齐还真能把小命给交代了。
那姓魏的终于还是安分了,但是裤裆下的兄弟都站起来了,还有什么心思喝酒听曲儿?可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了又实在不甘心!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摆点心的春萍,从一进门就觉得这丫头水灵、标致,于是又向九儿跟前儿偏了偏头。
“呵呵,既然九姑娘这么说了,在下就不敢冒犯!只是……”姓魏的一边说着一边又掏出十几块银元,放到九儿的面前,“只是,魏某人都好些日子没有个女人给暖暖被窝儿了,凄惨的很哩!不如姑娘就行行好吧,把你这丫头借给我一晚……这些钱就算是魏某人孝敬姑娘的了!”
这事儿应该不叫个事儿吧!
一个小丫头床上的活儿估计真强不到哪儿去,不过他都快饿成狼了,大白菜啃不上了,就先拿旁边儿的茄子秧给拿来好歹给垫补垫补吧!
他仔细打量着春萍,皮肉挺细,眼睛不大倒是挺有神,就是**小了点儿,手感肯定不怎么样,都这会儿了,就这么将就着点儿吧。
春萍胆战心惊地望向九儿,这个社会为了钱卖儿卖女的大有人在,而她们仅仅是主仆啊,更何况,在这肚子都喂不饱的年月里,那些亲善、友好、道义,所有象征着礼教品质的东西,在金钱面前都显得薄如蝉翼,所以,她几乎找不出一个理由让她的九姑娘向那些真金白银说一声“不”!
想到这些,春萍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绝望了,孱弱而孤单地缩成一团。
“九姑娘……”
而从春萍的绝望中,九儿却活脱脱地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
当年,在南京日本司令部吉田大佐的军帐里,也是因为那些掉在地上嘎嘣带响的现大洋,她的干爹徐大班的大老板将她留给了吉田,那个满是胸毛,伊里哇啦说着鸟语的日本大魔头,他自己却仓皇逃出来军帐!
有谁会知道,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在那个发了情的野兽眼皮底下,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甚至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的凄凉和悲怆!她怎么可能眼看着噩梦重演呢!
“傻丫头,姐姐既然把你带出来,就没想过要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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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这话一出,春萍心里的石头算是一下子落地了!
春萍噗通一声给跪在了地上,“谢谢姐姐!姐姐的大恩大德春萍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回报不了了!”
九儿拉起春萍,“这个傻孩子!说这样的话,不是把姐姐当外人了?”
旁边儿姓魏听着这姐俩儿情义绵长了半天,心说,不对啊!这是生生要从他这饿狼嘴里夺食啊!这白花花的现大洋也没少给,凭什么不让他尝尝荤腥儿啊,今天他算是给足了面儿了吧。
可有人就是这么给脸不要脸的!
“怎么着?九儿姑娘?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这么做可就不讲究了!”
就是春萍此时的绝望和孤独,让九儿感伤于女人的悲苦的命运,感伤于这无情的世道,感伤于这人食人的生存法则!
她越发觉得这男人不是东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扬手,将整个桌子朝那男人掀翻过去,酒杯,碗碟,全都稀里哗啦地落地了,“滚!你给我滚——”
她指着门,叫道。
那个男人咬着牙踢掉了砸到他脚上的陶瓷盘子,再也忍无可忍地冲了上来,一只胳膊钳住九儿,一只胳膊钳住春萍,骂骂咧咧地拖着她们向九儿的床前走,“我他娘的还不信了,就算天王老子的姘 头我今儿个也霸王硬上弓了,爷还真得好好瞅瞅,你这两个贱货和别的婊 子那地方是多了什么了,还是少了什么了,敢这么跟爷叫板的!”
“梆梆”两声,两个女人被他结结实实地扔到了硬邦邦的床上,春萍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整个魂儿都吓没了,也忘了疼,就只知道哭天抹泪的垂泪!
而到了这个关头,九儿也慌了,她真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来硬的,可是在春萍面前,她必须镇静,必须硬气,也必须将男人的火引到自己身上,好让春萍脱身,那才有机会出去求救于程明轩!
九儿把心一横,干脆撸开了旗袍领子上的盘扣,露出大半个酥胸,放荡地笑了起来,“魏爷也真是的,冲两个女人发这么大火干什么!瞅瞅你把小丫头吓得,魂儿都掉了,好了,好了,你先放她出去,我来伺候你还不行!”
见男人的全部注意力都转向九儿雪白的胸脯上,并爬上床淫笑着向九儿身上扑过去,春萍这才找到机会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她刚一出门,正好碰到程明轩去外面买米回来,一头栽到程明轩怀里就叫,“明轩哥哥!救救九姑娘!救救……我们九姑娘吧!”
程明轩看到春萍蓬头垢面的样儿,用手帮她理了理,“出什么事儿了,慢慢说……九儿怎么了?”
“他!他简直不是人!明轩哥哥,救救姐姐,你快去救救我姐姐!快去啊!”
程明轩刚想放开春萍往厅堂里走,就听见里面“嗷”地一声惨叫,他的脸色变了变,弯腰抽出米袋子上面的扁担,举在头上,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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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冲进九儿房间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猪猡一样肥胖彪悍的男人,赤身**的骑在九儿的大腿上,撕扯着九儿的贴身红肚兜。
当暴露出九儿雪白坚挺的胸脯时,那个男人更加躁动而浪 荡地狂笑着,“哈哈哈……还是大**女人招人疼呀!你他娘的也挺够胆儿啊,连你魏爷也敢咬……我还就不信了,治不了你个臭婊子!哈哈哈哈……”
九儿的双手被男人压在裆下,任她死命的挣扎也脱不了手,只能用膝盖顶撞他的屁股,使他不得不欠起身子,“畜生!老娘是给日本**害过,出来卖皮肉也得老娘心里高兴,今天还就不伺候你这样的败类,你不是能耐吗?打死我呀!有本事就打死我呀……”
九儿抬头对上程明轩猩红的双眸,一下子失语了。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下贱肮脏,当然,他也知道。可是当这样的下贱肮脏袒露到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很羞耻。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就在九儿一愣神儿的功夫,姓魏的挺身而入,得意地扳住九儿的脑袋,“呵呵,爷儿今天要得就是你,这会儿了还想让爷出去想都别想!”随之,加剧了腰部的力度。
九儿恼羞成怒地抓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背,“滚!你给我滚!”眼泪不觉滑落。
“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这时候给爷儿装贞洁玉女了!”姓魏的腾出一只手来连续啪啪地煽了九儿两个耳光,打得九儿两耳嗡嗡直响,“臭婊 子!我让你挠!”
九儿那白净的小脸儿上立即起了十个手指印子!
眼前的这肮脏而凄惨的一幕,瞬间点燃了程明轩浑身的男儿热血!
他顾不上想太多,整个胸膛里都充盈着一种原始的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在那个瞬间忘记了本能胆怯和重重顾虑,他用十指紧握着手中的长扁担,三步并两步跨到了九儿的床前。
“滚!滚下去!”冲着男人的后脑勺狠狠地一撸,就将他掀下了床,而后那头猪仰面朝天地栽了下去。
血,在他的耳朵后面躺到了地上,然后又慢慢地晕染开了。
程明轩看着地上的宛若一滩烂泥一般四仰八叉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傻愣着,好半天才想明白过来,他,杀人了!
当初,扛着枪为****守城门楼子的时候他都没放过一枪杀过一个人,今天却用一根木头扁担要了这货的性命?他紧张兮兮地瞥了一眼床上一身褴褛的九儿,从她迷离地眼睛里他感觉到她惊魂未定,而闻声赶来的春萍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明轩哥哥……”春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程明轩好像没听到一样,荒凉地蹲下身子,伸出两个手指试了试那人的鼻息,温软的,却没了气息,他的心下一紧!
确定了这件事之后,他的心率反倒比刚刚平稳了很多,人,在逼到墙角无路可走的时候,才能拿出百分之二百的勇气和胆量来另辟一条蹊径来。
他现在没有时间和没有机会去和她们讨论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也没有心情和她们讲情分或者是道义,他只有一个信念,他是一个爷们儿,遇到了事儿上就应该像条汉子保全这两个柔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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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怕是不能呆了!”
程明轩终于镇静了,转头向九儿和春萍说,“你们两个,赶快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趁着天黑逃走吧!”
九儿和春萍惊魂未定地瞧着他,“去、去哪儿?”
“先离开这儿再说!”
这半年多以来,程明轩都像一个寄宿的长工一样对她们唯唯诺诺的,现在竟这么干净利落地向她们发号施令了!看到九儿和春萍脸上迷茫而惊诧的表情,他真着急了,“怎么还傻愣着干啥?都到这会儿了,还舍不得你们的大房子?两位姑奶奶,在 共 产 党打进来之前,这地方还属于国 统 区,按着民 国的法律杀人是要偿命的!等到天明,别人发现了这个死鬼,咱们就谁也跑不掉了!”
春萍默默地点头,转头看向九儿。
九儿这才回过神儿来,跳下床,“那……咱们非要连夜走,这深更半夜的,总得找个马车吧?”
她的旗袍被扯去了半截,领口和裹胸的肚兜也被撕烂了,两个丰满的雪峰几乎一览无余,程明轩长到快三十岁了,还从来没在明亮的视线中正视过一个女人的胸部,他很难为情地低下头去,“你还是先穿好衣服……”
九儿拉了拉衣服,“春萍你去借方大爷的板车,就说你老家来人了,赶早要去车站接人,多给他些钱。”
“哎!”春萍应着,正要出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姐姐,这么多家当一个板车哪里装得下,要不要先去买几口箱子,找两个伙计来帮忙?”
九儿已经从床上的红石榴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套蓝底白花的衣裤毫无避讳地当着程明轩的面换上了,“糊涂!明轩的话你还没听懂呀?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你弄几口大箱子明目张胆地搬,还能走得了?!把钱都带上,再准备些吃的,先活命再说吧。”
春萍似有不甘心,眉头挤了挤,“哦”了一声出去了。
九儿看了看床底下仰面躺着的尸体,“这个怎么弄?”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先把他弄到拆房。晚一天被人发现,咱们越安全一天!”
程明轩说着就要弯腰去拖那死尸,九儿竟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一瞬间,程明轩浑身僵直地立在那儿,第一次,被她抱着,除了自己妻子以外的女人抱着,感觉到她的心跳,应该退却的,却又于心不忍。
“明轩哥,我怕!”九儿在他的耳边说。
是真的怕!
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了,也不是第一次亡命了!但是,每当为难的时候,她都是孤独的,无依无靠的,很清醒自己没资格怕。
这次,不一样了,在她面前,还有一个他可以指望。
程明轩脱身转过,怜爱地看着这个小女人,“有我呢!”
九儿点头笑了笑,“嗯,我去收拾东西。”
等春萍借了马车回来,程明轩便带着两个女人亡命去了,他心里有数,现在北面是解放区,南边还在打仗,东边没多远就是海了,他们只能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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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带着九儿和春萍在一个叫凤仙镇的江南小镇上落脚了。
头一天晚上,他们在镇上最大的客店里要了两间房,春萍懂得九儿对程明轩的心思,就故意向客店的掌柜说九儿和程明轩是新婚的小夫妻,说自己是九儿的妹妹,硬要九儿和程明轩同室而眠。
九儿羞涩地耷拉着头没有反驳的意思,程明轩当着客店掌柜的面也不好多推辞,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楼了!
客房在第二层的阁楼上,家具什么的一应齐全,三面带窗,还有一个很大观景台,算得上是上等房间了。
九儿进门之后,就将门和窗户全都关严了,程明轩直愣愣地看着九儿走向床前的背影,心里像被火燎了一样。然而,九儿却没有像程明轩想象的那样直奔床上,而后宽衣解带……程明轩暗笑自己有点龌龊了。
九儿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红石榴木的大箱子,从腰带上取下钥匙,蹲下身子打开了那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的金银首饰和一叠银票。
“这么多?!”
说实话,凭程明轩原本是程家大院大少爷的出身这点财富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只要想想这些真金白银全都是靠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子靠出卖皮肉积攒下来的,这种感受并不好受,甚至有些心颤!
看着程明轩木然的表情,九儿大约已然猜到了程明轩在想什么,她抿了抿嘴唇,面带尴尬地一笑,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也不想解释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嫌脏,但是,眼下我们要活下去……是不是?”
程明轩仿佛一下子被猜透了心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没有……”
“程明轩,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千万别看不起这些钱,我们可以用它做点小生意,安排我们以后的生活,即使你要回家和你妻子团聚,也需要盘缠不是吗……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想,不想就像以前那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了!”
看着九儿的眼睛里豆大的珠子“扑哧扑哧”地往下落,程明轩的心里掀起了翻江倒海的痛,她只是这个万恶的社会的牺牲者,即便沦为日本军 官的情 妇,任人践踏的秦淮娼妓,还那么坚强地留守着自己的良知与尊严,甚至用生命去保守春萍的清白,他有什么理由看不起人家呢!
程明轩顺势把九儿揽进自己的怀里,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他本不想表达任何的情感,只是想给她单薄而倔强的小身躯一点点温暖,告诉她她其实并不孤独,可没料想到,九儿竟一头扑到他的胸前,完全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了起来!
他知道,她也就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可她内心所承受的,远比她所能释放出来多得多,所以没有劝慰,没有鼓舞,只任凭她靠在他的身上哭泣。
等九儿哭不动了,整个人虚脱地倒下来,程明轩将她横抱起来,轻轻地将她放到床上,并为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正要抽身离开的时候,九儿却拉住了他的手。
“别走,好吗?”
九儿幽幽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宛若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期待着大人的鼓励,“就陪我躺一会儿。”
程明轩温暖地向她笑笑,“好,我不走了!”
他脱了鞋,和衣钻进了九儿的被窝,九儿就像一只服服帖帖的猫一样偎依在他的胸前,枕着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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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路途劳顿,却一夜无眠。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月光透过西边的窗棂洒在他们身上,脸上,沁凉而舒适。
一直像小猫一样蜷在程明轩怀里的九儿突然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她旁边的男人,“喂,程明轩,你睡着了吗?”
程明轩原本背着脸看着窗外,一听,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生怕被她发现似的。
九儿转身抱住他,“我知道你没睡?”
程明轩不得已回过脸来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怎么了?”顿时觉得有些羞涩了,试图往外挪挪,却被她禁锢着。
九儿委屈地看着他,“你就这么嫌弃我?”
“我没有。”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介意过她的身份,现在真的没有!只是很不适应跟自己妻子以外的女人离得这么近。
“我一直都在想,赶上这样世道,又遇上了我干爹,吉田那样的人,全都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当一个婊 子,哪个女人不想找个男人,生一大推孩子,清清白白的过日子呢,被逼到这儿了我有什么办法,是不是,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这会儿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他身上。
程明轩伸手抹去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九儿,我觉得人呐,只要咱自个儿活得有尊严,别人这会儿怎么看不重要,只要心是干净的,相信时间是可以洗清一切的!到那个时候,黑是黑,白是白,真的,一切都明了了!”
“一切?”九儿抬头看他的眼睛。
程明轩点了点头,“对,一切!”包括他爱余兰芷的心,他希望余兰芷不会因为他的冲动,而否定了他的爱。
“包括感情吗?”
九儿擦了擦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凄然地笑了,“程明轩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从十三岁开始,我就开始喜欢你了,我觉得我的丈夫就应该是你这样的,温和的,善良的男人,是,认识你、看上你的当天我就知道你娶了太太,你在我心里也只能作为一个典范,我未来丈夫的典范!
可是,我没有结婚生子的机会,我最珍贵的贞操给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日本军官不说,我还得每天卖笑,卖身,去伺候那一个个猪狗不如的臭男人!你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还会有你说的尊严吗?”
这些话让程明轩心疼,“九儿,你听我说,你会是个好女人!一定是的!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开一家店,做正经的买卖……”
“你……会娶了我吗?”九儿打断了他的话,像个天真的孩子!
程明轩哑然失声了,“九儿……我……我不能!”
他咽下了一口吐沫,有些惊慌失措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他想像上一回那样拿他的妻子做借口婉言相拒,但是他说不出口。
九儿“咯咯”一笑,“傻瓜,我跟你说着玩儿呢!我答应你,等你把我们的店面经营好了,我就给你盘缠让你回家,去找你的结发之妻!”
九儿说着说着又哭了,“程明轩,我求求你,要我一回吧!让我尝尝跟自己爱的男人的滋味儿,就算你不爱我,全当你嫖了一回,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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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卑微,特别是像九儿这样本身就卑贱的女人的卑微,在这样夜里,尤其露骨。
程明轩甩了甩头,强忍着泪,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九儿,别这样……”
他必须拒绝,不全是因为他心里有他的发妻余兰芷,也因为,对这女人的卑微让他于心不忍。
九儿任由他推开放在他身上的她的臂膀,趁他想要起身,还没起身的时候,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胸脯贴着他的,她的嘴唇吸附着他的,她的双腿缠绕着他的。
她媚笑着,吻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为她狂跳不已的心。
“明轩哥,你知道吗?没有一个嫖客会在女人怀里发抖的!”
”九儿,别闹了,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程明轩羞怯难当,他不想做嫖客,更不想当她是妓女。
九儿并不理会他,慢条斯理地除去他身上的衣物。
很奇怪,这女人的手所划过之处,都让他浑身酥酥痒痒的,让他浑身像着了火一样,却欲罢不能。其实,他心里是想的,是渴的,只是伦 理的枷锁拷着他,让他迟疑和挣扎。
九儿想要用实际行动教他跟自己一块儿沉沦,她很自私地想要降服他,哪怕今晚之后他便恨她了,她也要让他知道她对他一时的好、**蚀骨的好。怎么侍奉男人,她从来都高手中的高手。
她把自己胸前的饱满置于他的唇边,在他的耳边如丝般的吐着气,“明轩哥,你知道吗?我要给你从你太太那里永远得不到的快乐,虽然,我知道,单靠这些不可能留得住一个正经男人,可是,我真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儿!”
女人的体香充斥着程明轩的一起感官,他的脑子如同被成千上万只蚂蚁侵噬一样,没有半点儿思想的余地,他吸住了眼前的那一粒红梅,开始伸手揉捏那雪团。、
原来,床上也是一场硬仗!
攻与守,进与退,九儿每每都能运筹帷幄,运用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肢体语言,每时每刻都挑逗着程明轩的心理和身体的极限,点燃他的激情与本能的冲动。
九儿柔软而娇嫩的身体,仿佛每一个部位稍微一碰就能碰出水来,九儿的娇喘声,靡 靡呻吟声,声声都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不能自已地冲锋上去,然后在他频频追逐中,几次溃不成军,又几经激战,然后一泄千里。
程明轩终于大汗淋漓地趴到了床头上没有一点儿力气的时候,九儿捉住了他的手,并拖到了自己的胸脯上,教他慢慢地揉捏它们,抚弄它们,很奇妙,他的下面又有了反应,他尴尬地背过脸去。
九儿便把他的手拿开了,很开心他上道儿了,“男女交 欢,之所以说‘欢’,是因为床上这事儿能让人快乐!”
程明轩终于明白他二叔程嘉禾经常说的“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妙处了,原来,女人与女人之间竟有这般的天壤之别!而想到自己的结发之妻余兰芷,他的心猛然梗了一下,很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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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巧遇程思哲之后并没有坦白他们之间的表兄妹关系。而在他们工作的之余,他们会在酒店楼下的冷饮店喝上一杯冰镇的红茶,在舒适的午后,两个人可以畅快淋漓聊会儿天。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相当的广泛,可以是各自童年的美好或者辛酸的记忆,可以是大学校园里的点点滴滴,也可以是他们眼中东西文化的差异,甚至是对家庭中亲情的理解。
程思哲对傅铭有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而非一见钟情。他相信,这辈子在这个世界只会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那就是他的妻子戴晓萌。
那些日子程思哲跟戴晓萌不止一次地提起这位可爱的中国姑娘,他希望在这么寂寞的国度里戴晓萌可以有自己的朋友,而傅铭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其实,戴晓萌并不这么想!
在程思哲面前她本来就很自卑了,特别是住在他的家里,吃着他爸妈做的饭,住着他爸妈的房子,而自己除了带孩子几乎什么都做不来,就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又讨不到主人欢心的废人了。
这时候,从自己的丈夫口中频繁地出现一个女人的名字,她岂能不敏感?
“要不,你请人家来家里来坐坐?”戴晓萌赌气似的试探他,她想他不至于这么过分真把自己的红颜知己带回家吧。
可偏偏,程思哲就是那么心花怒放地说“好啊好啊!”
傅铭接受到邀请有点惊讶,但是她完全没有想要拒绝。甚至可以说,她第一次这么一门心思向往一个男人的生活,并想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就因为这个人是自己宿卫相识的表哥?
她也不知道。
那天,张琳看到傅铭的时候,显然有些吃惊,总觉得她这张脸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是的,傅铭跟她的母亲、张琳曾经的小姑子程英楠长得太像了!
但是,时隔这么多年,又是在美国,张琳怎么样也没有把这种相像连贯起来,所以她把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作是一种好感,所以张琳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而这种热情却在不经意间刺激着戴晓萌。
晚饭之后,张琳削了苹果递给了傅铭,“傅小姐,我们是不是前世有缘啊,我看见你总觉得很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如故’吧!”程思哲靠着母亲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没心没肺地笑着,“其实,我一次看到傅铭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酒店东方面孔稀少的缘故,没想到你也这么说!”
傅铭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但她明显地察觉到戴晓萌此时望向她的目光已经不那么友善了,就本能地解释,“伯母,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确实见过呢!”
“真的?”张琳抬头看她,是啊,她那喜欢这对清澈明亮的眸子了,美好而纯净,“我们真有见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是……去年夏天,我妈妈病了,我跟学校请假回国看她,正好赶上你和伯父也在飞机上,你们就坐在我的后面!当时……”傅铭想起当时张琳和马瑞安因为程思哲要回阜新的事情争吵,就没好意思说下去。
“哦,真有这么回事儿呀!”张琳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马瑞安,“马瑞安,你还记得吗?看看多有心的姑娘啊!”
“哦,是吗?我也不记得了!”
马瑞安正在怀中抱着程佼,逗着小孙女儿开心呢,听到妻子问话,先是抬起头来怔了一下,但是他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紧张的空气,故意岔开话题,“那么, 傅小姐,那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傅铭悲伤地垂下头去,“哦,她已经死了。”
马瑞安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傅铭马上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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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戴晓萌安顿好小女儿程佼入睡之后,从卧室的窗户里看到程思哲一个人坐在花园的摇椅上发呆,就为他拿了一件衣服下楼了。
当她走进花园的时候,就看到婆婆张琳已经先她一步将一条毛毯披在了程思哲的肩上。
这种情景之下,戴晓萌本能地想抽身离开,是的,每当只有她,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婆婆三个人共处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巨大的压力和浑身不自在,因为每当程思哲向她有亲昵的举止时,婆婆张琳总是冷着一张脸表现出一种无声却强烈的抗议,而看到他们母子过分亲密的时候,她也会默默地嫉妒,虽然她从不当着程思哲的面承认自己会嫉妒他的母亲。
或许,这就是当初母亲曾向她提起的敏感而脆弱的婆媳关系吧!
“不要瞒着妈妈,我知道你对那位傅小姐有好感,是不是?”张琳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刚一出口,让正欲转身离开的戴晓萌猛然收住脚步。
“妈妈,你不要乱说!”
程思哲一下子用脚撑住地,停止了摇晃的摇椅,一本正经地向母亲申诉说,“我现在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父亲了,你可不好乱说的!破坏咱们家的安定团结先不说了,传出去也会影响人家的傅小姐的名节呢!”
夜色中,戴晓萌看不到丈夫的表情,但是她听到程思哲声音时突然害怕起来,他的极力反驳似乎带着某种情绪,难道是为了掩饰什么吗?
“哎呀,你是我儿子,只这么说说嘛!我又不会嚷嚷出去,我就想知道我儿子心里真实的想法,那又怎么了?” 张琳诡秘地笑了笑,“说说,是不是对人家女孩子有意思啦?这也难怪,你看看人家,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国企的财会,小姑娘长得年轻漂亮不说,还那么礼貌,还是Auburn Uy的留学生……哎呀呀,你要是能娶傅铭这样的女孩当老婆就安逸了,我心里也舒服了!”
戴晓萌每个毛孔里都渗透着寒意。
她是巴不得她儿子停妻再娶吧?!
程思哲走过去摇着母亲的胳膊,“妈妈!别说了!让晓萌听到多不好!”
“怎么样?说到你心坎儿里去了吧?”张琳有点俏皮地得意着,她分明是在挑衅,“你说你,干嘛急匆匆地就结了婚,还生了孩子,现在知道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有多么不值了吧!”
“喂,越说越没谱了啊!哪有妈妈这么跟自己的儿子说话的!好了,我不跟你闲扯了……”程思哲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看见了戴晓萌落寞的身影,他怔住了,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为了不惊动母亲,他稍微侧过脸去,看着墙外的明月闲扯了一句,“好想吃阜新的桂花糕呀!”
张琳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我看你呀,还是贼心不死!”
程思哲不理他,径自朝戴晓萌离开的方向去了。
“喂!臭小子我告诉你,不管是傅铭和是阜新程家大院,你想都别想了,既然结了婚,成了家,当了父亲,就给我安生点儿!喂!你听到了没有!”
知子莫若母,在他固执地将对傅铭的亲切感觉定位在“友谊”上的时候,张琳却是敏感的,他应该把持住一颗纷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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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关上卧室的房门,看到戴晓萌正呆呆地望着婴儿床上酣睡着的小女儿发呆。
从戴晓萌落寞的背影中,他读到了她的伤感和孤单,他轻步走过去,俯身下来,紧紧地将她掬在了怀里。
戴晓萌在这个拥抱中流下泪来,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生怕这瞬间的温存被什么给带走了。其实,进屋之前她就知道他跟着她回房间了,甚至想着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好了,依旧对他笑脸相迎、恭卑讨好,可是真的做不到。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就算自己不配,她也是他的妻子,一个妻子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对别的女人暧昧呢!
他这一抱,其实也任何语言都让人安心,却也窝心。
“晓萌,”程思哲低头从侧面吻她的脸颊,“对不起,我知道你听到妈妈和我在花园里的谈话了……”
戴晓萌心下愈发委屈起来,终于抬头看他,“所以呢!你要跟我离婚吗?”
“说什么傻话呢!”
程思哲拉她坐到床边上,“这么好老婆是我费劲了千辛万苦才追到手的,我怎么舍得跟你离婚呢?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莉亚那么死缠烂打,我都没动心,傅铭只不过是我在工作中刚刚认识的一个小姑娘,不至于让你们都这么敏感吧?”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戴晓萌的内心偏向于相信他。
可是单从程思哲和傅铭对视的瞬间就能感觉到他们那份羞涩的默契,这和莉亚不同。莉亚的咄咄逼人与程思哲的躲闪明显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场不合,女人就是这么一种拥有着敏锐嗅觉的高智商动物,所以人们常以“女人的直觉”来定义她们独特的洞察力,而这种洞察力一般很准,但是又很难用理性或者科学去透析,所以姑且就用“直觉”来定位吧!
在自己完全依赖他,离不开他的状况下,她必须妥协。
戴晓萌情愿表现出一种小女人的胡搅蛮缠之后的娇憨,算是给丈夫一个台阶下吧!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望着他的眼睛,带着忧虑和欢喜地问了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思哲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这辈子只爱你!永远不要和你离婚!”
不管是不是“空头支票”,男人的这一招总是能让一个女人的防线溃败下来,并且陶醉其中,这久足够了。
永远,这个词,在戴晓萌听起来是最美好最动听的承诺了。她是那么的患得患失,那么的害怕变化,不好的、灾难性的变化。
她瞥了一眼婴儿床上的小女儿,“你要保证,不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准抛弃我,还有娇娇!”因为心中所想,她觉得自己好自私,可是如果没有这点儿自私,她又拿什么勇气活下去。
戴晓萌对他的依赖,让程思哲心疼,恍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丈夫, “傻瓜,怎么会呢!”
“我不管,我让你发誓!”戴晓萌一半撒娇,一半认真地说。
“好,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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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人总是会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而一旦发现自己把持不住了,哪怕是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再想悬崖勒马已然晚矣!
或者,是在洞悉到戴晓萌对自己的敌意的时候,或者,是在程思哲暖人心脾向她微笑的时候,总之,她已经觉察出了自己对程思哲的心意,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这是她长这么大,才来都没有过的,诚惶诚恐的感受。
傅铭穿着一袭长裙站在留学生公寓地阳台上,捻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闻了闻,她痴痴地笑了,这大约就是一种爱情的味道吧,甜甜的,腻腻的,时深时浅地萌动着。
然而,这种爱情的感觉让她既欣喜又担忧,毕竟程思哲结了婚,而且那么爱他的妻子和女儿,而且他们还是亲表兄妹,即便是她俘获了他的心,这层关系一旦捅破,恐怕也必然要咫尺天涯了。
爱的滋味像毒药,让人欲罢不能。即便是临近毕业的那半年,进入毕业论文及答辩的紧张阶段,她都依然坚持去酒店兼职,只要每天能看到他,她心里就很满足了。
一想到毕业,就要回国了,傅铭的心就更加纷乱起来,不管是什么样的爱情——热恋、单恋甚至是畸恋,离别总是一件残酷的事情。而当自己面临这一切的时候,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傅铭失落地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进入Windows 98系统之后,自动登录的MSN便在桌面的右下角跳动,她轻轻用鼠标点击了那个唐老鸭的头像,弹出了一个对话框:“米老鼠,你在吗? ”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遇上他了,她的唐老鸭。或者是因为有了惦念,就完全忽略了他?
傅铭轻笑一下,坐下来,飞快地敲打键盘:“嗯。最近很忙吗?好多天都没看你上线了!”
唐老鸭发了一个哭脸,“是你比较忙好吧!整天看着你的头像在忙碌状态,没忍心打扰你。”他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对不起,最近是忙论文。”
“呵呵,干嘛说对不起啊!吃过中饭了没有?不要总吃汉堡,那个东西没有什么营养的!”
“吃过了。我们学校旁边刚开了一家中国菜馆,很不错的。”
“哦,那就好!毕业论文准备的怎么样了?”
傅铭发了一个笑脸过去:“都差不多了!”
“毕业的关口上,一定要慎重,还有,千万别让自己太累了,那份酒店的兼职就不要再做了,如果缺钱花,就言语一声,我会给你想办法。”见傅铭半天没说话,他又加了一句,“就当先借你的也行!”
她怎么会用他的钱,一个网友而已,“呵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简直快赶上我妈了,放心吧,我自己会有分寸的!对了,亲爱的唐老鸭先生,你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她必须从悬崖边儿上回头,希望岸上有风景可以带走她的视线。
“当然。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晨跑,然后到早市上买豆浆油条,吃早点,然后上班……”
傅铭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墙上的挂钟,马上生气地发送了一个发怒的表情过去,并质问道:“喂,现在你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多吧,该睡觉了?!”
唐老鸭跟着发了一个很无辜地冒汗的表情:“我就是想和你聊会儿天嘛!好了你去忙吧,我去睡觉了。晚安。”
傅铭还没有敲完“好梦”两个字的时候,唐老鸭的头像已经变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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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红茶,入口时,冰沁而清凉。程思哲和傅铭面对面坐在临窗的茶桌前,相视无语,或者可以说他们俩各怀心事,而巧的是,他们彼此的心事却都为了同一件事,就是终端他们单独喝茶聊天的行动!
这对于两个默契而友好的人来说,显然有点残酷,但是他们都为了避免发生不应该的感情,分别选择了逃避,然而,都想了千百遍的话,此时竟那么难以说出口。
傅铭有些魂不守舍地抱着玻璃茶杯,“嗞嗞”地吸着吸管,眼泪不由自主地开始“噗嗤噗嗤”地往下掉。
“你……你怎么了?傅铭,”程思哲有些惊慌地递上了纸巾,他站起来,但是想了想还是不好为她擦去眼泪的,就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傅铭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哦,是不是毕业论文没搞定,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傅铭瞪了他一眼,没有去接程思哲手中的纸巾,也没有吭声,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程思哲有些尴尬地缩回了递出去的手,又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傅铭,我……我恐怕以后不能来陪你喝茶了!我……我可能……”话说到半截,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躲闪和游离起来。
傅铭冷笑了一下,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终究没有说,“你什么!有话快说呀!”
“我想……酒店的事儿慢慢多起来了,还有,我家里……我想有空多陪陪我太太和我女儿,你不知道,我太太为了我离开家,离开亲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多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太寂寞!”程思哲显得尤为紧张,“对了,我想你也要开始忙了,快毕业了嘛!”
傅铭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心想,借口!分明就是借口!可是,她的逃避是因为自己暗恋他,已然芳心暗许,明知两人不能在一起而无可奈何地求全身而退,那么,他呢?他躲什么,怕什么!一瞬间地想法,让傅铭整个低落而消沉的内心突然间变得温馨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去够他的手。
她牵住他的手的时候,程思哲没有躲闪,像个害羞地姑娘一样垂下头去。
傅铭弯下嘴角笑了笑,“程思哲,我已经向我们部门经理辞职了,专心做好我的论文,然后就回国了!你打起精神来好吗? 让我看到一个快乐你,永远记住这张笑脸,可以吗?”
程思哲惊诧地抬起头,“你真的要走了?!”
傅铭点了点头,“对!我要回家了,而且,我的‘唐老鸭’还等着我呢!”
“你的‘唐老鸭’?”
傅铭在点头,“对,我的‘唐老鸭’,我最信赖的男人!”
程思哲心头飘过一丝清爽地感觉,这段时间以来,他总认为自己与这个女孩有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介乎在情爱之外,友谊之间,丝丝牵绊着他的思想和感观,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舒松了,解脱了,因为他了解到眼前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生活,也要过属于她的生活,而他,一个有妇之夫,不应该也没有责任替她背负任何情感和责任!
所以,他无比灿然地笑了,“那好吧,我祝福你,还有你的‘唐老鸭’!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一定会有的!”傅铭笑了笑,“因为我还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却迟早要告诉你!”
“什么?”程思哲本能地追问道。
傅铭说,“等我调整好我自己,我会告诉你!”
程思哲拍了拍傅铭的肩膀,“鬼丫头!好的,希望再见面,不会太遥远!”他其实有那么一点不舍得。
傅铭点了点头,“嗯,也希望再见面时,我们可以都能够正视彼此自己真实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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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又看到了那张脸,那个俊朗、憨厚、而且黝黑的壮年的脸!
这些年,马瑞安总是梦到他——妻子的前夫、继子的生父、自己的救命恩人程英浩!
然而,并不是所有欠下生死债的两个人,在天堂或地狱,或两者游离的梦境中相遇的时候,都带着疼,带着恨。马瑞安和程英浩之间便是如此,他们会时常在马瑞安梦中相遇,并交心的倾诉和聆听。
马瑞安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便从床上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程英浩坐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向他笑了。
“你来了?”马瑞安向程英浩友好地笑了笑,“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们了!”
程英浩向他点了点头,挠着脑瓜儿嘿嘿傻乐,“可不是,我是怕打扰了你们,看看,现在你们一家人过得多好!就连小哲都有孩子了!”
马瑞安摇了摇头,“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也是你的家人!”
程英浩欣慰地笑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都是前世的缘分了。看着他们都幸福,我很乐意做这个局外人。”
马瑞安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一声,“局外人?!呵呵,恐怕这一生你都别指望做琳的局外人了。”
程英浩睨着他,“你不该这么不自信!”
“no,no,这跟自信没关系。而要占据一个女人的心,也不是早晚,或者时间长短的事情,你知道琳是个长情的人,虽然,从嫁给我以来,她从未提起你,但是你是生长在她的骨血里的。”
“但必须承认你是她最离不开的人!”程思哲也泛着醋劲儿。
马瑞安耸耸肩,“好了,总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啦!”
程英浩反问,“难道不是吗?”
马瑞安再次表示无可奈何,“瞧瞧,这倔强的眼神,这说话的语气,以及这腔调,小哲一点不落地全都遗传了你!”
程英浩颇为得意,又仰了仰头,叹了口气,“早知道会发生那件事,我真不该把小哲留在阜新了,至少,我们父子还有六年的时光……”
“你有你的遗憾,可是我呢!这个便宜占得就省心了吗?你应该知道,应该知道一个男人在意什么,琳把你放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我再使劲、再努力、再用心,也没有办法走进她那块自留地,我甚至碰触不到!”
程英浩拍拍他的肩膀,“你和一个死去的人计较什么呢!二十年了,你以身作则,教会琳和小哲怎么去爱,怎么去承担,怎么去生活,马瑞安,你才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和父亲!”
“得了,你就不用拍我马屁了!”马瑞安起身转到窗台前,拿起凉杯倒了水,喝了一口,“我知道我这个见习父亲也差不多可以毕业了,现在正研究怎么当一个与时俱进的祖父了!程英浩,你不知道,娇娇有多可爱!”
程英浩转身向他,“对,对,对,我们都当爷爷了……儿孙满堂,这大概就是每一个失去青春而不再年轻的人,无数灰暗的心理上,唯一的温暖而明媚的心愿吧!”他的脸上暗淡下来,“马瑞安,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马瑞安坐在飘窗的台面上转过头看向他,“什么?”
程英浩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马瑞安,又低下头去,摆了摆手,笑道,“算了!我……我还是回去吧!”
“什么事儿,你快说呀!喂,别走……”
马瑞安走过来追问他的时候,程英浩只是向他微笑了一下,竟抽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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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从梦中醒来,开始来回在卧室里踱着步子,他在使劲儿追忆刚刚的梦,然后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再帮他一次?
到底他想要对他说什么?希望他为他做什么。
马瑞安不熟悉古老中华的周公,但是他却信奉西方的弗洛伊德,所以他相信梦中的、和现实的一定有什么关联,只是这种关联真实的存在着,但玄妙而神秘,并不是每个人、或在某个时刻都能够参透!
张琳突然拧开了床头柜上台灯,橘黄而温暖的灯晕将黑暗晕染开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怎么了,马瑞安?”
马瑞安转头来向妻子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琳!……吵醒你了吧!”
“有心事?”张琳关怀地望着他。
马瑞安摇了摇头,走过来上了床,靠在床头上,为妻子盖好被子,轻吻她的面颊后安慰她,“没有,睡吧!”
张琳看着马瑞安心事重重的样子,非常笃定地,“你不是个会说慌的人,”她坏坏地瞥了一眼门外,“你不说,我就喊了,就说你欺负我。”
马瑞安向她笑了笑,他喜欢她这样娇憨可爱而胡搅蛮缠的小模样,因为在这个大气而豁达的西方男人眼里,其实作为妻子的女人,不管她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哪怕到了六十岁,适当的任性总会让她充满花样的青春气息和活力。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笑她半老徐娘的做作,更不会嫌弃她无理取闹,反而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他将张琳揽在怀里,吻她的脸,“好,好,好,我说。”
张琳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我想去一趟中国!”
张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去中国?为什么?小哲已经回来了!”
马瑞安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握住妻子的手,自顾自地向她说,“琳,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张琳不说话了,更加疑惑地望着马瑞安。
“二十年了,琳,程英浩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你知道的,当年那次山体滑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那块石头坠落到山谷里,那么多人,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留给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的生身父母任何东西,每当想到他一个人孤单地躺在那个山包下面,我就很难过!真的,琳,我想回去看看他……算是,探访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吧……”
此时,妻子脸上惊愕而愤怒地表情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嘴,“对不起,琳!我知道又说到了你的痛处,是我不好,咱们赶紧睡吧!好吗?”
张琳逃离了马瑞安的眼神,快速地背过脸去,盖上被子,瓮声说了句,“要去你自己去!”
马瑞安看到妻子在被子里起伏颤抖的身躯,他知道自己把她惹哭了,但是没有劝慰,没有安抚,也没有拥抱,他知道她的这个时刻是属于他的恩人程英浩的,他情愿她和他之间有情感上和精神上的交流,一如他和他之间的交流。
他静静地躺下,转身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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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吃早饭的时候,戴晓萌和程思哲看到张琳和马瑞安分别都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说话,而只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在示意彼此要提高警备,不要引爆“余火”。
于是,戴晓萌很谨慎地盛了四碗粥粥,先端给了马瑞安,再递给张琳,而后是程思哲。
这便是中国式的礼仪,有老有少,有尊有卑,其实这些礼数不用别人教,经过祖祖辈辈的身体力行、口口相传,在每一个中国家庭中都已经根深蒂固。而在马瑞安看来,晚辈的这种“谦卑”和“孝顺”,却在一定程度上养成了他们这样尚还年轻的长辈们的惰性,以及促成了他们心理上的老态。
马瑞安在餐桌前坐好之后,端起那碗粥看了看,很欣赏的说,“看起来很美味!”
戴晓萌莞尔一笑,道了声“谢谢!”
马瑞安接着说,“晓萌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你每天都帮我们把饭盛在碗里,你带着娇娇,已经够你忙的了!”
戴晓萌说,“这会儿娇娇还没醒,再说了,盛个碗也算不上什么活儿!”
张琳本来就一夜未眠,此刻又在他们一唱一和里流失了食欲,她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戴晓萌听,“人呐,贵在有自知之名!古今中外、祖祖辈辈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看孩子,养孩子!别以为生了个小崽子就是功臣了,也不看看这个家都是谁撑着,怎么好意思!”
婆婆这无名火不经意地烧向了戴晓萌这边儿,作为儿媳妇儿的戴晓萌只能忍气吞声、装傻充愣全当没听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其实在嫁到美国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种事情是时有发生的,要不怎么说婆媳是天敌呢!可就在这个时候张琳向她瞟了一眼,那目光里含带着种种蔑视和不屑,而最要紧的是,这目光恰好与戴晓萌战战兢兢的目光巧遇了!
虽然这一切都是无声地发生着,但毕竟将这种婆媳间的这种敌意搬到了台面上,这让戴晓萌心里委屈极了,却无处躲藏,也无法申告,她端着最后一碗粥,眼泪汪汪地看着程思哲。
“妈妈!你这是什么话!”程思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怎么,我说错了吗?!”
张琳轻笑了一声,愈发变本加厉了,“她给你生了丫头,你就得像个奶奶一样供着她!当年我生你的时候,你爷爷奶奶又是怎么对我的!还有你那死鬼爹,连句暖心的话儿都没有,又有谁拿我当功臣了!怎么说我也是高知家庭出身,念过大学,给你们程家大院生了孙子的人,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对我的,扔在那穷山沟儿里,没出满月就被生产组逼着下地插秧,谁心疼我了!”
她把脸前的碗往里一推,“你比你爸强,知道心疼女人了,可你看看她也配吗?大学没念完就被人搞大了肚子!这会儿倒是什么都捡现成的了!”
马瑞安很无助地当在那里,他明白此时张琳并不冲戴晓萌,她是心里难过,没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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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戴晓萌通过网络向国内的闺蜜魏欢聊起这件事的时候,那个鬼丫头再一次宛如先知一般给予戴晓萌忠告,或者可以说是警告:女人嫁得再好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俗话说的好,老婆汉子有都不如自己有!
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用魏欢的话说,男人再宠你,爱你,容忍你,并不代表他不受他家人的影响逐渐地对你心存芥蒂!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再亲密无间也逾越不了他与他的父母,以及他的子女,甚至他的姐妹之间的骨肉亲情!
或许很多女人,特别是热恋中的男人和女人都会认为,魏欢对爱情的认识有些悲观和偏激,但这并不能不抹杀她依然是一个正直、热情、善良,自尊自强的、并且敢爱敢恨的好姑娘!
毕业之后就答应了宋江明的求婚,痛痛快快地投身到了“裸婚”的大军之中,便是最好的佐证了!
但是,相对了魏欢的理性,戴晓萌尤为感性。自从来到美国之后,戴晓萌曾一度简单地认定程思哲便是她的全部和依靠了,她打算不计后果地做一个情感包围之下最安全的女人,但是通过她和婆婆张琳的相处,以及莉亚和傅铭的事情,她越来越悲观地认同了魏欢的观点。
而这种认同,一直坚持到后来魏欢和宋江明两个人婚姻亮起了红灯,才又给她上了很生动的一课,让她在婚姻的外墙上及时的迷途知返。
“你没有去医院里检查过吗?娇娇到底是不是江舟的?”那个闪动的小企鹅一下子搅乱了戴晓萌一颗趋于平静的心。
“不,不会的!娇娇一定是程思哲的!一定是!”戴晓萌激动得几乎要把键盘敲断了。她想起了离别家乡时,母亲祝福自己的话,“打死都不要做那个什么鉴定”,她愈发慌乱起来,是的,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她以一个不洁的身躯换来了现如今一个温暖的家庭和一个体贴的丈夫,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当然希望娇娇是你和程思哲的骨肉!可万一不是呢!你那个恶婆婆会怎么撺掇他儿子跟你离婚都说不准呢!到时候你跟娇娇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屏幕上刚刚被魏欢发送过来的这两行字到了戴晓萌眼里,只有“离婚”两个字那么触目惊心,让她整个思想都凝固住了!
“娇娇要真是江舟的,我就带着她去死!”戴晓萌沉寂了很久,才敲出了这句话。
终于给魏欢发送过去以后,戴晓萌就迅速地关了电脑。
她走到婴儿床边上,呆呆地看着床上一岁多的小女儿,几乎有些变态地端详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儿,她企图从孩子这眉眼之间看出一点儿端倪,让她心里的那堵墙空出一点间隙,供她喘上一口气!可是女儿那弯弯的眉头,小巧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儿,除却了那浑然天成的恬静之外,就是那让人心疼的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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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毕业了!
当太阳沉下去再一次升起的时候,她就要阔别这个已然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和国家了。她怎么也藏不住心底的那抹不舍与期许!可是,就这么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唐老鸭”和父亲的地方,不舍的是什么?期许的又是什么呢?
徜徉在十字街头,傅铭怎么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了。
在滞留在这座城市的最后的二十多个小时里,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寂静的大街徒步了很久,企图将这里的每一家店面,每一街景,每一个过往的路人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将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都带走!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才恍然意识到,她竟如此眷恋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啊!
傅铭走得脚有些酸了,就背靠在高墙下,仰面看着天空,不知不觉竟有泪花涌动起来,并顺着面颊滴落下来,她慌乱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为自己的多愁善感发笑了,蹲下身子,而后放松整个身心,百无聊赖地摸出了手机。她在手机的通讯录中胡乱地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停留在程思哲的名字上。她有些紧张地用双手攥着手机,经过了好一番挣扎,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的声音之后,傅铭在听筒里听到了一小段婴孩“咿呀咿呀”的儿语声,以及室内杂乱的背景声,她顿时就懵了,那婴孩的声音本纯真得没有任何色彩,这会儿传进她的耳朵里却似乎带着一点讽刺的味道,让她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老时间,老地方,不见不散!”
傅铭终于还是发了一条短信,算是对自己心中的无限期许争取最后的一次机会,是的,这会儿她已经明白了这期许的内容和不舍的人儿!不管,他来,或者不来,她都会等他——这便是一个女孩的心事,缤纷美丽而又无限哀婉。
此时此刻在程思哲夫妇的房间里,是一种静谧而温馨的画面,戴晓萌伏在婴儿床上与小女儿咿呀逗趣着。见程思哲从外边走进来,就顺手从孩子手里夺了手机递给他说,“以后别拿电话给小孩子玩儿,会给你摔坏的!”
戴晓萌将手机递给丈夫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埋怨或者疑惑,所以当程思哲接过手机时,也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寻常,而随手将手机扔进了裤兜里。
“哦,对了,”戴晓萌瞥了丈夫一眼,说道,“刚刚有个电话进来,娇娇抓着抓着,可能是帮你接了!你看要不要给人家回过去?别耽误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是吗?”程思哲又把手机摸出来,看到短信时,他先是皱了皱眉毛,很快又故作镇静地笑道,“哦,不要紧!是以前一个同事,准备离开了,想找我聚一下!”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是傅铭的号码便不自觉地心虚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妻子解释这么多话。
好在戴晓萌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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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不散”,四个字像毒蛇一样扰得戴晓萌心神不宁。
她也知道夫妻之间“盯梢儿”是一件荒唐、且悲哀的事儿,不管因为什么名目出师,凡是有所行动就是为了有所收获,而倘若真的看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情境,伤心难过的还是自己,一准儿会埋怨自己干嘛要这么没事儿找事儿。
戴晓萌不是个冲动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也管不住自己。
那个周末,听着程思哲一出去,她就把娇娇交给马瑞安照看追了出来。
明镜一般的落地窗前,程思哲和傅铭分别相对落座了,在戴晓萌是角度看起来他们二人相当默契,默契到举手投足那份腼腆都是那么步调一致。她记得这样的腼腆在程思哲刚开始追求自己的时候也有。
程思哲按着惯例招手叫了Waiter,“两杯冰红茶,少糖,多冰。谢谢!”
来赴这个约,他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但是,他总不至于没有胆量跟她告别吧。如果,收到邀请却不敢露面,岂不是更证明自己心里有鬼?他就是跟自己赌气。
傅铭弯着眼睛对他微笑着,“No,我这几天身上不太方便,要热的!”来时,真的打算好好的跟他告别,可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想要挑逗他,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委屈。
程思哲尴尬地变了变脸,见Waiter愣在那没说话,才恍然意识到人家听不懂中文,便确定傅铭是故意的,却又能怎样?故作轻松地向waiter笑笑,用英文说,“不好意思,给她换一杯热牛奶!”
傅铭眼睛盯着程思哲,他越是绷着,她越是笑得欢了,“干嘛啊,你又不是小学生,女人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的嘛!你倒不好意思了?”
程思哲干咳了两声,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了,无可奈何地岔开话题说,“哪有……呃,对了,你……你什么时候走?”
傅铭抿嘴一笑,说,“明天!”
“哦……”
“遗憾吗?”
“什么……”
“我就这么走了,你感到遗憾吗?”傅铭的眼睛里兹兹冒着火光,她是疯了,其实,遗憾的是她,却什么都不敢说。
程思哲显得有些木讷了,“傻丫头,回国都好,可以陪你爸爸了。”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在问你,你舍得我走吗?”她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傅铭,能遇上你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像妹妹一样,我很荣幸。真的!你有你的生活……”
傅铭突然就朗声笑开了,“我看你是想多了,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成哥哥。”算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就算这个男人未婚,他们也不可能,谁让他是自己的亲表哥呢!
这时候Waiter走过来为他们上了饮品。
他们分别垂下眼帘,不约而同地拿了各自面前的玻璃杯,将吸管塞在嘴里,那茶水竟有点儿索然无味了!
傅铭默然许久,抬起头,“希望你幸福!我的好哥哥。”
程思哲木了下,点头,“你也是。”当他看到她笑笑的眼角上带着泪的时候,他心有些莫名地疼了,今日一别,或者是永生的别离了吧。
傅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儿一样,“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的!”
程思哲笑笑,“对,我们还会见。”
“那么……能不能抱我一下呢?”
没有理由拒绝吧!
程思哲落落大方地向傅铭伸开他的双臂的时候,他不知道,就在那明镜的、隔音的落地玻璃窗后面,他的妻子已然泪流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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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玻璃窗后面拥抱在一起的男女,戴晓萌有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这一点儿都不夸张,现在,在这异国他乡,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除了她的丈夫,假如他真的变心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假如他真的变心了,她又能如何?
这一瞬间的荒凉,让她拼命地想要自救。
其实,戴晓萌出身贫寒的她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孩子,从懂事开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长大,然后挣很多很多钱,给她的哥哥戴晓军治病,然后给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父母好的生活。
也不知道是命运有意捉弄与她?还是垂青于她这个丑小鸭吗?让像江舟这样的混蛋那么轻易地将她费尽心思打拼下的格局全部格式化之后,又让她遇上了程思哲这么爱她的男人,并给了她幸福的婚姻生活。
如果不是怀孕,她并没有想要做一个全职太太,更何况,除了她以外,在那座小洋楼上与她和她的丈夫同呼吸共命运的还有另一个家庭妇女,那就是她的婆婆张琳!
通过这一年多的相处,戴晓萌也知道她的婆婆张琳不是什么坏人,更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有些时候她的很多想法有点不可理喻,比方说,她总是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当中最劳苦功高的一个,家里每一个人的大小事儿都必须知会她知晓才合情合理,还有,她总是“泛经验论”地认定娇娇应该由她这个祖母来教育才能健康平安的成长,再就是在她的眼里她的儿子程思哲就是她的天,已经优秀到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配得上他。
戴晓萌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母亲在成为婆母之后都会变得这么偏执,对,就是偏执,这把年纪了,再用任性形容一个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妇女的话,就似乎有点不敬或者讽刺的意味了!
所以,这么富足的、宽敞的、三世同堂的、跨国籍跨种族的家,总是让戴晓萌感到压抑和不安,特别是与婆婆独处的时候,她总是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或做得不到位,而受到婆婆的批评或者嘲笑,因为即便是像“买牛奶换了个牌子”这么一丁点儿大的事儿,每每在一家人团聚的晚宴上,她的婆婆张琳都可以用极度夸张的神情描绘给马瑞安和程思哲听,就仿佛她做了什么有损家族利益或主妇形象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或许在婆婆那个心的国度中,她戴晓萌永远是一个给他们家看家护院的局外人。诚然,相比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女来说,只有她这个从一开始就强行进入她视野里的女人,成为这个逐步跨入更年期的女人烦躁、反感的对象,所以对其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是那么深恶痛绝似的!
戴晓萌这一年过得并不舒心,她一直都在隐忍着,不管受了什么委屈,至少还有丈夫宠着她爱着她,可是如果他移情别恋了呢?她必须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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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把娇娇哄睡了,听到门铃声,跑下楼开门。
戴晓萌假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向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
马瑞安笑笑,“娇娇喝过牛奶已经睡下了。”
“谢谢,辛苦您了!”
马瑞安带上门,转身时发现她好像哭过了,“晓萌,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我先上楼休息了。拜——”戴晓萌说每句话都很吃力,如果在这样攀谈下去,恐怕就要哭出来了。
马瑞安点了点头,也没多问,看着她上楼了,听到戴晓萌关门的声音,才给程思哲打了个电话把他约在了酒吧。
马瑞安见程思哲一副心不在焉地样子,举杯碰了碰程思哲手中的高脚杯,“大周末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出去瞎晃什么?”
“还不是你把我约到这儿来了?”
马瑞安知道他在搪塞,也没有多问,自顾自地说,“本来,我想请你陪我回去中国看看你父亲的,但是,现在看来,不用了,你还是留在家多陪陪晓萌和娇娇吧!”
“嗯?”程思哲放下酒杯,“你要回中国,去看我爸爸?”
“对,你爸爸去世整整二十年了,我说过每过一个十年我就跟他聚一聚,十年前你还小,是我一个人去的,现在你也是父亲了,你应该懂得为人父的心思,所以我很希望你能陪着我一起去拜祭他。”
程思哲垂了垂眼帘,仿佛做了一个多大的决定似的,“好吧,我跟你去!”他其实很想叩击到,心里对那个人的思念和怀恋,或者去了解他。
马瑞安抬手,“no,我觉得你还是在家陪晓萌吧,你没有察觉晓萌最近很不开心吗?”
“有吗?”
“嗯哼,程思哲我觉得你现在很危险!”马瑞安认真地用手搭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
“危险?呵呵,你胡说些什么?”
马瑞安跟着也“啪”地放下酒杯,“如果我猜错的话,你周末不在家,并且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因为是傅小姐。”
程思哲刚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他想此刻他脸上慌乱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的心事儿,有一点儿小忐忑,毕竟是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事情,马瑞安就能一眼望穿了呢!他觉得很不妙,兴许是自己太不注意掩饰这种所谓的好感了,他的妻子戴晓萌是那么一个敏感而多思的女人,也一定是看透了他的低俗和伪善了,那么她的心早就伤透了吧?
所以,她不开心了。
看着程思哲发愣,“你的心乱了?”
程思哲红着脸狡辩,“跟你想得不一样。”
“或者,比我想得还要严重!好吧,你跟我一块儿走吧,给自己多一些时间,好把心沉下来。”见程思哲还在发呆,“就这么决定了,下个周末,我们就从洛杉矶出发!我想,这次旅行也许能够让我们这两个男人迷途知返!”
“怎么?你在情路上也遇上了挫折或者转折了吗?”程思哲没来得及矢口否认呢,竟被他后面的话吓了一跳,“马瑞安,我妈妈虽然不是很可爱,而且更年期了,唠叨不断,但是她对你还是上心的!”
马瑞安笑了笑,“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我还会像你一样,一不小心看上了那个姑娘吗?我是想,出去走走,然后更多的去了解你的母亲,并或者帮她找回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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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和马瑞安回到家的时候,戴晓萌和张琳已经各自用过晚餐各自回房了。
程思哲推开房间的门,见戴晓萌正背对着他,怀里揽着娇娇。
一是怕吵到女儿,还有就是潜意识里想要逃避,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躺下并拉了被子盖好,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沉默愈发让戴晓萌心里委屈起来,默默地抹了抹眼泪,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仿佛一旦爆发把话都说开了,就意味着从此之后就失去他了。她不想把自己逼到绝境,也没有勇气把事情摊开。
程思哲躺了一会儿,发现戴晓萌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声都屏住了,就有点儿坐立不安了,“今天,马瑞安喊我去喝酒,跟我商量着,下个礼拜跟他回去中国,去祭奠我的生父。”他试图看到她的表情,戴晓萌却没有转过头来的意思。
戴晓萌的心里一沉,傅铭这刚要走,他就要追过去了?
居然还好意思拿马瑞安当幌子!
她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现在还能说什么,说什么还有用吗?
“嗯。”她总算回应了一声。
“这么说你同意了?”
“你没有必要我同意,我们是夫妻,但谁也不是谁的奴隶。”
程思哲这会儿算是听出来她的话锋不对了,“晓萌,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戴晓萌转过头,“是吗?那好,我说我想要出去工作。”
程思哲愣了愣,“我以为什么要紧的事儿呢,不就是想要出去工作嘛,本来嘛,你也是江正大学的高材生,让你在家里做贤妻良母委屈你了。”
戴晓萌有些惊讶,“这么说你同意了?”她从没想过他能答应,毕竟女儿还小,指望婆婆给自己看孩子,他们谁都说不出口。
程思哲点点头,“虽然娇娇还小,但可以送育儿中心嘛,和很多小朋友在一起,也有助于孩子的性格培养。”他稍微想了想,“妈妈那边你就放心吧,我去跟她沟通。”
“真的?”
戴晓萌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到救命稻草了,假若,自己有工作,不把全部的精力都耗费在跟婆婆的斗智斗勇上,没准自己就不会变成一个养在深闺的小怨妇,就不会让他厌倦了。
她情愿把程思哲的“变心”看成是自己的责任,也不愿把那么好的一个他搞得不见了,变质了。
对于她的小心翼翼,程思哲感到有些心疼,“其实妈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没有必要思想上这么有负担。”
“我现在就算是整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备不住被你妈妈那火眼金睛揪到错,我放松得下来吗?”
程思哲呵呵地发笑,“喂,把我妈比成孙猴子,可有点不敬哟!”
戴晓萌眉毛一竖,“怎么?你看看她每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你还指望我背后里还把她夸成在世女观音吗?”
“妈妈不是菩萨,但也绝非白骨精!”程思哲伸手抱着她的腰,一抬头看到女儿熟睡的小脸,诡秘地一笑,开始不安分地一点一点往上摸,直达高耸。
戴晓萌一想到就在今天,这双手曾经抱过别的女人,她就浑身长了刺一样反感这拥抱,就连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都觉得很刺很冷,“别闹,孩子在这儿呢!”
她推开他的手劲儿有点儿大,让程思哲不觉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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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程思哲答应了帮自己说话,戴晓萌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工作做足。
戴晓萌觉得有开明而善解人意的马瑞安在场,再加上程思哲站在她的立场上,就不那么容易在婆婆那里碰触到冰点了。于是,第二天一早就进超市买了全家人各自最爱吃的食物,心想,中国有句老话,叫“吃人家的嘴短”,就算讨不到婆婆的欢心,最起码不至于横加刁难她了吧。
买了材料回到家,戴晓萌就开始在厨房兴致盎然地忙活起来。
张琳也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瞧了两回,虽然满脸的疑虑却始终端着架子不肯进门去问。戴晓萌其实猜到了婆婆满心的疑惑,只是心想偷乐,你不问更好,咱们饭桌上再见分晓吧!
饭菜上桌的时候,马瑞安和程思哲忽视而笑,几乎同时问戴晓萌,“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又几乎同时那眼睛瞟向张琳,见张琳几乎满脸的乌云,都分别默不作声了。
家里两个智慧的男人总是这样,积极并善于洞察到他们各自的老婆脸上的晴雨表上的任何异常,而第一时间则先保持沉默,待到一切不明征象都明朗开来之后,再发表意见。
戴晓萌特意将面前的一盘红烧狮子头端到了张琳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妈,这是您最爱吃的,看着您做了几次,学得不精,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您先将就一下吧!”
戴晓萌的主动,愈发让张琳加强了心理戒备,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到底想干嘛!她几乎瞟都不瞟端到面前的菜,冷着面孔,“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一家人,犯不着搞得跟两国外交谈判似的,累不累呀?”
戴晓萌求助地望向程思哲。
程思哲笑呵呵地站起来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到母亲碗里,“妈,尝尝!看样子么太凑合,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瞧瞧您多有福气,这么快就有接班人了!”
马瑞安也用叉子插了一个,咬了一口,“嗯,不错!琳,没想到你能带出这么好的徒弟!”
当戴晓萌劳动了整整一上午的成果全部归功于张琳的时候,张琳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不经意地高傲和心动,看在戴晓萌眼里却正中下怀。
张琳尝了尝,“嗯,还行,就是味精放多了。”
“哦,是吗?我下次注意。您等会儿,再尝尝我煲的汤。”
戴晓萌转身又走进了厨房,将汤和饭也端了上来。然后,回坐到程思哲旁边,她却抱着双臂,犹豫不决了,有前面张琳的开场白了,再选择这时候说,就真的好想这顿饭安排的别有用心一样!再说了,马瑞安和程思哲好心为她搬回了一局,她总不能再次打破这么安定祥和的气氛吧!
程思哲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一下戴晓萌,“不吃饭,发什么呆啊!”
戴晓萌有些僵硬地回了程思哲一个微笑,端起饭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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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小心翼翼地,“妈,我想出去工作。”
程思哲没想到戴晓萌这么怕不急待,连忙说,“妈妈,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张琳正襟危坐地打量着程思哲和戴晓萌,尤其是看到儿子牵着戴晓萌的手,并小心翼翼地观望自己的脸上的颜色,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她的儿子又一次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到了她的对立面上。
这不单单是戴晓萌出不出去工作的问题,她只是受不了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和别的女人的情感远远超过了自己,这是一个母亲的失落,这种失落常常左右着她的情绪,责难于她的儿媳妇。
“这事儿,我不同意?”张琳冷漠地说,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她总想着与戴晓萌决一高下。
“为什么?您应该给我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程思哲耸了耸肩,他并不十分理解母亲长期以来在他的妻子面前所锋芒毕露的这种霸道和无理,越是这样,他越是会袒护自己的妻子。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让大家越来越不舒服。
“你……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这么跟我说话!”张琳忿然道。
程思哲当然也不示弱地,“妈妈!这个女人是我妻子!请您讲讲道理好不好,晓萌只是要出去工作,她这么小心翼翼地来争取您的建议,是对您,对我们大家的尊重,您干嘛这么处处刁难她,话说回来,她有工作的权利,这本应该是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事情,不是吗?”
张琳委屈地看向马瑞安,指望她的丈夫能向儿子维护他的妻子一样维护她,“看看,马瑞安,我们那么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他就这么无礼地冲我嚷嚷,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马瑞安端坐在那儿,“先吃饭吧,怎么说都是晓萌的一番心意!有什么事儿,吃晚饭以后再说。”
张琳点点头,“很好,在这个家里,你们合起火来对付我是不是?”
“琳,这叫什么话!”马瑞安眉头锁了锁,“我只不过是觉得晓萌工不工作是她自己的自由,她征求我们的意见是对我们的尊重,我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横加阻挠,所以,我说这个问题咱们饭后再商量,我其实是给你留足了面子。”
他略带火气地看着她,他不是神,他也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
“你们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张琳惨淡地一笑,对目前的形势越不能接受,“当初为了照顾程思哲,我是怎么牺牲自己的工作的,现在娇娇还这么小,她一个做妈妈的凭什么就不管不顾了,……你们、你们这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
她哭,是因为感到孤立无援,甚至感到尊严受损,一败涂地,这让她强烈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马瑞安和程思哲对更年期女人的喜怒无常都习惯了,分别以习以为常地态度对峙她的伤感和哭泣,没有人放弃立场,也没有人举旗投降。
戴晓萌努了努嘴,她压抑极了!
可是却不想妥协,只是静默着。
听着张琳越哭越凶,才用胳膊肘碰了碰程思哲,想起不管怎样都得有人劝劝她吧,至于怎么劝,要不要妥协,她都听他的吧。
“妈,我已经给娇娇联系了育儿中心,先让晓萌试试吧,如果娇娇适应不了,可以再让晓萌回家带孩子嘛!”
张琳也算是捡了个台阶,擦擦眼睛,“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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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推开房门,正看到程思哲抱着娇娇在阳台上看风景,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在娇娇的小脸儿上蹭着,娇娇被爸爸逗得咯咯直笑。
她有些陶醉于这幅画面,如果,这一切能就此定格多好!
程思哲转头看到戴晓萌靠在门上,习惯性地给了她一个暖心的微笑。
戴晓萌走向他们父女,从程思哲手里接过娇娇,“谢谢!”她说。
程思哲没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这么客气了,“我听莉亚说,给你找了一个中文教师的工作,想好了吗?”
戴晓萌点点头,“嗯,我已经电话里答应他们了。”
“会不会太辛苦?”
戴晓萌摇摇头,“不会。我想我要是忙起来,就不会整天烦到你了,你也就不会这么快厌倦我了。”是的,她对他跟傅铭的暧昧一直耿耿于怀,就算是隐忍,就算是自卑,也是有情绪会不自觉地跳出来。
程思哲伸开长臂把她们母女圈到怀里,“说什么傻话呢。”
戴晓萌感到鼻子泛酸,安静地靠着他,听他的心跳,半晌,“必须要走吗?”非要跟在那个女人屁股后面吗?!她不相信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要去祭奠他父亲,却始终不愿意点破。
“这件事,我已经答应马瑞安了。”
又拿马瑞安当幌子!
她知道马瑞安是个好人,但是一个他的继父会对他的生父这样上心?
看到戴晓萌沉默,程思哲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好了,最多一个礼拜,我们就回来了……”
戴晓萌幽怨地瞧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却让程思哲浑身上下感到特别不自在,他抽身坐到床上,若无其事地,“想家了?还是担心我们都不在,妈妈会找茬为难你?”
“你、你去吧,早点回来。”戴晓萌戚戚然然地说。她拦不住,何必再自取其辱呢,只愿他还能回到自己的身边,只愿他最终都是属于自己的。
突然,楼下传来张琳的嘶吼,“你一个人要疯就去疯,我管不到,你凭什么要拉上我儿子!”
程思哲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戴晓萌,耸了耸肩,“我下去看看。”
他刚一下楼,戴晓萌把娇娇放到婴儿床上,也跟着下楼了。
张琳气咻咻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张机票,马瑞安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客厅正中,垂着头。程思哲发然觉得马瑞安是有些奇怪,这个快乐得像孩子一样,豁达得如佛祖似的男人,就像是感染了一种什么病毒似的,这两天总是看起来郁郁寡欢的。
是因为他的父亲?
他知道那个秘密,是的,或许也只有天国里睡着的那个男人才能给他打开心结。这么多年来,马瑞安已经为他们母子做了太多了,这次,无论如何他也应该帮他。
“妈,是我自己要跟马瑞安去的。”
张琳抬头,看着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程思哲和戴晓萌,她喘息得更加粗重,几欲爆发,却忍住了。
“妈,我做儿子的去看看我的亲生父亲哪里错了?你老说爷爷奶奶对不起你,为了不让你伤心,我愿意背负不孝的罪名对他们不闻不问,可是爸爸也对不起你吗?我们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了,你想没想过他多寂寞!”
张琳的泪顷刻间绷不住了,“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可理喻,蛮横无理?”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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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向程思哲摆摆手,“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你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或许,儿子说得没错,她虽然不是十足的恶人,但是她所作所为却是那么不宽容不善良,她对别人下足了狠心,自己也一点儿都不快乐。
何苦呢?!
马瑞安用拇指按了按两个太阳穴,晃着两条长腿走近张琳,挨着她坐下,抱了抱她,“很快我们就回来了,再说,去看看他没有特别的意义,就是陪他说说话,你心里想什么或许他都知道,可是小哲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张琳伏在他肩上,越哭越伤心。
她想什么他都知道?那他会怪她吗?
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对他父母无情,可是,都没有他对她无情。说好了一辈子一起走,他竟然把她托付给别的男人!
他寂寞了?他孤单了?这些年她过得就踏实吗?
看着张琳在马瑞安怀里泣不成声,戴晓萌突然不那么讨厌她了。同为女人,她在比自己更难的时候远渡重洋,至少嫁给程思哲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是真心爱上这个男人了,那么她呢?或许只是为了恨!只是为了给年幼的儿子找个依靠。
戴晓萌拉了拉程思哲的手,向他会意了一下,程思哲跟着她上楼了。
“妈妈现在更年期,你多担待一点儿。”程思哲把手搁在戴晓萌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其实她心不坏,就是有些心结打不开,自己心里苦,有时候也会让大家难堪。”
戴晓萌长舒了口气,“幸好是马瑞安。”
程思哲无可奈何地笑笑,“是啊,幸好是马瑞安。”
“你能像马瑞安一样永远对我好吗?”她的眉毛垂着,她知道这么说有些过分,因为她不配,可是她那么想要听到肯定的答案,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回应,才迫不及待地说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眸光。
“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从什么时候让她这么患得患失了,或许,真是自己的不够好,没法跟马瑞安比,可是他没有动摇过爱她的初衷,侧了侧脸,轻吻她的脸颊,她的唇角,“我爱你,晓萌,你是唯一让我刻骨铭心的女人,唯一的!”
戴晓萌的眼角是幸福的泪,“我也爱你,永远爱你!”永远,他敢说吗?她要的永远,他敢给吗?
程思哲侧目看了看婴儿床上的娇娇,已然呼吸均匀。诡秘地向怀中的娇妻一笑,把她拥倒在床榻之上。
当他扯去她的衬衣,隔着胸衣抚摸她的高耸的时候,她突然手臂牢牢地扣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晓萌……”程思哲沙哑地呼声里带着一触即发的**,“我要……”
戴晓萌也不说话,开始跪坐着身体前倾,啃咬他的唇,他的颈,双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在他的胸前,他的腹背,他的高涨之处抚摸。
她从未有过的主动,让程思哲呼吸困难,两只大手忘乎所以地撕扯着彼此身上恼人的衣物,当挣脱掉所有地束缚,挺身而入时,戴晓萌将他翻身压在了他身上,她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血液里。
她让让他知道,她为他疯狂过,只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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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要抓住他,卑微地想用身体讨好他。
身体的火热亲密,其实并没有弥补到心灵上的猜忌。
特别是在帮程思哲收拾行李的时候,戴晓萌心里委屈到几乎崩溃,而程思哲对她的委屈似的完全无感,开开心心地跟她和女儿告别,就像是要放飞出去的鸟。
程思哲和马瑞安由洛杉矶出发,再在北京转机飞往美丽的林城贵阳,再由贵阳乘大巴车去了黔东南州的雷山县。
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就坐落在苗岭主峰雷公山麓的丹江河畔,拥有上百户人家的郎德苗寨,那个地方依山傍水,背南面北,四面群山环抱,茂林修竹衬托着古色古香的吊脚楼,蜿蜒的山路掩映在绿林青蔓中,悦耳的苗族飞歌不时地在旷野山间回旋,寨子前面那条弯弯的河流宛若蛇龙一般悠然长卧,一座风韵古朴的“风雨桥”横跨在河面上。
寨内吊脚楼鳞次柿比,吊脚楼上装有供人休息观光的“美人靠”,是苗疆姑娘们刺绣的好地方。
程思哲惊讶地望着眼前重重叠叠的远山远景,兴奋地感叹说,“Oh, my god!有谁会能想象的到,我竟然出生在这么一个美丽的恍若人间仙境一个的地方?!”
他没有马瑞安的触景生情,满眼全是兴奋。
扭头看看一边扶着“美人靠”痴痴望远的马瑞安说,“马瑞安,你一个外国人当年是怎么一个人找到这里来的?简直太美了!”
马瑞安并没回答他,而是指着南面的山坡“小哲,明天我们去那儿吧?”
“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我听说少数民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风俗和节日,你们也能参加吗?对了芦笙舞,我记得妈妈说过,她特别喜欢看当地人跳芦笙舞,是不是只有节日的时候才吹芦笙?”
程思哲像个孩子一样不停歇地好奇发问起来,“马瑞安,这个地方真美,可不是我妈妈说的那样像个人间地狱……”
“小哲!”
马瑞安瓮声瓮气地叫了他一声,严肃地,“他就睡在那儿……”
这片土地,这座山包,以及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在他的脑海中足足驻步了二十年,他不忍心摆脱,也摆脱不了,每每对面张琳母子的时候,他总是挥不掉程英浩那张黝黑的俊朗的油光铮亮的脸!
程思哲愣住了,原本以为那个除了血缘以外与自己距离遥远的男人,仿佛此时就在那座山的某一个地方看着他呢,那是他的父亲,一个临死前不忘把他与他的母亲托付给别人的血脉相连的男人。
“他死得很惨吗?”程思哲默然说。
“是,很惨!”所以他永世难忘。
马瑞安抽了一下鼻子,“只是那石头滚向他的时候,他喊出了那句话——帮我照顾好他们,琳和小哲!”
程思哲闭了闭眼睛,仿佛能想象到一刻的悲壮。
“那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唯一迸发出来的念想,不是求生,而是你们母子俩今后的生活!这也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想不通而今天豁然开朗的一件事,你妈妈为什么总不肯提起你的父亲,总是逃避关于他的一切事情,那是因为他们爱得太深了,你父亲的死,让你妈妈的一颗心都生崩离析了……”
“你在用这样的方式原谅妈妈的尖刻和冷漠?”程思哲歪着脑袋问他,“用她身上的酷刑惩罚你自己,马瑞安你不该是这么愚蠢的人?”
“那你告诉你,我该怎么办?”
“你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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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知道程思哲是为他着想,但是“你们离婚吧”这句话,还是让他无限感伤。
这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就这样了结了?
程思哲看着他怀疑而吃惊地眼睛,笑了笑,“怎么,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
这么多年来,他无法定义自己跟张琳之间有没有爱情,但是他却是那么诚心诚意地爱他们母子,一旦割舍,就仿佛心都舍弃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能渗出血来。
程思哲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想离,我还不让呢!我是你儿子,现在我当着他的面说,我是你们的儿子。”
马瑞安拥住他,宽慰地笑了。
第二天,马瑞安和程思哲在山间梯田边采了些白色的野花,变成了一个小花环,带到了山包下面。
马瑞安变得比昨天活跃了,是的,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马瑞安。
他向老朋友一样跟他生父程英浩聊天,“Hi,你还好吗,我的兄弟?瞧瞧,我说话算数吧,把你儿子,哦不,我们的儿子带来了,瞧瞧,是不是很结实,很像你……对嘛!你们中国人总是说虎父无犬子……”
程思哲反倒很安静沉重地坐在草地上,听着这对老朋友聊天。
“程英浩,我这个蓝眼睛不远万里地来到你们中国,最幸运的事儿就是遇上了你们一家三口,而最不幸的事儿,也是遇上了你们一家三口,你都不知道,因为你的死,我多么内疚,琳又多么痛苦……程英浩,我真的尽力了!二十年了,我再站到这里的时候,我很平静,我知道你一定是原谅了我!”
程思哲默默地看着他,只是笑。
等马瑞安站起来,他才在心里说了声,“爸,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是他的儿子,知道只这一句,父亲在天之灵就懂了。
回去的路上,程思哲问马瑞安,“你刚刚说,你们经常在梦里见面,是真的吗?”
马瑞安点了点头,“YES!”
“那你们通常聊些什么呢?”
“我们……当然是你和你妈妈了,不然呢?”
“Oh,那你有没有向她告状,说我经常惹我妈妈生气?不对呀,他既然可以通梦,为什么不直接到我和妈妈的梦里来呢?”
马瑞安却对这个问题一笑了之。
又闷头走了一会儿,程思哲问,“马瑞安,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挖到他的尸体?我记得,当时妈妈抱着爸爸的遗像回程家大院的时候,还向爷爷奶奶哭诉过,说这边儿的寨民不让挖,而只能做个衣冠冢……他们为什么不让挖呢?”
马瑞安无可奈何地说,“是啊,这真是个奇妙的民族!当时我和你妈妈,还有几个知青找过很多人,他们就是不让动土!他们苗人有很特别的信仰崇拜,你仔细看看”
他指着近处的吊脚楼,“在寨门,风雨桥头,这些地方都有这样的小吊脚楼,里面各安放着大小不一的一两块石头,这就是他们当地的‘岩菩萨’,还有在他们各家祖先灵位下面地板上也放着几块石头了,被当地称为‘岩爹’,‘岩妈’,所以那年我根本就动不了山上的石头,那就是他们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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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个时代的惨剧。
空空的山,空空的记忆,拉开了程思哲跟父亲的间距。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这里带给他的质朴,他很虔诚地信奉这是属于父亲的品格。
他很感谢马瑞安能带他来这里,不管父亲是否在天有灵,作为生者,作为人子,这是他自身的一种修行。
马瑞安很安静地走在他的前面,程思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能看得出他已经不似来之前那般沉郁了。
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掐着一朵紫红色的小花儿,突然拦住他们。
“哥哥,这话儿是给你的!”小姑娘把花递给程思哲。
“谢谢!”程思哲捏着手里的那朵花儿礼貌地向小女孩微笑着。
小姑娘倒背过手去,扭扭捏捏地又说,“可是,大哥哥,我都把花儿送给你了,你看,你能不能也送给我一些东西做纪念呢?”
马瑞安兴趣盎然地瞧着,小女孩瞄了他一眼更紧张了。
程思哲摸了摸口袋,似乎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小妹妹,哥哥今天出门没带东西……”
马瑞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小女孩,“喏,这些钱哪去买些书本吧!”
“马瑞安!”程思哲很不高兴,这分明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侮辱!
小姑娘却痛痛快快地接了马瑞安的钱,“谢谢爷爷!祝你们在这儿玩儿的开心。”说完就蹦蹦哒哒地跑掉了。
程思哲极其郁闷地叹了口气,“怎么能这样,不是说民风纯朴吗?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这么唯利是图呢!”他狠狠地瞪了马瑞安一眼,“他们不学好,都是你们这些洋鬼子糖衣炮弹的腐蚀。”
马瑞安无辜地耸耸肩膀,什么也没说。
“嗨,干嘛不说话!你这不是帮他们,这是他们高尚品格的腐蚀和践踏!”
“你不要这么上纲上线的了,她不是乞丐,她有把花儿卖给我们,而且一百块够他们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程思哲还是不服,嘟着嘴不说话。
马瑞安笑笑,“像这样穷山僻壤的地方,还不如晓萌娘家富裕呢,他们生活得多艰难不是你能想象的,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走吧!”
程思哲知道这个洋鬼子没有恶意,可就是觉得这样的施舍很不尊重人,闷着头跟他回旅店。
“小哲,这都二十年了,中国都经历了改革开放了,这里却还是这个样儿,你能想象二十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吗?你的爸爸妈妈就是在这里生活的,他们还不如这里的乡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田地,他们每天像牲口一样砍橡胶,插秧拾粪,车进不来,东西运不出去,只能靠天吃饭。
所以,你爸爸当年那么想出去这大山,才跟我一拍即合去动山上的石头,所以,到现在你妈妈不敢回忆这个地方,这里的生活,所以,当年他们狠下心把你留给你的爷爷奶奶。
只要有经历,每个人心里都有禁区。你妈妈的禁区就是对这里,对这里的人的爱和恨,我走不进去。”
看着马瑞安满是伤感,程思哲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无力。
“没关系,除了那个走不进去的禁区,我们一家人共同拥有的还有很多,不是吗?”马瑞安眼睛笑笑的,抬头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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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到旅馆,程思哲和马瑞安的脚走得有些酸了。
随手就关上了房门,分别仰面躺在了两张稍微一动就吱嘎吱嘎响的木床上,累极了再去睡,那感觉有些享受!
马瑞安突然侧了侧身,朝程思哲忘了一眼,“小哲,现在能跟我心平气和地说说傅铭傅小姐吗?” 他见程思哲有意回避地假装睡觉的转过脸去,就追加了一句,“你瞒不了我,就瞒不住晓萌。”
程思哲转过脸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马瑞安,如果我告诉你,我和傅铭之间真的没什么,你信吗?”
马瑞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好感肯定是有的!而且是很特别的好感,我说的没错吧!”
程思哲点了点头,“Maybe!但是马瑞安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对她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只是一种很亲切很欣赏的好感而已。”
马瑞安摇头,“如果把握不好分寸,好感能变成定时炸弹!你知道的,晓萌其实是个蛮敏感的姑娘,也许她不会直接说出来,但是某种猜忌越积越深,就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马瑞安笑笑,“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美好,但是不属于你的,就别去多想了。”
在程思哲的印象中,马瑞安很少像这样絮絮叨叨的,现在傅铭都回国了,以后见不见得到都难说,有必要这样杞人忧天吗?而留在心门之内的那个靓影,就当是一隅的风景就过分了?
他不想跟他争辩,这争辩本身就没任何意义。
只是沉默。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切地敲门声,程思哲跳下床从房门的猫眼儿里看了看,是刚刚卖给他野花的那个小姑娘,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苗族女人,看年纪大约是那小姑娘的母亲,那苗族女人胳膊上垮了一个竹篮,竹篮上盖了一块青色的蜡染方巾,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程思哲责难地看了马瑞安一眼,“看看你招来的好事儿!人家提着篮子找上门儿来了,恐怕不把你的钱包掏干了不死心呢!”
“什么!”
“要不怎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呢!”
马瑞安也怕了,慌忙跳起来,“What?!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躲起来吗?可是……”他看了看光溜溜连个衣柜都没有的房间,“可是,我们往哪里藏呢!”
“嘘——”程思哲向他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小声说,“别出声!就当我们全都睡着了吧!”
马瑞安点了点头,便不再做声了!
不知又过了多一会,门外听不到声音了,处于好奇,程思哲蹑手蹑脚开了房门,果然,母女俩已经离去,只剩下了那只竹篮,程思哲就将篮子拎到房间里,给马瑞安看,里面是几块苗疆刺绣,还有一些银饰品,下面还折了一张纸条。
马瑞安打开了那张纸,上面歪七扭八地写了些字,因为马瑞安的汉语水平有限,就把纸条交给了程思哲:
两位大哥哥,谢谢你们!我阿妈说我不应该那(拿)你们的钱,就带着我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了你们住的地方,这些吃秀(刺绣)和银是(银饰),都是我阿妈自己做的,我阿爸亲自打的,留给你们做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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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农历的三月十五,是苗寨盛大的姊妹节。
程思哲手里捧着五颜六色的糯米饭,觉得这种色彩艳丽的食品特别诡异,怎么也不敢吃进嘴里去,总想象着这么色彩斑斓的东西一进到胃里,就会变化出什么毒素,会使他身体的各个部件全都瘫痪了似的,反倒是马瑞安,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熟门熟路地向他介绍,这都是苗疆的姑娘们上山采摘野生植物的花和叶染成的!
程思哲学者马瑞安的样子将五色糯米饭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不其然,那香气怡人而沁人心脾,而正要准备开吃,又被马瑞安拉了起来,“小哲,快来看!那边!那边!”
顺着马瑞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程思哲看到有很多苗疆的姑娘与小伙子们身着节日盛装和民族服装,欢天喜在河畔上集会呢!
“他们在做什么?”程思哲边咀嚼边问。
“应该算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娱乐和体育活动,游方唱山歌、吹芦笙、沙滩踩鼓、鸣锣击鼓、划船、斗牛什么的!”
马瑞安兴致冲冲地说,“他们特别热情好客,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来自哪里,这要你出现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总有人会把你带回家,然后和他们的寨民一起对歌、跳舞、吃美味儿丰盛的长桌宴……”
程思哲反手拉住马瑞安,“我们去看看!”
马瑞安笑着跟在程思哲的身后向河边走,刚没走几步,就听见腰间的手机响了,“小哲,你先走,我接一下电话!”
程思哲回过头来看他,撇撇嘴说,“怎么,是妈妈打来的?”
“Yes!”马瑞安笑了笑,打开手机翻盖,对着话筒温柔地说,“琳!……”他脸上的微笑转化为一种急躁,“喂!喂!喂喂……听不清楚啊……喂……”
程思哲抬头看他,“怎么了?”
“哦,没什么!这里好像手机信号不太好!”马瑞安将手机举高过头顶,很夸张地搜索着信号,“我想山上会好一点儿吧,你先去,我会儿就来!”
程思哲有些扫兴地看着他,“喂!过会儿再打喽!”
马瑞安回头向程思哲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向电话里说,“喂,亲爱的,什么事儿,这边信号不好……哦,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
他瞄了程思哲一眼,小声地,“你不应该向她发脾气,她是大人了,有她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和理由,你这样什么都管不累吗……嗯,我们尽快回去。OK,回去再说喽!Bey!”
程思哲看了看从后面赶上来的马瑞安,调侃地说,“嚯!不错嘛,够神速的,宝刀未老哦!”
马瑞安笑了笑,“那是自然!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翻山,越岭,攀岩,全不在话下!”
程思哲知道,马瑞安越是逃避不提妈妈打电话的事,就越有事,“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马瑞安摇头,“没有,你想多了!”
程思哲在马瑞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飘忽不定地躲闪的东西,也没有追问,他不想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因为他不说,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儿,“今晚咱们就看看回城的机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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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要打过来啦!”
也不知道是谁首先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带进了宁静了许久的阜新城,瞬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从而引起了全城百姓的恐慌和不安。
几年前,阜新也曾被日本人占领过,但当时负责守城的那位国 民 党军官却不战而降,背了一身的骂名落荒而逃了,却也让这座古城避免了一场枪炮的洗礼。
而这次,人民解放军一路南下,并且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这不仅仅让国 民革 命 军闻风丧胆,也让沿途的老百姓担惊受怕起来!
老百姓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但是,他们就像平静的湖里栖息的鱼儿,只是不想经历什么波澜和风浪,他们勇敢而怯懦,他们为了生活而向往和平,那些“过江猛龙”的威武不屈和大智大勇他们不懂也不想懂的,而是以一种淡定却恢弘的大智和大爱成就了那些为数不多的“时事英雄”!
陈大嘴拎着一个油纸包走进了余兰芷家,看到她正哼唱着儿歌哄着儿子,闷闷地也不吭声,就把油纸包放到桌上,油纸包摊散开来,露出了些油炸的小鱼和河蟹什么的。
江南人家靠水吃水,摸鱼捞虾不难,可是在这样的年景,难的是见上点儿油腥。
“陈大哥,别介,我们不能要!”余兰芷连忙抱着孩子站起来,想要拾起桌上的油纸包,“这几年你爷俩儿帮我们孤儿寡母的够多了,现在油水金贵着呢!这些东西还是留着给墩子长身体吧。”
陈大嘴那大嘴一撇,急赤白脸地说,“他婶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给你的你就拿着,英浩还小呢,你整天介没个油水怎么下奶啊!”
“那也不成?现在不比从前了,谁家日子过得都紧巴着呢。”余兰芷脸蛋略泛红,执意要将油纸包还给他。
陈大嘴接过去重新丢在桌上,“这眼看解放军就打过来了,不赶紧吃了,可就全犒劳那些当兵的了!”
余兰芷不安地看着他,“解放军还祸害老百姓?”
“没听外面怎么叫的吗?‘共 匪’,‘共 匪’,不偷不抢的,谁管他们叫土匪呀!”陈大嘴煞有介事地囔囔着,“家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吃的吃,能藏的藏,可别便宜了那帮土匪!”
“哎!”
余兰芷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样“高瞻远瞩”和“明辨时局”,而只知道陈大嘴父子的忠厚老实,他们是不会坑害她的,连忙把儿子放到床上,把那个油纸包收好了。
一转身看到南面厨房里冒着烟,跟陈大嘴说,“我奶今天把地瓜都给煮了,一会儿你去厨房拾点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墩子挺爱吃的。”
陈大嘴摇头,“赶巧了,昨天我瞅着家里的地瓜想着生芽子,就让墩子全给煮了,这一顿两顿也吃不完,正犯愁呢!”
“奶奶说了,把地瓜煮熟了切成片,都糊到朝阳的墙头上,要不了多久就成地瓜干了,就轻易坏不了了。”
陈大嘴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糊到墙上当兵的也瞧不见,等他们走了,还能给娃娃们解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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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余兰芷跟陈大嘴正往墙头上糊地瓜呢,一辆马车“铃铃当当”弄堂口驶进来了。
余兰芷和陈大嘴分别停下手里的活儿,瞧了瞧。
从马车的宽度以及车前马夫威武的架势上看出,这不是一般人家的马车。
车夫把马车停在弄堂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贵妇,她穿着一件花旗料子的旗袍,外搭一件深褐色的裘皮小坎肩,脚上踏着一双白色的皮鞋,风姿绰绰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向余兰芷和陈大嘴走了过来。
贵妇脸上带着恬静地微笑,“请问,这里是余兰芷家吗?”
余兰芷怔怔地看着来人,感觉有些面熟,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我是余兰芷,你是?”
贵妇脸上的笑瞬间漾开了,“哟,大侄儿媳妇儿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嘉英姑姑!”
“大姑妈?”余兰芷恍然大悟,她跟程明轩结婚的时候,两个姑妈都见过,只是时隔这么多年,有些不敢认了。
程嘉英是程继洲跟程钱氏的大女儿,嫁给了上海大盐商许仕仁的大公子许如墨了,这些年不太平,路又有些远就没怎么走动,但是余兰芷知道,奶奶跟两位姑妈一直有书信往来。
余兰芷把手在前襟儿上蹭了蹭,连忙招呼程嘉英进门,“大姑妈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我娘呢?”
“奶奶抱着孩子给墩子送字画和绣鞋去了,”余兰芷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年我没把奶奶照顾好,她还总帮衬着我。”
程嘉英拍着余兰芷的手背坐到床沿上,“瞧你说的,我应该谢谢你,爹去世之后,要不是有你和明轩,还有小英浩,我娘就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刚才你说我娘去哪儿了?”
“奶奶平时画些字画,我就做些绣鞋,让隔壁的小子拿到街上去卖,今天墩子卖得快,让人给捎话儿来再给送些去,奶奶就抱着孩子去了。”
“我娘去大街上卖字画!”程嘉英皱了皱眉,捂着心口怆然道,“好歹都是程家大院的二太太,二夫人,竟沦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我这做闺女的不孝!她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裹着小脚儿,怎么能一个人上街呢。”
余兰芷心惶惶地,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都是我不好……”
她其实想要解释,这年月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可又无从解释,那毕竟程家大院的太太,跟她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少奶奶不一样,确实不该受这份罪。
再说哪个当儿女的不心疼自己的亲娘,甭管是不是自己的错,被她念两句解解气也是应该的。
程嘉英看着余兰芷无辜而受伤的表情,她的心里顿时间很难受,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内侄媳妇儿,这么年纪轻轻地就守活寡了,如果没有了母亲的帮忙,他们母子该怎么过活!
而且,在信里母亲也一再跟她说“幸亏有余兰芷”!
程嘉英说到底是了解母亲的,她说的“幸亏”,其实是一种信赖,一种依靠,一种莫逆之交的肝胆相照。
实在不该埋怨这个可怜的女人。
“好了,这也不怪你,这回我来,是想接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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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余兰芷震惊地看着程嘉英,半天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她一个被程家大院扫地出门的媳妇儿,一个被丈夫写了休书的女人,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都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拿什么留住老太太。
而且面前的是程钱氏的亲生女儿!
她凭什么跟人家争!
“我娘她老了,总要有人照顾她,你看你还带着个孩子……”程嘉英看着余兰芷的样子,心里也不落忍。
“大姑妈说的对,奶奶跟着您怎比跟着我好过,你先在家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叫奶奶回来。”她忙不迭地起身出去了。
都不知道怎么到了码头巷子,都不知道怎么跟程钱氏说的程嘉英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怀里的程英浩像是洞悉了母亲的伤感一样,咿咿呀呀地想要跟她对话儿似的。
余兰芷很自觉地没有跟着程钱氏进屋,而是抱着孩子坐在了当院的竹椅上。
“娘!”程嘉英关上门,牵着程钱氏的手上了坐到床上。
本来有那么多话,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只是默默地掉泪。
她从小都记得母亲是爱美的,这会儿头上连一根簪子都没有,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而那双手竟也磨出老茧来了。
这可是金陵秀才钱喜进家的千金啊,是阜新首富程继洲的女人啊!
如果大哥活着,如果自己是个男人,断然不会让程嘉禾那畜生这么为所欲为。
自人类进入父系社会,古老的人类文明就开始受到了男尊女卑的魔咒,女人,即便是像她这样的宅门千金和贵妇,也从一生下来就面临着种种的“被选择”!贵为程家大院的大小姐又如何,还不是成了父亲生意场上的一颗砝码,一顶大花轿给抬到了上海许家。
许家有钱有势,所以这门亲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眼红,可是谁能了解一个人从姑娘到少妇,再到成为一个母亲,她的每一个阶梯都成了娘家与夫家那些生意场的调剂是多么悲哀!
她是一个女人啊!
她需要一个有心有爱的丈夫呵护她,疼爱她。
可是,她和她的丈夫许如墨却似乎永远都是生意场的合作者,有时候亲密无间,却永远都保留着距离和猜忌,在他们二十多年的婚姻买卖里,夫家要的就是一个能延续他老许家香火、继承他许氏家业的子嗣,这要求不过分,可是她偏偏生了四个女儿,直生到许如墨最终泄了气不再进她的屋了!
这些年许家的势力大不过程家,程嘉英的公爹许仕仁是父亲程继洲的生意场上的老朋友,碍于老交情老爷子一直不答应儿子纳妾的事儿。
其实,程嘉英心里清楚,老爷子不松口并不代表心里不想,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盼孙子都盼红了眼,这也正常!
程嘉英从小就在自己的母亲程钱氏身上看到了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的苦楚与辛酸,所以,她也轻易不松这个口。可这会儿,共 产 党要打过来了,许家老爷子召集了全家商量,最后决定要举家迁往英国伦敦。
临走的时候许如墨堂而皇之地拎了个女人回来了,说得好听——“到了伦敦你们姐俩儿也好做个伴儿”!
父亲死了,程嘉英再指望不上娘家能给自己撑腰了,自己已然也是到了不惑之年,岂能不认命?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让她进门子我没意见,我也可以那她做亲妹妹看,不过这趟走,得把我娘带上”。
许如墨是个精明人,不就是给老太婆养老送终吗?她还能活几天了!能换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来暖床,这桩卖卖划算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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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去英国伦敦?”
程钱氏的眼睛怔了怔,任她从小就生在书香墓地读过不少书,还是想象不出程嘉英所说的那个国度有多远,什么样。
“是咱们!娘,我来阜新这一趟就是专门接您一起走的。我都给如墨和老爷子说好了,从今以后,咱们娘俩儿再也不分开了!”
程钱氏回了回神儿,她听明白了,但是她对这个提议无动于衷,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绝女儿。
“娘!”程嘉英对母亲的沉默很敏感,其实是在躲闪和逃避,现在许家上下除了四个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以外,她连一个贴己的人都没有,怎么能容许母亲退缩呢,“您只管跟着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吃的,用的,车票船票都准备好了……”
程钱氏拉了拉女儿的手,“嘉英,娘不能走……”
“就因为余兰芷,和那孩子?!娘!您别傻了,现在就连明轩都不要他们了,你还这么坚持干嘛!”
程钱氏抬眼不满的看着她,“你怎么能说这样的疯话呢!英浩他是明轩的骨血,是程家大院今后唯一的指望了!”
“程家大院!程家大院!程家大院跟您还有什么关系!我爹死了,我们姐妹都嫁了,现在三房在那里称王称霸的,你还回得去吗?”程嘉英了解母亲的固执,开始有些着急了。
程钱氏哀婉地笑了笑,“你说得都对!娘从前在那个家里没什么分量,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可是我是程继洲的女人呀,我知道我的男人想什么,要什么!我要是能帮他未了的心愿,今后见了他我也好说话了。”
“您真是老糊涂了!”程嘉英左右看了看这简陋的茅屋,冷笑道,“这可不是程家大院!人家三门小子都把你这个庶母赶这种鬼地方来了,你还指望着死后能进程家的祖坟吗?那老妖婆和她那龟儿子不把你们赶尽杀绝已经算是给我爹留足了面子了!”
程嘉英也是被急糊涂了,看到了母亲惨淡的目光,心疼地抱住母亲的腿跪下来,“娘,求求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你是为我爹好,可他已经死了……再说,明轩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你要是真为余兰芷好,你就放过他们母子吧?”
“放过他们母子?!……”
程钱氏震惊地望向女儿,“嘉英你说什么?你让我放过他们……”
“对!娘,你还不明白吗?一直是你在拖累着余兰芷!”
程嘉英理直气壮地说,“现在余兰芷是被明轩休了的女人,可她还年轻,人又漂亮,要不是您老赘着她身边,人家可以跟着余家陇的余老爷走,那是她亲爹好歹都比你这顶着个名儿的祖母强吧!或者,人家也可以找一个可以过日子的男人嫁了,这年月家里头多一个男人总比你一个妇道人家有奔头儿!可偏偏你这么固执,坚守着对一个死人的承诺,让活着的人这么艰难,你这是何苦呢!”
程钱氏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
第一次,她迷惘了。
第一次,她看不清看不懂前方的路了。
无数次萦绕在她脑海中的,丈夫临终前那个悲怆而期许的目光,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而在她女儿的解读下,那些对与错,是与非,坚贞与背叛,原来在生活面前是那么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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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母亲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程嘉英知道她心里难受。
但是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相信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怪她吧。
“娘,我今天先找家客栈住下,你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儿一早我来接你。”
程钱氏没摇头也没点头。
程嘉英只当她默认了,开门出屋,一低头就看到余兰芷一双沉郁的明眸,她抿了抿嘴唇竟没能说上话来,径自出了大门。
晚上,余兰芷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把小鱼干和汤汤水水的摆上桌,她什么都不说,程钱氏更能确定她什么都知道了。
也许余兰芷并不觉得她是累赘,可是嘉英的话却是事实,自己老了,不中用了,除了给她添麻烦什么都做不来了。为什么不识趣点儿呢?再说了,如果没有自己赘着余兰芷,她要真犯了难,找个男人嫁了就把死路走活!
就算是为了程家,为了仙逝的夫君,为了明轩想留住这个好媳妇儿,好女人,可人家毕竟才刚刚三十岁,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得一点一点熬着,她于心何忍?
走吧!
走了都清净了!
程钱氏暗自下决心跟自己说。
余兰芷把英浩哄睡了,把洗脚水端到了程钱氏跟前,蹲下身子,“奶,再让我给你洗回脚吧。”
程钱氏摸着余兰芷的发顶,颤巍巍地,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兰芷笑了笑,“奶,你跟着大姑妈走挺好的,那是您亲闺女,肯定能实心实意地孝顺您。您老也不用担心我和英浩,我有手有脚的饿不着,再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明轩就回来了……”
余兰芷越这么说,程钱氏心里越难受,老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是个好孩子,奶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这不同别的年月,趁着你还年轻,英浩还小不懂事儿……”
余兰芷猛地抬头,“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找就跟明轩说过,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英浩了。”
程钱氏咬着唇不说话了,脚下哗啦啦的水声让她难以自持。
一个三十岁的少妇尚且能耐得住寂寞,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却要远渡重洋去寻找新生活?!要是真走了,丢下了孙媳妇儿和小重孙子先不说,让在地底下的老头子够也够不着了,叫也听不见,那成什么了!
“兰芷,我不走!”
“奶?”
程钱氏笑笑,“真的,奶不走,奶跟你一块儿等明轩回来。”
第二天,程嘉英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程钱氏送出了院门,临上车时看着老母亲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舍不得,可那又怎样?
她的母亲,程继洲的二太太,从来都是最有主意的女人。
眼睁睁都看着母亲颠着小脚儿跟着马车送出了老远,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儿,一边追赶着马车呼喊。
“嘉英啊!以后娘就瞧不见摸不着了,你一定要好生在意自己啊!女人一生不要太要强了,给自己的男人服个软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程钱氏的心也空了。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女儿这一走可就是永别了!
她无助地坐在空空的大街上,悲伤吗?心疼吗?绝望吗?不,其实什么都说不上来,她的心一如在清晨的大街一样空当下来,什么也装不下了。
余兰芷跟了上来,向前搀扶住程钱氏枯瘦的胳膊,心疼地说,“奶,咱回去吧!”
程钱氏落寞地站起来,向余兰芷点了点头,“嗯,咱回家!”
她们相互搀扶着,不需要多少言语,只“回家”两个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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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一九四九年的年初,而一九四八年冬似乎还并没有走远。
整天嚷嚷着解放军南下,去端蒋 介 石的老窝,整天担心着战火会烧到阜新,可都高度戒备了一年多,连那会儿刚落地的孩子程英浩都能满地跑了,却也始终没见个动静!
于是,“解放风”慢慢地这座小城上空缓缓地吹过之后就销声匿迹了,随之城内的人们也逐渐从背水一战的紧张氛围中顷刻间松懈下来了,上到高高在上的县长高晋存,下到撒网捕鱼的普通百姓,那根儿绷得太紧、太久、太累的心弦一下子被松解下来,竟有一丝重获新生的滋味儿。
只是自从程嘉英随着夫家拖家带口地远赴英国伦敦之后,程钱氏的身子骨儿就一直不大好,思念成疾吧!又或许是老人家的念想太多了,太强烈了,以至于远远地超了负荷而轰然垮掉了。
她几乎见天晚上都把余兰芷叫到自己的床边儿上各种嘱咐。
“孩子,我怕是熬不过今儿晚上了,我走了,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再找个主儿吧!”
“兰芷啊,好歹也要把英浩拉扯大,我老婆子临了没别的要求,只求你千万别给程家大院的孩子改姓!老爷子在地底下都看着呢!”……
程钱氏反反复复就这两句话,让余兰芷惶恐不安,以至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总忍不住去她床前试试她的鼻息。
人的生老病死本是命中注定的寻常事,但是每每挂到嘴边上,就成了一个可怕的冰点,坚硬而冷漠。而眼下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要不是陈大嘴父子接济,要没有二弟程明辕照应,怕这娘儿几个早就到地底下跟程家的列祖列宗团聚去了。
余兰芷是真怕啊,要是一觉醒来发现程钱氏真的咽了气儿,她一个女人拿什么给老太太发丧啊,穷都穷到都怕死的份儿上,她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后来,余兰芷思来想去,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的丈夫程明轩找回来,家里没有个男人还算个家吗?
而自己从小私生女的身份最懂得世态炎凉,孩子越来越大了,慢慢懂事儿了,要是没有爹在跟前,不知道要受多少气、多遭多少罪!
对,不管怎么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既然她父亲余老八办不到,那么青天大老爷总该有办法吧!
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听说国 民 政 府的官儿跟 共 产 党的官儿不一样,街上不是整天有人唱吗,“解放区的天是人民当家主的天”,这回就让青天大老爷给做一回主。
余兰芷萌生出一个疯狂而无畏地念头——去找县长高晋存帮忙给她找丈夫!
她是疯了,是被这无望的生活给逼疯了,是被漫无边际的相思给逼疯的。
倘若,她知道,她跟高晋存尚有那样的不解之缘,让这个单靠两个女人支撑起的、贫瘠的家陷入那样的巨大的漩,她绝不会抽这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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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的现任县长高晋存原本是一个蜀中文人,而纷乱的战事和差强人意的时事却将这个文官逼成了一个能带兵打仗的武将了。
但是,其骨子里狂放大气又极富情趣的“蜀傲”之气却是本性,他不爱功名而只趋于明哲保身,不爱枪炮弹药而尤喜文墨书画,所以他不像其他的那些地方官员一样终日殚精竭虑地巴结上级,勾结地绅,欺压百姓。
有那功夫,他情愿泡在茶馆里,把玩一些稀罕的古玩玉器,听听戏班子,总想保持着卧龙先生一般的布衣本色,还不失官场文人的恢弘气度,做个官场上的闲客。
他算不上清官,但也不是个贪官,充其量也就是个闭着眼睛装瞎的“瞎官”。
高晋存向来注重洁身自好、附庸风雅,不好巴结又是出了名的。
所以,无论程家大院程嘉禾怎么贴着他,拿钱供着他,他都将其拒之门外,谈起他们之间的交情,那无非就是当初来的时候一件古玩意儿和一块匾额的交情,谁也别把谁当成朋友!
那天,高晋存刚刚看完了堂会出来上了汽车,屁股还没坐稳,就看见余兰芷拖着刚学着走路的程英浩的手,拦在了汽车前面。
“青天大老爷请为民妇做主啊!”
高晋存似乎还没有从戏里走出来,也没还得及将自己这副皮囊从一个刚刚欣赏完小曲的风流文人过场到一个身系全城百姓福禄安康的父母官上,以至于自己都有些糊涂了,老半天都愣着神儿。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是在车屁股后面跟着的一个副官赶过来,卑微地敲了敲他的玻璃车窗,才醒过神儿来。
高晋存开了车窗瞄了一眼跪着地方的余兰芷和孩子,皱了皱眉头,“啧,你怎么不要命了吗!车轱辘可是不长眼的!幸好还没发动!”其实,说这话的用意主要是为了显摆一下他刚开上半年的洋汽车,在整个阜新城除了程家大院能汽车进汽车出以外,可就是他县老爷高晋存了!
而余兰芷战战兢兢地跪在汽车前,吓得浑身哆嗦着向高晋存扣了一个头,“青天大老爷啊!不管怎么样,你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高晋存又一皱眉,摇下车窗探出多半个脑袋仔细打量这对母子,那孩子虎头虎脑的,丝毫没有畏惧地瞪着他,孩子的母亲则把头磕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
“什么青天大老爷!这都什么年份了!喊我高县长就行了!”
“是!县长大老爷,求求县长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余兰芷直起腰来。
“你有什么冤情?要找本官做主的?”高晋存拿腔拿调地说,好似在过戏瘾。
“回县长大老爷!民妇的丈夫先是受了族叔的迫害赶出了家门,而后又被他族叔算计赶出了阜新城,已经快两年了,可怜小儿都会跑了还见过自己的爹,更不知道他爹是死是活呢!
求大老爷做主,帮着给找找孩子他爹的下落,时下民妇堂上面还有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祖母,下面还有这么一个吃奶的娃儿,这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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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又打量了一翻余兰芷,这女人虽然穿得寒酸,但言行举止分明带着几分大户千金的雅致和派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普通庄户人家的小媳妇儿。
“听上去还挺复杂……”
高晋存探出头向后面跟着随从叫道,“常副官,你们把这娘俩带上吧!有什么话先到县政府再说,这大冷的天,别把孩子冻伤了!”
余兰芷自然是千恩万谢,连连向高晋存汽车的方向扣了好几个头,才在那位被称作“常副官”的军官的搀扶下,而后跟在汽车的后面进了县政府。
在县政府的大堂里,避开了室外凛冽刺骨的寒风,再加上一个妇道人家本身见了大官就拘谨得要命,余兰芷的脸蛋儿变得出奇的红润和光彩照人起来。
高晋存怎么说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宅门千金、大家闺秀、将门虎女,还是风月场上那些卖笑名妓戏子,他什么女人没见过,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惴惴不安的乡野妇人,却似乎别有一番风韵。
听了余兰芷的陈述,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程家大院长房少奶奶啊,没有身家,没有资质,没有德貌,怎么能进得了阜新首富的大门啊!
“你是说程家大院的程嘉禾是你丈夫的叔父!他把你们夫妻俩赶出了府门?”
高晋存的眼睛里那份热情和惊诧几乎把余兰芷给烫伤了,见余兰芷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便退了两步,就收敛了下目光。
余兰芷库嗵跪下了,“县长大老爷……为我们夫妻做主啊!”
高晋存伸手把她缠起来,“起来,起来!什么大老爷老大爷,现在可不兴这个,就叫高县长!”
“高县长,我丈夫是被冤枉了,他确实是程嘉禾去世多年了的哥哥程嘉宇的遗腹子,不然先老太爷的二太太也不会跟着我们夫妻二人受了这么几年的苦!其实,苦也不怕,累也不怕,缺吃少穿也不怕,他千不该万不该撺掇我爹逼着我丈夫写下休书,把他赶出城啊!求县长大人一定把民妇丈夫寻回来!”
“等等,你说什么!你丈夫已然给你写了休书……”高晋存一听这话,其实心上有些喜悦,只是太仓促,自己都没太感觉出这喜从何而来,“这事儿就比较难办了,既然立下休书,按着民国的法律,你和程明轩就不再存在夫妻关系了!你还要找他做啥子么?不合法嘛!”
余兰芷吓呆了,伸手抓住高晋存的衣襟,“不,不,不,那休书不作数的!一当时没有证人,二也没有当面休妻,说什么也不能作数啊!再说,再说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呢!”
她一把搂过小英浩,“高县长你看看!他爹走时不知道我怀了这孩子啊,他要是知道,是断然不会写那该死的休书的!”
高晋存皱皱眉,“这样吧,你的事儿我记下了,等我调差清楚了,你说的都是实情的话,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把你……那个程明轩找回来!”转身向常副官,“常副官,快去喊小刘,让他开车先把她们娘俩儿送回去!”
常副官先是怔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余兰芷和孩子,他怎么也不明白县长大人这是哪根筋儿搭错了,就这么破衣烂衫的两母子,犯得上劳县长的洋汽车亲自跑一趟吗?
自己跟在县长跟前儿多年,都没有这等福分!
再扭头看看高晋存,但是那春光荡漾的眼神,便让他看出了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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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一直目送着司机小刘带着余兰芷母子出了县政府的大门,上了自己的洋汽车,才转身向后堂走去。
古代官宦家的宅院相当讲究,按着官位高低、财富多寡而决定他们的住宅的大小,是几进几出,门槛高低,以及大堂房梁的高低。高晋存属于县级首脑却和阜新首富的程家大院同为五门进的院子,但是官宦与乡绅的园林风趣自然不同,官宦重气派规整,而程家大院却风雅别致。
高晋存哼唱着小曲径直向后堂走的时候,其盎然情趣显得与他的府院的肃穆井然稍显不搭衬。
一直默声站在一旁的常副官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后,迅速跟在高晋存屁股后面到了通往后堂的长廊。
常副官悄悄瞥了高晋存一眼,紧走两步与高晋存齐肩并行在一起,观察到高晋存眉宇间带了几分欢愉,就流里流气地说,“怎么?咱们高大县长终于思凡了吧?”
常副官在高晋存手底下听了十几年的差,察言观色的本事上算是一流的,按常规说上下级之间的交谈时常面临种种禁忌,要不人们怎么老说“狗腿子”呢,要不是具备狗一样敏锐的嗅觉,还真当不起这份差事!
而常副官鬼就鬼在他能分得清楚什么时候在高晋存面前扮成下属,什么时候扮成哥们儿,所以,通常官场上最会来事儿的,通常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首要官员,反而是像常副官这般夹在将军与兵士之间的中层,他们更懂得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
“臭小子!竟胡说!”高晋存喜滋滋地啐道。
这下常副官更加确定了上司的心思,“你们文人那一套情情爱爱的我是不懂,反正我只知道,男人啊,要是长时间尝不到女人的滋味儿,可就老得快喽!多快的刀枪不磨也会生锈,更别说咱们老爷们儿裤裆里的家伙式儿了!嫂夫人没了两年,您这儿就素了两年,此情可鉴,但差不多就行了!”
高晋存有些难为情地笑笑,“你这话嘛,话糙理不糙!”
他这么说常副官心里就有底了,说实话他都没瞧出那小娘们儿哪里好来,**不够大,屁股不够圆,关键还是棵被人啃过的白菜!
可不管怎么说县长大人好这口。
“等小刘摸清了那女人的家门,剩下的事儿,你就放心全包在小弟我身上!我保管给你找个什么人都摸不到的大院子,把她接过去,之于她那小崽子,也悄悄地给他找个人家卖了吧……”
常副官自认为跟了高晋存这么些年,已经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了,可是当他再他抬头的时候,竟看到高晋存越来越难看的脸,就没底气了,“哥,你不是想‘金屋藏娇’啊?呃,也是啊,都他娘的一个残花败柳了还买什么宅子,犯不上,玩儿玩儿就算了吧!等你玩儿够了,还有兄弟我给你善后呢,随便带到秦淮河畔,好歹能给你变俩钱儿呢!”
高晋存刹住脚步,打量着常副官那张瞬间变得万分讨嫌的脸儿,皱了皱眉头,“谁告诉你我玩儿玩儿就算了!我……我……”他极度难为情地搓了搓手,“我打算娶了她!”
常副官当时就傻在那儿了,“您、您不是开玩笑吧!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县之长吧,虽说是续弦,也是娶进门当县长夫人的,就算不找个大家闺秀,也得选个黄花大姑娘呀,怎不能娶……娶一个带着一老一少俩拖油瓶的弃妇,多让人笑话!”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什么叫带俩拖油瓶的弃妇?!那是程家大院的女人啊!正因为我是要续弦娶老婆,不是逛窑子把戏子,我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给我把持住这个家,帮我管教好那几个孩子!”
常副官瞠目结舌地看着高晋存,“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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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不傻,县长大人看中的女人到底是从程家大院出来的。
怎么着这事儿都瞒不过当地的地头蛇程嘉禾,与其让外面的风言风语灌进程嘉禾的耳朵里去,倒不如自己主动去透个风儿。或者这事儿让程嘉禾来办,也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吧。
当常副官把高晋存高县长要娶余兰芷的消息带进程家大院的时候,固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程嘉禾是怕啊,一旦余兰芷成了高大县长的夫人他的好日子就算到头儿了,这些年,那个余兰芷因为程明轩把他这个叔公撕了的心都有。
虽说这社会女人一般都登不上台面,但是不管是官场还是生意场上的人都明白,什么事情都镗不住女人的枕边风儿啊!
与程嘉禾的怕比起来,齐敏佳多得是羡,现如今作为程家大院的女主人,她有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而东西多到自个儿都懒得打理了,就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充满了渴望,所以有时候她情愿当一个耀武扬威的官太太。
到了晚间,程林氏走进了儿子和媳妇儿的院子,进屋后,关了门。
“你看,这事儿……能不能敷衍过去!就说余兰芷得了重病,活不了多久?再不行,就把主办婚礼的事儿推给别人吧!”
程林氏知道余兰芷的脾气秉性,断然不愿嫁给高晋存,但是堂堂大县长哪是她得罪得起的。不管怎么说,在程明轩的事情上他们三房玩得狠了些,恐怕老子底下有知是不能原谅他们母子了,而再怎么说余兰芷也跟他们在一张锅里吃了两年的饭,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逼到绝路吧。
程嘉禾笑笑,“娘啊!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那高晋存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再说,他明知道余兰芷是程家大院的旧人,还非把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你还没看出这王八蛋的用意?不给跟当官的扯破脸皮!”
“那你说,这个事儿可怎么弄?!”
程林氏急得直跺脚,“怎么说她也是明轩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把她嫁给那姓高的,这不是往祖宗脸上抹黑吗?我还怎么去见你爹!”
“地底下的事儿谁知道!就眼么前儿都把我急死了!她要成了县长太太还不往死里整我?”
齐敏佳翘着二郎腿,在一边就乐了,“你说说,你们这娘儿俩,都担心个啥!这余兰芷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吃,吃不上,穿,穿不上,她要是跟了县长,当了县长太太还不偷着乐呀!要我说,还是人家余老八就是命好,头前儿跟咱程家大院做亲戚威风了一会儿子,这回倒是跟县太爷攀上了亲!我怎么就不生个闺女呢!”
齐敏佳这话倒是提醒了程嘉禾,他看向母亲,“娘啊,你儿媳妇儿这话在理儿!咱应该趁这事跟余家搞好关系,地底下的事儿咱先放一放吧,先顾眼前吧!我明儿一早就打发吉祥备些厚礼走趟余家陇,那余老八是要脸面的人,准能应下这门亲!余兰芷这边儿呢,还得您老将出马,你儿媳妇儿嘴再快也降不住姓钱的那死老太婆!”
程林氏想了想,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落忍,但她还是应下了。
她毕竟是老了,自从丈夫走了之后,她都懒得动用脑子了,什么事儿都习惯听儿子的,这样心里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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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这次向余家陇余老八提亲,比八年前第一回为了自个儿的亲侄子来的时候更加兴师动众了,场面之壮观、彩礼之厚重更是为阜新城史上叹为观止。
最要紧的是,这回全是程嘉禾自己掏腰包,以前这位县太爷难巴结,这回可算是逮住的机会!
从阜新到余家陇这三十多里路走起来,一路敲锣打鼓,沿途百姓听说是县太爷提亲无不羡慕嫉妒恨,羡慕的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好福气,竟有造化嫁给一县之长做个官太太了。
憎恨的是光提亲就这么重的礼,要是接亲那一天还了得,这一来一往的花多少钱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啊,寻常百姓家成年都见不着一点油水,而县城里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却这么大摇大摆地卖弄富贵,激起人们无声的抗议也是在所难免的!
程嘉禾和常副官并头骑着高头大马在余老八府门前驻足了,之所以没有动用汽车也是程嘉禾经过深思熟虑的,马车排着队的拉着彩礼走这三十里路,亮亮堂堂地摆在人们眼前,谁都能看得见,要是换汽车一踩油门“噌”一声就到了,说不定就没多少人赶得上来了!
就连常副官都没想到这程嘉禾这么给面子,一路上咧着嘴比他自己娶媳妇儿都高兴。
一听程嘉禾说“到了”,常副官扭头招呼身后装彩礼的马车也都停顿下来,麻利地跳下马,亲自敲开了余老八的门。
早在马车赶到之前,余老八早就听见了县太爷娶亲的动静,混在瞧热闹的人群里探着脑袋张望着,打死也不敢相信这八箱大礼竟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听着吹吹打打声停了,余太太也耐不住寂寞在这个丫头的陪同下出了大门,站到了余老八身旁,“这是谁家办喜事儿啊?”看到车马就停在自己家门口,一下子就懵了,“这……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
余老八扶了扶头顶上的瓜皮帽,“这我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儿?”不过,他瞧见常副官身边的程嘉禾了,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了,有这货,指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哎呦!这就是余家老爷和余家太太吧,常某人给您贺喜来了!”
常副官赶紧鞠躬,并说着场面上的话!
程嘉禾那张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的脸抽搐了下,“老八呀,不,八哥,八嫂,嘉禾也跟您道喜了!”
余老八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脱下帽子,挠着他那秃瓢脑瓜儿,“我他娘的有什么喜事儿可贺啊,你程嘉禾程大老板不算计我,我余某人就算烧了高香了!滚!你给我滚!”
余太太偷瞄了一眼站在程嘉禾旁边挎着盒子枪的常副官,在一旁悄悄地拽了拽余老八的衣角,示意丈夫别乱说话。
“看看,看看,”程嘉禾很是尴尬地看着常副官,而后很是厚颜无耻地笑了,“你看我八哥,这会儿高兴得就知道拿我这当兄弟的开涮!说笑了不是?”
常副官也附和着笑笑,程嘉禾那笑容真是让人看了有点惨不忍睹,看来这亲家老爷的脾气还挺冲,面儿上笑着,“老爷子,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就算我常某人的面子要是不值钱,咱们家高县长面子您可得给,过去的事儿了嘛,不提了,不提了,今儿我和程家老爷上门讨扰,专门是替我们的衣食父母官高晋存高县长向府上提亲来的,老话不是也说了吗,迎头不打笑脸人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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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这话一说,余老八就更傻了。
“这位官爷!您准是让程嘉禾这老小子给愚弄了吧,这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余老八就有一个不争气的闺女,早年被抬进他们程家大院做了两年少奶奶,就被这老小子轰出门儿了。”
常副官笑了笑,“余老爷说得正是,既然令嫒已经不是程家大院的少奶奶了,她想在可是自由身了?咱们高县长来提亲想来也没有不妥的地方吧?”
四下瞧热闹的人一下子乱了套,这县长抽风呢,还是认真的,竟然要去被夫家休出门的女人!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余老八当真是被吓糊涂了,两眼放空地看着长长的提亲队伍。
倒是一旁的余太太终于听出了些眉目,还真是县老爷老提亲来了!
以前怎么就没瞧出余兰芷那小蹄子有这么大的造化呢?先是嫁进程家大院这样的名门大户,这才被轰出大门没几年,竟然又被大县长瞧上眼了。只恨那丫头不是从自己的肚皮里出来的,或者,要是早知道她有这么大的造化,她这个大妈说什么也不能那么亏待她。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余老八明媒正娶的夫人,余兰芷都得叫她一声大妈!她心里那个美啊,这辈子居然还能做上县太爷的丈母娘。
她开始向丈夫使眼色了,见丈夫置之不理,就急匆匆自己冲锋上阵了,她满脸堆着笑,“这位官爷,程家兄弟,快!快屋里请!”
程嘉禾一看这事儿有门儿,都知道余老八怕老婆,这夫人都发话了,量他余老八也不敢再放什么屁了。
“嫂夫人,请!”他有些得瑟地瞅了余老八一眼。
“慢着!”
余老八突然喝了一声,差点儿没恍程嘉禾一个跟头。
余太太也被吓住了,之前她能在丈夫面前作威作福,是因为父亲还在,他余老八全都得仰仗他的岳父老泰山,这会儿不一样了,这个家可全都指望他呢。
程嘉禾瑟瑟地,“八哥啊,兰芷和高县长可是天作的好姻缘呐!”
“放你娘的屁!”余老八一拂袖,“我余老八也是个要脸面的人,一个让丈夫休了的丫头,我余老八早就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了,老余家的列祖列宗可都在天上眼巴巴看着呢,他们都知道,两年前我和余兰芷的父女情分就一刀两断了!她嫁也好,不嫁也好,不管是嫁挑粪的,还是当官的,都跟我余老八没干系了!”
余太太一听这话儿有些着急,“老爷……”
“你给我闭嘴!老爷们儿说话哪有你个妇道人家插嘴的份儿!”
程嘉禾还想说什么,常副官把给拉住了,一个米店的小老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真是给脸不要脸,“既然余老爷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们还耗在这里干什么!把东西都抬回阜新,直接送到余兰芷住的茅草屋不就得了!”
眼睁睁地看着八大石榴木箱子的彩礼没抬走,余太太急得直跺脚,“你……你糊涂了吧?!”
糊涂?余老八心想,这回我他娘的比谁都清醒!
逼走女婿程明轩,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是他今生犯得最要命的一个错误,他现在比谁都懂他的女儿的心思了,他余老八的闺女要的不是穿金戴银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她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两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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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余兰芷来说,当一顶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停当在大门口的时候,她简直吓傻了,赶紧把门插了逃进了自己房里!
别说是她了,就连曾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心里最有数最有主意的程钱氏也懵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老天到底是刮了哪阵风儿跑偏了,竟把县长家的大花轿送进了这个穷的连乌鸦都不搭窝的穷弄堂里,落在他们孤儿寡母的房门前。
这难得一见的“西洋景”,竟刺激着她这个“见天念叨着要死了的孤老婆子”本来卧床已久的旧身子骨儿一下子硬朗起来了。
程钱氏披着衣裳下了床,慢吞吞地走到余兰芷屋里,看了一眼床上的小英浩,打招呼式地先自个儿咳嗽了两声,走向正背对着她的孙媳妇儿余兰芷。
余兰芷连忙擦了擦眼角,转过头来,快步扶住程钱氏胳膊坐在床上,“奶,你咋起来了呢?想喝水还是饿了,也不招呼一声。”
程钱氏无力地向她摆了摆手,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不渴也不饿,听听外边敲锣打鼓这动静儿,没听人嚷嚷吗?还有十六人抬的大花轿呢!咱们去看看。”
余兰芷从坐着高晋存的汽车回来,就琢磨着不对,还有高晋存瞅她的眼神儿,总觉得他对自己不怀好意,可是自己这会儿算个啥?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可是今天一早这一闹,只怕还真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呢。
她垂下了眼帘,“对不起,奶,我前几天没跟您商量,就一个人拦了县长高晋存的洋车,我就是想、想让县长差些人帮着咱们去找找明轩,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高晋存他那根儿筋搭错了,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你说,咱该怎么办啊?”
“他这是要娶你?”轿子都到了,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奶,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程钱氏用力地拍了拍床帮,终于声泪俱下地说,“作孽哟,真是作孽哟!明轩这孩子上辈子倒是做了什么孽啊!先是让那天煞的二小子赶出了家门,又被老岳父逼着休了妻,都到这步田地了,就连这县长老爷还来跟他抢女人,真是八辈子没见过的新鲜事儿全让他赶上喽……”
她看看余兰芷苍白无助的脸,叹了口气,“你不嫁?!你是没看外面的阵仗么?胳膊还能拧过大退?你不嫁恐怕他们可就要抢亲了。”
“我就是死也不会改嫁的!”余兰芷帮着老太太擦眼泪,竟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奶,别哭了!再哭你眼睛就不好使了,你打我吧,骂我也行,都是我闯的祸!”
好一会儿,程钱氏突然一把捉住余兰芷的手,“孩子,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你也别赌气,你得好好想想,能不能往前走这一步……”
余兰芷连连摇头,“奶,你不要说了,我没有赌气,我从被抬进程家大院那天我就认了,这辈子我就一个男人,他叫程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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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是女人,还是和一辈子活得特别明白的女人,她知道倘若明轩回不来,余兰芷今后的生活有多难!而自己也终究是陪她走不了多远了。
她这会儿竟有些失望余兰芷的决心!
“傻孩子,可你毕竟还这么年轻,不像奶奶,土都埋到脖颈子上的人了,你和英浩后面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哩!能嫁给县长,是多少女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啊,你的后半辈子就吃穿不愁了!名利都有了啊!今天,你就是应下这门亲,奶奶也不都怨你、怪你!”
苦熬了这么久,坚持了这么久,其实应该把什么都看清了,除了活着。
越是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越是把一切都看透了。
“就算是不在乎你自己的后半辈子,可是还有英浩呢,孩子还这么小,如果高晋存能善待你们母子,也是他的造化不是?”
程钱氏说这些话有些出乎余兰芷的意料,她是固执,但是还固执得过老太太您嘛!明明可以留在程家大院做宅门太太,却非要跟着他们夫妻过苦日子,明明可以跟着自己女儿远走海外享尽晚年荣华,却舍不得他们孤儿寡母。
“奶,你别说了!我余兰芷虽然不能比奶奶聪慧,但是我也知道作为程家大院女人的本份!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我爹怎么使劲儿拆,都拆不断我和明轩的缘分,都剪不断咱娘儿俩的情分,我这辈子都是明轩的女人,是您的孙媳妇儿,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会死等到明轩回来,带着咱们回程家大院呢!”
“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还有英浩吗……”
“英浩他姓程,他爹是程明轩,他有多大的福报是在胎里带来的,您就不用操心了。”
程钱氏这一哭又一打不可收拾,用手敲打着余兰芷的肩背,“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知道这县长夫人的头衔多少人想争都争不来呢,还有,你看看你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看看英浩饿得,每天就跟黄豆芽似的,就剩下一个大脑壳儿了。”
余兰芷半跪在程钱氏的面前,搂住她的腰,“明轩的休书,您都没认,我能认吗?咱们谁也别说谁了,都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傻女人,心气儿还都不低,你自己都改不掉,你还硬逼着我迂回求全走另外一条路,我能不难受?”
程钱氏搂了搂余兰芷,让她更贴近自己,“好孩子,我就知道,就知道没看错人,明轩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听着门外越来越急的敲门声,“你可想好了,外面那帮人可没有一个吃素的!更别说,那高晋存是一县之长,抹了他的面子,他能善罢甘休?”
余兰芷微微点头,“奶,今生今世我余兰芷不进第二家的门,除非,他们横着把我抬进去……”
程钱氏连忙捂上她的嘴,“我不许,不许你说这不吉利的话!……就是遇上天大事儿,咱们一起扛!”流着欢喜而悲伤的泪,她的主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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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随随行的吹鼓手都歇了好几气儿了,门里都没出个动静,程嘉禾和常副官额头上都冒汗了。今天这是替县长接亲,不能来横的,但是想来软的,却连个人毛都摸不着。
现在小巷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都是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无疑就像当街杂耍的猴子,平时哪出过这样的洋相儿。
最后,程嘉禾实在憋不下这口气了,拳头一握,就要冲了过去。
“你、你干啥呀?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常副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为了不让下边的人和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听见,他尽量放低声音问。
上次在余老八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就没在高晋存那里落到好,这回要是再把事情办砸了,别说高晋存不答应,自己都觉得窝囊。看到程嘉禾想要耍横,他能不急吗?怎么说里面那位都是未来的县长夫人,自己的主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把脸皮扯破了,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程嘉禾当然知道他的顾虑,“你放心,这个恶人我来当好啦!我他娘的又不是第一回跟这俩儿娘们儿打交道了,什么脾气她们不是不知道,怪不到你头上。”
常副官想了想,眼下这情势是该有个唱黑脸的,就不管他了,自己还往后退了退。
程嘉禾朝他歪嘴一笑,冲上前去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倒是开了,可是就在这档口突然从人群中突然冲出了一条四五十岁的汉子,拦在了程嘉禾面前,“二少爷,做人可不能太绝,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儿太过分了吗?”
程嘉禾打量着面前的汉子,认出来了,“哟!这不是陈大嘴嘛!从程家大院逃出来,又混到这儿来当看门狗了!屋里那老的老,小的小,能喂得饱你吗?”
陈大嘴握了握拳头,但他却最终没出手,想起了几年前妻子眉欣便是丧生在这条疯狗的枪口下的,跟这样的混蛋没理可讲,自己也不能再走妻子的老路了,要是他也死了,墩子可就成了孤儿了。
“***,好狗不挡道儿!”
程嘉禾骂骂咧咧地一把推开了陈大嘴,又向院子里喊,“新娘子快上轿吧!别端着拿着了,又不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常副官也跟了走上前来,也喜滋滋地向院子里喊,“在下常德顺,是高县长手下的副官,今日实乃三生有幸,特代县长大人来接亲,现,恭请高晋存高县长夫人上轿!”
直对着院门的堂屋的房门“吱”的一声开了,随着屋门大开着,在场的所有人都禁声了,注目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女人。
这个结过婚,生过孩子,让这么多人等的快要歇菜了的一县之长高晋存的新娘!
余兰芷两眼含着泪,举着一把剪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站在屋门的正中,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别!都别过来!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在她的身后,程钱氏匍匐在地上,一把抱住她的腿,“兰芷——我可怜的孩子,可千万别犯傻啊!咱还没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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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是驾着剪刀出来的,瞧热闹的乡邻不禁哑然,惊得气儿也不敢喘了。
程嘉禾的得意神情一下子僵在脸上,这是他来之前千算万算都没算计到的,大喜的事儿,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的事儿,怎么到了这里上演了这么一出苦情戏、苦肉计了。
“余兰芷!你要是敢胡来,就把你那小崽子投到江里去喂鱼!”
余兰芷的脸色变了变,倏而冷笑,手里的剪刀却握得更紧了,“程嘉禾!你敢!你会遭报应的!”
“哼哼,你尽管死你的,看我敢不敢!”程嘉禾就不信这个邪了,这女人放着阳光大道她不走,偏要寻死路?还真舍得搭上那小崽子的?
就在余兰芷一愣神儿的功夫,常副官竟一个迂回冲到了余兰芷面前,他迅速地闪到余兰芷的一侧,然后十分利落地用左胳膊肘向外一磕,又转身右手轻轻一勾,就缴获了她的凶器。
程嘉禾和在场的其他人简直都看傻了,半天都没人敢言语,最后还是程嘉禾最先拍着手说,“漂亮啊!常副官可真是好身手,不愧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了!”
常副官一笑,向手下的人一招手,“这算什么,小菜儿!来人啊,把县长夫人绑上花轿!” 他说完又转身看了眼余兰芷,十分讨嫌地笑道,“嫂夫人,小弟今天就先得罪了!回去我自会往县长那里领过去!到时候任凭县长和嫂夫人发落!”
“你们、你们这是强抢民女!”
程钱氏站直了身子,挡在了余兰芷的面前,“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甭管是县长还是省长,都得讲理不是!今天你们谁敢动手,我会给谁拼命!”旁边陈大嘴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真要动手,立马跳了出来。而将将会走路的程英浩,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抱着余兰芷的腿,哇哇地哭叫着。
余兰芷用手瑟瑟地抚过英浩的发顶,看了看陈大嘴,“陈大哥,您要是真为我们家好,就别冲动,帮我把英浩长大成人吧,我余兰芷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
陈大嘴紧紧地握着拳,他的脑仁儿都快炸了。前面有妻子眉欣的教训,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死了不稀罕,墩子和英浩怎么办?
看到陈大嘴望而却步,程嘉禾歪了歪嘴角,向常副官使了眼色。
常副官努了下嘴,手下手开始动手将余兰芷五花大绑。
余兰芷本是一心求死的,这会儿凌乱得完全没了魂儿一样,由着他们绑。
程钱氏自是不放心余兰芷这样被绑走,原来之前全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哪位县长夫人是这么上花轿的,今后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她一手牵着英浩胖乎乎的小手,一手拉着余兰芷的衣襟不撒手,“除非你们现在就打死我,不然余兰芷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常副官顿时火冒三丈,“死老太婆!真是不识好歹!来人,连她一块儿也给我绑了,还有,屋里那个小崽子,也一块儿给我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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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那些当兵的七手八脚捆绑了余兰芷并将她推搡着上了花轿的时候,墩子带着程明辕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人群。
这两个个头儿和体型都差不多的小胖子一股气儿蹿到了花轿面前,分别都掐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满脸的汗。
“住、住手!”
程明辕终于倒上一口长气,吁吁地说,“都别动!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先,是常副官先拔出了枪,接着是程嘉禾三步并两步冲到儿子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放你娘的狗臭屁!谁的女人?谁的女人,啊?!”
程嘉禾当时简直快要气的吐血了,这是他的儿子呀,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这个当爹的嫌他太老实,这会儿这是怎么了,“语不惊人死不休”?可今儿这小子这玩笑开得可有点过火了吧!
但是他用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常副官拔了枪对准了程明辕,就顾不上想太多了,以父亲的本能冲动不顾一切地护住了儿子身体。
咧着嘴朝常副官战战兢兢地说,“常副官,误会!一定是误会!这小子正是犬子,年轻不懂事儿,独苗一根,又被我们老太太宠坏了,张嘴竟说瞎话,绝对没影儿的事儿!你看,他还是个孩子嘛,怎么敢跟县长抢女人呢!”
常副官收了枪,打量着程明辕,撇着嘴笑了,“有意思!这瞎话编的有点意思!小子,我告诉你,我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把话儿给圆囫囵了,别说你爹,就是天王老子就救不了你!”
程明辕推开父亲,冲着常副官和大家伙直嚷嚷,“谁编瞎话了!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余兰芷是我的女人,程英浩是我儿子,亲生儿子!”
程嘉禾的嘴唇气得直哆嗦,“王八犊子,你再胡诌一句试试!”
“怎么是胡诌了?我从十二岁跟着我爹去余家垅为我大哥提亲那会儿,余兰芷就带着玩儿,我就开始喜欢她了!以前她是我大嫂我没办法,可我大哥已经把她休了,我们自由恋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下,整个巷子都热闹了,议论声从无声变有声,又逐渐的变大声。
第一个反映上来的是程钱氏,好个明辕!没想到关键时候有这个勇气。
为了把戏份儿唱足,她急忙踉踉跄跄地走到花轿前,两只眼睛里都盈着泪花儿,她那爬满皱纹的脸几乎抽搐成了一团,没有人能分清她那复杂的表情,是愤怒还是悲伤!
半天,她扬起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余兰芷脸上恨恨地掴了一巴掌,“贱人!”
这声贱人骂得余兰芷有点儿懵,“奶……”
陈大嘴也吓了一跳,“二太太这事儿一定是弄错了……”
程钱氏生怕陈大嘴耿直说多了露出破绽,直接向他吼,“是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搞错了,那年才程家大院出来,明轩为了捞两条鲫鱼给我补身子,大冬天下到江里,回来得了重感冒,大夫说怕的不是感冒,是下边废了不能再有孩子了。”
余兰芷一听程钱氏胡说些没影儿的事儿,便也明白了她的意图,还有明辕的。
“我还以为老太爷保佑,老天开眼了,才给明轩留的后,哪知道……你竟打气小叔子的主意来了,怪不得生英浩的时候怎么懒月了这么些天呢!你、你骗的我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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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是演戏!
明知道程明辕和程钱氏是为了救自己才演这出戏!
余兰芷还是感觉到逼真而露骨的哀痛!
她摸着火辣辣地左半边儿脸,程钱氏这一巴掌给得可真狠,嘴角都见了血了,她胡乱地抹了一把,又望了望周遭或疑惑,或怜悯,或惊诧的面孔,而后冰冷地大笑开了!
笑得那么冷艳,那么惨淡,又那么凄绝!
笑得所有人心里都发慌,就刚刚推搡着她上花轿的几个壮汉也都木了,大家都一头雾水地瞧着她。
其实,余兰芷这一笑,程钱氏心里都没底了,真怕她受不了这刺激,疯痴了,傻了,在这之前她也不是没见到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却又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关心和担心。
“别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都是你自己做下的好事!”
“二姨奶你别说了,要怪就怪我,”程明辕跪着跪着爬到了程嘉禾的面前,抱着他的双腿痛哭流涕,“爹,我求求你,我真的喜欢余兰芷的!你就让我娶她吧,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上山当和尚!”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当时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牵引着,竟将那份痛苦、那份无助、那份酸楚和那份渴望渲染得那么淋漓尽致。
如果刚刚程嘉禾还认定这一切都是儿子为了给程明轩保全了余兰芷而使用的小伎俩的话,到了这会儿,看着他眼泪巴嚓的样儿,他还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还有那个抱着余兰芷哭天抹泪的小东西,难不成真是自己的亲孙子?
“你给我起来!我程嘉禾的儿子,跪在大街上爬成什么样子!”
今天的脸面算是全给这小子给丢尽了!
可这是这小子长这么头一次求自己,他还记得逗过儿子,问他长大之后要个什么样的婆姨,他也说过“和大嫂一样的”这样的话。
原来不是玩笑!
余兰芷就是他心里朦胧而美好的梦中情人!
就是在这一片静默之中,程英浩不哭了,蹒跚着走向跪在地上的程明辕,用胖乎乎地小手摸明辕脸上的泪珠儿,然后添了添小手,咯咯发笑。
程明辕把那小人儿拉到怀里,面朝程嘉禾,“英浩,叫爷爷!”
程英浩抬头,眨巴这大眼睛看着程嘉禾,咯咯地笑得更响亮了,咿呀地说着些大人们听不懂的儿语。
那童声悦耳而纯真,听在程嘉禾心里竟带着一丝感动,他的心竟一下子柔软了,孙子?!这虎头虎脑的小样儿,真是招人疼啊!
他抬手摸了摸脑门子上的汗,重重地叹了口气,向旁边的常副官陪笑道,他有些语无伦次了,“常副官,你看这……我也实在没想到会这样!这门亲,没想到……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你给我留个面子,等我把这事儿差清楚……”
常副官“哼”了一声,“我给你面子,谁他娘的给我面子!你让我回去跟县长大人怎么交代?”
“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儿,就算硬把新娘子带回县府,恐怕常副官也没法儿向县长大人交代吧?常副官放心,程某把事情弄清楚了,自当亲自向县长大人负荆请罪的!”
常副官一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反正事情办到这般田地都是他程嘉禾程家大院的过失,只要程嘉禾敢揽下这烂摊子,他便可以向上面交代了,也就只好顺坡下驴吧!
但是架子还是要有,谱子还是要摆,所以他带着他的人临走得时候,只留下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哼”字,连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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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提溜着程明辕的一只耳朵骂骂咧咧地进了程家大院,又走进了前院的厅堂,知道程嘉禾的差事难办,一家老小已经恭候多时了,程林氏还念诵了好几遍的《金刚经》,祈求佛祖保佑程家大院可以躲过此劫。
等到竟是臭着脸的两父子!
“怎么了,怎么了?看这脸拉这么长,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齐敏佳看到明辕被他爹揪着耳朵心疼得不得了,“哎呀,你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嘛跟我儿子的耳朵过不去!”
侯庆兰跟着打帮腔,“就是,怎么说明辕都是大人了!二哥你怎么还动上手了!”
程嘉天翘着二郎腿眯了眯眼,只想着又有热闹可看了,悠然的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程林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没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依然镇定自若地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程嘉禾顺势用力往后一推,差点儿让程明辕坐到地上,“这小子闯大祸了!”
大家都不以为意,明辕他们还不了解吗?从小到大跟在明轩的屁股后面,自打明轩被赶走之后,话少了,门都懒得出,他能闯什么大祸!
程嘉禾见大家都没响应,伸手指了下齐敏佳的脑门儿,“怎么,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恐怕这会儿半个阜新城都知道我程嘉禾的孙子会满地跑了!”
程嘉天刚到嘴里的一口茶一下子喷了出来,两眼放光地凑上去拉住程明辕,“小子,行啊?快给三叔说说,你把哪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还瞒了这么久,嘿嘿,不会是哪个窑子里的姑娘,被你‘金屋藏娇’了吧?”
“娇,娇个屁!还真他妈不如一个窑姐儿呢!你说你招什么女人不行,为什么偏偏是余兰芷呢!你说,说,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天底下哪有这种的事儿,竟让我给赶上了!”程嘉禾越想越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程林氏手中的佛珠停了停,到底还是没说话。
齐敏佳瞟了丈夫一眼,“还上辈子呢,就这辈子,你做的缺德事儿还少吗?”她一把儿子拉到了面前,和声细语地 “跟娘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什么时候跟那余兰芷混到一起去的?”
她不是不惊,也不是不气,但是她的这根独苗就是捅破了天,那也是她的宝贝疙瘩,她就不信,凭他程嘉禾在阜新城的威信还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更别说一个余兰芷了。
程明辕看了看屋里每一个神经兮兮的脸,心想已经逼到这份儿上了,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了,只说,“娘,我想娶她!我不能让他们娘俩儿再在外面受委屈了!”
“成,但是,这个事儿吧……”齐敏佳扭头瞅瞅程嘉禾,“得慢慢来,毕竟这余兰芷身份特殊,那唐明皇娶杨贵妃不是还先送到山上去修了几年道么?要不,这么着,明儿个你先把那孩子接来让我瞧瞧,只要是你的种,娘断不会亏待了他们母子。”
程嘉禾白了她一眼,“这就臭美上了?我告诉你,我程嘉禾的儿子,不能娶一个被人休了的烂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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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呢!余兰芷当初嫁到程家大院,可是你一手张罗的,德艺双馨、才貌双全,你不是给夸得跟朵花儿似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又成了烂货了!”
程明辕气不过父亲这么侮辱大嫂,他就是欺负他们欺负惯了。
如果不是父亲当初把大哥大嫂逼上绝路,怎么又出今天的事儿!
程嘉禾被自己的儿子将了一军,吐了吐气没说上话来。
齐敏佳向丈夫使了个眼色,而后拍拍程明辕的肩膀,“儿子,爹娘不是不让你娶余兰芷,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儿,得慢慢来!你也知道,得罪了县老爷可不好!怎么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是不是?”
程明辕点点头,不让娶,不正中下怀吗? 他害怕大哥回来了跟他解释不清呢。
程嘉禾气得直拍桌子,“你这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咱是生意人整天巴结着、供着那些当官的,还殚精竭虑、惶惶不可终日呢,可他个小兔崽子,他娘的还敢跟县长抢女人,这娘俩,脑袋被驴给踢了,还是被门框挤了!”
“发这么大火儿干啥,我这不是帮你想辙呢吗?”
程嘉禾拍拍桌子,“还有什么辙?那个高晋存整个一油盐不进!你就是拿三间程家铺子巴结人家,人家都不一定领情。”
“他一个舞文弄墨的县官儿,无非就是想要一段男欢女爱的佳话,他能瞧上那个余兰芷,无非就是看上她那点儿清高劲儿,我就不信除了她就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对上他的味儿了?”
程嘉禾点点头,这话不错!高晋存和余兰芷也就一面之缘,就算是动情能动到哪儿去?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我往哪给他对和一个对味儿的去?”
齐敏佳看了看半天没说话的程嘉天夫妇,“咱家不是有现成的嘛!咱们待字闺中的三小姐明娴哪里比不上那个余兰芷?凭咱们明娴那长相,那身段,又有学问,嫩的都能掐出水来,那高晋存会瞧不上眼!”
侯庆兰一听腿都软了,这女人简直比自己的婆婆年轻的时候还狠。
“二嫂,明娴才十六啊!你让她去嫁一个四十好几的糟老头子,不成,这可不成!”
“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造化,十六岁就能当上县长夫人的!是吧,嘉天?”齐敏佳挑眉说。
侯庆兰知道这夫妻俩的狠毒,转向程林氏,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明娴的亲奶奶,“娘,娘,你可得为明娴做主啊,她还小,不能嫁给一个遭老头儿啊!”
程林氏脸上依然是那不可思议的平静,只是捻转佛珠的手更急了!
见婆婆都不肯出手相救,侯庆兰一把掐了下程嘉天的大腿,“有人把你闺女往火坑里推,你倒是说句话啊!”
到了这会儿程嘉天终于听明白了,一拳打在实木茶桌上,攥起拳头急赤掰咧地向他二嫂去了说,“谁、谁他娘的敢打我闺女的坏主意,我就跟谁拼命!
“哎哟,三弟、弟妹啊,瞧瞧你们说的,我怎么还害了我侄女儿不成?!那高晋存不是纳妾,是续弦!你们明娴嫁过去就能当上正牌的县长夫人,就算他高晋存老了、死在了明娴前边儿,家业啦,儿女啦,什么还得她这个正牌夫人说了算!”齐敏佳笑着,却恶毒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程明辕的心,再一次濒临在绝境上!
他实在不想通,为什么自己刚刚救下了嫂子,却又要赔上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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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回国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USA的一切,重新开始。
等到一切都淡了,敢于面对了,她想她对用良好的心态再面对程思哲。
这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救赎。
这种救赎需要一剂特效良药,就是正儿八经的谈一场恋爱。
因为重生的心心切,她很快就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网络恋爱。其实,不是刚刚开始的,而是在漫漫异乡求学的孤独旅程中水到渠成的。
这个从小就特别独立、特别坚强的女孩,竟也开始身不由己的、不能自已的依恋起一个男人的宠溺和呵护来,那种感觉是幸福而甜蜜的,它不同于她与对程思哲的暗恋,挣扎而青涩。
有一种空空的心一下子被塞满了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你相信网恋吗?”
傅铭几乎问过所有与她谈得来的朋友,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摇头,也有百分之十的人笑笑说“玩儿玩儿还成,可千万别太认真”!
傅铭就不理解了,网恋就不是“恋”了吗?就不能认真了吗?
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傅铭就与一个网名叫“唐老鸭”的网友保持着“恋爱”关系,一根电话线,两颗寂寞的心,三更半夜四目不相见,却用十指来传递绵绵的情意,以屏幕当花月,分别在演绎着自己的哭笑悲喜,多么不可思议,又多么真实传奇。
或许,所有上网的人都会感慨网络的虚幻缥缈,抗拒网恋的魅惑,但是却又有太多人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当一些莫名的心绪从心头滋生,当一些扰人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就算自以为理智的人也会有迷糊崩溃的时候!
当然,有一个很特别的时期——即她遇到并恋上程思哲的时候,傅铭也否定过她和唐老鸭的这种不真实的梦幻一般的情感,或者仅仅是犹豫不决的质疑过它,可是没多久,当程思哲封杀了她对他的好感之后,她与唐老鸭的这份情感又奇妙地复苏了,沸腾了。
唐老鸭本名叫唐果,他自称是湖南怀化人,二十八岁,在上海一家外企做HR主管,一米七八的个头儿,不胖也不瘦,傅铭见过他的照片,形象气质方面可以归类于型男,通过网络往往会传送一点点小幽默。
的确,傅铭并不熟悉唐老鸭的家庭背景,仅限于相对了解他当前的生活状态。
换言之,他们之间的沟通仅限于当下的生活,不问过去,也很少涉及未来。傅铭当时并不认为他们彼此了解的少,反而觉得爱情正当如此,只因为爱而爱,纯粹而明了。
“我后天下午的飞机,上海浦东机场。”
当在她的指尖流露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将寄存网络上三年来的情感“支票”拿出来“兑现”了,这种滋味儿有一点奇怪。
唐老鸭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问:“你决定了吗?这次回来,我们就见面?”
“怎么?你也担心我们的恋情会‘见光死’吗?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
“不。我是有一点点小紧张,一种对面爱情的羞涩。”他沉默了少许,发送过来这么几个字。
“喂,你没搞错吧?一个大男人啊,羞涩个什么劲儿!”
“也许,这就是爱吧!”
傅铭怔住了,这就是爱,真的是爱情吗?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亲近而陌生,用言语的关怀陪她渡过了三年多的青春年华,她已经熟悉了这份特别的关怀,那么见面之后呢,更亲昵,还是更陌生呢?
“我期待,你真正地走进我的生活,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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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感觉是真实的!
傅铭都决定在上海落实她的第一份工作,守侯在他的身边了。
但是,一旦有了这番承诺,她竟又开始无端地惶恐起来,当所寄予的所有期待随着邂逅如潮水一般退却,担心那些天涯咫尺的牵挂因为相遇而消逝苍白,所有的,全部化为乌有,成为一场空!
一下飞机就傅铭看到了那个穿着咖啡色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淡淡地笑着。
他看着傅铭向他走来,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惊喜或者兴奋的颜色。
傅铭在走近他的时候,舒展着一半调皮一半妩媚的微笑,“Hi,唐果,你好!”
面对面的第一声招呼,她喊的是“唐果”,而不是“唐老鸭”,她在非常用心地点明了,今日的会晤是他们由“网络恋人”向“现实情侣”的一个跨步。
回应她的微笑的,是唐果阳光男子灿然的一笑,他什么也没说,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傅铭皱了下眉头,飞快地体味他的初衷,是握手?还是要接她手上的行李?
行为特征上看似相同的一个动作,其意义却在亲疏关系上差之千里,握手代表了初次见面的礼仪,而接她的行李则是迎接亲友的体贴。
傅铭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思考,还是很随意地将自己身上最大的背包递给他手上,“这包有点重,小心点!”看着他温暖地笑容,她继续调侃说,“专门请假来接我吗,会不会被你们的Rose大姐批啊?”
Rose是唐果的顶头上司,他所在那家外企的CEO,那是个四十出头的香港女人,网络聊天的时候,唐果经常向她提及,其凶悍和刁难程度在傅铭的想象下堪比白雪公主的后妈了!
“她出差了,要两个礼拜才回来!”
“哦?”傅铭打趣地说,“原来如此啊!那么,你们那老妖婆出差算你的幸运,还是我的幸运呢?”
“这……有分别吗?”男人天真的模样有一些可爱,傅铭默默地想。
“当然啊,你的幸运,说明不管什么情况你都来接我,老妖婆不出差,你就有挨批的风险;要是我的幸运呢,如果老妖婆不出差的话,你就会乖乖地呆在办公室里喽!”
唐果呵呵地笑起来了,“你呀,嘴巴永远这么不饶人!好了,我已经为你订好了酒店,飞了这么久,一定累坏了吧?先歇着,解解乏!晚上我带你逛逛美丽的夜上海,再去吃顿好的!”
“喂,我是你女朋友呀,干嘛不把我带回你住的地方?酒店,好冷清的!”
傅铭悻悻地看了他尴尬脸红的样子,“你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你的公寓没有沙发吗?”
唐果皱了皱眉,很不好意思地说,“沙发?你大老远地从美国投奔我而来,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睡沙发呢!”
“我睡沙发?!亏你想得出来!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怜香惜玉?就你啊,顶多算个没长开的小柴禾妞儿!”
这种一唱一和的调侃,让这两个人熟悉的陌生人一下子亲近起来,这种感觉很平淡、有趣,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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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拖着唐果回了趟家,算是在长辈面前正式发布了一个恋爱通告,确立了情侣关系。
女儿领着一个男人回家,并告诉他说“这是我的朋友”的时候,反映再迟钝的父母,也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来的。
傅清以一个准女婿的标准迎接了唐果,其实这种“标准”也是他自己心里假定的,傅铭是他和程英楠唯一的女儿,而他自己给人家当女婿那会儿,是属于“暗度陈仓”之后就“畏罪潜逃”的那种,几乎与程家大院的两位老人没有过多的交流,所以这翁婿之间,应该是怎样一种亲疏关系,他不得而知,显得格外谨慎。
唐果也是第一次会晤女朋友的长辈,原本善谈的他,看着寡言少语的傅清显得很拘束。
酒桌上,傅清只要让一个,他就绝不含糊地跟着走一个,算是礼貌和尊重吧!
只是到酒过三巡的时候,唐果已经满脸涨得通红,酒过五巡之后,唐果竟醉倒到桌子下面去了。
傅铭从厨房里端出最后的鱼汤,看到桌上、桌下醉醺醺的两个男人,差点笑喷了。
搀着父亲回他房间的时候,听着父亲嘴里还不时地叨念着,“小唐吃好喝好哦……哦,英楠你来陪陪他们,我说不了话……啊……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傅铭终于忍不住一阵心酸,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从小到大,她眼中的父亲总是废寝忘食地耗在研究所里,回到家也是趴在书房里沉浸在那种方程式里,即便是和母亲也说不上两句话!
因为父亲是一个家庭观念很淡薄的人,是一个生活自理都成问题的人,傅铭曾向她儿时的玩伴儿用“木头人”“大木头”形容过自己的父亲,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若是能为了她和妈妈赢得优质的生活也就罢了,可他的辛勤付出只换来了一个柜子的奖杯。
她这个“崇洋媚外的愤青”总是耿耿于怀,为什么向她父亲这样一辈子兢兢业业奉献着的人,除了这些满抽屉的荣誉之外,在物质上要这么清贫!她也不能理解,父亲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超现实,甚至是符合现实的愿望,不悲不喜,不骄不躁,只围着那些方程式情有独钟的生活!
再后来她长大一点,她甚至怀疑过父亲的语言功能是不是已经退化了,并在心里为母亲鸣不平,像父亲这样的木头人就不该有家庭!所以,即便母亲总是板着一张脸显尽了她的强悍和严厉,她也同情并热爱着母亲而不是父亲!
今天,她突然涉及到父亲坚硬和木讷的外表下那颗柔软的,脆弱的,细腻的,尘封已久的内心,那里面装着满满的,却惶恐不安的爱!
是的,他的头发白了,皱纹深了,无限灵光的脑瓜儿也疲了,而此时此刻,他却缺失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及她的爱,那便是他的妻子,她的母亲程英楠!
傅铭突然觉得大木头很可怜,她平生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爱着他、护着他,一如她的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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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深夜了,看见灯晕下女儿如花般温暖的笑靥,他有些慌张地坐了起来,搭在他额上的湿毛巾滑落了下来。
“铭铭?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间睡觉?哦,小唐呢?我有没有太失态了……没有……把他吓着吧?”
傅铭捡起滑落到床边上的湿毛巾,转身在脸盆里投了投,俏皮地说,“没有!我一直担心他会吓到你呢,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总比你那些方程式难对付吧?”
“哪里话,怎么是陌生人呢?你真当你老爸什么都看不出来啊!你不用管我了!快回房间睡吧,明天好有精神带着小唐到四处转转,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傅清向女儿摆摆手。
“哎呀,没事儿!我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呢,这会儿精神着呢!妈妈老是说,你一喝酒就犯晕,头疼,不能喝酒就别喝,这下不好受吧?”
看着女儿关切的目光,傅清乐了,“真是和你妈妈一样,我一个大男人喝点酒有什么,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
一提起母亲,傅铭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她转过头来望向父亲,“喂,大木头!你觉得妈妈老是担心你这个,担心你那个,都是在大惊小怪是吗?真不知道像你这样不解风情、反应迟钝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那么甘心情愿地放弃亲情,放弃好好的工作,跟你这块木头来到这么一个没有人情冷暖的破学校,这么清苦地过完了这辈子,你反而嫌她大惊小怪,你有没有这么无微不至地关心过她,你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除了照应我们父女的生活起居,和家里的大小事儿,她喜欢怎么消遣她自己的时间!”
傅铭越说越恼,越说越思念起母亲来,“你知道吗?我长大之后,唯一的愿望就是我不能像我妈妈一样活着,不找像你这样冷血的男人……”
女儿的这番慷慨陈词一下子把傅清吓住了,是的,结婚这么些年,程英楠从来没有向他抱怨过什么,她那么知足、那么坚韧、那么快乐地支撑着他的生活,他们这个三口之家,直到她最后病倒的时候,他才开始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她都那么于心不忍,一天到晚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你一个做学问的人,怎么好一天到晚伺候我这么一个废物呢!”“别忙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会折寿的!”
“你的这份情,下辈子,怎么偿呐……”
女儿常年不在家,两个人的日子,彼此成为彼此的习惯了,没有计较,没有平衡,没有想过谁亏欠了谁,可是今天,女儿第一次告诉他,他在妻子面前是有愧的,他还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
看着父亲茫然的眼睛,傅铭心疼了,她向前拥抱了父亲。
“对不起,爸!我可能太想妈妈了……爸,让我好好爱你吧,像我妈一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你,妈妈在那边才会放心!”
傅清拍拍女儿的肩膀,“我的丫头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了,也懂得思念妈妈了!可是,你的木头人儿也不是废物啊,想过两天再告诉你呢,我的退休手续已经办下来了,我都给你外公外婆通过话了,下个月就搬到阜新程家大院去,你外公外婆都上了年纪,需要人照顾,我想呆在他们身边,你妈妈也就安心了!你呢,有你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爱情,一切都是崭新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和你妈妈,外公外婆也就放心了!”
傅铭脱离父亲的怀抱,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爸……”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不兴咱们家的大木头也开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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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回到房间没脱衣服直接跳到床上,仰面朝天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倒过时差来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就是睡不着。
听着墙上挂钟无休无止的滴答声,她很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只是很奇怪,这样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刻,她居然可以什么都不去想,真的,她的大脑完全放空了一样,完全超脱于这个静谧的夜色里。
是失眠了吗?
傅铭闭上眼睛,默默地数着小绵羊,她迫切地希望赶快入眠,然而,却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她再次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甚至是屏住呼吸走到了对门唐果的门口,她听到他如雷般的鼾声突然想笑。
因为,不管白天还是晚上,父亲都是一个安静的人,不争不吵,不说不笑,不说梦话,也不打鼾打屁,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聆听过一个男人的睡眠。
傅铭鬼使神差地拧开了唐果的门,当时她那喝得一塌糊涂的男朋友。
对,唐果现在是她正牌男友!
她要将那个永远都无法属于自己的影子驱逐出去!
这家伙睡觉竟然不锁门?是等着她来吗?她走近他,心砰砰直跳。
可是,即便他今天没有喝醉,不是她的男朋友,是父亲的学生或者朋友,来她家做客,一个大男人会反锁房门吗?
傅铭很奇怪自己干嘛要关注和揣测这么无聊的问题,或者不是问题的问题。
只有户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所介入的那一丁点儿微弱的光亮,整个房间看起来昏暗而清冷,或者还有一些诡异,傅铭坐在床头柜上,俯身打量着眼前这张面孔。
感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特别好看,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一张男人的脸,她的心在突突地跳得厉害,而且她能很清晰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并担心这心跳声会把他吵醒。她自己也觉得这样担忧这点可笑,但她真的很享受这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生怕被打扰,被终止,哪怕是当事者的唐果。
是的,她也说不上来,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还是属于她和他两个人的时光了。
“会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这辈子就是你了是不是?”
傅铭用指腹轻轻地划着这张漂亮的男人的脸,喃喃着,如果真的是他,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纠结,不用小心翼翼地,害怕别人戳破她心里秘密。
唐果睁开了眼睛,从他镇静表情、平和的目光中,傅铭很难界定他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或者是半睡不醒之间最原始、最真实的时刻,总之他伸手勾住了傅铭的脖子,并探起头来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的时候,她始终不忍心惊扰了“他们的梦”!
相对于他的镇静,她完全懵住了,整个人半推半就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们做 爱的整个过程,都是他很娴熟地引导着她这个羞怯的姑娘,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包括“飞”起来的瞬间,谁都没有吭一声,甚至她一直都没有弄清楚他是不是清醒的,亦或是将她也带进了他的春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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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哧”地拉开了窗帘,然后蹲坐到床角,用双臂环住双膝,落寞地望向窗外,再一次坐等天明。
当旭日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卧室的时候,唐果才浑浑噩噩地醒来,当然,首当其冲引起他注目的是角落里赤身**的傅铭,而后才是让他倍感惊慌的床单上那梅花般灿烂的处子落红。
唐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你……”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不起,我……”
傅铭向他展露一个温暖的微笑,如同窗外的阳光,“你醒了?”
“呃,醒……了。”
“那,我们起床吧!爸爸应该去晨练了!”
“哦。”
傅铭拉上窗帘,下了床,将地上的衣服丢给他,自己也迅速地穿戴整齐,看到唐果穿衣服时那慌乱的情形,她想笑,没好意思笑出来。等他裤子提上了,皮带系好了,傅铭才将窗帘重新拉开,转身从衣柜里拿出新的床单,将旧床单换下来。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是第一次!”
“第一次怎么了?”
傅铭抬头看他,他的脸更加局促起来,愈发逃避起她的目光来。
她一笑,“你觉得我是第一次,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唐果点了点头,意识到这等于问“你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一样,又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在美国呆了那么久……”
“你是不是觉得,美国就是一个人间炼狱,生活快节奏,到处都是霓虹灯闪烁,酒吧餐厅歌舞升平,性方面开放,除了钱什么都不认?!”
从对方沉默的神情里,傅铭确信自己读懂了他的心事儿,她点了点头,“就知道,你们都会这么想!其实,你们脑海中那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更符合中国所谓大都市的现状吧?”
唐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美国不是这样吗?”
傅铭摇了摇头,“在美国的很多城市,过了晚上八点很难找到一家饭馆,一周到周五很难见到酒吧爆满夜夜笙歌的盛况,只有在周末才会热闹一些!大多数午后的休闲时光,人们都比较喜欢拿着一本书,要一杯苏打水,呆在某一个快餐店的落地窗前,享受那样的静谧!”
“可是,我见过很多港台娱乐新闻……”
“对,有一个地方是奢靡的,就像那些八卦杂志上描述的那样,那是唐人街!是中国人,更确切的说,是那些官宦子弟,那些大红大紫的影视明星,把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带到了美国!”
“你好像……带着情绪!”
“也许吧!你可以批判我,说我是个崇洋媚外的‘假洋鬼子’,但是,我真的觉得现代的西方文明是我们这个文明古国所望尘莫及的,落后了,就应该虚心地承认自己的劣势,然后奋起直追,可是,我们在课本上都学了些什么!”
唐果匪夷所思地看着傅铭,先前的尴尬不经意间溜走了,“呵呵,不用这么认真嘛,书本而已!”
“不是书本,是教育!”
“好吧,是教育,我们体制内的教育确实有很多值得改进的地方。”大清早的,还是他们第一个共度良宵后的清晨,这话题扯得有点偏了。他一把抓住她胳膊,“好啦,我现在比较关心你,还好吗?有没有很痛?”
“嗯?”
“女孩子第一次不都是很痛的吗?”
本来枪舌如簧的傅铭一下子懵住了,脸蛋儿绯红地垂下了眼帘,唐果趁机低头吻住她的樱唇,“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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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傅铭孤独地躺在床上,很奇怪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两只眼睛熬成了兔子眼,居然还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困意。
她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有些戏谑地向程思哲发了一条短信:“程思哲,请祝福我吧,因为我体验着一次前所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爱恋,让我觉得就连空气都是芬芳而美丽的!”
当按了发送键之后,她又立即后悔了,慌乱地想终止发送,只是太迟了,已然于事无补。
她问自己这是干什么?
这又算什么呢?
一种叫嚣,一种报复,一种炫耀,但似乎都算不上吧,只是从心里还是放不下他。这种自我认知让她感到难过和憋屈。
程思哲和马瑞安正睡在黔南的小旅馆里,已经熄了灯。他在黑暗了侧了个身,看了这条短信,其实,很难说得清心头的滋味。
想了想,回复了,“祝你们一切都好!程思哲及太太送上最衷心的祝福。” 他大约不知道,因为这则短信竟让万里之外的那个女孩瞬间泪崩了。
“晓萌的短信吗?”因为张琳的那通电话,马瑞安变得非常敏感,开了灯,坐起来。
“哦,不是,是傅铭!”
马瑞安皱了下眉头,火气很大,“怎么?我们来中国的事情,你都告诉她了吗?你们约了见面!”臭小子,你敢不敢这么糊涂!
“没有!当然没有!她只是告诉我,她找到爱情了!”
马瑞安平静地笑了笑,“哦,这样很好!”他看到程思哲一脸茫然的表情,就伸手轻轻捶打了他一下,“呵呵,心里一点点酸,是不是?”
“当然没有!”
“没有最好。”
爱上傅铭了?
不,他不愿做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其实,程思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到那个“已然离去、并且飞向别的男人怀抱中”的傅铭,那个有着无限活力和坚定目光的东方女孩,是的,他从来都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所以“观察”和“欣赏”或“走近”每一个异性朋友的时候,总是试图从她们的眼睛里寻找亮点。
比方说,十三岁时他就曾被莉亚那**炽烈的目光征服了,到了二十三岁的时候,又为戴晓萌纯净温婉的目光所着迷,而傅铭呢,她与众不同的眼神却总是够坚定,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别东西吧。
是什么呢?
一种不经意的泼辣执着?!
他说不上来,但却非常吸引他!
有时候,他特别害怕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对妻子以外的女人怀着某种或好奇、或好感的暧昧感觉,这让他鄙夷自己至真至纯的爱情理想!
“或者,只是好感罢了!”程思哲耸了耸肩,说什么都没有,是骗不过马瑞安的。
“好了!祝福她吧!只为了那份‘好感’!”马瑞安说。
程思哲抿嘴笑了,“对,祝福她和她的爱情!”
“小哲,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戴晓萌是个好女人,平时为了不让你左右为难,她总是忍让!作为男人,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真的捡到宝了!”
程思哲觉得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古怪,因为对方毕竟是他的继父,他的“羡慕”,是在变相地说明他的母亲有多么不通情达理吗?但是,他却冲他恼不起来,因为任何时候,马瑞安的话总是散漫而又真诚的,不管对谁,谈些什么,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直接通透的,他“从不”、或者至少可以说“很少”绕弯子,远离浮夸和客套!
所以,程思哲顺着马瑞安的思路想想也对,他的妻子戴晓萌温和内敛的天性,以及在他母亲张琳面前所呈现出来的怯懦温婉,确实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单就凭这一点来说,无论是莉亚还是傅铭,那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妈妈也是个可爱的女人!”
“嗯!当然!睡了!”马瑞安又关了灯。
在一片无边黑暗中,程思哲的思绪一下子飞出了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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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没想跟张琳闹翻。
可是让她偷听了她的电话?又偏偏是家里跟她要钱的电话。
那天晚上,戴晓萌意外地接到了娘家嫂子尚美丽的电话,她有些意外,她和程思哲结婚之后,程思哲就帮他们家装了部固定电话,可是这回尚美丽却是用的街边的公用电话打给她的。
并且,尚美丽从来没有单独主动地跟她通过话,即便她打进电话被尚美丽接听了,她都是扭头就喊,“妈,晓萌电话”,这一点儿都不夸张,尚美丽接到电话几乎连句问候都没有,就赶紧转手了。
“嫂子,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儿,你就直说,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戴晓萌第一反应就是尚美丽遇上什么难处了!
“晓萌,我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会麻烦你……求求你,吉利一辈子前程就靠你了!”
因为家庭的影响,尚美丽从小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习惯,她自己的事儿,弟弟尚吉利的事儿,遇上了再大的难处,她都是自己消化,自己承担,所以,她本身就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坚硬无比,内心却非常脆弱的女人。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戴晓萌知道尚美丽跟尚吉利的感情,恐怕不是尚吉利的事儿她也急不到这程度。
“吉利学校的老师推荐他去英国留学,但是得自己花钱……吉利说,好大一笔钱呢?”
“多少?”
尚美丽沉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说,“……十万。”
戴晓萌轻笑,像她这样一个被学校差点开除的没有毕业证的结业生,要人脉没人脉,要关系没关系,除了钱,还有什么是尚美丽可以指望的呢?
可是她自己一个家庭主妇能有什么钱?更何况,尚美丽一张口就是狮子大开口!
听到戴晓萌半天没回应,尚美丽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以前在广州的时候给台湾人当情人她也不是没见过钱,但是,十万,还是想都不敢想。可是,她这辈子算是完了,所有的指望都是弟弟身上了。
尚吉利说了,自从国家高考实施扩招之后,大学生毕业之后就变得特别不值钱了,家里没钱没权没关系的,很多人都找不到工作,就算运气好点儿的撞上份工作,一个月也就千把块钱,还不如一个民工挣得多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出去”镀层金,回来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导师特别向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他说什么也应该把握住!对,说什么也要把握住,尚美丽眼里弟弟尚吉利的梦想就是她的梦想,只要弟弟可以出人头地,她这个当姐姐的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晓萌,你就帮帮吉利吧!这钱,他一定还!就算是我求你了!”自己恐怕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可这是十万啊?嫂子,你也知道我在这儿还没工作……”如果是她自己的弟弟,她可能立马说,这么贵,像咱这样家庭的孩子,镀什么金啊!可是,这是她的嫂子向她开口了!
想想她那个整天傻呵呵地人事儿不知的傻哥哥戴晓军,她觉得她拒绝不了,“要不,我想想办法吧!”
“谢谢!谢谢你晓萌!”尚美丽没想到戴晓萌会反口,自然是惊喜万分,给了她希望,就是给了她弟弟尚吉利锦绣前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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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没想偷听戴晓萌的电话。
但是电话响起的那一霎,她刚好在房间里的分机旁,凑巧跟戴晓萌一起拿起了电话,而戴晓萌比她早一步应声。
张琳知道偷听别人电话不好,但听到戴晓萌问尚美丽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的时候,她还是好奇地握紧了电话。
张琳跟着马瑞安到美国之后,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吃穿不愁,本身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是,从程思哲一开始跟戴晓萌交往,她竟然开始挂念这件事儿了。她总觉得儿子是受了这个女人的蛊惑了,而这个女人嫁给他没那么单纯。
这次果然就被她抓到了!
她想都没想,披了一件毛巾被就气势汹汹地推开了戴晓萌房间门。
程思哲不在家,戴晓萌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挂断电话怎么都睡不着,坐在梳妆台上按汇率折算十万人民币值多少美金,猛地见婆婆闯进来,不由愣了一下,“妈,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都没想到要指责她没有敲门就进来。
张琳逼近她,看着她手里的草纸,用手指敲了敲,“十万!我问你,你拿什么给你嫂子十万?”
戴晓萌的眉毛凝了凝,慌张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我问你呢,你拿什么给你嫂子十万块?别以为你嫁给我儿子了,我们家就能由着你挥霍!别以为你给我们生了娇娇,你就能在这个家里做主了!”
戴晓萌不想跟她争辩,不用她说,自己也清楚在这么家里的地位,就算是要把钱借给嫂子,她也没想过用马瑞安的钱,没想过跟程思哲要,所以她没有马上打电话给程思哲,而是坐在这里一个人绞尽脑汁自己想办法。
早就知道婆婆对自己颇有微词,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她说什么,但是当婆婆把这些话全都抬到桌上,她还是很难过,有跳梁小丑一般的尴尬。
“您真的小看我了!”戴晓萌倔强地笑笑,内心越是卑微,越是倔强地表现自己的坚强,“从踏进这个家门开始,我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在您眼里是居心,之前因为怀着娇娇我没办法,现在我自己有工作了,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所以帮不帮我嫂子是我自己的事,您没有必要操这份心吧。”
张琳显然没有料到戴晓萌会顶嘴,“你……”
看到张琳瞠目结舌的样子,戴晓萌心里竟有点小得意,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我想提醒您,偷听别人电话的习惯可不好!”
张琳喉咙紧了紧,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狠狠地点点头,半天才愤然说,“你行!戴晓萌!平时装得多么贤德,小哲前脚一走,你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戴晓萌并不示弱,随便她怎么说吧。自己已经隐忍过久了,压抑太久了,如果再不释放出来,自己迟早会发疯的。
而今天是张琳自己撞到她的突发口上,她并不是针对她,其实换个角度来讲,张琳的担心也并无道理,程思哲娶了她,并不是娶了她的全家。
而像张琳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应该很难理解穷人与穷人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和兄弟姐妹之间遇到事儿就抱成团儿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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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都不知道婆婆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开自己房间的。
她没看她,看似无所谓,却也是怯怯的。
不看也能想象到,张琳出门就会打电话给马瑞安或者程思哲告状。反正已经被她听到了,已经跟她顶嘴了,全都豁出去了。其实,也说并没有想象地那么担心,很像是一个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在不计后果地为了一时的痛快而疯狂。
也不知道程思哲什么时候打电话回来问罪?
他要是问起来就照实说?
说了也不能用他的钱,免得以后总是被张琳抓着把柄不放。
可是,这一大笔钱该怎么筹呢?
戴晓萌一下子就想到了莉亚,确切地说,是她想到了莉亚帮她找的工作!
美国是一个教育大国,从事教师职业的人数不仅多,而且教师的待遇也很好,美国高等教育从业人员的年收入可以高达七万多美金,而学前班任教人员也可以达到年薪四五万美金,这样算起来,她大约两年就可以赚足了这笔钱了!
她决定跟莉亚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找她男朋友史密斯先生说说,提前将工资预支给她。没想到莉亚很爽快地将事情答应下来,第二天没打招呼就直接把钱送到了他们家里来了。
在张琳看来,戴晓萌这就是挑衅!
莉亚兴冲冲地把钱放到茶几上,大大咧咧地说,“喏,你不着急还,反正你欠我的,就等于思哲欠我的了。”
戴晓萌瞧看张琳阴沉沉的脸,好不尴尬,她没有半点儿不恭和挑衅的意思,只顾了紧张了,都没经意莉亚借给她钱的醉翁之意,“这钱我一定会还的,不过,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儿,跟程思哲无关。”
莉亚捂着嘴嘻嘻地笑开了,“你可真逗,ok,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找思哲追款的!”
她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就在她的斜对面,张琳那张麻将块儿的脸马上就要爆发了,她从来都没见过张琳这么悲愤过。
实际上,凭心而论,莉亚也觉得戴晓萌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她能征服程思哲的心一点儿也不意外,而自己也只是吃不到葡萄心里酸,怎么都不甘心。一个中国家庭当中的微妙紧张的婆媳关系却是像她这样的西方女孩永远都不能理解和领会到的!
“嘿!我还有事儿,就不打扰了。”
她惶惶地站起来,想要告别。
张琳和戴晓萌谁也跟莉亚客气请她留下来吃中饭。
戴晓萌送莉亚出来的时候,莉亚用蹩脚的中文向戴晓萌感慨说,“哇哦!看看她的样子,就像是你欠了她多少钱一样,我真想象不到,这一年多的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亲爱的!”
戴晓萌很无辜地笑了笑,“其实,我婆婆也不是坏人……”
莉亚立即伸出手来打断她,“OK,你不用替她解释了,我对你们家的事情不感兴趣了,你只要记得按时按时上下班就可以了!”
看着莉亚开着小车奔驰而去,她突然有些羡慕她的生活了,虽然从小便有人说她有做小女人和好媳妇儿的潜质,但是,再有好媳妇儿的潜质,也伤不起更年期婆婆的无理取闹式的攻击啊。
虽然钱已经到手了,戴晓萌的心里还是慌慌的,她竟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里那么渴望自由。
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必须做好了与婆婆的冷暴力作战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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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不主动跟戴晓萌说话,戴晓萌绝不去招惹她。
下班之后就把自己闷在卧室里,跟魏欢在网络上畅聊。
两个已婚女人各自倾诉着各自心烦的事儿。她们纠结于爱情与生活的种种不入调和不和谐,是的,爱情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当传说中的男女主人公被囚禁在婚姻坚实的城堡中时,婚前的浪漫逐渐地被现实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填充满了,就会变得脆弱了。
王子和公主,一下子变成了角斗场上的蟋蟀,全都伸长了脖子、亮开了架势,而随时准备着掐起来!
一年前,戴晓萌曾经为魏欢和宋江明的婚姻欣喜了好一阵儿,觉得两个好朋友能迈入婚姻的殿堂实在是一件幸事,而他们在爱情上勇敢和真诚简直就像两个激进的勇士!
而这会儿看来,魏欢和宋江明就像两个赶场的孩子,懵懂地跑进了闹市,恍然间才发现除了彼此相爱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说起来有些古怪,特别是按着马瑞安那种西方人最简单直观的爱情观来说,婚姻除了相爱之外,还需要准备什么呢?!
但是,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的组建,却关系到男女双方各自家庭的很多厉害关系,诸如女方的嫁妆,男方的彩礼,新婚夫妇的驻地,甚至是婚礼上的礼节,酒宴上主次方位等等,反正一小点儿事儿都会引起围观或者嘲笑。
当时,因为南北方礼节的差异,在婚礼酒席上位置的安排失当,宋江明的父亲和魏欢舅舅差点打起来,并结下了梁子。再后来,宋江明和魏欢分别在苏州找到了工作,月薪加起来四五千块,听起来还好,但除了租房子和吃穿用度每个月也所剩无几了,可偏偏宋江明的妹妹宋爱娜投奔他们来了。
刚一开始的时候,那个乡下丫头倒也本分,总是抢着干这干那的,后来,乡下丫头慢慢蜕化成了都市白领之后,宋爱娜原本的乡土气息和善良淳朴的天性全都不翼而飞了!不但不抢着做家务了,吃什么、穿什么,都吹毛求疵起来,那样子完全从一个女仆变成了公主!
宋爱娜的变化果然让魏欢抓狂了,鸡毛蒜皮大的事儿,当然这专指魏欢疏忽、马虎的事儿,都会事无巨细地向她妈报告,总而言之,在宋江明他妈妈那里,魏欢就只保留了一个“像她舅舅一样不懂事儿、不看事儿,又懒脾气又坏”的丑媳妇儿形象!
魏欢的经历让戴晓萌哭笑不得,她突然想起了出嫁前母亲对她说过的话——与其说,嫁一个人,不如说是嫁一个家,这会儿戴晓萌终于对此笃信不疑了。
或许吧,婆媳之间有一层尖锐的壁垒,那都是因为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那个男人——她的儿子与另一个她的丈夫。
这两个女人,一个不甘心放手,而另一个则太急于接手,于是,她们任何一方的叫嚣,或者忍让,也都可以理解为她们是为了在这个男人心里争取到半壁江山,所以不管这两个女人怎么吵,怎么闹,她们都会告诉你这是出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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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
戴晓萌从床上爬起来,稍微梳洗打扮了一下,就拖起女儿下楼了。在楼梯间侧耳听了听楼下没动静,才蹑手蹑脚地拿了牛奶和面包去车库提车子了!
在家里的两个男人出门的第四天开始,张琳和戴晓萌就一直处于“冷战”阶段。这具体体现在,戴晓萌做得饭张琳不吃,小孙女娇娇哭了张琳不理,戴晓萌进进出出的张琳全都视而不见。
戴晓萌心想,你对我视而不见,我就跟着装傻充愣吧!反正, “冷战”总比“热战”好,至少不至于让两个人进一步陷于焦灼与疲惫。
自从去史密斯那上班之后,戴晓萌先将女儿娇娇送到他们家附近的育儿中心,再自己开着车去史密斯的教育中心,虽然显得有些繁忙,但却比终日呆在家中独自面对这个更年期的婆婆自由和清心了很多,是的,只有被“关禁”过的心和身,才能真正体味到所谓“重获自由”的美妙,戴晓萌尤其享受目前这种职业女性的生活。
张琳这些天是寂寞而无聊的,第一次给马瑞安打电话“远洋告急”的时候,马瑞安正兴冲冲地参加着苗疆的姊妹节,她电话里说的话,他好像全都左耳进了,右耳出去,所以并没有收到她所预期的成效。
丈夫马瑞安与儿子程思哲远在中国,她感到鞭长莫及,而眼下以她的威严冷面或者恼羞成怒面对一个随时笑脸相迎的戴晓萌,实在显得有点无关痛痒。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她已经受够了戴晓萌对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是的,就是这种心情和心态,我可以看着你不顺眼,可以冲你发脾气,但是你绝对不可以无视我!于是,她绞尽脑汁,最终决定改变战略了。
张琳犹豫了老半天,终于蜷在沙发了打通了戴晓萌的电话,“晓萌,萌,快,快,回来,我心口疼得厉害……你再不快点儿,我就死在房间里了……”挂断电话之后,她一直心跳过速!
这种撒谎的滋味,紧张极了!
张琳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果然有气无力的!
戴晓萌在课堂上挂了电话,吓得右眼皮直跳,记得家乡有一种说法,哪只眼睛跳是福,哪只眼睛跳是祸来着 ,她记不清了!
戴晓萌连假都顾上请,就直接飙车飞奔回家了。按理说,她刚刚拿了驾照没两天,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上路,而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或者说,但凡结过婚的女性大约都有这种感觉,婆婆生病与自己妈妈生病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要说急,那都是十万火急。
而婆婆这边的这种担忧多是害怕承担什么责任,尤其是丈夫和公公都不在家的情况下,万一有一点差池,作为儿媳要担得罪名或者猜忌,足以让一个贤淑的女子抓狂。是的,这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儿媳无关,仅是一个家庭关系微妙的感受,不关道德,不关东西文化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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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戴晓萌回到家时,却看到婆婆张琳处之泰然地安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很夸张的得意的表情,擦着亮亮的指甲油,悠然地看着电视。
戴晓萌只觉得被耍了,肺都快被气炸了。
“你不是病了吗?”她强按捺住心底里的激愤,没好气地问。
仿佛正因为戴晓萌地语气中很明显地带着某种责难和不友善的音色,而刚好合了张琳挑起事端的心意,她傲慢地看了戴晓萌一眼,“我刚才是有点不舒服,但是这会儿好多了,怎么,不行吗?”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戴晓萌眯了眯眼审视着张琳,然而对方丝毫没有心虚,笑意更张扬了。
张琳自己都说不出这是什么心态,就是受不了戴晓萌再把她当空气了,还有,那两个男人居然这么些天都对她不管不问,她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跟戴晓萌经常联系,如果没有,她并不开心,如果有,她会更难受。
反正她想要个人跟她说说话,哪怕是吵架呢。
戴晓萌对她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厌恶极了,既然你自己作为长辈都不自重了,我又何苦维护你的尊严呢?她拿出少有的气势,跨步到她的近前,坐下。
“这会儿好多了,是吗?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在路上有多着急?连车子都快抛锚了!还有,我才刚刚去上班不到一个礼拜,就这样抛下课堂跑回来,你让人家史密斯先生怎么想我?”
“那是你的事!”张琳无赖地笑笑,“好了我累了,先回房睡一觉,你自便!”她已经味到戴晓萌浑身散发的火药味儿了,为了避免引火烧身,得赶快逃离现场。
“请您先留步!”
戴晓萌也跟着站了起来,“妈,现在我恳求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放我安心去工作?!”
张琳扭过头来,很无辜地,“什么叫我想怎么样?!我只是刚刚不舒服,才给你打了个电话,你可以不回来啊?你关心我,我谢谢你,可是你这么说我就要伤心了。”
“你安得什么心你自己知道!”
“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吗?!呵呵,这就是程思哲带回来的好媳妇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应该让他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什么东西!”
“我怎么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戴晓萌也不服软,“我做的每一件事儿都光明正大!都对得起程思哲,对得起这个家!”
“哇哦,说得比唱得都好听,那我问你,有你这样对婆婆大吼大叫儿媳妇吗?他们在家的时候你可从来没这样过!这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什么!还有,你在莉亚那里拿钱,那么多钱,有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嫁进来,就是这家的一份子,晓不晓得啦?!”
张琳审视她的目光有些鄙夷和不屑!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以后会很程思哲解释清楚,但是也请您记清楚,我是一个有手有脚有完全意识的大活人,没有义务事事向您汇报!”
戴晓萌竟特别理直气壮地将婆婆丢在楼下,径直上楼,并“砰”地一声关了楼上卧房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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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感觉到小腹坠痛得厉害。
一开始,她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撑了多半个小时,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豆大的汗珠开始沿着额头往下掉。看了看小床上熟睡的女儿,她慢慢地捂着肚子下床,趿拉着拖鞋,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往楼下挪。
因为今天的不愉快,戴晓萌没打算叫张琳起来帮忙。趁自己现在还能动,还有意识,赶紧开车去医院。换上鞋子,手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摸车钥匙,“啪”,也不知道碰掉了什么,她咬了咬牙,心说不想惊动她到底还是会惊动她了。
张琳本来就睡,刚才戴晓萌下楼她就听见声音了,还以为她晚饭没吃多少,下来找东西吃呢,但是听这声音好像是门口传来的。
张琳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出了房门,打开客厅和玄关的灯,“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她没有半天不好意思,她是长辈,儿媳半夜出门她当然要过问。
当她的目光追逐到戴晓萌的脸上,不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出了这么多汗,连鬓角都湿了,肯定不是装的。
“肚子,我肚子疼……”戴晓萌有气无力地说,这会儿腹痛的程度让她感觉自己分分钟就快死掉了,从心底里依赖她。
“肚子疼,好端端地怎么肚子疼?”张琳试了试戴晓萌的额头,“不烧啊,你等会儿,我去那件衣服,咱们这就去医院!出着多汗,出门风一吹不得感冒啊……”
张琳进房间拿了两件外套,胡乱地穿了一件,另一件被戴晓萌披上,搀扶着她出门上了车。
戴晓萌知道张琳没驾照,“你行吗?”
“放心吧,我这没本的比你这有本的都会开!”张琳瞟了戴晓萌一眼,“怎么会肚子疼呢?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哎呦,现在娇娇还在吃奶,你怎么不知道多注意点儿……”
戴晓萌无力地摇头,嘴角泛着一抹艰难的微笑,她知道张琳其实是关心她。一年多了,她也了解,这个女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并不恶毒。她对自己也偏见,也不是她的问题,自己确实不怎么讨喜。
“忍着点儿,一会儿就到了。”
张琳知道她难受,就不跟她多说了,专心开车。跟她自己说的一样,虽然没驾照,但是她的车技很娴熟。
到了医院,张琳直接把戴晓萌送到急诊室,一个中年的黑人女医生左摁摁右摸摸,最后写了一张B超单子让张琳拿去交费。张琳见大夫也不说什么,害怕戴晓萌真得了什么急症。
“大夫,她到底是怎么了?严重不严重?”
大夫看了看她,“我怀疑她是动了胎气?先去交费吧!”
“动了胎气?”张琳愣愣地看着戴晓萌,“好,好……”
戴晓萌望着张琳离开的身影,也顾不上疼了,直接傻在那了。
怎么会?!
娇娇才一岁零二两月,网上不是说有母乳就不会怀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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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只是昨天开车开急了,灌了一肚子凉风,还在没有影响到腹中的胎儿。
看着透明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塑胶管一直流进自己的血管,戴晓萌的思绪飘得很远。她不知道程思哲要是知道有这个孩子会不会还那么高兴,他现在是不是跟傅铭在一起,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问。
如果他变心了,她还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生!
这是最好的筹码!
她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舍不得那个男人,依恋到无所谓自尊。
看着默默发呆的戴晓萌,她感觉到她有什么想法,前段时间因为那个傅铭,儿子和戴晓萌的关系就有些隔阂了,虽然她拼命的装傻,但是女人到底是女人,不可能不敏感。
“想什么?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动什么歪心思想打掉我孙子,我饶不了你!”张琳拿起床头柜上的B超单,看着上面那粒豌豆似的胎芽,温柔地笑了笑,“多可爱的小人儿,现在多好,我怀着小哲的时候,在那山沟沟里拿见过这个。”
“妈……”戴晓萌抬头看了张琳一眼。
“嗯?”张琳放下B超单子,对她笑笑。
这气氛融洽得有点失真,一点儿没有了昨天的剑拔弩张,“以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是不站在我的立场上,请站在你孙子的立场上好吗?”
张琳懂她的意思,一个女人试图凭借孩子来博取丈夫的欢心和维持婚姻其实是一种很自卑很可怜的心理,这不光彩,可以说是一个女人最愚昧、也是最无奈的方式。
她比她可怜,比她孤独。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生活也就是这样荒诞,即便是两个温良贤淑的女子,两个同病相怜的女子,一旦站在婆母和儿媳的对阵角度上,双方角逐便随即展开,全都炸开了毛,随时都准备着张牙舞爪地进攻和防备起来!
她竟对她不善、不和!
到底是在图什么呢?干嘛非得这么作?
“傻瓜,小哲是爱你的,没有谁能够取代你,即便是我。现在你们有了娇娇,还有你肚子里的小宝贝儿,你们会越来越好。”
“是吗?”
“当然,我是他妈妈,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心思,就是因为了解到他爱你爱到如痴如狂,我还吃醋。你不用没有安全感!”
是的,她没有安全感!
戴晓萌必须承认,她从踏进这么家门就一直没有安全感。
其实,戴晓萌从小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而遭遇到江舟带给她的爱情劫难,无论是攻是守,无论是婆婆张琳,还是莉亚,还是傅铭,戴晓萌都感到无力和疲惫,就好像陷入一次比一次更巨大、更汹涌的洪荒里。
这与她少女时代所期许过的浪漫而无忧的婚姻生活完全是两码事儿,或许没有现在的大别墅住,没有大汽车开,但是却能踏踏实实踩在地上过生活。
她绝不是后悔嫁给程思哲了,而只是觉得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庭,很多时候都让她无法真正的融入进去,只是飘飘然地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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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有好几次在梦里,她都看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寂静荒凉的沼泽地上,没有家人,没有爱人,甚至没有任何生灵,她牵不到任何人的手,摇摇欲坠了。她也不好说自己畏惧什么,担心什么,总之,就是害怕!
戴晓萌嫁了一个好男人,不管从她自己的角度看,还是从她父母的角度看,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总是惶恐地觉得自己与这样一个好男人的缘分太浅、太模糊了,一不留神她的男人就会被那些更会欣赏他、更懂得珍惜他的女人拉走了,带跑了,于是,就特别希望有那么一种契机,或者某种东西,可以牢牢地将她留下他的心里,将她与她的男人牢牢地拴在一起。
她应该相信血缘的力量,混合了他们两个人血液的小人儿,一定是她之于他的最完美的礼物吧!
可是,正所谓“血缘的力量”,竟让她陷入了先前几乎已经忘却了的恐慌!
这一年多以来,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她一直都在刻意地去避免往那个死角里钻,可是往往越是想逃避,那些恐慌与畏惧就越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把持不住她自己想去做些事情。
或者,她真的可以预见那个糟糕到不得了的结果的话,她情愿去死,也不去碰触她本不应该再去理会的黑洞了。
一个星期后约了妇产科主任琳达复查,戴晓萌直接从育儿中心接了娇娇就去了医院。做完全套的孕检,抱着女儿在琳达问诊室门口踌躇了半天。
鲁迅有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她的丈夫,还是咿呀学语的小女儿,甚至是前男友江舟,大家都有权利了解事实的真相。
她深呼吸了下,伸手敲了敲门。
琳达抬头看了看戴晓萌,“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戴晓萌就站在问诊室门口,用手托着女儿娇娇的屁股将她掬在自己的怀里,仿佛害怕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似的,自己却如坐针毡地坐在椅子上冒着冷汗,她向琳达医生挤出一个很腼腆的微笑,“琳达医生,我可以向您咨询一个问题吗?”
琳达微笑着摆手一笑,“当然了,程太太!”
戴晓萌紧张地抿了抿唇角,“假如,丈夫是O型血,妻子也是O型,他们有没有可能是AB血型的孩子?”
琳达有些惊慌地抬头看她,也许,作为妇产科的医生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让她司空见惯地敏感了起来,但是一个医者的操守让她很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噢,不!他们的孩子们一定也是O型血!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可偏偏娇娇就是那个例外!
这等于是给她判了死刑,也给她的女儿判了死刑。
戴晓萌一下子就腿软了,颓然向前一跌,怀中的娇娇差一点儿就落地了!
琳达急步过去,帮她抱住娇娇,“你确定没事儿?”
戴晓萌惨淡地笑了笑,“没有。”
说完这句话,便拖着女儿匆忙地离开了那个狭小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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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居然真的是江舟的骨血啊!
戴晓萌被眼前这个不争的事实吓呆了,虽然,从她怀着女儿的那天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很洒脱地想——大不了眼前的幸福泡汤了,大不了这个婚结不成了,大不了破釜沉舟了……
但是现在,却不是那会儿了,她已经由一个未婚准妈妈变成了一个已婚女人,而她的女儿娇娇也成了程思哲名正言顺的孩子,她们在法律上共同拥有一个程思哲给予的家啊!
噩梦成真了,再也不是她戴晓萌一个人的事儿了,那会牵连到一个三世同堂、跨国跨洋的家啊,而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一个私生女放在这个三世同堂、跨国跨洋的家里了,她是多么可笑的、可悲的、可恨的女人!
更何况,自己现在身上还怀着孕,这个可千真万确是丈夫程思哲的亲生儿子啊,进,或者退,都万般的艰难和痛楚,又如何洒脱的起来呢?
回到家里,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竟没有跟在厨房里忙络的婆婆打招呼,就抱着女儿直接上楼了。
张琳听到门响,探头望了一眼正上楼的母女的背影,“检查结果还好吗?我给你炖了乌鸡汤,好了我给我送上去。”
“嗯。”戴晓萌应了声,没敢回头,生怕自己不争气哭出去。
她将女儿放到床上,侧着身子仔细端详女儿那张精致的小脸儿,她怎么也不忍心相信这孩子是江舟的,小家伙和程思哲是那么亲!还有张琳,即便她横竖看她这个儿媳妇儿不顺眼,但是对娇娇却好得没法说!
突然听到手机响,戴晓萌一个激灵站起来,上面显示着程思哲的名字。已经三个星期了,他走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还以为他心里没有她了,没有这个家了,也是,这会儿打回来,是因为知道孩子的事情了吧?
真想赌气不去接,可是她不舍得。
半天,她才怯怯地按了接听键,“喂?”她告诉自己不哭。
“晓萌,你还好吗?”
“嗯。”她应得很窝心。
程思哲听出她的不高兴,是啊,她有理由不高兴,自己是怎么做人家丈夫的,就因为闹情绪,就因为要找自我,他居然自己在外面逍遥了半个月。
“对不起,晓萌,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很好。”他不欠她的,是自己对不起他。他越道歉,她越觉得自己荒唐可恶。
程思哲顿了顿,“嗯,你好我就放心了,对了,晓萌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嗯?”他没有跟她提孩子的事,更没有问候她腹中他们的孩子,却向她回报行踪了,但是她当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她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担心他回来就发现了娇娇不是他的女儿。
她的心里很乱,乱得像一团麻一样,绞痛着。
“我和马瑞安在去你们家的火车上,你知道吗?现在火车提速了,从黔南到你们那儿才两天就能到,我听说,以后你们那要建机场了……”
“你们要去我家?!”戴晓萌一怔,为什么呢?
“我已经跟爸爸通过电话了,他知道你又怀孕了特别开心,晓萌,你再等我几天,拜过岳父岳母大人,我就跟马瑞安回家了。”他尽量殷勤的,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兴致勃勃地跟她说。
戴晓萌依稀觉得那个疼自己、爱自己、专宠自己的程思哲又回来了,只是,没有预期的幸福感,而是惶惶地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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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明德女子中学在当时很著名了,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一八八四年由北美基督教长老会史建的明德女子书院,是江苏省唯一的综合性女子中等专业学校。
程明娴能够在这样的名校就读,绝非仰仗了程家大院家族的威名或者她伯父程嘉禾广布全省乃至全国的关系脉络,而全凭她自身的真才实学和聪慧勤勉,一个把独立自尊自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富家小姐,这一点尤为重要。
对于生性善良淳朴、又胆小懦弱的程嘉天夫妇来说,这个出落得愈发有模有样、聪明伶俐的女儿,就是他们夫妻俩全部的精神依托和未来指望,也因为生了这么一个有学识、有出息、有见地的好女儿,他们才心甘情愿地在兄嫂程嘉禾夫妇的强势下低眉顺眼地生活了这么些年。
要说同样是程家大院的后人,同样都是程继洲的孙子,祖祖辈辈身后的这些庭院、良田,程家铺子积累的钱财、期股,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程嘉天夫妇也不是不眼红不上心,只是话说回来,即便真是看着眼红上心也没用,他们比旁观者更自知自身的智商和心机。
侯庆兰较之齐敏佳是哭哭啼啼的林黛玉之于聪明心机的王熙凤的差别,而程嘉天较之程嘉禾呢,那更是缺心眼儿的贾瑞之于老谋深算的贾雨村了!
因为得不到,而只能甘心放弃,但在他们的信念中,所有这一切都抵不上一件事——他们的女儿程明娴将来肯定是有大作为的人!
但是他们很少把这种骄傲挂在嘴上,写在脸上,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的兄嫂会怎么想——
“一个闺女,能耐再大也终究是别人家的!”
是啊,他们也恨,恨明娴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
而话又说回来,或许,正因为程明娴是个女儿,而程嘉天夫妇不予争,不予抢的淡薄的秉性,简单而知足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才有了他们兄弟、妯娌之间这么多年来的和睦相处,相亲相爱。
相对于父母的淡薄名利和与世无争,刚刚年满十六岁的程明娴却是一个为梦想而生活的新女性。
与阜新首富程家大院的大小姐的尊贵比起来,她更原意全心全意地做她自己,而从不向她的老师和同学提起她殷资丰富的家业,以及祖辈流传下来的那威名远扬的商号。
更何况,如今的程家大院,程家铺子,又有什么可值得她炫耀的呢?一个原本由祖祖辈辈几代人苦心建构起来的庞大的商业王国,竟被她自私而冷漠的伯父程嘉禾阴谋接手了,从而沦为行内,乃至业外人士都不齿的投机倒把的奸商和欺行霸市的地头蛇,让她感到羞耻,心寒,甚至自卑。
成长,往往是这样的,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代价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在一个人对某件事物从无知到有知的过程中,总是在感知到一些美好的东西的同时,也看到了很多黑暗和丑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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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程嘉禾带着管家吉祥开着漂亮而时髦的洋汽车进了南京明德女子中学时,程明娴的整个班级,乃个整个学校都轰然炸开了,从老师到同学,还有那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全都一哄而上。
她们大都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女学生,青春萌动而又向往富贵奢靡的年纪。
“程明娴,你们家好有钱啊?居然能开得起洋车!”
“你们到底家是干什么的?你爹是大资本家还是政 府军机要员?”
“哦,听说你是阜新程家的大小姐,你们家的生意都做到法兰西、俄罗斯去了,真的假的?”……
这边的胜景之外,反倒是平日和她最亲密无间的两个同学变成了遥远而冷漠的观望,她们那种“从此与之划清界限”的表情让程明娴陷入了疑惑,甚至是惶恐不安,仿佛自己的身份真的令人很不齿似的。
就好像自己的显赫家世向她们立起一道门第高墙?又或者她们觉得本与她们处于同一起跑线的她突然拔高了身家就应该感受这样的孤独?
“大小姐,老爷……老爷在你们学校的红磨坊餐厅等着哩!快些过去吧,别让他等急了?冲咱们乱发脾气可就不好看了!”
程家大院的大管家吉祥没有敲门而直接闯入课堂,显然很不符合新式学校的规矩!
“知道了,那咱们就快点儿过去吧!”
程明娴根本就没有向她的同窗好友解释的时间,或者,她也急切地想从这种空降的围观当中解脱出来,就连忙应了吉祥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了教室,而恭恭敬敬跟在她身后的大管家吉祥却一脸的奴才相,让大家更加羡慕起程明娴的大小姐身份来。
其实吉祥是惋惜她,心疼她!
这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终是太不出程嘉禾的魔掌。
出了教室,程明娴依旧试图与吉祥保持着一定距离,她实在不想那么招摇地在她努力维护的平静中掀起更大的波澜,而吉祥却十分不懂她的心意,跟随她行走节奏而调整着自己的步子快慢及幅度大小,最后,程明娴只能放弃了,干脆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
“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二伯怎么找到学校里来了?”
程明娴悄悄观望吉祥的眼睛,从他那焦灼不安的神情中,她感觉到家里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或即将发生吧!
“呵呵,没……没什么……真没什么……”吉祥尴尬地笑了笑,“大小姐,您还是一会儿听老爷跟您说吧!”
吉祥瑟瑟的模样确实有些古怪,“我当然知道他会告诉我!不然他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你就不能先告诉我,让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算了,不难为你了,我倒是看看他能出什么幺蛾子!”
程明娴加快了脚步。
“这个……我……大小姐您还是别为难咱这当下人的了吧!”吉祥的眼神显得更加慌乱了。
程明娴无可奈何地看看他,“我爹和我娘还好吗?他们没出什么事儿吧?”
“嗯,三老爷和三太太挺好的。”
程明娴点了点头,算是舒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爹娘没事儿就行!
就算是程家大院的天塌下来了,那都得由程家大院里当家的、个儿头高的伯父伯母撑着,总不会砸到她那平庸而从来不敢主事儿的父母身上。
人生就是这样,只有在拥有了之后,才会担心失去,她心里很明白,她的父亲母亲和她,在那个家里,除了祖上传承下来的三门老爷太太和大小姐的名分以外,什么也不曾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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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红酒,很小资的捏着高脚杯的长柄,轻轻地晃了晃,看着那红色的液体沿着透明的玻璃杯缓缓地流动着,这种感觉很受用。
包括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扎着领结的服务生也那么入调有味儿,在他看来,这年头能在这种地方喝得上洋酒的都是像他这样上得起档次的有品有钱的人!
当一身学生装的程明娴从门外徐徐而来,程嘉禾竟恍然愣住了!
这才半年没见,这丫头出落得倒有几分味道了。
那紧致的中灰色旗袍罩着少女玲珑的身段儿,两条乌亮的麻花辫搭在前胸,齐刘海儿下是柳眉杏眼薄薄的嘴唇,倘若非要找一个词儿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纯美吧,对,就是那种文人笔下的纯净如水,丰姿影绰!
程嘉禾这一刻非常笃定高晋存见了绝对会买账,他甚至有点无耻的想,男人在外边的女人够品,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的档次。倘若他程嘉禾再找女人风流倜傥一回的话,绝对不再去找那些什么所谓的秦淮艳妓,也不再稀罕什么小家碧玉了,而必须尝尝这种清纯女学生的味儿!
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向前欠了欠身子,那样子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尴尬和不自在,但是很快就被他呼之即来的亲昵友善掩饰起来了,“哟!我闺女来了,让二伯瞅瞅,嗬,长高了,也漂亮了!”
程明娴坦然地坐在了程嘉禾的对面,倒是管家吉祥明知道他不安好心,却敢怒不敢言。
“吉祥你也一起坐呗,出门在外的,没咱家里的那么些规矩,自个儿杵在一边儿多难看啊!”程明娴拉了吉祥一把,见吉祥瑟瑟地不敢坐,就看向程嘉禾,“我说的对吧,二伯?”
程嘉禾一掌拍在吉祥的肩上,“谁说不是呢,吉祥啊,还不快听咱们大小姐的!让你坐你就坐!”
吉祥只得遵从地坐在程嘉禾旁边,可是屁股还没全落在那紫红色的沙发椅上,又立马跳了起来,“呀!怎么……软软的,像坐空了一样!”他紧张兮兮地看着程嘉禾,“老爷,我……我真不敢坐!我觉得还是回家坐小板凳心里牢稳!嘿嘿……”
程嘉禾皱了下眉,向他啐道,“瞅瞅你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熊样儿!真他娘的够操蛋的!去,大门外蹲着去,别跟我这儿丢人显眼了!”
“哎!”吉祥立马像刚刚得了特赦令的囚徒一样,兴冲冲地跑出了门外!
看着吉祥滑稽的背影,程明娴“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扭头看了看程嘉禾,“二伯,您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还是……家里出了啥事儿?”平时在家的时候她跟这位爷都没多少话,这会儿倒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了。
程嘉禾却没直接回答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你们这儿的红酒可没南京政府对过的法国餐厅里的地道,那年,我和警备局的方司令就是在那儿一醉方休的,”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很夸张地吸着气说,“舒服啊!怎么,大侄女也来点儿呗?”
程明娴摇了摇头,“我不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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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娴到底在心里是警惕他的,但是程嘉禾却很不以为然,凭他这么一个过江猛龙,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还搞不定这么一个小丫头吗?
他讪讪地笑着,“哎,什么叫不会喝呀,酒这东西,下了肚,自然就会了!”看到程明娴有些拘谨了,“不喝酒不喝,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二伯,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吗?我还上着课呢!”程明娴冷下脸来。
程嘉禾将整杯红酒仰脖灌下去,引来邻桌以及过路服务生的关注,他大概以为,大家都在吃惊,能这样豪爽地喝洋酒的,家里该有多少钱呐?!越是自尊心高涨,越是得瑟,又能自己倒了一大杯。
程明娴眼睛里也不免飘过一丝担忧,这货若是在这里喝多了,耍起酒疯,她程明娴可就真的在学校里一夜成名了!伸手抢了程嘉禾的酒杯,把手掌心扣在酒杯上,“二伯,别这么个喝法儿啊,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骨儿!”
程嘉禾挺意外的,他以前怎么就没注意这丫头有这份胆气呢,像块当官太太的料。
“瞧瞧,还是闺女贴心呐!明辕那小子除了给我惹事儿,就从来没关心过我这当爹的。明娴啊,二伯这次来呢,一是在省城有点儿事儿做,二是来看看你,三是……看看你、能不能跟我回家看看……”他用力挤出了几滴鳄鱼眼泪,他心里有数,小姑娘嘛,不怕戏演过了,就怕火候不到镇不住她。
程明娴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个人流眼泪,触了触小眉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程家大院破产了?还是奶奶……
程嘉禾瞄了程明娴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瞧瞧,在我闺女面前丢脸了不是?二伯就是心里难受啊,你奶奶病了,眼看都快不行了……二伯想着,你,你还是回去看看她吧,她就你这么一个亲孙女儿!你奶奶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了,怎么也应该让她老人家走得放心不是?这不大家子,总该见全了!”
果然是奶奶!
人上了岁数总有那么一天,她早就应该想到了。
“您别难过了,我跟你回去!”
程明娴一丝一毫都没犹豫。
其实,程明娴长这么大,从小就受她母亲侯庆兰影响而不喜欢那个自私,贪婪,心狠手辣的小老太太。从她幼年的记忆里,她的祖母程林氏就如同那个狰狞恐怖的老巫婆一样,随时随地都能让程家大院刮起一阵阴风,连累无数人的清白与尊严!
可是最近几年,祖母渐渐地老了,才开始吃斋念佛了,话也少了很多,呈现出一种清心寡欲、沉静安详的状态。
即便这样,除了敬畏,她对老太太几乎不夹杂任何柔软的情感。但是,连眼前这个“嗜血魔头”的程嘉禾都哭了,她的心还是萌动了,那毕竟是祖母啊!
程嘉禾愣了愣,连忙点头,“好,好,”他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痛快,往门外喊了一嗓子,“吉祥,让司机把车开到大小姐宿舍那边儿去,你去帮大小姐收拾一下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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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将余兰芷与程嘉禾的儿子早有私情的事情汇报给高晋存的时候,这位高大县长顿时火冒三丈了!
但是,后边儿又听说程嘉禾要将自己在南京城读书的亲侄女程明娴嫁给他的时候,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种事情,很难定义说谁赔了谁赚了,显而易见地,他高晋存娶老婆,是找一个拖着一老一小的二十五六岁的已婚少妇呢,或是娶一个十六七岁的大户千金呢,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上到高堂老母,下到儿子女儿,中间还有随他征战多年的属下,都眼巴巴地瞧着呢。
人人都说,他高晋存这回是拿乌鸦换凤凰了!
也只有高晋存自己心里清楚,余兰芷不是乌鸦,也不是凤凰,她是能飞到他心坎上的布谷鸟,能暖他的心,能疗他的伤,能御他的寒。他诚然是遇上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可出了这么该死的事情,要是遂了自己的心愿,便是跌了自家的身价,活得再洒脱也毕竟是在官场上、市面上混,脸面还是应该要,也必须要的!
高晋存把这一切都归于命,人到中年就愈来愈信命了!
同样一件事情,在常副官看来却全然不同了,他高晋存能娶阜新首富的亲侄女,那是因祸得福捡了大便宜的,而自己也多少有点功劳吧。
向来爱显摆的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么一次邀功请赏的好机会,他脸上的肌肉笑得几乎拧成了包子,屁颠屁颠地跟在高晋存的身后,“我的县长大人,这回儿可算是天上掉了馅饼喽!跟程家大院攀上亲,就算您不想发财,都能富得流油啊,再说,程明娴那小丫头,我可是听说过的,俊秀,气质,还有学问呢!这家伙您要是出门带上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县长夫人,就是出入总统府脸上都光彩,比那余兰芷可长脸的很呢……”
高晋存理了理军帽,有点不好意思,“听说,那丫头才十六!跟瑞德一般儿大的,嫁给我这么一个半截老头子能合适吗?外人就不笑话?”他也不确定,这样好吗?
常副官已然嗅得出高晋存痒痒的心事儿,这会儿佯装打退堂鼓无非是想借别人的手,往前在推他一把罢了,于是,很贴心地、却阴阴地笑着。
“嗯,听说刚满了十六岁的生日呢!嫩,嫩得都能掐出水儿来!说句大不敬的话,要说床上那些事儿吧,那还真得劳烦大人您好好地调教调教才能得心应手呐,人家一个小姑娘啥也没经受过,可是话说回来了,费费神也没什么,男人么,有新瓜新果在一边候着,谁愿采那二茬子秧呢!”
竟常副官这么一说,高晋存愈发腼腆起来,“又胡说八道了!这话让瑞德、瑞新他们听到多不好?”
他可没忘记,他不单单是个男人,是一县之长,他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中年丧偶,除去这半世风光,半世荒唐,他唯一在意和珍贵的就是他的三个宝贝疙瘩了,这事儿,他们怎么看,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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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知道高晋存的心思。
但是,有些不以为然,人生在世谁不图个快活!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想那么多干什么。特别是像高晋存这样在官场、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有点声望和地位的男人,除了卖弄卖弄那些穷酸文章,把玩把玩那点古玩器物,从不逛窑子不玩女人的,也真不多见!
但是他就不信他心里不痒。
常副官都替他着急,“哥您这是正儿八经的娶妻续弦,又不是喝花酒玩儿女人,轮谁也说说不出什么来,再说,你娶的可是阜新城大名鼎鼎的程家小姐,又不是摸寡妇门,捧戏子……”
高晋存听着别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常副官赶紧赔上笑脸,“是,是,是,您担心的也并无道理,少爷和小姐那边还是要低调一些个,小孩子嘛,娶个后娘回来,难免心里有些失落,不过都说习惯成自然,您放心,小弟一定给您看好喽,不让您后院起火就是了!”
常副官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有些打怵高晋存那仨孩子,没娘的孩子都野,更别说高晋存对他的这三位公子小姐都宠爱有加了,特别是老大高瑞德,今年十六了,一副新式学生的派头,什么时候见了面都是一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架势,吵吵着见不惯他老子这个那个的。
高晋存点了点头,又沉思了一会儿,“这回办得体面点儿,怎么说也是人家程家大小姐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别亏待了人家。”
这会儿他倒是真不怨程嘉禾了,程嘉禾那人他了解,自己的独子看上余兰芷这样的女人,他怕是把肠子都气得打结了,还要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侄女儿赔给他,他定然心里窝囊。
这桩买卖高晋存确实没觉得自己赚了,但是关键是人家觉得自己亏了。
“嗯,这你只管放心!人家程家老爷程嘉禾说了,婚礼的一切开支都由程家大院听着,不用咱操心!”
高晋存“哦”了一声,这回他对程嘉禾为他府上的事儿买单听帐不置可否了,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吧,这么混乱的年月,想保持一颗清明的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他坚持不住了。
他不愿意再坚持了!
事已至此,他宁愿听常副官的劝,娶一个体面的太太,一个实至名归的靠山了吧。
他终于做了儿子高瑞德所不齿的事情。
这些年,高晋存一直都想证明,自己跟别的当官的不一样,跟他所见过的大多数有钱有势的男人不一样,所以一直洁身自好。但是,这次,任他说破了嘴皮子,他也解释不了他跟余兰芷的不解之缘,更解释不了又冒出一个程明娴来!
不用问,自己在儿子心里已然变成了一个欺男霸女的混蛋了!
高晋存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还有,瑞德他们心里别扭,也是可以理解的!别难为孩子们,结婚那天他们兄妹仨愿意捧场呢,就好生伺候着,不愿意捧场呢,就让他们出去走走,就算他们想闹事儿,也别难为孩子们,看紧点儿就是了!”
这便是父亲的爱吧!表面冷冷的,却那么小心翼翼地,柔软而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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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娴进了大门还没见到自己的爹娘,就被程嘉禾夫妇带上了后院的小阁楼。
“我爹我娘呢?”
“在上面呢,你奶搬过来了!”齐敏佳说。
程明娴有些狐疑地望着面前的三层高的小阁楼,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早在八年前她的大哥程明轩就曾在这里被那个“怪老头儿”关禁闭的。
对,她总是暗地里称她仙逝多年的祖父程继洲为怪老头儿,她童年的记忆中,祖父总是板着一张脸,爹娘见了他就宛若老鼠见了猫一样,多半是吓得毛都炸开了,即便是在他平静温和的时候,全家老小在他面前也不敢妄自多言。
还记得那时她撞见大哥跳窗逃跑,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可以算得上是童年的一件趣事,而现在再回头看时,物是人非事事休,人去楼空了,竟别有一翻酸涩的、空落落的滋味儿!
程明娴回过神来,扭头问程嘉禾和齐敏佳,“二伯,二伯妈,我奶奶啥时候搬到阁楼上来了?这么些年了,她不是一直在东厢房里住得好好的吗?怎么说搬就搬了呢?还有,都这么老半天了,也没着我爹我娘呢!”
爹娘再怎么忙,也不该一个也不露面吧。
但是这是她自己家,能不成这两夫妻还能卖了自己不成?
程嘉禾轻声哼了一声,仿佛是眼看着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都快成了煮熟的鸭子了,飞也飞不到哪去了,就干脆一改归途上所呈现的慈眉善目,而恢复了她所熟悉的冷酷铁面,就连应都懒得应她一声。
倒是一直跟在她和程嘉禾身后的二伯母齐敏佳,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种不阴不阳却绚然无比的、眼看就要溢到了地上的饱满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丁点儿温度
“傻丫头,你还不知道吧,你奶奶都搬到阁楼上有些日子了!人老了嘛,越来越迷信了,前些日子找底下人找来了一个风水先生,听他鬼扯些什么、东厢房那边你爷爷的阴灵还没散净呢,离得远一点儿能增加寿限,她就信了,干脆搬到阁楼上去了,说什么那房子朝阳,阳气重,哈哈哈……要我说啊,听那些扯淡的理论呢!”
齐敏佳看到程明娴皱着小眉头,啧啧了两声,“看这表情,就知道你不信这些个,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但是你爹你娘向来孝顺呀,说什么也要顺着老太太的心意,得,搬就搬吧,怕就怕真住不了几天了就归了西了,那可怨不得别人了!”
齐敏佳说话一直是这么没遮没拦的,犀利而泼辣,所以听上去跟真事儿似的,程明娴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一门心思都在琢磨他们夫妻二人设了什么圈套吧?
怀疑归怀疑,还是不敢问,作为晚辈质问起长辈来多少有点儿大不敬的意思,就默然不语地跟着他们上了楼,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我爹娘不知道我今儿回来吗?怎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还有我二哥明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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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说起来真是家门不幸呐!提起明辕这个孽障我就来气!那个孽障也是浑呐,怪不得气得你二伯要打断他的腿呢!这家伙,竟背着咱们全家人跟那个余兰芷搞到一块儿去了,还有了孩子!要不怎么说咱们家人心善呢,虽然早些年和明轩他们两口子有些过节,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说实在的吧,也就是我这当娘心疼那孽障,真让你二伯打出个好歹来,我下半辈子可指望谁呢,好赖我们可就生了他这么一根独苗啊!哎,也亏得咱们自家兄弟不见外,这会儿你爹正忙着操心明辕和余兰芷的事儿呢?我和你二伯也只能先紧着老太太这一头儿了!”
齐敏佳的脸变得极快,这会儿已经收住了笑,连连叹气起来。
程明娴皱起了眉毛,思维断了有那么几秒。
“你说啥……我二哥和大嫂……有了孩子?!!不会吧……”她真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诧异地叫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们打算怎么样?让二哥娶了大嫂吗?要是大哥回来了怎么办……”
程明娴转念一想,大哥一走就是两年,如果大嫂真能跟二哥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倒是觉得像大嫂这样的好女人陪二哥这种又软又面的性子刚刚好。
现在,她终于逮到了机会消遣一下这对豺狼虎豹了,“二伯呀,二伯妈,你们俩不是最顾脸面的人么?这会儿就真甘心娶大嫂这样结过婚的女人当儿媳妇儿了?还有程明辕呢,他到底怎么想的,我倒是要问问他,怎么竟打起了大嫂的主意,之前……”
看到齐敏佳和程嘉禾有些木然而无知的表情,她也怕再引发什么波澜而伤害到大嫂了,就没把早几年与二哥暗地里照应大嫂余兰芷和二姨奶程钱氏,以及侄子程英浩的约定全都抖出来,她努着嘴问,“哼,就是因为这件事,奶奶才气病的吧?”
她太明白那老太太的心意了,死要脸面活受罪!
齐敏佳终于一拍大腿,如释重放地嚷道,“谁说不是呢!哎,这念过书的人就是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你说说,搁到谁身上能受得了这事儿,更何况老太太上了年纪,又是老看法儿,一会儿你可得好好劝劝她!”
程明娴心下正出神地琢磨见了面怎么跟老太太招呼,怎么劝?劝什么?
两条腿刚刚踏进了阁楼的门,就听见“桄榔”一声,门关上了,接着是程嘉禾在外边上锁的声音。
程明娴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室内除了陈年没动用过的摆设,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老太太,方知果然中了他们的圈套!
程嘉禾做事一向周密谨慎,这会儿进了他的陷阱她定然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于是,就安安静静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她不哭也不闹。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管是从父母那论,还是从她这儿论,似乎都没有什么可让他们夫妻二人所觊觎的东西,他们又何苦挖空心思将她诓到这里囚禁起来呢?
因为想不通,又知道没有反抗的余地,唯有等了,反正不管是什么样的噩梦,迟早会有人给她揭晓谜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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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上了阁楼的门,程嘉禾和齐敏佳还在外边儿还偷听了一会儿,他们很奇怪上了锁之后里面竟没有闹出一丁点儿动静!
不是应该大吵大闹的嘛,离奇的安静越发让做贼心虚的夫妻二人感到心神不宁起来。
这程明娴从小就不是她父母那种敦厚老实、软弱可欺的性子,再加上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念书,也算见了不少世面,论智慧和胆识都不容程嘉禾夫妇小觑。
这会儿,程嘉禾反倒感到紧张了,说煮熟的鸭子都怕飞了,而这种种迹象表明,这鸭子是不是摁进锅里了尚不敢确定呢,怎么能确保到送进洞房之前不出什么纰漏呢!
这阁楼他都例外检查过了,小丫头长翅膀飞了的可能性不大。
“她不会……想不开吧?别他娘的来个鸡飞蛋打,再加上上回那事儿,咱可就彻底在高晋存那交不了差了!”在回房间的路上,程嘉禾特别不放心地问齐敏佳。
“哪能啊?!她刚进门子,又不知道家里出了啥事儿,估计是道儿上累坏了,倒头就睡了吧!”齐敏佳安慰丈夫说,她就不信谁那么想不开,不稀罕自己的命。
“嗯,最好是这样!对了,我把丫头弄回来的事儿,先别让嘉天两口子知道!他们晚两天知道,咱们就能多消停两天!”
“这也瞒不住啊!底下这么多人,出来进去的都带着嘴呢!”
“哼,全是你儿子,整出这么一大摊子麻烦事儿来,老子的心都快操碎了!他倒好,惹出了祸事就让老子给他擦屁股,这会儿又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
他是真累啊,这几年他已经少有这么累过了!
身心俱疲!
“咦,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就是我儿子整出来的,他不出去整,你能这么早就抱上孙子吗?!瞅瞅你昨儿个看见英浩的时候,美得那德行,哈喇子都快流过河了!再说了,这些事儿能全怪我们明辕吗?要不是高晋存那缺德玩意儿非让你去帮他提亲,接亲,张罗这些破事儿,能出这么一档子事儿吗?我就不明白了,她余兰芷是长得不赖,但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怎么就这么招风呢?”
齐敏佳上下打量着丈夫,啧啧地说,“莫非,你们男人就好这口儿?!”
程嘉禾一听,差点儿没喷出来,“瞎琢磨什么呢!有这功夫,想想怎么把孙子接回来吧?还有那余兰芷,你当真允了明辕,娶她当儿媳妇?”他挠了挠头皮,“对了,还有咱那二姨娘,也接回来?!真他娘的,全乱套了!”
齐敏佳顿时也来了一脑门子官司,自顾自地说,“也是,自打老爷子没了,程家大院好容易清净了这些年!把这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全都接回来,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出乱子,还有啊,你娘,你那亲亲的娘,打年轻那会儿就跟二姨娘看不对眼,赶明儿不会还对着掐吧?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的,赶上这个一个倒霉孩子不说,还有这么一个倒霉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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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敏佳这话倒提醒了程嘉禾!
这会儿要是把那两个女人都接回来,自己的老娘和那姓钱的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指定针尖儿对麦芒,刺儿对刺儿,不乱上加乱才怪呢!
再说了,当年为了掌控程家大院和程家铺子的大局,他设计挤兑走了程明轩夫妇,至少当时他的母亲程林氏是站在他这边儿的,而他的弟弟程嘉天弟媳妇儿侯庆兰都是保持中立的,而且两个孩子程明辕和程明娴都还小,他只要掌握了老爷子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局势了。
而今天,完全不同了,他要牺牲程明娴挽回余兰芷,就是碰到了程嘉天和侯庆兰的硬伤上,而明辕也长大了,有其独立的是非观念,母亲程林氏老了,但再次遇上她一辈子的对手也未免不会有跳出来的可能。
程嘉禾永远都不懂他儿子的执着和认真,也不能了解他母亲人到老年的寂寞,一个很少洞悉别人内心情感的人、一个不懂得怎么去爱人的人,再强势、狡猾、警觉,也必定悲哀而孤独吧。
程嘉禾恍然间有些心虚了,不知道是真的老了的缘故,还是今日谋划之事真的欠周密,总之,他感到有那么一点儿力不从心了!
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向齐敏佳说,“老太太这些年就知道吃斋念佛了,估计也弄不出什么事儿来,你还是想办法稳住明辕吧!”
齐敏佳不乐意了,“我看?我能看得住吗?这两天你去省城,你宝贝儿子就没在家里露过面儿,八成是去巷子里找那母子俩去了。我看,不如趁早把他们都接回来得了,哎呦,你说,英浩那孩子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呢,跟明辕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程嘉禾横了她一眼,“不行!现在不着急接!”
“早晚还不是这档子事儿嘛!我知道你不中意余兰芷给你当儿媳妇儿,我也没说非得用八抬大轿去接她啊,接过来再说,明辕不闹,咱们就先黑不提白不提的这么混这吧,再说了,指不定哪天你儿子开窍了,又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呢!”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说不能接,是怕她余兰芷能翻天?!简直笑话!”
“那你还等什么?”
齐敏佳完全不在乎丈夫怎么奚落她,结婚这些年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也承认,自己头发长见识短。
“接孩子怎么也要等到明娴和高晋存的事儿完了再说,”瞄了一眼阁楼的方向,“这丫头长大了,心眼多了,心气儿也高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把她摆平的!”
齐敏佳不信这个邪,“她还真能飞了?”
程嘉禾冷笑了一声,“哼,我还他娘的觉得余兰芷没跑了呢,只要把她抬进高晋存的府上就算结活了,她再要死要活,都是他高府的事儿,结果怎样?谁能想到能来这么一出?”
齐敏佳点点头,“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也不差这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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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辕真的受伤了!
因为他父亲程嘉禾的自私无情、贪婪成性,更因为是他自己间接参与导向失误,眼看就将他的堂妹程明娴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而他自己此时确如此地无力和怯懦,没有半点契机和力量可以向她伸出援助的臂膀!
他突然很想逃。
甚至觉得他大哥程明轩能够潜逃出这个家族的束缚,逃离他父亲的魔掌,甚至避开了他大嫂余兰芷那惶恐不安的眼神,倒是件幸运而得意的事情。
又仿佛,所有的这一切,本应该由大哥背负的,轻而易举地落在自己身上,全是父亲程嘉禾的罪孽深重,他必须为父亲偿还一笔笔血泪债似的!
而这种复杂而纠结的意识,从他十二岁那年,大哥大嫂被他父亲赶出程家大院那一刻起,就一直左右并傀儡着他尚且年幼的心灵,只是,在今天看起来更加强烈和鲜明了而已。
他想找一个答案,应该是具体的、一个关于人们常说的“因果报应”或是“渊源”的可以顺理成章的逻辑吧,什么“父债子偿”,什么“可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可到底上辈子他又欠了他父亲多少,要他这么卑微,谨慎地为父亲积德行善呢?
程明辕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他看到碧绿的江水投映着碧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并潺潺地临街而过,似乎明显地感受到了时间和生命的流逝,竟特别伤感起来。
他甚至在想,死是多么简单明了的事儿啊,而活着竟这么难啊,至少可以说,做个好人卑微而又自尊地活着可真难!当一个人只为了一己私欲活着,那就是坏人了吧,像他父亲程嘉禾那样算了坏人了吗,他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
如果他死了,他那天良丧尽的父亲,他那杂碎难缠的母亲,也没有痛苦吗?为人父母,可以真的没有一点点爱吗?
程明辕抹了一把朦胧起来的眼睛,感觉到了泪水,竟发现自己哭了,他又开始笑了,笑小时候大哥程明轩总是不爱带着他玩,就因为看不上他老是哭,叫他“鼻涕虫”,“爱哭鬼” !
都十九岁的男子汉了,还能哭得出来,要是被大哥明轩瞅见又该笑话他了吧,于是,他暗自对大哥说,“舍下媳妇儿和孩子自己跑掉了,你才是孬种呢!我不会!现在就该让你看看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爷们儿!”
不知不觉地,程明辕已然迈进余兰芷的小院,两条腿特别的沉重和艰难,昨天,因为保守住大嫂身体上的贞洁,他的无理冒犯让她当众失去了一个女人的颜面,尊严,还有清誉,他知道,那是像他大嫂余兰芷这样的女人最在乎、最坚守的东西,其实,在他拦花轿之前他就想过了,心里也十分明了,为了尊严和清誉他的大嫂或许连命都豁得出去!
可是,他却不能成全她的心志,因为他知道,他大哥程明轩当时也在场的话,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她活着!
堂屋里传来余兰芷瓮声瓮气的刻意压抑着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肝肠寸断,那种刺骨的悲凉将程明辕带入了更厚重、更黯然的自我责难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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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寂下去,傍晚的余晖却恰恰点亮了余兰芷的忧伤!
从里间屋内传出迟缓着的“嗒-嗒-嗒-”的脚步声,并伴随着老妇人沉重地咳嗽声,愈加显得苍老和无力的程钱氏艰难地走到了堂屋里余兰芷的身边。
程钱氏的脸上显露着一种出奇地平静,是的,没有什么悲伤的颜色,或者悲愤的苗头,她就是那么平静地看了看床上熟睡着的小重孙子程英浩,并无限怜爱地轻轻摸了摸孩子的红苹果一样的小脸蛋儿,神圣而略带感伤的温情与光辉在这样的时刻让人看起来心里酸酸的,楚楚的。
程钱氏抬起头,对背着脸而不停抽搐着的余兰芷先咳了一声。
余兰芷擦了泪向她转过头来,叫了声“奶”!
这几天她们都憋着太多的话,不忍心说,不说也全都了然。
程钱氏淡淡地笑笑,“兰芷啊!要说咱们女人呐,清白不清白可不是单凭几张嘴上下一碰就能定论的,再说了,这世道,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再把白的说成黑的,又能找谁去理论去呢!闹到天王老子那又能理论得清吗!所以说,人呐,只要咱们活的得不糊涂,清清爽爽的,管别人说什么呢!”
余兰芷使劲儿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心里的委屈奶奶都懂,但是,真的不能劝,再小心都会扯得心疼。
程钱氏拍拍她的肩,“我也是琢磨了半天了,才跟你说,既然你已经笃定了不嫁高晋存,可你想过没有,硬碰硬地在那狗官儿面前抗婚,不就是等于死路一条了吗?看看英浩才这么一大点儿的小人儿,他可不能没有娘啊!昨儿个,明辕那番话是过了点儿,可要不然怎么办呢,咱们娘们儿也只能借着程嘉禾的势力先把这水给搅浑了,才能有喘息的机会是不是?!”
余兰芷是个明白事理的女人,她知道程钱氏这是为程明辕开脱罪名,便止住了哭声,可是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她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又抿了抿嘴唇,也没好意思说上话来。
“奶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孩子啊,你也为明辕想想!他一个大小伙子什么都顾不上了,把他爹得罪了,甚至连他以后的婚姻也搭进来了,他图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让咱们娘儿几个有条活路吗?可是看着别人古怪嘲笑的眼神儿,就连他亲爹亲娘那儿,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呐,你能有他心里憋屈吗?”
这话把余兰芷问住了,说起来昨天程明辕当众说她是他的女人,并且还生了他的孩子的时候,即便是知道他为了救她,可她连杀了这小叔子的心都有!
可是,这会儿她也逐渐琢磨上来了,这就是另一种形式高风险的保护吧,螳臂当车居然也有卓有成效的时候,可是,以后怎么办呢?
她真要嫁给自己的小叔子扮一对冒名的假夫妻吗?
可扮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假若有一天她的丈夫从千里万里之外赶回来之后呢?她又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余兰芷想都不敢往下想,眼泪又失控地涌出来了,“奶奶……我……我现在倒真个不如死了的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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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余兰芷心里也知道,她死不起!
她若是死了,儿子怎么办?丈夫回来的怎么办?
“这是说什么傻话呢!”程钱氏大约已经猜到了余兰芷的顾虑,“其实,……嫁给明辕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这话不好讲!
但是,除了走这步险棋,还有其他活路吗?
先不说那个狗官放不放得过这孤儿寡母的,程嘉禾她是知道的,就算不会拿她老太太怎么样,他有的是办法让这母子俩生不如死!
“奶奶,你怎么还能当真呢!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我和明辕……真的没有那事儿,他就和我自个儿的亲弟弟没有什么两样啊!你让我跟他……不,不,不,绝对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你们秉性我自然最清楚不过了!明轩一走就是这么些年,连个音信儿也没有,兴许已经……他反正是写过休书的,你和明辕以前没有那事儿,不能说以后不能有,明辕是个好孩子,他只定能对英浩好,你要是嫁过去,看在孩子的面儿上,程嘉禾齐敏佳那俩孽障总不会难为你们母子的,只要他们认定孩子是你和明辕生的,程家的祖业迟早会落在英浩身上,这样,你爷爷在那边也就闭上眼喽!”
程钱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这席话,她以为她是为余兰芷好,为英浩好,为程家大院好,说完看到余兰芷痛苦不堪和绝望的表情,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是自私的,她就是想让老爷子地下有知可以安心。
“您快别说了!这……万万不行啊!我跟您说过了,我一辈子只能有明轩一个男人!”
余兰芷瞠目结舌地望着程钱氏脸上令人费解的坚定,她不怪她!
可是并不代表自己就会妥协,这并不是一般的小事儿,哪怕她和明辕只是假夫妻,她也受不了一女二嫁毁了自己的名誉。
“奶,我不贪心,明轩不贪心,我们英浩也不贪,程家的家业由谁来继承都跟我们无关。”
“你……”程钱氏吐了一口气,心有不甘。
“为什么一定是明轩或者明轩的儿子继承了祖业,那地底下的老爷子才能闭眼呢?程嘉禾再混帐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儿子不孝,不能代表儿子的儿子也不孝!明辕是个好孩子,这是你说的,咱们就简简单单地过咱们的日子不行吗?”
“可,谁能让你过这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啊!”
程钱氏颓然地坐在那儿,全是愁绪。
她懂得老爷子想什么,和他那么心有灵犀地坚持着在别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观念,只有在程明轩手上,程家才是程家。
可这些还有意义吗?
谁知道程明轩现在在哪儿?
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亦或是也到了“下边儿”,程明轩也能体味她悲伤的心事儿吗?他能接受自己的结发之妻嫁给自己的堂弟吗?
门外的程明辕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慌了!他发现自己的“义举”竟将程家大院的老老少少带进了另外一个怪圈儿,就连最明白、最有主意的二姨奶也觉得他娶大嫂余兰芷成了最靠谱、或者两全其美的事情!
别说大嫂不肯嫁!
就算大嫂无奈从了,大哥的女人他真的敢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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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到第二天中午,程明娴也没见程嘉禾和齐敏佳夫妇再出现,根本没有谁能帮她一下子揭开谜底,而她自己也没有琢磨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大哥程明轩也是被关在这间阁楼里,因为她喊了那一嗓子,大哥才从楼上跌了下来,简直把她吓坏了!当时处于幼年的她完全不懂祖父程继洲的初衷,而后来听说是因为让他娶大嫂余兰芷进门,他不肯依,才强行将他收押到这阁楼上。
可是,在她童年的记忆里,大哥明轩和大嫂余兰芷总是那么恩爱和睦,还未经历过男女情爱的她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哥化解了心中所有的狂躁,决心做一个好丈夫的!
或许大嫂的坚贞醇厚贤良,换任何男人都会被她俘获吧。
在程明娴眼中,余兰芷是程家大院所有女人中最女人的!
可是,这是这么一个忠贞温婉的女子,她会跟自己的小叔子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吗?而她所认识的二哥虽然软弱,但绝对堪称正人君子,应该会做出这么有悖道德、有悖人伦的事情来。
记得一年前的暑假,二哥将她带到大嫂的茅草屋里,信誓旦旦跟她说,英浩是他们的侄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哥不在家,作为一脉相承的弟弟妹妹理应照料他们孤儿寡母。
她突然就恍然大悟了,二哥明辕肯定有不得已地苦衷才不得不说慌!
到底是什么事,让二哥扯这样的弥天大谎?有是什么让程嘉禾囚住了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下人送了一回饭,已经到了夜里了。
程明娴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母亲侯庆兰的哭声,似梦非梦,让她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走到了门前,侧耳倾听一会,最终确定了,那真的是母亲熟悉而无助的哭泣声!
哭声中还夹杂着口口声声呼唤她的名字,“明娴!明娴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呀……我知道你被那天杀的程嘉禾带回来,可是我在哪儿啊?”
“娘,娘!”
程明娴激动地跳着脚向外边喊,“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
侯庆兰擦了把眼泪,秉着呼吸顺着女儿呼喊声找上阁楼的。她们母女趴着门缝,四目相对的时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明娴啊,我的儿啊!娘的心肝儿,你怎么还真被关在这儿呀,我就是今晚起夜的时候听到底下人风言风语地传,说程嘉禾那个丧尽天良的把你关起来了,你爹还不信!孩子,你有没有受苦,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呀?你不知道……娘都担心死了……”
“娘,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奶奶真是快不行了吗?可他们为什么把我诓回来、又把我关在这儿呢?还有,二哥和大嫂的事情也是真的吗?”
程明娴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炮一样一并全都发了出来,这会儿她的精气神儿足着呢,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受苦了。
侯庆兰警觉地看看左右,从门缝儿里伸进手来摸了摸女儿潮红的面颊,不舍又无奈,最终把心一横, “孩子,顾不了那么多了!听娘说,娘和爹现在就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快点逃吧,程嘉禾这个天杀的硬要把你嫁给县长高晋存,那个快五十的糟老头子,快啊,快逃呀,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孩子!”
嫁给高晋存!
这就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阴谋!
程明娴瞪大了眼珠,看着母亲悲恸的神情,她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母亲断然是舍不得自己走的。可是,她就能舍得了他们吗?
“娘,我不走!我走了,您和我爹怎么办?程嘉禾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呢……”
侯庆兰伸手捂住明娴的嘴,“傻孩子啊!你要是活不下去了,我和你爹还活着干什么!听娘的,走吧,只要你好好的,爹娘就是被他们赶出程家,活着也有个盼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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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娴这才恍然意识到她的二伯将他们这一家三口逼到了如此绝境上,或许八年前她大哥明轩大嫂余兰芷也曾体味过这绝境上所谓痛不欲生的滋味儿吧!
人,真的是冷血而残酷的物种,像她二伯程嘉禾这样,心居然可以一直都是尖锐寒冷的冰块儿,时不时地甩出利刃残害着自己的种族,甚至是与自己一脉相承的手足兄弟!
逃吧!
因为这个聪明的姑娘意识到,当一个人站在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候,他就应该听听周围的声音了,特别是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的声音。
程明娴居然像十年前她大哥一样扯了蚊帐,结了绳,并准备从窗口逃婚了,这便是程氏子孙的命么,生在这深墙大院里,过过众星捧月的少爷小姐的富贵生活,却必须放弃梦想,成为各种交易的牺牲品,抑或像这样如同狗一样逃窜出来!
趁程明娴结绳的时机,侯庆兰迅速转战房间,打理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她积攒多年的金银细软,推搡给女儿。
“听娘的话,好好地活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又淹没了她的喉咙,“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吧,娘知道你有本事,你一定比爹娘活得称心,活得硬气,可谁让你不是男儿呢。”
离别,这么一个肝肠寸断的词儿,在母亲的嘱托中尤为显得伤感。
程明娴抱着母亲的臂膀,一鼻子哭出声来了,她毕竟才十六岁啊!
她曾经追求的自由,平等愈发缥缈了,而当真要将她的人生划出一个分水岭,而失去父母的呵护独立面对生活的时候,她又胆怯了,害怕了!
程明娴嘤嘤着宛若婴孩一般跌在母亲的怀中,“娘,我不走……我真的不想走!我要和你还有爹在一起……”
正在母女俩难分难舍的时候,程嘉禾突然带着十多个家丁婆子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朝她们包抄过来了!
程嘉天也听到了动静从睡梦中爬起来了,看到围困中的妻女,一开始是有些懵的,可是又很快从妻子与女儿恐慌的眼神中明白过来了。
他沉重地走到程嘉禾跟前儿,“库嗵”一声跪倒了地上,抱住他的腿,“哥!你是我亲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呀!当弟弟的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你让从此之后改姓猪、姓狗都行,求求你放了她们娘俩儿吧!我求求你了!她们是我的命呐!”
程嘉禾使劲拔了拔被掬在弟弟怀里的腿,竟愣是没拔出来!
他皱着眉,冷冷地向家丁喊:“快,快来人!三太太和三老爷全都疯了!抓起来,全都抓起来,明天送南京国立医院精神科去!”
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三老爷和三太太毕竟也是程家大院的主子,再说上面还有老太太呢!
程嘉禾见没有人动手,更加急躁地破口大骂开了,“都他娘的聋了是吧!抓起来,连这个死丫头也给我抓起来!”他使劲一踢腿,将程嘉天仰面摔了个趔趄。
众家丁一看,老爷是动真格的了,如果再不动手,恐怕接下来遭殃的就是自己了,终于七手八脚一拥而上!
程明娴绝望了,什么老爷太太小姐,仅是虚名而已,这帮狗奴才只听这个丧心病狂的程嘉禾的。她伸腿狠狠地踢了一脚上来拉扯她母亲的婆子,而后怒视着程嘉禾,大声地喊话,“放开我爹和我娘!不就是让我嫁给高晋存吗?我嫁就是了!我就不信你不会得报应!”
侯庆兰听到女儿的话一出,一口气没倒上来,昏死了过去。
“庆兰!”程嘉天迅速跑上来,抱起妻子,毫无顾忌地嚎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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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妥协!
可但凡有感情有牵挂的人无不会选择妥协!
程明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被程嘉禾送去精神病院,只能被他摆布了。不就是嫁给一个老头儿当官太太吗?她认了!她相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既然自己跟父亲母亲都拿这个人没办法,总有人能治得了他吧。
程明娴眼睛里全是仇恨,因为这气血攻心的恨,她有点不计后果了,“我嫁!嫁给县长大人当太太多少女人都求之不得呢,我为什么不嫁!”就连她唇角的笑意都是坚硬冷涔的,
程嘉天双手托着昏死过去的妻子的腰背,看了看大无畏的女儿,“明娴!你给我闭嘴!”
程嘉禾横了程嘉天,转而笑眯眯地看向程明娴,“这就对了嘛!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丫头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就是二伯的亲闺女,保管让你风风光光地让你出嫁!”
程明娴不动出色地,“那就有劳二伯了!”
她走向父亲,“爹,咱们带着娘先回房吧!”转头看了一眼管家吉祥,“吉祥,你去把韩大夫请来,就说三太太有些不太好。”
吉祥看了看程嘉禾,他不是不愿去,而是不敢擅自做主张听明娴的差遣,毕竟,大小姐这两天是被囚着的。
“看我干什么!大小姐吩咐了,还不照办!”程嘉禾在吉祥屁股上踹了一脚。
程嘉天长叹了口气,抱着侯庆兰往自己院里去了。
活了大半辈子,他都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小时候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娶了亲向来都是听媳妇儿的,现在,女儿自然是比自己有主意,即便是不甘心,又能怎么呢?找程嘉禾拼命,且不说拼不过他,就算拼过了,那个高晋存也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
程明娴跟在父亲的身后,回他们三房的院子了。
程嘉禾没好阻拦,只是等他们一家三口迈出了后院的圆拱门,才咔吧咔吧地按了按手指上的指节,对底下人说,“都给我精神点儿,守死了!”
“是!老爷!”
韩大夫到了给侯庆兰请过了脉,只是说三太太气血攻心急了些才昏厥过去,并没大碍,开了几副调养的草药就走了。
程明娴坐在母亲的床前,摸着母亲的发丝,眼泪才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在程家大院养尊处优的小姐,这样突如其来的人生波折给她极大的震撼和冲击。
而即将到来的风浪,她也无法预想。
但是有一点,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美丽青春就此完结了,她没有未来了!
她怕!
能不能怕吗?!
可是怕有用吗?
程嘉天无声地呆坐在妻女身旁,用肥厚的大掌掩着面,泪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却不敢出声。他是个没用的男人!没有父亲!
“没用!没用……真***操蛋!……”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程明娴抬头看了看父亲,她没说话,她甚至因为这个耳光特别解恨,他是没用!为什么一样是程继洲的儿子,程家大院里的男人,父亲这辈子活得这么窝囊?
“明娴,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程嘉天触及到女儿冷漠而荒凉的目光很窝心,很害怕,即便爱得无力,他却无比的害怕失去她们。
程明娴摇摇头,“你对不起我没关系,一定要对得起我娘,你们要好好的,以后,她也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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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大院嫁女,高大县长娶亲,都可以算得上阜新城几年来一等一的头等大事儿!在程嘉禾不计成本的张罗下,办得风光、体面。
十六岁的新娘子嫁给五十岁的新郎官很不情愿,男方女方都信心明白,但她却十分的安静,不哭也不闹,更没有五花大绑。程明娴亦步亦趋地随着司仪的节拍,跟高晋存拜了堂,并被喜娘牵进了洞房。
来到洞房,喜娘便出去了,对上了门。
程明娴捂着大红的盖头,端坐在床边儿上,竟有些心不在焉了,已经到了这会儿了,就不知道害怕了。
反正自己还年轻,高老头儿能囚她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还能囚她一辈子?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听着房里再没什么动静了,程明娴把头上的红盖头一掀,丢到床上。捅破窗纸往外瞧了瞧,连院子里都坐满了当兵的,端着大碗喝酒。怎么说这都是县长的府院,门内门外设了好几重岗,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程明娴往后一仰,望着床上的红幔帐眼珠儿滴溜溜地转了转,逃不出去,怕是躲不过老头子对自己动手动脚了吧?她安慰自己,自己是新女性,不该在乎这些个。可是,女人跟男人睡了就会生孩子吗?
她的眉头攒了攒,有些不能容忍跟老头儿生孩子这件事。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后窗簌簌的脚步声。
程明娴警觉地坐起来,“谁?”
再仔细听,又好像没声音了。再次百无聊赖地歪倒在床上。
可是刚一躺下,又听见窗外簌簌地耳语声。
程明娴气势汹汹地走到后窗跟前,“谁这么大胆!县长夫人的墙根儿都敢扒,就不怕县长一枪毙了你!”她也是为了跟自己壮胆儿才这么说。
在她还没做好准备推窗之前,那扇后窗竟自己开了,外面露出三只脑袋,两男一女,大的看上去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最小的小女孩也就七八岁,忽闪着大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她,样子很是可爱。
“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高瑞德轻哼一声,“就跟比我们大多少似的!”
高瑞新皱了皱眉,“哥,这后娘长得倒是挺俊的,可是叫娘我可叫不出口!”
高瑞德敲了下瑞新的脑袋,“放屁!什么后娘新娘的,咱们就一个娘,在庙堂里供着呢!”
程明娴懂了,这三位是高晋存的公子小姐,看着意思,他们可不是来向她这位后娘请安送祝福的,既然如此不待见自己,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砰、砰、砰”
程明娴不耐烦地推开窗,“敲什么敲,你们哪凉快哪儿呆着去,我可不喜欢当你们的后娘,也没心思哄你们开心!”
高瑞德也不说话,就瞅着她,这位小新娘跟他原先想得有点儿不一样,总以为嫁给他父亲的女人都是因为父亲的身份地位,或者,被逼无奈不得不嫁,总会哭哭啼啼的。
她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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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娴到底是个小姑娘,被眼前这个翩翩少年看得脸红了。
“你、你们找我有事吗?”
高瑞德愣了愣,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这么死盯着一个女孩子看有些不礼貌,脸皮也倏地跟着涨红了,舌头就跟打结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上了。
倒是旁边的小姑娘高瑞雪,嘻嘻地笑了笑,“你真愿意嫁给我爹,给我们当后娘吗?”
“我……”我不愿意!
但是程明娴这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子到底还是有些戒备,谁能保证他就不是他爹派来套她话儿的,“你管得着吗?”
高瑞德看到小妹被这女人呛得小脸通红,心说这女人真是不识抬举,愤愤地说,“对,我们是管不着,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愿意嫁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
程明娴被吓了一跳,不敢轻易作答。
高瑞德接着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是看重我爹位高权重的话,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但是,现在阜新城的形势很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解放军就打过来了,我爹的命运真不好说,你要是看到我爹的家产的话,对不起,我爹真不是什么贪官,跟你们程家大院的万贯家财比,我们家比及九牛之一毛。你一个年级轻轻的小姑娘,可得想清楚了?”
程明娴眨了眨眼睛,气咻咻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吗?要不是程嘉禾跟你爹下好了套子让我往里钻,我会来这儿?要不是,程嘉禾非要把我爹娘送到精神病院,我会妥协吗?”
一是委屈,一是激动,程明娴脸上已经沾满了泪珠儿。
她这一哭,高瑞德显得有些慌了。
高瑞德本来是跟她谈判的,希望能说服她悔婚,可怎么也没想到这程家大院的大小姐是被逼迫的,他为自己的父亲有些不齿。
“我们来,就是想把你送出去的!”高瑞德直截了当地说。
“真的?”程明娴胡乱地抹了一把泪花,两眼放光地看着这兄妹三人。
高瑞雪点点头,见两个哥哥都没说话,赶紧捂上嘴巴。
“瑞新,把衣服拿给她!”
高瑞新连忙拿了一件家丁的衣服丢给程明娴,高瑞德拉着弟弟背过脸去,“你赶紧换上吧,我想办法带你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乱说话,我自然会应对!你只管放心,你从高府逃出去,责任就在我们高府身上,就不会去找你父母的麻烦了!”
程明娴连连点头。
“但是,出了门之后,先别回家,要是再被揪回来,我可帮不了你了!”
“嗯,嗯!”程明娴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换好了高府下人的着装。
高瑞德拍拍高瑞新的肩膀,“你去前面守着。”然后,又把高瑞雪抱着送进新房,“你把新娘的衣服给我妹妹穿戴好,还有那红盖头!”
“这能行?她这么一小孩儿?”程明娴简直难以置信。
高瑞雪鬼机灵地笑笑,“哎呦,你废话可真多,你就快点儿吧,我坐着跟你差不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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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把穿着家丁服的程明娴从后窗上抱下来,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是第一次离一个女孩子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对视上这么明亮美丽的眼睛,他的心跳得厉害,脸也烧得厉害,好在是晚上,她不会注意到他的窘态。
程明娴不是个武断的人,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翩翩少年郎。可是,除此之外,她除了赌一把没别的路可走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路过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程明娴整颗心都拘着,倒是高瑞德显得特别气定神闲。其实,她不知道,高瑞德也紧张,且不说这是第一次跟父亲对着干,就今天一早常副官带着那么多人,把院子里里外外围了好几重,他也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成功。
“大少爷你出去啊?”
突然,一个婆子吼了一嗓子,吓得程明娴一把抓住了高瑞德的衣襟。
“嗯。”高瑞德闷闷地应道。
“可都这么晚了……”
“你烦不烦啊!有这功夫去后面伺候好你的新夫人不好啊!管我做什么?”高瑞德跳着脚说。
那婆子也知道这边张灯结彩的娶新娘,最难过的恐怕就是这三个孩子了,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又是看着高瑞德兄妹三人长大了,心下挺不落忍的,“大少爷,不是,我是怕你这么晚了出去,别遇上什么坏人。”
高瑞德呼出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我就是去祠堂瞧瞧我娘,没多远,这不,我还叫了个跟班儿陪着我呢,刘嫂你就别操心了。”
既然是去看自己的亲娘,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哎!”
高瑞德就这么呆着程明娴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正门。
出了高府的大门,又穿过了几条巷子,来到了一家私人码头上,看到那里早就泊好了一条小船。
高瑞德先是跟那个艄公耳语了几句,才走过来对程明娴说,“程小姐,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我已经付过船钱了,艄公会把你送出阜新,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他再怀里摸了一下。
程明娴奇怪地看着她。
老半天,高瑞德终于从里面摸出了十几个银元,递到她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你节省着点儿用吧,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办法自己赚钱的!”
程明娴也不跟他客气,照单全收了,咧着嘴笑道,“高家少爷,能告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情的吗?”
高瑞德先是一愣,而后也笑了,“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向那艄公吩咐说,“快点开船吧!要是我爹或者常副官追上来,你们就走不了!误了事儿,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程明娴上了船,觉得他真有趣,就开玩笑地说,“你就这么害怕我当你的后娘啊?”
高瑞德咧着嘴一笑,“真没羞没臊!”
“好吧,不开玩笑了!但愿咱们后会有期!喂,你记着,我叫程明娴!日后一定有机会报你的大恩大德!”程明娴冲岸上的高瑞德挥着手喊,她觉得清冷的月色下,高瑞德那张脸很明朗。
高瑞德愣愣地一笑,谁稀罕你报恩了。
“我叫高瑞德!”高瑞德一边挥手告别,一边冲着水中的船只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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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戴晓萌的家乡是马瑞安的提议,程思哲也没多想。
其实,知道戴晓萌怀孕后,程思哲早就归心似箭了,但是马瑞安都说了去看看他的岳父岳母,他怎么好推辞,推辞了恐怕回到美国跟妻子也不好交代吧。
戴西川和村长顾长河几乎带上了全村的老老少少,一路敲锣打鼓地将马瑞安和程思哲从县上直接迎回了村子。
而马瑞安和程思哲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仅是出于走亲访友这样单纯而简单的目的,而眼下这般礼遇,着实让他们吃惊并感动了一大把。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像我们悠悠中华这般,以如此广阔的胸襟来友善地对待我们的友邦异族,早在古代各国遣唐使纷纷出使大唐开始算起,一直到新中国改革开放的今天,中国神秘的古老东方文化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一样吸引着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而特别是现如今,这些老外们或来中国工作,或来中国旅游,或来中国安家落户,他们穿梭于中国现代都市,徜徉于华夏名川名山之间,他们的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总是会优越于国人,从政 府官员、企业机关,甚至到普通百姓,对这些外邦友人的种种保护和欢迎程度,甚至竟达到了全民“自轻”、“自贱”的地步了。
程思哲惊奇地发现,自从他从这穷山坳里娶走了戴晓萌,他的岳丈戴西川这样土生土长的乡巴佬儿都因为攀上了他们这样洋亲戚,居然也腰杆儿直了,迈起了官步,摆起了排场,明显比上一回他来的时候硬气多了。
甚至就连他那个以往总是沉默寡言的岳母戴妈妈,到了这会儿也比两年前他来时话多了不少,时不时地还热情地招呼门前的那些看热闹的乡邻们进屋呢!
这可以算作是一种自豪感的外在体现,还是虚荣心的膨胀?
不管是骄傲还是虚荣,它都源自戴晓萌,源自他程思哲,更间接地来自洋人马瑞安,其实,之于这些可爱淳朴的乡里乡亲,他们一家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不知道马瑞安作何感想,他是有那么一点诚惶诚恐的。
“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咱们是儿女亲家了,本应该多走动的,可是,因为路途实在是太遥远了,我和小哲的妈妈一直也没有来拜访二位,真是不礼貌呢!”马瑞安握着戴西川的手,很客套地套着家常话。
马瑞安流利的中文让满屋子的人都放松下来,特别是戴西川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这下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他的一张老脸可算是涨上去了。
“哎呀,哪里,哪里!你怎么竟说些个见外的话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晓萌那个丫头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乡下孩子嘛,没多少见识,让你们当公公婆婆的多费心了,可这肚皮还算顶用,呵呵呵……我们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给你们怀上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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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看了旁边的程思哲一眼,程思哲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心说乡下人说话就是“敞亮”,和马瑞安的“直接”可算是有得一拼了.。
可他还没顾得上开口拦截,就听身后一个老太太抢白说,“看来还是人家美国的国家政策好吧,也不搞什么计划生育,生几个娃娃都不管,检查出是男是女还真告诉你,那多好啊!头前儿,我们老三媳妇也怀上了,看着那尖肚皮、又总爱吃辣的,准是个丫头!心说去医院查查吧,真是个丫头就流了得了,现在都是一家一个,总不能断了香火呀!可那医生说啥也不给说,说是政策呢!”
“婆婆,其实男孩女孩都一样……”
程思哲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位大妈打断了,“咦,晓萌她女婿哟,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女娃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可就是跟着夫家姓了!要不老话怎么老说‘养儿防老’呢?!”
老婆婆打开话匣子就像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堵不了,“就说我们老两口吧,年轻的时候生了他们哥仨,苦是苦了点儿,可老来可真亏了这仨儿子了,我老伴儿得癌症那会儿,哥仨有商有量的,就把事儿给办了,多好!看看现在这社会都兴些什么东西?就算一家有个男娃娃,也镗不住家里有个大病号拖累着,现在医药费都贵了去了,要是一个女娃娃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了,她就是哭死了也没辙不是?”
戴晓萌的母亲一手托着半岁大的小孙子戴佳晨,一边笑着对那个大妈嘘吁,她知道程思哲不爱听这个,“长力嫂子,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看我们家里头,要不是晓萌他们两口子,俺们晓军都娶不上个媳妇儿呢!”
戴西川听这话连忙瞪了妻子一眼。
戴妈妈压根儿没理会他,“你瞪我也没用!事实摆着呢,要不是我闺女和我女婿,你能整年的有好酒好烟伺候着,你能这么快抱上孙子喽?”
“是呀,西川家的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像你们晓萌这么有出息的女娃子,咱们全村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呢!”那大妈十分眼馋地打量着程思哲,“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也一点儿都没错!”
程思哲被大妈盯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在人群中一眼瞅见了戴晓军,他那个傻咧咧地大舅哥,就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喂,晓军,你还记得我么?”
程思哲将他拖到了马瑞安面前,“马瑞安,这就是晓萌的哥哥晓军!”
马瑞安打量着戴晓军淳朴无华的面孔,他早就听说过他的脑子有问题,还是很礼貌地向前握了他的手,“晓军你好,我是马瑞安,你妹妹晓萌的公公呢!”
戴晓军灿烂地笑容僵在脸上,他完全没有防备地被一个蓝眼黄毛怪握了下手,撒腿想跑,却被程思哲拦住了,塞到他手里一把糖块,“这个……是,是晓萌让我带给你的,瞅瞅,全是阿尔卑斯的!”
戴晓军的两只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马瑞安,他大约长这么大第一回看到蓝眼睛、金头发的外国人,这种惊奇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在动物园里看到了老虎,而这会儿看到了阿尔卑斯奶糖,终于回过神来了。
是阿尔卑斯的!
先剥了一块糖纸,塞进了母亲怀中他儿子的嘴里,傻傻地咧着嘴乐了,“晨儿,快尝尝,可甜了!你姑给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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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终于看到那个叫尚美丽的女子徐徐地从灶房里出来了。
张琳跟他电话里说了很多,关于尚美丽跟戴晓萌“要”钱的事儿,说他们家就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上。
其实马瑞安完全能理解戴西川一家贪小便宜的农民意识,毕竟娶了人家的女儿,只要不过分,能帮的自然会帮。而在戴晓萌去美国的这两年多里,他也没听到过他们家三天两头向他们讨债,说明人家还是知书达理的家庭。
这次这个尚美丽瞒着他公婆向戴晓萌狮子大开口,马瑞安心底下稍稍有些介意。他不喜欢别人偷摸摸地做任何事。
程思哲对尚美丽笑了笑,“嗨,嫂子!”
尚美丽朝他淡然地一笑,只看了马瑞安一眼,也没叫人,就从戴妈妈怀里接过孩子,“妈,我看孩子,他也该睡下了,饭菜都做好了在大锅里蒸着呢,你看……”
那些街坊一听,也都知趣地向外边闪。
“美丽可真能干,”长力家的笑着拍了下戴晓军的肩头,“你小子有福!”
“好了,好了,我们也该回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呢!”
“是啊,娃娃们也该放学了!”……
“忙什么?!就跟这儿一起吃呗!”戴西川站起身来一边挽留,却一边站起身来把客人全都送出了门外。
“哟!那可不敢,这么大老远的客,你们自己家人且得好好招待了,我们可不在这儿裹乱了!”
乡邻们都退了,还真有不见外的,比如说村长顾长河,不但没闪,还就近挨着马瑞安坐定了,一边用牙咬着啤酒瓶盖子开了酒,一边笑嘻嘻地跟他套着近乎,“哎,你们洋人,能不能整啊?”
他瞟了程思哲一眼,“就上回,这小子喝着喝着就出溜到桌子下面去了,还一个劲儿地喊他老丈人爹是那什么……法西斯呢!”
马瑞安有些不解地看看程思哲,“整什么?”
程思哲一笑,“村长是问你能不能喝!”
“哦,”马瑞安恍然大悟一般,“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啦!”
“哈哈哈哈,你也知道舍命陪君子啊!好!好!咱们今儿个就来个一醉方休!”
戴西川从当院儿返回地时候,看到村长抢了他的位置,心下顿时有些不高兴了,但这顾长河又不比旁人,不单单是这儿的父母官儿,还是晓军和美丽的大媒人,多少都得给留些面子。
戴西川乐乐呵呵地坐到了程思哲身边,“瞧瞧,连人家样子说咱们中国话都一套一套的,哎呀,长河兄弟你也真是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还叨叨啥玩意儿?!”
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帮着尚美丽给孩子披衣服的戴妈妈,把火都浇到了自己媳妇儿身上了,“死老老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菜!”
戴妈妈瞪了戴西川一眼,走出了堂屋。
随后,程思哲和尚美丽也跟着岳母来到了厨房。戴妈妈掀开了大锅盖去拾掇饭菜,尚美丽抱着孩子坐到了灶膛边上。
戴妈妈回头瞅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女婿,嘴角漾着笑,“这孩子,不好好跟着你爸在屋里坐那儿唠嗑,来灶房干什么,到处都烟熏火燎的?!”人都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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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向她腼腆地一笑,“妈!没事儿,帮你端端菜什么的,我还能干的来!”
戴妈妈看他端着菜要转身的空档,随口问了一句,“小哲啊,晓萌,晓萌她在国外还好吗?住得惯吗?你妈妈喜欢她吗?”
“晓萌她……还好了!”
程思哲心里一颤,他有些心虚,戴晓萌嫁给他之后,完全没有享受地他所许诺给她和她的家人的幸福,虽然他一直在努力,但是他总给不了她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并没有全心全意地去爱她,而他的母亲张琳,那个进入更年期以后变得有些不可理喻的女人,更是处处针对她!
戴晓萌在美国的日子其实不好过,至少不舒心。
但是,他觉得他有信心,对她越来越好,因为爱她的初衷不改。
“妈,我以后都不会让晓萌受委屈了!”程思哲到底说不了谎。
戴妈妈点点头,她是过来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自然能够领会了一些女儿的处境,毕竟是自家女儿高攀了人家,少不得要受些委屈。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女儿自己命,别人替她受不得。
她故作轻松地一笑了之了,“嗨,当娘的也就随口一唠叨!一家人过日子,勺子没有不碰锅沿儿的,晓萌那丫头从小就拧,有时间你劝劝你妈,多担待一些!我也看出来了,你这个洋后爸可真是个好人呐,晓萌到了你们这样的人家,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真的!”
谁说农村妇女见识短!戴妈妈的豁达和宽容的修养一点儿都不比自己的妈妈差,程思哲瞬间感到惭愧和无地自容了。
他笑笑,看着边正在抱着孩子添火的尚美丽,就借故把话题岔开了,“嫂……嫂子,”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称呼,那是他还是这样叫了,入乡随俗吧,况且对她的尊重,便是对戴晓萌的傻哥哥戴晓军的尊重了,“你和我哥还好吧?对了,晓萌一直挂记着你们呢?还有,你弟弟尚吉利也快毕业了吧?”
一说到尚吉利,尚美丽的心下一紧张,差点没把怀中的儿子落到地上!
心说怪不得他们好端端地就回国了,一来还来了爷儿俩,敢情是来要债的?!
这戴晓萌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还唱这么一出戏,不明摆着让她尚美丽在婆家难做人了吗?
尚美丽想到这里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婆婆,又看了看程思哲,“嗯,吉利留学的事儿他们导师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们……你们那钱,我会尽快让他想办法还的,妹夫,妹夫你放心,我们尚家的人是不会赖账的……”她豁出去了,戴西川就算把扫地出门她也不后悔,毕竟事关弟弟的前途。
“什么?!”
“什么钱?”
程思哲和戴妈妈几乎同时看向她,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
尚美丽这才恍然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可是,眼下又该怎么圆这个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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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美丽知道瞒不住,就和盘托出了。
“妈,我是怎么待晓军的您知道,我进了你们家就是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的事儿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尚美丽执拗地说,她不想认错,她也不后悔。
戴妈妈木然地双手托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说,“美丽啊,妈知道你嫁给我们晓军委屈你了,你心里记挂着娘家,妈没什么好说的,能帮衬的我和你爸不能不帮,可你有个谱啊!就算是咱们砸锅卖铁都凑不上十万!”
“我知道,我没跟你跟爸说,就是怕你们着急!”
“不跟我和你爸要,你就能给晓萌要了?美丽你不能光看到你兄弟的难处,看不到我闺女的难处,晓萌是嫁得好,可她上面有公公婆婆呢,你这么弄,让她怎么在婆家抬得起头来?”
她这个当妈的,帮不了女儿就算了,她不能眼看着家里人这么拖累她!
程思哲有些尴尬,他真没觉得这事儿有多大,眼看着两个女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又不知道怎么劝解,“妈妈,你不用着急,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戴西川是闻着糊味儿进来的,“臭娘们儿,让你烧个菜都能烧焦了,在那屋都闻到味儿了……”进了厨房,才感觉的气氛不太对头,“怎么了,这是?怎么都还哭上了?”
“是我!是我惹妈生气了,我背着你们跟晓萌借钱了?”尚美丽大无畏地说。
“借钱?”戴西川还没反应上来,“借什么钱?”
“给她弟弟出国念书,她跟晓萌借了十万!”戴妈妈叹气说。
“十万!”戴西川跳着脚直视尚美丽,“你可真够胆儿啊你,尚美丽!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就去借十万块钱,你问你,你拿什么还?!”
正所谓“一家之主”,对于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来说,所代表和呈现出来的不仅仅家庭地位和主动权柄的问题,它还代表着一个男人的尊严与脸面。而尚美丽这一举,则完全将他这个做长辈的坚硬而威严脸面给撕破了。
“我自己借的钱,自己会还的,就算我还不上,还有我弟弟尚吉利呢!”
相对于戴西川的义愤填膺,尚美丽却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那种满不在乎和无所谓的样子却恰好击溃了戴西川的嚣张、跋扈的气焰,那就仿佛一个硬拳头挥过去打在了海绵上,浑身的力道尽丧失在对方的静柔之下。
戴西川憋红了脸,用手指几乎指在尚美丽的脸上,显然一个作公爹的这样对待儿媳妇儿,带着一个侮辱的意味,他却浑然不觉,还气得直哆嗦。
“还?!你让他拿什么还?国外的钱就那么好赚吗?小哲还有马先生在这儿呢?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有很多中国学生都在人家外国人的馆子里给洗盘子?你想让你弟弟拿洗盘子的钱还人家吗?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十万块呐!这,你让我外孙女、外孙子吃什么、喝什么?还有,你让晓萌怎么在婆家做人啊?”
这才是重点!
人都是自私的!
他只担心她女儿的日子不好过,就从没想过她一个妙龄女子守着他的傻儿子日子好不好过。
尚美丽冷笑了一声,“钱我已经借了,吉利已经花出去,让我现在拿回来,也不可能了,您打算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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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美丽愣是摆出了一副“要杀要剐希从尊便”的气势来。
也确实让戴西川两口子没有招数。
在这山沟沟里娶个媳妇儿不容易,像他们戴晓军这样的傻小子娶媳妇儿就更难了,他们总不能把她真扫地出门吧,再说就算不顾及戴晓军,看在小孙子的面儿上也不能那么做。
戴妈妈走上去一把拉住丈夫的袖子,“哎呀呀,他爸你就别瞎叫了!亲家和咱们女婿好容易才来一趟,你就不怕亲家笑话咱?!先消消气儿,光发火有什么用!美丽你看看锅里的鱼都焦了,赶紧弄出来啊,先把蕨菜炒了吧!里面还喝着呢,没菜可不像话。”
她把声音压低了好些分贝,对戴西川说,“美丽说是借了晓萌的钱,晓萌他们小两口刚结婚能有什么钱,还不是人家马先生家里的?人家还没说什么呢,你发什么疯?”
“这是人家大鼻子老外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有你闺女好受的!”
他可不信马瑞安有那么大方!
戴妈妈担忧地看了看程思哲,“思哲,这事儿马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吧,我都不知道!”程思哲无所谓地一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真的!”他甚至有点儿自责,都是因为自己没用,害得他们这么担心。
特别是戴晓萌的妈妈,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女人,这个非血缘关系而被他称为“妈”的女人,活得这么小心,细心。同时他也恍然大悟了一般,戴晓萌的聪慧、内敛、冷静恰恰得到了眼前这位乡下母亲的真传,包括她们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惶恐、不安都是那么气韵相同,她们明亮的眼眸,是那么简单明了,又是那么深不可测!
却让人看着心疼!
“嫂子能跟晓萌借钱,就是说嫂子没拿我们是外人,你也就别跟我见外了吧?嫂子的娘家兄弟能出国留学总归是好事儿,哪能因为钱耽误了呢?我们不着急让他还,真的,您千万可别有什么负担。”
他就是想不通,戴晓萌没跟自己要钱,这笔钱又从哪里来呢?他着实有些小看了他的妻子了。不过,这没有什么不好,他不希望自己的太太活得完全没有自己。
戴西川拍了拍脑袋,琢磨着是应该顺着台阶往下爬了,不然还真不好收场了,“唉……行吧!只要你妈和马先生那边没意见,就先这么着,这钱,俺们一定还!”
戴妈妈也终于得了空向儿媳妇儿尚美丽使了个眼色,“把孩子给我,你去看看晓军,别跟那屋捣乱。”戴晓军自打发现家里来得那个蓝眼黄毛怪不凶不打人之后,就连马瑞安去茅房他都跟在他屁股后面。
“哦。”
看着尚美丽出了厨房,戴妈妈用胳膊杵了一下戴西川,“你跟过去瞧瞧!耗在这儿干啥?”
程思哲也跟着戴西川身后进了堂屋,尚美丽正要拉着戴晓军出来,戴晓军敲起来碗筷直嚷嚷,“我还没吃饱呢!我不走,我不走嘛!”
尚美丽心下委屈,夺了戴晓军的筷子拍在桌上,“就你知道饿!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的,你说说你,除了吃还能干些啥?!但凡你能有一点主意,我能作这么大难吗?”
她吼完,见顾长河和马瑞安都安静了,刚进门的戴西川和程思哲也愣在那,便知道自己过分了,舍下戴晓军,泪眼汪汪地扭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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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马瑞安和程思哲被戴妈妈安排在戴晓萌婚前居住的屋子里。
屋子里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空间狭小的几乎透不上气来,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那床很陈旧了,人躺上去或者稍微一翻身就会“嘎吱嘎吱”作响,程思哲向马瑞安打趣说一定是他岳父岳母结婚时候用过的,而马瑞安也对这件事不置可否。
然后,他们便开始分明想象多年前两个戴西川和戴妈妈发生在这张床上的故事,这种不着边际的遐想竟在他们俩对视而笑间了然于心了,于是,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马瑞安就睡着了。
夜深人静了,程思哲一个人默然地望着天花板,想睡也睡不着。
他突然又想到那年秋天也是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也是在这张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响的大床上,他和戴晓萌第一回水乳交融的情形,他记得她还哭了,他很慌,又很幸福。
戴晓萌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啊,从小就跟着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哥哥一起生活,她承受了多少讥讽和嘲弄,她或许只是被动地接受,而无力拒绝和****吧!其实,戴西川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他只是对自己的亲人在表面上很刻薄。
想当初他和戴晓萌是“奉子成婚”的, 又不免担忧起来,他和戴晓萌的爱情一直都是他主动,她被动,而戴晓萌怀孕则直接成就了他们的婚姻。
他甚至担心戴晓萌当初并不爱他,只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抑或是想摆脱那个叫江舟的男人,摆脱这是家而不得已嫁给了他。
程思哲突然很体谅妻子的心情了,当一个身处在泥淖之中,每每都想摆脱这种臭气熏天的生活,就奋力地往岸上爬,甚至想,一旦离开这里,就死也不回头了!等到真正远走高飞的时候,当那些曾经与她休戚相关的、荣辱与共的亲人向她招手求助时,纵然是千难万难,她又怎么忍心不伸一把手呢。
他能体谅,但是却不能介怀!
她到底是没把他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遇到困难一个字都不向他提,一个电话都不给他打。总之,都是他这么做丈夫的不合格吧。
程思哲翻了个身身,“啪”地在自己面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是声音很清脆。
马瑞安听到声音翻了个身醒来了。
“有蚊子……”程思哲看着离自己仅有十公分的蓝眼睛,笑了笑。
“怎么了?在想晓萌借钱给美丽的事情了?”马瑞安见饭桌上大家神情突变,就猜到纸包不住火了。大家都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这事儿?”程思哲惊奇地瞧着他。
“来之前我就知道了,我执意来,也是因为想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是帮晓萌。没想到,我那么小心翼翼,还是闯祸了!”
“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是我没给晓萌安全感,我们从谈恋爱到结婚,我一直都没有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马瑞安,我是不是一个挺失败的男人?”
马瑞安轻笑了一下,“两个人并不是一定要亲密无间才是相爱!”
“我知道,晓萌应该有自我!可是这不一样,很多事情都搅在了一块儿,若不是我闹脾气,逃避,让晓萌心灰意冷了,这事儿她不可能不告诉我,我是她丈夫!还有,如果不是我让她不安了,她不会急着去找工作……”
他必须自省,错了就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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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跟唐果回了上海,傅清便收拾了自己的行囊住进了程家大院。
一个女婿半个儿,程明轩和余兰芷很庆幸在晚年的时候,这半个儿子还能回家来。
太多的遗恨,太多的流年之殇不必再提,生活已经交给了他们太多了,让他们都知道怎样惜福,怎样幸福。
每天早上,傅清都陪着程明轩都到江边晨练。
不知是这些年跟前都没有晚辈的原因,还是这滔滔江水本身就具备某种情怀让人心旷神怡,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程明轩总有讲不完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都是他自己人生的过往,也有一些是他听来的、看来的,其实,人活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无论他阅历如何,都是一本着实丰富的书了。
而作为程明轩而言,其所谓宅门恩怨也好,所谓离乱的遭遇也罢,如果说不上气势恢弘,却也曲回波折了,而这些故事,之所以能够成为故事,也是因为当局者一笑而过,没有深陷其中的缘故。
可是,人越是上了年纪,也就越发怀旧起来,那些故事,那些过往却那么充裕地成为他的晚年的财富。
程明轩指着江水滩涂上红红绿绿的观景带,向傅清骄傲地向他介绍。
“早先,这大一片都是我们程家码头,运粮运盐,商贾不绝,在阜新城首屈一指呢!要说,我二叔那个人也真是有能耐,程家的生意落到他手上,也确实强过了我爷爷,只是这个人心术不正,鬼心眼儿全用到歪门邪道上,迟早还不遭报应?!”
傅清笑笑地,“我知道,英楠跟我说过千百遍了!”
“是嘛?”程明轩也跟着笑笑,仿佛他的英楠只是出远门了,“我可听说,你们家在江北那也是汽车进汽车出的资本家呢,说到底,咱们还都是让解放军革了命的门户,我们英楠配你,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了……”
傅清的笑容有些苦涩了,配不配?这会儿说还有什么用?
程明轩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放着程家铺子且不说,充了公也算是造福阜新的百姓了,可惜了咱们程家大院这么好的宅子了,那可是我爷爷一辈子最杰出的作品呢。其实,也怪我,要不是因为九儿的事儿让春萍怀恨在心,程家大院也不至于在文 革的时候给毁得不成样子了!”
傅清虽然不知道这“九儿”、“春萍”是何许人,但也不便多问,一是怕谈起往事引得老爷子更加伤感起来,二是怕一谈起故人又忘了时间让家里岳母记挂。
其实,傅清和老爷子有着类似的经历,作为同命人,他是了解这番惆怅和感伤的滋味的!
他从小落生在旧资产阶级家庭,留洋法国学习的是最先进的生物研发技术,而直到学成归国才发现父母都被化成了“反动派”,而且已经不忍戴着高帽游行的屈辱双双跳了楼,而全部家资都被人民政府没收了,还查封了他们的府邸,一夜之间他变得一贫如洗,不但失去了亲情,财富,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没有父母那般一心求死的勇气,幸好当时党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已,道路看选择”,就被党和人民安排进了“东方红酒厂”做了一名工人。
当时,他已经三十二岁了,由一个阔少爷一下子一无所有了,他是带着不为人知的恨的,恨这个世道,恨这个社会,甚至身边每一个人,所以程英楠开启并温暖这颗苍凉尘封的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一旦开启了,他就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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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就别伤感了!赶上了那么一个时代,量谁也没办法!”傅清说。
“是呀,量谁也没办法!”
程明轩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在都过去了,过去了!要说,这人啊,寿限太短了,就算活一百岁也不过三万多个日夜,眨巴眨巴眼儿就过去了,计较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傅清跟着感慨地说,“一百岁……可是英楠才活了四十八岁,她在这世上走这一遭,除了陪着我、救活了我、伺候我们父女两个,到末了我也没圆了她的心愿,让她回来看看你和妈妈,看看这个家。”
程明轩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笑了笑,“傅清啊,千万别那么想!你爸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和你妈妈也是分分合合一辈子了,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儿,这女人啊,围着锅台转一辈子是乐趣,而能围着自己稀罕的男人转一辈子那是幸福,英楠爱了你,跟了你,又生了铭铭,她这一生都是快乐的!”
“真的吗?爸,英楠一生都快乐吗?”
“对,她快乐,她是我闺女我知道!‘身体无痛苦,灵魂无纷扰’这就是快乐啊!日子清苦不怕,关键是人的心里有个盼头,有个念想,有个未来,这就是快乐啊!”
如果让他程明轩忆及其一生那些过往,最快乐的时光就是生活在码头湾小茅草房里的岁月了,那时候上有祖母享尽天伦,下有儿女承欢膝下,而妻子余兰芷更是以她博大美好的胸怀包容着他的错,让他知足而快乐!
他稍微沉了一下,接着说,“有苦有甜,有笑也有泪,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我希望我们铭铭,还有小哲,这些孩子,一定学会生活,千万别跟钱较劲,快乐就好了!”
傅清怔了一怔,这就是老人的大智慧!
他和这位花甲老人都是落寞的富家子弟让疯狂的年代葬送了青春和财富,也都经历过从“天堂”到“地狱”的磨练,如果说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心境”却全然铸造了不同的生活境遇!
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悲愤这社会的残酷,让他的人生一落千丈,让他的生活从富陷贫,即便平反之后国家派遣他进入大学任教了,他也始终将心中的不甘不平化为自卑自闭和与世无争,妻子程英楠的爱情曾经点燃了他的情感,可那些阴霾的岁月,那些风蚀的伤口,每每在孤单的时候都会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快乐”,或者“不快乐”,在社会动荡中失去双亲的那一年开始,他已经全然不顾了,无所谓了,更无暇关照自己是不是将这种落寞传递给了他的妻女,他竟是这么自私、愚蠢的一个人!
程明轩把“快乐”当成了人生的核心!
这让傅清终于豁然开朗了,人们每天活着都是指向“快乐”这个目标的,无论人们对金钱、物质、名誉和地位表现得多么渴望,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求得精神上的快乐!
当失去了物欲的一切的时候,有的人可以靠信念支撑起精神上的金库,他蓦然发觉,“生活”其实是个很深远的“课题”,它看似简单明了,却远比他那些方程式宏大宽广。。
在他五十知天命的时候,还能领悟到这样的人生境界,他知足了!
但是他不想让他和妻子错失的,让他们的女儿傅铭也错失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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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爱情滋润着的女孩,如夏花般灿烂着。
唐果在她的身后理正了领带,一直在从穿衣镜里打量着花朵般娇艳欲滴的笑容,清澈,明媚,他情不自禁地从身后抱住了她,“怎么了,亲爱的?尊敬的傅老先生有什么最新指示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呢?”
傅铭把手机扔到床上,扭过头来,探着脖子去咬了他的耳垂,“我们家的‘大木头’已经被外公外婆熏陶成半个生活家了,居然要让我别光只顾着赚钱,得学会快乐!”
“你还真咬啊?”唐果一边躲着,一边扳住她的头,坏坏地一笑,“你快乐了吗?昨天晚上……”
傅铭顿时脸红地垂下头,煞有介事地伸出小拳头,“你这个流氓!讨打是吧?”
唐果捉住她的粉拳,放在嘴上吻了吻,这就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妙处了吧。傅铭见他一晃神,就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耳朵,唐果本能地将头向外侧了侧。
傅铭见他又躲过一劫,就坏笑着将手伸进他衬衫里,用长指甲抓着他的肚子,“好啊,想躲,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果连忙隔着衬衫捉住她的手,求饶说,“好了,我错了!别闹了,拜托,我怕痒,我今天还有应酬,时间快来不及了……”
傅铭停下嬉闹,“怎么又有应酬啊?!可是,你答应我这个周末带着去香港玩的!”她瞥了瞥小嘴,自言自语地,“准是那个‘肉丝’,老女人,坏女人,变态女人!大周末了还霸着人家男朋友,迟早有一天我会找她拼命的!”
唐果连连干笑了两声,“是上面安排的……”
他凑上来亲了亲她高高撅起的小嘴,腾出手来揉捏着她的酥胸,“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真的有事,回来一定好好犒劳你!”
“坏蛋!”傅铭羞赧地一笑,知道所谓他“犒劳”的含义,娇嗔地叫了一声。
男人都对那事儿有瘾?
反正她对他的索需无度有些吃不消了,就是不忍心拒绝。
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你,他也就不会对你有什么性趣了,所以,就算是吃不消也开心被他折腾。
“唐果,我们结婚吧!立刻,马上,我要嫁给你!”
唐果那在一刹那愣住了,他有些仓惶地回望她,“你……你是认真的吗?不是,铭铭,别给我开玩笑好吗?你知道的,在这所城市我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也没有多少存款……铭铭,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想害了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唐果,我只问你,我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吗?”小女孩般的单纯让他心痛。
唐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铭铭,婚姻不是说快乐就能承载的起来的,它其实包含了很多的东西,更何况,‘快乐’也并不那么简单,它总是和健康、经济、环境很多很多因素联系在一起的,你可能觉得谈钱很庸俗,但是,事实上金钱是活得快乐的基础,没有钱,吃不饱饭,没有房子住,快乐就成了无源的水……”
“够了!我不要听这些!”
傅铭看着他愈发模棱两可而陌生难堪的表情,在他这么用心良苦的狡辩中迷惑了,为什么自己的恋人这么冷漠和功利?却偏偏将房子,金钱这些身外之物附加到爱情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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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仓惶地逃了出来,他觉得他的自尊和傲骨在他的恋人一句“够了”中离落了一地!
只有男人才明白,当一个自己挚爱的女人那么陈词激昂地告诉你,她想嫁给你,你却无奈何地用房子、票子、车子这些身外物作为理由拒绝她的时候,就已经两败俱伤了!
也只有男人才明白,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男人,或者女人,没有谁可以永远地置身于爱情的“乌托邦”里。
这不再是六、七十年代,如果没有这些安身立命的生活资本,可以仅凭两颗相爱的心,两双勤劳的手,就能创造出幸福并守望住爱情!
他爱她,所以不想不计后果地带着她铤而走险。
他珍惜她,所以他不想这么快就跟现实硬碰硬。
女人不是男人,她们大都是感性的动物,通常可以“因爱而无畏”,她可以说她什么都不在乎,她们永远不会了解,男人看到自己的女人为了钱发愁的时候的那份辛酸和落寞,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是荒唐的,而没有经济基础的婚姻简直就是个笑话!
真的不是唐果偏执,这是现在这个社会所赋予他这样出身的男人在他爱人面前的尊严!
人,往往活得越没尊严,就越计较这件事。
唐果苦笑了一下,傅铭“崇洋媚外”也好,中也好,洋也罢,但最起码在她的心上还有一页天窗,普照她的心怀,而自己的心其实比她更黯淡,更隐晦,更无望!
他不知道他的“大秘密”可以保守多久,是的,当罪恶首当其冲汹涌而来的时候,幸福和快乐就会抽身走开了,他不能这么糊涂!
在约会的咖啡厅门口,唐果差点儿就撞到了Rose那深红色敞篷车上,他必须收拾好心情,笑脸相迎,他的“经济基础”正在里面等着他呢!
抬头,刚好跟Rose对上眼,她就坐在落地窗前面的咖啡桌上,并优雅地抽着一支雪茄,在烟雾袅绕中风姿影绰。他热情地斜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很是尴尬难看的笑来,并向她走了过去。
Rose是唐果的噩梦和秘密,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私生活上,她以冰火两重天的变态行径使他男儿的尊严滑向了深渊,然而却给了他时下所追求的物欲。有人说,女上司与男下属之间的暧昧通常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毕竟,男人在女人的温柔乡里吃的是豆腐,不是亏!
这话本身就将男人的地位高于了女人,而将与女上司发生了关系的男下属更贬低于女人了!和女上司偷情的男人,很少有说自己是“身不由己”的,但是,他们却觉得自己这样“委曲求全”只是一个手段,或者是通向富贵之门的一种捷径。
这个骨子里骄傲的男人,即便是做了这么下作的时候,也一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是他拿下了这个老女人!
而在其逻辑上,不管是“上司”还是“下司”,凡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低智商的动物,如何进退全在男人的控制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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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就得自欺欺人地活!
当傅铭走近他真实的世界里,那个情意绵绵、美好纯净的网络恋人近在咫尺的时候,唐果感觉到自己终于在天井中巴望到了一抹清新,而四周污浊的空气早就让他生厌了,令他疲惫了,他不止一次地想从Rose的重重束缚中挣脱出来,不止一次地想过和Rose断绝这种不能见光的**买卖。
可是每一次,想到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就要成为过眼云烟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甘心!
只有“穷人”见识过“富人”的奢华,他的**才会吞并一切希望和尊严,抑或是道德的底线。
他都告诉自己忍忍,再忍忍,可是忍到今天,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种关系影响到了他和傅铭的童话般的爱情时,他有些慌了。
一边是纯洁美好的感情,一边是金钱富贵的诱惑,唐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等唐果在她对面坐定之后,Rose先是观察了他的脸色,她皱了皱眉,但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伸手将手上的雪茄掐断在了烟灰缸里,然后向服务生打了个响指,喊道,“Waiter,再来一杯Cappuo,please!”
这个女人相当精明,精明得一眼就能望穿他。却什么都不说。
这更让唐果感到压抑和难堪。
“今天晚上我想早点儿回家。”他头也不抬,赌气似的说。
“嗯哼,没关系!”rose耸耸肩笑道。
这就是成熟女人的豁达吧,已然走过了少女的懵懂和任性,很多时候她们都是用眼睛观察,而不是用嘴巴去了解。
唐果眼前这位香港富婆虽然已经步入不惑之年,但并没有他向傅铭描述的那么老、那么丑,工作之外的她,除了优雅的举止,高贵端庄的容貌,还有一脸成熟女性慈爱和淡定的光辉与气质,不但不会让人厌恶。
不过,千万不能拿她的慈善高贵和傅铭的青春靓丽比,因为两个风味、两个季节的女子根本没有可比性!
Rose一边搅动面前的咖啡,一边抬眼看了看唐果,见他平稳并放松下来,就不咸不淡地说,“果儿,你好像有点儿不开心……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又淘气了吗?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淡忘这些事,算是……彼此的尊重吧!”
但是这些在唐果的角度上,却多少也一些压迫感。
原来,她在监视他!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既然这样,他还在这儿装什么!
唐果很不淡定地双手撑着案面凝视她,“Rose!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有女朋友,咱们就谈谈吧!我们两年的契约就要结束了,我想,我们也是时候终止这种关系了,按着我们先前的协议,你应该给我一套上海近郊的房产,和二十万人民币……”
“呵呵,这就是通常说的‘过河拆桥’吗?不知道你的那位女朋友住进你用**换来的房子里,是什么感受?!”
Rose冷笑了一声,看到Waiter端着托盘向他们走了过来,就摆手作了个停的手势,又看了看穿梭的店员和隔壁餐桌上的客人,诡秘地一笑,温柔地说,“果儿,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她好脾气地从服务生的托盘中端了咖啡放到他的面前,接着端起自己的那杯搅了半天的咖啡放到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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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果第一次被Rose带来到她的大别墅,他就意乱神迷了!
这样富丽堂皇的欧式装饰,这样奢华大气的露天阳台,这样宽广豪华的露天游泳池,如画如梦一般摆在他的眼前。
这上海这样的大都市里生活了这么久,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是如此豪宅还是让他惊了个目瞪口呆。
他不理解为什么同样吃五谷杂粮,有的人为了几十个平方的房子当牛做马的时候,有的人竟可以这么惬意地享受生活!所以,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公平而言,凭什么像Rose这样的女人,可以在加拿大有房产,在香港有老公和儿子,在内地还有这么大的公司和房子,还要把他这样一个年轻、帅气、又有才干的大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唯一的资本就是金钱!
当初他很清醒而且自愿地答应了她,做她的地下情人!
两年前,他觉得他还年轻,除却一个亲密的网络女友时不时地需要他花言巧语两句之外,他没有任何负担妨碍他献身自己对金钱的房子的渴望。
一无所有的时候,寸步难行的时候,他不觉得做这么一个决定多么光彩,也不觉得很龌龊。
作为男人他只是为了光鲜的生活做了“非常规”的努力,他试图用自己方式将他生活的空间,以及周围这个狭小的世界“格式化”,从一个小小的白领过渡为一个大都市的“中产阶级”,是的,有一套房子和几十万存款,也就勉强算个“中产阶级”吧,没有人告诉他为此而付出一个男人的尊严到底值不值!
一个人的出身,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像他这样“输在起跑线”的人应该不计其数,只能说,敢像他这样不信命的并不多!
Rose换了一套真丝睡衣,从楼上保险箱里拿出一份房产证,徐徐地向他走来,婀娜地坐到唐果对面的沙发上,将那份房产证推到了他的面前。
“按着我们的契约,下个月八号就应该兑现了,这是东郊黄浦新村的一套四居室,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但是,我现在暂时不为你办理过户了……”
“为什么?”唐果陌生而荒凉地望着她,顿时间青筋暴起。
“因为你并没有遵守我们的契约,你知道,我是指你的那个黄毛丫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就同居了!”
Rose的眼睛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落寞,或者,是那种疑似深闺弃妇的哀怨吧,让人不由地顿生怜惜之意。
“这有关系吗?”唐果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不是随叫随到!”
Rose摇摇头,“在香港,我管不了我的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吃了哑巴亏;这会儿到了内地了,我不能花了这么大的价钱,找了你,还要和另外一个女人共享同一个男人!”
唐果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他竟有一些可怜她了,习惯性地骄傲,让男人总是这么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到强势的位置上,他抿了抿嘴唇。
半晌,他突然又很懊恼地站了起来,“你老公在外面找女人是他的事儿!……不管怎么样是你花钱消遣我的青春,你总不至于让我什么也得不到了,两年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武则天**后宫,那冯小宝和张氏兄弟还升了官、发了迹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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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痛定思定地冷笑了一下,“淫 乱?!你竟用这样的词儿形容我?果儿,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点儿感情吗?我为什么对那个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不舍得你,怕你跟我闹翻了,不再回来了……”
她自嘲地擦着眼睛大笑了起来,或者,就连她自己也看不惯自己为什么这么低声下气起来,就说,“哈哈哈,也对,你就是我包养的一个小白脸儿,是我报复我丈夫的一个工具!”
这个女人很骄傲,一点儿都不输男人。
Rose 的话如同铁链一般碾碎了唐果的自尊和理智,但是作为男人,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他觉得自己都应该保持着最起码的风度和盛气凌人的气势。
“小白脸儿也好,工具也罢,说穿了你付钱,我服务,咱们之间也就是**买卖,既然是生意,就不能不讲信用,还说什么感情,何必弄得那么假惺惺呢?”
唐果反常的坚持,令这种“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有些混淆了,也让Rose刮目相看了,她侧着头打量他,看不出悲哀,也看不出欢喜,只静静地讽刺说,“喔,看来爱情的力量还真是伟大呢,这么说,你是不想进行这桩买卖了?!这叫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吗?好,我可以成全你,不会让你的海归女朋友知道我们的事儿,但是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房产证被Rose从他的手中抽到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把他的心、肝、肺五脏六腑都摘走了!
唐果懵了,他计划两年,筹措两年,付出两年的发财梦就这么破产了吗?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眼巴巴都看着她的眼睛,“Rose!这不公平!你不能就这么把我当球一样一脚踢开!不管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呐!”他起身走到她的跟前,抱住她。
Rose 竟不忍心推开他,一个干涸枯竭的女人,男人的怀抱具备不可思议的魔力,让她留恋而躁动,只是,她的嘴巴依旧尖刻地向他说,“你想怎样?就算了淫 乱,一千块钱一晚,我也是预先支付过了!”
唐果是懂女人的,像狗一样去亲吻她,甚至去舔他的脚趾头。
“Rose!不要,你是在要我的命吗?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你啊!”
Rose开始回应他的吻,然后,她突然想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是眼前这个男人穷酸相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畅快淋漓地充斥了绝望的快感,还是为自己的堕落而感到悲哀!
在这个世界上,伤害女人的是男人,而伤害男人的女人,归根到底都是女人的另一种形式的自残!
“OK!我可以兑现我们两年前的约定,但是,我们契约关系也相应地延期半年,而这半年中,你必须和你的那位女朋友分手!否则,你所有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包括你现在的工作!”
在唐果怔住了,Rose的语气十分淡定,几乎没有多少起伏,是的,作为“甲方”,她自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这个“乙方”讨价还价,而他,却没有丝毫的气力去争辩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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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金钱”与“情感”的博弈中,唐果终于“情非得已”地选择了“金钱”。他不甘心两年的苟延残喘,忍辱负重,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吧。
他的心很疼。
但是他自认为是一个理智的、气度不凡的男人必须的,也是必然的选择!中国不是自古就有“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说法吗,他甘愿放弃自己心爱的女子,而选择仕途和财富,便是大男人大智、大谋的体现了吧!
这就好比是一个受伤的人沙漠中苦挨了很久,同时遇上一个可以帮他止渴的人,和一个可以为他疗伤的人,他会义无反顾地先奔向那个为他提供水的人。
他所伤感的是,他开始慢慢的体悟到,男人都是贪婪的,换言之,人类都是贪婪成性的!当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时候,并不是求求佛、拜拜神就能成全的了的,也便只能豪爽地做个了断了,正所谓“有得,便有所失”,人生大都如此!
更何况,以傅铭率真明朗、爱憎分明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男友在情感上走私,更别说**上的背叛了,而养尊处优、雷厉风行的Rose,也绝对说到做到,倘若他不肯罢手,他的生活将永无安宁之日了。
所以,毫无疑问,他忍痛割爱的时候到了!
唐果将钥匙插到锁眼儿里,哆哆嗦嗦地转旋动了半天,才打开了房间的门。
本来以为,经过早上的不欢而散,傅铭会像小怨妇一样眼泪汪汪地巴望着他回来,或者,已然负气出走等待着他满世界地去找她,这都是他从影视剧中了解到的“女人的小伎俩”,她们总会借助一件“男人理亏在先的事儿”,将事情搅合到所谓“大小适度”的程度,再假意“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然后让男人谨记并吸取教训——要珍视身边这个很重要而且很爱自己的女人!
唐果本来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而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竟完全被眼前的和谐画面给击败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全副武装勇士一不小心冲进了欢快的舞池,瞬间就方寸大乱了。
他眼前的傅铭完全像一个没事儿人似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大包零食,“可比克”,还是“小小酥”,只是见她根本顾不上往嘴里塞,却兴致盎然地看着电视上播映的美剧,也不知道什么搞笑的情节竟让她笑得眼角的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傅铭擦了下眼角快活的泪花,扭头看了他一眼,“哦,回来了?!”
她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看到指针刚刚滑向那个歪歪斜斜的“9”上,不仅一惊,“咦?今天时间还早嘛,怎么你没有为你的‘肉丝’小姐款待好你们的贵宾吗?明天那老女人不会又找你麻烦吧?”
“哦。……不会!”
唐果心不在焉地应了她一句,他没有勇气向她再多说半个字了,便直接低着头摸进了洗手间。
而傅铭继续将脑袋摆向了电视机,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疑虑的表情或者讯号。
唐果按动了抽水马桶的按钮,他多么希望那些恼人的思绪,难以堪当的问题,都可以像马桶里的水一样,打着漩涡被吸进下水道里,然后,万劫不复。
可他终究不是马桶里的水,也非马桶里的粪便,所以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该承受的也注定要承受!
他懊恼而愤然地将头探到盥洗水池的龙头下面,摸索着将手伸向水龙头的按钮,狠狠地按压了两下,冰凉刺骨的水流,浇醒了他的心,他的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每个人、每个阶段都要面临选择,人在命运面前终究都是弱者,既然事实注定如此,就该像个男人一样潇潇洒洒地和她说声“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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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听到卫生间的门响,便下意识地朝这边望过来。
唐果失魂落魄的目光,狼狈不堪的模样,一下子把她吓住了。
“傅铭……我想好好地和你谈谈……”
唐果坐到了她旁边的沙发上,与她相隔了大约有一个人的位置。
傅铭并没有接话儿,依旧就那么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除了面前电视机咿哩哇啦地讲着英文以外,没有任何声音、任何人打扰他们,而他的话却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如同被拧断的什么器物悬浮在半空中一样,他很想努力地接说下去,却气若游丝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仿佛已经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但会伤害到对方,还会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破坏力,毁掉他的信念,他的希望,他珍贵的、也珍视的情感,他很害怕!
唐果的难堪以及痛苦的表情竟让傅铭看着心疼了,她在旁边故作轻松地一笑,“你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心里准备?没有关系的啦,只要你爱我,我愿意等……我们毕竟还这么年轻……”
“铭铭,对不起……我们、我们分手吧……”他很生硬的说。
“why?”傅铭直视他的眼睛。
“我……我给不了你幸福?我要跟rose在一起,这两年我一直都跟她在一起,我骗了你!”他把心一横,向她嚷嚷道。然后,竟然没种抬起头来迎接她的目光。
在一起?
傅铭从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好好一会儿才反应上来这三个字的含义。
她的眼里瞬间涌出了泪珠儿,也是直到这会儿,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一个输不起的女人,她能感觉到眼珠儿划过面颊的温度,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泛滥成灾了!
她用手死死地撑着沙发座椅,身体向前倾着,嚎啕大哭起来,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受伤过!
如此剧烈和汹涌地哭,唐果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他轻轻地伸出了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抚摸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双肩急剧地战抖着,原来,他的这个决定竟如此强烈地震动了她的心弦呐,他难过,他懊恼,而又有几分成就感,他再下意识地搂过她的身体,然后惴惴不安地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浑身发抖,不出声地抽泣着,她的泪水和她的鼻息,夹带着他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儿,打湿了他的衬衣。
他如此长久地等待着她止住哭泣,然而她却如滔滔江河突然决堤了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铭铭,你打我吧,骂我吧,是我对不起你……”唐果终于按捺不住地打断了她的哭泣,“我不配,不配有你这样漂亮,聪明,干净的女朋友……”
傅铭猛然推开了他,措不及防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决定了,是吗?很好,就这样结束一切,就像打仗一样,局势看清楚了,谁也没有必要再恋战了,瞧瞧,我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对手啊!”
她那么骄傲,那么冷静,那么明确地同意了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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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唐果太清楚不过了,她决定了,便再也没有回旋地余地了,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可是自己竟那么的不甘心,他将手再伸向她的双肩时,她竟躲闪开了。
“难道,难道你就不问问,我爱她还是爱你吗?”唐果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突然有些激动起来,“铭铭,三年了,我们三年多的感情了,你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轻易了断了吗……”
是的,他多么希望她可以情意绵绵地挽留这份感情呐,哪怕是大哭大闹也好,兴许他就改变了主意了,毕竟他对这段恋爱那么真情地付出过!
傅铭清冷地笑了一下,心想男人总是这么奇怪、自私、荒诞吗,当他自己将女人逼向死角的时候,却想要这个女人苦苦地哀求于他,然后他在“委曲求全”,借以寻求和满足他的自尊与伪善吗?
这让她特别看不起他,于是,她一针见血地向他说,“当你自己变得自私而冷漠的时候,还妄想别人对你仁慈吗?唐果,不要过高地去估量自己的魅力吧!”
唐果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心痛,他恨傅铭口中这个自私而冷漠,而且有些荒唐的自己,他失语了!
那天,他就那么蓦然地看着傅铭匆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落寞地离开了他的公寓,是的,他竟没有问她要搬去哪里?
他知道,即便问了,她也必定不会说的。
人便是这么奇异的物种,前一秒的时候两个人还亲昵得如同形影,而到了下一秒便形同陌路了!
傅铭拖着箱子,落魄地走在繁华都市的大街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路,那双高跟鞋嗒嗒嗒地声音越响越迟疑,她的脚步越来越吃力了,最后,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马路边上,伸手将高跟鞋掷到了路边的环境带里,而后把头搭在膝盖上,摸着酸痛的脚踝,嚎啕大哭了起来。
街边那些路人异样的眼神,大惊小怪的表情,她全都视而不见,就那么张大了嘴巴哇哇地大哭着!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让她厌恶,她便冲着他们大吼:“滚!滚开!……有什么好看的!”
“哦,是个女疯子!”
“走吧,走吧,现在的小年轻都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全是那些小情小爱闹的……”
“别说了!这种人啊,得谁咬谁!”
“看看她这样子,保不齐是哪个大老板的小三儿呢……”路人就这么指指点点地渐渐退却了。
“女疯子”,“小三儿”,多大的讽刺啊!
傅铭摸一把眼泪,开始仰望着星空,无端地思念起她的已故的母亲来,严厉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疼她、也最懂她的人,而现在母亲不在了,她真不知道还可以向谁求助,向谁取暖,她害怕这种入骨的孤独感!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母亲生前用的那个手机号码,电话的那一端反反复复是那个女人不冷不热的声音——
“Sorry, you dialed number is empty, please ched dial……”那个声音越是平静,越是波澜不惊,傅铭的心越是焦躁,她像是着了魔一样,上下翻飞地按着手机上的那几个按键。
终于,电话意外地拨通了,一个女人疑惑地“喂?”了一声,让傅铭整个心立刻温暖和潮湿了起来,“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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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没有偷翻程思哲通讯记录的毛病,并没有偷接他电话的习惯。
特别是程思哲和马瑞安从中国回来之后,对她越来越体贴了,不管是因为腹中的小生命也好,还是跟傅铭做了了断也好,她都感恩于丈夫的回归,而不想没事儿找事儿。
但是这是傅铭打来的,她看到了就忍不住犯贱。
而傅铭一开口就叫“妈”,确实把她给吓到了。
那一霎那,她竟不知道如何搁置手中的话筒了,也不知道傅铭的声声呼唤把自己的一颗心离落到哪里了。!
她一定是打错了!
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应不应该安慰她?或者叫程思哲接听?
就在戴晓萌不知所措的时候,程思哲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戴晓萌拿着自己的手机发傻,也没有介意,“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戴晓萌看着他俊美的面孔足足迟疑了两秒,伸手把电话递给他,“傅……傅铭!”她担心傅铭是真,而想要丈夫一个态度也是真。
“哦,是吗?”
本来就没什么,可是不知怎么的,就这么不争气,自己都能料想自己此时脸上的尴尬难以遮掩,他为此感到羞愧难安,就说,“你……就说……我不在吧!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男人有时候真的很愚笨,程思哲下意识地骂自己,其实他只是尽量逃避与傅铭之间这种不明不白的感情,不,或者说是“感觉”更贴切一些,竟这么直接地就冲出了口。
然而,这在戴晓萌角度上看来却不那么简单了,他似乎感觉到了妻子的目光已经变得不那么友善了,又连忙解释说,“我从没有和她联系过……真的!”
戴晓萌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他的解释,她对他的反正到底是有些失望,既然没什么干嘛这么紧张!但这一刻她也挺担心起傅铭来,“快点儿接吧!她好像出什么事儿了……哭个不停呢!”
程思哲伸手夺过戴晓萌手里的电话,“喂,傅铭,你怎么了?……喂,我是程思哲……到底怎么了,你先别哭,慢慢说呀……”
戴晓萌看到丈夫脸上紧张兮兮地神情突然特别想哭。
若不是阴错阳差地让程思哲先遇上自己的话,他和傅铭该是多么和谐、般配的一对儿!还有娇娇,她的小女儿,竟也这么阴错阳差地来到了大洋西岸的这个家里,享受到他们一家无尽的关爱,她们母女这辈子所欠下的,要几辈子才能偿还的完呢!
而此时在她腹中萌动的胎儿呢?
这辈子,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欠了他的吗?
戴晓萌无助地斜倚在床头上,也无心去倾听丈夫的电话,竟这样陷入了自己所画的牢笼之中。
这种感觉让她的灵魂孤立无援,无依无靠,所以她惶恐不安。而母体的焦虑,似乎感染了她肚子里的胎儿的情绪,那胎儿愈发躁动地踢踹着他母亲的肚皮,就更加让她焦虑、忐忑。
戴晓萌受够了这份思想受虐感觉,受够了这份隐忍不发的含蓄,也受够了这刻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她决定了,她要奋力地拔出卡在她喉咙上的软刺,挣脱出囚笼,爬上还未能看得见希望的彼岸,而只求可以淋漓尽致地投上一口气!
等程思哲挂断电话,戴晓萌几乎没有顾上察言观色,就走了上去,她只平静地望着他,说了句,“程思哲,我们好好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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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皱了下眉,她的表情很严肃,让他不安。
“谈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跟傅铭没什么!”
即便没什么,你慌什么!
本来到嘴边上的话,戴晓萌却忍下了,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她冷笑了一下,其实在下很大的决心。
她这一笑,让程思哲火大得不行。
“你笑什么!?晓萌,你不会觉得我和傅铭之间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你想多了,她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况且,她回去之后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系了,现在她在感情上遇到了点儿挫折,只是一不小心拨错了电话才打了过来……我也只是稍微安慰两句……”
程思哲急于辩白的神情却恰好刺激了戴晓萌的敏感神经,她真想问问他,这么急赤掰咧地狡辩有意思吗?
她懊恼不已,眼前这个男人以前从来都不会说谎,这会儿竟能睁着眼说瞎话,满嘴跑火车了,而且脸不红心不跳的,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将他逼成这样了吗?如果是这样,她可真作孽,这使得她那么深刻地厌恶起自己来!
“我有说你们怎么样了吗?”戴晓萌惨淡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在这样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哲,你先别着急,我要跟你说的不是傅铭,我相信你,真的!”
她不再纠结了!
他爱了她这么久,这么深,她不想让他对自己有任何愧疚感,自己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坏然,也算是她对他最后的补偿了。
“不是傅铭?那还有什么事?”他宛若惊弓之鸟一般瞧着她。
“是我问题!我不配嫁给你……”
“又说什么傻话呢!”他拥住她,吻她的额头,怀孕的女人都敏感,更何况她压抑了这么久,还有刚刚傅铭的电话,又让她疑神疑鬼了吧,“晓萌,为我们宝宝多想想,他可不希望妈妈整天把爸爸往外推!”
越是这样的宠溺,越是让戴晓萌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要说的是娇娇,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不想瞒你,也不能瞒你,就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我一再不想让自己冲动,可这不是冲动不冲动的问题,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向你摊牌!”
她推开他,“娇娇不是你,是江舟的!”
戴晓萌苍凉而悲哀地望了她的丈夫一眼,所有的思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的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出嫁前,她的母亲曾经那么严重地警告过她,无论如何也都要把那件事烂到肚子里,这会儿竟要亲口告诉他吗?
她又真的忍心失去这个家吗?
在这一刻她的思绪完全凝固了,游丝一般蒸发成了气体飞了出去,却没有目的地!
“娇娇不是我的……”这怎么可能!
他踱步在小床边,那么安静地睡着的小人儿,他的掌上明珠,不是他的!
他抱起她,那张粉雕玉琢般地小脸儿就贴在他的面庞,温温的,暖暖的,那么真实的呼吸着,她竟然说,这不是自己亲生骨肉,“不,晓萌,你疯了吧!”
戴晓萌痛苦地摇头,“我真希望是自己疯了,然后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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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才知道对他多残忍!
说出来,才知道对自己多残忍!
戴晓萌斜着眼睛看着丈夫怀抱中恹恹欲睡的小女儿,她是怎么能说得出口的呢?那一瞬间,她有一头撞死的冲动!
命运为什么这么残酷地捉弄她,要活生生地拆散眼前这亲近和谐的父女俩,任谁也于心不忍啊!
可是,还要逃避吗?还能逃避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事实就那么明确地摆在她的面前,即便所有人都不在碰触,它也终究是在那里,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娇娇不是你的孩子,是江舟留给我的孽种!”戴晓萌索性一咬牙说了出来,之后,她实在没有勇气抬头看丈夫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胆气向他做任何解释。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程思哲呵斥她,他心里又惊又怕,但是依然平和地将女儿平放到儿童床上,他细细地打量着这张红润水嫩的小脸,她的眼睛、鼻子、眉毛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啊!他摇了摇头,干涩地笑了一下,“晓萌,别……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吧!……怎么可能……不,不,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能这么唬我吧!”
戴晓萌抬头地时候,她眼睛里全是泪了,眼前朦胧的世界里唯有丈夫脸上的尴尬和难堪让她触目惊心,为什么他还要对着她笑,为什么他依然这么信任她,她读不懂他,看不透他,她惧怕他对她的和善。
而她此时所呈现出来的恐惧和不安,同时也将程思哲陷入了悲哀,他终于还是相信了她的话,这个纯纯如水一般的女子,终究是藏不住一点儿秘密的,可是,这个秘密,让他咽不下去,也消化不了,就像一块鱼骨卡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憋得难受,又仿佛是一个重锤,一下子将他的一颗心打得七零八落地进入了十八层地狱!
“哲,我对不起你们全家人,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样向你解释这件事,或许,根本不需要解释,娇娇就是一个荒谬的事实,我藏不住,也抹不掉,它几乎把我逼疯了,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必须告诉你这个事实的真相!”
“我不要这样的真相!我不要!”他像孩子似的拒绝真相。
戴晓萌看着程思哲痛苦的表情,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冰了,“我们离婚吧!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婚,我带着娇娇走。”
这就是她要的?
程思哲看着她不言不语,如同蜡像一般荒凉。
“没有我,没有娇娇,你,还有你们家,一定比现在幸福……”
这是不言而喻的!
她曾经那么想走近他们的幸福,只可惜,越来越糟,甚至让他们母子的关系都一度变得紧张了。她是个不祥而且不洁的女人,放手,其实是才是最深沉的爱。
在程思哲的沉寂中,戴晓萌颓然地蜷到床的一角,抱着双膝,背对着他,悄然地抽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她发现床上没人,她甚至不敢下床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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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程思哲的离家出走,戴晓萌在第二天清晨付之一笑。
她不怨他,换了任何男人遭遇了这样的事,都会乱,都会气,都会伤。
他需要时间,她给他时间,而自己也好趁这段时间慢慢适应这种失去。
失去一个好男人,失去他的爱!
戴晓萌慵懒地坐起来,无限温柔地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女儿,她已经醒了,很乖地吮吸着自己手指。
戴晓萌探身过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宝贝,做好准备了吗?”离开爸爸,离开家,跟着妈妈一起流浪的准备。
娇娇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扁着小嘴要哭不哭的样子,“爸爸,爸爸……”
女儿这一叫,戴晓萌的泪水就忍不住了。
她把女儿抱起来,“走,我们去找爸爸!”她其实是那么不希望他扔下她们母女。
戴晓萌托着女儿,赤着脚蹬蹬蹬地顺着楼梯往楼下跑,跑着楼梯中间拐角的时候,她探着身子向楼下的餐桌望了一眼,马瑞安和张琳刚刚盛上了早餐,似乎也听到她下楼的声音,正望向她。
是的,他们脸上并没有任何异常的颜色,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将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张琳见戴晓萌走得急,赶紧把手中的碗筷递到马瑞安,虚张声势地站起来,“哎呦,你慢一点儿,恶心鬼投胎啦?要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戴晓萌蓬头垢的样子,让张琳很不舒服。
戴晓萌四下里瞧了瞧,“妈妈,马瑞安,程思哲呢?”
马瑞安看了一眼张琳,“没在楼上?”
张琳嘟嘟囔囔地,“怎么当人家老婆的哦,昨晚上就走了,说去澳洲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听上面安排!”
“去澳洲出差?”马瑞安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们酒店在澳洲还有业务?”看着戴晓萌失望的眼神,“晓萌先吃饭吧,他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戴晓萌苦涩地笑笑,“我不饿!”然后魂不守舍地向楼上去了!
张琳望着她的背影,伸手拍拍马瑞安的手臂,“哎,她怎么了?小两口不会是吵架了吧!小哲这孩子也是,她现在还怀着孕,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儿吗?……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给她回个电话,我可是听说,孕妇生气会影响肚子里孩子的情绪呢!”
她站起来,正要冲着电话去,却被马瑞安一把拉住了!
“喂,你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就别跟着起哄了!他们两个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注意分寸的!”
“哦……是吗?”
张琳坐回来,端起饭碗,却怎么也没有心情吃东西,看到马瑞安掰了块面包,放到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她白了他一眼,“到底不是你亲生的,这时候还能吃得下饭!”
如果是一个中国继父,这话其实挺伤人的,但是在马瑞安看来,却无伤大雅,他还能点点头,默然一笑,继续吃他手上的东西!程思哲本来就不是他亲生的,但这有关系吗?
他一点儿也不遗憾,他有这么一个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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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个绝好男人,没有爱她爱到无私,爱到包容,遇到事情就选择的逃跑。
他甚至不是个男人,遇到事情就没了抗打击的能力,并且逃往那个他最不该去的地方。
程思哲一直想做戴晓萌的神,但他毕竟是个人,是个男人,是个懦弱的男人。
除了去找傅铭,他感到他漂泊无依的心无处停靠。
一点也不偶然地,流落上海街头的程思哲被傅铭捡回了她新租用的单身公寓里。
其实看着同样落寞感伤的程思哲,傅铭的心里好受多了。
两个人颓然地蹲坐在沙发上,傅铭看着程思哲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一直喝到烂醉,喝到不醒人事。酒后糜烂的气息,加上夜晚的颓然气氛,一对孤单失意的男女很容易不小心“失足”。
这对傅铭来说,是一个巨大而险恶的诱惑!
可是,她怎么才能确定这是亲情,是爱情,还是简单的好感呢?
她抱着他,一瞬间泪流满面,为他,也为自己!
程思哲突然双手捧住傅铭的脸,口齿不清地喃喃着,“晓萌……晓萌求求你,别,别说了,那都不是真的……”
他的呼吸渐近,傅铭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她真的期望有人能给她温暖。
可是这个人……不可以!傅铭下意识地推开他,左右躲闪着他的吻,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傅铭的推拒让程思哲好怕,竟不顾一起地抱紧她,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别,晓萌,别不要我……”
傅铭试图挣脱开来,可是男人的臂力,女人无从抵挡,她终于腾出手来,“啪”地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程思哲怔怔地清醒过来,看着眸中带泪的傅铭,失了魂一样坐直了身子,“对不起……我喝多了!”
“是的。你喝多了!”傅铭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我想应该走了吧……你一个女孩子,我住这里不方便。”程思哲打了酒嗝,就要落荒而逃。
“程思哲,你等等!”傅铭站起来,泪眼望着他,“我说过,我喜欢你,我也说过,我有一个秘密,要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面时,我们都会这样狼狈……”
程思哲苦涩地笑了笑,又是秘密!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既然是秘密,就尽你所能保守吧。对不起,本来是该救火的,却火上浇油了,让你的心情更糟了!”
他越是不让她说,傅铭就越说道破!
“你是我哥哥,你知道吗?”
哥哥?他怎么会是她的哥哥!
程思哲不信,但也没有气力追问,无所谓地笑笑,“哥哥就哥哥吧,还有什么更离谱的事儿吗?一并都来吧!”
傅铭有些懊恼了,她似乎选了一个最不合适的时机,公开这个的秘密,这个对他来说无所谓的秘密,却是萦绕在她心上好久好久的秘密。不过,一旦道破,却真的是轻松了。
“我妈妈叫程英楠,是你姑姑。”
程思哲这才正眼打量她,程英楠离家出走的时候他只有三岁,、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所谓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是让他对她带有某种亲近感,这下,他终于豁然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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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夫人程家大小姐洞房夜逃婚,一下子成了轰动整个阜新城的大新闻。
本来是天作之合的佳话,一下子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柄了。
不止使程家大院上上下下都炸开了锅,也让县府衙门颜面无存了,就连阜新城的大街小巷也都在纷纷议论着这件稀奇事儿!用他程家掌事儿老爷程嘉禾自己的话说,这桩婚事牵动着阜新首富和县太爷两家的“脸面”,因为这一商一官在这阜新城的“门脸”之大,此事的影响力便可谓“惊天动地”了。
程嘉天两口子一听说女儿程明娴逃婚了,开始还不信,后来听大家都再传,才暗暗高兴起来。但是等侯庆兰高兴过了,又免不了担心了。毕竟自己的女儿才十六岁,哪怕是从高府上逃出去了,她身上没有钱,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她可怎么保命。
一大清早,侯庆兰就拉着程嘉天风风火火地直奔程嘉禾的卧房而来了。
程嘉禾院里的下人拦也拦不住,走到近前,程嘉天一脚踹开了房门。
还没来得及系好旗袍盘扣的齐敏佳听到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小叔子和弟媳妇儿,赶紧背过脸去,又是急、又是恨、又是羞、又是气地破口骂道,“老三你懂不懂规矩?一大清早地发什么疯!”
程嘉天理也不理她,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程嘉禾的跟前,一把扯住程嘉禾的衣领子,他这一使劲儿,程嘉禾手上的早茶洒了一地,烫在手上火辣辣地疼,明明看着二哥疼得龇牙咧嘴也全然不顾,只是两眼充血地瞪着他,“程嘉禾,你,你赔我闺女!你把我们家明娴还给我!”
“你、你疯了吧,松手!”
程嘉禾一边搓着手一边骂道,“你个老蔫儿巴,今天也凶起来了,长本事了?别他娘的不识好歹了,我好心好意帮着你们攀了一门亲,那臭丫头不懂事儿让老子下不来台,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充起爷来了!”
侯庆兰已经忍了够久了,可是这会儿闺女闺女生死未卜,丈夫丈夫被这个畜生踩在脚底下,她凭什么还要忍,猛地朝程嘉禾扑了上去,掐着他的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程嘉禾你个畜生!说得是人话嘛,明明是你逼着明娴往火坑里跳,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装好人!”她边骂边在大伯子脸上乱挠,“没了闺女,今天老娘我不要脸了,也不要命了,非宰了你这个天杀的!”
齐敏佳可从来没见过侯庆兰撒泼,自己又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受气,也掐着腰凑了上来,“哟,怎么还动起手来了,老三,老三家的,你们疯了吗?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不能商量的!”
程嘉禾的脖子上,脸上被侯庆兰抓了两道血印子,一边躲闪着,一边向门外喊,到了这会儿也全然顾不上脸面了,“狗奴才,都他娘的傻了!还,还不去请老太太?!非要等着出人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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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程明辕搀着程林氏从东厢房挪到中院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丫头怎么拉也不能把两位老爷和两位太太,还有几个婆子和伙夫,偷偷在一边儿观望着,在心里保不齐怎么偷着乐呢!
程林氏气得嘴唇直哆嗦,使劲儿顿了顿手里的龙头拐杖,厉声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果然,那两兄弟、两妯娌分别看了看老太太,安静下来了。
“瞅瞅,你们一个个都三四十岁的人了!怎么一点儿章法、一点规矩都没有哇!家丑,家丑哇……”程林氏一边愤愤地发飙,一边伤感地抹着眼泪。
明娴的事儿她也听说了,之前要嫁进高府她没拦着,总觉得女人嘛,总得出嫁,嫁给高晋存这样的男人未必就不幸,就算不幸,以后回了娘家也不会让她受委屈。可是,这会儿,又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她就有些后悔当初没拦着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怎能不心疼?!
侯庆兰一个趔趄扑倒到婆婆面前,“娘,娘,你快想办法救救您的亲孙女吧,这会儿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呢!求求你救救她吧……”
这些天程明辕一直在逃避,他不想知道程明娴的任何事,看到侯庆兰哭成这样,心里一哆嗦,上前扶住侯庆兰,“三婶娘,明娴怎么了?明娴到底怎么了……”
侯庆兰却甩掉程明辕的手,“全是,全是你们父子干的好事儿,我们明娴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这么命苦哇,好赖她也是程家大院的大小姐,怎么就抵不过一个丫头呢!”
她仰头向上看着房梁,“爹啊,你看看呀!他们都是怎么作践你的亲孙女的,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帮帮我们吧……帮帮明娴吧……”
侯庆兰这一喊爹,程林氏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这些年,她吃斋念佛,就是指望着有一天见了程继洲,他能原谅她。可是,自己的男人她自己清楚,原不原谅她,她心里也有数,她只是不敢面对!
程嘉禾忿然道,“你给我闭嘴!瞎叫些什么鬼东西!就你那个臭丫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货,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人过中年,程嘉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死去老子的阴魂儿,他把他仙逝的父亲称为“鬼东西”,本是一着急顺口而出的事儿,这会儿却尤其刺痛了他的母亲程林氏。
程林氏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向程嘉禾的屁股上就是一棍,“放肆!你要给我清清楚楚地记住,你这个程家老爷的头衔儿是怎么抢来的,你在‘上面’欠你爹的,到‘下面’也一定会还的!”
程嘉禾懵了,自从父亲程继洲去世,近些年来母亲很少彰显这样的威严和肃穆了,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儿似的吃斋念佛并和颜悦色起来,少了那些戾气和尖刻,而像程嘉禾这样的人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从头彻尾地转变。
他情愿他的母亲突然通“灵”了,身不由己地受到了“佛”或者是哪路神仙的把控了,所以母亲这么一句“要还的”,吓得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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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敏佳不怕报应,她只担心自己的儿子受气。
连忙把程明辕拉到自己的身后,护住了,“有什么事儿都冲我来,跟个孩子吼什么!”
侯庆兰一看齐敏佳这么护犊子,心里更不好受了,“二嫂,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明娴才十六啊,你们就忍心把她往火坑了推,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齐敏佳也有些心虚,赔着笑脸走到婆婆跟前,“娘,你说,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呢!自家的孩子谁会眼睁睁地把她往火坑里推!这不是看着那高晋存一表人才,又是一县之长才把明娴嫁过去的吗?算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还是合计合计吧,怎么应对高晋存才好,人家怎么说都是一县之长,跑了新娘指定是要找咱们娘家人要人的!”
“要人?!我大孙女儿可是从他高府上跑出去的,我还没管他要人呢!”
程林氏太知道老二两口子了,之前她由着他们,是觉得他们好歹都是为了这个家,手心手背都是肉,程嘉天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她这个做娘不能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寒了孩子的心。
她握住了侯庆兰的手,“庆兰啊,娘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当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哪能放心得下呢!可是,话说回来,明娴这一跑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儿,总比让个糟老头子糟蹋了好,菩萨在天上都看着呢,咱们明娴从小就心眼儿好,人也激灵,她有本事跑出去,就有本事活着跑回来,你们都放心吧!”
程林氏的话给了侯庆兰和程嘉天夫妻二人莫大的安慰,现如今他们也只能顺着老太太的心路去想,巴望着女儿诸事顺利了!
程明辕这会儿也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堂妹程明娴逃婚了!
她居然真的有本事逃了出去,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卸了下来,他终于喜出望外地笑了,可是转念一想,他的脸色又黯淡下来,现在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将何处容身啊?
他走到父亲面前,“爹,你赶紧去找找明娴吧!悄悄地,不管怎么样,咱们程家要赶到高晋存之前先找到她,把藏起来,千万别误了她的终身啊!”
侯庆兰充满感激地看向程明辕,说到底她还是了解这个侄子的,整件事情算起来虽然说是由他而起的,但那也是为了救下余兰芷以及她和程明轩的孩子而弄巧成拙了,也许,这都是命吧,她一个当婶娘的,怎么说也是长辈,实在不应该去为难一个孩子了。
侯庆兰就向前握住程明辕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明辕啊,别怨你三婶娘,婶娘也是急得没办法了,才冲你发脾气……婶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三婶娘你快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程明辕痛定思痛地看向他冷漠的父亲和母亲,他的眼睛里含着眼泪,突然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匍匐到他的父母面前,“你们,你们但凡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去帮帮明娴吧,她是我妹妹,比亲妹妹还亲的妹妹啊,求你们念在她还是孩子的份儿上,念在你们和三叔三婶是一母同胞的面儿上,不要把明娴逼上绝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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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一听,母亲大人高招啊!
其实去高府闹一闹,也不见得不是一个好办法。
干嘛要躲啊,这种事儿就是谁先抢了先机谁占理。
当天的午时,程嘉禾和程嘉天哥俩儿浩浩荡荡地带着程家大院的男女家丁一行二十几口人,盘踞在了县政府的大门口。他们兄弟终于达成了统一战线,决定按着老太太的计划“先发制人”了!
不一会儿,整条县政府的大街就被围观地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乡亲们啊,我程嘉禾好心好意地将如花似玉的大侄女儿嫁给咱们的县长大老爷当续弦夫人,谁成想,还没过夜呢,他们就把我们闺女吓唬跑了,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程嘉禾大张旗鼓地喊叫着。
吉祥看到老爷向他眨眼睛,连忙附和着,“是呀,是呀,咱们大小姐这是做了什么孽哟,多么好的姑娘哟,怎么说没就没了!”
“哎呦,我可听说程家大小姐长得让人稀罕呢,花骨朵儿似的,才十六!”
“可不是,还是南京什么学校里的学生哩,精明、厉害的很呢!”
“这程家大小姐可算是个人物了,怎么能跟一个糟老头子呢,可惜喽!”
“哎呀呀,关着大门算怎么回事儿,程家大院也就是讨一个说法,把我们丫头藏到哪里去了!”
“哎,这年头儿当官的都是狼,在有钱的呀,充其量也就是长肥了的羊,这狼吃羊是明摆着的理儿嘛”……
门外的吵闹声,嘘吁声不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高晋存本来正在气头儿上,在后堂与常副官商议着,因为这么一个臭丫头,竟出了这么一件丢人现眼的事儿,无论如何都要找程家大院清算清算了,可这边儿还没商量出个子丑演卯来,就有差人进门禀报,程家大院的程老爷带着人找上门来了!还在县政府门外闹得是不可开交!
高晋存一听脸都绿了,他是阜新城的第一父母官儿,又是文人出身,倘若把后院这点儿事儿弄得人尽皆知,他怕是此生再也没有颜面招摇过市了。
他的额角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儿,企望地看了看常副官,“常副官,你快出去看看,想办法跟程嘉禾两兄弟说说,有什么话私下里解决吧,别在当街嚷嚷啊!”
“县长大人,都到这会儿了,顾脸面也顾不上来了,这程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我看不如把大少爷交代了吧……”常副官到了这会儿也有点慌乱了,但逼到了南墙上,没有功夫耍嘴皮子绕弯子了,也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大少爷是个孩子,逼走了新娶的后娘,虽然脸面上不好看,但无论是对程家、还是对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总归是有了一个交代吧……”
除了交出惹祸精,怕是没有别的办法能让程嘉禾满意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瑞德还小,不能因为我的事儿,就把他给打发出去!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呐!让我怎么对不起他死去的娘啊!”
高晋存连连擦了擦汗,“我跟程嘉禾个***拼了,我他***还不信了,他能拿老子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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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跟了高晋存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脏话!
他知道,这回可真算是把这个穷酸文人逼急了,但是仔细想想,这件事在他常副官看来,也的确算不上个事儿,他是个粗人,“脸面”这个东西哪能跟“钱”和“权”相提并论呢,而对付程嘉禾这种人就得鼓着舞地跟他较劲!
他楞,你要比他还楞,他不要脸,你就要比他还不要脸,常副官心想自己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还能对付不了一个地头蛇吗?
他愈发感觉到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只要摆平了程家大院的事儿,这就是在县长大人面前立了大功一件呐!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常副官假惺惺地感叹道,“哥,不要你和大少爷出面了,这件事儿你就包在我身上吧!”
高晋存抬起头,万分感激地望向常副官,“这可真难为你了……好兄弟啊!”
常副官带着三十多名穿着军服的大头兵,哗啦啦一阵风儿似的把程嘉禾和程嘉天哥俩以及他们带来的人包围起来。
常副官一挥手,那些大头兵齐刷刷地向程家大院的人端起了手中长枪。这下,长街更加热闹了,胆儿小的百姓害怕程家和政府血拼起来溅一身血,四处逃窜开了,还有胆儿正的,却一个劲儿地往前涌。
常副官悠然地在程嘉禾面前踱着步子,“我说,程嘉禾呀程嘉禾,从向余老八提亲,到码头湾余兰芷那抢亲,再到忙活我们家县太爷跟你们家大小姐的婚事儿,咱们还是默契得很嘛!也算是兄弟一场了吧,没想到你小子这么不是东西,翻脸就不认人了!你横什么横?再横你能横得过你常大爷手下的这些杆枪吗?识趣的,乖乖跟我回去,程明娴和县太爷的事儿,慢慢商议!”
程嘉天看到枪腿都软了,胆战心惊地拖着程嘉禾的衣角,带着哭腔颤颤地叫着,“哥……呀……”
程嘉禾却十分淡定地一笑,“常副官,既然阁下都说了,咱们兄弟一场,我程某人也就不见外了!我大侄女明娴和高县长的婚事儿都是两家自愿的,现在小新娘不懂事儿,猫了起来,这可是和程家大院没有半点儿关系!要是高大县长把这笔账记在程某人身上,咱们这当小老百姓的,可真真吃罪不起啊!”
程嘉天陌生地看了看兄长,“哥,你说什么呢!”
他逐渐明白了,他那一奶同胞要的仅仅是程家大院的和平,而不是他宝贝女儿的死活!
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姓常的,把你们那狗官叫出来,还我闺女,还我闺女呀……”
“嘣”地一声枪响,纷纷乱乱地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程嘉天吓得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他慌乱地低头检查自己的周身,没有枪眼儿,也感觉不到疼……回头看程嘉禾时,见他的脸也惨白惨白的,吓得魂儿都没了,他们身后的家丁更是扑倒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而常副官和他手下的大头兵也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神情仿佛在互相询问着是谁走了火儿。
就在这时,几头高头大马从人群后面徜徉过来,马上坐着几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中灰色的旧军服!
常副官吓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共……共 匪……是共 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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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产 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阜新城!
头两年,共 产 党在全国范围内所向披靡、到处攻城掠地的时候,县长高晋存在“上头儿”的死命令下,不得已地带领着全城的军兵严守防备,竟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这会儿全城百姓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共 产 党竟然“杀”进城里来了!
特别是高晋存,悲哀地预感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即将完结了!
围观的老百姓一听到枪响,全都乱了。
“快跑啊!往家跑!”
“你能跑得过枪子儿吖?!”
“哟,赶紧回去让春丫和大花儿藏起来!……
对他们来说到底是谁当家,或者哪个政党做江山,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只求有粮有田有口饭吃,能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国统区一直都在传,共 产 党个个都是恶贯满盈、凶神恶煞、共 产共 夫,怕人的要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嘉禾也慌了,只不过随着解 放 军军队地逐渐包抄和靠近,他倒是有主意了。现在他们程家大院算是已经跟高晋存高大县长闹僵了,如果这条大腿不好抱,就应该转移靠山了,这年头“胜者王侯败者寇”啊,他共 产 党就是豺狼虎豹也会找几个帮凶吧?!
再说,他也不同于一般的小老百姓,虽然这几年不太平,不那么走南闯北了,但是听铺子里走货的伙计说过,共 产 党没那么不靠谱,在“沦陷区”到处宣扬着人民当家做主呢。
他算人民吧?
是不是的解放军初来乍到也未必知道,还不尽量往“人民”那边儿扎堆儿?
想到这里,程嘉禾不顾一切地迎上前去,“哎呀,哎呀,解放军同志,你们可真是及时雨呀,快快救救我侄女儿吧,看看我可怜的兄弟都急成什么样儿了,我那弟媳妇儿更是在家里要死要活的……”
解放军那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军官上下打量了程嘉禾和程嘉天两兄弟,见他们这身行头就知道是有钱有势的主儿,怎么会被高县长的欺负呢?!
“出了什么事儿?”络腮胡子下马问。
“这个狗官,强抢民女啊!我侄女儿在十六,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被他硬逼着嫁过来当新娘,这会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解放军同志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程嘉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程嘉天在一旁情不自禁地跟着哭。
“有这样的事儿?!”络腮胡子扭头看看旁边一个俊秀的后生,“宋指导员,你看看这个事儿……我们……”
那位宋指导员比这个“络腮胡子”看上去年轻一些,但是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一副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像是念过书的人,只见他扶正了眼睛,趴在那络腮胡的高个子军官耳边说,“路营长,咱们还是先见到那高晋存再说吧,首长给咱们的任务可是不动一兵一卒解放阜新呐!”
那位路营长领会了一般点了点,又向程嘉禾说,“这位大哥,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今天头一天进阜新城,是找现任县长高晋存谈判的,你看,你们家的事儿就以后再说吧!你放心,我们解放军来了,可就不走了,有什么难处,一定给你们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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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禾一听说他们来了就不走了,心中更加欢喜了,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天正是好机会。
“那敢情好啊!解放军同志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程嘉禾的,就尽管吱声!我就说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程嘉禾指着县政府的大门,“高晋存这个狗官,抢男霸女,欺压良民,无恶不作呐!那狗官足足大了我侄女儿二十多岁呀,一顶花轿就接过来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呀,长官!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那位路营长大约也是穷人家出身,本来多少有一点仇富的念头,现在经程嘉禾这么一说,倒是分外同情起对方来了,他握紧了拳头,恨恨地说,“好个高晋存,真是岂有此理?!”
但是看到旁边的宋指导员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就对程家兄弟说,“如果你说的不假,咱们解放军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宋指导员看了一眼在一边儿瑟瑟发抖常副官的装扮,“你就是那个高晋存的副官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们带路!”
常副官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了,可是这几年身在国 军的县府衙门里,总是接收到各地方官员被**“俘虏”,“战败”,或是某地“沦陷”的消息,刚一开始,国 民 政府为了稳定军心,也是试图封锁住消息,但是,战事吃紧导致各地官兵不得不流动作战,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了,消息不但封锁不住,反而每每都被那些九死一生的残兵败将渲染地更加离谱和夸张了!
共 产 党,这三个字,似乎全都代表着神乎其神的威力,代表着战无不胜的士气,也代表着狼一样的凶狠,令像常副官这样不得已站到**对立面上的狗腿子早就闻风丧胆了。
常副官一听这位军爷问自己话,赶紧连滚带爬地到了路营长跟前。
“共,共 产 党爷爷!你们是我的亲爹,亲爷爷,祖爷爷哎,你听我慢慢给您解释,真不像他说的,我们高县长可是个好人呐,我们从来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高程两家联姻,是他们程家大院程大老爷主动张罗的,咱们也不知道这新夫人自己个儿不愿意啊,谁也没料想新夫人会偷偷跑出去,咱们县府上上下下谁也没难为她呀!”
宋指导员向前一步,“行了,行了!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进去再说!”
“是是是!”常副官向手下人用了手势,却发现他的左右早就没人了,便只身退进了县政府的大门。
路营长正当起步,看了一眼程嘉禾,“你们……是程家大院的!?你看,你们是在外面等等,还是先回家去?”
程嘉禾一想,在这儿看热闹,弄不好两个党两伙儿军大爷动起武来还溅自己一身血呢,再说,今天之所以找上门,全是为了让程家大院在程明娴逃婚这件事儿上可以占到上风,别让高晋存抓了小辫子咬住不放,这会儿看起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就苦笑着一张脸对程嘉天说,“三弟啊,咱们哥俩儿来的不是时候,可别耽误了解放军同志干正事儿!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明娴……”程嘉天眼巴巴地看着路营长不肯走。
路营长还没开口,程嘉禾又说了,“哎呀,解放军同志的天,就是人们群众的天,他们忙完了,不会忘记咱们家那点事儿的!”
宋指导员惊讶地看了看程嘉禾,心里说这个人的觉悟可够高呀,赞许地向他们点了点头,“请二位放心吧,这件事儿我们营长会记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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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营长和宋指导员向程嘉禾和常副官门口问话的档儿,解放军的人马已经包围了整个县政府,前前后后围了好几重人,个个都举着枪精神百倍。
高晋存虽然说是蜀中文人,但也在战场上带了好几年的兵,最起码的警觉性和洞察力还是有的,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就悄悄留到了后宅,将三个子女叫到了跟前。
看着三个弱不禁风的孩子,高晋存的热泪沾湿了衣襟。
长子高瑞德刚刚年满十七岁,次子高瑞丰也就十五周岁,而小女儿高瑞雪才刚刚六岁,他们早早地没了亲娘,倘若他这个父亲此次再劫难逃的话,这三个孩子该怎么办呐,靠什么生活呢!
“瑞德啊,快,你还是带着你弟弟妹妹快跑吧!他们要是硬杀进来,真枪实弹的可都不长眼啊,”高晋存擦了擦眼泪,“你爹为官清正,也没能为你们兄妹攒下金山银山,但是你爹平生就爱收集些物件儿,也许能值几个钱,全都带上吧,你是个男人了,弟弟妹妹就托付给你了!”
父亲这么一说,瑞丰和瑞雪哇地就哭开了。
“爹,你和我们一起跑吧!”
“要和爹在一起!”
“我不走,我不走……”
高瑞德把弟弟妹妹搂在胸前,镇静地向父亲说,“爹, 您先别怕呀!共 产 党根本不是大家说的那样,他们优待俘虏,而且他们很讲道理,你按他们说的做,我保证咱们全家没事儿……不用逃!”
高晋存急得一拍桌子,“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让你走就赶紧走!”
高瑞德抿了抿嘴,很为难地说,“爹,有件事儿……我一直不敢跟您说……我……我其实是共 产 党 员!”
“你……你说什么?!……”
高晋存诧异地望着儿子,要说这孩子被自己宠坏了,时不时地做些离谱的事儿他信,比如说他经常和下人们打成一片,比如说他私自放走了他的新娘,可是要说他是个共 产党 ,打死他都不敢信!
这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事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高晋存一把拉住高瑞德的胳膊,乞求的望着他的眼睛,“不,不,瑞德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告诉爹,你也就这么一说……”
高瑞德怔了一下,他看到父亲受伤的眼睛,心下有一些不忍。
在高瑞德这一愣中,高晋存绝望了,“逆子,逆子呀!”
“爹,我长大了,我有权利坚持自己的信仰,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屁话!你那是要被杀头的‘信仰’啊!”
“爹,这件事我没有选择,你也是!实话跟您说吧,我们学校有一个秘密地地下党组织,专门为上级首长传递情报,其实,这两年多亏了您的职务之便,我才为我党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资讯……”
由不得他不信了!
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男孩子,在血缘上与他密不可分的拳拳父子情,但是在政治生涯上却早就分道扬镳了,这种陌生而漠落的感觉打了高晋存一个措手不及,他感觉到他老了,不中用了。
可是说到底他都是一个军人!
军人要有军人的豪情与骨气,宁可战死沙场也不可苟且偷生!
而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的府中,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叛徒!
他实在不忍心把这么叛徒怎么样,便从腰间摸出了手枪,毅然地指向自己脑袋!
“爹——”
“爹!不要啊!”
三个孩子库嗵全都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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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晋存即将扣响扳机的一刹那,路营长带着一队人马冲进了院子。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路营长向前横飞一脚踢掉了高晋存手中的手枪。
路营长和宋指导员刚刚在后宅门口就听到高晋存跟他三个孩子的对话了,他们惊喜于竟能在这儿遇上自己人,本想等着高瑞德劝降自己的老子呢,万万没想到高晋存这个老家伙竟然要寻死。
“娘的,这些年小日本打完,两个政党接着打,枉死了多少条性命,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活到现在多不容易,遇到难处就往绝路上挤,算什么大老爷们儿!不看别的,也得看看你这仨孩子吧!”
路营长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抱起啼哭不止的小瑞雪,脸色变得越发温和起来,“不哭,不哭哈,丫头,大叔在这儿呢,没事儿了,”又扭头看看高晋存,意味深长地说,“那年,日本鬼子大扫荡,闯进了村子,我爹娘,婆娘,还有我闺女,都被困在屋里出不来,全都活活给鬼子烧死了……我闺女也就这么大点儿……”
高晋存眼泪汪汪地看着瑞雪在路营长的怀抱里渐渐止住了哭声,那颗已然生崩离析的心竟带着那么强的眷恋!
“是爹不好,是爹不好……”他伸手抹着孩子们泪。
“爹,你醒醒吧,你就是不为你自己,不为我们兄妹三人,你看看跟着你久战沙场的弟兄,你忍心让他们因为你的不识时务,全都命丧黄泉吗?”高瑞德知道打蛇打七寸,父亲一向爱兵如子。
高晋存扫了一眼墙头上,院墙里分别举枪对峙的两军官兵,倘若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怎么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惨死在敌军的枪下呢?又怎么忍心让这满当院的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弟兄们在自己脚下血流成河呢?
他长叹一声,“罢了,命该如此吧!”向手下的官兵说,“所有兄弟都有,放下武器!咱们接受解放军同志的收编吧!”
高晋存正式把解放军迎进了县政府,因为他儿子高瑞德**地下组织的特殊身份,也鉴于高晋存为官这些年来,确实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还间接性地为**提供过不少重要的“革命情报”,高家上上下下终于幸免于难,反而让高晋存摇身一变成了**的县长。
这一前一后,一进一出,在阜新城的老百姓看来并无多大差别,毕竟枪没有开出火,也没死伤逮捕一个人,而且这高县长还是高县长,只是将阜新城门楼子上的“青天白日旗”换成了鲜红的“五星红旗”了。
但是,在阜新城的政治历史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阜新县政府的所有官兵把军服一换,改旗易帜,对于国 军来说这是“投敌叛变”,而在共 军的角度上来说便是“响应革命”,在国民政府来说阜新已“沦陷”,而到了解放区的嘴里却成了“解放”了。
阜新城解放时前前后后的平和,竟让高晋存自己也一下子想明白了!
炎黄子孙,就是在这样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开动了历史的车轮,从一个王朝开往另一个王朝,而浩浩荡荡地老百姓也将安分守己地忠爱每一个给他们带来安定、殷实、幸福日子的“新朝廷”。
在这个纷乱涌动的历史洪流中,他高晋存其实什么都不是,卑微如蝼蚁,轻贱如草芥,挣扎与反抗都是徒劳的,像这样能成全了儿子的信仰和理想,顺应了潜伏进城的解放军,他尚且还能保住孩子们的性命,让全城都避开了战火,这一来一往他高晋存算是赚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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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程嘉禾得知高晋存又做了共 产 党的官儿,刚起初是吓了一大跳。
后来也没见高大县长对程家大院、程家铺子有什么大动作,便也安心如常了。
但是程嘉天没找到女儿,怎么也不死心,说什么都要去找高晋存理论。程嘉禾每每都威胁他,“现在的高晋存不同往日,咱们惹不起!”
程嘉天是知道程嘉禾的,他不是没法管,而是不想管,只恨自己窝囊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两兄弟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程嘉天对这个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甚至憎恨!
跟侯庆兰一商量,决定从这个家里分出去。
他们首先跟老太太说了他们的想法,说是征求意见,其实是誓死逼宫。
小鸟要离开巢穴自己要飞翔,老鸟都是有些伤感。但是程林氏心里明白,小儿子和小儿媳的与世无争的性子,让他们自己单过,其实也是对他们的保护。人已到这个年纪,很多事都看得分明了。
明娴的事儿程嘉禾本身理亏在先,再就是程嘉天夫妇没多少野心,只是要了先老太爷程继洲在世时购置的百亩良田,也就成全了他们夫妻了。兄弟俩在后院起了一道墙,程家大院从此划区而治了!
这道高强,仿佛堵塞了程明辕所有的希望和期待,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这个家从此生崩离析也是自己的罪过。
他感觉自己就像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泥淖里,从此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到亲情和关爱,甚至展望不到未来的路!仿佛一切温暖、幸福的初衷都因为他父母的自私和冷酷,而滑向了悲苦的深渊,他真的对这个家、对他的父母绝望了,绝望到感觉自己很难在这个家里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程明辕就像一条濒临窒息的鱼,在堆积着鱼食却缺了氧的鱼缸里挣扎着。
他想补救!
他更想自救!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堂妹程明娴毫发无损地找回来,给他三叔三婶一个交代。
那天他平静地跟祖母,父亲,母亲吃过早餐,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后门溜走了,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下了一封信:
“儿与长嫂兰芷本无私情,英浩也确为大哥明轩所生,长嫂遇难之际,儿不可袖手旁观,才冒然称慌惹下了祸事!却不料,葬送了吾妹明娴一生幸福,此绝非儿本意却也难辞其咎!
儿悔之,痛之,实在无颜面对叔父婶娘,故儿甘愿离别家乡,告别二老与祖母大人,苟活于乱世之间。但求儿别过之后,务必珍重长嫂兰芷与其幼子,如若不然,父子、母子之情从此一刀两断!明辕”
平时不觉得,程明辕这一走,程嘉禾才知道什么叫一败涂地!
什么叫自作自受!
原本一个太太平平、三世同堂的家,从此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了,而最要命的是,程家大院的第三辈人两位少爷和一位小姐全都客走他乡,遥遥无归期,这代表着程家大院从此家道中落,从此后继无人了,这样一个不争而惨淡的事实,彻底将程林氏击垮了!
她仿佛夜夜都有先夫抑或程家的列祖列宗向生了程嘉禾这样一个孽障的罪魁祸首来索命,没有几天就形如枯槁,疯言疯语起来,从此没有人再敢进她的东厢房了,直到三个月后病逝在严冬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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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晋存家里逃婚出来,程明娴的身上就只有高晋存的大公子高瑞德塞给她的那几块大洋,下了船之后,还不到一个礼拜就已经坐吃山空了!
程明娴年纪不大,却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仔细盘算过,她的亲戚便是她二伯程嘉禾的亲戚,而她的同学朋友也一定都是她二伯程嘉禾的监控范围之内,所以料到没有人愿意帮她,她也不敢相信或者奢望有人真能帮她,总觉得大街上说不定哪一个不起眼儿的贩夫走卒就是她二伯派出来鹰爪偷偷监视她的!
一连几天,她就宛若一只惊弓之鸟,一个人荒凉地行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去往何处!那种感觉,就仿佛一下子从熙熙攘攘的闹市,一个不留神的转弯,就到了一条死胡同里,怎么也回不到原点了,这让她感到惶恐不安,感到寂寞无助。
那个高瑞德说过,像她这么聪明能干的女孩,总可以想办法养活自己!
那个高瑞德说过,只要大家都活着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那个高瑞德说过,没有什么比有尊严地活着更重要!
活着,而且有尊严。
程明娴每当想到那翩翩少年来,心里就会生出一些暖意。
可这么些天来,她找不到甚至想不到一个工种和行当可以让一个女孩子不必抛头露面,又可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的,而她又不能像男人一样做些力气活儿!程明娴悲哀地想,除了死路一条,她或者还可以去卖笑,像她这样年轻而且长得还算好看的姑娘,说不定还会成为妓院的头牌呢?
思来想去,似乎也就只剩下这么两条不归路了,这是怎样的世态炎凉?!
可是,她程明娴是聪明人,聪明人一般不能轻易去死,也都很怕死!她又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有尊严的女人,所以她更不能去卖!她只能以一个十六岁少女天真浪漫的心,在企盼着一个俊秀的男人出现,救她于水火,就像高瑞德一样!
食宿的钱用光了之后,程明娴到了一座古桥后面,发现桥下的水已经干涸了,便找到了夜宿的地方!
当晚,她蜷缩在那个破旧的桥洞下面,虽然避过了那呼呼作响的凉风,她还是瑟瑟地发着抖,特别是到了后半夜,南方水乡的湿气使她的每一个关节都刺骨的疼,这是她这个千金大小姐第一次露宿,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过明天,或者担心这个地方会不会有豺狼虎豹出没……
人在孤单落寞的时候都会想家吧,那是她的那个富得流油的家却让程明娴感到心寒,又不得不为她那善良的父母担忧和不安起来,她逃了婚,高晋存一定会找二伯要人,丧心病狂的程嘉禾会怎么责难她的爹娘呢?
还有,那个高瑞德怎么样了,放走了他父亲的新娘,会不会受罚?
假如他跟着她一起逃出来就好了!
程明娴暗暗地想,在她心目中,县长高晋存应该和程嘉禾是一类人,冷血、自私,而且野蛮!可是,为什么老是想到高瑞德?难道喜欢上他了吗?程明娴黯然地想,自己在临死之前能遇上一个自己爱的人,又对自己好的人,算是人生最后的幸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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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知不觉就明了。
程明娴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眼前晃动着几个穿灰军装的身影。
她侧过脸来,看到这些“灰军衣”进进出出的。
这是天堂吗?
不,这里所有的陈设都破旧不堪一点儿都没有天堂的影子。
那么就是地狱了!?
可是,这些人怎么一点儿也不像什么牛鬼蛇神那么狰狞恐怖啊!
程明娴开始下意识地用两个胳膊撑着床板,想自己坐起来,而这一动,才发现她的两只胳膊酸疼的厉害,还能感觉到疼,就说明她还活着!可这是这么地方,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因为不熟悉,更怕遇人不淑,程明娴继续假睡装鸵鸟。
“连长,她不会有事儿吧?”房间里突然有一个干脆的男子的声音。
“应该没什么大事儿!”
那个被称为连长的男人回应了,“张卫生员过来瞧过了,她没什么病,也没什么伤,也就是冻够呛,咱们这些人谁还没挨过冻?!等会她醒了喂上两碗姜汤暖和过来就好了!”
“哎,连长,你注意到她脚上的鞋没有,大红的绣花鞋呢!”
“嗯,怎么了?”
“应该是刚刚结婚的小媳妇儿才穿这样的鞋子吧?该不会是哪个地主新娶的小老婆,一个人偷偷逃出来的!”
“去去去,你是《白毛女》看多了吧!怎么一看见姑娘就以为是喜儿呢?”
“连长,你不是不看戏吗?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不看也镗不住你们几个臭小子整天介叨叨啊!我这耳朵都快都快听出茧来了!去,你去问问炊事员老赵,还有没有红糖,不行就去老乡那边儿借点儿!”
“嗳!我去看看……”那小战士刚要出门,又退回来了,“连长,要不你晚上给咱们一块儿去看演出吧?《白毛女》真的挺好看!”
连长敲了敲长烟杆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啊?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当年,我带着有几个弟兄去济南帮我们掌柜的办事儿,路过电影院的时候,那几个小子说什么也争着去看电影,我想,看就看呗,咱也过过有钱人的瘾!谁想到,就遇上了‘济南虎狼斗’,有两个兄弟失散了,另外两个兄弟阴错阳差地跟着我进了宪兵司令部蹲了大狱。”
“哟!您还做过宪兵司令部的大牢呐?最后怎么出来的,你们?”
“济南解放的时候国 民 党让我们守城门楼子,我的一个兄弟死了,另一个不知去向,也不知死活,我呢,就跟了许世友将军参加了革 命,哎,想想那会儿的事儿就后怕,从那以后我特别怕凑热闹,只要一扎进人堆儿里就总能想起他们……”
程明娴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些人应该是共 产 党!
可是,她读书所在的南京和家乡阜新都属于国 统区,所以她对共 产党并无多少认识,只是听国 民政府宣传说,**全都是些豺狼虎豹,说他们无恶不作,什么共产共夫,就仿佛那些人像怪物一样,而这会儿听起来,这些人不像是十恶不赦的怪物,都是穷苦人,而且还是很讲兄弟情义的穷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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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嚄,你醒了?”
那个连长一回头,恰好看到程明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这个连长有些年纪了,皮肤黝黑,目光沧桑而犀利,胡子拉碴的脸,虽说那人长相中带着军人粗野的一面,但眼睛里所流露出的却是农民特有的淳朴,看到程明娴慌慌张张地想探身起来,连忙摆手。
“先躺着,躺好……孩子,你身子还需着呢,别乱动!”连长冲程明娴摆着手,招呼自己身旁的人,“快,到老乡那里借碗米,熬些粥给她!”
他旁边有人应了声,就出去了。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在桥洞子里睡着了!”那个黑脸的连长问。
程明娴暗笑,他还是认定她是哪个地主的小老婆,偷着跑出来了吧?
她有些困难地坐了起来,看着她艰难坐立的程度,几个男人都想帮一把手,大约是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了吧,都把手伸出来,而并不敢往前凑!
程明娴看着他们的样子特别想笑,就抿着嘴,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们,又过了一会儿,她反倒问起了他们,“你们,是共 产 党吗?”
那个连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心说这小姑娘真有胆子呀,一下子见这么多陌生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害怕!
“是啊!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是他们的连长,你可以叫我老黑!”
“老黑?”程明娴哑然失笑,“您长得也确实挺黑的!”
老黑也呵呵直乐,“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怎么一个人昏睡在桥洞子下面?你家里的人呢?”
程明娴看了看他,又做声了。
老黑心里说这丫头心眼儿不少,只是问他了,他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有正面回答了。
“怎么?还不肯信任我们啊?”老黑身边的那个大头兵说。
程明娴瞪着一眼那个大头兵,“喂!什么都叫你猜着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就是刚刚逃跑出来的小媳妇儿,不过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小老婆,是阜新城的县长高晋存的正牌夫人,是他儿子高瑞德救了我才跑出来的……”
老黑受惊地坐到了床沿儿上,“你说什么,你是阜新人?!我也是阜新人啊!”
他的样子有些激动,“你认不认识阜新程家码头上的人?栓子,财旺,哦,还有程明轩……那都是我的兄弟!”他迫切地想知道,他们哥几个还活着几个!
程明娴诧异地望着老黑,“你是说程家大院的程明轩吗?”
老黑点点头,“对,对,他以前是程家大院的大少爷,后来被他二叔赶了出来,他们是在船上认识的,还一起在济南城门楼子上守过城呢?这么说你认识他喽?怎么样,那小子已经回家见过他老婆了吧?有没有去看我那婆娘和两个小崽子?”
程明娴悲哀地想,学校里盛传济南“失守”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儿了,可到现在大哥连个影子都没见过,说不定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吧?
她特别落寞地想,假如大哥真的死了,大嫂余兰芷带着英浩嫁给二哥程明辕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依靠!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认不认得他们几个?”
“程明轩是我大哥……他,他或许已经死了……”
程明娴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儿都红了,一把抓住了老黑的胳膊,声泪俱下地说,“老黑连长,看在你和我大哥兄弟一场的情面上,你就带上我吧?我现在真的是有家不能回了,要不然,我不冻死,就被饿死!你既是阜新人,一定知道那个丧尽天良的程嘉禾了,是他把我大哥逼到走投无路,现在又逼着我嫁给大我二十多岁的老头儿,他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哇……”
“连长,你就带上她吧!”
“是啊,带上她吧!”
“咱们连还真缺一个缝缝补补的女人!”
老黑叹了口气,“丫头,咱们能在这人遇上就是缘分,你要真愿跟着部队走,我没意见,但是,干革命可不是好玩儿的,你这个程家大小姐怕是受不得这样苦!”
程明娴拉着老黑的胳膊,“我想好了,我什么苦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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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腊月,程明轩和梅宝九在凤仙镇上买下了一家店面,卖起了豆腐脑、包子和茶叶蛋,为过路的行人提供些早点。
因为老板娘九儿长得漂亮,小丫头春萍做事干脆、利落、嘴巴甜,他们的生意总比临街的别的早茶店生意好些,没多久他们的小店就回本了。
男人若是不沾女人,他就不会想。而一旦沾染上,就欲罢不能了。
程明轩和九儿这对露水夫妻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过着。也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提,程明轩心里也没有什么负担,反正他不是九儿的第一个男人,更不是九儿唯一的男人,他相信也不会是她最后一个男人。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九儿怀孕一直瞒着他,等肚子瞒不住了,他不能再多说什么了。总不至于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吧,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也不代表他不从心里对九儿心存怨念。
这种怨念让他越发蛮狠地在床上折腾她,他总希望,她腹中的孩子会出什么意外。而九儿对他那方面的要求从不会拒绝,而她这个**高手又总有办法让他在她的温柔乡里酣畅淋漓,醉生梦死。
程明轩这么憋着坏他自己不自觉,他只知道,九儿不该爱他,却爱了。
爱一个人没错,错就错在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爱上了一个根本就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的男人。
她会后悔的!
他一定不会任何事任何人改变心意!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就在来年秋天,九儿为程明轩生下一个女孩。
程明轩怔怔地抱着那个头发黑黑的小女婴,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几年前在程家大院的情景——那天他冲进房门那一瞬间,映入他眼帘的是满床殷红的血液,脏兮兮的衬单以及一地的污物,还有一个气若游丝的余兰芷,以及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男婴!
早年的噩梦再一次袭击了他,除却揪心的疼,程明轩十分恐惧此时熟睡在他怀中的小婴儿,是的,他怕极了她此时的安静,于是腾出一只手来掐了掐小女婴的粉嫩的小脸儿。
小东西便扯着嗓子响亮地啼哭起来,是的,她的体温温润,她的声音高亢,她就这么活生生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程明轩的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来,哭笑着对九儿和春萍说,“她会哭,呵,你们听她哭得真亮啊!没想到……真没想到我程明轩还能当回爹!”
看着他欣喜若狂地样子,九儿抿嘴笑了。
春萍也笑,“小孩子不除了睡,就是哭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赶紧站起来从程明轩手里接过孩子,抬头时,竟看到程明轩眼睛里有泪,就笑嘻嘻地向九儿说,“姐姐,你看看他,多逗啊!当爹了,哭个啥呀?”
程明轩连忙擦了眼睛,有些难为情地看向九儿,“儿子也好,女儿也罢,终归是我程明轩的骨肉,九儿,谢谢你!这辈子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记得你的大恩!”
最起码在这一刻,他对这个小生命充满了怜爱和感恩,很真实,很厚重。
九儿其实没有真正领会到他这句话的深意,只是很自然地将它归于一句情话,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瞧瞧你说的,能做你程明轩的女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只要你以后能好好的对我们母女俩,九儿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呸呸呸,你们俩也真是的,好端端说什么死呀活的,依我看呀,咱们赶快给这小东西起个名字吧?总不能老是妞儿啊妞儿的叫吧?”春萍一边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安抚着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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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你这个当爹的,总该给她起个名字吧……”
九儿满怀期待地看着程明轩。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得不到这个男人的心了,好在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或许可以留住他。
九儿心里的小九九那么昭然,相比谁都能看得出来,当她看见程明轩愈发僵持在脸上的尴尬,便不再往下提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却害怕这种飘忽不定的、抓不住他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患得患失”吧。
也只有“爱过”的和“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酸酸的感觉,细细咀嚼起来其实在酸里透着甜呢,她总是这样安慰着自己,不气不恼地向对方妥协着,“其实,‘妞儿’、‘妞子’就挺好,不是很多老百姓都‘狗子’,‘臭蛋儿’地叫吗?人都说小孩子起了贱名儿好养活哩!”
春萍瞪了九儿一眼,“这叫什么话!这么漂亮的一个丫头,再说好赖都是阜新程家大院的小姐,怎么能胡乱起了名字呢。”
程明轩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其实,关于这个孩子的名字,或者更确切地说,关于让这个孩子姓什么,已经在程明轩心里盘旋、纠结了很久了,他和梅宝九毕竟没有拜过堂、成过亲,更何况像梅宝九又是这种风月场上的女人,她所生的孩子,于情于理都不会为程家的列祖所承认的!
可是,应该怎么向九儿解释他的这份迟疑呢,他不想伤这么一个善良并有恩于他的女人,可是他毕竟是程继洲的嫡孙!
九儿拉了春萍一把,“你少说两句,有你什么事儿!”
这个女人懂得进退,但是他也知道她退得多心不甘情不愿。
即便从心底里心疼她,他也不能妥协。不单单是因为程家祖上的规矩,更重要的是他有他的结发之妻,不能一错再错了。
程明轩如鲠在喉,“九儿,春萍,你们觉得……‘梅-念-初’,这个名字怎么样?”
这个孩子不能姓程!
他知道这是往九儿的心上砸钉子,程明轩说完就垂下头去了,竟不敢看九儿的眼睛。
“梅念初?!念初……”春萍兴致勃发地看向九儿,“姐姐……不错哟!好听……”可是,她又终于明白过来了,立即怒气冲冲地瞪着程明轩,“程明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可别不认啊?!自从来到这凤仙镇,磨上了豆腐摆上早茶摊子,我姐姐就跟过别的男人!”
“春萍!!”
九儿恼羞成怒地吓住了她,她知道春萍这么说是为她好,却是在一再提醒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似的!
“好了,你先带着孩子先到外面呆会儿,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春萍看到九儿的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心里很难受,“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姐姐你他早就被大炮给轰死了,和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有什么好谈的,咱们还是把他扫地出门吧!”
“我让你先出去,你聋了吗!”
春萍见九儿真急了,便不再顶嘴了,悻悻地抱着孩子出了屋子,并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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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向程明轩挤出一个清冷的微笑。
真的,有时候微笑可能比哭泣更冰冷、更凄绝,冷到令人寒冰刺骨,冷到让人望而生畏!
随着九儿苍茫清冷的微笑默默地消散了,她只虚弱地往床的内侧稍微欠了欠身子,看着自己让出来的床沿儿,朝程明轩点了下头说,“坐呀,踔在那儿干啥?”
“哎!”程明轩就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本来觉得坐下来之后就不必与她面对着面,可以放松一点儿,但是没成想距离近了听到对方局促的呼吸,竟然更加忐忑起来。
“九……九儿,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理解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你认,但是,她不能姓程,是吗?”
九儿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程明轩迈着头,“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有我的苦衷!”
“是,你没想伤害我,可是你忍心伤害你自己的亲生骨肉吗?等孩子长大了,腆着脸地问你,‘爹,为什么你姓程,我跟我娘姓梅’的时候,你要怎么说?难不成你要告诉她,‘因为你是个野种,因为你娘是个妓女,你永远入不了我们程家大院的族谱’吗?”
“不要说了!”他受不了别人这么说他唯一的孩子!
“程明轩,你不娶我,我念你记挂着家里的老婆,是个有情有意的男子汉,我认了,可是她是你嫡亲的女儿啊?我就是再贱、再脏,我的孩子总是无辜的,就算我求求你了,让她跟着姓程吧!别叫她长大了,让人在后面戳她脊梁骨呀!”
九儿的这番话入情入理,在女儿出生前,程明轩早先就料到了!
可是这会儿听来依然使他的心里充斥着不忍和心疼!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向她妥协了,毕竟他是个有家室的男人,有一个温婉善良的妻子啊!
这几年,在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另外一幅幅画面和声音:那个没有气息的男婴,以及当时接生的稳婆那句“孙少奶奶怕是以后不能再生了”,还有余兰芷睁开眼时那温暖的微笑,还有,她总是时不时向他说“明轩,纳个妾吧,程家大院的长房少爷不可没有子嗣啊”,他清楚地记得他对他的妻子说过,“这辈子有你陪着我就知足了”!
是啊,那份恩情,那份恩爱,是他青春时代最绚烂、温馨的记忆,它支撑着他生命!怎能说变就变呢?!
程明轩坚信他的妻子余兰芷对这份情感的信奉如同他一样生死不渝,他不容忍任何人对此亵渎,他必须守望着,呵护着,直到他们夫妻重聚!
而那份情感随着遥遥守望而变得绵长而浓郁,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株有根的浮萍,他的家,他的爱妻,成就了他的思念,是他活的信念。
他承认恋上九儿的床,就像吸上了大烟一样,想戒都难,他对九儿难以割舍的**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或者说,九儿就像一杯烈酒,戒不掉的烈酒,饮完了痛快之极可以忘记所有的乡愁和烦恼,只是,他没有想到,在醉醉醒醒之间,他们竟生了一个女儿。
在程明轩看来,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他珍重她,就像珍重自己的未来,可就是这么一个崭新的生命,完全打乱了他生活的轨迹,让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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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求求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让我好好想想……想想该怎么办……”
程明轩握着拳头,埋着头,然而额头上的每一根青筋都暴跳着。
九儿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难过极了,她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男人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生命,而从没有向他索取过什么!
她承认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可是她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就让他这么痛苦了。
她甚至为自己感到不值,一个连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个实至名归的姓都给不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
九儿用双手擦了擦眼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用极为淡定的口吻向程明轩说,“你让我给你时间?!程明轩,凭什么!现在我和我的女儿都等不起了!程明轩你听着,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现在就娶了我,让孩子跟着你姓程,要么你带上些盘缠回阜新老家去吧,反正那里有你的结发之妻,我只不过是一个婊子,生了一个孽障而已……”
她有些发狠地说,她想把他逼到避无可避的程度,慢慢服软。
九儿的这些话句句捅在程明轩的痛处,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告诉自己,他只是和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女子发生了情爱,是一个男人生在离乱的年月,身不由己的故事,可是这会儿九儿分明将他定义成了一个嫖客,把他们的女儿定义成了一个孽障!
这是严酷的,让人忍无可忍的讽刺,可偏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啊,他不但辜负了余兰芷的一片真情,他还辜负了已逝祖父程继洲的殷切光明的希望和死不瞑目的遗愿。
倘若……真让自己做个抉择……
程明轩站起来,抽泣了一声,“九儿,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想……我们……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孩子,你若不想要,我就把她带走!”
他确实该走了!
九儿诧异地望着他,再一次冷笑了一下,笑得同样没有温度。
好狠的心啊!
她抬头质问他,“你要把她带走?!嗬,说得轻松,一年前你一个人就差点儿饿死街头,现在竟打算带着这么个小东西独闯天涯了,就算你运气好不背乱枪打死,也会冻死饿死,好,就算是你侥幸回到了阜新,把孩子带到你妻子面前,你怎么跟她说这孩子的来历?你敢告诉她,这是你和一个妓女生的私生女吗?”
程明轩点头,“是,我自己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倘若那个女人不认我的女儿呢?你……你敢把她掐死吗?”九儿眼泪汪汪地望向他。
“我……”程明轩哽住了!是呀,倘若余兰芷不认他的女儿的话,她有权利否定这个身世不明的孩子,那么,他将选择自己的女儿呢,还是自己的妻子呢?
看着程明轩游移不定的样子,九儿一脚将他踹下床去,忿然道:“滚!你给我滚!休想、休想伤害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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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被九儿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有些发懵。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从地上爬起来,飞速地去整理自己的包裹。
九儿就怔怔地看着他拾掇。她心里那股恨,恨不能冲上去剜开他的心瞧瞧,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程明轩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物,没有带走九儿一块钱,这便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吧,就如同他当年要离开家乡,从他岳丈余老八的码头仓库中走的时候一样,他拒绝了原本善意却伤了他男人自尊的“善良”,或者说是“施舍”,毅然地选择了孑然一身!
他真的要走了!
多少有些留恋,有些不舍,但是不能再心软了!
他最后再转过头回望了一眼斜倚在床上的九儿,她的眼睛里蓄着泪花,她却凄绝地笑着,她开始平稳地开腔亮嗓唱起了小曲,那圆润却清冷的歌喉字字如珠,弥漫着无尽、绵长的哀愁离绪,搅动着程明轩的每一根心弦。
程明轩执拗地背过脸去,他不忍去听,不忍去看。
这个从十三岁就开始喜欢他的女子,这个漂亮惊艳,而又身世凄然的女子,她出身不干净,但是她有着最纯净明亮的心,有着最善良和善的笑,这两年她为了他金盆洗手,甘愿过清苦的日子,甘愿生儿育女,并痴痴守望着他魂也销了!
他却义无反顾地做了她的负心汉!
或者说,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把心给过她!
却吃她的,住她的,白白地睡了她这么久!
从此别过,今天欠她的又怎么还?!
他害怕回头,多出更多的牵绊与不忍……他终没有回头,出来房门,他看到春萍脸上的恨,还有春萍怀里的他的孩子。
他怎么忘了,他和她之间还有个孩子!他至少应该再看一眼他的亲身骨肉,世事无常,或许,这一别,便是永生了,可是春萍脸上的恨,终身令他望而却步了!
程明轩别过头,跨出门去的那一刻,九儿的心碎裂了一地!
这就是所谓“红颜薄命”吗?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淡定地跨出这道门槛呢?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这么多的日日夜夜的恩爱,还有那个襁褓中小女儿的血脉亲情,都唤不回一个男人回头的机会?
“姐姐!”春萍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就真这么让他走了?!要是换做是我,现在就拿刀过去砍死他,他这样的人不配你这么爱他,也不配给你的孩子当爹!”
九儿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儿,眼泪汪汪的。
“孩子,孩子怎么办?姐姐!”
“春萍——”九儿凄厉地叫道,“你,你给我掐死她,掐死她!!掐死这个孽障!”她从喉咙里迸出这句话的时候,全然热泪盈面,颓然地栽落到床下去了。
春萍听到“库嗵”一声,简直吓坏了,抱着孩子疾步冲进了房间。
她将孩子放到九儿的床上,赶紧屈身去搀扶她,“姐姐,我扶你起来,别……别哭了,月子里可不能动气啊……”
九儿推开她,伸着手去够床上的孩子,“掐死她,你给我掐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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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不怎么了?!”
春萍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这一哭,被她刚放到床上的小婴儿也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姐姐,就算没有那男人,你还有孩子,还有我呀,你千万不能有事!”
九儿微微地睁开眼睛,转向床上的婴儿,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父亲!
“掐死她!掐死她!”九儿的眼睛里满是凶狠而陌生的光芒,让春萍不知所措。
门外,程明轩的脚步一直在迟疑。
当他听到九儿高亢愤怒地喊着“掐死她”的时候,他在全力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她只是气话……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他的心都要滴下血来了,还有那婴儿高亢的哭声,声声都震动着的心弦!
他这一辈子,已然错过了父母双亲的疼爱,结发之妻的恩爱,难道还要就这样错过了对膝下小女儿的慈爱吗?他已然三十岁了,惶惶已近中年,他到底还有多少资本错失眼前的这一切呢?!
他终是心软了,丢落身上的包裹,他回头了!
九儿呆呆地望向破门而入的程明轩,紧紧地咬着下唇,久久地说不上话来。
春萍见程明轩回来了,也没给他好脸色,却很有眼力界儿地起身抱着啼哭着的婴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程明轩默然地把九儿横抱起来,把她放回到床上,当他松手的时候,九儿探头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胳膊,“你当真是那么狠心!那么狠心!……”
那是火辣辣的疼,疼在胳膊上却疏松了他心里的伤痛,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恨透了自己的狠心,也恨透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九儿见程明轩咬着牙不肯吭声,更加用力地咬下去,好似把他咬死都不解恨。不单单是恨他对自己无情,也恨自己这么懦弱,怎么就离不了他呢?!
直到他的衣服上渗出血来,九儿终于泄气了,带着气,带着泪,又带着笑,责难地说,“傻瓜,你为什么不躲?疼吗?”不管他怎么对自己,她终是对他狠不下心去。
“只要你高兴,杀了我都行,别伤害我的孩子,好吗?”他唯一的孩子!
“你不是不要我们母女了吗?我们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九儿斗气地说。
程明轩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她。他真的没有那份心思,那份情调,跟她打情骂俏。
九儿看到他落寞受伤的眼神,有些怕怕的,毛毛的,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可怜巴巴地说,“好了好了,我再也不跟你闹了,你叫她‘梅念初’,那就叫‘梅念初’吧,只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只要你能多在我们母女面前呆一天,我们就多幸福一天……”
她终于妥协了!
原来,爱了,就输了。
程明轩情不自禁地抱住九儿,鞠了一把泪!
在自己贫困潦倒的时候,能被一个女人这么爱着,他觉得这是他程明轩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可是,这福分哪是他能消受得起的!
他觉得他都快要溺死在这温柔乡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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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继洲第五年的祭日,程钱氏就像以往一样,在太阳没了山之后,一个人颠着小脚儿、挎着一只竹篮向阜新后山坡的程家祖坟去了。
她的竹篮里是老爷子生前最爱喝的老烧酒,还有老爷子最喜欢吃的酸菜腌鲅鱼,每年这个时候,她带着这两样东西来到老爷子的坟前,斟上两盅老烧酒,陪他喝上一气儿,再说上几句可心的私房话儿。
这是他们夫妻一场,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过够瘾的情分,是她对他未了未终的记挂!
可是这次,老太太刚爬上那片土坡儿,就见她老爷子的石碑前又多了一块碑,刚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竟看清楚了确实多了一块碑!
是了,旁边的土新翻过了,地上还撒着一些纸钱儿,就连老爷子坟前的几株小树都被蹭折了几个枝儿,她自言自语地说,“都是些什么人啊?真是胡闹,不知道老太爷最怕闹腾的吗?”
程钱氏走进了,看清了新添的墓碑上写的是程林氏的名字,顿时头有些发懵,“程林氏?!我那三妹妹?好端端地怎么就这么没了?罢了,你再硬,也硬不过阎王,你再强,也强不过命!”
她来到墓碑前面,坐到地上,边从竹篮里拿出酒菜,边满上了三盅子老烧酒,有些苦笑不得地抽了一口气,“老爷子,三妹妹,都这么些年了,咱们这仨老东西总算是凑齐了!”
她摸着石碑上的碑文,“瞧瞧,程林氏,多好,这会儿走了多好,好歹你都有儿孙们为你立字刻碑呢,我呢?注定了一辈子孤苦,到下面成了孤魂野鬼的时候,三妹妹你可别躲,不能平心静气说会话儿,哪怕咱俩接着掐,我也不至于太寂寞了……”
程钱氏自己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老爷子啊,今年你在那边儿没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吧,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爷爷、奶奶和爹妈面前,定然是更闲不住了,虽说你这上面下面这一折腾,从个长辈儿变成了晚辈儿,也别操劳了!你看看,我是到底没法儿跟三妹妹比啊,早早地抢着陪你做伴儿去了,唔……对了,她到了那边儿,说了我不少坏话吧?你可别全信呐,呵呵,老爷子哎,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的,三妹妹从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儿,一丁点儿大的事儿,非得虚化得跟个馒头大!”
程钱氏沉默了少许,又开始哭哭啼啼了,“要说也是,你们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呐!老爷子,我真是不中用啊,一,我没有好好给你守住明轩,二,这会儿连嘉英一家子也走了,跑到英吉利去了!余兰芷带着个小孩子,本来就不容易,还要照顾我一个老婆子,我心里也不落忍啊!可是,看着英浩,才这么一大点儿的小东西,打落地就没个爹,兰芷是个好女子,但是这么清汤寡水的年纪,我是真怕余兰芷给他改了姓啊!……什么,你笑我小心眼儿,你要是看看我和兰芷过得穷哭日子,你就笑不动喽,但凡有点儿办法,当娘的有几个忍心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遭这样罪呐!”
“你说啥?!明轩快回来啦?”程钱氏擦了擦泪,笑了,“老爷子你就别逗我了,你呀,年年都这么给我说,年年都让咱们孤儿寡母的空等一场,空欢喜一回!我呀,这回偏不信你的了,他爱回不回吧!”她端起酒杯,“干了!老爷子,三妹妹,你们等等我,也捎个话儿给我那苦命的大姐,明轩在也好,不在也好,他都是我的亲孙子,我就是再怎么不济,也要等小英浩认祖归宗了才闭眼吧!”
程钱氏越说越尽兴,越说越伤感,一小瓶老烧酒没多大一会儿就进了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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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陈大嘴,墩子和余兰芷在山上转悠了多半宿,好半天才找到了醉倒在路边的程钱氏,墩子从小就长大结实,力气大,一把捞起干瘪老太太就将她发到了背上,而程钱氏竟浑然不觉!
墩子一边走一边没心没肺地笑着,“爹,兰芷婶婶,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呐,太奶奶也真是的,一个人跟死人喝酒也能喝醉!”
陈大嘴看了余兰芷一眼,见她默然不语,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就立马冲儿子喝道,“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天黑黢黢的,看着点儿道儿别摔了老太太比什么都强!”
墩子向父亲吐了吐舌头,又看了看余兰芷,他似乎感觉到了这静谧的原野中的凝重气息,便不再敢做声了。
余兰芷大约是体味到了墩子的憋屈,就向他们父子笑了笑,说,“没啥!墩子问问怕啥的,他们这年纪啊,憋不住话,我和他明轩叔结婚那会儿,他也这样,什么都打破沙锅问到底呢!”
她跟上去,撸起袖子试了试程钱氏的额头,没觉得她发烧,就接着说,“墩子,你是不知道,你太奶奶每回她见到程家老太爷,都高兴得不得了,一高兴就忍不住多喝两口儿!”
“啊?是吗?”
墩子憨实的样子可爱极了,“见了死人不就是烧烧纸钱吗?让他们在那边活得富裕点儿,我太奶奶……她……怎么会高兴呢,她高兴个啥?!”
“她呀,每回来都听老太爷说,你明轩叔叔快回来了……快回来啦……”余兰芷惨淡地笑了笑,“哎,都三年零七个月四十五天了,这回,也不知道你太爷爷的信儿捎的准不准呢?”
“婶婶,你咋记得这么清楚呢?说实话我都快忘了明轩叔长啥样子了,哎,别说我明轩叔了,我都记不清我娘长啥样了,”墩子冷静地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婶婶,你别急了,咱们慢慢等,明轩叔叔一定会回来的,那天,明辕临走的时候,就这么说的,说不管天南地北,海角天涯的,他一定会把明轩叔叔和大小姐明娴找回来……”
余兰芷木然停下脚步,“你……你说啥?墩子,快告诉婶婶,明辕他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找过你?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陈大嘴也终于侧过脑袋来,“臭小子,没见你兰芷婶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快说啊!”
“其实也没什么……”经俩人这么一追问,墩子的脑门子上开始冒汗了,他感觉自己像犯了多大的错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支支吾吾地看着他爹陈大嘴的眼睛。
“我啥也没做,前天晌午,是他去集上找我,说让我照顾好兰芷婶婶和小英浩!我还问他呢,你就不怕你那小鬼一样难缠,大鬼一样凶狠的破爹来找兰芷婶婶麻烦吗,你爹有枪,我可护不住!明辕说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阜新城解放了归了共 产 党,他爹有枪也不敢胡来了,再说,他已经跟他爹留下书信了,要是他爹娘对兰芷婶婶和英浩不好,他就永远不回来了,还要和他爹一刀两断呢!”
陈大嘴显然已经听明白了,他担忧地望了余兰芷一眼,“他婶子,我看……程家少爷是横下心来要把明轩兄弟和明娴小姐找回来了!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你们一家人早该团聚了!”
余兰芷此时却满眼的泪花,幽幽地望着山坡下的曲径,心里说,明辕啊明辕,为了嫂嫂你一个人背了黑锅,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不够吗?
你对嫂嫂的这份恩情,你让我怎么偿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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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又是一个孤灯难眠的夜晚,余兰芷独揽双膝靠着床头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隔壁房间里,祖母程钱氏的鼾声此起彼伏,而两岁多的儿子程英浩正安静地在自己的身旁睡着。
余兰芷低下头看了看儿子,总有一种将他掐醒的冲动!
又多少个清冷无眠的夜啊,她余兰芷弃妇不像弃妇,寡妇不像寡妇的,独自支撑着这个清贫如洗的家,每天都绞尽脑汁为这一老一少的肚皮发愁!
她太累了,她已经愈发恐惧这种沁入骨髓的孤独和落寞了!
举头明月如故,她却不知道,她远方的夫君,是否正与她“供一轮明月”?
低头故乡尚在,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另外一个娴良貌美的女子,睡在她的夫君身边,听着她夫君的鼾声,偷偷地发笑呢?
又或许,他已经是两个,或者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吧?
余兰芷暗暗地笑自己,余兰芷你可真傻!
那一纸休书已经断送了你与程明轩的一切恩怨了,你还守望什么,期待什么?嫁给高晋存,都比这样苦苦地死守着一张破碎的“休书”好过活呀?
还有明辕,明娴,多么好的孩子!都是因为你,他们全都无家可归,全都生死未卜……
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余兰芷啊余兰芷,你生下来就是贱命一条,一个晦气的女人,所有跟你挂上边儿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活着干什么?!”
“余兰芷你这个疯女人,在想什么呢!那程明轩,他是你的夫啊,你一辈子的男人,是你儿子的亲爹啊,你这么胡思乱想的,和那些攀高枝儿的婊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余兰芷哭够了,就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温暖的拥抱在她的背后环抱住她的脊梁,然后是程钱氏凄然的声音,“傻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你比奶奶更苦,不管我年轻的时候怎么受程林氏欺负,怎么和她对着掐,我至少能仗着老爷子疼我啊,可以什么都不跟她计较!可是,你才二十几岁呀,你的男人就不在身边了……都是奶奶不好,死活都要留住你,是不是奶奶太自私了吗?”
余兰芷惊醒过来,反手抱住干瘪的老太太,“奶奶,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了!你千万别不要我了,我现在除了你和英浩,我什么都没了!求求你,千万别不要我们呐……”
程钱氏轻拍着她的肩膀,啜泣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奶奶,明轩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余兰芷希望才程钱氏的眼睛里寻到些许的安慰!
这么长的等待,这么无望的等待,这么艰难的困苦,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不是给句安慰就能信心满满的,连她自己都绝望了。但是,她还是愿意这么自欺欺人地活着。
程钱氏长叹一声,她不知道一直一直这么成全余兰芷的妄想,希望,是善良,还是残忍?“会!他会回来的!等他回来,看到你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大胖儿子,准高兴怀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成全她,鼓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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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清晨,程思哲不辞而别之后,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了。
一个已婚男人已经六个月的时间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让他的妻子伤心和绝望的事情。
戴晓萌昏昏沉沉地起到晌午,用双手捧着肚子里那个她和丈夫程思哲实至名归的爱情结晶,她缓慢而慵懒地踱着步子,竟有一种失真了感觉——那么炽热而真挚的爱情,就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而那个热情而真诚的爱人,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是风筝断了线!
诚然,程思哲从没有向她表示过会做任何决定,协议离婚,或者最后通牒,从此以后不要她了,不爱她了,可她总觉得她快要失去他了,或者已经失去他了,失去了以往那个深切爱着她的丈夫!
又或者说,她认定程思哲对她和她女儿已经失望了,绝望了,她才更加焦灼急躁,和寝食不安起来。
在向他摊牌之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拿出勇气说出了真相,就可以放下了,回归到那个并不美好甚至有些凄惨的原点,可是这会儿心却分明那么疼。
说不定,他已经回国与那个叫傅铭的女孩双宿双栖了,说不定,他在某个烂醉如泥的晚上,被哪个别有用心的女人捡回家了,又说不定,他在她这里伤透了心,为了报复她正夜夜笙歌、左拥右抱呢……
女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那么丰富,又那么不着边际,让一个失意的妻子无端地精神自虐起来!
在卧室的尽头是小女儿娇娇的小床,那个两岁半的小人儿仿佛做了一个什么残酷的梦,突然间惊醒过来,成年人很难理解幼儿梦境中的“残酷”,但是她恐惧的眼神,以及撅着的小嘴,分明将梦里那份残酷带进了现实里。
“妈咪……”
娇娇顺着小床爬下来,张着两个小胳膊冲着戴晓萌跑过来,她如她的母亲一般倔强而坚强,这会儿竟没有哭出来,“妈咪,妈咪,抱抱,抱抱……娇娇要妈咪抱抱……”
戴晓萌擦了擦朦胧的眼睛,低头看了看小女儿,孩子的眼睛清澈、干净得让她心疼,而在这一瞬间,她竟对她亲不起来了,仿佛自己的一切烦恼、一切愁苦,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懵懂的、无忧的生命,她竟那么怨恨和憎恶起自己亲生骨肉来!
“鬼叫什么!魂儿都被你喊没了,烦都烦死了……”戴晓萌冷漠地背过脸去,任小女儿在背后抱着她的腿,摇着,哭着,叫着。
“妈咪,妈咪……抱!娇娇要抱抱……”母亲的冷漠一瞬间激发小孩子心里的委屈,她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哭,“呜呜呜……妈咪抱抱娇娇……”
娇娇越发哭闹地厉害,那稚嫩、凄厉的声音,尤为惨烈,让一颗母亲的心就那么离落了一地。
戴晓萌终于别过头来,弯腰拎起小女儿,将她丢到席梦思的大床上,大叫着,“哭!就知道哭!你干脆把我哭死好了,反正咱们娘俩这样的日子算是都过到头儿了!”
说着说着,她看着女儿泪光斑驳的小脸儿,又心疼地要命,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罪的,作为母亲,她应该坚强地为她遮风挡雨。
戴晓萌趴到床上去,一边为女儿擦拭着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哭骂着,“你说,你说你个小冤家,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才这么折磨我,啊……”而自己的眼泪竟再也止不住地汹涌而来,
母女俩拥抱在床上,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呜大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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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间的转角处,马瑞安拉着张琳的胳膊往楼下走。
一直走到楼下的观景阳台上,马瑞安才压低了分贝小心翼翼地对妻子说,“琳,我们这样不好!我们做长辈的,怎么好在儿媳妇房间门口鬼鬼祟祟的呢?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虽然,马瑞安也觉得这次程思哲玩得有点大了,他也很为他们着急,但是这样窥探别人**总是不妥。
“哎呀,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张琳夸张地挣脱了马瑞安的手,就连珠炮一样忿忿不平起来,“什么叫鬼鬼祟祟的?我又不是趴门缝,我这个当***关心我自己的孙女不行啊,你没听见孩子哭得那么可怜吗?”
“是,可是……”
“你说说,戴晓萌这是怎么当妈的这是!对了,还有小哲,也真不像话!这么久了也不来个电话,这个家不要了,老婆孩子不要了,别忘了,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么折腾下去,肚子里的孩子能好得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负责任……”
张琳都要急疯了,虽然这不是程思哲第一次玩失踪,但是,毕竟他的老婆还怀着孕!
“好了,小哲不在,咱们又弄不清状况,着急也没什么用!”马瑞安放开她的胳膊,“他们小两口的事情会自己解决的!还是让晓萌先冷静冷静吧!”
“冷静,冷静的下来吗?你没听到她那个哭法儿吗?还有十几天就到预产期了!哎哟哟,我的老天,这可怎么好,我、我……我去给程思哲打个电话!”
马瑞安将絮絮叨叨地妻子抛到了身后,径自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默默地望着窗外,侧耳聆听着楼上戴晓萌瓮声瓮气的哭声,那哭声让他感到心疼,甚至伤感。
就这么一个出身贫寒的、单薄却要强的女孩子,为了爱情只身来到了这么一个与其格格不入的环境当中,因为爱,她甚至毫无保留,不留退路,她是多么的勇敢和坚强!
她应该是依托于爱情和婚姻的港湾的,她应该分享到这个家的怜爱与温度的,可是,每每看到她的时候,她都是那么惶恐不安,每每都是憔悴寂寞!她并不轻松,她似乎永远都带着那颗一颗漂泊的心,寻求着一份渐行渐远的安全感。
马瑞安相信程思哲已经尽力了,尽力地去爱,尽力地去经营生活,可是戴晓萌所苦苦追求的安全感在他的“全心全力”下,怎么也着不了陆!或许,每个死撑着的男人都有疲惫的时候吧,何况程思哲还是个孩子呢!
马瑞安陷入了一种不点儿也不输于张琳的担忧和焦虑,为戴晓萌,也为程思哲,而以他对自己看着长大的继子程思哲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任性和不负责任的孩子,这一回,这对年轻人是真的遇到坎儿了。
可是,要怎么样做,才能帮到他们度过难关呢?
在这个快乐的、明快的马瑞安的眼里,只要有爱,真真切切的存在着婚姻里,就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住幸福!也许,人是感性与理性并存的生物,在感情与生活中挣扎着的,往往都不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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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又过了好一会儿,戴晓萌终于趿拉着拖鞋下楼来了。
她牵着娇娇的圆润的小手,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木然地停了下来,泪眼婆娑地扶着楼梯望了一眼,看到张琳和马瑞安那分别带着惊诧和怜悯的表情,佯装很淡定地苦笑了一下,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娇娇突然挣脱开戴晓萌的手,仿佛一个受虐的儿童脱离了人口贩子的架势,倒蹬着小腿儿向楼下跑,“granny!grandpapa!”
她一边叫着,一边蹒跚着奔向张琳,“granny!娇娇怕……妈咪哭了,娇娇怕怕……”这个小小的人儿,运用她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简单词汇,向她的祖母表达着她内心的恐惧。
看到宝贝孙女眼睛里盈着泪水向自己跑来的时候,张琳与她的丈夫马瑞安默契地对视了一瞬间,还是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小心肝儿,怎么啦?啊?瞧瞧你这可怜介儿的,”她双手掐住娇娇的腋下,将孩子举起,裹进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絮絮叨叨地向戴晓萌说 “晓萌,不管怎么样,你是一个母亲,总该带好孩子吧!算了,锅里炖着鸡汤,让马瑞安帮你盛上!”
马瑞安笑笑,“吃点儿东西吧,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饿的!”起身走向了厨房。
“妈,马瑞安……”戴晓萌垂下头,“我……”她一时语塞。
张琳单手托着娇娇向楼下走,“什么都别说了,现在这个时刻,你和我的孙子最大,程思哲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骂他!你得先吃些东西,不然肚子里的孩子哪来的营养!女人嘛,不管怎么样首先是个母亲,当母亲的再委屈也应该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戴晓萌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程思哲没有把秘密说出来,大抵也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吧!作为母亲,她又怎么忍心将他及早地带入这个无端的战场呢!
她默默地跟着婆婆下楼了,坐到了餐桌前,而马瑞安的鸡汤已然端了上来,还有一盘法式面包。
那片面包就仿佛长了刺一般,哽在嗓子里艰难地打着转儿,怎么也咽不下去,最后,戴晓萌终于冲了口鸡汤,才囫囵吞咽了下去,但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去吃第二口了,还是把筷子放下来,“对不起,妈,马瑞安,我……我实在吃不下!”
张琳皱了下眉头,“这么大月份了还想吐?”
戴晓萌没说话,眼泪汪汪地瞧着张琳怀里的娇娇。
“晓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小哲到底怎么了……”
戴晓萌低着头,悄然啜泣着,慌乱地擦着眼泪。
“琳,既然她不想说,就别问了!”马瑞安抽了张面巾纸递给戴晓萌,“晓萌,不管怎么样,为了肚子里孩子,你要爱护自己。”
“明天你给我订机票!我就不信了,这个混小子还能上天入地不行!”张琳气咻咻地说。
戴晓萌知道婆婆的拧劲儿上来了,纵然是八头牛也拉不住,索性向她走了过去,淡然地向她一笑,“您不用费那劲儿了,我和程思哲已经完了!彻底完了!这下,如您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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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并不是不想待产的妻子,他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的她,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在的小女儿娇娇,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失去”才这么肝肠寸断,还是因为“不忍失去”而心力交瘁!
他爱得很伤,很痛,很累。想要躲起来自我疗伤,但是其实这一种逃避。
程思哲感到自己力不从心了,因为还爱着,他不敢轻易向围墙外面迈一步,因为爱得如此深刻,而又不甘心向后退一步,他把自己晾在了半空中,风蚀在大上海的朝云晚霞之中,却一点儿一点儿地沉寂于这缠缠绵绵的哀愁里,他不闻,他不问,像个孩子一般任性而固执地逃避着,不想接受关于“那个人”的任何音讯。
漫步在上海的街头,他孤单得露骨!
他想家,又惧怕家里的一切消息!
当爱成为忐忑、矛盾的事件,人活得很累,很累。
好在上海的秋天很温柔,就连那一阵阵抚落枯叶的秋风都很温柔,多情,让程思哲感觉到些许的暖意。
程思哲和他的表妹傅铭肩并着肩,漫步在这个温柔却寂寞的深秋的傍晚,分别感受着彼此的感伤,分享着各自的无奈,也许就是因为在这样清冷的傍晚,在他和她的身边,还能站着一个她和他,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些许的温度。
他们兄妹俩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就这样一步接一步地,沿着寂寞的长街,漫漫前行。不知道的,远远看上去,俨然如一对浪漫的小情侣一样,压着马路,开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故事。
手机铃声有些干燥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傅铭抬头看了程思哲一眼,见他边走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她依然没有说话,又埋下头。
程思哲翻开手机,看到是继父马瑞安的号码,先是怔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了翻盖手机。换了新号码,给马瑞安发了一条短信,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至少,戴晓萌有什么大动作,马瑞安不可能不跟他说。
“是……是她吗?”
傅铭再一次抬起头,她尴尬地一笑。”
程思哲却已经又垂下头去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尴尬,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默契!
“呃,不是她,是马瑞安。”程思哲淡淡地向她一笑,回答道。
“哦,为什么不接呢……不是你最信赖的马瑞安吗?”
程思哲舒了口气,“是,是我最信赖的马瑞安,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彻底认同马瑞安的大度和无私,铭铭,你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面对那个家,面对我的婚姻,我不知道怎么继续走下去……或许,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一却吧!”
傅铭幽深地眸子凝望着天际,“已经逃避了太久了!我没有觉得你现在好一点儿,哲哥哥,别再纠结了,爱她就包容她的一切,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半年独处,傅铭有些能是正视自己与程思哲的感情了。
这个男人不属于她,永远。这种忍痛割爱得滋味不舒服,但是也比这样彼此煎熬得好。
她希望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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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转过头来看看傅铭。
很长时间他都以为傅铭对他是有爱慕之情的,这会儿他似乎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对他好,喜欢跟他在一起,都是因为自己是她的表哥。很多小女生在受伤的时候,孤单的时候,不都对自己的兄长有一种依赖吗?
他伸手抚了抚她在风中飞扬起的长发,勉勉强强地对她笑笑,“真是个傻孩子!”
“你不爱她了吗?”他的无可奈何让傅铭心疼,他爱那个女人,她甚至比戴晓萌本尊都能了解他此刻的纠结。
程思哲摇头,“不是一个爱,或者不爱就能说得清的!铭铭,你肯定没有试过,当一个人那么直接、强烈地打到你心里去的那种滋味,你也肯定没有试过,那个已经生长在你心上的那个人,突然就对你发起了致命的攻击,是致命的!你懂吗?”
是他小心眼儿了吗?
他自己说过,不计较戴晓萌的一切,义无反顾地爱她。
他却这么地懦弱!
“对不起,铭铭……我不够坚强……”程思哲摸到自己脸颊湿湿的,有些慌张了。
傅铭伸开臂膀拥住他,“我知道了,我了解,我心疼!哲哥哥,只要你不嫌我烦,我会一直陪着你疗伤。”
原以为自己很惨,很受伤了,这会儿终于发觉,至少自己没有爱唐果那么深!
程思哲反抱住她,对,受伤的不单单是自己,还是她!
自己怎么可以还不如一个小女生坚强?
“我好多了,你呢?”他倔强地笑笑。
傅铭冲他一笑,即便是强颜欢笑,她都觉得这笑脸暖人心脾,“哲哥哥,你一定可以的,一定能走出这团迷雾,而且,我们都会好的!”
程思哲这下笑得自然多了,他也相信眼前的迷雾是暂时的,“会的!”
傅铭点点头,“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帮助我们疗伤,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她知道外公外婆多么期待程思哲的回归,以前,她的私心不愿告诉他自己的身份,现在身份公开了,她也应该把他带回去了。
“哦?什么地方?”
“阜新城的程家大院。”
“呃……”程思哲止住了脚步,蓦然地望向她,“你是说,程家大院!”
他的心被一种久违冲动点燃了,仿佛浑身的血液一齐往头上涌,让他冷静的大脑顿时感到了眩晕,“阜新程家大院……”
傅铭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是呀,程家大院,那是你的家呀!哲哥哥,我已经办好了人事手续,下个月就去‘阜新酒业有限公司’上班了,和外公外婆,还有爸爸住在一起,我想,没有什么疗伤的良药可以强过家庭的温暖吧!其实,只要你愿意,哲哥哥,你也可以呀!”
“不,不,不,”程思哲连连地摇头,“铭铭,我不能让爷爷奶奶看到这么一个不快乐的我,失败的我!我不能!……我也不敢、也不忍心让他们为我疗伤,等我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一定回去,回家!”
傅铭稍微有些失望,却还是点头,“嗯!冬天过去,一定是春天,哲哥哥,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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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万不得已马瑞安不会给程思哲打电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万不得已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还不接。
戴晓萌实在不想这样伪装下去了,这样憋屈的日子自己受过了,她也不要再让程思哲受到牵连一直这样有家不能回。这几个月,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留不住的又何必强求呢?
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我……我对不起哲,对不起你们全家!娇娇,她压根就不是程思哲的亲骨肉!” 戴晓萌歇斯底里地说,她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仿佛很淡然地等待着婆婆那个重重的耳光,她竟有些期待大耳光扇到她的脸上的那份淋漓尽致的快感,从而好让自己愤懑而压抑的心情得以释怀。
而这枚炸弹的威力足以将切断周遭的人思维,而陷入一种洪荒的世界里!
那一刻,张琳将怀中的小孙女滑落到沙发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戴晓萌眼睛,就像听了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一般,很不上心,又难免惊诧,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着,“晓萌啊,你跟小哲怎么赌气我们不管,可是这种玩笑可不好乱开的啦!我可是亲自把这个巴掌大的小人儿拖到这么高的啊!”
张琳看着出溜到沙发上的娇娇,眼前这个张着胳膊渴求着她的拥抱的小人儿,是她后半生温情和慈爱的寄托啊,张琳无法相信、也无法忍受因为戴晓萌的一句话,就将她跟眼前这个倾注了那么多爱的,活生生的小人儿一下子硬生生地切断了血缘亲情。
马瑞安走上来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肩,他没有说话,是的,在没有任何疑问的时候,马瑞安总能沉默,不然,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张琳转头看向丈夫,“你什么意思,马瑞安,你相信了吗?你也相信娇娇不是我的亲孙女?!不,这不可能!”在她整个思想都驳斥这件事情时,丈夫马瑞安的平静和坦然,让她陷入了更大恐慌。
马瑞安没有回应她,反而无限担忧和同情地望了一眼落寞得**的戴晓萌,“你和小哲,为什么不好好谈谈?回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这么理智的一个人,也潜意识里排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戴晓萌却在一旁嘤嘤地啜泣,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然后摇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的,似乎一目了然了,没有哪个女人喜欢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
“谈什么,你让他们还谈什么!”张琳向马瑞安咆哮道,她都不忍心去想,自己的儿子这是吃了什么大亏,他现在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有多难过,她这个做妈妈的比谁都知道他是多么爱这个女人。
张琳又转向戴晓萌,恨恨地说,“戴晓萌,你真枉费了我儿子对你的一片真情,你自己说说,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儿,感情肚子里揣着别家的种就敢往外嫁啊!这是欺骗,是阴谋!真不知道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什么家庭出什么孩子,人都说,不识字,不明理,恬不知耻,这话简直一点儿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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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种!我疼了这么久的宝贝居然是个野种……天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戴晓萌,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不该这么对我,不该这么对我儿子……”
张琳越说越拢不住,越说越激动,越口不择言了。
戴晓萌决定向自己的公公婆婆坦白,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把心一横,不管、婆婆怎么骂她就怎么受的。
但是她还是无法忍受她说她的女儿是野种,更无法接受让自己含辛茹苦的双亲跟着蒙羞,她异常激动地走过去拉扯起婆婆面前的小女儿,“请你不要什么事儿都牵扯上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我自己会承担,现在我就带着我的女儿离开这个家,离开你们,离开你的宝贝儿子,这辈子欠程思哲的,我下辈子会还的!”
如果戴晓萌不顶嘴,让她出出气,她又能怎么样的!
即便娇娇不是她的亲孙女,她肚子里边还有一个是百分百的姓程。
可恶的是,这个女人做错了事还死不悔改,口口声声拿离开要挟她?!
“下辈子还?”张琳哼一声,轻蔑地说,“你拿什么还?!就凭这辈子作下的缺德事儿,你下辈子也好不了,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婊 子,我们小哲躲还躲不及呢……”
“琳!”马瑞安见妻子越说越过分了,执意要拉着她回房,“你就少说两句吧!”
“你……”戴晓萌是准备负气离去的,但是她叫她“婊 子”,她的婆婆居然说她是婊 子,委屈和愤慨让她惊愕地回望着门里的婆婆,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扶着门,艰难地倚靠在门上。
“你说谁是婊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好,就算是婊子,也只怪你自己的儿子有眼无珠,想当初是你儿子求着我跟他结婚的,也是他带我来这儿的!”
“戴晓萌你真是长本事了!你去哪儿,你不能走……”张琳再气,也不放心她就这么大着肚子出走。
“我走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了吗?……”戴晓萌气喘吁吁地说到,不知什么时候,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慢慢松开女儿的小手,艰难地捧着自己的大肚子,一点一点地歪倒在地上!
“妈咪……妈咪……”娇娇吓坏了,“哇”地一声哭开了,“granny!grandpapa!我妈咪要死啦……”
“不好,她要生了……”
马瑞安终于反映上来,不顾一切地奔跑上去,抱住戴晓萌,回头冲张琳喊,“快,去开车!”
二零零一年秋天,在一场巨大的家庭风暴还未落下帷幕的时候,戴晓萌生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孩。
月子里,张琳和马瑞安闭口不提娇娇的事儿,也没有去找程思哲回来。
戴晓萌依然不怎么能吃得下东西,以至于母乳供应不足,只好用奶粉喂养。说来也怪,这孩子生下来就会笑,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瞪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自己看着天花板发笑,几乎听不到他哭一声,饿了只轻轻地哼唧两下,逮到吃的就不做声了。
张琳也经常说,自己活了一大把岁数了,就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奶娃娃,只可惜他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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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戴晓萌出了满月,张琳越发按捺不住了,只要是不当着戴晓萌的面,早晚向马瑞安叫嚷着把儿子叫回来。其实,她也没有表态,儿子的这桩婚姻该何去何从,但是,总不该像这样一直逃避下去吧!
马瑞安对这件事很无奈,只谎说程思哲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天晚饭过后,马瑞安拿了一份报纸进了厕所,关了厕所门,就将报纸随便一撂,摸出手机坐在马桶上,悄悄给程思哲打起电话来。
“哲,晓萌给你生了个儿子……已经满月了!”
电话拨通的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激动,而听着电话那端静默地声音,不免尴尬地笑了笑,“小哲,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做爸爸了,应该开心一点!”
程思哲无奈地轻笑了一下,“谢谢你,马瑞安。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情让你费心了!”
之后他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向继父怎么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和委屈,居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他终究没敢哭出来,他怕自己一失态,让这个深切关爱自己的家人更加担忧和不安,使那个家引起更大的波澜和恐慌,于是,他强忍着泪,随即问了句,“哦,家里……都好吗?”
“all right,那个小家伙儿可爱极了,不哭不闹,乖得可人呢!只是,娇娇……每天都嚷着找爹地,还有,晓萌……晓萌不怎么好,一直吃不下东西……”
程思哲有些听不下去了,明知道知道越多关于她的不好,自己就越闹心,“马瑞安,你了解我,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可是,我心里别不过来,娇娇不是我的孩子这件事儿!我……”我也不知道我还需要多少时间。
马瑞安依稀感觉的到他的伤痛,他想拥抱他,给他力量,给他温暖,可是这会儿却做不到,于是,只能故作轻松地安慰他,“小哲,娇娇怎么不是你的女儿!那么一个小生命,从一出生带着我们全家所有人的期待,她的成长浇灌了我们那么多的爱,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喊了你一声爹地,你,都忘了吗?别忘了,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我爱你!”
程思哲猜到他会这么说,“可这不一样!我在乎的是戴晓萌骗了我,骗了这么久,我是一个男人啊,马瑞安……”真的不在乎娇娇的身世吗?他在乎,他不如马瑞安豁达,只是嘴上不承认而已。
“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呢,你说她欺骗了你,可是欺骗你的时候,她并不快乐!小哲啊,正因为你是一个男人,才应该像个男人的样子,孩子是无辜的,况且你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珍重该珍重的!再说了,你们结婚这么久了,你真的认为晓萌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因为她无辜,我就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吗?马瑞安,这样公平吗?”
“是的,亲爱的!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都有自己的幸福指标,我没有办法将我的观点和思想转嫁给你,但是,不管怎么样,已经这么久了,你应该有一个决断了!即便,你给不了什么决断,也应该给晓萌打一个电话,就算她以前做错了事情,因为她爱着你,等着你,因为你们夫妻一场,还育有儿女,你也不该这么折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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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听到马桶冲水的声音,赶忙离开了厕所门口。
她轻步回到卧室里,关上房门,闭上眼睛,斜靠着房门上沉思了好一会儿。
其实,近些日子因为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让她抑郁不安,她的话明显少了很多,而安静下来使她的思维空前活跃、甚至疲惫起来,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通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关于戴晓萌,从她没有出现在她视野中而仅作为一个符号和一个讯息走进这个家的时候,她便不喜欢这个农村丫头,而小心地防备着。
可是这两年多的时间朝夕相处下来,她们婆媳尽管吵过,闹过,却完全熟悉起来了。
至于戴晓萌是怎样一个女人,不需谁解说,她的心中自有一个定论!
再说了,不管怎么样,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确是与她有血缘之亲的小孙孙啊,还有娇娇,那么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自己专心疼爱那么久的小心肝儿,她又真的忍心将对她的慈爱衍变成憎恶吗?
可毕竟,张琳是程思哲的母亲啊,一个母亲怎么忍心看自己的儿子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呢?伦理观念,以及道德准则,让这个受过中国传统礼教教育和深受影响的女人,无法克制地为儿子担心,为儿子不平!
这种担心和不平,又在某种程度上转化为对儿媳妇的憎恶。
今天,她却无意中偷听到丈夫马瑞安给儿子的电话,这些时日所有的纠结和困惑,似乎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了,珍重该珍重的,用自己的心去判断吧,这话说的多么漂亮啊!夫妻之间,或者说任何一个朝夕生活在一起的team、成员之间,总是不自觉地相互影响吧。
张琳和马瑞安二十几年的婚姻生活里,因为东西文化的差异,生长环境的不同,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不一样,有太多太多的不理解,但就生活的幸福感观的体现上,她不得不承认马瑞安的生活习惯和处事方式是略胜一筹的!
尤其是这回,在她心身疲惫之际,她习惯性地信赖和赞同了马瑞安的决议!
张琳决定做一个宽厚仁慈的长辈,上楼去安慰一下那个幽怨伤感的女子,她理了下搭在前胸的头发,在打开房门的时候,马瑞安刚从厕所里出来,正握着门把手向里推门。
马瑞安似乎对她脸上无意间所散发出来的慈爱的光辉深感意外,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进门。
张琳向马瑞安抿嘴一笑,“呃……你准备睡了?!我上楼去看看孩子们……”
看到马瑞安一脸的惊愕,她将两只胳膊搭在马瑞安的双肩上,“马瑞安,这个家有你真好,谢谢!我们一起帮孩子们渡过难关,好吗?”
马瑞安对妻子这个一百八度的大转弯显得有些欣喜若狂,“噢,darling,你能这么说简直太好了!可是,你确定,你自己可以吗?”他的眼睛多少还是有一丝不安的。
“瞧你这担心的样子,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掉呃自己的亲孙子不成?”张琳微笑着向他调侃说,将手臂从丈夫的肩上拿开,径自朝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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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稍微侧了一下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脸朝向墙壁。
这个时候,不管是马瑞安,还是婆婆张琳,她什么人都不想见。
当人从思想上陷入一种慵懒的状态的时候,他总是试图将眼前的一切事件都停当下来,不用思考,不用说话,不用动一下。
而这会儿,床尾这边婴儿床和儿童床上两个小东西都睡下了,间歇性地发出“呼呼”地鼾声,除此之外,是难得的一份孤独和静谧。
“砰、砰、砰”三声缓慢而温柔的敲门声,单就这敲门的节奏来分析,戴晓萌已然料想到这回上楼来的是她的婆婆张琳,因为马瑞安的敲门声总是很急。
戴晓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佯装睡下了没听见,她实在不想房门外的“不速之客”打破这夜难得的一份静谧。
“晓萌,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我……可以进去吗?”
张琳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温婉,这令戴晓萌深感意外,“呃……妈,这么晚了有事儿吗?”其实她们也可以和平共处,毕竟胜负已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听到戴晓萌的回应,张琳也不等对方邀请,自己径直将房门推开了,她的脸上堆积着慈爱的微笑,即便是这样慈爱的微笑,竟让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戴晓萌显得有点惊慌慌乱和局促不安。
“妈,您坐这边儿,”戴晓萌往里靠了靠,将床边让出来给婆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此时,戴晓萌的不安,已经不完全地将张琳满心的营造起来的希望与慈爱给震碎了,并使张琳自觉今晚自己的行径有点唐突了,暗自有点后悔,脸上不尴不尬地笑着。
“其实,没别的,就是想上来看看孩子们……”
她抬眼看了床尾那边儿两个熟睡的小东西,仿佛一下子得了灵感一般,“如果,你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和马瑞安可以帮着带娇娇,毕竟两岁多了,开始懂事了!”张琳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毕竟让她当长辈的向儿媳妇表白心计有点儿掉架,而简单地表明接纳了这个小孙女,便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戴晓萌显然这些意外,她愕然地望着婆婆,这会儿她的脑袋确实有些短路了,呆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戴晓萌的静默再一次让张琳陷入了尴尬,“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帮忙,你还在哺乳期,要注意睡眠充足!”
正当这个时候,放在床头柜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起来了,张琳下意识地一把抓起电筒,但是那一秒的念想,让她顺手递给了戴晓萌,“哦,晓萌呐,电话……”
戴晓萌也沉默了一下,接过电话,放在耳边上,当她听到电话那端程思哲一声“喂”的时候,一瞬间便热泪盈眶了,她连忙用手捂住话筒,像坐在自己旁边的张琳呜咽道,“妈,是……是他……”
张琳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好好聊聊,我先下楼!”
说着站起来,一边摆手,一边往外走,并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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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端着静默一旁的听筒,心情澎湃,无以言表。
这种感受,就像汛期的拦河大坝,若不经心地去克制和坚持,便会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崩泻而出。伤,硬是要藏掖在心里的时候才更加痛不可当,而豁达这种东西,有时候仅限于欣赏和钦佩,他自己真的很遗憾没有办法拿出像马瑞安那样豁达而大度来,让自己的爱妻感觉到开心一点儿,哪怕是假装的,他依旧做不到。
“喂……”他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幽然而落寞地问了句,“你……还好吗?”他竟没有像以前一样亲切地叫她的名字!这个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
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了,这种渺茫遥遥无期的空间感和时间感,曾让戴晓萌一度地陷入绝望之中,她抱着电话呜呜地哭出声来了,泪水淹没了心里所有的思念。
“我不好!一点儿也不好,没有你我哪里还好的了……你不想我吗?不想我们孩子吗……”她从来都不是个持宠而娇的女子,这会儿是真的委屈。
“晓萌,我很抱歉,为我自己的不辞而别,但是,也请你替我想想,用怎样一种心态去接受这件事……”程思哲用手捂住话筒,用袖子擦了一把泪,就像一个孩子受了欺负一样,在一边儿肆无忌惮地大哭了起来。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我并不想这样,更不愿伤害你,”戴晓萌听到彼端的沉默慌张地抓着电话呼喊,“哲,哲,求求你,让我把话说话吧,回来好吗?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让我怎么样都行,可千万别不要我们母子啊……”
戴晓萌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急不可耐地向他嚷出对他的渴望,而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和听到过这么无法淡定的戴晓萌,即便当年她孤独的站到了生死线上,也是那么清丽,安静,淡然。
他不知道她这会儿的焦躁是出于惊慌,还是出于胆怯,抑或是其他什么因为,总之,他感觉她变得陌生了,甚至有些被她吓到了,同时还有几分心疼她,他再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用稳稳地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晓萌,你听我说!现在我们彼此冷静一阵子挺好的,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们,我……我想一个人再想想,有些事情我真的是想不明白,对不起,晓萌,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现在不搞定我自己的话,回去也枉然,是吧?”
戴晓萌呆呆地安静下来了,她对他的这些话似懂非懂,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他拒绝了她!
她为此而心灰意冷,想想也是,自己做了一件让任何一个男人,一个丈夫都忍无可忍的事情,又凭什么要求对方放自己一码呢?
他说他要一些时间,这是托词吧?
时间或许可以冲淡一切记忆,但是冲不淡女儿娇娇血管里的血液啊!
何必强求呢?
强求来的总是廉价的,不可靠的,她不要这种浮萍般抓不定的感觉。
想到这里,戴晓萌决定不再做无谓的坚持了,她的心静下来了,同时,也凉了,她默然地挂了期待已久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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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习惯于被动接受的戴晓萌这次决定主动放弃了,说“主动”似乎又有点儿不对,应该算是很有自知之明地顺着对方给的台阶下。
这一刻她很能体会程思哲爱她的心,因为爱着,所有这么纠结,这么不舍。
她不能因为这个男人爱她,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折磨他!
放手,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像他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在没有她的日子,他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很幸福,他就是闭着眼睛摸也被找到一个比自己好上一万倍的女人。
戴晓萌很安静地收拾了旅行箱,里面塞满了自己以及女儿娇娇的衣物,又悄悄地将箱子放到了大衣柜里。然后,睁着眼睛看着梦想里的两个小东西,坐等天亮,目光定在那个小小的肉球上。
他才一个月零三天,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么乖,舍得吗?
“妈咪——”娇娇摇着她的胳膊,使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清醒过来,“妈咪,你再赖床不起的话,我上学又要迟到了!”
戴晓萌“哦”了一声,从女儿手里挣脱开左手,按压了几下右边枕得酸痛的胳膊,站起来拿了衣服给女儿换上,“今天,我们不去学校了……”
“那么,去哪儿呀?”娇娇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中国!妈咪带着你回中国!”戴晓萌幽怨地说。
“哇,那太好了,我们是要去找爹地吗?”
小女儿的望眼欲穿让她愈发难过起来,戴晓萌没再多说话,眼睛里噙着泪水,为女儿穿着衣服。
娇娇懂事地用胖胖地小手擦了擦母亲滚落下来的泪珠儿,“妈咪,别哭了,娇娇一定陪着你把爹地找回来的……”
戴晓萌向孩子笑了笑,“对,爹地会回家的!一会儿,我们去向granny,grandpapa说再见,可以吗?”
娇娇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婴儿,“弟弟呢?也跟我们一起去找爹地吗?”
摇篮里的小婴儿惊醒地瞪了蹬腿,又挥了挥小手。
戴晓萌顾不上回答,将小女儿抱下儿童床,就去抱那个小儿子了,“娇娇,你先下楼去跟granny,grandpapa,吃早点,妈咪先给弟弟热一下牛奶,就下去了!”
“好!”娇娇兴高采烈地跑出了房间。
娇娇脸上的光彩让张琳和马瑞安大吃一惊,他们彼此会意地望了一眼,同时向小孙女打了声招呼,“早安,宝贝儿!”
娇娇一手打着招呼下楼,一边兴致冲冲地喊道,“早安,granny!grandpapa!我要跟着妈咪去中国找爹地了!你们说,爹地是不是想我了?”
“什么?!你们要回中国?这……”张琳皱着眉,摇了摇头,这是有点超乎她的意料,本以为儿子给媳妇打电话了,小两口讲和以后,儿子就兴冲冲地往回赶了,她不理解这母女两个也要过去,又有什么深意。
总之,是不好的预感。
马瑞安拍了拍妻子的肩,低声说,“别担心,亲爱的,他们开始沟通了,终归是件好事!”看到戴晓萌抱着小婴儿下楼来了,便赶忙向她打了个招呼,“早啊,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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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向他们轻描淡写地一笑,“妈妈,马瑞安,早!”
张琳看到的是令她宽慰一个笑容,心里石头一下子落地了,“来,把孩子给我,先吃早餐吧!”
戴晓萌从容地将孩子递给了婆婆,坐到餐桌前,看着牛奶,面包,还有汤圆,向做在她对面地马瑞安一笑,“呵呵,中西合璧,好丰富的早餐啊!”最后一次共聚早餐了吧,她决定不再避讳说些赞美的话。
张琳和马瑞安交汇了一下眼色,想是昨天晚上小两口聊得不错,终于看到她心情大好了!
“一大早娇娇就说,你们要回国去找小哲,你们是怎么商量的,你们小两口儿出去透透气,散散心,我不反对,但是要把两个小东西都带走我可不依啊,热闹惯了,一下子消停下来,我和马瑞安会闷死的,啊?”
张琳瞥了一眼丈夫,希望得到呼应。
马瑞安“啊?”了一声,仿佛没有转过弯儿来,向妻子尴尬地一笑,“噢,是啊!”
戴晓萌放下筷子,“对了,我正想和你们商量这事儿,娇娇我带着,优优么,太小了,带着身边实在有些不方便,能不能先麻烦你们……”
“OK,OK啦!”张琳一口应下来,“你们只管去吧,不要心太野,老半天不回来哦,不然咱们优优就不认爹地和妈咪了,只认爷爷奶奶,是不是啊?”她看到怀中的婴儿朝自己笑,向他点点头,逗着他,“是不是啊?小东西……”
“还有我!还有我!”娇娇在一边儿伸着脖子跳着脚叫。
张琳扭头在娇娇胖嘟嘟地小脸儿上亲了一下,“是是是,还有姐姐呢!”
戴晓萌看着祖孙三人会心地一笑,其实眼前的一切真值得珍惜。
只是自己没这样的福分了。
“对了,晓萌!”张琳突然抬头说,“你和小哲有没有商量过,咱们家小东西怎么过百日啊?前段时间都闹脾气,都没给我的小心肝儿好好过个满月!”
“呃……”戴晓萌错愕地说,“这个还没商量。”恐怕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儿了。
张琳一手抱着优优,一手搂着娇娇,“行吧,这几天你们好好玩儿你们的,优优过百日的事儿,就放心交给我和马瑞安吧。”
马瑞安连连点头,“好,包在我们身上了。”
戴晓萌回望了一眼婆婆张琳怀中的儿子,心里酸酸的,自打这孩子生下来,她都没好好疼过他,而近日一别又不知道何时能见面了。
但是,孩子,你是幸福的!
你有这么一家人暖暖地疼爱,是妈妈最安心,也是最无奈的选择了!
她的眼睛里开始蕴出泪水,眼圈儿红红的。
“怎么,舍不得了?”张琳笑着看她,“要不是我们优优小,经不起这么折腾,我就放他跟你们娘俩一起去了,爹地也想优优了是不是?咱们优优也想爹地呢!好了好了,早去早回不就完了,我保证不把你儿子给饿瘦了!”
“谢谢妈妈!”
戴晓萌伸出手臂环住张琳,她很少这么感性过。可是这会儿心里充斥着无比难舍的眷恋,让她无所适从。
张琳被她这么一抱,有些吃惊,隔了两秒中,嘴角才弯出幸福的弧度,“好了,快点儿去吧,别误了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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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一手托着行李箱,一手托着女儿娇娇从飞机场的安检那边走出来,直到走到面前,她也没有认出站在她面前的是昔日同窗魏欢。
魏欢戴着一副墨镜遮了大半张脸,而身材也略微有点发福,她将手搭在戴晓萌的肩上的时候,戴晓萌真被吓了一跳!然后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便拥抱在了一起。
就在飞机场的咖啡厅里面,她们坐下来。
“我变回了女光棍,你呢?”魏欢说话还是像原来那样直接,不会绕弯子。
“我也快了!”戴晓萌无关痛痒地说,“你说你,宋江明还是当年那个宋江明啊,就因为他妈妈和他妹妹,你就这么离了?太冲动了吧!还有,就凭你魏欢都降不住的她们这等妖魔鬼怪吗?”
魏欢做了停的手势,“打住!你就别消遣我吧!你自己也没好哪儿去呀,当初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就这么败下阵来了?再说了,程思哲就不是当年的程思哲了吗,那么一好男人,你过过手就不要了?”
戴晓萌瞥了娇娇一眼,“你瞅见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我藏得住、昧得下吗?何苦来着,让人家一家人都那么为难!”
魏欢忧虑地说,“也是!男人都难过这个坎儿!你也够倒霉的,怎么就……”见戴晓萌的脸色阴沉下来,便换了了话题,“都过去的事儿了,不想了!嗳,对了,你那个美籍华人婆婆这两三年也没少为难你吧?”
戴晓萌点了点头,也答案却是出人意料,“算是……还好吧!”
魏欢轻笑一下,“对了,前两天,我看见你家程思哲了,怎么不想见个面?”
戴晓萌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想见,不能见!”
“喂!你们还没离呢!再说了,就算离了又怎么样,我和宋江明还是好朋友啊,他还是每天接我上下班。”
戴晓萌似乎压根没听进她后面的话,置若惘然地问了一句,“他们一定过得不错。”不然,不会这么乐不思蜀。
“什么?”
“程思哲是不是跟傅铭在一起?”
“谁是傅铭?”
“哦,算了!”戴晓萌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日子都过到头儿了,还跟他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
“喂!你怎么又开始魔怔了,离开男人就活不了?”魏欢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戴晓萌的思路,“对了,留在了一个吃奶的孩子给你婆婆,能行吗?”
“不要紧!这回生优优,本来奶水就不够,一直是他奶奶冲奶粉喂着。”
“真作孽!你家里知道你和程思哲要离婚的事情?”
戴晓萌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啊?还不知道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还是不说吧,害他们跟着操心。”根本就没法说。
“那你怎么打算的?”
“在上海,先找份儿工作干着吧,我们娘俩要是真混不下去,就找你接济一下喽!”
“少没心没肺的,你窝在这儿,就不打算回家看看了!”
“看,我挺想我哥的,也想我妈妈!”
岁月的年轮,在她们的生命历程中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好几个春华秋实。
当初,她们各自怀着对爱情和婚姻的无限憧憬进入了围城,又无奈地中途退了场,这里面的辛酸、快乐、伤痛和寄望,彼此都感同身受!尽管她们彼此没心没肺的调侃着,嘲讽着,嬉笑着,却真实地缺失了少女的惶恐不安,而平添多了几分少妇的幽怨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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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脚下的梯田,漫山绽开着芬芳的油菜花。
这种青山清水的感觉曾经那么深刻地打动过程思哲,而青山清水间朴素而真沉的情怀,也曾让戴晓萌忘情地陶醉在程思哲炽热的爱恋里!
多少,曾经的美好,却在这一刻变得缥缈了,弥漫在这坚实的大山周围,它们,会转瞬即逝吗?还是会留恋在大山平和而温暖地气息里?
戴晓萌回到阔别了三年有余的家乡,竟没敢马上回家,而是在镇上看了一家旅馆,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才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明天她到回家了!不知道是妈妈太开心了,还是担心她在美国电话费太贵?总之没说两句就挂了。
听着母亲在电话那端兴冲冲的声音,戴晓萌瞬间泪流满面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世界上最温暖、最温暖的声音,而自己就与母亲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却不敢向前一步,不敢揭开自己遍身的伤疤,接受母亲的宽慰。
两岁多的小女儿娇娇看着满脸泪花的妈妈,便踮着脚去擦妈妈眼泪,一边擦一边柔柔地说,“妈咪呀,你怎么又哭了?”
戴晓萌将女儿搂进怀里,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娇娇歪着小脑袋认真地问,“你是想弟弟了吗?”
戴晓萌点了点头,“弟弟跟爷爷奶奶在一起,会很好!刚才……妈咪接了外婆的电话……所以,所以……!”
娇娇胖嘟嘟地小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外婆?外婆她死了吗?”
聪明小孩一句话,让戴晓萌一下子哭笑不得了,“没有,宝贝!我们明天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还有舅舅,舅妈,小辰弟弟!”终于回家了,不该高兴吗?
娇娇欢呼起来,“哦,好耶!一定要明天么!”她瞥了一眼四周旅社小房间的四壁,“这里好破哟,可以不可以今天就去外婆家呀!娇娇不喜欢这里!”
戴晓萌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儿,无可奈何地一笑,心说,傻孩子,你还以为自己是身居美国大别墅里的小公主吗?从那天踏出那个家门一刻起,我们母女从此无家无归了,一个弃妇,一个孽种!
可是,这一切该怨谁呢?不能怨天,也不能怨地!
更不能怨人家程思哲!
但是女儿才两岁,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残酷了。自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应该努力守护好她美丽的童年,让她不受伤害,尽管,这很难!
戴晓萌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好!听娇娇的!我们现在就回外婆家!”
“爹地在么?在外婆家么?”娇娇兴致冲冲地问。
戴晓萌摇了摇头,“以后,再不许提爹地了,明白吗?”她的语气稍稍有些重。
娇娇立刻摆出一副很失望的嘴脸,但是什么也没说,这个小人儿似乎很有洞察力,或者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把房子退了,牵着女儿去码头坐船,当她们路过那条街,一种熟悉感压迫着她的心脏,都快让她窒息了。
那家旅店,那间小房间,是江舟最后强暴她的地方,就是那天,在她的身体里萌生了娇娇这个小生命。
江舟!
这个梦魇般的名字!她依然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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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一想,好的,坏的,全都结束。
从今天开始,她只是她,带着她的女儿过新生活。她已经不是三四年前那个傻妞了,遇到一点儿事儿就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她已经足够强大,足够也勇气直面今时今日的惨淡,和未来的生活。
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在等待程思哲回头的日子里,她还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她可以确定,这次决意分手不是自己一时冲动。
她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找个男人嫁了吧,给娇娇找个新的爸爸,真的不用太爱,有时候爱是负担,她承受不起。
娇娇在碧绿的江上异常激动,不停地在戴晓萌耳边叽叽喳喳的,最后见妈妈只是望着江面发呆,无暇顾及自己,也就不跟她说话了,扭头又开始跟艄公聊得火热。
戴妈妈抱着小孙子小辰深一脚浅一脚地急着往家跑,几位街坊看着她这着急忙慌的样子直乐。
“晓军他娘,跑什么!家里着火了?”梯田里一个中年妇人抬头问。
还不等戴妈妈回应,妇人身边的中年男人说话了,“嘿嘿,我瞅着这劲儿,哪是家里着火了,是戴西川老哥想嫂子想得上火了吧,一准是急着回去灭火呢!”那夫妻俩敞亮地大笑起来。
戴妈妈看也不看他们,“俩不正经的!这会儿没工夫理你们!我们晓萌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明儿就回家来了!我赶着回去把她那间屋子打扫一下!”
“晓萌回来了!哎呀,好几年没见了呢?这次女婿一起回么?带孩子了没?”
戴妈妈收住脚步,怔住了,“电话里没说呢……瞧瞧我这着急忙慌的,什么没问就给挂了!就寻思着,大老远的,给孩子省点儿电话费吧!”
“哎呀!你这老太真是操不着的心!你们晓萌现在可是美国的洋太太,不差这一点儿半点儿!”那妇人说。
“我现在打一个问问!”戴妈妈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
“瞧瞧!一个农村老娘们,竟用上手机了!”那男人一脸的羡慕,向一边的老婆说,“瞅瞅,人家老戴家生的这丫头,出息啊!你他娘的,生那仨儿毛蛋子做啥子!全是吃货!”
“哼!这不是年轻那会子了!你还不整天笑话着人家戴西川两口子,生了傻儿子,和一个丫头片子呢!”那妇人不高兴地说。
“哎,命啊!娶了你这倒霉女人,怎么样都生不出金蛋!”
“金蛋又人家老戴家的金砖好使?”
听着那老两口絮絮叨叨地说着俏皮话,戴妈妈打戴晓萌的电话竟然没人接,回头喜滋滋地,“你们接着忙,回头再说!”走出两步了,还回头说,“对了,有空去家里吃饭咯!”
她脸上的所洋溢的幸福,仿佛一下子能把这漫山的油菜花醉倒了一样。
下了梯田,戴妈妈不自觉地哼唱着山歌,一溜小跑往家赶,推开家中的大门,看见儿子蹲在院门地下摆楞着一个茶壶盖子。
“军,美丽呢?”戴妈妈问。
戴晓军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很神秘地轻声说了句,“跑了!”接着顺手捡起地上的锤头,去打手中的那个茶壶盖字,砸得“当当当”地响。
“什么?你们吵架了?”戴妈妈埋怨说,“这美丽也是,闹什么闹!”
小辰跑不过去,双手勾住戴晓军的脖子,“爸爸爸爸!妈妈……我要我妈妈!”
戴妈妈一把拉过孙子,另一只手拉起了儿子,“行了,行了!晓萌要回来了!你快把美丽找回来,收拾收拾家里吧!”
戴晓军手里拎着那个茶壶盖子,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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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妈妈没有支动戴晓军,是戴西川倒端着根烟袋从堂屋里出来了,“什么?!晓萌回来了!哎呀,这孩子怎么不往家里打电话,每回都往你手机上打呢!”
他为这事儿吃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想着女儿总归明天就回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孩子明天回来你怎么还傻愣着呢,赶紧去村头合作社那去瞅瞅,让臭椿家的明儿给留上俩肘子。”
戴妈妈生气地瞥了丈夫一眼,“就会说我!你干嘛呢?”
戴西川把烟袋锅子往墙上磕了磕,“我?我听评书呢我!你管我呢?”
“还好意思说,看看,大忙的秋收季节,有几个大老爷们儿不在田里干活儿,整天窝在家里的!还怪我们晓萌不给你打电话!再说了,哪个闺女不跟娘亲的!”说着说着,心里竟越来越美起来,用袖子蹭了蹭挂在脖子上手机屏。
戴西川很不服气地说,“哼!我是戴晓萌的爹呀,现在有一个洋亲家!闺女,女婿,外孙子都是美国国籍啦!凭什么还跟他们一样下地干活呢!”
戴妈妈哭笑不得,“你姑娘就算嫁给美国总统,你也还是戴西川!一个农民!”
小辰走过来,拉住***手,“奶奶奶奶!我也是!我也是农民!”
戴妈妈乐了,“那不成,辰啊,咱以后可不能再当农民了!你得好好念出,以后跟你姑姑一样去外国呢!”
戴西川立马拆台道:“你可别嘚嘚了!晓萌那哪是念书念得好啊?那是她嫁得好!让咱辰以后说房好媳妇儿,更靠谱点儿!”
小辰一乐:“奶奶,奶奶,我妈妈说让我以后像我舅舅一样去外国念书哩!”
“行了!可别提你那操蛋的舅舅了,那要不是你妈管你姑姑借了那么些钱!你舅舅能去外国念书嘛!”戴西川向小宸说。
戴妈妈白了丈夫一眼,“你这死老头儿!能不能教点孩子好的!”
就在这时,院门“吱”地一声开了。戴晓萌戴着娇娇进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
绵长的思念,曾经包围着大洋彼岸的那幢小洋楼,让戴晓萌深切地感受到对故乡、对亲人的滋味,有如呼吸,一刻也无法停止!那断不长不短的岁月,她曾无数次假想,把这思念换做欢乐,便是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一种真实的阅历了!
“萌啊!”
当戴妈妈擦着眼泪走向她的时候,戴晓萌很自然地伸张开了双臂,拥抱了这个颤抖而单薄的身躯,“妈!是我!”
戴妈妈喃喃着,“哎!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而始终没能走进她们的世界的,除了身旁的两个稚童小辰和娇娇,还有那两个男人戴西川和他的傻儿子戴晓军!
“整啥玩意儿呢,这是?闺女回来了不高兴啊,还哭呢!这死老太婆!”戴西川啧啧着,“哟,这丫头可真俊呢!我外孙女吧?来来来,让外公好好瞅瞅!”见娇娇不理会他,便对女儿说,“萌啊,怎么小外孙儿没让带回来么?这美国人和咱中国人也差不了多少嘛!也稀罕带把儿的吧!”
戴妈妈拍怕戴晓萌的背,笑着说,“瞅瞅你爹,从来就是正经话儿不会说一句,扯起废话来,你是堵不上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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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这才擦了擦眼泪,松开母亲,站直了身体,嘻笑着叫了声,“爸!”
接着向父亲解释,“呃,您是说优优啊,优优跟他爷爷奶奶在家呢!刚出了满月太小了,不好带!”
戴晓军依然拿着这个茶壶盖子,看到穿着小公主棉裙的娇娇,嘿嘿地傻乐,显然他还么有反应过来,他最亲最亲的妹妹已经回来了!
小辰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娇娇身上,他大约从来没有见过像她穿的和长的这么漂亮的都市小姑娘吧,那好奇的眼神丝毫不比见了外星生物还要夸张。
只是娇娇似乎是被她的傻舅舅吓着了,一声也不敢吭,不由自主地往戴晓萌的身后躲着,两只乌亮的眸子时不时地瞅瞅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宸。
戴晓萌转头看了看哥哥,他还是老样子,执着而单纯地留守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是的,每回戴晓萌见到自己的傻哥哥,她都特别心疼,他越是笑得欢,她就越是心疼!
她又抽了抽鼻子,特别想哭的感觉。
戴晓萌镇静了一下,弯下腰,从女儿的小维尼的背包里取出一把阿尔卑斯奶糖,放到哥哥的手里,“哥……哥!来,阿尔卑斯的!甜!”不由自主的泪,再一次失控地流淌了下来。
戴晓军这才把茶壶盖和阿尔卑斯全都丢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嗯……嗯……晓萌!是晓萌回来了!”
戴晓萌点着头,“是啊,哥,晓萌回来了。”
“萌回来了!嘻嘻,萌回来啦……”戴晓军越笑越喊。
娇娇看着她的傻舅舅,突然笑了,因为她觉得对她妈妈好的人,就一定会对她好。她也拿了一把,塞给小辰,“弟弟,给!吃糖!”
戴妈妈抱起娇娇,“哎呦,多懂事儿的娃娃!来,叫外婆!”
娇娇便开心地叫“外婆!”
“咦!还是老太婆招孩子稀罕!”戴西川也在一边说,“丫头,还没喊外公呢!”
娇娇叫“外公!”
戴妈妈又拉了一下小辰,“这是你姑,这个是你小表姐!辰,快叫姑姑!”
小辰显然是见了眼生,低着头,不肯说话。
“哈哈哈,一到正事儿上,小混小子就操蛋了吧!”戴西川爽朗地笑着,“娘儿几个,傻愣着干啥玩意儿!还不进屋啊?!”
进了堂屋之后,戴晓萌发现家里除了座机之外,又添置了几件新家具,新家电,什么大立柜,梳妆台,电冰箱,洗衣机什么的都站在墙边上,虽然没有好好的归置,却全是新的!而她小时候贴了半面墙的挂历还带着,只是有些泛黄了。
戴晓萌一方面感念嫂子尚美丽聪明能干,没几年光景就让家里变了个样儿,另一方面,又十分感念她的父母,还能保留着这些画儿,是对远在美国的她的另一种思念的方式吧!
只是眼前的哥哥,却始终没搭理她,她心里特别难受!
“哥,我嫂子呢!”戴晓萌希望哥哥能跟她交流,哥哥言语,她却依然不死心,拉着戴晓军的手,“哥哥!哥哥!美丽呢?!”
戴晓军竟一下子反应上来了,拉着戴晓萌的手再也不松开了,“萌,萌……美丽呢?”
戴妈妈这才想起来,“哎呀,晓军刚刚说美丽跑了,他欺负美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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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川哼笑了一下,“他欺负人家?!就凭你傻儿子这样儿吧!去东边喂猪了吧?”
提起他的猪,戴西川来了精神,喋喋不休地向戴晓萌说,“萌啊,程思哲好!就是好!人家都是一个女儿半个儿,程思哲这个女婿,能顶你哥那样的十个不止啊!”
戴晓萌听得一头雾水,“关程思哲什么事儿!”
“啧,这孩子!你不知道程思哲前些天回家来了?”母亲问道。
“他上咱家来了?!前些天!”
戴晓萌像是被电了一下惊叫起来,这个消息,让她一颗本来淡定起来的心,一下子燃烧起来。
自己这么对他,他还有心回来看看她的父母。
“不单单是程思哲,还有你那个洋公公马先生!”
戴妈妈搂了搂怀里的娇娇,小宸见自己奶奶给人抢了,撅着嘴老高,又胆小不敢说什么,就往戴晓军怀里蹭,哼哼唧唧地,“我的奶奶,那是我的奶奶……爸爸,我要奶奶抱!”
戴晓军一伸手把小宸扛到了肩上,又颠又跑地出门去了,“找妈妈,小宸咱们去找妈妈,告诉妈妈萌回来了!”
娇娇看着戴晓军扛着小宸出去,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以前,好像是很久很久的以前,爹地也是这么把她抗在肩上的。她都多久没有见到爹地了?别过头去看妈妈,而妈妈正忙着跟外公外婆说话。
“看见没?”戴西川喜滋滋地说,“这些玩意儿,电冰箱,洗衣机,还有就是院子里的下水道,都是人家程思哲一个人鼓捣的,整整一个下午,热得满头大汗的!要说这孩子还真有两下子,这些活儿不用旁人教,一瞅就明白!人也好,谁来了都叔叔伯伯地叫,可热络了!萌啊,你真是没嫁错了人!”
戴妈妈的眼睛都笑弯了,在一旁抢白,“这算什么,萌啊,一会儿我带你去东院看看,小哲他还给盖了三间猪舍呢,一口气就给买了十二头小猪崽儿,小哲说了,晓军这样,我和你爸年纪又大了,不能老指着那几亩田,养猪,轻省一些!就这事儿,你嫂子可高兴了!”
戴晓萌看了看娇娇,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父母,她有些错乱了!
她仿佛感觉到丈夫那满满的爱还在,她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恋爱的季节,触及到了他温暖的目光!她被这样一种氛围吓坏了,花了那么大的气力才忍着剧烈的伤痛将自己的情感和他分隔开来,这会儿却又这么紧密地黏贴在一起了!
毕竟,从头到尾,她的丈夫没有向她说一句“分手”,或者“离婚”的话,而只是请她“请一些时间思考”!
“莫非,我错了?”戴晓萌在心里说,他或许并没想要放弃!
那为什么这么傻要主动放弃呢!
是不是应该问他,你可不可以再为她停留片刻?再给她一次机会?
戴晓萌猛然间意识到,前路险恶,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程思哲这样好的人了!再没有像程思哲一样爱着她,宠着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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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夜,娇娇已然进入梦乡了。
戴晓萌孤独地坐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这张笨重而老气的枣木大床本是父母结婚时母亲的陪嫁,传说这曾是母亲的娘家最拿得出手的嫁妆了,以至于用了这么多年,躺在上面微微一侧身就吱吱作响,母亲都没有舍得丢弃它!
房间里的其他摆设也没有动过,穿衣镜和写字台,一切都还在,带着她少女时期美好的梦,残破、甚至残酷的梦!
她回来了,只是那个少女不见了,和过去三年岁月一起消失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回来的已经是一个饱经忧患的少妇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少女时代那么希望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房间,这会儿却越发感念曾经的那些岁月起来,那些青春年华,那个多梦而失意的季节!
她的婚姻名存实亡了,每每想到这个事实,戴晓萌就心痛欲绝,多少有些伤心过了头,于是,慢慢地适应了这份支离破碎的心境了!人嘛,离了谁都能生活,也是在这种悲欢离合中成长起来的!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那个作为她的梦想,她的希望的男人,偏偏为她的家人做了这么多贴心的事儿,又一次让她感觉到了满心的暖温,他回心转意了吗?他原谅她了吗?他包容了她们母女了吗?
戴晓萌不敢想,而不想又不甘心,她是那么虔诚地渴望着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可以死灰复燃啊!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渴望着她的爱人回过头来等等她,再等等她啊!
她翻转着手机,在通讯录里上下滑动着按键,几次三番跳过“老公”那一行!
良久,她把一横,告诉自己说,戴晓萌,你到底在怕什么呢!不管那个男人心里还有没有你,就凭他对你,对你的亲人所做的这些事,他都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要这样主动地放弃一个好人、一个自己爱着并决心一爱到底的好人呢!
戴晓萌决定打这个电话了。电话里 的“嘟嘟”声,让她聒噪不安,而最后又是那个女人不温不火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应答……戴晓萌绝望地将电话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平躺了下来。
而正当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录的是她的乳儿程优的啼哭声,它每响一次,戴晓萌的心总是随之惊悸一翻!
“喂,哦!是欢欢啊!”戴晓萌接起电话的时候,有一点失望——为什么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哎!晓萌!我刚才看到她了!”那一段魏欢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
“看到谁了?”
“就是上回你说的那个傅铭啊!你们家程思哲的预备役啊!”
魏欢嘚嘚地没完没了起来,“今天,我们公司让我安排一个客户去酒店,也巧了,正碰上程思哲扯着那女孩的胳膊出酒店的门,你们家那位也真行,脸不红心不跳,还给姐们介绍呢!这是傅铭傅小姐,这位是晓萌的同窗好友魏欢!你说他怎么想的,是公然向你示威呢,还是脑子残了……”
“欢欢!”
戴晓萌擦了一把泪,声音有一些哽咽,“欢欢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可以吗?”
“晓萌你哭了?还放不下他吗?”魏欢终于有些慌了,“亲爱的,别这样!没有男人又不会死,犯不着!”
“好了,欢欢,我知道了,我困了,我们改天再联系可以吗?”没等对方回应,戴晓萌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魏欢的这通电话,特别特别及时地让她从天花乱坠的梦想破碎了!这就像一个濒临溺水而亡的逃荒者,突然看到了前面的岛屿,费了好大好大的劲儿,终于快划上岸了,却突然发现这岛屿竟不属于她!
自己想想也是,一个做下这样孽事的女人,本就没有资格期待了。只是,当她知道对方的彼岸花即将绽放了,她有些不甘心!或许,她应该洒脱地去祝福一下那个她至死都爱着的男人,祝福一下她的下一任,可是,这对于她来说,毕竟太残酷了!
戴晓萌把头蒙到被子了,咬着被子的一角,发出了嗡嗡的沉闷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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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过了多久,盖在戴晓萌头上的被子被谁揭开了。
戴晓萌战栗着侧了侧脸,在泪光斑驳中,她恍惚看着了母亲沧桑的面孔,那痴恋的目光,分明带着心碎。戴晓萌在这一瞬间不顾一切地从爬起来,跪在床上,扑进母亲的怀抱中。
母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抱着女儿的头,并不忍心打扰她。
戴妈妈轻轻地拍了拍戴晓萌的肩,轻声轻语地,“萌啊——我这是怎么了?”
戴晓萌这才伸开双臂,坐起来,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眼泪,“妈,你,你怎么还不睡?我,我没事儿!就是想家,太想家了,见到你和爸,还有哥哥嫂子太高兴了!”
戴妈妈转身并排地坐在戴晓萌旁边,“萌啊,你是妈生的,你心里有事儿,妈能看不出来吗?说吧,你和小哲怎么了?过不下去了!”
戴晓萌惨淡地一笑,心说,妈妈就是妈妈,瞒是瞒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说,“嗯,过不下去了!”
“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了吗?他在外面有人的是么!萌啊,听妈的,男人啊,有时候会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但是,聪明的女人,懂得去修理他!而不是把他一脚踢开!看看,看看这些年小哲为咱们家做得这些个事情,他是个好孩子,有心、贴心的好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啊,你们是有了两个孩子的夫妻啊!”
戴晓萌不得不承认,母亲是睿智的,她以自己大半生的生活经验,已经读出了女儿的危机!
又或许,母亲就是母亲,儿女的伤痛、喜乐永远都逃脱不开母亲的目光的追随,可是,要怎么跟母亲解释呢?
她和程思哲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她的丈夫已经另结新欢了,她的跨国之恋已经划上了句号,而她只能坚强一点,带着自己的私生女回国,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了吗?戴晓萌的泪再一次弥漫了双眼,她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狼狈不堪!留在大洋彼岸的,是一枕黄粱吗?不,那是她的家,她的儿子,她爱的家人!
“萌,你怎么了?你和小哲到底怎么!”
戴晓萌的沉默,在她的母亲感到荒凉和无力!
“妈,妈!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着急……”
“这不是谁好不好的问题,你们到底怎么了呀!”
“我们完了!我要离婚!”
戴晓萌那么决绝地宣布了他们的结局,戴妈妈愣了,“不不不,好好的,怎么能完了呢!小哲心里有你啊,萌,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凭着一口气啊!这婚妈不赞成你们离!”
“妈!不是你想得那样!我爱他,我怎么能为了赌气和他离婚呢?”
“那就是他在跟你赌气喽,好好哄哄他,夫妻俩,还争什么面子……”
“妈!”
戴晓萌神经错乱了似乎连连的摇着头,“不像你想的那样!是娇娇,不是一口气啊,妈妈!她是我和江舟的孩子,不是程思哲的,我们换位思考一下,谁能忍得下?!”
戴妈妈听完了这句话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了床上!
是啊,是个男人,谁能忍得下去?!
千万种可能,千万种揣测,为什么偏偏是最不幸的这一个呢!是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了,经历了太多的事儿,看到听到过太多的事儿,没有哪儿男人能忍得下这样的耻辱,她看到了女儿残破的未来,她心忧,更心疼,却又在心里那个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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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夏天,程明娴跟着老黑的部队被上级首长由湖南调遣回首都北京。
这是一支旗开得胜的部队,也是一支欢天喜地的部队,所到之处无不留下他们解放军战士激昂豪壮的歌声笑声和大字标语。
而程明娴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也从一个富家小姐成长为一个革命队伍里的宣传员了。这种成长是卓有成效的、也是无奈离奇的,没有谁能够想象的到,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从高县长家里落跑的小新娘,也能穿着军装、举着手枪、和男人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徒步千里。
程明娴越发出落得俊俏玲珑了,又是个有学问好勤快的姑娘,深得青年男战士们的爱慕和亲近。
又因为和连长老黑是同乡,再加上老黑与她大哥程明轩的渊源,明里暗里都格外关照她,所以,她也没觉得这种成长有多苦多难,而话说回来,一个差点儿在桥洞子底下冻死的人,在鬼门关兜过圈子的人,总是比一般人更知道感恩,更懂得惜福!
在他们连队,当年那个爱看《白毛女》的大头兵叫做杨大树的,早就对程明娴有意思了,这种“意思”呈现的非常低调和被动,这表现在他和明娴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脸红,只要明娴在,他都下意识地少吃多半碗饭,还有就是他爱干净了,也爱美了,每天洗脸的时候总在脸盆里照啊照的!
其实整个连的兄弟都知道这个茬儿,却谁都不多问,其实也不敢问,同为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弟兄,要相应党的号召为建设新中国而奋斗,组织上可不允许想三想四的,那可是犯错误的!
程明娴一向精明,当然也能感觉得出杨大树的心思,她只是装傻充愣,倒不是害怕犯错误,一个受过教育的资本家小姐眼里,这男女情爱、两情相悦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和美好快乐的事儿,可是,问题就出在她却怎么也对这杨大树 “意思”不起来,倒不是说她嫌贫爱富,也没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她要的就是个可心可意的人儿,或许,她在心上老是记挂着高晋存的长公子高瑞德,就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高瑞德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是在她脑海里闪啊闪啊的,这就是思念,就是情有独钟吧!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和高瑞德虽然年纪相仿,出身也相当,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么作为继母和继子同在一个屋檐下,要么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可是,念想就是念想,牢牢地藏在心里,摒弃不了,挥之不却。
那天,他们的队伍路过凤仙镇前大街的时候,程明娴偶然看见街边上春萍拖着两岁多的小念初坐在早茶摊子边儿上为她把尿,就随口向大家说了一句,“哎呀,瞧这女老板也真是的,卖吃食的,竟在摊子前给小孩把屎把尿的,来了客人也能吃得下去?”
老黑却呵呵一乐,“小孩子嘛,本来就屎尿多,老百姓谁会嫌乎这些个!我看啊,你资本家小姐的那些穷讲究还没改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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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娴一听小嘴一撇,有点不乐意了,“切,谁说的!无产阶级同胞就不讲究卫生了?!讲卫生和穷讲究可不能归一码,干干净净的,咱们解放军才能神精气爽,打起仗来也带劲儿,吃喝卫生,才能少生病嘛!”
杨大树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儿,不管什么事儿,程明娴都能头头是道的,这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要搁他,肯定憋个脸红脖子粗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
他赶紧跟上来笑嘻嘻地帮着明娴说话,“连长,我就觉得程明娴同志说的对,无产阶级同胞也是要讲卫生的!列宁,斯大林哪回出来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呢!”
老黑倒手拍了一下杨大树的头,“臭小子,竟跟我扯淡!还列宁,斯大林呢,你见着了?!”
程明娴捂着嘴呵呵直乐,“连长,人家杨大树同志没见过列宁同志和斯大林同志的真人,还没见过画像呐!”
杨大树见程明娴有意帮着自己说话,心里美美地,无意识地掉了两步,走在他身后的战士一脚踩掉了他的鞋,他“哎呦”叫了一声,从队伍里闪了出来,弯腰将鞋带系好了。
本想紧赶两步追上队伍,却扭头看到了春萍的早茶摊子,热乎乎的茶叶蛋透着那个香啊,于是,就趁这个机会悄悄地溜到春萍的摊子前,摸出一叠纸币,“快,老板,仨茶叶蛋,谢谢了!”
春萍正把着小念初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忙不迭地给她夹着尿褯子,一时还真腾不出手来给杨大树摸茶蛋,就扭头向屋里喊,“明轩哥哥,快别忙了,先给这位军爷拾几个茶叶蛋!”
程明娴只听屋里瓮声瓮气地“哎”了一声,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穿着麻布汗衫,而那张脸……
“军爷您要几个茶叶蛋?”
杨大树数了数手上的零钱,“两个。”
那男人拿起了漏勺捞了两个茶叶蛋递给那杨大树,展露一个敦厚的微笑,“您拿好了,小心烫啊!”
“哎!妥了!”
杨大树应着,转身要奔向队伍,却见程明娴一脸惊讶和惊慌地望向这边,就置若惘然地呆在了原地没敢动,心里直犯嘀咕,她这是怎么了?是感动了?还是生气了?
程明娴刚才看见杨大树去买茶蛋,其实是担心他掉队,总忍不住回头张望,突然见到那个男人出门,她简直看呆了!
那个身型,那张脸,那么熟悉!
越看越像!那简直就是她的大哥!
只是,他身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和她怀中那个两三岁的女娃娃该怎么解释?如果是他,他真就不要大嫂和英浩了?他真就不想回程家大院了?他对得起死去的爷爷吗?
杨大树跑过来,挥了挥手里的茶叶蛋,“给。”看到程明娴莫名其妙地戗出泪花,“怎么了,这是?
程明娴没理他,一把抓住旁边的老黑,“连长……你看,看那个人……”
老黑顺着程明娴的目光看过去,惊讶地叫了声:“明轩兄弟——哎呀,还真他娘的是这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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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一个是亲如一奶同胞的堂妹,程明轩顺着声音抬头的瞬间,已然热泪盈眶了!
这一天来的太迟了,也太突然了!
程明轩看着他们走过来,竟不知道如何怎么调动浑身的部件和周身的神经了,以怎样的心情去迎接这一刻了。
盼亲盼故乡盼了这么多年,也受了这么多委屈,历尽了这么多的磨难,这会儿都麻木了,明娴和老黑却突然冒了出来,那种感觉就仿佛冻僵了的身子一下子冲到了汩汩地热浪里,酥酥软软地抓不着边际,却沉溺和陶醉于其中!
在一旁的春萍看了看木愣愣的程明轩,又看着离开队伍朝他们走来的两个人,她大约已经明白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用说这两个人一定是他的家人?或者是他的同乡?
她的明轩哥哥的心一直不属于这儿,不属于她姐姐梅宝九她知道。
这下子他算是称心如意了,可她的姐姐怎么办?
还有她怀里的这个小屁孩又怎么办?
本来姐姐爱上的这个男人就像是“租借”来的,就像戏文里讲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下可倒好,人家找上门了,她们还怎么留住他!
春萍害怕极了,担心极了,也伤感极了,连忙用胳膊肘搡了一下程明轩,故作轻松地说,“喂,你……还傻愣着干啥,还不赶紧磨豆腐去,豆腐脑兴许卖不到黑呢!”
她多么希望,他看错了,或者放弃了,挪一下脚就转身进屋去呢,可是程明轩却一言不发站在那儿,看着远远走来的一男一女发愣。
杨大树一手拎着茶叶蛋,一手摸着后脑勺,看得一头雾水,而听老黑喊 “明轩兄弟”的时候,才终于醒悟了上来,紧步又跟了过来,“老板,你就是程明娴同志的大哥吧,我们连长的生死弟兄?老听他们提起你,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春萍和孩子,赶紧套上了近乎,“这位是……嫂子?可真年轻呐!”
春萍抱起孩子,无限厌恶地白了杨大树一眼,“谁是你嫂子?!认错人了,你们都认错人了!”
她硬生生地将程明轩向屋里拽,“别傻愣着了,我姐姐还等着你推磨呢!”
程明轩这会儿哪里还迈得动脚,转头向春萍激动地说,“是明娴!还有老黑!那是我妹妹和我的生死弟兄!春萍,我终于又见着他们了,我还能活着看见他们!明娴都这么高了,瞧瞧这一身军装,我差点儿就不敢认了!”
程明轩眼中的欢喜带给春萍无限的绝望!
“明轩哥哥,你认错人了!”春萍还是不甘心,天真地希望眼前的这一切还能补救。
“怎么会认错?!不可能认错!”程明轩终于挪动脚步迎了上去,“明娴!老黑!”
此时,在程明轩的身后,九儿扎着围裙站在了门口,她听到他喜悦的呼喊的时候,整个心离落了一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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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是她梅宝九欠了人家的丈夫,欠了人家的长兄,欠了人家的兄弟!
九儿默默地揉搓着围裙的边儿,擦掉了手心里的汗。
“姐姐!你还愣着干啥?!快拦住她啊!”春萍急了。
拦?!
拦得住吗?
九儿凄然地弯了弯嘴角,在程明轩身后说了句,“既然都到了,就叫人家进屋说话吧!”
她的声音平淡地出奇,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如同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一般,却那么及时地将程明轩从一味的欢喜中拽了出来!
程明轩转过头,看向九儿,他的眼睛里是没有落定而消失殆尽的喜悦,是惶恐不安又渴求的神色,他没能说出话来。他明了她的担心,她的企望,从来都明了!
但是,从一开始,他跟她在一起,就决定了此生必回负她!
程明轩的眼睛里流转着痛惜和不安的颜色,真的割舍的时候,其实真的舍不得了,他在心里,在行动上,已经试过千百回了。
九儿心疼地望着他,她知道他为难了,就用暖暖地微笑鼓舞着他,“盼了这么久,终于盼来了,开心点儿!我,春萍,还有念初,都不会让你为难的!”
为了这个男人,这段感情,她真的尽力了。
求过,哄过,打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过,但是又能怎样呢?他的心里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家,心心念念地全是他的结发妻子,如今,放过他就是放过她自己了。
这些年,她真的太累了!
程明娴怔怔地望着程明轩左右的女人,女孩和女童,以她冰雪聪明,她大抵已经全都明白了!但是,同时她也失望了!
多少回盼念的大哥,他们的祖父眼里的继承人,今天居然背叛了婚姻爱情,忤逆了祖宗祖训,背弃了祖父遗愿,擅自立下了门户了。
程明轩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又无从争辩,可怜巴巴地望着程明娴,“明娴,我没有把家忘了……”是真的没忘,有太多的不得已。
“是吗?没忘?!”程明娴泪眼汪汪地瞪着他,“程明轩,瞧瞧,娇妻美眷,生儿育女,你好快活呀!还敢说你没把家给忘了?!”
程明娴那一刻泪就着一股脑儿的委屈全都出来了,“你还是我心目中那个大哥吗?这么些年了,你还记得你的结发之妻余兰芷吗?你知不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是怎么过日子的?还有,你害了明辕,也害苦了我呀!”
“明娴……”程明轩被这苦水淹没了,却没有挣扎的勇气和气力,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老黑瞄着一眼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杨大树,“大树,你去,告诉三班和四班,今天不走了,连队留在凤仙镇待命!”
“连长……这……上边儿可是有任务的……”
“什么这啊那的!让你去你就去!没长耳朵?!”
老黑大眼珠子一瞪,让杨大树打了个寒战,他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皮,又无限担忧地瞟了一眼程明娴,拎着他手里的茶蛋向队伍中去了。
老黑这才扯了扯明娴袖子,“程明娴同志!我们还是先进屋吧,给明轩一个说话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明娴扑到老黑怀了,哇地一声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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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尽的沉默和明娴越来越细微的抽泣中,九儿拧了一把热毛巾,递到明娴的手上,不紧不慢地说,“哭够了,也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她见明娴接了她手中的毛巾,也并没有反驳的意思,才继续说,“你其实,冤枉你大哥了!他从战场上下来一路向南要回家和你大嫂余兰芷团圆!赶上半路国共两党打仗,走投无路了才来到了我门前,说来也巧了,我小的时候跟着徐大班进你们程家大院唱过戏,一眼就认出来是他,我和我的丫头春萍就收留了他,后来,我们摊上了官司……”
九儿却警觉地瞥了一下一脸正气穿着军装的老黑,淡淡地笑道,“嗨,其实,官司也谈不上,就是一些小麻烦,我们实在没办法才让他带着我和春萍逃到这里,他是一会儿也没忘记回家的念想,是我,死皮赖脸地非要跟他。
就说这孩子吧,他给她娶了个名字叫‘梅念初’,不入你们程家的姓也就罢了,还叫‘念初’我没念过书都知道,他是要‘怀念当初’啊!
他就这么一个人,心里揣着他的家,他的老婆,哪里肯另立门户了,他是有苦说不出来,这些年他也没真正快乐过……真的,你要怨就怨我吧,是我犯贱,死活拖着他,我是真不想过以前那种花红柳绿的日子了……”
谁都没想到九儿这时候会替程明轩说话。
尤其是春萍,受不得姐姐这么自轻自贱,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
“你让我说!”九儿拂掉春萍的手,眼泪就来了,却始终对程明娴强笑着,“明娴妹子,不怕你笑话,我小的时候是一个戏子!更何况,还做过日本人的情妇,当过婊子,遇上一个自己可心可意的、又不坏的男人不容易……所以,我自私地想要把你大哥留下来,什么招数都使了,包括给他生孩子,包括以死相逼,可是他的心里只有你大嫂,只有家……”
“九儿!别说了!”程明轩苦不堪言地望向九儿,打断了她,“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程明娴抬眼望着这个女人,有些心惊她的出身,但起码这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便不那么厌恶她了!
她站起来,拿起九儿手中的毛巾为她擦了擦泪,她居然心疼她了!
话说回来,不管她认不认,程家祖宗认不认,这个女人都为她大哥生了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都流淌着程家的血!想想二哥明辕和大嫂余兰芷,两个不相爱却彼此眷顾着的两个好人,他们未来的路,也未必不幸福吧?她有些天真地想。
人生,离乱而曲折的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有点智慧的弱者,就应该调整好自己的步伐去适应时事的节律。不然有怎么样呢?让大哥回阜新去,兄弟俩争一个女人?!兄弟反目,或者,各自相让,都会彻头彻尾凉了三个人的心,还有英浩和念初呢,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没开始,就让他们纠结于他们父母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仇爱恨里吗?
程明娴望了一眼春萍怀里的孩子,梅念初,她居然跟着她的母亲姓梅,可见大哥明轩的心是向着家的,可是这孩子单纯的目光让人心碎,她会成长,也会有明白人情世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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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乌溜溜地黑眼珠儿,好奇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明娴被孩子明亮的双眼震慑住了,程家大院燃尽了她大哥、她二哥,以及她的青春,梦想,她不能让他们的后辈同样背负他们这一代人没有燃尽的灰烬和伤愁了!
程明娴心里算是理清了,将擦过脸的毛巾递还给九儿,她扬了扬嘴角,脸上带了几分缓和的微笑,“大哥,你们都已经有孩子了,就好好过吧!”
正如她所料,此话一出,九儿,程明轩,春萍,以及老黑全都傻掉了,她伸手去握住大哥的手,“大哥,放弃大嫂吧,跟九儿姑娘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的心很疼,但是你是男人,你不能让两个这么爱你的女人受伤,还有,你的两个孩子,他们可以分别拥有各自完整的家,只要你愿意……”
“你……你让我放弃余兰芷?!”
程明轩目瞪口呆地望着明娴,是的,他已经完全不能明白他这个小妹妹了,她是为九儿?是为念初?还是为了余兰芷,似乎都不对……
她说什么?两个孩子?他更加迷惑了,“什么两个孩子?谁的两个孩子?”
“哦,你还不知道,大嫂在你走得第二年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二姨奶给他取名程英浩,他现在已经会喊爹了!”程明娴咬了咬牙,终于脱口而出,“可是,能应他这声爹的,却另有其人了!”
“余兰芷改嫁人了?!”程明轩整个脑袋嗡地一声。
“是,余兰芷应该已经嫁人了!”程明娴冷静地说。
“谁?她要嫁给谁!”
程明娴清冷地一笑,有些讽刺地说,“程明辕。”
程明轩抬头看她的眼睛,“你……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是的,我最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大嫂要嫁给二哥程明辕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大哥,你还是放手吧!好好跟九儿过日子!”
“不!”
程明轩抱着头痛苦抓狂地念着,“这不可能!明辕不会……余兰芷更不会……明娴,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不是说了吗,我还有一个儿子,我居然还有一个儿子!他都四岁了!明娴,你一定是弄错了,余兰芷她不会的!”
他终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妻如同他的血液一般沁入了他的骨髓,流遍的他全身,无可分离的那个人呐!她怎么可能嫁人呢?
程明轩的痛,感受在九儿的身上,也感受在了明娴的身上,时间的魔法竟抚不平他心上的沟壑和思恋,这是一件幸事,还是不幸呢?
程明娴抽了一下鼻子,说,“今天开春的时候,县长高晋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相中了我大嫂,向余家陇余老爷提过亲,余家老爷没应,说和大嫂已经断绝了父女关系,那高晋存就叫程嘉禾去办,程嘉禾带着他的副官上门去抢亲,大嫂誓死不从!
后来,二哥硬说自己跟大嫂私通,就连英浩也是他的儿子!程嘉禾半信半疑,但还是求高晋存放过大嫂,让二哥娶了她,把英浩接回程家大院……程嘉禾怕高晋存怪罪,就把我从南京诓了回去,顶了大嫂的缺儿,第三天就被大红花轿抬进了高晋存家,是高晋存的儿子高瑞德偷偷放了我……才遇上了我们连长!”
程明娴伸手抚摸程明轩扭曲变形了脸,心疼地说,“哥!……其实人活着真的挺难的!你就认了吧!不认,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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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程明娴离开阜新城以来,第一次开口提当日逃婚之事,其中的是非曲直令众人大吃一惊。
特别是程明轩,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心痛。
他是知道余兰芷从一而终的心的,让她改嫁给自己的小叔子,比让她死都难受啊!不用别人说,她忍着比死都痛苦地活着,定然是为了他们的小儿子。他能想象得到,余兰芷这么委曲求全地活,豁出脸面地活,也只当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了,如果,自己回去了,她的尊严定然全都没了,将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其实,此时此刻,他自己已经同他的妻一起坠入了十八层地狱了!
或许,明娴说得对,明辕都是个好男人,为了救自己的长嫂豁出自己的尊严和脸面,甚至搭上自己后半生的幸福,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如果自己不回去呢?如果自己死了呢?他未必不会把余兰芷的那个地狱变成天堂!
他把他们母子交给自家的兄弟,他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而倘若他真的回去了,目睹余兰芷和明辕一起硬生生地过日子的话,让他情何以堪,又让余兰芷情何以堪?
时至今日,他该认命了!
程明轩在这个万劫不复地地狱里慢慢地缓了缓,平复了一下悲伤的心情,将所有的伤、所有的痛,包裹得严严的。
他是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拿得起放得下,不是吗?
“都是因为我,才把家里弄成这个样子!明娴你说的对,现在,命运另辟了一条蹊径,让我不能不做出选择。英浩和念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已经负了余兰芷了,再不能负了九儿了……”
九儿怔怔地抬头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程明轩意识到她在看他,惨淡地一笑,这如流星殉落般惨淡的笑,九儿怎能不懂他的伤悲?
“何苦呢,这是?偏要背着你自己心挣扎,这么些年了,你还不累吗?”你不累,我都累了。
程明轩向她摇摇头,接着向程明娴说,“明娴,你若是有机会再回阜新,就给余兰芷带个话,就说,就说我已经死了,让她好好跟明辕过……”
程明娴声泪俱下,她知道她最爱的兄长,整颗心都在泣血!
九儿闭了闭眼!
她高兴不起来,她知道这个男人为了跟他的妻子重逢做出过多少努力,此时地放弃,其实是将他对未来的所有的企望都连根拔起了。从今以后,留在自己和女儿身边的,恐怕只是一副行尸走肉了吧!
春萍却是喜形于外了,恍然大悟了一般,“这么说……明轩哥哥你不走了!你会永远呆在我姐姐和念初身边喽?”
程明轩点头,“不走了,此生再不回阜新城了!”
春萍抓了抓九儿的胳膊,“姐姐你听见了吗!他再也不走了!太好了!”
老黑伸出手,拍了拍程明轩的肩膀,“好自为之吧,程明娴同志,既然你大哥有了自己的决定,咱们也该上路去北平跟中央部队会师了。”
程明娴默然地点头,又环住程明轩的脖子,“大哥!保重!”
春萍跟着老黑站起来,又怯生生地看看九儿,“姐姐,既然明轩哥哥愿意留下来,我就放心啦,我能和他们一起去北京吗?”
“你去北京……”
“我从小就喜欢戏文里的女英雄花木兰,我也想当个女兵,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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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断然是舍不得春萍的,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得到程明轩的心,自己最亲最近还是这个妹子。
“春萍,你真舍得离开我啊?再说了,你这小身板儿哪是当兵的料?”
春萍站起来将小念初递给九儿的怀里,俏皮地说,“是呀,是呀,现在你们一家三口要好好过日子了,我总不能跟你们磨一辈子豆腐吧,现在刚刚好,我跟老黑和明娴走了,部队里有的是男兵,我就不信找不到我的如意郎君!”
程明娴终于破泣为笑了,她抓住了这一抹不经意跳出来的轻快气息,故意跟着起哄地说,“好呀,好呀,就让春萍跟着我们吧,我们连就我一个女的,现在终于有伴儿了,可以吗,连长?”
老黑摸了摸头,有些不明状况,刚刚还哭哭啼啼的,怎么一下子竟改变了风向了,将沉重的气氛给吹散了?革命队伍从来就没说过嫌人多的,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呵,成啊,但是……这个参加革命,动机要端正,什么如意郎君,你是去保家卫国,是为新中国做贡献的!你不是会唱戏吗,可以当个文艺兵!最近歌剧《白毛女》就挺火!”
“真的,还有文艺兵呢?什么《白毛女》我可没听过,不过,甭管什么戏文,我保管两天就能学会,是吧,姐姐?”春萍转向九儿,“姐姐,你都听到了,他们不会让我扛枪打仗的!”
九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向前给老黑施了礼,“连长,我这妹子今后就拜托给您了!”
老黑特不习惯文绉绉这一套,摸着后脑勺,“这个你放心,进了咱们革命队伍,甭管男女老少,也甭管来自五湖四海的,全都是兄弟姊妹。”
九儿幽幽地一笑,一下子看开了,别说是这种妹子,就算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己也不能捆绑人家一辈子吧,“先别忙走,我去给你收拾几件衣裳,拿些钱。”
“姐姐,不用了!”
“什么不用,就当姐姐给你预备的今后的嫁妆吧。”九儿转身进了里屋。
老黑默默地看了一眼在一旁呆若木鸡地程明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说,“兄弟,都会过去的!其实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没有几家能全乎得了,现在,你的老婆,孩儿,不是都还活得好好着么,知足吧,想想那些八年战争中死了的那些人,知足吧!”
他的心里一酸,怅然说道,“哎!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的婆娘,还有那俩崽子怎么样了呢,倘若,她也改嫁了,我也认了,只要他们好好地活下来,不管进了谁家的门,姓了谁的姓,血管里不还是留的我老黑的血吗,怎么说还能给我老黑留条后呢,不冤!”
老黑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安慰了程明轩,同病相怜吧,当你知道别人正体味着和你一样的痛楚的时候,痛也就称不上痛了,成为一种理所应当的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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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萍跟着老黑的队伍和程明娴一道去了北平。
那天,程明轩拖着小女儿梅念初向他们的队伍道别,他的旁边站着梅宝九——那个于他来说既“不妻”也“不妾”,既“不偷”也“不嫖”的女子。
从那天之后,程明轩就变得沉默了,却似乎更加勤快了。
他也不出门了,整天就知道围着后院里的石磨磨豆腐,一圈接着一圈,同样的姿势,同一个表情,就仿佛受了魔咒的行尸走肉一般,凄凉哀默。
而每当到了晚上,就和衣往床上一躺,动也懒得不动一下,即便燃着油灯也很难看清他是睡的还是醒的。九儿更是战战兢兢地不敢多说多动,唯有他们两岁多的小女儿,时不时地哭闹起来。
程明轩能够聆听到九儿内心深处凄婉的哀怨和压抑的心事,甚至能感觉到她干渴的身体对他的渴望,是的,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碰她,一个心力交瘁的男人,连最起码的原始冲动和生理本能都消磨殆尽的时候,他大抵是真的死心了!
他没有刻意地去惩罚自己,却那么严酷地伤害了自己身边这个可怜巴巴的女人,又或者,他竭尽全力地麻醉自己默默地失去痛的感觉,却很不幸地殃及于她!
这其实对谁都不公平,但毕竟任谁也没有办法平和那些心痛的往事。
老黑曾咬着程明轩的耳朵说,“兄弟,走到这一步就认了吧,好歹身边还有一个能下炕的女人呢!”
是安慰,还是风凉话儿?程明轩苦涩地笑了笑,九儿脉脉的温情如故,小念初温润的呼吸如是,他并不缺失爱情,也不缺少亲情,他大约应该像明娴和老黑说的那样认命了吧,可是“应该了的事情”并不能代表着一定是“天遂人愿”的,他到底是纠结于“那段已逝的姻缘”啊!
九儿从被窝里伸出**的胳膊,环抱住程明轩。
程明轩仿佛受惊了的小动物一样,惶恐地欠了欠身子,想向床的内侧靠一靠,不料却被她死死地箍着动也动不了,“你……”他张了张嘴,究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出口。
“别动,你让我靠一会儿,就靠一会儿!”
九儿像只慵懒的猫,偎依着他,环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他便消失了一般,“明轩哥,我怕,怕得要死!春萍走了,你也不理我,我的心冰冷得厉害!”
程明轩果然听话地不动了,她贪婪又惊慌的模样,让他实在不忍心惊动她。
“明轩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吗?变成哑巴?化成木头?你与其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还真不如回去吧!”九儿突然抬头,泪眼望着他。
其实,九儿只是口头上抱怨一下,没想到竟然一下子点燃了程明轩艰难封锁压抑住的希望了,他能回去吗?
回去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那母子也行。
或许,事情并不是如明娴说的那样呢?
程明轩无比认真地瞅着九儿,“九儿,你……你是要放我回家了吗?唔,你已经看出来了,像我现在这么活着,真是生不如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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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说了!
九儿的心无限凄凉,她终于相信命该如此了,不管她怎么努力去爱他,怎么不遗余力地去讨好他,他终是不能属于她的。
九儿把心一横,淡然地,“去吧,我决定放手了!现在看来,你的心性真好,始终都向着你的余兰芷,向着你的程家大院,向着你的阜新城,任谁也拦不下!明轩哥,我被你一颗持之不移的心打败了,我甘心情愿放弃!
但是,请你念在我死心塌地好了一回的份儿上,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别再辜负你心上的那个人了!人,能这么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不容易,千万别辜负了你自己!”
“你真的愿意祝福我和余兰芷?”程明轩有点怀疑地看向她,他都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女人了。
九儿的脸上却没有一点迟疑的颜色,“对,余兰芷,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她转向瞠目结舌的程明轩,“明轩哥,不管她嫁没嫁程明辕,她都是你程明轩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是你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不要动摇!任何时候都不动摇!越是多灾多难的女人,越是伤不起,千万别往她的伤口上撒盐了!”
程明轩信服地点了点头,这才明明白白地有一股暖流在自己身上流淌。
他爱上了两个奇女子,一个温婉如玉,一个热情如火,她们都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然而,却这么不幸,他竟然这么不遗余力地伤害着她们!
看着九儿盈盈地泪水,他心疼她了,他舍不得她了,可是,他再不敢给自己回头的机会了,他说,“那……我走了,你和念初怎么办?”
九儿其实一直在奢望,他能带她们母女一起走。
只要这个男人心里有她,他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只要他不抛弃她,她不在乎给他做小。可怜的是,哪怕是这个时刻,他并没有将她们母女带走的念头,或者,假意推脱的机会都没给她!
九儿的心在这一瞬间荒如大漠,她将手臂收了回来,仰面朝天地一乐,笑得泪花汩汩地尽情流奔而出,她却慌乱地在脸上涂抹着那些泪花,强装镇静地说,“我……我还是磨我的豆腐吧,煮我的茶叶蛋,卖我的豆腐脑儿,嗨,我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能活,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碰上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总不会饿死的!
至于念初嘛,她是你的骨肉,你还是带走吧,免得跟着我也是个累赘!……哦,对了,不管你和余兰芷认不认她,我只求你,让她好好活着,长大了别跟我一样,嫁个好人家……”
九儿的眼泪再次顺着面颊流了下来,紧接着便泣不成声了!
程明轩侧着身,用双手为她抹去眼泪,“九儿,九儿,别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不回家啊,每回我想到余兰芷跟着我二弟,我都万箭穿心地痛啊,这些天,我也试图认了,可是,我怎么能认呢!余兰芷是多么刚烈的女子啊……程嘉禾个丧尽天良的,会活活把她逼疯的!”
“答应我!带着念初走吧!”她都不不知道今后自己怎么活。
“我答应你!”
“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让念初走我的老路!”
“嗯,我答应你!”
九儿蜷在他的臂弯里,是了,同样是万箭穿心的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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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抱着女儿离开的时候,九儿始终强忍着眼泪,也没有多说一句挽留的话。
这算是一个即将沦为弃妇的女子所执意保留住的坚韧吧,或者说是自尊!
当爱即将成为往事,就在这转身之间,她所失去的、她所承受的、她所祈望的,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血肉模糊了,说“血肉模糊”并不夸张,当浓情蜜意的爱恋被硬生生地撕扯断了,那是一种扒开伤口的时候锥心刺骨的痛,然而在这痛面前,她竟然没有权利说一声“不”!
谁让自己当过戏子、做过婊子呢,谁让自己爱上一个有家室又始终恋着家的男人呢,既然命该如此,她想自己应该在他面前保留一点点骄傲,身为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的骄傲,所以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挽留,她只默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只是她的小念初,那么小小的人儿,在泪迹斑斑的在她父亲的怀中挣扎着,不停地伸张着双臂朝向母亲嚎哭着,杀猪一般刺耳的嚎哭呐,那声音让她聒噪不安,令人投不过气来。
也将程明轩一颗原本决然的心,又笼罩上一层雾蒙蒙地愧疚和眷恋了,他应是有愧的,如果男人辜负了他的爱人、他的恋人、他的情人的一番盛情,都应是有愧的吧!
而古今中外皆“伤离别”,他无法不眷恋这四年来九儿对他的脉脉情怀,眷恋这四年来九儿对他的宠溺信赖,眷恋这四年来九儿对他的死心塌地,他的心终究不是铁打的!
程明轩回来头,掬了一把泪水,眼泪汪汪都看着九儿,而九儿却那么淡定地望着他,他几乎不能理解,甚至开始懊恼她的这份淡定了。
是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原来已经习惯了她对他依恋,甚至是竭斯底里地眷顾,这会儿她的安定,彻彻底底地将他的无形中被她宠溺出来的自尊和优越感给征服和打败了。
“九儿……”程明轩定在原地,咧着嘴哭叫道,“若是你想让我们留下……”他会留吗?他自己都不确定,所以没敢往下说。
九儿抬眼望他,她不确定他的这份留恋,是否出于真心,或者,她已经无法容忍这样的迟疑和两难了,于是,她微笑着向他摇了摇头,“走吧,是时候了断了!”
“可是……你一个人怎么过?”她冷漠平淡的表情让他心痛,原来,男人竟是这么输不起、又放不下。
“一个人……”
九儿强颜笑了,“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快走吧,这不单单是你的决断,也是我的,我决定彻彻底底地放弃了!你只管安心地走吧,我不怨恨你,真的,你只要知道,没有你这么纠结于此,我便没了牵绊,我会过得很好,就可以了!”
“会吗?”程明轩依然迟疑着,“你会过的很好?”
九儿点了点头,“会的,快去吧!”
程明轩终于又回过头去,把心一横,拖着啼哭不止的小女儿梅念初离开了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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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真是走了,连同他们的小女儿一并走了,九儿付诸于四年的情爱,亲情,连同她毕生的追求和希望,就这么弃她而去了,并且遥遥无归期!
她认为,心放下了,就不知道痛了。
她认为,足够多的磨难让她变得足够坚强,可以承受这一切,淡忘这一切,她认为,离别之后她便可以超脱世外过一种清清爽爽的生活了!
然而,也只有真正失去之后才会明白,有一种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积淀,越是深刻。
九儿的世界一瞬间轰然倒塌了,这是她自己始料未及的。
是女人原本就这么怯懦和软弱?
还是只有爱过之后,才变得这么寂寞难耐?
她厌倦甚至恐惧这种房内空空,院内寂静,床上没有他的凄凉感受!看不到女儿小念初梦乡里的笑,看不到那个男人憨实木讷的微笑,甚至听不见春萍亲切地唤一声“姐姐”,房前屋后,只有她一个人,整个世界变得寒冰刺骨,鸦雀无声,她甚至恍惚之间怀疑自己的存在。
是的,有时候人的存在感是依托于他周遭的人和物的,她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
好几天了,九儿也没有出过早茶摊子,她连房门都没出过,甚至也懒得做饭懒得进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人搬走了!只是人们很奇怪,即便举家搬迁也应该将房产和店面典当了,换成钱财带走才对,再就是始终不见新的顾主重新开张。因为店面的位置显眼,这条街上也有几家掌柜早就盯准了他们的铺面的,其中就包括街尾一个轧面条的小掌柜,九儿刚关门两天,他就曾几次向九儿的邻居打听过九儿租赁或者转手店铺的事儿,邻居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面条掌柜便敲了九儿的门,却没人应,就壮了壮胆儿推门进去了。
这时的九儿歪躺在床上,蓬头垢面的,瘦的不成样子了,那掌柜大喊了一声“鬼”就逃奔了出来!接着,那掌柜就伙同街坊们一起报了官,现在是人民政府的天下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嘛,所以,九儿终于没有变成鬼,并被解放军说服教育了半天,终于进了食,活了下来。
那掌柜也是解放军同志的支持下,称心如意地买下了九儿的铺面。
九儿又一次在生死边缘上活了过来,她不知道该怨恨感恩她的人,还是怨恨解救她的人,毕竟,生命无价,又毕竟,活得太艰难!
她终于孑然一身地离开了凤仙镇,何去何从,她不知道,也没有心思考究,只是知道离开这个充满了程明轩气息的房间和小镇就对了,解放军说得对,前几年老打仗了,现在能活下来的,都是祖上积了大德的,为了感激祖宗阴德,九儿决定开始期待属于她一个人的崭新的生活!
一路向南,遥遥无期的征途!遥遥无期的寄望!
终于又看到了碧绿碧绿的秦淮河,站在河岸上,望着碧波荡漾的河水,九儿的感慨颇深,都说流水无情?
那戏谑着的浪花分明在嘲笑她嘛,嘲笑她一个娼妓,竟一枕荒唐的情怀!是啊,一个下贱的女人,怎么承载爱情的高贵,无怪乎程明轩的心始终是向着家的,向着余兰芷的,所以,没有必要怨天尤人,没有必要感伤蹉跎,下贱的,本应该下贱地活吧!
“哎呦呦,这不是我乖女儿吗?”那是一个多么熟悉、亲切、酥软的声音。
九儿忙不迭地回过头来了,她看到了那张脸,就知道自己的噩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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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竟这么戏剧性的重现了!
九儿在秦淮河畔再次遇到了卫三娘,当年那个救了她性命,又玷污了她灵肉的秦淮河花月舫的老鸨子。
自打那年九儿带着丫头春萍假借去卓旅长陪酒的空当逃出了南京城之后,卫三娘那赫赫有名的花月舫就从此萧条不振了,明摆着的事儿,这花月舫不但走丢了头牌姑娘,同时还得罪了卓旅长那样的权贵。
这就好比一个人总是鹤立鸡群,人家就觉得他是仙,是圣,对他的高贵典雅已经习以为常了,而突然有一天他做下了比一般人更龌龊的事儿,他就要承受比一般人更夸张的讥讽,事实便是如此,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正所谓“一落千丈”,纵然是神仙思凡也难有回天之力了。
再后来,南京城解放了,卫三娘也让中国人民解放军革了命,查封了她栖身活命之所。
像她这样的徐娘半老的女人,除却那些被**解放了的、对她恨之入骨的“女儿们”,在南京城无亲无故,又没有一技之长,便只剩下了流落街头的份儿,这会儿,竟意外发现了九儿,她就仿佛是又看到了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的好日子了!
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单凭九儿的技艺和才貌,总有男人会买账。
“我的亲姑娘、好姑娘啊,一个人站在河边干什么,怕不是又要寻短见吧?!”
卫三娘走向前去,一把拉住了九儿的胳膊,欣喜不已地说,“说起来还是咱们娘俩儿有缘,你说,这好端端地,咱们竟然又碰上了,来,快跟妈妈回家吧,妈妈保证像从前一样,短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
九儿打量了一下卫三娘现如今寒酸的装扮,酱红色段子夹袄上打着好几个深灰色粗布的补丁,绿色的灯笼裤皱皱拔巴巴的,一双黑色的皮鞋前头儿和后脚跟儿也都磨掉了漆,只是大波浪的卷发特意擦了头油,一丝不紊地油光铮亮,看起来不伦不类,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她轻蔑地道,“你保证?!说笑了吧?!妈妈你怕是自己都两天没混上饭吃了吧?都穷到这份儿上了,也好意思说让我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你又拿什么保证?”
卫三娘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姑娘啊,你哪里知道现在流年不利了,好端端地让南京城竟变成了**的天下,说什么‘解放妇女’,我呸!这帮狗杂种活活地端了老娘的老窝呀,封了我的花月舫,你说说,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儿有多少不在外面找乐子的,咱们干这行的也是靠着技术吃饭,拼得是脸面和活计,哪里用得着他们解放了。
不过,九儿你放心,台面倒了咱的活路不倒,花月舫的招牌摘了咱的生意也能照做不误,你妈妈我手里有的是商贾王公的花名册子,只要有你妈妈的人脉关系,加上你九儿姑娘的才情相貌,咱不愁没生意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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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九儿来说,失了心爱的男人,丢了女儿,就连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也走了,怎么活都无所谓了。遇上卫三娘或许就注定了她的命,命里注定要回归到这花街柳巷。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认定了,跟着卫三娘走算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是当年的孤女了,她有女儿了。假如有一天能跟女儿重逢,她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不!她宁死也不能往那条卑贱的不归路上去了。
九儿挺了挺胸膛,冷漠地看了卫三娘一眼,“豁,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啊!你就认定了姑奶奶我是你后半生的粮票了?!但是抱歉,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跟你走了!明白地告诉你,姑奶奶我早就从良了。”
“啊?什么?你从良了?!”卫三娘开始上下打量她,九儿穿得不算浮华,但也不算差,脸上没有半点儿脂粉气儿,却也不像是做过什么粗重活儿的样子。她分明生活得不辛苦,不惨淡,若不是从良了,想她一个弱女子恐怕过不得什么清闲日子。
她该失望了,逼良为娼的事情她以前没少做,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了,她没钱又没人,无论如何都傲娇不起来了。
“九儿!”卫三娘凄泣然地叫了一声,突然脚下一软跪倒在九儿的面前,“九儿我的亲姑娘啊,你一定是嫁了哪个有钱的少爷吧?不管怎么样,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好歹咱们也算是母女一场,好歹我也救过你的命吧,别丢下我,妈妈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呀!”
看着卫三娘声泪俱下的样子,九儿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管这个老女人怎么讨嫌,怎么可恶,也不管她误了多少妙龄少女的青春,她毕竟是她的“妈妈”啊!
在花月舫的那些日子,她曾那么护着她,宠着她!更何况她说的一点不假,若不是这卫三娘从这秦淮河上救了她梅宝九,她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还能遇上程明轩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回?又哪里来的梅念初尝到这为人母的滋味?
这个女人即便是头狼,也是救过她小命儿的狼。
“妈妈,”九儿像以往一样唤她一声“妈妈”了,这样呼唤也温暖了她自己的心,“我给你一些钱,你去做点小本儿的正经生意吧,那些见不得光、贻误女孩终身的勾当,还是别去碰了,终是会毁了别人,误了自身的!”
九儿从包裹里掏出钱来的时候,卫三娘的眼都直了,“是是是,你说的极是!”她连连点着头,巴望着九儿多数出几张来给她,“哎,可怜我一个孤老婆子,吃没得吃,住也没得住,难哦!”
九儿出手也算大气,几乎拿出了她在凤仙镇典当房产的三分之二递给了卫三娘,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足以令卫三娘喜出望外了,她不知道九儿这是疯了,还是傻了,竟这般实心诚意地对她!
而九儿自己做这些则完全无意识的,或许,这个时候,这些干干净净的钱财已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人,半死不活地流浪着,喘气都快成了负担的时候,钱这东西,真的变得很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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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三娘眼睁睁地看着九儿走了,心里挺不舍的。
但是毕竟是在自己穷途末路的时候意外捡到了金子,自己也该知足了。
她不是没见过钱的主儿,一开始见到这钱确实觉得惊喜,但是越在手里攥着又越觉得这点儿钱算个屁。她今后是要回到以前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得想办法使这钱生钱。
做些油盐买卖?还是开家当铺?或者买一两个小丫头重操旧业?
想来想去,觉得这年景她算是吃不透了,做什么都存在风险,最后,她终于打定了主意,千万不能放过这能为自己生金炼金的人,什么都不如留下九儿这颗摇钱树来得直接!
卫三娘暗地里跟着九儿在秦淮河畔兜兜转转了两圈儿,惊喜地发现她身边既没男人也没下人陪伴,想来她所谓的从良是骗她的,或者是被男人一脚踹开了。这种事儿她见得多了,花街柳巷里的姑娘但凡不安分想从良当奶奶太太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些傻姑娘就是想不开,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男人恩宠你的时候,是会拿大把大把的钱财讨好你,把你比作天仙,像亲娘一样供着,可一旦玩腻了,他永远都不会忘了你是个婊子。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得就是九儿这样的姑娘。
但是,九儿她是了解的,既然已经拒绝了她,就是再说破了嘴皮子怕是也却不动她了。这软的不行,也只好跟她来硬的了。
到了第六天夜里,卫三娘用九儿给她的钱雇了三名身强力壮的打手,顺着院墙包抄了九儿暂时栖身的小院。
说来也巧,自打程明轩带着女儿梅念初离开她之后,九儿就经常失眠,即便浑然入梦也睡得很浅,稍稍有点动静就惊醒了。
这天半夜,九儿突然听到房顶上有动静,就“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九儿屏住呼吸安了安神,从声音勉强分辨出房顶上大约站了三五个人,就轻轻地点破了窗纸从中窥探,果然看到了卫三娘举着一根火把站在门外,便猜个**不离十了——她是死活都要捉她回去接客呀。
原以为给了卫三娘活命的本钱便不再找她麻烦了,敢情是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像卫三娘这样贪婪的嗜血鬼压根儿就没有长什么良心,你即便是再怎么对她掏心掏肺,她也定然要抽干你的血,榨干你的油啊!
九儿打开了门,凄然地一笑,大声向说,“哈哈,我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屈就你卫三娘吗?窗户外面就是秦淮河,今天,你,是断然不会得逞的!”
她就在这么一瞬间打定了主意,是要宁死不屈了。
“九儿!”卫三娘瞧着她推开铃木雕花的窗棂,骑在了窗沿上,一下子懵了,“你别吓唬妈妈,妈妈就是舍不得你。”
房顶上的三个大汗懵了,进退两难地望着卫三娘。
“哈哈哈哈,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这身能帮你赚钱的皮肉?!”
“九儿,听妈妈说,你可不能想不开啊,有话好好说,妈妈不逼你……”
“我今天从这跳下去,便是把命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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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一心求死的人,真要到了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也是免不了慌张和恐惧的。
九儿回眸瞧着神色惶惶的卫三娘。
“枉我叫你一声妈妈!枉我念及旧情给你钱,你这是非得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不不不,九儿,我的姑娘,妈妈怎么舍得把你往死路上逼啊!你说,你要是自己真混得好也就罢了,妈妈我绝不会把你往老路上带,可是你看看你,是被男人甩了吧?”
九儿抿了抿唇,眼泪夺眶而出。是,她是被男人甩了。倘若她跟所有人的婊子一样从男人身上捞够了再被他甩了也就罢了,偏偏她是最惨的那一种,她没从程明轩捞到任何好处,还把一颗心全都给人家了。
“九儿,我的好孩子,男人不可靠,你还有妈妈呀!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好死不如赖活着呀!快下来,快下来呀!”
卫三娘始终定在原地不敢动一步,她是了解九儿的性子的,这丫头刚烈,急脾气,没有什么事儿是她做不出的。
九儿摇了摇头,啐道,“年轻?!漂亮!”她轻轻地哼笑了下,“老天从来没有因为我年轻,漂亮,才情就特别垂青于我,多少次,我就要死了,又阴错阳差地把命捡回来,我任人糟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甚至不敢去寻死,我爱了,却输得体无完肤的,今天,我遇上了你我的妈妈,你还要拉我过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怕不是就为了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妈妈,我算是活明白了,不管我怎么对谁,怎么小心翼翼,怎么稀罕这条命,都将万劫不复,累啊,真累啊,倒不如这么死了的干净,还能留个全尸,留点尊严!”
九儿的情绪一点一点被自己激发出来了,寻死的斗志也一点一点被激发出来了。当一个下定了决心去走这条不归路的时候,纵然是千军万马也追不回来,要不怎么都说“视死如归”呢!
“念初,念初我的女儿……”这是她唯一的念想,“原谅娘,娘等不到你长大了……”
九儿终于“噗通”一声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刚刚触及冰凉沁腑的秦淮河水的时候,九儿浑身的感觉清爽极了,惬意极了!
她相信,这滔滔的河水可以涤净她在凡尘一切的情仇爱恨,可以冲刷掉那些苦难多迭的记忆,可以安抚她脆弱受伤的灵魂!
她没有再去想那个人,甚至没有想到她的小女儿,她完全是她自己了,这种感觉超脱而享受,只可惜太短,太短了……
秦淮河的水很深,很急,听听九儿跳下去的动静就知道了!
卫三娘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九儿这回算是死定了,她的摇钱树算是完了,她不承认是自己逼死了这个年轻的生命,她也不愿接受眼前既定的事实,只惋惜这要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那三个大汉也飞快地下了房,一路叫着“出人命了,出人命了”,便分别散去了!
接着,次日的朝阳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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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经历了唐果的事情之后,在明媚的外表之外,完全分离出另一个黑暗的自我。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另一个角落里,除去了知性、白领的光环,阳光快乐的傅铭还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至少是在那一个时期是这样的!
她其实是一个伤不起的人,唐果的背叛遗留给她的聒噪、不安、和抑郁,是她完全不了解自己了,即便是在事后的很多年之后回忆起那段荒诞、恐惧、患得患失的黑暗时光,她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或许说,爱情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很美好,当爱来临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幸运的,它还具备极大的杀伤力。
傅铭曾经向她的表哥程思哲提议过用家庭的温暖疗伤,其实若能像这样找一个情人宣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疗伤方式!
肉欲这种直接、痛快又很肤浅的片刻欢乐,总是能让傅铭暂时忘了心灵深处的伤痛。它与前者,就好比中西药的差别,中药去根儿,却见效慢,而西药快捷,却治标不治本。
傅铭和关小鹏已经交往了几个月了,或者他们之间不能称为“交往”,而是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性关系吧。他们在某种意义有点像她的前男友唐果和他的女上司rose,又不完全是。
同样是没有爱、没有温暖的**关系,唐果用自己的**从rose那儿博取了金钱和地位;而关小鹏仅仅是用自己的**从傅铭那里获得肉欲的欢愉。Rose缠上唐果是一个老女人自尊心的扭曲,而傅铭搭上关小鹏应该算是一个失恋女人对情感的宣泄吧!
傅铭不知道像这样将这样一个刚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无知而懵懂大男孩拖入她的温柔乡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即使很多过去了,她成为别人的妻子的时候她依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对于她自己,只是用了这种荒唐而糜烂的生活祭奠她随风而逝的爱情。
记得傅铭第一次带关小鹏进了酒店包房,他看到她裹着酒店里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那种又羞涩又冲动的样子,简直好笑极了!
那天晚上,傅铭就像一个生理卫生老师,教他怎么用安全套,教他进入她,并带着他一起体验那个巅峰的快乐时刻。从那之后,关小鹏便像着了魔一样陷入了这种动物的本能冲动的需求中,一有空闲就发信息约见傅铭!不得不说关小鹏的领悟能力极强,或者说他的自修成果不赖,每回都花样百出地将傅铭伺候的舒舒服服,淋漓尽致。
那天,是傅铭和唐果分手一周年的日子。
她订了酒店的包房,然后通知了关小鹏时间,地点,而后去哪里取房间钥匙,完全像特务接头一样看起来万无一失。下班之后,她便出动了。
傅铭的情绪有激动,不知所措,而只能得到关小鹏的抚慰,她也需要关小鹏的抚慰。所以,推开酒店房间的门之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关掉了窗,以及所有的灯。其实每回大抵都差不多,他们之间很少有语言上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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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脱掉她身上所有的衣物的时候,关小鹏便很配合地完全**地迎了过来,然后抱在了一起。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关小鹏吻住傅铭的嘴,而后滑向她的颈,她的胸,而后饥渴地吮吸她的胸前的红果。
傅铭微微悸动了一下,顺手握住了他变硬的东西!她的下体温暖湿润,等待着他。
他却从容地拨开了她手的束缚,从床上坐了起来,先是用手轻轻地抚过那片丛林,试探地摸索着丛林之下那片柔和,奇妙的领地。
而后再一次弯腰下去,缠绵的舌不停地挑逗她变得坚实的红果。
傅铭抱紧了他的头,娇喘着,“抱、抱……我!快,抱紧我……”
他终于发起攻势。
他们水乳交融在一起,然后一起从巅峰有如过山车一样跌落下来。
关小鹏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汗淋漓的时候蹭过来吻她的脸颊时,尝到了她咸咸的泪,便起身拧开了床头灯。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是每次完事之后,关小鹏的这一举动都是那么的贴心和温暖!只是,那天房间里的光线特别的昏暗清冷,他看到傅铭赤身**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汗水夹杂着泪水潮湿了她整个颓然的面庞。四只手指坐在嘴里,很艰难地忍着哭泣。
“你怎么了?”关小鹏吻了一句,其实他不该问的。毕竟他们不是恋人,也不是朋友,而纯属性伴侣,但是,他终究还是问了。
傅铭将手从嘴里拿开,越来越大声地抽泣起来!
关小鹏便不再做声了,**着身体走到衣柜那边取出被子,小心翼翼地帮她盖在身上,然后,开了窗,一个人坐在窗前闷不吭声地抽起烟来。
傅铭接着窗外昏暗的光线望了他一眼,觉得他侧身凝滞的身影很好看很有力量感,她很欣赏他这个侧身。她突然走过去,从他口中夺过香烟,深深地吸了两口,结果被呛到,一连咳了好几声。
“不会抽就别抽!”关小鹏说。
“哎,好几回我给你钱,为什么不要!你一个酒厂普通工人能挣几个钱?你不是穷吗?不是家里还有兄妹念书吗?”
关小鹏扭头看她,那倔强和单纯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爱,“我是从下面上来打工的,我们家也需要钱,但是我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能拿!我……不是卖的…要你的钱,性质就变了,我不想做‘鸭’!”
“嚯,知道的还真不少!”傅铭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原来她深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居然连“鸭”都不如啊!“对了,你多大了?”
“十七。”
“哦,十七岁就把第一次给了我!”傅铭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以后不要怨恨我!”
关小鹏笑了,有点嘲笑她的味道,因为在他们家乡,男女之间这种事儿,突然反问她,不管怎么论,吃亏都是女人!他怕她看出来他的想法,就转了个话题,“哎,你长得漂亮,又有钱,也还年轻,想找个男朋友,或者找个老公,不费事儿呀!干嘛找我这样的穷小子消遣呢?”
“因为……你长得好看,而且比别的男人干净!”傅铭说。
对方沉默了。
他似乎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关小鹏就走了,冒着蒙蒙细雨消失在了黑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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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回阜新城工作,是对母亲对父亲的一个交代,同时也是一种对昔日情殇的一种逃避。
傅铭承认,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自己活得很颓,很烂。
但是在阳光里,在外祖父母和父亲的眼皮底下,却完全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女白领,时尚,漂亮,而又活力无限。
傅铭回到阜新城之后,就在阜新酒业有限公司的公关部任职了。
在美式教育和观念影响下,傅铭看待现如今的中国社会,总觉得怪事很多,譬如,不管人有几斤几两的能力,凡是喝过洋墨水的都会被人高看一眼!国人的这种习惯对于她自身来说是件好事——因为她曾留学美国,是个“海归”,就能得到董事会的青睐,而没过试用期就被直接提拔为公关部部长了!
傅铭一直自认为很有原则而且秉性正直的人,而且她从心眼儿里并不喜欢这种拿着张“海归”名片就平步青云的超速度成长,也很不情愿为这个事情让原来的公关部部长大姐结怨于她,但是,在面对提前转正和加薪的糖衣炮弹的时候,她还是欣然接受了,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的!
倘若但是傅铭一个人的话,就根本不叫个事儿了。不巧的是,跟她一起进阜新酒业有限公司的还有另外一个“海龟”叫苏离彦,是个自命不凡的书呆子,公然地拒绝了公司的特殊优待。
傅铭也没有要把这个自命清高的家伙放在眼里,但是老备不住别人在背后里议论,是那些好不相关的人总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这比较来比较去,傅铭无形当中就对这个人有些排斥了。
当然,她自己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种排斥。而且,就苏离彦那样的土鳖,她犯不上把他看在眼里。
苏离彦眼睛不小却总戴着一副眼镜,所以样子显得有些呆,他的衣服也比较老式,典型的理科生形象。听说他曾经留学过法国的普罗旺斯,研修的也是很洋气的红酒专业,她就开始为他感到遗憾了,像普罗旺斯那么浪漫的地方竟没有把这个书呆子熏陶为一个情圣,真是可惜!
有一回,新加坡一个代表团公司参观,上面领导特别让傅铭和苏离彦两个海龟来作陪,一定是显得特别高大上。但是,傅铭一眼瞅见苏离彦到扮相就差点儿笑喷了。
那是傅铭第一次见苏离彦穿西装,居然还扎着一个金色的领结,其实听潮的打扮,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是看着不对。但是,作为技术部的骨干,他用一口流利而地道的英文,还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当然,如果只是英文,在美国留学四年的傅铭也不差,关键是人家是对酒文化、酒生产、酒营销那些专业领域全都明明白白的。
这个土鳖是真有两下子,所以人家才清高,所以人家自命不凡,所以人家无需上头的那些特殊待遇。那么自己呢?如果不是“海龟”,真要是让她在那群公关部姐姐妹妹中间血拼的话,她还真没信心能跟人家似的能在短短的一年之内爬上部长的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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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不是欣赏!
傅铭摆了摆头对自己说。
但是她还是很介意公司是不是就把他们俩的名字一起挂在内刊上,墙报上,乃至悠悠众口之中。虽然,那么报道全都是正面的、积极的,傅铭还不想的自己的名字成为“苏离彦”三个字的前缀或者是后缀。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么小气了,竟为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烦恼。
那就试图无视他!
可越是想要无视他的时候,这个傻帽儿竟然还自己打上门儿来了。
那天,傅铭刚刚下班要回家,却意外地被苏离彦拦了下来,他憋红了脸老半天没吭出一句话来。
傅铭本来就对他避之不及,于是很不耐烦地,“苏工,你找我……有事儿吗?”
苏离彦扶一下眼睛,那样子生涩极了,像极了中学理科生那木木傻傻的劲儿, “哦,是这样,”他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又立马放在胸前揉搓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我听说,您的外公程明轩老先生早年是程家酒坊的少东家,我想,能不能拜访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有这个必要吗?”
傅铭的语气有些不善,但是苏离彦倒也没觉得她是在针对他。傅铭平时在公司也是个不苟言笑的冰美人。
“是这样,我也是刚刚了解到,程家酒坊是我们阜新酒业的前身,说起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现在虽然在先进的机器设备的应用在批量生产上有了划时代的进步,但是较传统工艺酿法的醇度上还是有些落差的,我是想向程老先生取取经。”
这下子,让傅铭颇为得意了,说到底自己也算是程家酒坊的后人,“我外公是早年程家酒坊的东家,后来解放了,程家酒坊改名东方红酒厂了,我爸爸妈妈也曾在里面工作过,没想到,东方红酒厂又更名成阜新酒业了,我又回来了!”
傅铭说她的祖辈、父辈与公司的渊源有几分炫耀的成分,而更主要的是,要告诉他,作为程家酒坊的后人,我傅铭也有资格提前转正吧!
只是,后来回忆来这天的话,她觉得那么急于告白却是有点傻。好在,苏离彦那么呆,没有听出来。
苏离彦吃惊而羡慕地看了傅铭好半天,有些激动,“真的!那简直是太好了,你们是酒酿世家呢!劳烦傅小姐一定带我去拜访一下你的外公和你的父母!”
傅铭暗叫不好,这下等于把自己架到这了。总不至于真带他回家吧,本来就很介意同事们老把他们往一块儿捏了,干嘛还非往一起凑?
“可是……苏工,你不是专管公司的红酒项目研发的吗?程家酒坊那个阶段只做白酒,没有红酒啊!”
“没关系,没关系!一个道理的!”苏离彦丝毫没有听出别人婉拒的意思。
傅铭越看这个人越傻,就直接找了个理由回绝了,“这几天,我外公身体有些不大好,年岁大了么!过些日子再说这个事儿可以吗?”
苏离彦快乐地答应了,“好呀!好呀!那么我们改天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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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傅铭周末回到家。
一进程家大院的院门就看见外公程明轩、外婆余兰芷,以及父亲傅清三个人围着一个男子坐在当院里,她闻到了石桌上泡着的紫砂龙井的味道,看到他们谈笑风生。
而走近了一看,竟发现是那人正是苏离彦!
她是一再婉拒,没想到那个呆瓜居然自己摸上门来了!
傅铭当时立即感觉到脑门上充血,快要气疯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怎么会如此恼怒,是恼于这个不速之客擅自登门,还是恼于他莫名的到访这件事本身,自己也说不上来。
傅铭气势冲冲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苏离彦的袖子,将他拎了起来,“喂!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意思?不是说好了改天再约吗,你约了吗?你也是读过书留过洋的人,最起码的礼貌不懂吗?”
傅铭那架势把苏离彦吓了一哆嗦,也把三位长辈吓了一跳。
“铭铭你干什么!”傅清首先喝住她。
“约、约了呀,”苏离彦扶正了眼镜,非常紧张,而且相当费解于她的愤怒,“我、我是见你太忙了,就自己写了封信给程爷爷,程爷爷特别高兴和我见面!我们就约在了家里!”
程明轩在一旁也说,“是是是,人家小苏是来找我的!”
“写信?!什么年代了还交笔友,嗬,还真是忘年交呐!”傅铭哭笑不得,心说亏你想得出来!“OK,OK,我算是服了你了!”她发现外公外婆和父亲分别向他们这边侧目,只好就此打住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之后,就向门外去了。
“铭铭——”
余兰芷追出来,“你去哪儿呀?吃了饭再走,人家小苏好容易来一趟!这孩子……”
傅铭边走边回头,“外婆,您就甭管了!我和同事已经约好了,下午飞上海!赶时间呢!”
傅清听到门外的回音,脸色变得铁青,他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没礼貌,没规矩,目中无人!
他承认作为父亲他曾经一度忽视了女儿的成长,或者,以前在他面前所呈现出来的那个乖乖女,只是外在体现出来的假面孔,或者不完全的面孔。不,他这样想自己的女儿,真的有失一个做父亲的水准了!
他又突然一下想到了傅铭带回家的那个男朋友,她是被唐果一剑重伤了么?唐果,那个彬彬有礼年轻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傅清心里有事,可是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嘴里喃喃着,“这孩子!从小就被她妈妈惯坏了……小苏你别太在意!”
程明轩一向对这外孙女宠的不得了,“好了,你就让她忙去吧!我就搞不懂了,你们单位上怎么有那么公差可以出,那么多会可以开呢!看看她忙的,人都跑瘦了!”
苏离彦皱了皱眉,“她每个礼拜都出差?”
苏离彦怀疑地神情,在这一瞬间刺激到了傅清,但是当着两位老人的面儿,又不能多说,“哦。铭铭是说他们公关部最近有些忙,过些日子就好了。爸,妈,你们甭担心,年轻人忙是好事!”
程明轩点点头,“这倒是!”
“小苏,”余兰芷打破了这须臾的沉默,“你有女朋友吗?”
苏离彦羞赧地垂下头,“没呢,奶奶。”
余兰芷从这份羞涩里看出来他对外孙女有点意思了,然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望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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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淋漓尽致的欢爱过后,傅铭赤身**地坐在窗子背后的单人沙发上吸烟,她已经会熟练地吞吐烟圈儿了。看到赤膊的关小鹏从床上爬起来,就很妩媚地转过头,冲他很笑了笑,像极了午夜的精灵!
关小鹏走过来抱住她,“你今天真好看,我已经爱上你了!”
在他简洁明净的十七岁人生里,爱,应该是非常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个女人的光临,竟是如此浓烈,如此刺激。他就像是吸了毒以后病入膏肓的病人,每天都在无可救药地想她。
傅铭很不以为然地笑笑,“小孩,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关小鹏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这样的女人,有钱,有地位,而且年轻又漂亮,根本不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高兴!你不爱我没关系,我死心塌地地爱你就够了!”
即便他什么都不要她的,也是自己占便宜了。
而且这种便宜越沾越上瘾了,他已经试过了,别的女人根本解不了他的渴。
原以为自己越卑微,越听话,她越会可怜他。没想到他一这么说,傅铭立刻就变脸了。
“别谈爱情,全他妈扯淡!”看着关小鹏紧张地垂着眼帘,她的手轻轻地划过他俊美的脸,“挺好的一个孩子,干嘛要急着学坏呢?姐姐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情更脏的东西了。”
“脏?”
“很脏,就算被包装得再华丽,其实内里也像屎一样。”傅铭恨恨地说,“不是背叛的,就是自私的。所以,**本来多么单纯的事儿,人们干嘛非要想不开扯上爱情呢,嗯?”
“你认为爱上了谁,就是学坏吗?”关小鹏反问她。
“哈!你们男人懂爱吗?”傅铭摇了摇头,掐断了手中的烟头儿,抽身走到床边上,“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就算你这会儿很认真,等你长大了,眼界宽了,也会变的。”
“你是吃了男人的亏,才这么说的!并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样的……”如果你愿意,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关小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自己就是一个小小的保安,没学历,没背景,没前途,他给不起她任何承诺,随即苦涩地一笑,“会有男人爱你的,人跟人不一样。”
傅铭抬头怔怔地看他,眼睛里有泪流淌了下来。
“对不起,我多嘴了!”关小鹏惶惶地看着她流泪,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你屁都不是!”傅铭顺手拿起床上的枕头砸向他,“滚!你给我滚——”
关小鹏默然望着她,恋恋不舍地望着她。
“你怎么还不快滚!我让你滚呐!”傅铭喊道。
关小鹏冲过来,这一次他很粗鲁地将她压在身下,吻她,抚摸她,她先是怔了一下,开始反抗,掐他,咬他,“你干嘛!放开我,快放开我,畜生!”
在关小鹏粗鲁地进入和机械而蛮狠的索取中,傅铭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应该感恩这会儿自己还有那么真实的痛觉,知道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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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关小鹏一声低吼,将全部的**毫无保留地留在傅铭的体内。他全身僵直地附在她的身上,他的唇不小心触及到她的泪水,猛然抬头,慌张地翻身而下。
“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用强,适才的凶悍让他心慌又羞愧。
傅铭抹了下眼泪坐起来,惨淡地微笑,“用不着对不起,都是我自找的。”
“我……我没有想要欺负你。”是情不自禁!他知道他若这么说,傅铭一定会嘲笑他,其实爱一个人不用说出来,关键是对她说出来也没用。
关小鹏心里特委屈,至少比她委屈,可他是男人,不好唧唧歪歪的。
“行了,我知道。咱们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真的无所谓,跟他一晚上做一次是做,多做一次又不会死。
关小鹏就见不得这女人无所谓的样,就算知道自己明知道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也受不了就这样被无视。他对她是有渴望的,从身体到灵魂,他对她的渴望分分钟就可以把他燃为灰烬。
他一再隐忍,她却越笑越欢了。
“有本事你就把我弄死在床上,最起码在死得那一分钟是快乐的,关小鹏,你有那本事吗?”她在用话激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再兽性大发一回。
关小鹏越发绝望,这个女人,总是这么残酷,连一分钟的美和满足都不肯施舍给他。同时,他又不得不心疼她,他知道她对自己比对他还要残忍。
得到,不是真的爱,只要她过得好,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何苦让自己过得这么累呢?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他不爱你是他的遗憾,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吗?这么作践你自己,我会心疼。”
“你会心疼?”傅铭眯了眯眼,“你凭什么心疼,谁给你这样的资格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不是!连路人甲都算不上,总可以吧!但是,我希望你好好的。”关小鹏动情地流泪,他觉得自己这样特不爷们儿,但是,相对于她的沧桑和圆滑,他简直太嫩了,这种情绪他根本没法收放自如。
傅铭这次没嘲笑他,捧着脸开始哭,肆无忌惮地大哭。
原以为关小鹏还会再对她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但是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关小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他发的——“我真的爱上你了!如果,我娶得起你,爱得起你,我绝不会退!”
这意思,就是他现在娶不起她,爱不起她,他只能撤退了。
傅铭明了,但是没有遗憾。这个世界让她伤心的人,遗憾的事儿已经够多了,何必呢?
从那天总之,关小鹏真的再也没出现过,也许,他真的比她懂得爱,真的打算从那天开始做回她说的那种“干净”的男人了吧,傅铭想。
而每次这样想,傅铭都觉得自己很坏,将好好的一个大男孩给毁了,她不停地给他打个的电话、发短信,说声“对不起”,却都没能再找到他。再后来,傅铭便逐渐记不清他的脸了,而只记得他叫关小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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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傅铭拉开了酒店房间的门,竟有一个男人的背顺势倒进了房间。
傅铭被吓了一跳,仔细看了那张脸,更是吓得惊叫起来:“爸爸?!——你、你怎么在这儿呢?……你在外面坐了一夜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傅清双手撑着地,睁开惺忪的眼,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并没有回答她,“唔…天亮了?铭铭,你醒了……”
傅铭连忙把父亲搀扶了起来,傅清的腿大约有些发麻了,就跺了跺脚。
然后,父女两个尴尬地站在那儿。
而傅铭除却尴尬之外,更多的是担心,她不知道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到了,有没有遇到关小鹏?还有,父亲在找到这里的这一刻,是心碎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怎么了,铭铭?爸爸可以进去和你好好聊聊吗?”而不等傅铭回复,傅清已经朝房间里面走去,他左右踱着步子,一边四处查看一边说,“你每个周末都‘出差’,就是来这种地方吗?”
他用脚踢了踢一不小心黏着脚上的安全套,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不再那么平静了,悲愤地低吼着,“每个周末来这种地方、和男人厮混吗?”
“爸爸,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请您尊重一下我的个人**,可以吗?”傅铭转身冲父亲嚷道,她不敢相信“厮混”这个尖刻的词竟是出自她的父亲!
“你的**就是可以随便找个男人来开房吗?”傅清甩袖忿然道。
傅铭背过脸,避开父亲审视的眼睛,“可以换个话题吗?关于这个事情我真的不想再说什么了,爸爸!”
“我是你爸爸!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不能问么?”
“对,您是我的父亲,不是我的主人!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吗?”傅清心疼地看着女儿的眼睛,“铭铭,你说的没错,你是大人了!你应该有自己的价值观,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爱情,你这么挥霍你自己的青春,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
傅铭的两行清泪缓缓地流淌下来,“妈妈……妈妈要是在,该多好啊!”
她的思恋牵动了她父亲的,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而适才的火药味儿瞬间就凝结了!
“爸爸,妈妈爱上你的时候,也那么不顾一切地投入你的怀抱了吗?可是,妈妈真幸运,遇上了你,这么一块大木头,死心塌地的对她,真好……”傅铭的声音其实平缓而且轻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让她的父亲觉得那么的心痛!
“你们可以为了爱情,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大木头,是你们那个时代诱惑不多,还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太功利了,为什么,爱,这么难!”
傅清轻轻地将女儿揽入怀中,他知道女儿这是受了委屈了,他猜到女儿情路坎坷,可是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作为父亲什么事儿可以问、什么事儿又不好问,在她失落伤感的时候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失败、卑微、木讷的父亲。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异常艰涩,“铭铭,爸爸不是个好爸爸,居然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但是,孩子……如果是爸爸对你不够关心,或者是爸爸做错了什么,你让爸爸怎么样都行,好好的珍惜你自己可以吗?”
傅铭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爸,我迷路了!我看不清面前的路,需要一盏明灯……”
傅清说,“没关系,孩子!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曾迷路过,但是很快,就找到了属于我的那盏明灯!你也会的!”
“你是说,你的那盏明灯是妈妈!”
傅清点了点头,他的思绪穿越到他一生当中最艰难也最甜蜜的时刻,一辈子,遇上一个对的人不容易,而两个人能够牵手走完这一生,更不容易!他希望他与妻子没有修完的造化,全都福佑给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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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抱着傅铭肩膀进了那家酒店的大门,竟那么不巧地撞上了魏欢,届时,他们仨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魏欢不敢相信眼前这男人就是曾经终日跟在戴晓萌屁股后面,誓要跟她一生一世的程思哲,他那么自然地抱着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即便是遇上她也没有丝毫要回避的意思!
她实在想不通,这程思哲和她的同窗好友戴晓萌毕竟还没有离婚呢,怎么就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了呢?!
魏欢把嘴连续张合了三五下,却没能发出半个音来,仿佛做错事情的是自己一样,她就不该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
傅铭似乎是喝高了,本来白白净净的脸蛋儿上带着红晕,嘴里口齿不清地喃喃着,“哎,你凭什么管我呀,程思哲?你爸爸管我,你也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一个有孩子、有老婆的男人,你是我什么人?!我愿意跟什么男人厮混就跟什么男人厮混!要你管么!要你管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管我……”
“闭嘴吧你!”程思哲也知道魏欢误会了,可是傅铭一直吵一直闹,吐得自己和他满身都是,他没有太多时间向她解释。
“她喝多了,我得给她收拾一下!不好意思啊,欢欢,我们改天再聚!”
魏欢很不爽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谁啊?!你朋友,还是你亲戚?”最起码他得知道她是戴晓萌的闺蜜,怎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别的女人开房吧。哪怕是搪塞一下,她也不愿意做这个坏人,向戴晓萌告密。
“哦,这位是傅铭傅小姐,”程思哲扯了扯傅铭的胳膊,根本过不上想太多,“傅铭,这个是戴晓萌的同窗好友魏欢,也是我的好朋友!”
傅铭伸出右手手指点了点魏欢,嘻嘻地笑着,“呵呵,好,魏欢你好,你是程思哲的朋友就是我傅铭的朋友了……有朋友真好,朋友多了路好走,歌里都这么唱!”
“好了好了!看看,你喝成了什么样子!”
程思哲干脆将傅铭横抱起来,向魏欢抱歉地笑了笑,“欢欢,她醉得厉害,我得先送她回房间了,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魏欢站在那边儿半响没动,眼睁睁地看着程思哲抱着傅铭踢开了酒店房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魏欢在那一瞬间很为自己的同窗好友惋惜,什么天作之合,什么金童玉女,昔日的恩爱早已经成了过眼云烟了。她突然想起来了,他刚刚说那个女人叫傅铭,记得上回跟戴晓萌见面的时候,她也提起过这个名字,原来,程思哲在她面前的波澜不惊,是因为他与傅铭的事情早就昭然若揭了呀!
她有些伤感,有些为戴晓萌抱不平,但是想想也是,两个人的婚姻本该是肩并肩行走的,突然间背靠背地分道扬镳了,你还管人家迎面走来了谁呢?!所以,她当天晚上就给戴晓萌打个那个电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而欢快,而这通电话,却着实把戴晓萌给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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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将傅铭抱进房间里。
那是一见标准商务套房,是用程思哲的护照临时开的。
自从傅铭去阜新城工作之后,他就没再怎么跟她联系,说实话他也相信,在爷爷奶奶和姑父的陪同下,傅铭会一点一点好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又突然接到她在酒吧的求救电话。
别说现在知道傅铭是自己的亲表妹了,就算不知道,作为朋友他也不能放任她一个女孩子在酒吧喝到烂醉不管。
程思哲将傅铭放到了大床上,小心翼翼地为她脱掉了脚上的中筒靴,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子。正要抽身走开的时候,傅铭一把拉住程思哲的手腕,她合着眼睛,泪水沾湿了她那密密的、长长的睫毛,楚楚动人。
“别走,别走……好吗?我怕,唐果,别走!”
程思哲默默地将她的手拨开来,坐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用袖子轻轻地擦拭了她眼中的泪,重重地叹了口气,“哎,你不是说时间可以疗伤吗?你不是说亲情可以疗伤吗?这倒是怎么了呀,傅铭?!”
傅铭睁开双眼看着他,眼神忧郁而离落,却十分清醒了,“对不起,哲哥哥!我到底还是让你看到了一个不快乐、不光鲜、不明媚的傅铭,真是对不起!我不想让你难过,真的不想让你难过,让我父亲难过!可是,为什么,在白天有那么些快乐的、光鲜的、明媚的傅铭,你们都看不见,你们却偏偏跑到了我的黑夜里来……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只有你们,我也只有你们了!”
程思哲捧起傅铭的手,“傻丫头,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本来是就是那个快乐的、光鲜的、明媚的小丫头啊!”
“我不是!我下贱,我恬不知耻!”
傅铭泪汹涌而出,“我曾经和一个公司里的普通工人偷情,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堵在了酒店门口上,今天,我带着一个醉酒的陌生男人去开房,又被你这个表哥撞上了!程思哲,我什么都不是,真的,我就是个放荡的女人,只要你招呼一声,我现在就可以脱衣服,真的,别把我当表妹,就当我是一个不要脸的三陪女好了……”
程思哲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不许你胡说八道!”
傅铭扯开了程思哲的手,冷笑一声,“哼!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毫无尊严,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被老婆戴了绿帽了,还不舍得离婚吧,你可真是有骨气的男人!”
“我不许你胡说,谁戴了绿帽子了!没有,我没有!”
程思哲愤然地拂袖而去。他的身后传来傅铭狂妄的大笑声,冰冷而刺骨。真的,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身和心一直都没有暖过来,空气是冷的,房间是冷的,就连周围人的目光全都是冷的!原以为,和表妹傅铭重逢了,她可以带给些许的温暖,没成想她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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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一个人落寞地走在冰冷的大街上,他已经无数次孤单单地行走在大街上了。
他的手机响了,他起初假装没有听见,而那快乐的铃声让他冰冷的心萌动了,融化了,他喜欢这份感觉。
那铃声又响了一会儿,似乎越催越急了!
程思哲终于打开了手机翻盖,“喂……”了一声,没想到电话那一头是无边的沉默。是谁?拨了这么久,拨通了却什么也不说?!是的,还能有谁呢?
“晓萌,晓萌是你吗,晓萌?”程思哲的声音急切而颤抖,“戴晓萌你说话啊!”
“是我……”戴晓萌凝噎着。
魏欢亲眼所见程思哲带着傅铭去开房了,就有如戴晓萌亲自看到了他的彼岸花开。
即便是幻想了一千遍的结果,即便是做了一万遍的心里准备,即便决定无所畏惧地去迎接了,但是,登时那种痛不可当还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戴晓萌也不知道干嘛要打这个电话,打电话跟他说什么。
“你现在好吗?”
“我不好。”非常不好!程思哲赌气地说,他心里还是对她有怨恨的。
戴晓萌咬了咬嘴唇,“是吗,我也不好。”
“妈妈跟我说了,你带走了娇娇,你们回国了是么?你是铁了心不要我了,不要这个家了,也不要嗷嗷待哺的优优了吗?他才半岁!”
戴晓萌轻笑了一下,“嗷嗷待哺?你也知道优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是吗?!可你这个父亲又在哪儿呢?以五十步笑百步,哲,咱们谁也别说谁了吧?你和我都不配为人父母!你也不用赌气了,我的错,我愿意自己来承担,你回家去吧,优优和妈妈,马瑞安他们都需要你!我已经把离婚协议书写好了,只差你的签字了,把这事儿办了,你就可以和傅铭名正言顺了!”
程思哲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看来你早就安排好了,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就连替补都事先找好了,你想得可真是周全!
“你好好说话可以吗,程思哲?!”
“你跟我好好说话了吗?”
“对不起,是我不好。”戴晓萌软了下来。但是她心里明白,好说歹说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的结局了。
程思哲听到这温婉的声音,想象着他的戴晓萌安静得就像一只晒着太阳的小猫,纯纯如水的样子,她曾经是他青春时期的爱情梦想啊,何以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他们之间的爱呢?!
她嫁给了他三年,在这三年里尽心尽职地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母亲,他知道她在以她毕生的精力经营她和他的爱情和婚姻,她正全力以赴地走进他的生活!
娇娇的事儿,诚然是她有错在先,可是,他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申辩的机会就溜之大吉了,他以他的离开和逃避,耗尽了她满心的期望,让一个待产的女人孤独守望,心力交瘁,或许,他真的有些残忍!
“晓萌!”他轻柔地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别赌气了,见个面可以吗?”
已经半年多了,他第一次要求与她见面。他终于愿意见她了!她恨自己那么没有骨气地在一瞬间声泪俱下了,“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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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半载,恍若三秋。
程思哲坐在落地的橱窗面前,远远地看到他的爱人下了出租车。
戴晓萌今天似乎略施了粉黛,但是看起来依然那么憔悴,她两个眼睛还是肿的,显然是昨晚哭过了,要么就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只那么一眼,程思哲看得一颗心都快碎裂了。
这个女人,曾经是他最美好的梦,一生的期待和守望啊,在他心里她完美如玉,怎么说碎就碎掉了呢?他一心想这片片碎玉捡起来,拼贴成完璧,可是这么久了,他一直都没有这样的信心,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这样的信心。
程思哲突然发现戴晓萌今天并没有带娇娇,她是怕被那小东西打扰他们,还是怕他这个烈性男儿看到自己的妻子所生的私生儿很难堪呢?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觉得那个小东西,会热情地、娇滴滴地喊他“爹地”的小东西,还是能不见就不见了吧!
程思哲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出门去迎接他的妻子。
可当他转过回廊柱子,走到茶餐厅门口的时候,就看到有一个身着简陋的中年农民工一把拉住了戴晓萌。本以为,是妻子被陌生的粗鲁男人骚扰了,正要冲上去帮忙。
突然听到那个男人向戴晓萌说了一句——
“你不认识我了,你总不能也不认识江舟了吧?”
程思哲立马收到了脚步,他在说“江舟”,这个名字是程思哲的死穴,以前是,现在更是!
戴晓萌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半天,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北城湾的民工,住在江舟廉租房隔壁的邻居何贵。
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去初恋男友江舟那里,帮着他整理房间,洗衣服、做饭,有好几次撞见了这个男人。当时,和他一起住的还有一个女人叫兰子,刚起初戴晓萌还以为他们原本就是夫妻,后来才听江舟说,这何贵在老家有老婆孩子,那兰子只是他的姘头,而且他也不止兰子一个姘头呢。
从那以后,戴晓萌就觉得何贵不是什么好人,叫江舟不要搭理他们,一个不忠于自己的婚姻的男人,背叛自己妻子的男人,在一个满怀爱情梦想的少女看来,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戴晓萌刻意躲闪着他,今天她是和她的丈夫约出来见面的,怎么有闲情和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叙旧呢!别说是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算是江舟来了,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哎呀,哎呀,你别走啊!戴晓萌,你是不是叫戴晓萌?哈哈,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戴晓萌!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么说你都和江舟睡过了,好歹去看看他吧!”
“你少放屁!再胡说八道我就叫警察了!”戴晓萌慌了,她又不是第一次跟无赖打交道了。
何贵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了戴晓萌的胳膊,“江舟……江舟他坐牢了,可怜他们家里人都不认他了,也没人去看他!”
“你说什么?!他坐牢了?”
戴晓萌吃惊地叫着,收到了脚步。而另一边,程思哲失望地甩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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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是因为在乎,更不是因为想念。
戴晓萌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了一跳。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江舟都是她生命当中顶重要的人,没事,她是恨过他,十足地恨过,因为他对她做出过不可原谅的事情。江舟这个人她不是不了解,除了跟她混蛋起来就无可救药以外,他其实不算是胡来的人。
怎么就把自己折腾进去了呢?
看着戴晓萌惊诧的样子,何贵“啧啧”了两声,“哟,这么说你还真不知道啊!你说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儿,平时总是谈什么情啊,说什么爱啊,到了正格的上,全他娘的是操蛋!别看咱们这样的是粗人,但是论起真性情来,一点儿也不比你们这些读书人差,就说我兰子吧,咱不是吹……”
“行了,我问你,江舟为什么坐牢?”
“因为……因为那个……”何贵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个罪名确实不光彩,尤其在江舟的前女友面前说起来。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不说我就走了。”戴晓萌说。
“因为强 奸!但是,戴晓萌啊,不管怎么说你都和他好过一场,去看看他吧,上回我去看他,他不吃也不喝的!他说他活着还不如死了呢,真可怜呐!”何贵啧啧地咂着舌。
强奸!
戴晓萌听到这两个字禁不住哼笑了两声,她真想指着江舟的鼻子大笑,告诉他什么叫罪有应得。
“他就算死了,又与我何干?”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江舟对你怎么,你但凡是有点儿良心你心里就有数,在你之前他沾过别的女人吗?就算是把你给操了,那也是心里有你,他是一心一意想跟你过日子,白头到老的,你再想想你是怎么对他的!你把他给甩了!转脸就嫁给那个假洋鬼子了!”
戴晓萌再不能心平气和地听他说下去了,拔腿要走。
“要不是因为你,江舟到不了这地步!”
戴晓萌的步子还是迟疑了,好歹他们都好过一场,好歹那江舟都是她女儿的亲生父亲,而今天,在这里能碰上何贵带给她关于他的消息,或许也是天意吧!
于是,戴晓萌回头,掏出随身的便签纸,还有笔,递给何贵,“写一下吧,关押江舟监狱的地址!”
何贵有些惊喜,“这就对了嘛!你去了,好好劝劝他,你的话他兴许能听进去呢!怎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哩!”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歪歪扭扭地在戴晓萌的便笺本子上写下了那所监狱的地址,那字丑得都有点儿离奇了,一个个足有牛眼珠子那么大,还有好几个别字,“哎,乡下人,念书少,字也忘得差不多了,戴小姐你别笑话。”
“那成,你忙你的,我先回了!可别忘了去看看他啊!” 何贵见戴晓萌收下了江舟的地址,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戴晓萌走进那家茶餐厅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了程思哲的踪影,只是在临近橱窗的餐桌上,留下了一杯他平时最爱喝的果茶。他终是没有等她,还是他刚刚看到了、听到了她和何贵的对话,他一定是误会她了。
戴晓萌慌忙地摸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那边只是“嘟嘟嘟”的声音,接着便是那个不痛不痒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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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一边漫无目地沿街行走,一边捶胸顿足地思索。
他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还要跟那个混蛋牵扯不清!
这段时间,他无数次想,她和江舟早就在他之前已经结束了,虽然她从没有向他解释过,他也没有要她向他解释什么,他都一厢情愿地认为,她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是被那混蛋强暴的!他是那么深沉地爱着这个女人,可是她又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想不通,他恨!
恨她吗?说不上来,这种恨到自己心肝俱残的地步,这个男人是多么愚蠢?
电话已经响过了好几拨,依然不厌其烦地唱着那个熟悉的旋律。
他知道是她打来的,可是,他是真没有那个勇气听她解释什么,他怕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不知所措,方寸大乱了!可是,他又不愿为她关机,从他和戴晓萌相识,相恋,结婚,以至分别,他总是拒绝不了她,拒绝不了她的哭,她的笑,她的注视,她的声音。
电话铃声终于安分了,程思哲的心却始终都平静不下来。
突然,傅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把将他的手抓过来,“喂,哲哥哥!我找你半天了,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傅铭这一叫,一闹,果然使他从刚刚悲愤的情绪中跳出来。
程思哲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上下打量着傅铭,她青春灵动,光彩照人,脸上带着快活的微笑,与昨天晚上那个憔悴黯淡、胡言乱语的女人判若两人!他轻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气愤地说,“怎么,你酒醒了?你能不能别作践你自己了!”
“我问你呢,你说我?!”傅铭嘟着嘴说,看着程思哲一脸严肃,又嬉皮笑脸地,低下头,莞尔一笑,“好了好了,我错了,谢谢你昨晚英雄救美!可不可以,再做回好人,忘记昨天晚上的事儿啊?”
“有些事儿,若是想忘都能忘,那该多好啊!”
傅铭眨巴着眼睛打量他,“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一副失了魂儿的样儿!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程思哲避开她的目光,埋头走路。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在这个世界也就戴晓萌有这么大本事儿,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拿的起放不下呢?”
“就知道说我!你自己呢?为了那个唐果,交往了不到半年的男人……”
“好了好了,谁也不说谁了!我明天就回阜新了。”
程思哲愣了一下,“哦。”
“你还不打算跟我回去看看吗?你离开程家大院有好多年了吧……”
“是啊,好些年了!”程思哲忘了她一眼,“替我好好照顾好爷爷奶奶,也好好照顾自己!别,别再做傻事了,行不行啊,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
“你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德性,就值得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那个女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和唐果,虽然没有婚约,更没有孩子,也没有那么些厮守的日子,可他毕竟占据过我整颗心!”
程思哲默然垂头,一个男人占据了一个女人的心,何以让这个女人这么痛苦呢?那么,戴晓萌呢,他程思哲在戴晓萌心上又占几分几两呢?他越想就越发伤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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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是一个认死理儿的家伙,他要是认准的事儿、认准的人儿就一定是一条道儿走到黑。
这应该算是优点呢,还是缺点呢?
应该分人而论,就事论事吧!
一般成功人士,被赞之为“执着”,但是他这样的农民工,就被笑为“倔”,甚至是“装疯卖傻不通气儿”。当年,江舟认准了戴晓萌是他的女人,或者迟早是他的女人,所以他强暴了戴晓萌两次,而并不觉得自己可耻。
或许吧,这个执拗的男人若真能娶了戴晓萌,他会一生一世都对自己的女人好,听老婆的话,而问题就出在戴晓萌遇上了程思哲,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男人之间的紧锣密鼓的争斗,这不奇怪,动物世界亦会如此,不管本性强弱、凶残与否,两个雄性动物总能为一只雌性动物争个头破血流。
只是,江舟这次遇上了劲敌,不管拼硬件,还是看软件,他都会输给程思哲,毫无悬念可言。
可悲的是,江舟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在那种不能不输的情况下,也是越挫越勇。他的每一步进攻都带有极度的攻击力,让他当时刚刚分手的女友戴晓萌痛不欲生。
比如第一次强暴她,让她颜面尽失、信念俱丧,然后他找到江正大学的副校长污蔑程思哲和戴晓萌乱搞男女关系,把她逼入生命的绝境;最后他在乡镇偶遇再次施暴于她,让她怀上了孩子,更险些毁掉了她得之不易的幸福婚姻!
当然,江舟到今天都意识不到自己对戴晓萌的破坏力,所以,他恣意不起来,也快乐不起来,自己看自己,永远都是那么自卑和荒唐。
三年前,得知戴晓萌跟程思哲去美国结婚去了,这个执拗的、不认输的拧种终于决定放弃了,不然又怎么样呢?他不知道去美国要在路上走几天,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做路费,反正中学地理课本上地图他还记得,隔着那么广阔地一片大洋呢!
他梦寐以求的爱人真是越走越远了,永远都追不上了。
有时候,江舟也安慰自己,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拉上灯往被窝里一盖,脱了衣服都***一个样,也不多点什么少点什么。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且不说自己为这段感情付出了什么,关键是原本自己把握在手的幸福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戴晓萌是个女大学生,是他在工友面前的脸面。说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有个干干净净的女大学生当马子是他江舟最得意风光的事儿,而这会儿被女大学生甩了,输给了程思哲那么一个假洋鬼子,也就成了他平生最可耻最绝望的事情。
当然,因为文化程度高低不同,这其中还有表述上的差距,他们一起干活儿的那些大老粗嘴里从来不会文邹邹地说“谁和谁分手了”,只有“听说你被女大学生给玩儿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玩儿了,这样的话柄怎么听怎么不舒坦,丢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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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一心想把在工友面前失掉的脸面给找补回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比戴晓萌更漂亮、更有知识的女人给睡了。
听起来很荒诞,其实对于那会儿的江舟来说却是特别来劲的一件事。
为了寻到心的猎物,他有事儿没事儿就带着两个年轻工友去大学城那边儿看美女!最起初的时候也就是“看”,看长得漂亮的,看穿得裙子短的,看胸前波涛汹涌的。
有时候也暗地里追踪过那些谈恋爱的小情侣往黑灯影儿里和犄角旮旯里钻。他们见过胆儿小的,打个呗儿都磨蹭半天的,也见过胆儿大的,一进小树林儿就脱裤子亮家伙霸王硬上弓的。
见得多了,江舟总算是琢磨出来了,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女人都***贱。
戴晓萌也一样,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不是一扭头就跟程思哲那个假洋鬼子结婚去了。
“江哥,你喜欢什么样的?”那天刚看完一段现场直播的限制级影片,小工友****就问他。
江舟吐了个烟圈儿,一呲牙,“我喜欢林青霞,那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撇了撇嘴,“切,我还喜欢张曼玉的,那也得够得着啊!”
“操!你不就是想问我想干什么样的嘛?”
****窃笑。
“我喜欢干骚的,浪的,跟何贵屋里头的兰子似的,你们是没听到,**那动静儿都能把男人的骨头叫酥了。”他现在真这么想,以前跟戴晓萌谈恋爱的事情,真觉得兰子的浪声恶心得不行。
“真的?”
江舟点点头,又摇头,“要是模样再俊点儿就完美了,兰子没四十也有三十七八了,都能当我妈了!”
****和廖兵忽视而笑,这时候正好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学生从他们跟前走过。
****吹了声口哨,长发美女一回眸。
只那一眼,江舟就看呆了。
他暗地跟踪过那姑娘几次,就是江正大学研究生公寓一楼靠边的房间里住着的一个女学生。直到江舟被抓,他也没弄清那女的叫刘燚瑶,那个“燚”字难写又难认,他虽说好歹也念到高中毕业,但是在学校里除了整天围着戴晓萌转,就是守着书本打瞌睡了,真不知道这位刘燚瑶的爹得多博学,竟找了这么多比划的字给他闺女取名字。
江舟“看上”刘燚瑶原因有三:一是她有学问,江正大学是这片最好的大学,他江舟一直这么认为,其他的大学他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这小妮子能在这里读研究生那学问一定是比戴晓萌强。
二是她漂亮,这个他自己说了不算,已经被他的几个闲得蛋疼的流氓工友鉴定过了,一致认为刘燚瑶比戴晓萌长得还标致。
三是她家境好,就凭她爹给她取这么难认的名字,就一定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戴晓萌爹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算个逑,更不要说她还有个傻哥哥了。
当然,以他江舟这副嘴脸连人家戴晓萌都嫌弃了,想跟这位刘燚瑶谈恋爱,慢慢把她收入囊中,那简直是白日做梦!所以,只能是不走寻常路,霸王硬上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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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廖兵年纪都比江舟还小,是刚刚初中毕业就来这座城市打工的农村娃子,也就十**的样子。其实,嘲笑江舟给女大学生给玩儿了的绝非是他们俩,他们也就是跟着那帮人瞎起哄的份儿。
之所以,带他们出来,是因为他们能见证他把刘燚瑶给干了,而不是吹牛逼,另外,他要是叫何贵这种半大老头翻墙看他和女研究生上演人肉大战,他一准拦着不要来,江舟认为何贵胆小,其实,人家何贵一把岁数了,吃的盐多了,自然知道轻重。
江舟带着****和廖兵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说给他们看场好戏。
一开始****和廖兵还以为是看女大学生跟什么人偷情呢,也没太当回事儿,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来了,现场版总比A片刺激得多。
他们从江正大学的后面栅栏围墙上翻进去的,那里离研究生公寓最近。以前江舟总来学校找戴晓萌,没事儿就在校园里瞎逛,所以对这里地形很清楚。那个刘燚瑶一个人住,总喜欢开着窗睡,这个他也事先踩好了点。
他们仨人埋伏在刘燚瑶窗户下面的冬青花坪里。
那两个小孩儿虽然见过不少野战的,头一回扒墙根儿还有点紧张,江舟看得出来,其实他也紧张,就是装得很淡定。
“喂,你们俩跟女人睡过吗?”江舟把声音压得低低地问,算是给他们提提神。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说,“没。”
廖兵可能是觉得摇头挺没面子的,就说,“反正看过A片也瞧过不少现场版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知道怎么弄。”
江舟撇嘴一笑,“都他娘的操蛋!”
****嘻嘻一笑:“我们都知道你和女学生睡过了,你也就睡过戴晓萌那么一个女人吧?”也没比我们强多少。
江舟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心想这小子挺坏,一针见血呀,他认为自己不能跌份儿,就硬着头皮说,“我都睡过仨了,除了那个女学生,还有一个小护士,另外一个我都不记得是干什么的了,何贵哥可以作证,我们那三合板廉价房啥声音都藏不住,我最烦这个!”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廖兵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眼神让江舟多少有些惭愧。
“那么,哥,给我们说说呗,干那个事儿,女人和女人一样么?”廖兵突然问。
江舟也不知道,其实那个事儿他也就跟戴晓萌做过两回,都是心惊胆战地做下的,做的时候戴晓萌反正不快乐,两回眼睛里都带着泪,带着恨呢,那他自己呢,也光顾了紧张和害怕了,也没觉得快乐。
女人和女人应该是不一样吧,江舟想起兰子和何贵在三合板后面那一阵阵****,十分区别于戴晓萌眼泪汪汪的挣扎,他决定干了这个刘燚瑶之后,他也一定找一个兰子那样的女人试试,会****,会呻吟,会撒泼,会给男人带来快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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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儿越聊越嗨,直到后半夜确定刘燚瑶睡着了。
江舟从神神秘秘地冲那小哥俩儿使了个眼色,“你们就敲好吧,哥哥今儿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就从跃身去爬刘燚瑶的窗台。
廖兵一把拽住他,“你干嘛?”
“干嘛?干她!”江舟往窗户里一指,“我早就踩好盘子了,丫的,这女的晚上都不关窗。”
“江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见他是要玩真的,心里还是怕了。
“出什么事儿,她是我女朋友!”
廖兵一乐,“什么时候人家成你女朋友了?扯淡!”
“过了今晚,不就是我女朋友了。”江舟挣脱开廖兵的手,“放心吧,有什么动静哥们儿在这儿叫一声,这黑灯瞎火的咱们还跑不出去?”
江舟猫进刘燚瑶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棉被,那姑娘竟然喜欢裸睡!借着月光,他看到这样肤如凝脂地**,下面很快就有了反应,估计窗外那俩也跟着反应了吧,只是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始终没有胆儿跟进来罢了。
江舟做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三下五除二退掉了全身的衣物,压在了刘燚瑶的身上。
刘燚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嘴被什么东西塞紧了,手臂也被反绑上了,看到身上压着一个赤身**的陌生男人,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这毕竟是在学校里自己的寝室呀!
江舟瞟了她一眼,阴冷地道了一声,“不准出声儿,不然你就没命了!”
刘燚瑶这才彻底醒了梦,回到了难堪而罪恶的现实。
“哼,睡得像死猪一样,我这又捆又绑的,摆楞了你大半天,眼都不睁一下!”江舟这话儿让浑身束缚的刘燚瑶羞愧难当。
江舟算是有点实战经验的,外加偷偷看过一些毛片,最主要是窗户外面两个看“现场彩排”的观众,所以这回尤其尽心尽力,又背插又六九的换着花样来表演。
那一夜,江舟一声不吭和刘燚瑶翻来覆去地做了七回,发现她下面没见血,猜想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江舟虽然学没上好,但是人体生理卫生关于女子身上这点事儿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吃透了的。
他又野又粗鲁,把刘燚瑶的酥胸和腰肢掐出了几道红印子,起初,刘燚瑶还踢着踢腿拧着肩膀反抗反抗,后来被江舟收拾得彻底筋疲力尽了,便像一摊烂泥一样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而窗外两个半大孩子直看得血分两路,上下直冲,自己裆下那物件儿也分别被自己揉捏得快脱了皮。
天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的时候,校园里就有早起的鸟儿就开始发愤图强了!****最先发现了两个结伴读英语的女生向这边走过来,于是着急忙慌地向里面喊了一句,“江舟,快撤吧!有人过来啦!”
江舟这才连忙穿上了衣裤,从窗户上原路返回,三个人匆匆忙忙离开了。有好半天江舟才反应上来,“你他娘的是要故意毁我吗?刚才喊我名字了!”
****和廖兵一怔,不约而同地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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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门口的保安,打扫卫生的环卫围了上来,廖兵也顾不上房间里忙着穿衣服的江舟了,拉着程 凯就要逃。
“快跑!这不是普通的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叫强奸,被抓住是会坐牢的!”
“谁强奸了?!咱们又没干!”程 凯都快被吓尿了。
“咱是没干!可你要是被逮住,还能解释的清吗?”
“可是江舟……”
“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跑吧!”
就在他们俩争执着往学校围墙上翻的时候,江舟已经从刘燚瑶的窗户里跳出来了,“等等我,俩小兔崽子!瞅瞅把你们吓的!”
保安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江舟他们翻下墙就躲进了一个小胡同,钻进了一个院子,就势躲在了门后。
猫了半天没听见有人追上来,江舟嘴角噙着笑,“怂样儿吧你们!”他没有怪他们的意思,要是搁他他也跑。
“你就不害怕?”
能不怕吗?但是他嘴上却很威风地说,“反正爷爷我今天算是快活够了,就算被抓了去,也值了!”
“真不会有事儿?”程 凯还是不放心。
“有什么事儿,除非那女人以后甭想再嫁人了!”江舟其实在心里也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廖兵被他们挤得一直踮着脚尖,这会儿腿都麻了。
“在等会儿。”江舟说,“一会儿咱们仨人分头走,三个人目标太明显了。”
“嗯,我也觉得。”程 凯点点头,“江哥那女的不会报警吧?”
江舟心里也没底,以前跟戴晓萌好了四五年,才把她给睡了,她倒是没报警,但是从那以后就恨上他了。他倒是不怕那女的恨他,反正他也没打算以后再跟他见面了。
“她会那么傻?把这事儿闹大了,对她自己一点儿好都没有。”
或许吧,在中国,作为传统女性在遭遇性侵犯的时候,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为了名誉而选择忍气吞声,有怨言有泪水都往自己肚子里吞咽。
可是,江舟背就背在这刘燚瑶一家不属于那一类。刘燚瑶自身是江正大学二年级的法学硕士,而她的父亲是一名律师,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但怎么说也是一个知法懂法、会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知识分子。
况且,江舟做了坏事之后还不小心留了名儿,这就使这宗强奸案在侦破和审理过程中进展非常神速!
江舟被法院一审判决了七年的有期徒刑!
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冤,属于恶有恶报吧,所以在他们家人叫嚷着要与他断绝关系的时候,他也没觉得他们狠心。其实,戴晓萌的事情上,他这会儿也不觉得亏了,毕竟是他耍流氓把人家一个大姑娘给睡了,她没有像刘燚瑶一样告他,算是弥补了他这些年那么死心塌地对她了!
因为一下子感觉到平衡了,就什么都看开了,一旦看开了,也就不想活了,是的,当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没有些许的牵挂了,活着,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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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初期,抗美援朝,土改运动,和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如潮水般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同期展开了。
全国范围内都面临着战后重建工作,可谓 “百废待兴”吧!
其实,客观来说,这中间还存在着一个“立场”和“角度”的问题。
比如,作为早年处于优势的封建地主和民族资本家来讲,新的当政当权者正史无前例地硬性破坏或者破除着他们原有的、稳定的经济基础,使他们陷入生存的绝境。
而作为普通民众而言,**所宣扬的“人民当家作主”的美好蓝图,就意味着可以让贫穷的不再贫穷,让富有的不再富有,从而对整个世界完全格式化并重新建构。
于是乎,当时的红色政权让惧怕的更加惶恐不安,让企望的更加欢欣鼓舞起来。
当那张巨大无边的“镇压反革命”宣传网终于扑向了阜新城的时候,真把阜新城的县长高晋存吓了个半死。
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总是格外谨慎和敏锐,他曾在暗地里盘算,人民解放军解放阜新的时候自己是不战而降的,应该算是“立场鲜明”的仁义之举了吧,而降城后的这两年,他也是花尽了心思去学习**的思想,了解**的作为,并一丝不苟地按着**的党政方针自律和自处,应该不会被牵扯进来吧。
凭心而论,他高晋存算不上贪官,说到底也算不上是个坏人,可是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他究竟是立场坚定的革命战士,还是国 民 党余孽,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分划,而这事儿自己说了又不算,虽说全在一线间隔,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境遇啊!
自己不比解放军队伍里那些久经沙场的革命老兵,又难比儿子高瑞德这样的进步青年,而所代表的是“落后的”和“消极的”,而区别于**人的“进步的”与“积极的”。
高晋存越想越平复不了心底里忧虑和恐惧,也许,经历过硝烟战场上的磨砺,遭遇了改旗易帜的风波之后,竟愈发脆弱了,又或者说,人在上了年纪之后,胆子都会越变越小。
这几天,高晋存总是端着一纸《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的文书,反反复复研读了好些遍,却也没能对自己做出一个定论!
上面说什么 “首恶者必办,胁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即不放过一个反革命分子,又不冤枉一个好人……”看来看去,终于悟出些个微妙的深意来!所谓“镇压反革命”,说到底都是一种群众运动,所以不能不着眼于打杀那些直接与普通民众有着切身利害关系的“有较大民愤的恶霸分子”和“有血债的历史反革命”。
可是,话又说回来,什么人可以算是“恶霸”,激起怎样的“民愤”才够格去杀、去关、去管?
这条例上并没有详解,所以十分明显,离开了具体的规章标准,单纯靠各级干部的主观判断来落实,远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就出现了“杀人由心”的现象。
现在即便“上边”没有炮弹砸到他高晋存的头上,而自己手中的子弹也得往外抛啊,这样的任务完成不好,便是要出大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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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阜新城,谁不知道,这“有较大民愤的恶霸分子”也就程家大院的程嘉禾头一号吧!
其实,高晋存也想有个机会能彻彻底底地法办了程嘉禾。要不是他和他的龟儿子,说不定余兰芷早就是他的人了。
可是他心里清楚,程嘉禾奸诈狡猾,心狠手辣,却在黑道、白道、乃是黄泉路上,都没有什么事情、什么人是他搞不定的,而自己一个区区县长,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犯不着跟这种穷凶极恶之辈斗。
可是,这一开始改朝换代,老百姓也学精了,总是竖着耳朵去听中央下达的各种指示,并以这么传闻津津乐道,巴望着苦尽甘来、翻身做主的那一天呢!
若不按章办事拿下几个 “恶霸分子”,保不齐从哪里蹦出几个先进分子,动员城里的老少爷们儿来个血泪控诉什么的,他高晋存恐怕不光不能完成上面下达的镇反任务,反而会激起全整个阜新城百姓的“民愤”呐!
或者,时机到了?
高晋存心下盘算,却实在又没这个胆儿。
就在这时候,他收到了远在军区当差的长子的高瑞德来了一封家书。
他的这位公子自两年前放走了老子的新娘程明娴,就跟着他所信仰的“组织”闹革命去了,一别三秋,却在信里没有半点向老父亲寒暄问暖的意思,也没有问及家中幼年弟妹的近况,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中央对镇反运动的重视程度,以警示他的父亲作为一名人民政府的“降将”,尤其应该恪守本职,一丝不苟地完成镇反任务,否则极有可能会被人反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精神他倒是全能领会了,也觉得字里行间全是为了他好。可就是看着这里不是滋味儿,这哪儿是儿子给老子写信?分明是上级首长对下级传达指令。
没有一个父亲不望子成龙的,儿子比老子强老子能不高兴?
关键是不能把人情味儿全给“强”没了,他还是个单亲父亲,除了这仨孩子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一封家书,让一名父亲悠长的思念凉了半截!
儿子的成长,他的翅膀硬了,越飞越高了!
可是就是那样一个在革命队伍里磨炼起来的青年战士,却对自己的家人变得冷漠了,没有幼年时对家和父亲的依赖,竟俨然变了一个人儿似的陌生起来?
高晋存有点害怕儿子的这种成长,还是自己真的老了,对儿子的依恋重的连自己都不觉了?
他长叹一口气,心想是不是人老了就越矫情了,小鸟翅膀硬了还不离开老鸟振翅高飞。
他应该高兴!
若不是养了这么个有远见,有抱负的儿子,两年前阜新解放的时候他就早死了,那还能在这儿继续当这大县长呢。
儿子说得没错,现在正是风吹草动的时候,立场必须要坚定,步子一定要扎稳,不管怎样都得拿下几个“恶霸份子”来,不然不就是等于丢了儿子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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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在高晋存拿着儿子的信一愣神儿的时候进门了,虽然高晋存说过他好多回了,他就是没有敲门的习惯,后来高晋存也就不说了。
常副官喜滋滋地说,“哎?哥,你咋还在这儿呢?这会儿街上正热闹呢,听说文兵团的几个女战士在码头湾那边儿做宣传呢,瞅着有几个长得像那么回事儿的,咱请回家里来坐坐,也尽尽地主之谊?”
高晋存把眼珠子一立,训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扯淡!革命女同志都想调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给你扣个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就有的受了!”
常副官挠着头皮尴尬地一笑,“嘿嘿,这里又没有旁人!也就这么一说!”
高晋存向他走过去,“你也一把岁数了,就不能凡事儿都走点儿心?”
他把高瑞德的信塞到常副官的手里,“看看,瑞德来的信,要咱们积极响应中央的指示,积极肃清恶霸和反革命,可就是……杀,关,管,也总得有个对象呀,这不写着呢,‘首恶者必办’,这程嘉禾程嘉天两兄弟要动不了,动别的小乡绅,指定会闹的!”
常副官也不看手上的信,听高晋存这么一手,心里便有谱了,“嗨,要我说呀,这事儿简单,让咱‘镇’咱就‘镇’呀!这年头吃谁的饭,就给谁干活,没办法的事儿!咱先把布告张贴出去,就说管,关,杀,从轻到重,分阶段地镇压呗!先拿那些好对付的开刀,后面的事儿,走着瞧……老话也说,杀鸡儆猴,谁也挑不出理儿来了不是!”
高晋存赞许地点了点头,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常副官的这点小聪明有些时候确实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
“可是,杀哪家的鸡呀……总不能乱来吧?”高晋存又问道。
“嗨!这还不好说,阜新县这么大,加上下面好几个乡,就找不出几个替罪羊么!哥,你想啊,家里有几个长工干活的就有剥削有压迫,还有,只要有点家资的谁没几个国民党的朋友亲戚?像钱家里的莫志河,余家陇的余老八,顾里屯的老魏头儿,该关的关,该管的管呗,有什么的!”常副官大无畏地说。
高晋存戚了一下眉,“余老八……他可是……”可是余兰芷的亲爹,再怎么断绝父女关系吧,那也是连着骨血的。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因为就算说出来,他的顾忌和自作多情也怕会被常副官嗤之以鼻,“反正余老八先不要动!”
常副官一乐,“怎么,哥?您这里还念着人家的闺女余兰芷呢?!”
高晋存难为情地搓着手,“哪有,别打岔!我就是觉得吧,这余老八怎么也跟程家大院有些渊源,会不会……”
常副官看着高晋存的窘相有点儿得意了,其实办不办余老八这事儿与他常副官自身没多大关系,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别人越是不想去做,他就越想把这事儿办成了瞧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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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使劲撺掇高晋存说,“嗨,那你担心啥呢,余老八和程嘉禾就算以前有些渊源,到现在也只剩下了过节了,要说那余兰芷嘛,您是个重情义的人,挂念着也是人之常情,可她跟余老八早就断绝了父女关系了!
您得为自己想,哥您是一县之长啊!上边可等着您复命呢,这事不好办,但是必须快办,越快越好!大少爷不也说了,您不给别人扣帽子,可就要等着别人给您扣帽子喽!”
高晋存深有体会了点了点头,“好吧,这事儿你看着办吧!”
他抬头看了常副官一眼,竟又开始讨嫌他了,包括常副官那张嘴脸这会儿看起来极其丑陋,使他不由地反胃,于是不耐烦地向对方摆摆手,“去吧,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门给我带上!”
这算是下了逐客令了,常副官这才意识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坚持,惹得县长不高兴了,便瑟瑟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为他关上了门。
虽然是应允了常副官,高晋存心里还是有些不落忍。
傍晚。一个人坐着黄包车去了码头巷子,他知道,余兰芷每天这个时候收摊儿,他还派人买过她的粗布鞋穿呢。一场乌龙,这女人还是那个女人,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关键是做了共 产 党县长了,他总不能再抢一回亲了,而他能为她做得也就这么多了。
余兰芷一手挎着竹篮,一手领着五岁的儿子程英浩从码头巷子里往家走。虽然从码头前大街到她住的地方没有几步路,却在临街聚满了各种小摊小贩。
因为从这条街上过往的大都是穷苦人,所以这些小摊贩也都是卖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肉啊,蛋啊,水果啦,杂货啦,水产啦,针线啦,而像余兰芷这样卖字画和绣鞋这样小资的物件儿其实并不多见。
“英浩他娘,今儿的生意怎么样?都卖干净了?”卖春饼的费婆子说话就侧着身子往余兰芷的竹篮子里瞄。
余兰芷便自觉地把篮子上的青花布一掀,露出两双绣花鞋给费婆子看。
她叹了口气,“哎,哪那么容易卖呐?!还不如昨儿呢?共 产 党一来,这地界虽然不归程嘉禾管了,但也进不来些个要字画和绣鞋的顾主!”
费婆子一笑,“嗨,我们穷人穷命,没法子的事儿!不比你,大少***出身,净玩忽些蹊跷玩意儿!”
她顺手捏了一把程英浩肉嘟嘟的小脸,“瞧瞧,这肉多瓷实!看来你娘拼死拼活的没白绣那些鞋,把这小崽子喂得不赖呢,顿顿有肉给你下饭吧,啊?”
小英浩似乎不喜欢让人捏自己的脸,也不吭声,只斜着眼睛看了费婆子一眼,那目光显然有点不太友好。
余兰芷伸手轻轻打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连声费婆婆都不叫呢,你可没少吃费婆婆家的春饼!”
小英浩又斜着眼看看他的母亲,执拗地把头偏到一边,还是不肯叫人。
不料,却看到墩子正挑着扁担向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了,英浩开心地叫了一声“墩子哥哥”,便向他母亲做了个鬼脸,顺势挣脱开母亲的手,冲墩子那边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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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浩跑到墩子近前,张着小手要帮忙。
墩子便向英浩让出一个扁担头儿,但大部分的重量还都在自己这边儿,嘴上却说,“嘿嘿,英浩真厉害呐,都能帮哥哥干活儿,比小狗儿强喽!”
小英浩一咧嘴乐了,露出两排小白牙,认真地申辩道,“哎呀,墩子哥哥,英浩都五岁了,英浩比大狗都强了!”
这话一出,把余兰芷和墩子,还有费婆子都给逗乐了。
余兰芷见英浩真要跟着墩子走了,就踮着脚冲儿子喊道,“英浩,好好的,要听话,别给你墩子哥哥添乱!”
见小英浩向她点头,又向墩子说,“墩子,晚间叫上你爹,去婶儿那里吃晚饭吧,你太奶养的那几只鸭子下蛋了,给你们煮了吃,长点劲儿好干活儿!”
墩子应道:“哎!知道了!”
他边带着英浩往码头那边儿走,边回头喊,“送完了一担子白虾,我就去跟我爹说!”
小英浩一听说墩子哥哥和陈伯伯要去家里吃饭,可高兴了,“墩子哥哥,我们家的‘呱呱’下了好大好大的蛋蛋!嘻嘻……我太奶奶说,吃了蛋蛋能长大个儿呢……”
余兰芷瞅着那一大一小的背景嘴角含笑,两年,又两年,现在英浩都四岁了,她的指望少了,心里却慢慢踏实了,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小人儿重要了。
费婆子眼见两个孩子越走越远了,就一把将余兰芷拉到近前,“英浩他娘,来,过来,费婶儿给你说点私房话儿……”
“啥呀!”余兰芷便凑近了她,“还神神秘秘的!”
“我说了你可甭跟我生气,反正我也是为你们娘俩儿好!”余兰芷的性子她知道,两年前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程明辕给她解围,她准得死在高县长的大红花轿前。
“您就说呗,我不生气。”
费婆子在她耳边笑吟吟地耳语说,“哎,我说,你不如跟陈大嘴两家并一家搭伙过算了!英浩他爹都走了这些年了,说句不好听的,是死是活都难说呢,你呢,带着老太太等了这么久,也算是对得住你男人了!这陈大嘴么,岁数是大点儿,但也知根知底儿,老实忠厚……”
“费婶儿,快别说了!”
余兰芷连忙打断了费婆子的话,有些不高兴地往一边儿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想嫁人,前两年就跟了县长高晋存当县长夫人去了,还用得着你来保大媒么!”
费婆子又贴了上来,“嗨,你别不知道好歹呀,我是看你年纪轻轻的就守活寡,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哎,到了晚间,你一个人往大炕上一躺,就真不想找个男人来干那事儿,说破天我也不信!费婆子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人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哩!”
余兰芷顿时面红耳赤了,“哎呀,你个老不正经的!”
见对方害臊了,费婆子捂着嘴笑得更开心了,“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人家陈大嘴可有把子力气呢!”
余兰芷挎着竹篮走上前去,“越说越没正形儿,不理你了,回家去做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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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这一路都为费婆子那几句玩笑话臊得抬不起头来,不然她准能对上高晋存那不舍又纠结的眼睛。
费婆子那话他全听到了,他也知道那个大老粗陈大嘴。
就算是那个陈大嘴平时没少帮衬他们孤儿寡母吧,她也不能委身给这么一个男人吧,那婆子的最忒可恶,幸好是余兰芷有些定性。
高晋存的心里痒痒的,他也是空窗了这么些年,她也空窗了这么些年,要是两人缘分,还真能烧上一把**呢。她要是愿意,大不了他这个县长不干了,带着她跟孩子们远走高飞。
问题是人家不愿意!
余兰芷是不愿意,她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家闺秀,却是趟过大宅门的少奶奶呀,她哪儿又那脸皮让起别人拿男人和女人床上那点儿事儿逗乐子呢?但是,费婆子的话,却像一株狗尾巴草在她心上挠着痒,这些年了,她都记不得丈夫抱着她的滋味了,更别说夫妻间的那个事儿了。
余兰芷有些心不在焉地跨进家门,就看见程钱氏在当院招待着一个中年男人喝大碗茶。
“怎么有男人来窜门,又是来提亲抢亲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余兰芷竟不自觉地向那上面去想,在门口怔了老半天,才看清楚来人却是自己的娘家二哥余仕礼!就暗自骂自己,没羞没臊的,真是想男人想疯了吗?
这几年没见,二哥余仕礼变粗了不少,也老了,远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精干了!
“你、你怎么来了?”余兰芷走近了,连声“二哥”也没叫,就直接问了句。
这是一种很怪异感觉和一种很复杂的感情,明明是骨血相连的两个人,却怎么也亲不起来!尽管在她在余家垅当姑娘的时候,同父异母的三个哥哥之中,唯有这位二哥多少还对她友善一点儿,可毕竟这么些年没有来往了。
而这种陌生的滋味又有一点似曾相识,对,记得那年她和丈夫被程嘉禾赶出了程家大院,她的父亲余老八找来的时候,她开口也只这么一句话,不带一点儿温度。
余仕礼看余兰芷的目光也那么陌生而不安。
倒是程钱氏拉过一张板凳递给余兰芷,乐呵呵地说,“兰芷啊,来,快别傻站着了,你二哥好容易来一趟,兄妹俩坐下说话呀,我去把鸭蛋煮了!晚间让大嘴过来陪你二哥喝两盅!”便自觉要往里屋闪。
余仕礼连忙从板凳上站起来,向程钱氏说,“亲家奶奶您快别忙了,我……我跟兰芷说几句话就走……家里、家里还有事儿……”
“哦……”程钱氏愣了一下,老太太心里大约已经明白,这亲戚远道而来不是专程探亲的,一定是余家垅亲家公那里出了什么事儿!
可是,人家毕竟也没示意可以当着这个不相干的老婆子的面可以说,所以她还是选择了回避,“那……我出门去看看英浩吧,这孩子野,不到吃饭的点儿,从来不知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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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院儿里只剩下了余兰芷和余仕礼兄妹两人了,面对面傻站着,却谁也没有抬头看谁。
“兰芷,这些年还好吗?”
余仕礼突然问,问出口了才感到一阵心虚,她过得好不好不用问也能相见,一个三十岁的弃妇,带着一老一小在这乱世中讨生活,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却从没想过接济她。
余兰芷淡然地一笑,并没有要回答他这无聊的一问,只瞥了他一眼,“说吧,他……是不是不行了……”
这个“他”,毫无疑问,自然是指他们的父亲!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自己早就不是豪门阔太太了,混到这副田地,除了她老子余老八有事儿了才能想起她找到她这儿来,她大娘,大哥三哥恨不能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呢。
余仕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嗯,大夫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家里都瞒着,可老爷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其实自己什么都知道。昨个儿我去看他,他特别嘱咐我,要是真孝顺就让他临走之前看你一眼,看你的孩子一眼!”
余兰芷气咻咻地瞪着他,“他看我一眼就能把丈夫还给我了?!”
“兰芷,我知道当年程明轩的事儿是爹做的不对……”
余兰芷露出一个惨淡的笑,“爹?!他也配当这个爹,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么!”她的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眼泪,“是他逼走我的男人!让我的孩子没有爹!”
“余兰芷,话不能这么说!”余仕礼抽泣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亲爹,他生了你,养了你,就是进了棺材,你也不能改变你是余老八的闺女这个事实!这些年你也不回去看看……”
“哈哈!回去?回哪儿?谁不知道我余兰芷跟余家老爷早就一刀两断了……”她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还是在乎,非常在乎,那个生养她的人那么狠心地在彼此之间画上了一道银河。
“余兰芷!你知道你这话多混呐!你不知道,爹这两年老得特别快,都是为了找你男人回来,爹带着人走南闯北去找,南洋都下过了,你还能让他怎么样!为了给你找程明轩,爹把家里的钱都花的亏空了,我娘天天跟他干仗,还有大哥,死活要分家!
现在爹分文不剩了,却让高晋存个混蛋玩意儿给扣了个恶霸的帽子,还去游街,他都这把岁数了,身上还有病,哪经受得住这个!爹有今天这下场,还不是因为头两年他一口回绝了你和高县长的亲事,人家故意给他穿小鞋儿!”
余兰芷震惊地看着余仕礼,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没来没有!
她只顾一味地怨恨他,武断地逼走了她的丈夫,一个人带着程明轩的遗腹子过苦日子,而她那个没心没肺的父亲,却在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花天酒地里,还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原来,她父亲毁了她,她也毁了她父亲。
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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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色苍茫中,程明轩抱着已然踏入梦乡里的小女儿念初下了乌篷船。
程明轩的脚步由于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跄,他穿过码头湾的巷子,风尘仆仆地朝老房子的方向奔去了。他一脸的倦容都被一种归心似箭的情绪点亮了,照明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些岁,心里安实而急切。
终于看到了那两间茅屋的小院了!
而走近那小院的那一刻,他却怔住了,怎么也没有勇气跨不进那道门,就那么扶住虚掩的柴门站着,毕竟,他在这一刻完全不知道怎么对面门里面的妻子和祖母了,况且,他也怕进了这道门之后,竟发现物是人非事事休,他日思夜想的人儿早就不知去向了!
“爹,你怎么哭了?”
响亮而清澈的童声划破了暮霭中的寂静,让程明轩从悠长的思绪中弹了出来。
他的怀中,梅念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父亲顺着面颊滑落下来两行热泪,便伸出肉肉的小手为他抹了去。
程明轩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慌乱地向小女儿挤出一个尴尬带痛的微笑,“没事儿,念初,咱们到家了!到家了!”
“哦,真的吗?”
念初的眼睛一亮,当然,她并不能理解父亲心中的酸涩和艰难,也只一个有娘在的家,就在她父亲的怀中伸张着小手,将身子往门里探过去,“噢!到家了,我要我娘,我要我娘……我要春萍姨姨……娘!”
“是谁在外面说话?”门里传出了程钱氏沙哑的声音,“唔,是兰芷回来了吗?是兰芷吗?……唔?谁家孩子!”
程明轩心里一阵惊悸,随后又是一阵惊喜,程钱氏还好好地在这儿,若不是余兰芷的关系,她怎么也能在这儿!
“是我,奶,是我……”
他的心在胸口上怦怦地跳,安抚着怀中的小女儿, “念初不闹了,啊,咱们回家了……” 接着就跨进了门!
程钱氏借着月光,使劲儿眯着眼睛打量走进来的这个抱着孩子的中年男子,她除了变得更加苍老和清瘦之外,大约耳朵也不像几年前那么好使了,所以刚才并没听到程明轩那声“奶”!
“谁?我怎么看着面熟呢……”程钱氏喃喃着。
这时候,英浩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从身后一把抱住程钱氏的腿,紧绷着倔强的小嘴,执拗地双眼盯着来人,仿佛在谨慎地防范着什么。
“这……是英浩?”程明轩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将小念初放下地,腾出一只手划了划英浩圆圆的小脸,“傻孩子,我是你爹呀!”
程钱氏终于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盼了这么些年,念了这么些年,想念和牵挂已经成了一种生活习惯,然而这一刻喜讯来的太突然,让老太太像失了火一样惊叫起来,“老天有眼呐!”
她伸出枯槁一般的手,摸了摸程明轩潮湿而温润的脸庞,“明轩,明轩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老爷你看到了吗,咱们明轩真真地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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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握住祖母在他脸上颤抖着手,“奶,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不碍的!不碍的!总归是把你盼回来了!”
程钱氏喜滋滋地拉着程明轩进了屋,而外面忽略旁边的两个小东西,“坐下呀,快坐下,现在到家了,怎么反倒像个客了!快坐下歇歇脚!”
“哎!”程明轩忙不迭地应着,眼睛却无由自主地往四下里观望,他在搜索那个他负了这些年,也念了这些年的结发之妻余兰芷,而屋里空空而寂静,让他的心一下了又悬了起来,她嫁了?
她果真又嫁回程家大院了,成了他的弟媳儿了么?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兵荒马乱的到处在打仗,我们还以为……哎,瞧瞧,转眼英浩都五岁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娘儿几个怎么过来的……”
程钱氏一边给程明轩倒了碗水,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喝点儿水润润喉咙,吃饭了没……哎,看看我都糊涂了,锅里还有咸鸭蛋呢……”
说着,转身就要出屋往灶膛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看到屋子门口英浩和念初两个孩子互相对怔怔地望着,突然,傻了,“这……这是谁家孩子呀,明轩?”
程明轩又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不做声地走到门外,拉着念初的小手走到程钱氏的面前,“奶,这、这是……”
他张了张嘴,竟最终说不出口,而那个刚两岁多的小女孩,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不安,乌溜溜地黑眼珠瞪着程钱氏。
“这是谁呀?!明轩,明轩你说呀,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偷来的?捡来的?”
程明轩沉默地低下头去。
其实以程钱氏的睿智,她已经猜出个**不离十了,之所以还在问,她只是要一个讯息以证实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梅念初呼呼地朝程明轩张开了手臂,仰着脸,做出抱抱的动作,“爹,爹,我要我娘,我要春萍姨姨……爹,我要我娘……这不是我们家,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程钱氏凝眉敛目,默然地看了眼前坐立不安的两父女一会儿,只淡然地问了一句,“明轩……你、你糊涂啊!你打算怎么跟兰芷说?你打算让兰芷怎么面对这孩子?你让兰芷怎么办?”
她没有追问孩子的娘是谁?或者这孩子的娘死活?这些问题,在赫赫有名的程家大院二太太眼里根本就算不上一个事儿,她所关心的是余兰芷的感受,那个和她同甘共苦地生活着的孩子!
程明轩却始终为难地一言不发!
他其实不是没有话说,他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需要对这个家做出交代,非说不可,却又没法说。
这一路上,他也曾把那些话掂量来掂量去,像变戏法儿似的变换了千万种方式、千万种章法,怎么也找不到一种最合适的!不说,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在意这个家,不在意他的妻;可是,说,是真难呐!
现在,被祖母问到了——
“你打算怎么跟兰芷说?你打算让兰芷怎么面对这孩子?你让兰芷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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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余兰芷怎么办?
程明轩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他更关心的是余兰芷会拿他怎么办!只要她不把他扫地出门,她把他怎么样他都认了。
“奶,兰芷她没……没……”没嫁给明辕?
“她没改嫁!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她差点儿就死在了高晋存的花轿前了,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干呢,你对得起她吗?”
程家大院的男人三妻四妾不算是稀奇的事儿,但是,没有一个程家大院的女人像余兰芷一样忠贞于自己的丈夫,程钱氏为她鸣不平,为她难过。
程明轩听了这话突然心底莫名的惊喜起了,她一直一直这么等着他啊!
可是,他竟是这样辜负了她!
他的一颗心更是有千万种滋味泛滥开来,此刻,乌云在他眼前翻滚,雷霆在他头脑中轰鸣,刀枪剑戟在他五脏六腑乱搅一锅粥,有生以来的三十来年他从没有陷入过这样的困境,完全自作自受、自我毁灭的困境,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没在战争中粉身碎骨!
那样,留给别人的是恩、是怨、是思、是忘、是悲、是喜,自己就全然不知道了!
“奶,是我不好,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会好好待余兰芷的。”
“这话,你甭跟我说!”程钱氏摇摇头,“我也看不那么远了。”
“奶……”程明轩半跪着搂住程钱氏的腰,“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早就后悔了,这些年我一直都想回家,可是路上不太平,一直在打仗,好几次都险些没了命……我知道我说这些也没用,全是我自找的!”
程钱氏擦了擦眼睛,在她朦胧的眼睛里再一次看清了程明轩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宛若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瑟瑟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没敢出一点儿声音!
老太太的心里又好一阵不落忍!
这是她的丈夫生前最疼爱的嫡长孙啊,原本是程家大院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啊,怎么就沦落到这份光景了?这个从小就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招谁惹谁了,偏偏摊上程嘉禾这么一个黑心的叔父,霸下了祖上一片家业、将他们夫妻赶出了家门也就算了,竟满口胡说编下这种谎话使他们夫妻俩抬不起头来!
而在她面前的这张脸孔,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宅门公子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谁又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他念着家、想着家里的人儿,回来了,不管是对于程家的列祖列宗,还是对于余兰芷来说,总比盼着盼去盼到一个客死他乡的消息强得多吧!
可是,程钱氏却又不能不为余兰芷着想!
同为女人,同为嫁进程家大院的媳妇儿,每当程钱氏回想起余兰芷端着锋利的剪刀、宁死也不上高晋存花轿的那份坚定,就打心眼儿里感激和钦佩这个孩子!
余兰芷,一个被夫君写了休书的女子,这么些年,在贫穷面前她没低过头,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富贵竟也丝毫不动心,这份单薄,这份执着,这份操守,在很多时候让陷入困顿而又垂垂老矣的程钱氏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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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儿人都说“红颜薄命”,就是看穿了女人的命运大抵如此吧!
嫁得了爱情就要嫁得了一世清苦,而嫁得了富贵也要嫁得了流年寂寞。
身为当年阜新城首富程继洲的二姨太,程钱氏用自己大半辈子的清冷体味尽了这流年之寂寞,是的,不管你甘心不甘心,作了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就必须接纳和容忍自己男人的三妻四妾!
看到自己的男人将其他女人带进家门,你不但不能使性子,还得笑着为他们张灯结彩置办婚礼!听到自己男人和那女人夜夜**,你要忍着受着把眼泪埋在枕头里!
她是前清秀才钱进喜的闺女啊,书香门第,一定花轿抬进程家大院,竟与程林氏一个陪嫁丫头争斗了大半辈子,临了竟混了个卷铺盖卷滚蛋的地步,这种滋味,回回都都让她像孤零零一个人站着冰面上从头头凉到了脚心儿里。
而原本来以为,一场宅门浩劫使这余兰芷躲过了这富贵的疼法,可偏偏造化弄人,竟多出了这么一桩事儿!
余兰芷会接受这个孽子么?!
按着余兰芷的性子,她应该会识大体把苦水暗自埋在心里吧。
还记得当年余兰芷的头一个孩子被祸害成死胎之后,稳婆就说过她可能以后都不能生了,有好一段时间,余兰芷都主张给明轩纳个小,是明轩死活不依。可是,余兰芷啊余兰芷,这些年过得苦,守得难,程钱氏想想就心疼!
“奶,余兰芷呢?”
程明轩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这个疑问从一进门就压的他透不上气来,本等着祖母主动告知于他,祖母却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这茬儿,她是有意在回避什么吗?还是余兰芷真的等他等得心凉了回了娘家?
他心里越发慌乱起来了!
“兰芷她没事儿,是余家垅的余老八病得厉害,说是快不行了,头些天余家二少爷余仕礼过来把兰芷喊了去……”
程钱氏抬头望着门口的英浩一眼,仿佛一下子有了主意,“这样吧,你现在就带着英浩去一趟余家垅,一来看看你丈人爹病得啥样了,这是礼数!二来呢,让兰芷看到这小丫头之前先见上一面,好让她心里热乎一阵儿,回来再慢慢给她说这孩子的事情吧!”
程明轩望着门口的小女儿念初一眼,“那……”他心里有些胆怯。
程钱氏看到程明轩迟疑的目光,似乎有些误解了他的意思,不大乐意地说,“怎么?你还怕我老婆子把这么一大点儿的娃娃怎么着吗?你也太小看你奶了!好赖我也知道,这妮子是程家的骨血呢!”
程明轩连连摇头,“不,没有,奶,我咋敢往那方面想呢!”
“不管怎么样,这小丫头都是程家的苗苗,要好生地养大!”程钱氏重重地叹了一口,“只苦了兰芷一个人了……你,以后要好好的对她!”
“奶,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余兰芷原谅我,我用我后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来疼她、爱她、报答她!”这本是甜得如蜜一般的话儿,而这会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涩、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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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里,程明轩好几次去牵英浩的小手,那孩子竟几次不情愿地将他的手甩开。
程英浩固执而决绝的眼神,看起来始终不怎么友好,仿佛一直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的小拘谨和小执拗,在他的父亲看起来反倒有点可爱。
程明轩不尴不尬地向英浩笑了笑,觉得这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这虎头虎脑地小家伙儿竟然是他程明轩的儿子,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同自己一样的血液,所以,不向他亲近,又怎么也不甘心!
“英浩……”程明轩叫了他一声,再一次执拗地去牵他肉肉的小手。
那孩子仿佛被吓了一跳,手猛地从他手中抖落了,身子也随着马车的颠簸趔趄了一下,却没有应。
程明轩皱了下眉, “一个男子汉,怕些个什么!再说了,我又不是外人,是你爹呀!”
程英浩也像他父亲一样皱了下眉,“可是……可是你明明是念初的爹呀!”
程明轩又涩苦地一笑,摸了一下小英浩的头,无限苍凉地说,“好吧,认不认我这个爹,过会儿见了你娘,你问问她再决定,好不好?”
程英浩点了点头,听说过会儿就要见到自己的娘了,一下子来了精神,脸上凝重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嗳,一会儿我们能把娘接回家吗?”
程明轩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嗳?!
这算是儿子对他的称呼吗?
这小子果然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执拗得像头倔驴!
“嗳,把娘接回家以后,你和念初都不走了吗?”不等他回答,那头小倔驴又追问了一句,乌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那你倒是希望我们走呢,还是希望我们留呢?”程明轩反问他。
“留吧!”英浩咧着嘴天真地笑了,“我喜欢念初妹妹,她长得可真好看,脸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就像画里的洋娃娃!”
程明轩用手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在想,孩子的世界真好!在孩子的眼里,是一个没有清嫉,没有仇恨,没有爱恨的一个清澈的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随着马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车厢里英浩也顺势随着车子前进的惯性跌在了他父亲的怀里,但是很快又从父亲的怀里站起身来,伸着小手由马夫扶着跳下了马车,而后程明轩也跟着下了车。
眼前便是余老八的府宅了,比起十多年前跟着余兰芷回门的时候,显得陈旧了一些,但也没多大分别。
程明轩从怀里拿出几块钱递给马夫,恭谨地道了声,“谢谢您嘞!”
那马夫接了钱,就转身赶着车子走了。
程明轩又牵住了程英浩的手,这回英浩没再躲闪,或者是被眼前的黑瓦白墙的大院落给吸引住了,那乌溜溜的黑眼珠转个不停,仿佛在说,原来,娘这些天竟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怪不得不回家了呢!
他们父子上了门阶石。
这时候,余家的管家连忙迎了上来,“哎呀呀,这……这不是我们家姑爷儿吗?我的老天爷呀,我们老爷为了找您,腿都快跑断了也没个结果,您这是时候啥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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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的管家一边迎着程明轩父子俩进门,一边向门里面喊,“老爷,太太!四小姐,快,快看看,我们姑爷儿回来喽!”
余兰芷听到管家的声音立即从堂屋里迈出了急切的步子,而后是余太太,余家二少爷、三少爷,和几个看热闹的下人!
余兰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当她听到英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娘——”的时候,她终于开始信了,她眼睛看到全是真的!
眼前的人儿是真的!
她盼了这些年、想了这些年的丈夫,此时就站在当院里,满眼的热泪脉脉温情地望着她。
“哟,还真是咱们家姑爷儿!我们老爷啊,这些年可光顾着找你了,身子都累坏了!这不,这会儿除了没咽下那口气儿,真真像个死人一样了!”余太太迎了出去,哭丧着脸向程明轩父子,咂舌道,“好好的一个大少爷,蜜罐儿也长大的,怎么就沦落到这副田地了!”
余太太又摸了摸英浩的头,“这小子都这么高了,看起来还挺结实的!进屋吧,好歹让你姥爷瞅瞅。”
程明轩恭谨地向前鞠了一躬,“余太太!二哥!三哥!”
二爷余仕礼和三爷余仕培也分别向他不尴不尬地一笑。
余兰芷两只眼睛还是直直地瞅着自己的男人,仿佛被定在那儿一样,动不了,也开不了口,她是高兴,可也不全是高兴。
余太太瞄了一眼愣了半晌的余兰芷,“怎么还在这儿傻愣着?还不快叫你男人进去瞧瞧老爷子?这下可好,你们夫妻总算是破镜重圆了,咱们老爷子呢!就算今儿个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娘,你看你,瞎说些什么呢!”余仕礼向程明轩说,“走吧,看瞧瞧老爷子,他是真记挂着你呢!”
程明轩由一帮人指引着一直向堂屋里走,而余兰芷牵着儿子的小手紧随其后,除却了那一眼包含着千言万语的脉脉相望,他们竟一句话也顾不上说!
她只是顺从而默然地跟在她丈夫的身后,此刻,她的心是喜悦而欢愉的,就像以往压抑着心里所有的苦楚一样,她刻意地压制着这份喜悦,哪怕它已经达到了她人生的至高点上,在她的娘家人面前,她外在所呈现出来的依然那样波澜不惊。
或许,也就是余兰芷的这份淡定,从容,和涵养,让强悍精明了一世的余太太不自觉地矮了半截,不再挖苦,也不再埋怨了!
短短地几步路,程明轩回头看了妻子好几回。
她依然是那么娴静,那么美丽,那么亲切,这些年的风霜丝毫没有留在她的脸上丁点儿痕迹,反倒看上去更成熟和妩媚了!不过,她此时的平静,让他心上稍微泛起些担忧和陌生的感觉。
穿过堂屋,他们拐进了里面的小套间,余仕礼又讪讪地向程明轩说,“咱爹在里面哩!这几天有兰芷陪着他,看着好些了呢!”这会儿,余家二爷余仕礼说的是“咱爹”,这不论是余兰芷,还是程明轩听起来都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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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堂屋侧的一个小储藏室,空间狭小地让人透不过气来,一页天窗透过一线昏暗隐晦的光线。
余老八平静而孤独地躺在一张小单人床上,他胡须和眉毛已然花白,因为消瘦而显得颧骨更加突出了,面如死灰而没有半点光彩,而身上那藏青色的旧段子的棉被让人看着整个氛围更加清冷了!
在开门的一瞬间,余老八仿佛感觉到了一下子挤进来不少人,便微微地睁了睁双眼,迟疑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仿佛眼前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惊诧和恐惧一般!
“啊……别过来,都别过来……”余老八抖了抖手,那手指甲长的像是巫师的手。
余太太为他掖了掖被子,“喊什么!喊什么!都是来看你的,又不吃了你!”她抬头向程明轩说,“瞧吧,自打那高县长的副官把他抓了去,送回来就像傻了一样,见到眼生的男人,就瞎叫,吓得跟什么似的!”
就是再凶悍的女人,面对自己的少年夫妻的丈夫,心又能硬到哪儿去!
这几年余太太是生气,余老八把一门心思全用在找程明轩上了,把好好一个家败没了,她也发了恨地诅咒这老家伙不得好死,可真到了这光景,说自己不心疼那是假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陪着她走过大半辈子的男人。
英浩看到这光景,自觉地闪到了余兰芷的身后去了,喃喃地,“娘,我怕……”
余太太看着小英浩紧张兮兮的样儿就乐,“怕?怕个啥!他走不动也吃不动了,能把你怎么样?这可是你亲外公哩!”
这时候,余仕培向前走进一步,趴到他父亲的耳边上,“爹——你不是到处找程家少爷嘛,程明轩!你姑爷儿!瞧,他回来看你了!”
余老八的眼睛竟然亮了一下,转过头来面向妻子和儿女们,仿佛用尽浑身的力气嚷嚷着,“程明轩!程明轩!回、回家,回家!兰芷呀,爹得把程明轩给你找回来——快扶我起来,备车,天涯海角我也要把那小子给找回来……备车呀,给我备车呀……还愣着干啥!”
这是这些天以来,他说得唯一清醒而完整的一句话。
余兰芷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扑倒在父亲的床前,“爹——回来啦!他回来啦!”
程明轩走到了妻子的身边,用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肩,而另一只手握在了余老八的手上,“您放心吧!我会用我的下半辈子好好的对兰芷!”
余老八的泪顺着眼角躺了下来,说来也怪,已经被余太太说成“要咽气儿”的人,这会儿竟清醒起来,他形如枯槁的手在空中抓了半天,直到抓到余兰芷的手和程明轩的手,才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余老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余兰芷的手放在程明轩的手中!
“好好地,好好地过日子……”
这是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纯真地笑了,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
好半天,那间屋子里才传出余太太和他的儿女们的哭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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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阜新的路上,余兰芷怀抱着恹恹欲睡的儿子,对面坐着的是她的丈夫程明轩。
程明轩低垂着脑袋一脸倦容,并且紧紧地锁着眉头,看上去似乎存了满腹的心事。
“嗳……”
余兰芷居然像他们的儿子一样和他打了个招呼,“别没精打采的,都过去了!我爹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儿关系,你可别多想!全都是命!摊上了这么一个世道!”
“嗯!我没多想……兰芷!”程明轩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抬起头来看看妻子,真是有太多太多的话呀!可是,从哪一句开始说呢,又有什么颜面说呢!他再一次陷入了那个怪圈里,绕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嗯?”余兰芷温和地向他笑了笑,“怎么了?”
“喔,兰芷,你能原谅我吗?不管我犯了什么错!”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有些无赖了!
“你怎么了?干嘛要我原谅你!”只要他能跋山涉水地回家来,无论什么事儿,她都愿意原谅他。
程明轩只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脸,没再接着往下说。
余兰芷纳闷了,他出去这一遭怎么就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了,从前那个胸有成竹、出口成章、雷厉风行的程明轩哪儿去了,怎么竟连句话也说不圆乎了?!
“这兵荒马乱的……你在外面摊上官司了?”余兰芷问。
“没有。”
“那就是欠了谁的钱了?”
“也不是!”
“那是怎么啦!”余兰芷绞尽脑汁地想了想,“难道、难道是在外面有女人了……”她被自己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程明轩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否认!哦,最坏的谜底,却不幸言中了!
余兰芷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幸福崇敬,她的未来指望,六年来她苦苦盼来的美梦,在这一瞬间全然被击碎了,生崩离析!而她所信赖的丈夫,所倚望的男人,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一下子坍塌了,折断了!
她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全都凝滞了,手脚也麻木了,连嘴唇都冰冷了!
程明轩伸手去握妻子手,艰难地说,“兰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想这样……是战争,毁灭一切的战争,令人绝望的战争!……让我遇上了九儿,就是当年咱们结婚进程家大院唱小曲的九儿,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孩子……你还跟外面的野女人有了孩子!……”
余兰芷感觉到自己一片痴情的心破碎了,真不是什么都可以原谅!
这个停妻再娶的“陈世美”,竟把一切责任和过错都归给了“战争”!因为战争,他就可以跟别的女人厮混吗?因为战争,他就能在外面招花惹草么?她决绝地甩开了他的手,一如英浩当初甩开他的一样。
“你把我们娘儿俩给忘了!你把奶也忘了!我们这样苦苦的等,图的是什么呀!我真傻,你早就把我给休了呀!我干嘛要等呢!”余兰芷满眼的泪,六神无主地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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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骂他是停妻再娶的混蛋,程明轩无话可说,就算她要打他,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是他怕她从此以后不再认他这个夫君,怕她真跟他一刀两断。
“不,”程明轩茫然地摇了摇头,“写休书,是被逼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个家,我……怎么能忘呢!要是真的忘了,我还会回来吗?”
“回来?谁叫你回来的?”
余兰芷猛然间抬头,恨恨地看着他,“既然做下了这样的事,你又何必回来呢?你就不会隐姓埋名,躲得远远的?程明轩,真还真不如一辈子也别回来,我眼不见,心不烦,只当你死在了外面,还能留下个好念想,以后,程家祖坟上没有你的骨头,倒落下个好名声!现在这算个什么事儿?把他们母子带回来给我添堵吗?你让英浩怎么想!你让旁人怎么看!家都败落了,小老婆倒没误了娶进门!”
程明轩被质问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默然地低着头,直到下了那马车。
不知道阴天的原因,还是深秋的时候夜本来就来得早些,反正那天的太阳早早地就下山了,留下的这份阴霾和清冷,或多或少感染着人们的心情。
抑或是,本身于太阳没多大关系,只因为人们的心情不好,而总是过分敏感于天气的阴晴,产生一种自内而外的冷飕飕的感觉。
人为什么有感情呢?
如果一个人不懂情感、不懂去爱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心痛了?
余兰芷纠结于此,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和淳朴,以及对这个人苦苦的守望,是那么的痴傻,与她与寄存的现实社会有点格格不入!
可是,连程明轩这样明朗的人都能欺骗她,都会玩弄女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信任的感情,还有可以信赖的男人么?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余兰芷晃了一下神,断了思绪,才发现熟睡的儿子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到程明轩的怀里去了。
余兰芷快速地下车了,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车子上的爷俩儿!走进院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那个小东西!顿时有一种脑浆迸裂的感觉!与那小东西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进了屋。
小小的梅念初站在当院里,怔怔地瞧了余兰芷好一会儿,直到她的父亲抱着英浩也下车了,才满心欢喜地张着小手奔向进院门的父亲,“爹!太奶奶,我爹爹回来啦!”
这一吵,程英浩就在父亲的怀中也苏醒过来,“嗯?我娘哩?”挣脱两下便从程明轩的怀里下来,落了地。
程钱氏一手拎着扫床的笤帚从屋里迎出来,光看余兰芷阴沉的脸色,她就已经料定程明轩把事情都说开了!不免心里有些担忧,马上扭头询问地望了门外的程明轩一眼,那更是一脸的官司!
于是,快步迎了过去,低声向程明轩安慰了两句,“说开了也好,迟早的事儿!她这会儿憋着劲儿倒也是人之常情,晚间好好哄哄人家,不都说么,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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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没应声,茫然地站在当院。而念初始终跳着脚伸张着手臂要他抱,他也没心情理会她。
程钱氏又忙不迭地快步回转屋里,熟练地划了根洋火点着了煤油灯,借着灯光瞥了一眼坐在床边上发呆的余兰芷,就没话找话地搭起话儿来,“真没想到,你爹会走这么早!身后的儿事都办利落了?”
余兰芷点了点头,没吭声。她怕一开口就不争气地哭出来。
“哦!那就好!老话儿讲得真是没错,还是养儿防老呀,瞅瞅你爹,还不都亏了你三个哥哥养老送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要是指望着你这一时一站的回娘家,那就坏了……对了,你大娘……她还好吧?”程钱氏继续故作轻松地扯些有的没的。
余兰芷擦了擦眼睛,“嗯,还好。”
“唔……那就好!”程钱氏又说,“对了,今儿晚上咱们家可是比平时多了两口人呢,这样吧,我带着两个孩子睡外间,你们小夫妻俩睡里间儿吧!我都收拾利落了!”
这回,余兰芷没好再搭话,下意识地向里间望了一眼,发现里间屋的床单已经被换掉了,被收拾得纤尘不染,靠墙那头儿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床棉被,棉被上面并排摆着一对儿枕头,比翼双飞的鸟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看来竟是极大的讽刺,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倘若是个要强的女子,怎么可以没有底线地包容自己深爱的丈夫出轨呢!
但是老太太用了心,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就始终一言不发!
程钱氏拍了拍余兰芷的肩膀头儿,“晚上,好好和明轩聊聊吧,奶也知道你心里屈得慌,又能怎么样呢!男人啊,一个人在外边儿一呆就是这些年,难免碰上遇上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一勾搭难保会出事儿,这不,不管怎么说,人平平安安回来了,奔着你、奔着这个家回的,没少胳膊少腿儿啊,就是造化了!”
见余兰芷还是不吭声,程钱氏叹了口气,冲着门外喊,“怎么还在这儿耗着,忙了这些天,你不困,兰芷还困呢,快进屋吧!”
程英浩跑过来,趴在程钱氏的腿上,“太奶,念初妹妹真不走了么!”
“嗯。不走了!”
程英浩开心地笑了,“太好了!”又狐疑地想了想,“那,她也跟我娘睡么?”
“从今儿开始你跟念初都得跟我睡了!”
“我不!”程英浩执拗地说,“我要跟娘睡!我一直都跟娘一起睡的!”
程钱氏拎着英浩的耳朵,“臭小子就知道犟嘴,让你在哪儿睡就再哪儿睡,不听话,就让你爹收拾你!”
英浩愣了一下,小声地喃喃着,“我有爹了?!”
念初看着英浩被拧着耳朵的窘相,捂着小嘴“咯咯咯”地笑了,那笑声欢快得让人感觉清爽而自在,“哥哥哥哥,你以后也管我爹叫爹吧!嘻嘻,我爹从来不打人,才不像太奶这么凶哩!太奶比我春萍姨姨都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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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小心翼翼地脱鞋上了床,生怕惊动了床的那一头儿合身坐着的妻子。低低地垂下了头,他们坐的那么近,又那么远,相对无言,痛苦的沉默。
“你、你不困?”程明轩终于嗫嚅着问了她一句。
“我不困,你先睡吧,我……我想再坐一会儿!”余兰芷说,那神情懵懵怔怔的,如在梦里。心里闷得发慌,却没有力气和精力跟他争跟他吵。
程明轩便靠着枕头,合身与妻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一道无形而坚硬的屏障,把他们夫妻间的情感一下子拉得老远。他对此感到惶恐,感到悲恸,他想无论如何,也无论付出什么,他都要将这倒屏障击碎!
“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吗,兰芷?”
余兰芷侧目看着程明轩的眼睛,有点咄咄逼人的架势,“聊什么?聊你外面的女人吗?聊你带回家的私生女吗?”多希望这都是场梦,不留痕迹的梦,可是她逃避不了,那个小东西活生生地就在她的眼前。
“嗯,我在外边儿所有的事情!”程明轩紧紧地抿了抿唇,他都想好了,他不能逃避了,就算余兰芷狠的下心来当场将他们父女俩轰出去,他也要把他要话说的话说完!
他居然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就点头了!
余兰芷苦笑不得看着他,“就你们那堆烂事儿,你稀罕说,我还不稀罕听呢!”她其实是没勇气听,不敢听。
“我不管你听不听,我都是要向你坦白的!我也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但是我是不会再走了。你说我死皮赖脸也说,说我没骨气也罢,反正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余兰芷气得要命,张了张嘴,想是要说什么,但是终究是没有说。
“余兰芷,我知道,你怨我抛下你抛下奶奶一声不吭就走了,更怨我一走这么些年,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可是你知道吗?那年,你爹让我写休书,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他说,你跟着他回去,顿顿吃得起肉,跟着我连大白菜都得算计着,这个,我不能不认,他说得是事实!”
余兰芷珠泪垂落,“他说的是事实,你就那么认了?!你有没有问过我,愿意跟他回娘家吃肉,还是愿意留下来跟你程明轩一起啃大白菜?”
程明轩转身用粗犷的大手为她抹了抹泪,“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那时候就是年轻气盛,觉得凭我程明轩一个上过洋学堂的人,离开了阜新程嘉禾这一亩三分地儿,我好歹能混出个样子来,到时候我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来!
可是,外面,压根不像我想得那样简单,我蹭了程嘉禾的货船,在船上碰上了几个兄弟,他们干得是掉脑袋的事儿!我要弄点儿本钱,只能跟着他们硬着头往前冲了,这一遭竟撞在国 军的枪口上!我们被济南宪兵司令部监押了一年多,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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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仿佛就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哦,你,你做过牢!”这万万出乎余兰芷的意料,她怎会不担心他的安危呢,“后来呢……”
“后来济南解放,他们把我们哥儿几个从监狱里放了出来,让我们在城门楼上守城,”程明轩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游离,往事不堪回首,他本能地想跳过这一段儿辛酸的经历。
“不管怎么样,我都算是运气好的,不但躲过了枪林弹雨,还活着从队伍里出来了!很多人都跟着解放军走了,参加革 命去了,我说我想回家,他们就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回家,我一路往回走,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回家,都要和你在一起!”
余兰芷开始嘤嘤地哭泣起来,他的辛酸和艰难,她感同身受,特别是这句“要和你在一起”让她整颗心悸动了一下,霍霍地疼!
“后来呢?”
“到处都在打仗!从南到北都在打!而我身上只有解放军给的那两块钱,车船什么的,都混不上,单靠两条腿走了好些天,好些天,又饿又累,直到来到了宿迁,正赶上两个军队在那地方交火!乌烟瘴气,炮火连天,我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正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家敞着院门!遇上了九儿。”
当然,他没有向她交代,当时的九儿正做着“生意”。
余兰芷默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他终于说到那个女人了,她见他说到九儿的时候表情有些痛苦,便猜想那个九儿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其实,我和九儿之间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她是在认出我是阜新城程家大院的少爷之后,收留了我!”
“她收留了你?你们就做起了男盗女娼的事情来了?”余兰芷责问说。
“不!九儿本名叫梅宝九,其实也是苦命的女子,最起初是徐大班的戏子,后来被掠进日本宪兵司令部做了两年鬼子的情 妇,日本投降以后,成为秦淮河上名妓,她心眼儿不坏,为了救一个小丫头,偷着跑了出来,直到两个姑娘走投无路了,她才做起了暗 娼。
兰芷,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真有些嫌弃她,这样卑贱的女子,即便是进程家做个小妾,也是辱没祖宗的事!我吃她的饭,却不进她的房,更不近她的身,就像是她们的长工,随时准备,两军消停了就回家!”
“可是后来,她们遇上了一嫖客,要侮辱春萍,呃……就是九儿救下的那丫头,那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九儿就和那人拼命了,春萍跑出了向我求救,我……我竟顺手将那人打死了!”
“啊!你打死了人了?”余兰芷惊讶望他。
“嗯,当夜,我们就逃了!到了一个小镇上,为了掩人耳目,九儿就和我以夫妻的名义开了一家早茶店!后来……”
“后来,你们就假戏真做了?有了孩子。”余兰芷滴下了幽怨的泪珠儿,“既然有了孩子,做对露水鸳鸯多好,你干嘛还要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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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一下子语结了。
回来干嘛?回来干嘛她不知道吗?
但是到了今时今刻,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事,纵然是心里有气也发不出来了,只是痛苦地抹了一把眼泪,“我时时都想着回来,因为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啊!我是糊涂,我跟九儿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那也是因为我真是不知道活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了,九儿就是一个苦命的女子,我也怜她,心疼她……但是,我从没有想过要跟她长相厮守的意思,这个,九儿一直是知道的,所以,我给孩子取名叫做‘梅念初’,她也认了的!”
余兰芷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真想过把牙一咬,把心一横,不要他了,再也不理他了,可是,她还是舍不得,还有就是不甘心。
“那么……她呢……”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现在想来倒成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她人还在凤仙镇上,我们本来在凤仙镇上开了个早茶铺子,遇上了明娴的队伍,她告诉我们家里发生的那些事儿,知道你要嫁给明辕了,我一刻也坐不住了,说什么也要回来!”
“明娴?!你遇到明娴了?”
余兰芷屈了屈膝问,整颗心都拧到了一块儿。始终,她心里都挂记着明辕和明娴兄妹两个,虽然自己没有害人的心,却也是因为她才让他们兄妹俩背井离乡的。
“是,明娴挺好的,跟着老黑的队伍,哦,忘了跟你说了,老黑是我离开阜新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生死弟兄,他会好好照顾明娴的,再说,明娴长大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是幸福快乐!你就不用替她担心了!”
余兰芷点点头,很多事他们都无能为力。
“那么,你要回来,她不拦你?”
“拦过!以前,我每回动回家的念头,她都拦!可是这回她不拦了,反而主动提出让我带着孩子回来!”程明轩都不敢想九儿现在的处境和心境,她什么都不要了,连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都不要,她这是要干什么!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拦了?”女人的心思都古怪,仿佛别人拱手相让的就全都掉价了一样。
“她说,她被我一颗持之不移的心打败了,甘心情愿地放弃了!她还说,不管你嫁没嫁程明辕,都是我程明轩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是我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不要动摇!任何时候都不动摇!”
余兰芷痛声哭了出来!
那个女人真是值得他爱的,值得他怜。
余兰芷为自己委屈,为九儿感动,也为命运多变而感伤!
她原本只知道,鸟爱自己的羽毛,人爱自己的名声,良家妇女珍惜自己的贞洁甚于自己的生命,而从想过,像九儿那种女人,也会如此真性情,也会这么轰轰烈烈地去爱!
程明轩不再说了,静静地聆听妻子的哭泣,接着,他把妻子双腿揽进自己的怀里,将她冰凉的脚塞到自己的贴身汗衫里,用自己体温温暖她的脚。整个举动都那么自然,却让余兰芷惊悸地战栗了一下,她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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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真的是做梦也想不到戴晓萌会来看他。
当时,戴晓萌领着女儿娇娇坐在接待室的破椅子上,旁边放了一大堆东西,有水果,有衣物,还有一些书,单看这些书就知道他们已经很陌生了,不然,他江舟什么时候喜欢过看书呢!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一路拎来的,他并没有反驳什么。
一看到江舟被两名狱警押过来,戴晓萌的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这种伤感完全是在她自己预料之外的,按理说,她是有多恨、多怨眼前这个男人啊,没有他,她的大学就会平安无恙,没有他,她的婚姻就会幸福美满,她想她这一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竟这么心疼起来,女人的心就是这么怪,怪到无法用理性,甚至用感性去揣测和透析,在面对她的旧爱的那一刹那,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无药可救的悲恸,原来,那么多来自的触目惊心的伤痛,竟抵御不了记忆中他所给予的那些短暂的、零星的美好!
江舟则越往前走越是想翻身而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戴晓萌说,他不遗余力地爱过她,也严酷无情地伤害过她,这些年的爱恨纠葛无以复加地冲刷着他对她痴恋。
那些痴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游弋,弥漫,久久无法落定。
直到坐到戴晓萌她们母女面前的时候,江舟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努力不去看她泪眼汪汪的模样,但是,他能感觉到她的悲恸,他正在为她此时此刻所呈现出来的悲恸而感动。
他们相对无言,就连旁边那个小小的人儿都一声不吭,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
戴晓萌突然开口说话了,“江舟,不管怎么样,我、我都希望你好好改造……”
她把桌子上的东西往前一推,“这么东西,也不知道你用得上,用不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是的,爱和恨都消失了,两个人面对着面恍若隔世一般,陌生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用不着!我现在,呆在这么一个烂地方,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江舟依然头也不抬,硬着头皮说。
他这样执拗而不可理喻,让戴晓萌更加坚信了,眼前这个男人与她少年时代那个美好的初恋已然相去甚远了,所以,也就不那么伤感了,她擦了擦眼睛,向女儿说,“娇娇,叫叔叔!”
娇娇只是歪着头执拗打量着眼前这位狼狈的“怪叔叔”,没有叫出来,她伸手扑在母亲的膝盖上,“妈咪,妈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戴晓萌抱起女儿,她恍然觉得女儿此刻地反映,对她的亲生父亲来说有些残酷,但是,她更清楚,倘若对这个小生命说,看吧,其实他才是你的父亲。
那么对于孩子,对于她自己都太残酷,她幽幽地望着他,“江舟,我来看你,是要告诉你,我,我和我的女儿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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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不就是为了劝他的吗?
劝一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戴晓萌这么安慰自己。其实,她心里早就没有了为民除害的意思了,她可怜他。
也就剩这么一点薄薄的可怜了吧。
而此时此刻唯一让她难堪的,就是她身边的小女儿,所以她很不厚道地让娇娇叫他“叔叔”了。
“你们希望我好好活……晓萌!”
江舟猛地抬起头,一种感动,一种温暖瞬间流遍他的全身,她是在给他生活下去的希望吗,可是看到戴晓萌怀里那个怔怔地望着他的小女孩,她那无辜而清澈的眼神,充满着强烈的对抗,至少,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娇娇极不友好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毕竟是错过了这个女人,她现在是别人的妻子,是这个小东西的母亲了!
今生今世,她是为别人的盛开的花朵,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而他,则是阴暗角落里的臭虫,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再有交集。
江舟冷笑了一声,“行了,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吧!我有今天这样的下场,都是我罪有应得,你怎么忘了我当初是怎么强奸你的吗?没事儿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舟!你……”
戴晓萌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她错过了与丈夫的约会,好心来看他,他一个囚徒凭什么这么嚣张!
她有抢步走过去扇他耳光的冲动,可是,她看到女儿娇娇仰头望向她时那惊恐的目光,又平静了下来,颓然道,“假如,这辈子你不遇上我,我也不遇上你,咱们俩都能好好的活,各自有各自的幸福!可是,偏偏命运让我们遇上了,错爱一场,都是因为我,才有你今天这样的下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是戴晓萌啊,善良,柔弱的戴晓萌,凭什么她向他这样一个强奸犯说对不起!
江舟望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他心疼她,“晓萌,你这是说什么话?!你哪里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这个他所熟悉的戴晓萌又回来了,“可是,你知道吗,我没想要你对不起,我就想要你,晓萌!我这辈子只想要你!你知道吗?”
戴晓萌痛苦地摇头,“不说这些了,好吗?”
江舟木然地望向她,是呀,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此时的情绪,但是,他是感动的,因为他明白她是为了他伤心了,在这世上,居然还能找到一个为他伤心的人!
“你和他……我是说那个程什么哲的,你们还好吗?”
江舟终于向她旁边的小女孩报以温暖的微笑了,因为这抹微笑,娇娇那极度不友善的目光也淡定下来,“这是你们的孩子吗,都这么大了?好好过吧,我祝福你们!”
戴晓萌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她的心被扎了一下,“嗯,我代表我的丈夫,谢谢你。”
这话说起来可笑而虚伪,但是,却是极受用的,她自己听起来都是那么舒坦。
娇娇抬眼看了母亲,执拗地说,“妈咪你说谎,爹地都不要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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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这一喊,戴晓萌彻底慌了。
即便没有想要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地晒幸福,但是在这个罪魁祸首面前,她其实太需要尊严了。
“娇娇!不许胡说!”
戴晓萌吼了一声,娇娇撅着小嘴不敢说话了。江舟是没往那上面想,如果他要是真存了心,也许真会发现,娇娇小嘴一撅,执拗的样子其实跟他真有几分像。
江舟笑了,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哼,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晓萌!就知道你和那个假洋鬼子长不了,在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比我江舟更爱你!”
“也没有一个男人能比你更能毁我!”
知道戴晓萌过得不幸福,江舟的心情一下子出奇地好。
“哈,我就知道你恨我,怎么好心来看我呢,说吧,今天来有几个意思?”
江舟的眼神不再那么和善了,痞痞地笑着说,“那男人不要你了,你想和我重温旧梦呢,还是来看我笑话?告诉你,戴晓萌,我江舟虽然深陷牢狱之灾,但是呢,让我给这丫头当现成的爹,我可不干!”
“你做梦!”
戴晓萌的脸一下子白了,疯了一样地将女儿箍进自己的怀里,“江舟,你就是一个畜生!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呢,她才这么小!”
江舟看着戴晓萌怀里楚楚可怜的小东西,恨到不行,凭什么她就跟那男人结婚,生孩子了!如果,她要是安安分分地跟自己好,他愿意拿命来爱她。
可她终究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人家压根儿就不稀罕。
现在,他们俩就像是两败俱伤的斗兽,一个比一个惨。
戴晓萌你满意了吗?
“行了,你回去吧。”江舟淡淡地说。
戴晓萌察觉到他的落寞,却半天没反应。
“甭担心,我会好好活着,”江舟笑笑,“你也是,让那小子玩儿了就玩儿了吧,你还年轻,路长着呢,以后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不难!”
前前后后,戴晓萌与江舟会晤的过程中,彼此的情绪都不稳定,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是散漫的,语无伦次的,一如他们对彼此复杂而纠结的感情。或许,这样的见面,本身就是那么荒唐而愚蠢,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只是为他们双方都平添了几多烦恼和伤心。
但是,作为女人,当听说自己的旧爱,甚至是自己孩子的父亲深陷囹圄,她怎么也无法克制去看一眼,虽然,这一眼什么也不能代表,这一眼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虽然,她自己不知道,相见不如不见,但终究还是去见了,因为,她是个女人!
这样的见面,刺痛了穷凶极恶的江舟,是的,穷凶极恶,他相信只要听过他的案子,知道他所作所为的人,都认定他是穷凶极恶的吧,不然怎么会连自己的家人都放弃了呢!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穷凶极恶之辈,恍然尝到了心痛的感觉,那天晚上,江舟像鸵鸟一样撅起屁股,把头扎进被子里,狠狠地哭了一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伤心过,那种伤心,让他毕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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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牵着女儿娇娇的手,失了魂一样走在回酒店的大街上。
不管她与江舟拼贴起来的往昔时光是美的,还是丑的,是甜的,还是苦的,是快乐的,还是伤痛的,她都不愿意看到她初恋的男人有这么悲惨的下场。
而不管她离不离婚,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对这个男人有情有爱,但是此刻对他的追忆却有如呼吸,割舍不断。也许,她所怀念的已然不再是他了吧,而是他所给予她的那些致命的曾经!
娇娇随着她母亲的步伐急促地迈着步子,每走两步就忍不住抬头看看母亲的表情,她或许不十分了解母亲这些时间动辄就悲伤流泪的情绪,但是她猜想这一定和她爹地突然不见了踪影有关。
其实,她特别特别想念她亲爱的爹地,还有哄着她、宠着她的grandpapa,granny,只是她不太敢轻易地说出这份对家以及对亲人的思念,她怕,怕自己稍微一任性,连唯一在自己身边的妈咪都不要她了!
戴晓萌看了看娇娇战战兢兢的小脸儿,一个不到三周岁的孩子便这么懂得察言观色,不免让人感到心疼。
“娇娇,今天妈咪带你去监狱看江叔叔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戴晓萌似乎想起了什么,嘱咐女儿说,“不许告诉爹地,也不许告诉grandpapa,granny,知道吗?”
娇娇咬着嘴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想了想,忙不迭地又问,我们还会跟爹地见面的是不是?”她的小心脏快要雀跃起来了。
“会的!”戴晓萌真不忍心打击这个小人儿,她跟着自己已经够惨的了。
“那个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吗?”
“是的,是妈妈以前的好朋友。”
戴晓萌觉得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她有独立的思想,有自己的喜好,虽然此刻自己没有办法给她完全的知情权,但是她也应该受到尊重,有必要向她解释一番,“那个江叔叔以前,对妈咪很好很好,所以妈咪应该来看看他!只是看看!”
“可是他是个坏人!”娇娇执拗地说,“娇娇不喜欢他!”
“不,不是的,娇娇,叔叔是做错过一些事,但是他不是坏人……”
戴晓萌固执地认为无论如何江舟是孩子的生父,他们可以不相认,但是他们不应该彼此相恨,彼此讨厌。毕竟,作孽的是身为父母的他们,而非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不听不听!他被警察抓起来了,就是坏人!”
娇娇摇了摇母亲的手臂,娇嗔地说,“妈咪,我们回家好吗?我不喜欢那个坏叔叔,我爹地也一定不会喜欢那个坏叔叔!我要爹地!”
这个小小的人儿她竟是如此敏感吗,戴晓萌吃惊于孩子如此极端的反应,她木木地低头看着女儿,越发觉得这个小人儿很可怜,眼泪簌簌地滑落下来。
“妈咪,”娇娇安静地抱住她母亲的腿,乖顺地说,“你不要哭了,妈咪,娇娇会乖乖的,娇娇只要妈咪就好了,妈咪不要哭了……”
戴晓萌抹了一把眼泪,将女儿抱起来,“不哭,妈咪不哭!妈咪有娇娇陪着,妈咪就什么都有了,妈咪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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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这一走,戴妈妈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戴晓萌说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可这毕竟不是一桩稀松平常的事儿,她自己能处理得了?怎么处理?
戴妈妈没什么文化,但也活了这么一把岁数了,她知道女儿的婚姻已经朝不保夕了。可是她心心念念地,还是想等到转机。
戴西川虽然是个粗人,但是妻子和他毕竟是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床上睡觉,共同生活了三十几年,两个人熟悉得就连放屁打嗝都藏不住掖不住,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妻子这些天情绪的变化呢。
自从女儿戴晓萌带着外孙女娇娇回来以后,戴妈妈就老是魂不守舍的,不是拿着笤帚找笤帚,就是干什么事儿一会儿功夫就愣着出神了,最可气的是她能瞪眼看着她老头儿,叫上晓萌,晓军,美丽和小辰等等一大串名字,连街坊四邻都喊了一个遍了,还没轮上他戴西川!
这家伙,倘若不是哪天脑袋撞到树上傻掉了,就一定是心里装着什么要紧的事儿没说。
那天吃过晚饭了,一家人围着彩色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热播的港台肥皂剧,戴晓军和尚美丽带着小宸回房睡觉去了。
戴西川眼瞅着戴妈妈一边扯着针线,一边出神地看着电视里的广告发起呆来,就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手,“嗨,嗨,干嘛呢!又傻得冒泡了吧?!”
戴妈妈白了丈夫一眼,“切,你才冒泡呢!”
继续忙活着手里的针线。
戴西川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活计,“哼!早就瞅着你这老太婆不对劲了!当着尚美丽我给你留着面儿呢!快说说,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背着我偷人去了,想着谁呢?”
他开着玩笑,看着手中的物件儿,竟是小婴儿的小棉衣,“哟,不会连小杂种都给我整出来了吧,说说,你这是跟谁啊,是在苞谷地里,还是在稻谷堆上干的?”说着,还爬过去去摸老婆的肚子。
平常也就是在戴西川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乱开玩笑,这会儿他有心情,戴妈妈可没心情,伸手去夺戴西川手上的东西,“你可拉倒吧,我要是想偷人也不会等到自各儿人老珠黄了再偷啊!快给我!你成心捣乱是不是?”
“你才捣乱!本事不小啊,背着你爷们儿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戴西川将手上的东西搁置到一边,“我问你,这个家谁说了算?”
戴妈妈极不耐烦地说,“你,一家之主。谁稀罕跟你争哩!你一家之主就能乱编排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都抱上孙子了,瞅瞅你说的有句人话吗?”
“嗨,我就这么一说!谁让你有事儿瞒我了?!”
“我瞒你什么了!”
“装蒜吧,你就!打晓萌一回来,你就不对了,失了魂儿一样,我问你,是不是晓萌在她婆家受谁委屈了?她和程思哲吵架了,她婆婆欺负她了?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倒是说说呀,好歹她也是我闺女,要是孩子遇上什么难处,我这个当爹的能不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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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川这么一说,戴妈妈就更窝心了。
想想也是,这男人就算再混、再抠,他也是孩子的亲爹,这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定然是向着自己的亲闺女的。
戴妈妈终于有了主心骨儿了,她一句话没说上来,趴到戴西川的肩头上呜呜地哭开了,她这一哭,可算是把戴西川吓毛了。
他拍拍妻子的胳膊,着急地说,“哭啥,嚎啥!有事儿说事儿!”
戴妈妈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几天积蓄下来的眼泪,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得以发泄出来了。
戴西川一见这情势,更害怕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程思哲回去的时候坐飞机出事了,咱闺女守寡了……”他也是顺口这么一说。
“放你娘的狗臭屁!”戴妈妈坐直了身体,擦着眼泪啐道,“你就不能盼点儿好啊!”
“那倒是什么事儿啊,你直说不就截了!”
“晓萌他俩可能要离婚……”戴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戴西川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离婚?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个屁用!”
看着妻子惴惴不安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你、你说的是真的?”
戴西川一想也是,他一个大老粗不同意有什么用,眼前一个傻儿子都管不好,哪有本事管人家大洋彼岸的家务事,他抓着脑袋,向妻子摆了摆手,“你……你先别急,让我往前捣捣,怎么个意思,程思哲这个小兔崽子外面有女人了,我、我去跟那个洋老外说理去!”
“哎呀,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戴妈妈转念一想,她不能说,以丈夫的火爆脾气,不单不能帮着女儿解决任何问题,一着急一上火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折了。她不能让女儿在婆家没了一席之地以外,连娘家也没个容身避难的场所,“哎呀,我哪儿知道俩年轻人为啥?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就闹离婚,说不定明儿就好了,你别到处去嚷嚷!”
“我他妈有病啊!这事能乱嚷嚷么!谁不知道我戴西川找了个金龟婿,下半辈子我可指着咱姑爷儿才能**面呢,你给我好好劝劝晓萌,别不知道好歹,乱使小性子,能找这么一婆家,是咱老戴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没有外人,他才说这样的大实话。那越是这样的大实话,越然戴妈妈心慌。
戴妈妈白了他一眼,“行了,睡吧!”
戴西川跳起来,急急地踱着步子,心想女儿戴晓萌的婚姻可是他这辈子最光鲜的标签了,他绝对不能让这事儿黄了,想到这里,他可是急赤掰咧地向外走,“我、我***现在还能睡得着嘛我!不行,我得去问问清楚。”
戴妈妈跟着爬起来,“戴西川,你干嘛去?这么晚了!”
“打电话!”
“跟谁打电话?”
“美国。”
“戴西川你抽什么风,给我回来!”
戴西川却充耳不闻,劲劲地冲着外间屋的电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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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妈妈到底是没拽住他,戴西川终于还是拨通了美国小洋楼里的座机电话。他是不知道戴晓萌的手机号,要不就直接打给戴晓萌了,他也怕因为这捕风捉影的事儿真给弄巧成拙了。
“Hello, It's Mariana.(你好,我是马瑞安。)”
还好,电话是他的洋亲家马瑞安接的,戴西川瞬间便放心不少。
其实,戴晓萌远嫁美国三年多了,除非是给女儿女婿要这要那的时候,戴西川很少主动给女儿打电话,主要是怕花钱,再就是怕他亲家母张琳。
也不能说是怕,同是孩子们的长辈,戴西川不应该怕张琳,可就是别扭。
虽然他们两亲家还尚未见过面,但那女人一张嘴就阴阳怪气的,一听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而除去张琳以外,程思哲和马瑞安对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客气的。
其实,戴西川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亲家母从心眼儿里看不上他这样的农民,对此,他也展示出一个大山里的爷们儿该有的气度。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这话要说回来,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门当户对,要是反过来,那张琳要是个农民,他戴西川在美国住洋房,开洋车,他不能让自家的女儿嫁给她儿子,心里还不犯嘀咕?!
可能是今天心里揣着事儿,戴西川还是有点紧张,就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老半天才回应,“嗳,哈…哈喽。你是老马不?是老马呀,我是戴晓萌的父亲,你亲家呀!”
“啊?”马瑞安先是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了,笑呵呵地应着,“哦,你是……亲家,对,是亲家呀!我是马瑞安,你好,你好!”
他心里也在暗自琢磨,是不是戴西川听说什么了,知道什么了,他第一次觉得张不开口,生怕说深了说浅了,给两个孩子平添了麻烦。
“对,对,对,亲家!咱俩是亲家!”
戴西川连忙点头哈腰地说,似乎忘记了对方远在万里之外,“亲家呀,你看这电话费挺贵的,我呢,就长话短说吧,我闺女戴晓萌这趟呢带着我外孙女回来了,我就瞅着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死丫头有什么事儿还不说,死倔死倔的,我就是问问你,她是不是在美国出什么事儿了?”
马瑞安挠了挠项顶的金发,看来他是有所察觉了,看来戴晓萌还没跟家里摊牌,这要他怎么说呢。
“没什么事儿,挺好的。”他沉了半天才说。
戴西川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不傻,要是真没事儿,他会这么难为?
“老马啊,你看,我是当个爹的,你呢,虽然不是亲爹,那也是爹,是不?孩子们的事呢,总不能不闻不问,是不?你可别蒙我!”
马瑞安连连说,“No,no,no,你不要误会,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和我太太不插手去管,不是对他们不关心,而是尊重,毕竟,小哲和晓萌都是成人了,也都是两个baby的父母了,首先,我们应该给他们一定的空间去处理他们情感和婚姻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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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川心想完了!
这是真出事儿了!
他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沉了好几秒钟,“你……你说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你快说呀!还真让我猜着了吧?他们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嫌弃俺们晓萌了,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呀,按闺女都给你们生了俩孩子了,还有一个带把儿的哩,你们凭啥不要她了……别欺负晓萌在那边娘家没人啊……”
这个时候,他得为自己的闺女做主。反正隔着重洋,他耍横马瑞安也拿他没办法。
“我告诉你马先生,我们老戴家虽然没钱没势,但是,也不怕跟你们打国际官司!你们说什么都白费,戴晓萌可是你儿子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她给你生了两个孙子也是千真万确的,我就不信了,国际法还不保护妇女儿童了!”
“亲家!亲家!你先别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不要晓萌,晓萌是个好媳妇儿。”
马瑞安真慌了,倒不是怕戴西川真把他们家告上国际法庭,是怕这事儿越闹越大,再一发不可收拾。
他知道程思哲心里多么在意戴晓萌,真怕他做了令他后悔终生的事。
“那就是程思哲不要她了,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戴西川开始义愤填膺骂道,“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跟我面前,这好那好,什么都好,假惺惺的,离开我的眼儿,变了吧?!全变了呀!这可怎么说的,他人呢,你让他接电话,我,我得给他论道论道,他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对晓萌好,对晓萌好,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戴妈妈从里屋披着夹袄走出来,“啪”地一声按断了电话,“你干啥呢?你瞎咧咧啥呢!你把事儿弄清楚了么,就骂人!”
戴西川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好一会儿,稍微缓过劲儿来,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臭娘们儿,这两年没拾掇你,你皮痒痒了!这里打电话说正经事儿,你捣什么乱!你知道不知道,你闺女让人家婆家给撵出来了,都没人要了!”
戴妈妈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呢,他爸呀,闺女虽然做错了事儿,但是这时候她心里比谁都苦,你可别逼她了,行吗?咱好好给人家程思哲说,给那个姓马的洋人说,给咱闺女留条后路行不行,我豁出老脸去了,只要俩孩子不离婚,我给他们家跪下都行!”
戴西川顿时傻了眼,显然她并不知道他和电话那端的谁把事情说到了哪里,而听了她这番话,顿时间冷静了下来,他从这话里提取一个重要的信息——不是程思哲喜新厌旧了,而自己的女儿做错了事儿,被赶出来了?
可什么要紧的事儿,要闹到离婚这么严重呢?
他默默地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语气平稳了很多,“你,坐这儿,说,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晓萌跟你都说了?她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程思哲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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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川听完了妻子的话,犹如五雷轰顶。
这十里八乡的,有谁不知道他戴西川的鸡窝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有谁不羡慕他们家高攀上洋人和美国人成了儿女亲家?
可这回,真的要鸡飞蛋打了!
这老太婆说给人跪下,跪下顶什么用?!
别说人家程思哲那样有头有脸儿的人家,就是搁到他戴西川这小门小户里,要是儿媳妇尚美丽怀揣着别人家的孽种进了门子,他也是断然不能容的。
“他爸……”
戴妈妈无限担忧地望了对面安静下来的丈夫,“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谁愿意他们走到这一步呢!都是命里该着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别着急,也别上火……就当咱晓萌从来就没去过美国,没从就没嫁出去,孩子回国了,在咱们眼么前底下,就不用老念想了……”
“放屁!你……”戴西川瞪了她一眼,他手指着自己的女人,心里的火眼看就要燃起来了,“你个败家的娘们儿!都是你养活的好闺女,这是他娘的什么事儿!你说说,要是传出去,还要不要我活了,要不要我活了!”
“他爸!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一样,心里就跟戳着刀子一样,死的心都有,可是你为咱晓萌想想,她比咱俩都难!都是江舟那个畜生,把孩子好好的一个家都给毁了,还是娇娇,这孩子苦啊……”
戴西川站起来咆哮道,“怨人家江舟么?我看是怨她自己犯贱!从高中开始就不好好学习,非要和那混蛋偷偷摸摸地谈恋爱,拦都拦不住!怎么样,大学,大学让那货给毁了,你说当初她、她还寻死腻活的,她可真有脸啊,我都没稀罕说她……好好的婚姻,就这么完了,怪谁,就怪她自个儿犯贱!”
他紧紧地喘了两口气,“我、我告诉你老太婆,我戴西川和戴晓萌一刀两断,我没闺女,她没爹,从今以后在这个家里谁给我再提她,谁他娘的就给我卷铺盖卷儿滚蛋!”他站起身来,向堂屋外边劲劲儿的走去。
“你,这是何苦呢!哎,他爸,你、你这是干啥去呀,大半夜的?”戴妈妈抬起来,惊慌地问丈夫。
“甭管!”
“你回来!”
“这娘们儿,”戴西川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就不兴出去透口气了?”
“那也得回屋加件棉袄,外边儿多冷啊!”
“哼,冻死好,冻死了我他娘的就清净了!”
漆黑的冬夜,寒风刺骨却感觉不到凉,戴西川只觉得浑身上下坠了铅块儿一样迈不动腿。
他感觉到昨天还满满的希望全都飞了,人也一下子老了,人,要是失去了信念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到了这种境地,活着和死了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屁股蹲在房后的麦秸垛边儿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却是屋里边无眠的妻子这辈子听到的最伤感的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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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酒业的公司年会上,很多人都喝多了,其中就有那个书呆子苏离彦。
傅铭一直独自躲在角落里对他冷眼旁观着。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书呆子也有这么放浪不羁的时候,他是受什么刺激了?
傅铭看着苏离彦一个人在角落里推杯置盏的,越瞧越觉得好笑。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慢慢地注意他了,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开始注意他的时候,她也否认这种“注意”是出于对一个异性的“好感”。
但这绝不是喜欢!
她的这点小执拗又算什么?
是女人天生的一种小小的骄傲么?
倘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开始任性地争取这份小小的骄傲,那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预示着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或者,不是百尺竿头,而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苏离彦两只手各端着一只高脚杯,从宴会厅的中央一路跌跌撞撞地,像笨笨的企鹅一样地朝傅铭这边走过来了。
这会儿,他没戴眼镜,也许是喝多了都忘记把眼镜搁到了什么地方,却并没有耽搁他一眼就从花红酒绿的人群中找到了她。
他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看起来又大又亮,是的,她发现他不戴眼镜,眼睛竟那么的深邃,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让她好不自在。
苏离彦跌跌撞撞终于走到了傅铭跟前,在这个过程中,傅铭几次想向前搀扶他一把,但终没有。
他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与其说是“坐”,还不如说是“栽落”恰当,因为他坐下时的重量感让傅铭感觉到脚下的地都颤动了一下。
而苏离彦手中的红酒,也险些泼落到傅铭的身上,不过傅铭看起来却显得十分淡定。原来,这个男人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苏工,你还好吗?”
苏离彦晃动着,将其中的一杯红酒推到傅铭的近前,也不说话,只那么痴傻地盯着她。
“你……喝多了。”傅铭并没有去接他手中的酒杯,淡然说。
“今天,我高兴,特别高兴,尤其是看到你。”苏离彦说,他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一团火,炽热而深情。他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像在公司里穿着一身工作服,满身酒糟味儿的呆子,倒像是个经常出入夜场的花花公子了。
苏离彦,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傅铭眯了眯眼睛,“你……希望看到我?”
苏离彦对上她的眼睛,“傅铭!小傅铭!你干嘛老是这么骄傲?陪我喝两杯又怎么了?”
“好吧。”傅铭接过酒杯,温和地浅笑着,“难得你这么高兴,更难得你今天这么喜形于色,我干了这杯。”她端起酒杯向后一仰脖子,痛快地干掉一整杯。
苏离彦有些吃惊,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酒,“真痛、痛快!咱们阜新酒业别的没有,酒么,保准管够,喝!”
傅铭微笑着点了点,之所以微笑,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与往常的、分外可爱的苏离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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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傅小姐!”
苏离彦“呃”地打了一个酒嗝,那股味道让傅铭有些反胃,但是他明亮的眼睛犹如一扇天窗,开启了她对他未知而渴望的兴趣,所以,她还是迎着那股刺鼻的气味儿温婉地笑着。
“傅小姐,你知不知道,你们家里人,他们在、在使劲儿地撮合我们俩呢?”
他的心早就因为她动了。若不是借着酒胆儿,他也许会一直装傻。
她怎能不知道呢?
这些日子,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以及“大木头”,总是变着法儿地将这个苏离彦往她身边拽,就连这个书呆子都看明白的事儿,她会看不明白?
不知道是祖辈和父辈把两个人的婚姻看得简单了,还是看得太理性了,男人和女人共同经营一份爱情,然后建设一个家,就那么轻而易举吗?
傅铭默默地打量他,不禁哑然失笑了,这就是他们为她选中的如意郎君吗?她不想挑他的毛病,可是他们凭什么就认定人家会看上她呢?
她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骄傲如她,竟也有这么自卑自贱的时候。
她欲转身离去,谁知道苏离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猛然回头。
“你干什么?”傅铭有些恼了,不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是让她难堪了。
“喂,喂,”苏离彦直逼傅铭的眼睛,“傅铭,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压根儿就瞧不上我,哈哈,你高贵,典雅,漂亮,就像,就像一个公主,公主怎么可能瞧得上我这样的人呢!不瞒你说,我自己也瞧不上我自己……”
原来,她在他的眼中是个高贵典雅的公主!
原来,他跟她一样在暗地里自轻自贱地这个地步!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向她表白了?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互慰藉是不是特别理所应当?
“苏工,你喝多了。”
傅铭精良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尽管她不知道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可不可信,她还是略微感觉到几分羞涩。同时,这几分羞涩,又令她自己感到诧异,一个时不时就出去跟男人厮混的女人,居然还能羞涩得起来?!
“不,我没喝多,”苏离彦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我***醉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清醒了,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是不是,傅铭?”
或许,他也有一段伤心事吧?
傅铭黯然地瞟了他一眼,但是出于本能地戒备心理,她还是冷冷地推开了他,选择了规避,而不是去倾听。
“你真的喝多了,我可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
她站起来,刚要抽身离开,却又一次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傅铭,别走!”
苏离彦的语气很硬,同时也很坚定。
傅铭木然站在那里,终究没有迈动脚步。
“傅铭,我恳求你,带我告别过去!”
傅铭泪眼汪汪地回望他,轻声说,“又有谁,可以带我告别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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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结束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最后就剩了傅铭和苏离彦,以及同样喝到烂醉如泥的行政主任老钱和行政部门的另外一个女同事华微微。
对于老钱,傅铭尚有些印象,而这个华微微在她看来这是有点面熟而已。华微微费劲全身的力气架着肥硕的老钱正要出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望了傅铭一眼,“傅、傅铭部长,我负责把老钱送回家,苏工这边,可就拜托给你了!”
“噢,没问题。”傅铭木讷地向华微微点了点头,因为对方根本不是在恳请她做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而是直接命令她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儿。
傅铭目送华微微拖着老钱出去之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要负责把这个人事不知的醉汉送回家,苏离彦虽然不及老钱肥,却是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相比较而言自己撑破天也就一米六三的五短身材,加上一步三晃的独跟高跟鞋,怎么能使得上劲儿拖起他来呢?
即便使得上劲儿,仗着自己年轻有这把子力气,拖着一个男人走路多难看呀,她又凭什么使这把子劲儿!
傅铭又气又急。
“喂,”傅铭拽起苏离彦的衬衫衣领,很不客气地拍了拍苏离彦的脸,“你醒醒呀!苏离彦!快醒醒!”
苏离彦“嗯”了一声,又烂泥一般出溜到了沙发上了。
“哎,你再不醒,我可要自己走了。你乐意在这里睡,就睡好了,关我屁事!”她并不知道她的威胁对于一摊烂泥的苏离彦根本就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见对方果真没有任何反应,傅铭又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妄想眼前的醉鬼自己醒过来是不可能了,傅铭只好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跑到酒店外面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再噔噔噔地跑回到宴会厅拖着苏离彦一步三挪地上了车。
到了苏离彦的单身公寓门口,开了车门下车的时候,傅铭才发现,自己把鞋丢到酒店的宴会厅里了。
苏离彦睡着的样子很乖,像个安静的孩子。
傅铭坐在他的床边,痴痴地望了他一会儿,就自觉无趣了,便站起来随便走走,参观了他的世界。
苏离彦的公寓单看面积不算大,但空高还不错,所以专门设了一间阁楼做书房,他的房间很整洁,装修和陈设也有几分典雅,典型的法式田园风格的装修格调,整个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古龙水的香气,所以,与他本人的穿着及憨实的外貌有一些反差。
傅铭赤着脚走到了二楼隔断的小书房,从里面随意抽起了一本厚厚的英文书,胡乱地翻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和这个男人并不是很熟悉,现在竟单独出现在他的家里,这种感觉很微妙,让她不自觉地加快了心跳。
傅铭的眼睛不经意间看到了书架的最上面一格的角落里,背着陈列了一个精致的黄铜外壳的相框,于是,不由自主地将那背对着的相框拿起来。
那是苏离彦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的合影,他们俩恩爱地相拥在一起,看上去都很开心。傅铭从来都不知道,苏离彦这个书呆子也会这么明朗的笑,而他怀里的那个法国少女真的很美,美得摄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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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以前唐果总是说她崇洋媚外,觉得国外的一切都比国内的好,其实,她在美国生活了四年,对西方的人文,习惯,都有着深刻的不舍情怀,而唯独看不上国外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世纪的西方油画看多了,西方女性肉感而白皙的皮肤,金黄的头发,碧蓝的眼睛,总是在她的欣赏眼光之外,甚至刺激她反胃,一看到她们暴露的白肉就恶心想吐,总之,在视觉上她很排斥白皮肤的西方女人。
可是,这张照片上的法国女孩却是个例外,她青春悸动,笑靥如花,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含蓄韵味!
他们看起来可真般配!
原来,他也有一段“过去式”或者“分居两地”的爱恋!
傅铭默默地想。莫名其妙地,心里竟有一点点酸酸的感觉。
“傅、傅小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傅铭听到从她身后传来的声音显然有些紧张,就回过头去看他。
苏离彦正趿拉着一双维尼图案的棉拖鞋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可能是没戴眼镜看不太清的原因,他紧皱着眉头,使劲儿地瞅着她发愣,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胆怯。
怎么个意思?
是怕她吃了他,还是她会趁他酒醉不醒的时候会占他便宜?
哼!姑奶奶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地步!
“酒醒得挺快的嘛。”傅铭大大咧咧地路过他的身旁走到楼下,嘟着嘴巴说,“那……你看你是去宴会厅去帮我取鞋子呢,还是就近给我买一双呢?”
苏离彦这才注意到,她赤着脚。脚趾甲上猩红的指甲油,让他心跳不已。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傅铭咯咯地笑了起来,调皮地举起双手,“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趁你醉酒的时候占你便宜哦,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嘛!你不知道,你喝醉的样子丑极了!我是好心,怕你丢人丢大了才赶紧把你送回来,因为穿了高跟鞋拖着你不好走路,就把鞋子脱了,可是忘了带上车,这么大冷的天儿,我又不能光着脚满大街跑……”
苏离彦整个精神放松下来了,各种机缘巧合都让他觉得自己跟傅铭很有缘。她是程明轩的外孙女,父亲是大学退休教授,家世算起来不错,她人也长得漂亮,学历高,就是一身的孤傲之气,让人很难接近。
可越是不好接近,他就越想挑战,就是在这种日积月累地较劲中,他开始慢慢地沦陷了,他对她好像真的动了心了。
眼前的傅铭透着几分娇憨之气,可爱至极,“谢谢。”
“谢谢就算完了?我的鞋怎么办?”
苏离彦赶紧把脚上的棉拖鞋脱下来,递给她,“给。”
傅铭没有去接他手上的鞋子,“我不冷,还是你自己穿吧。我说的是我的鞋,我怎么回家啊?”
苏离彦一手拎着鞋,一手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皮,心想她是在嫌弃他的鞋吧,“那,我这就下楼给你买双鞋吧,你、你穿多大码的?还有,款式……我不太懂女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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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傅铭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说话,“那……我还是自己看着买吧!”
“哎呀,你给我站住!”傅铭叫住他,“你刚刚睡醒,别感冒了,我先给你煮碗面吧,喝了那么多酒,胃里一定不好受。”
苏离彦再次楞在那里,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贤淑温婉的一面,他没有推辞,而是默然地笑了。
看到傅铭走进了厨房,娴熟地踮起锅碗,这种感觉让苏离彦很享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缺失了温暖太久之后,都变得极容易被一个细枝末节的背影感动半天。
傅铭不抬头也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嗨,千万别感动!是个人都会煮面条!”
苏离彦咧着嘴一笑,“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伺候我呀!”
傅铭抬头看他,脸蛋儿有些发烧了,“我这不是可怜你没人管嘛!”
“总之,谢谢。”
“好像,你有一个漂亮的法国女朋友?”傅铭一边切着生姜末,一边问,“两地分居的日子不好过吧?”
“女朋友?嗯,有过,但是分了。”苏离彦想起她上过他的阁楼,想必是见过那照片了,他也没有要隐瞒她什么,谁没有过去?
傅铭回头看他,也是,她记得在酒宴上他说的话,“带我告别过去”!或许他的过去比她的还要惨淡,所以,下意识地想对他客气点儿,“哦,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没关系,有勇气面对过去,才有勇气告别过去,不是么?”苏离彦站在厨房的门口,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的忙碌。
傅铭没说话,默默地将生姜末爆进了油锅里,“对了,忘了问了,炝锅面,你吃得惯么?”
“哦,我什么都可以。”他连连点头,“你真的很会做饭?”
傅铭回头浅笑着冲他摇了摇头,“不是很会做,在国外这几年,我都是自己应付,反正不会吃死人就是了。”
“我和你也差不多。”
“普罗旺斯很美,听说。”
“嗯,是很美。”
“我想,每一个女孩子都想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里谈一场诗一样的恋爱吧?”
苏离彦点了点头,“对,以前Maalik(玛丽克)也这么说。”
“Maalik(玛丽克)?”
“嗯,就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苏离彦尴尬地一笑。
“哦,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的照片,那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苏离彦只羞涩地向她一笑,便绝口不再提了。
客观地说,一段恋情,不管它以哪一种形式真实地发生,也不管它因为什么原因或勉为其难、或痛快淋漓地划上了句号,也管它的滋味怎么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对于恋爱的双方来说,都应该对彼此曾经牵手走过、欢喜快乐过、疼过痛过而心存感恩。
这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或许没有几人!
人,在情感总是冲动而感性,曾经相爱后分手的两个人,找到一个爱恨之间的零界点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而苏离彦对玛丽克的感情却是个特例,他也不知道是因为爱得太深,还是爱得太独立。总之,他没有办法和玛丽克旧情复燃,也没有办法和她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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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铭穿上苏离彦专程跑到商场给她选定的马丁靴,从他的单身公寓出去之后,苏离彦整个人都如同荡漾在春风里,他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花怒放的感觉了!
苏离彦拨通了Maalik的电话,兴致勃勃地用法语对她说,“我找了,玛丽克!我想我已经重新找到了那种爱情上身的感觉了。”
玛丽克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爽朗地向电话里笑了.
“太棒了,亲爱的!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好姑娘。”她届时的那份喜悦,似乎一点儿也不逊于他的。
“是的,一个完美的好姑娘,和你一样。”
“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爱你!”玛丽克把这话说出去以后有点想反悔了,“哦,不,是曾经。”
苏离彦却没有听出任何异样的感觉,他想了想,认真而坦诚地说,“这个,说真的,我现在还不敢肯定……毕竟我还没有机会表白。”
“没关系,以后会的,会比我以前还爱你。”
苏离彦开心地回忆傅铭为他煮面的情形,捂着话筒笑出声来了,“对,对,我有这个信心。”
玛丽克很善意地陪着他笑开了,“我真的很开心,离彦。”
苏离彦点了点头,“嗯,你呢?玛丽克,你和亚伯汗还好吗?”
“我们很好,去年三月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亚伯汗让我打电话告诉这个消息,但是,我怕你不开心……所有就没有告诉你。”
“怎么会,我祝贺你们!”
“嗯,谢谢!谢谢你离彦!”玛丽克的声音有些凝噎了,“听到你的祝福,我太开心了,还有,听到你这么快乐的声音,我真的很满足。”
苏离彦沉默了一会儿,“玛丽克,别这样,千万别这样!不哭,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有你和亚伯汗这样的朋友,真的!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在咱们的关系当中我们是对等的,谁也不欠谁,现在,我的人生马上又要搭上另一班爱情列车了,多好!”
玛丽克终于破涕而笑了,“嗯,真好。她的爸爸妈妈喜欢你吗?不会像我妈妈一样苛刻而不通情理吧?”
苏离彦笑了,兴致勃勃地说,“没有!你不知道,我和他们家人特别投缘,只是,我还是有点怕,也不知怎么了,我一遇上她,我的心就砰砰地跳,连话都说不清楚,而且越着急就越蠢,玛丽克你不知道,今天公司年会,我糗大了,因为我喝了很多很多酒,是她把我送回家的,都不知道这一路跟她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听着他快乐得没完没了的声音,玛丽克在电话的那一端沉默下来,她心里有一点点小失落,但是真的很高兴。
这么些年了,分手,对两个明明相爱的人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但是不同的是,亚伯汗给了她幸福的婚姻,父母以及两个孩子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和快乐。
可是,苏离彦却陷入颓废不能自拔,为此,玛丽克一直活在自责里,这个男人终于又活过来了,她从心里有一种如释重放的感觉,她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好姑娘!
苏离彦从来都对傅铭绝口不提他和玛丽克的事。傅铭也很大方地理解了他对前一段感情的沉默,她觉得,一个理智而聪明的男人,不管是对其前任女友的保护,还是对现任女友的尊重,都不应该秀出他与另外一个女人的曾经有过的恩爱。
当然,同理,傅铭也没有把她和唐果的事情透露给苏离彦,当然,与关小鹏在一起那些糜烂而颓废的日子,恍如一场噩梦,梦醒了更是不堪回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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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阜新酒业在一些边边角角里丛生出一些流言蜚语来。全是一些诸如,酒壮怂人胆,谁向谁表白了,或者是酒后乱性,谁错上了谁的床之类级别很低的梗。
这些花边新闻很多时候都无伤大雅,一定程度上娱乐了办公室的气氛,而同事们大都一笑了之。而这回,因为办公室主任老钱的老婆到公司一闹,倒唱了一出大戏。
老钱这个人长得肥头大耳似乎一脸官相,却着实平庸了一辈子,就在今年八月,突然间被提升为办公室主任了,他万万没想到凭一个年过百年的人转眼就要退休的人,还有晋级的机会。
他那老婆就更是没想过他有朝一日能平步青云什么的,或许,年轻时候期望过,时间长了这份期待就倦怠了。所以,猛然间被提拔成中层领导干部了,他老婆也只当是个笑话,也没指望他大富大贵!
相对于他女人的淡定,老钱则不然,纯粹属于给点春风就得意,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德性,当了不到半年的“钱主任”,就开始自我膨胀了。
老钱的这种自我膨胀特别外在,这集中表现在爱打官腔儿,故意腆个官肚儿,是不是就瞪眼珠子拍桌子。
久而久之,下面一直保持友好关系的下级不再亲近了,中间皮上面上笑脸相迎的平级暗自对他嗤之以鼻,而很想给上面的领导拍马屁又总是拍不上!使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尴尬,而正得意灿烂着的老钱却浑然不知。
像年会时喝成了一堆烂泥那样,近半年来对老钱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而比较新鲜的是,他赶上了华微微带他离开了酒店。
这华微微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行政部做文员,按级别与老钱是上下级关系。
可能是小时候地里的活儿不少做所以有把子力气,当天拖着老钱没费多大事儿!农村上来的孩子又大都朴实,认为同事之间互相照料一下都是常有的,所以才那么自然地“命令”傅铭送苏离彦回去。
华微微不知道老钱家住哪儿,又问不出来,只好暂时在酒店帮他开了一间房安顿下来。但是,这位好心的姑娘竟被老钱强暴了,事后,老钱的酒醒了,看着面前啼哭这的姑娘,甚至以为她只是装装样子,心里是高兴的,领导嘛,有几个情人也是正常的,现在的姑娘,谁搭上领导不在心里高兴的?!
老钱老婆晚上在家等不到自己的男人,就到公司开年会的酒店里去找。
东张西望,得人就问,终于打听到宴会结束之后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拖着一个胖子上了顶楼!
女人的直觉就是这么可怕,当她碰到华微微从就房间的门里衣衫不整的往外逃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顺着半开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的自己的男人了。
当时现场的种种迹象和状态都表明,整件事错不在华微微,而在她自己的丈夫老钱。但是作为老钱的老婆来说,华微微怎么看都成了勾引老钱的狐狸精。老钱的老婆不分青红皂白,对着连撕带掐就是一阵猛攻。
而作为肇事者的老钱,明明酒醒了还在装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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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钱没上班。
老钱老婆又到公司里来闹,指着华微微的鼻子就骂“狐狸精”。
那个可怜的姑娘只知道哭,“呜呜”的,什么也说不上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竟没有人一个人出来劝慰,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眼前的这个母老虎级别太高了,任谁也惹不起。
傅铭首先看不下去,拨开人群走到那个正撒着泼的老女人面前,忿然地说,“像你这种满嘴粗口的女人,能守得住自己的男人才奇怪呢!”然后一把捞起华微微,转身要走,“你也真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还不走,你傻呀?”
老钱的老婆怔了一下,才反应上怎么回事儿来,一把抓住傅铭的头发,“你、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这么说老娘!”
傅铭非常厌恶地拽回自己的头发,“喂!你干什么,想动手么!我可要报警了!”
一听说要“报警”老钱的老婆真被唬了一下,嘴上却振振有词,“报警?报警我也不怕!小狐狸精勾 引我老公,搞破鞋,说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有理?你到底是谁,横什么横,管你什么事儿?!”她上下打量傅铭,“瞧瞧狐媚样儿,一看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傅铭气坏了,“你说谁不是正经东西?活一大把年纪了,人事儿不懂,就会满嘴喷粪呐!”
老钱的老婆终于又跳上来想动手,“说什么!你怎么骂人呐!”
傅铭赶紧护住华微微,“喂!你到底属什么的,见人就咬?!有没有教养呐!”
此话一出,在一边看热闹的同事跟着轰然而笑了。
他们大约第一次见这么伶牙俐齿的海归姑娘,不吐脏字地骂人,心下佩服地不得了。
华微微抹了抹眼泪,“傅铭部长,这女人根本就不讲理!乱泼脏水,您还是别管我了……”
“真不要脸!谁不讲理?你说谁不讲理?差一点儿我就堵到被窝里了,你个骚 狐狸,臭 婊 子,还说我乱泼脏水,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玩意儿呢?你身上那东西脏得都像臭水沟一样了,还装什么装!”
华微微委屈地咽着泪水,“谁不干净!你说谁不干净!你男人才不干净呢!”
她向大家争辩说,“昨天大家都散了!我是看钱主任喝多了,才打算想送他回去的,开始我又不知道他们家在哪儿,他醉了又问不出来,我实在没招才送他去酒店的……呜呜呜……这事儿傅部长知道,当时傅部长和苏工在的,可以为我作证!”
华微微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更上道了,老钱的老婆一听就更来劲了,“哟哟哟,总算说实话了吧!我们家老钱醉了,你就给他开了房,你什么居心?臭不要脸的!骚 狐狸!你妈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一个不要脸的货!”
“我能有什么居心!我就想帮他找个地方先落脚!谁知道你男人那么禽兽,借着喝了几口猫尿就欺负人了,傅部长还把苏工送回家了呢,也是有什么居心?!”
“哟!我说这位傅部长怎么帮她呢!原来真是一路货色呀,趁着男人喝醉酒,勾着男人上床,哟,我说呢,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部长了呢,凭着床上那点儿活儿上的位吧!我呸!都是些什么东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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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被老钱的老婆气得嘴唇都泛白了。
她今天算是明白了,人还真不能跟狗一般见识!
她抓住老钱老婆的一只袖子,就往门外拉 ,“算了,跟你这种泼妇是说不明白了。这里各位同事可全是证人,是这女人首先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的,还有老钱欺负华微微的事儿,咱们到警察局一块儿说道说道去。”
老钱的老婆一听真要见官也慌了,自己男人做得孽事儿她知道,恐怕闹大了既丢人又得罚钱,她挣脱开傅铭,又哭又嚎地撒泼起来,“你说谁泼妇呢!你说谁泼妇了,说人家泼妇能对得起你吗?年纪轻轻地不学好,就知道干些下三滥的勾当!”
傅铭手劲儿没老钱老婆的大,她这一抽手,傅铭差点一个趔趄撞到门上,就在这时,一只结实的手臂一把环住她的腰,把她搂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没事儿吧?伤到没?”苏离彦紧张兮兮地问。
有那么一两秒,傅铭的脑子整个是断片儿的,她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书呆子有那么一霎那会那么有魅力。
而苏离彦对上她出神的明眸,不觉一下子就脸红了。
真的无需解释,无需表白,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对视,所有人就全都明了了。
“苏工你来啦?快看看,这女人太不讲理了!”不知道谁讪讪地说。
他们公关部就没个男人,见苏离彦进门,大家多少心里有点儿底气了。
傅铭有些慌乱地抽身离开苏离彦的怀抱,“你来的正好,这女人纯属找事儿的,帮我打个110吧!”
苏离彦瞄了老钱的老婆一眼,“打什么110啊,警察同志又不是驯养员,哪有时间跟疯狗置气呢!”
老钱老婆一听,敢情这男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扑上去就去抓苏离彦的脸,“我让你骂人……”
苏离彦躲闪不及,从左额角顺下了一道两三厘米的血印子,又窘又气,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老钱老婆的脸上。
大家全都懵了。
傅铭仰脸看着苏离彦被破了相的脸,“苏离彦?”她惊叫道,“你……”没事儿吧?
苏离彦也不看她,只向老钱的老婆忿然道,“她这号女人,你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就能蹬鼻子上脸!”
老钱老婆捂着脸说,“你……你?!”
“你什么你,我叫苏离彦,昨晚上傅铭把我送回家的,但我们没你想的那些脏事儿!老钱欺负了华微微,这笔账会慢慢跟老钱算,你识相的就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傅铭先是一皱眉,心说,这个书呆子,关键时候嘴还挺溜的!
她这不经意一笑,苏离彦也暗暗地笑了。
在这么尴尬和糟乱的情势之下,他们居然有这样的共鸣!或许,这便是一种情不可却的机缘吧!
因为这份共鸣,更因为像他这样的书呆子居然为她冲动、为她打人,当天晚饭的时候,苏离彦请傅铭吃饭,她欣然答应了。其间,她调侃着夸他那一巴掌打得漂亮,而他羞赧地像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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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边际的长谈,以及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夜,彻底让余兰芷迷失了方向。
她为了这个男人望穿了秋水,她为了这个男人决绝地回绝了县长的大花轿,她为了这个男人含辛茹苦地将儿子养活了、喂大了,现在,她终于把他盼回来了,可是他还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吗?
现在的程明轩不但是英浩的父亲,同时也是那个小丫头的爹啊!
他是她余兰芷的丈夫,可是在他的心里已然进入了另一个女人相思和离愁!
余兰芷一下子不知道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了?更不知道该拿那个小女孩怎么办?想想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程英浩和祖母程钱氏所受的苦,想想自己为他、为这个家所担的难,她真想一脚将他从床上踹下去,真想亲手撕了这个负心汉,想站在当街骂他,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儿寒碜他,让他丢人现眼,身败名裂,见人矮三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可是,她不忍,也做不到。
说到底,他都是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啊!
一顶花轿抬进了程家大院,不管穷和富,也无论爱或者不爱,注定了她一辈子都要做他程明轩的女人,她早就认命了!
更何况,是自己的父亲余老八和他的叔父程嘉禾逼他写的休书,不然他会一直不离不弃地牵着她的手到老、到死,他刚刚说的没错,是这可恶的战争拆散了这个家,不然他一定是早早的回来了,绝不会遇上什么九儿、什么秦淮名 妓,生出这么一个小东西!
现在,他终于大难不死,回来了,奔着他们孤儿寡母回家来了,她怎么能狠得下心来将他拒之门外呢!
可是,那个孩子呢?
余兰芷虽然有意躲避那孩子,可在昨天她进门的时候那一眼,就看清了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无忧无虑又无辜的模样,她就像一把无形也无影的刀刃,拨乱着一个作为妻子的心绪!
余兰芷突然想到了那孩子的母亲,那个与她的丈夫同眠共枕了三年的女人,不由地让余兰芷心生妒恨。
她妒忌那个女人在最苦最难的时候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她嫉妒那个女人在他离开以后依然对她心怀感恩,她甚至妒恨那个女人的美,是的,她虽然没见过她,却料定她一定很美,甚至下贱风骚,不然像程明轩这样正直、本分、有定性的男人,怎么会经受不住她的蛊惑呢?
余兰芷更加咽不下这口气,憎恨这可悲的世道,让她和自己的男人错过了这么多年!
不管什么样女人,高贵或贫贱,端庄或世俗,她们总是在自己的婚姻、情感出现问题的时候,都忍不住将一切责任推给她的婚姻、情感之外的第三个人,因为她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过错,也不愿否认自己眼光——毕竟丈夫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余兰芷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娘可以忍气吞声跟父亲过下去,却死活都不肯放过她的亲生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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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和经历,使余兰芷成为一个骄傲而要强的女人,但是她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份骄傲,就淹没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爱与不舍,也不能因为自己要强,就去伤害一个幼小而无辜的生命!
如果是那样,她与她从小憎恶、惧怕的大娘又有什么分别呢?
在无边的黑夜里,余兰芷的灵魂经受着最痛苦的挣扎!
而就在那一刻,程明轩默默地将她冰凉的双脚揣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心一瞬间就温暖了。
这是一个多么不起眼、不经意的动作,可是,它所传递给余兰芷却是最真切、最充实的情义,不管夜有多黑、路有多难,也不管发生了、还要发生什么,在身边有一个甘心情愿为你焐脚的男人,愿意一辈子知冷知热地牵着你的手一路向前,无论如何,这个女人都是有福的吧!
余兰芷一瞬间落下了感动而知足的泪,无声无息地,用心体味着这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恩爱,然后,竟不知不觉地沉睡过去了,这一觉睡得那么踏实!
次日,余兰芷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床的另一头儿程明轩早就不在了。
便急忙套上了外衫从里间屋里走了出来,她拢了拢头发,捥成了发髻。
转过头来才看见程钱氏一大早起来就在临窗的桌子上铺开了宣纸,开始研墨,画画了。
这会儿程钱氏的耳朵竟也好使了,听见门响,向这边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说,“哦,兰芷,起来了?听你们半宿还在唧唧咕咕地说话儿,就知道你们没睡好,也没叫你起床!早饭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给你端过来?”
“甭管了,奶!你忙你的,饿了我自己去吃!明轩呢?”
“去你三叔程嘉天那院儿了!”
“哦。”余兰芷沉默地垂下来头。
程钱氏接着解释说,“是我让他趁早给你三叔三婶说一声!你也知道,自打明娴从高晋存家跑了以后,你三叔三婶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归是这孩子福大命大造化大,竟跟着部队去了北京,要不是明轩亲眼见了,任谁说上天去我也不信啊!哎,老天有眼呐,明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就别让他们两口子整天介哭哭啼啼的、失了魂儿的似的了!”
余兰芷点了点头,“是啊,明娴因祸得福了!不然,她要有个好歹,我心里也过不去,那都是我害的!也不知道明辕怎么样了……”
“都过去的事儿了,别多想了!”
“是啊!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奶,咱们也该合计合计眼么前儿的事儿了!”余兰芷的神色中流露出不自觉的委屈与落寞。
程钱氏干脆放下笔墨,暖暖地向她看过来,“兰芷啊,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昨儿夜里,你睡不下,我在外边也睡不着,本来,你们小两口的事儿,我老婆子不该多嘴,可是好歹你们也都叫我一声奶呢,我也不能看着不管!所以,思来想去,我有几句话放在这儿,你若是觉得有理,你就听听,若觉得没道理,你就当我没说!”
余兰芷望了她一眼,“奶,有什么话,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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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眼睛沉了沉,暖暖地看着余兰芷。
“兰芷啊,明轩能活着回来,总归是件好事儿,奶老来都活到这份儿上了,什么也不图了,就想看着你和明轩两个人好好的过!”
余兰芷知道她要说什么,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显得心烦气躁,“奶……”
“奶知道,明轩在外面作下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好咽下这口气,可是,兰芷啊,明轩是什么样儿的人,你是知道的,你要是原谅了他这一回,他会感念着你的好,你的恩情,好好地守护你一辈子的,保证不会再出半点儿错了!所以奶奶恳求你,别离开他,更不要离开这个家,好吗?”
至于念初,既然明轩没让她姓程,又把她带回来了,我想他是安心把这件事儿交给你来办了,你要是真看不过去,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呆着不自在,奶这就去跟明轩说,给她找个好人家送人吧!”
余兰芷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而是一脸茫然地望向窗外。
她太了解程钱氏了,听起来这番话情真意切,其实,这是以退为进,递个台阶让她余兰芷让步啊!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程钱氏是知道她的,怎么狠得下心来,让一个两岁多的娃娃没了娘,又没有爹呢!只是,祖母这番话竟无意中深刻地刺痛了她的心,她感到自己孤单而失落!程明轩一走就是五年多,程钱氏和她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同舟共济,支撑着这个家,而这一刻,程明轩回来了,她相依为命的祖母竟毫不犹豫地跟她的丈夫站在了一处,巴望着她能原谅他、体恤他,并且收容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野孩子!
“兰芷?你……怎么了?”看到她发呆的样子,程钱氏很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哦,我没事儿,奶!”余兰芷向窗子外面腆了一下头,“他们俩吃过了没?”
“没、还没呢!”
“哦,咱先吃饭吧,别饿着孩子!”
“哎,好,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程钱氏正要往门外走,就听余兰芷又叫了一声,“奶——”
程钱氏收住了脚步应道:“嗯?”
“奶,你有学问,就给念初换个名儿吧!”
“啊?换个名儿?!”
“是啊,既然是程家的骨血,就得入咱程家的族谱不是么?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跟着一个戏子姓吧!”
“哎!”程钱氏明朗地点了点头,她擦去眼睛里的泪,想了片刻,说道,“那就叫她英楠吧!”
“程英楠!好!”余兰芷笑了笑,向程钱氏坚定地说,“奶,从今天开始,英楠和英浩一样,都是我余兰芷的亲生的!”
其实,她是由衷地笑了,真诚而没有半点虚假地笑了。或许,也没有人会相信,甚至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认下这个女儿,并不像昨天自己想象的那么委屈,那么难过!恰好相反,她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喜悦,就仿佛真的十月怀胎得了一个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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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阳已然照亮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这会儿倒是很热闹,英楠和英浩玩儿上了“骑大马”的游戏。年长几岁的英浩自然是马了,他让妹妹骑在他的背上,小小的院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兜着圈儿,专门追着院子里散漫着的鸭子跑,“呱呱呱”“咯咯咯”地欢笑声洒落了一地,骑的和被骑的、连同那被他们追赶的鸭子都很开心。
“英楠,你喜欢你的新名字吗?”英浩趴在地上突然扭过头来看妹妹。
程英楠在哥哥的背上点了点头,“喜欢!哥哥,太奶说,换了新名字,我就有娘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太奶从来不会糊弄人!”英浩一本正经地说。
“那……新的娘,也会像我娘一样对我好么?”
“当然了。我的娘,就是你的娘呀!你的爹,就是我的爹啦!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了!”程英浩很骄傲地说。
“嗯。我爹爹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了!”程英楠歪着小脑袋说,仿佛在盘算着自己是不是亏了。
程英浩嘻嘻地笑着,不知道是因为从此之后自己有爹了,还是因为从此之后多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反正,他的快乐是那么的生动!
“对了,英楠,你饿了吗?”
“有一点点。”程英楠抿着小嘴说。
“我去给你拿娘做的饽饽吃,你先下来。”
英浩显然是有点累了,等英楠把腿一骈过来,他立马就跳了起来,呼呼地跑到灶膛那边,捡了两个高粱面的饽饽,递给妹妹一个!
英楠把手往后一背,并不去接英浩手里的饽饽,撅着小嘴念着,“哥哥哥哥,我不要吃饽饽,我还想吃‘呱呱’下的蛋蛋!”
英浩便向小大人一样哄着妹妹,“英楠,乖!蛋蛋都被吃没了,这样吧,一会儿我们去帮‘呱呱’挖些野菜吃,‘呱呱’吃了野菜,就能下很多很多蛋蛋了!一会儿我就去跟娘说,以后‘呱呱’下的蛋全是你的。”
“哥哥你真好,你知道的可真多!”英楠偏着小脑袋无比崇拜地看着她的哥哥!
余兰芷在灶膛边上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膛里添柴火,她听着稚气而快乐的童声,仿佛自己也进入了孩子们那个清澈而明快的世界。
回首自己的童年,她也曾和二哥余仕礼一起玩,却回回都被大娘打, 大娘心里容不下她丈夫和下人生的孩子,其实是容不下她的丈夫曾经背叛过她的事实,所以她大娘恨了一辈子,妒了一辈子,直到她父亲闭眼的时候,她也没能从心眼儿原谅他那件事!
而此时此刻,看着小小的程英楠,就像是她自己小时候的境遇。
大人的那些恩怨,全都计算到孩子身上,不公平!
程钱氏说得对,别说这孩子身上还留着程明轩的血,就算是野地里捡来的,她又能狠下心来弃之如草芥?
余兰芷暗自想,从今天开始,她将是她的英楠,再也没有什么梅念初,她是她的重生,她将全心全意为自己补给一个美好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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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和余兰芷正带着两个小的围在桌前吃早茶,桌子上摆了两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菜了,清炒豆芽和腌萝卜。
简单得都显得有点儿寒酸了,可是,这样的年月,像他们现在这样的寻常百姓人家,大清早能就上两个菜的不多,想来不是过节,便是什么重要日子了!
余兰芷这会儿将小英楠揽在自己的怀里,正夹着几根豆芽菜塞进小英楠的嘴里,她的眼睛里满是母亲特有的慈爱,这种慈爱宛若呼吸,装是装不来的。
小英楠也很自在地呆余兰芷的怀里,乖顺地吃了余兰芷夹的菜,时不时地转过头来嘟着小嘴说,“不好吃,不好吃,娘,英楠想吃呱呱下的蛋蛋,不要吃豆芽菜!”
她已经开始自称“英楠”了,这个小小的人儿,是真的喜欢自己新名字吗?
还是喜欢这份有娘疼的感觉呢?那么她黄泉之下的亲娘呢,秦淮名妓梅宝九,爱过,痛过,悲苦一生的女人,她是会为自己的女儿终能认祖归宗而感到欣慰,还是会为女儿认了别的女人做母亲而伤感无奈呢!
余兰芷刮了刮英楠的一鼻子,对着她一乐,“好!我们英楠喜欢吃鸭蛋,今后啊,呱呱下了蛋,全都归咱们英楠了!”
程钱氏悄悄地擦了擦眼睛,就顺手摸了一下英楠的头,“瞧瞧,这小嘴儿刁的,竟没有做大小姐的命!太奶的呱呱一天也下不了两个蛋,以前都是英浩吃的,这回,你这丫头可就得意啦,能摊上了余兰芷这样的娘,也不知道是你个小东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余兰芷默默地低下了头,她完全了解祖母的不解,祖母的疑惑,祖母的怜惜!
祖母一定是在思量,除却血缘之外的这份亲情,到底能够保持多久,一定在担忧,如此对待丈夫带回来的私生女,余兰芷的坚韧,会不会有一天崩溃呢?
这种忧思,是把她余兰芷当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了,但她此刻只一笑了之罢了,“瞧瞧你太奶奶说的,好像是我们英浩受了多大委屈了!哪有啊?英浩向来是太***宝贝疙瘩,我怎么敢亏待他呀,是吧,英浩?”
程英浩将腌萝卜嚼得“咯咯”地响,“太奶,娘,英浩就爱吃萝卜,以后就把蛋蛋留给妹妹吧!”
他抬头,远远地看到程明轩进了院门,“哎呀,我爹爹回来啦!”
程钱氏下意识地向外面看去,果然见程明轩已经进了院门,正朝堂屋这边走来,就对余兰芷说,“哎呀,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三叔三婶也真是的,叔侄俩这些年没见了,怎么也不留孩子在家里吃顿饭呐,他们家的伙食再紧再不济,那也是有百十亩良田的土财主,总好过咱们吧!”
程明轩迈进堂屋的门,眼前其乐融融的场面,特别是他和梅宝九的女儿还在余兰芷的怀里,让他先是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那么一下而已,马上快步进了屋,就近挨着程钱氏和英浩坐了下来,神色慌张地说,“奶,兰芷,大事不妙啊!那边……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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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自不必多说,肯定是说程家大院了。对于这孤儿寡母而言,不管搬出来多久,那都是家。
“出什么事儿?!”余兰芷将英楠放在桌子,“英楠,和哥哥出去玩儿会儿吧?”
“英楠?”程明轩惊诧地看向余兰芷。
“嗯。我让太奶给她新取的名字!”余兰芷眼看着两个孩子出了门,英浩顺手将房门也带上了,就接着说,“不说这个了!快说说,三叔三婶那边儿出什么事儿了?”
程明轩明白了,他感激地望了妻子一眼,“今天一早,我就去三叔那儿了,想给三叔三婶把明娴逃婚之后,遇上解放军参加了革命的事情说道清楚,也好让他们安心,可话刚说了一半儿,那个高晋存就派他那个副官,哦,就是那个姓常的,带着一些人闯进了三叔家里,说要封三叔的院子!三叔就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趁着先乱出来了!”
“是单招三叔三婶的麻烦?程嘉禾呢?”余兰芷早就不把程嘉禾当成叔公了。
程钱氏也腾地站了起来,“是呀!但是嘉天两口子么?嘉天他们两口子向来都是老实巴交的,没个准主意,倒是犯了什么事儿,能得罪了高晋存?是不是,明娴?还是明娴的事儿,高晋存他还气不过,可都这些年了过去了呀……”
程明轩喘了口气,“不,不,不是,奶,不是明娴的事儿!我听那个副官说了,三叔也就是个地主,要命的是他哥哥程嘉禾那边,哦,我听那常副官说,程嘉禾那边也快有动静了,这回,还真不是高晋存,是他的长子高瑞德主办这事儿!他可是上边派下来的中央官员呢!”
程钱氏一点儿都没把中央官员当回事儿,在她看来,程嘉禾很高晋存那些恩怨迟早都是要清算的,只要抓住机会,高晋存必定会一雪前耻。
“这么说,高晋存他们父子俩是铁了心要搬倒程嘉禾了!”她沉思了片刻,“没想到啊,程嘉禾的好日子也要过到头儿了!”
“可怜我程家大院百年基业,可怜爷爷辛苦一辈子,说起来,都是明轩无能啊!”程明轩怆然道。今天他一进侧门,看到程家大院的一砖一瓦,一亭一榭,心里就难受。一听说,高瑞德要查办程家,他的心就像被刀子豁开了似的。
老爷子生前对他的期望,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他总想着有朝一日……
可是,这有朝一日再哪儿呢?!
余兰芷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程家大院该有此劫,都是因为赶上了这么一个不太平的世道,你也不要太自责了!现在,你大难不死回来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便是祖宗为咱们积了德了!”
程明轩过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张了张嘴,终于是没说什么,余兰芷明白,纵然有千言万语,都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所以,他为了她,千里迢迢的回;她为了他,持之不移的守。
程钱氏思量了半天,终于一拍桌子兴致冲冲地说,“哎呀,明轩呐!说不定程家大院有此劫,是帮了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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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从未放弃过重回程家大院的念头,这几年的穷苦挣扎似乎都快把希望磨没了,他们这孤儿寡母地斗不过程嘉禾那样的禽兽。
可是,有人能斗得过!老天能斗得过!
“帮了我们……”余兰芷不解地沉默下去。
程明轩搓了搓手,向程钱氏说,“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即便是这高晋存法办了程嘉禾,那又有什么法子,让他帮我们重回程家大院呢?!他这样干没有道理呀!还有,刚刚我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大街上很多人都在传,现在阜新城里来了很多中央的官员,领头的就有那高晋存的大儿子高瑞德,这次高晋存有这么大的胆子法办程嘉禾和我三叔,就是因为有他儿子在后面撑着呢!”
“那……三叔三婶,会怎么样呢?”余兰芷担忧地问。
这两年那个高晋存再没有找她的麻烦,也没有再缠着她,余兰芷觉得这人本质不坏,也不是真的欺男霸女之辈,可是他儿子高瑞德可说不准,年纪轻轻地就成了中央特派员,定然是比他老子谙熟为官之道,万一真要来个敲山震虎的手段,程嘉天不是要倒大霉了!
就算不念往日的叔侄情分,但是明娴那么帮着他们母子,又因为那年的抢婚之事给她当了炮灰,余兰芷也不忍心他们有事。
“是呀!嘉天和庆兰可是好人呐,借给他们胆子,他们也做不了伤天害理的勾当,明轩啊,他们不会被高晋存爷俩给处死吧?”就算再想借刀杀人,程钱氏也不想连累了那老实巴交的夫妻俩。
“不会,他们给三叔划了个‘地主’,头两年三叔跟程嘉禾闹分家,程家铺子一间都没要,只要了爷爷留下的百十亩地,他们只是说要把那些田地归公,再分给那些穷人!”
程钱氏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了那百十亩地了,那可是你爷爷留给程氏子孙的后招,他活着的时候老是说,保不齐到了哪一代,程家铺子亏了,倒了,好歹有这百亩良田饿不死呢!”
“奶,此一时彼一时!”程明轩可是见过世面的,别说程家大院了,昔日济南宪兵司令部怎么样?前一天还挎着盒子枪威风八面呢,第二天可就成了解放军炮火下的灰烬了。
程钱氏面色变了变,“是啊!此一时彼一时,那程嘉禾真能被查办?”
“听说,高晋存要给他戴上个‘反动分子’的帽子呢,还要彻查前些年他帮着日本人走私军火的事儿……这事儿,要真要追究出来,恐怕他只有死路一条了!”程明轩即将大仇得报,却没有多少心思开心似的。
“若真是那样,他也是罪有应得吧!”程钱氏叹了口气,“明轩啊,你要跟陈大嘴去码头的事儿就先缓一缓吧!咱们得仔细瞧准了,看看高晋存父子究竟要拿他们哥儿俩怎么办?若是他真能帮我们把程嘉禾赶出程家大院,我自有我的办法!”
程明轩和余兰芷都沉默了。
他们都没往下追问,但却对老太太信心十足。程钱氏不单是他们祖母,更是程继洲在世时最欣赏女人,她睿智,她聪慧,她现在说她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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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一走就是三年,现在终于回来了,他现在是肩膀上抗着星星的军官了。他的父亲高晋存见了他都得向他行着军礼、喊声“首长好”,好不威风。
总归,高瑞德带来了阜新城贫苦人的新希望,也带来了他父亲行军发令的底气,土地改革和镇压反革命的运动终于风风火火地展开了,不再像先前一样只打雷不下雨。
一纸官文,轻轻松松地革了程嘉禾和程嘉天两兄弟的命,高瑞德他们先是让高晋存将程嘉天手中的百亩良田分给了穷人,然后就冲着程嘉禾的程家铺子去了!
高瑞德要没收程嘉禾的家业和府宅归了公,刚一开始程嘉禾根本就没把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当碟菜,他瞪着两个血红的眼珠子向高瑞德举起枪拼起命来,说什么也不买账,结果,他并没有把高瑞德给镇住,反倒让高瑞德一怒之下就将他抓进了大牢!
被送到大牢之后,程嘉禾还是不识时务,那张嘴比石头还硬。那是再硬也不过上头下来的白纸黑字的机要文件。
那天下午,要枪决程嘉禾了。
地点就选在里码头湾程明轩住的旧宅子不远的一条人迹罕至的深巷子里,程嘉禾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死胡同的尽头的时候,他才终于相信是自己的死期到了!
程嘉禾差不多是被那些士兵拖过去的,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面对前面的枪口的时候,是那么局促不安和恐惧,是的,比恶魔还可怕、还狠毒的程嘉禾居然会这么怕死,怕得几乎都要尿裤子了!
程明轩听说有官兵压着程嘉禾朝码头这边来了,还以为他们要将他押解上船,送到什么地方去呢!没想到跟着过了好几条街,向着这条死胡同去了,也终于想明白了,他们这是要杀了程嘉禾啊!
程明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更说不上来出于什么心态,反正他还是决定送他一程,送他的二叔最后一程!
“爹!爹!你看到了嘛!报应啊,报应啊!爹啊,你赢了,你终于赢了!”
这是程嘉禾的声音,程明轩感觉到那声音凄惨极了!
听着冷到骨头里,听得心里直发毛!
人算不如天算,他二叔程嘉禾一生都跟祖父程继洲在搏,在跟命运搏,他现在终于认输了,可是,他说,祖父赢了,是真的赢了吗?
倘若祖父程继洲泉下有知,看到程嘉禾今日的灭顶之灾,看到程家大院、程家铺子、程氏家族近百年的基业是这样一个下场,他是哭了,还是笑了?
“砰”地一声枪响之后,就是程嘉禾倒地的声音。
程明轩战栗着扶住了墙,一步一步向家走,感觉两条腿有千斤重,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倘若程嘉禾不使计策将他们夫妇逼出了家门,而遂了祖父的心愿让他继承了家业,高瑞德也会枪毙了他吗?他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还好好的。
程明轩哭了,是因为这些年他头一次感到幸运而伤感,想想自己现在真好,有那么一个温顺大度的妻子,还有一对那么可爱的子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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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一手挎着小竹篮,一手牵着程英楠的手往门外走,跟正要进门的程明轩撞了个满怀,头磕头地碰到了一起。
程明轩连忙将她扶住了她的腰,见小女儿在身边,怕这样的举动过于亲密,让她看了寒心,其实,这一瞬间的思维是他强加给女儿的,这个小小的人儿并不介意她新的娘与她父亲这会儿的恩爱,明明是他怕女儿的亲娘在天有灵借女儿的明眸看了寒心吧!
所以,他赶紧撒开了手,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啧,娘俩儿这是要干什么去,火急火燎的?也不看着点儿路!”
“明明是爹爹你不看路的,撞到了娘身上!”程英楠抱打不平地说。
余兰芷开心地捏捏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儿,“英楠真乖!都知道帮着娘说话啦!”
英楠乐滋滋地呲着牙。
余兰芷发现丈夫在一旁臭着一张脸,就忍不住问,“你……有事儿?”
程明轩摇了摇头,“没事儿!”
“没事儿走这么急干嘛!昨儿夜里我绣了两双鞋,我打算带英楠去码头小夜市去,说不定晚间能卖出去呢!”她琢磨了一下程明轩刚刚说的话,不免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你还说我不看路呢?你这么急,都忙什么去了,一大早出去到现在才回!你……”
这一抬头,她才发现丈夫的脸色不对,“你怎么了,明轩?又出什么事儿了,瞧瞧,你这会儿脸色这么难看!”
“你刚刚听到那声响了么,就刚刚……!”
程明轩想跟她说程嘉禾被枪毙的事儿,但是低头看了看小女儿,怕吓着孩子就没继续往下说,“算了!你们要忙什么就去忙吧,别太晚回来了,哦,咱奶和英浩今儿没出去?”
“没,奶在呢!倒是英浩,又去码头找墩子了!”
余兰芷刚想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是刚才枪声吗?外边是不是出事儿了?不知道谁又去阎王老子那里去报到了!还好只那么一枪,没打起来……”
“兰芷!”
“嗯?”程明轩慌张的神色把她吓了一跳,“到底怎么了,明轩?”
“是……是程嘉禾!我刚刚去看了,是程嘉禾没了!”
程明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就静静地说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不低,而且平缓有力,仿佛在谈极其遥远的事情,和极其遥远的人!但是,余兰芷明白,也看出来了,他的心里是起了惊涛骇浪的,他这会儿忍着,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亲人们太担心罢了!
余兰芷还是被惊着了,她松开英楠,惊吓地捂住了嘴,老半天才平复了下来,稍微平静了一下说,“哦!那边儿果然出事儿了!对了……三叔呢!三叔三婶他们不会有事儿吧,你快别愣着了,快去三叔三婶那边儿看看呐!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儿呢,你去看看,有什么要咱们帮忙的!”
程明轩恍然大悟一般,“嗯!对,三叔……还有,你们该干什么就是干什么!”他看里面瞄了一眼,“先别让奶知道!”
“嗯,行了!我知道,你快去吧!”
程明轩没进门,撒丫子就往程家大院的方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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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爹怎么了?”程英楠望着父亲的背影抬头问,“是谁死了么?我爹爹到来这儿的路上,就有好多好多人在打枪呢!爹老说那是放鞭炮,可英楠不信!”
余兰芷用手轻轻拍了拍英楠的小脸儿,和颜悦色地笑道:“没怎么,英楠!娘带你去费奶奶那买炊饼,想不想吃呀?”
“想吃,可是我更想和哥哥在一起!”程英楠忽闪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
“哥哥去找墩子哥哥了!他们男孩子家家有男孩子的事儿做,我们英楠是女孩子,要跟娘呆在一块,有个女孩子的样子,懂么?”
“嗯!”小英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跟着余兰芷出门了。
江面上的渔火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江边的夜市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了。
程英楠被余兰芷温暖的大手牵着,嗒嗒地踩着青色的石路,她似乎有些厌倦这漫漫的长路,又似乎有些困了,可一到江边儿感受到那无边的江风,就立马来了精神!
这夜市比先前余兰芷常去的那条巷子景气一些,小摊小贩们竟然有序地排成了两排,借着江上渔火的点点亮光,各自收拾摆放着自己的货物。
“娘,我要那个!真好看!”
英楠指着一个卖糖人儿的说,小嘴抿着,眼馋地舔了舔嘴唇。
余兰芷记得两年前,英浩也差不多这么大,也是这么撒着娇跟她要糖人儿,当时,她一巴掌就掴在了儿子的脸上,其实,不是她这个当娘的狠心,那个时候她的家里没有男人,孤儿寡母能吃上饭还要靠陈大嘴和明辕接济着,对于这样一个家来讲,除去抗饥和御寒的物品,其他一切都是奢侈品。
可是,小小的英楠,那么期待的眼神巴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亮亮的眼睛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她舍不得打她巴掌,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疼法。
余兰芷蹲下身子,和蔼地问道:“英楠呐,知道那个叫什么吗?”
英楠摇了摇头,“英楠不知道!”
余兰芷一笑,“不知道啊,那么娘就告诉你,那个叫糖人儿!”
“娘,英楠要糖人儿!英楠要糖人儿!”英楠跳着脚嚷嚷着。
“英楠喜欢的话!娘再带你过去看看,但是只能看,不能买呢!”
“为什么呢?!”英楠接着跺脚,“英楠想要糖人儿,英楠想要糖人儿嘛!”这些日子,程英楠也算是摸清了余兰芷的脾气了,这个娘从来不会凶她,甚至有求必应。
余兰芷有心满足她,可买一个糖人的钱能换三斗米呢!现在丈夫倒是回来了,可分文没能带回家,又平添了两口人吃饭,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还撑不住呢,哪有闲钱买这些个中看不中用的。
“娘告诉英楠一个秘密!”余兰芷神神秘秘地在程英楠的耳边说。
“什么秘密?”
“糖人呢可不是一般的糖,谁要是买了它,晚上它就会爬到他的梦里去,跟他打架呢!”
程英楠将信将疑地仰头看着那些糖人,认真地想,真好看!为什么他们会爬到梦里跟人打架呢?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但是,母亲带给她的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梦,神秘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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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英浩他娘!”
远远的,卖炊饼的费婆子就像余兰芷打招呼了,“英浩他娘,这边儿,这边儿,我早来了给你占着地儿呢!”
她瞅了瞅余兰芷身边站着的小丫头,脸色沉了一下。
这几天四邻八巷也都听说了,余兰芷的男人回来了。费婆子想着这回余兰芷的日子好过了,但是眼前这个拽着余兰芷衣襟的小丫头,却不由得她多想。
“这是谁家的孩子?”
余兰芷把程英楠往怀里一搂,“我闺女。”
费婆子皱了皱眉,可见她的预想不差,这小丫头是她男人带回来的野种没跑了,但是余兰芷这个当事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她还怎么好大惊小怪,干笑了笑,“哎呀呀,这闺女长得可真俊呐,像个洋娃娃一样!叫什么呀?”
“我叫英楠。”英楠乐滋滋地看着费婆子。
费婆子捏了捏英楠圆乎乎的脸蛋儿,“嗯,英楠吃不吃炊饼?”
英楠怯怯地看着余兰芷,余兰芷笑了笑,“还不谢谢费奶奶!”英楠却没吱声。
费婆子拿了炊饼递到英楠手上,“喏,跟你们家英浩一个德行,金口难开呀!叫声奶奶又不会少块肉,真是的!”
余兰芷笑笑,指了指前边几个在街边的孩子,“英楠,去跟他们玩儿吧,别跟人打架。”
程英楠“嗯”了一声,扭着小屁股就去找那几个孩子了,小孩跟小孩都是自来熟,看着英楠把炊饼分给卖肉的二蛋的闺女和卖包子的杨大姐的孙女,脸上露出了自豪的浅笑。
“你家的事儿我早就听说了!你男人回来了,怎么,还带回来这么一个野种?怎么着,要我费婆子帮忙不?”
“帮什么忙?”余兰芷问。
“头些年兵荒马乱的,不少人家妻离子散的,现在安稳了,生不出来的就想买一个孩子……”
“行了!谁说我要卖闺女了!”余兰芷忿然道。
“你就别嘴硬了!是个女人摊上这样的事儿,心里都不好过。”
余兰芷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自己不在乎,“都过去了!”
“什么就过去了,男人么,一走这么些年,就少不了弄出些个风流韵事,聪明的女人不能太死心眼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可是,这么一个扎眼的小人儿整天跟眼前晃悠,你过得去么?再说了,有这小人儿牵着,你怎么知道他跟外面的野女人不藕断丝连,就算你男人有良心,不去找外面的野女人了,可是孩子呢?你保不齐人家的亲娘什么时候就找来了,你还能不让人家见?!”
费婆子瞧着余兰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叹了口气,“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男人都一样,他要是想钻你的被窝了,他的嘴上就抹了蜜,你是千好万好!你怎么知道,他钻别人被窝的时候,就不说同样的话儿?”
余兰芷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费婆子的这些话可是字字钻心呐!
冷与暖,是与非,她觉得在自己的心里有一本严严实实的账本,她是下定了决心要敞开心扉接纳这父女俩了,可是,就真不关别人的事儿了!
那个梅宝九当真就不会反悔了?余兰芷自己也是女人,最知道女人的软弱和长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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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走进了程嘉天的院子,这原是他刚结婚时住着的程家大院的后院。
三年前,程明娴被逼代替余兰芷嫁给高晋存逃婚之后,让程嘉天程嘉禾两兄弟彻底闹僵,就在中院的小花园里起了一道墙,从此兄弟俩就楚河汉界不再往来了!
程明轩蓦然地在那道墙下站了一会儿,抬头仰望着墙头上的天空,他想象着自己的祖父就在那个方位看着他的两无能的个儿子,看着他这个无能的孙子,也看着这一分为二的程家大院呢!
他甚至能想象着祖父那张沧桑的面孔满是遗恨,满是忧思!
短短的十年,程家大院就这样败落了呀!
是后世子孙无能,还是如今的世道变幻莫测?!
倘若这会儿他能和祖父见上一面,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在地府,祖父一定会笑着对他说,明轩呐,挺起胸膛来,有这条命在,有光复的理想在,老程家就不会倒!
倘若自己真是祖父的好孙儿,哪怕有祖父一半的魄力和本事,程家大院也不至于到此境地。
程明轩满满的遗恨,满满的愧疚,让整个胸膛都塞得严严实实的,简直透不上气来。
他想为自己找个借口,能坦然面对祖父在天之灵的借口——
可是那么难!
程嘉禾死了,程家铺子没了,程嘉天的百亩良田归了人民政府,而他程明轩捡回了一条命,竟依旧是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只能当个下苦力的码头装运工,这是程家大院、程家铺子的灭顶之灾啊!
程明轩的眼睛湿润了,曾经九死一生的他,以为一切都淡然了,这会儿变为祖父理想的灰飞烟灭而越来越悲伤,他默默地扶住这青砖高墙,开始哭泣,从无声到有声,再到肆无忌惮地大哭!
程嘉天是听到哭声出了房门的,默默地走过来,扶住程明轩的肩膀,抽了两下鼻子,“明轩啊,你这是做啥?大男子汉,还哭鼻子?”
“三叔!”
程明轩叫了他一声,擦了擦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老觉得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笑着安慰我们,程家大院有今天不怨你们,都是时运不济,可是……三叔,我却看到他自己却在心里哭了……”
程嘉天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看着,不看着,又能怎么样!”
他知道程明轩会自责,程家大院的男人出了他之外,个个都有野心有抱负,但是,就连他这个最没骨气没追求的人,想到父亲也抬不起头来。
他竟窝囊到连那养家保命的百亩良田都留不住,还自己嫡亲的女儿都保不住!
活到这把岁数,程嘉天到底成熟了些,没在把程明轩往伤悲的情绪上引,“明轩,人都说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谁能料想到这**一来,这天也变了,这地也变了?!好赖咱爷俩儿还留了条命,不像你二叔,一命归了西,算是报应吗?”
“嗯。”程明轩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眼泪就没出息地滚落下来,他已经是个三十而立的男人了。
“打起精神来,不为你爷爷,哪怕是为了英浩呢。只要咱程家大院有后,就有希望能活出个样儿来,呵呵,咱程家大院像你三叔这个的怂包百年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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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下啥都没了,你和三婶都上了岁数了……”
就算不是怂包,一夜之间,从豪门老爷变成穷光蛋也会方寸大乱吧。程明轩这时候甚至有些感谢程嘉禾那么早让他失去了豪门少爷的尊贵,适应了在卑贱中讨生活了。
“我和你三婶合计了,去东北。”
“东北?!”
“嗯。你三婶的表舅在那边,前些年,你爷爷让我帮着你二叔去东北走账,路过那,给过他不少好处,这几年就还走动着,我们寻思着先去他那落脚!”
“你们这是何苦呢?长途跋涉不说,到了那边就好过吗?也不一定吧!”程明轩自己知道背井离乡的苦。
“我是不想在阜新呆了!寒心呐!”
程明轩不再说话了。
寒心?!
想当年,他带着程钱氏和余兰芷被程嘉禾程家大院的时候,祖父尸骨未寒,自己还被扣上了私生儿的帽子,那是何种滋味,那不但是寒心,而是一种不敢回味的万念俱灰!
“三叔,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其实,您和三婶要是愿意,我就给你们当儿子,真的,你在想想,要不不走了?!不管外面怎么天寒地冻的,咱们一家人抱成团儿,总归要暖和些。”程明轩从小没爹,就跟三叔三婶最亲了,他真心不想让他们走。
程嘉天拍了怕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吧,让你爷爷安心,就算是帮了我了!”
程明轩鼻子又酸了,“嗯!”他瞟了一眼面前的高墙,“对了,三叔!二叔走了,二婶怎么办?”
程嘉天凄然一笑,“哎,明娴出了事儿之后,我和你三婶都跟他们对着掐,对着拧了!竖起这道高墙发誓老死都不相往来了,从亲兄弟到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儿!可是,这会出事儿了,想想图什么啊,哥俩以前争得那叫个啥!明轩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听到那枪声,我的心里……心里真难过,我和他程嘉禾是一奶同胞,唇亡齿寒不是没道理的!昨天,我就和你三婶商量,我们走也带上你二婶,也算是对得住明辕那孩子了!”
程明轩默默地点点头。
“我们到了东北,会给你来信儿的!明辕和明娴,要是哪一天回阜新了,你这当大哥的,要照顾好他们! ”
“三叔你放心吧!”
“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得记住!”
程明轩拼命地点头,“三叔,要记住了!”
程明轩那天夜里送走了三叔三婶和二婶,之所以要夜里上船,是因为他们带走了不少金银细软,或者,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要走的原因吧!
他们会未曾相识过的大东北还带着寄望,只要留着本钱,程家大院的后世子孙应该会重振家业的!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之于走了的人。
可是,从那以后他们就要不音讯了,不知道客死他乡了,还是到了那边发达了就把这边的苦难给忘了?还有他的堂弟堂妹,再也没了消息!
程明轩一再说服自己,三叔三婶和弟弟妹妹他们一定好好地活着呢,他们子孙绕膝,共享天伦,因为祖父的英灵一直在天上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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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自打从码头巷子上收摊回来,心情就一直不大好。
但是,那边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程家大院马上就人去楼空了,丈夫和祖母的心都拘着,悬着,她总不会在这个时候没事儿找事儿。
余兰芷披着大襟小袄倚着床头坐着发呆,突然瞥了一眼床的另一头上正看书的程明轩,就用腿碰了一下他的腰,“哎,你说,三叔三婶,二婶,他们这一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明娴和明辕怎么办?!还有,程家大院现在空了,高晋存会强占民宅吗?”
“不能!高晋存是县长,又不是强盗!”
程明轩放下书,其实他也担心,但是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还是严加否定,“再说了,三叔三婶他们是出去走走看看,想办法继续做买卖的,也好躲躲高晋存父子这阵风儿,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程家大院到不了咱们手里,也还是三叔三婶的。”
“可你怎么就知道高晋存不是强盗,不是强盗的话,他当年就不会过来抢婚了!不是强盗的话,他也不能逼得明娴妹子走投无路参加和革命啦!”
余兰芷愤愤地道,她的丈夫居然还以为曾经强抢自己老婆的人是好人呢,他是真的没脑子,还是在心里根本就不在乎她!
余兰芷说到底也算是个大气的女子,以前她没这么较真儿过,可是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毕竟中间因为一对母女隔断过,她其实在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县长,什么父母官,一身皮而已!”她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小心眼儿了。
程明轩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强盗,就强盗他的吧!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早了,睡吧!”
余兰芷忧思地点了点头,“对,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穷也罢,苦也罢,一家人在一起我心里就踏实了!明轩,经这么一运动,我算是都想明白了,争什么,抢什么啊,像程嘉禾那样,心机算尽,争了个头破血流,看上去他什么都争到手了,末了,还不是全都鸡飞蛋打了!所以啊,没有什么能赶上命金贵!想想也是,还多亏了他把咱们从程家大院里赶出来了!”
“快睡吧!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死都死了!”程明轩真累了,主要是心累。
他顺势又将她冰凉的脚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人都说,女人生了孩子以后,手脚就不冰凉了,你怎么还照样冷呢?”
“哟!知道的还挺多,听谁说的?”
“九……”程明轩怔了怔,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道,“哪有谁,听老辈人说的,奶、奶没跟你叨叨过么?”
他那个“九”字虽然还没完全出口,但是余兰芷已经把它整个预支出来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被豁的一下剌开了一个小口子,疼,钻心的疼!
“是九儿吧?”替他讲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续了一层蒙蒙的雾气。
“不、不是,不是的。”程明轩忙矢口否认。
“你,也这么给她焐脚?……”她的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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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旦陷入了极端,执拗起来要比男人疯狂。
现在余兰芷心头上最大的事儿,就是那个女人的影子在她丈夫程明轩心里彻底清理出去没有?在她女儿程英楠心里清理出去没有?
小小的英楠才两岁半,那么小啊,从梅念初到程英楠的蜕变对于一个两岁的孩童来说,可谓是脱胎换骨吧,随着她的成长,那个她的亲娘和她的春萍姨姨会慢慢地沉淀下来,尘封起来,她对从天而降的这个女儿有信心!
可是,没信心的是对她自己的丈夫程明轩!还有那个梅宝九呢?他们两个人是真真切切好过一场的,她没有办法让两个人成年人的记忆彻彻底底地封存起来呀!
人家都说,她余兰芷是个大气、善良、懂礼数的女人!
是,她从小没爹疼、没娘爱的,但是她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人活在这世上,与人相处起来,就应该将心比心。可是,换了哪一个大气的女人,她也不能容忍丈夫的心里始终装着另外一个女人!
特别是当她听说,她的男人曾经也为那个女人焐脚的时候,她从心底里怎么也平静不了了,她从来都觉得焐脚和暖心是一回事儿,他原来是和那个女人是心贴心的好过!
什么战争?什么路途遥远?什么想回回不了?
他那么说她就那么信了,其实全都是借口!
他是心里舍不得那个女人的被窝吧!
余兰芷越想越心寒,她有些撒娇、有些无赖地冲丈夫大喊,“程明轩,我要见见她!见见那个女人!我要看看她是不是三头六臂,是怎么钻到你心里去的。”
“干嘛呀,余兰芷!你就不能放过我吗?这件事儿什么时候能翻片儿啊?”程明轩掀开被子把头一蒙,试图逃避。
“让我见见她!”只有见了,她才知道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真正的翻片儿,她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不放心。
“你……你见她干什么?!我问你见她干什么?去撕她?去咬她?去掐她?去找她打架吗?余兰芷啊余兰芷,那可真不是你的作为、不是你做事的风格对不对?再说了,人家梅宝九她已经让步了,她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男人,也不要孩子,你还能让她怎么着?你让我怎么着?你说啊!”
程明轩看起来是真着急了,火已经瞬间燃到胸口了,一触即发,可是看着余兰芷凄凄楚楚地目光,又禁不住想骂自己,凭什么冲她发脾气,他程明轩作下这样的孽事,还有什么资格向自己的结发之妻余兰芷发火呢?他凭什么!
程明轩终于软下来,跪爬到妻子的那一头,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用宽大有力的手抹去了她的眼泪,“兰芷,兰芷,你原谅我好吗?这事儿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我求你了!好不好?”
余兰芷用手捶打着丈夫的胸,“都是你,都是你!回来做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英浩是我嫡亲的儿子,我能不回来吗!我离不开你,离开儿子,离不开这个家啊!”
“那你还给别的女人焐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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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懂了,再大气的女人也会介意一些事情,或许,在余兰芷看起来,给自己的女人焐脚,是丈夫可以做的最浪漫的事儿!所以她心里难过了,真的难过了!说到底,这都是他这个做丈夫的不好。
程明轩用极温暖的声音说,“兰芷,你放心吧!我保证,我保证我程明轩这辈子,只给你余兰芷焐脚,等咱们俩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手里拄上拐棍儿了,我还是给你一个人焐脚!”
“你说真的?”余兰芷的眼圈儿不争气地红了。
“当然了!”
“你保证?”
“嗯,我保证!”
余兰芷终于心满意足地眉开眼笑了!
尽管许多委屈,尽管太多辛酸,只要别那么较真儿,她还是很知足现如今的生活的!他不在跟前的那四五年,简直就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想想就后怕。
余兰芷把头埋在丈夫胸前,多么宽阔地臂膀啊,她迷恋他身上这男子的气味儿,她陶醉于这有力温暖的胸怀,她告诉自己,他是她的,以后都是她余兰芷的,有句话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是的,只要有他,她余兰芷便是幸福的了,她只要她的幸福!
她和她的儿子幸福了,可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掉入了她以前的那种万念俱灰的绝地里了?
虽然嫉妒,但是她倒不是一个心狠的人,还是一个分不出敌我的糊涂人!
“明轩,我没想难为你,也不想难为她,就是想亲眼见见她!明轩,你就让我见见她吧!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要是有自己的生活了,有了自己的男人,有了自己的家,那么好了,你程明轩什么都别想了,回家带着咱们的儿子、闺女好好地过日子。可是她要是,她要是还是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想着、念着你和英楠,咱……咱就把她接回家里来吧!”
“兰芷……”
程明轩一时语塞,她该不会是在试探他吧?
“你刚才说,等咱们俩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手里拄上拐棍儿了,你还是给我一个人焐脚!我知足了,真的,有你这句话,我死都愿意了!”余兰芷吞咽着眼泪。
“不许胡说!说什么死不死的!”程明轩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余兰芷一晃头,直接把他的手拿开了,“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能忍。至于那个梅宝九,那天,就你回来的那天,我听你说了她的那些事儿,我心疼她,打心眼儿里心疼她!
我……我也是个女人,我知道一个女人离开自己念想的男人,离开自己的孩子,那是生不如死啊!如果她没找人,如果她过得不好,我们把她接过回来吧,真的,再苦再难,她跟我们在一起都算是有个归宿!一个女人不能一辈子在岔路口上盼啊,望啊,最后一点一点地绝望!”
她最知道那滋味儿了!
“你、你让我把接了来,一起过?”程明轩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的结发之妻,“余兰芷,我知道你心眼儿好,你见不得别人苦,可是你别忘了她是英楠的亲娘,是我的……”
余兰芷抬眼看他,她想听听他说梅宝九是他的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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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余兰芷忍痛点了点头,“对,一起过!”
“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是不的了,我知道,你担心以后英楠和英浩长大了,不好向孩子们解释,你放心,我都想好了,将来咱们就告诉他们,他们的爹以前是大少爷,阜新程家大院的大少爷,所以,娶了两房太太……这没什么的!”心里酸了发疼,脸上却带着笑。
“别说了,别说了……兰芷!”
程明轩怆然哭泣起来,“我知道,你给我留着脸哩,兰芷,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我这辈子,有你,真好,真的,奶奶说过,我程明轩这辈子能讨到你这样的女人做妻子,是几辈子修来了的福分……”
那还是他们刚刚结婚的时候,他就拧着不跟她同房,说什么都想休了她。幸好,当时她赖着他,她不肯走。
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要不是曾经差点就错失过,他或许永远不知道她对自己这么重要,不知道这婚姻的珍贵。
“这辈子我只要你,余兰芷!”他越来越坚定了,他已经负了九儿,就负了吧,何苦再去找麻烦,让大家都不痛快!不管她是试探也好,是来真的也罢,他都不想再去揭这陈年的旧疮疤了。
余兰芷扭头看着他,“你不去?”
“不去。”
“打定了主意不想再见她了?”
“打定主意了!”
余兰芷不但不高兴,还有一丝难过,男人的心真狠啊!
程明轩一眼就望穿了余兰芷的心思似的,拉了拉她的手,“兰芷,我知道你心眼好,知道你有容忍的雅量,但是,事情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样,咱们现在可不是程家的少爷奶奶了,不是把她接来享福的,九儿她还年轻,她有自己营生的本事,也许没有我们的打扰,你会过得更好呢!”
他享不了这样的齐人之福。
他不是自私,也不能太自私。
他知道接来,他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何苦呢?
余兰芷倔强地望着他的眼睛,“谁稀罕、谁稀罕做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啊!程明轩!程明轩你给我记着,我余兰芷能这么忍着,都是因为我稀罕你,我在意你,在意这个家!我余兰芷能把心一横去接她,是因为我不能让我的丈夫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想有一天,人家找男人找女儿找上门来了,咱们谁也张不开嘴,让我的一儿一女看不起他爹是个孬种,自己作下的事儿没有胆量去收拾!我余兰芷认下英楠,就当她是自己的亲生的,是因为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没爹疼、没娘爱!爹作孽、娘作孽,孩子是无辜的!我更不想,哪一天她遇上自己的亲娘了,像我余兰芷一样,也一些不合时宜的当口上,那么惨!”
程明轩心里越发的荒凉和忐忑,真的去找九儿吗?他都不敢想今后日子……
“至少,接不接回来先不说,咱们要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办?”余兰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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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站在床头上,踮着三寸金莲,打开了粗笨的原木衣柜上的一个笨重木箱,翻开了层层平整的衣服的夹层,取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这是前些天,程明轩回来的当天晚上刚刚交给她保管的!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看余兰芷的眼睛,她发现余兰芷此时此刻的神色淡定如常,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开始猜不透这个孩子的心思了。
程钱氏又快速地扫了一眼怔在一旁的程明轩,发觉他却似乎在刻意躲闪着她投来的目光。她便想象着,是孙子又得寸进尺了,肯定是程明轩死缠烂打要求余兰芷办这件事儿的。
“程明轩!我真是看错了你了?”程钱氏忿忿地说,“你要接那娼妓进门,你问过程家的列祖列宗了吗?”
“奶,您别怪明轩,是我主意。”余兰芷扶住程钱氏,“这些天你在家照顾好这俩孩子,我已经跟陈大嘴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儿他会照应你们娘仨的。”
“余兰芷!”程钱氏突然忿然地瞪了余兰芷一眼,“你糊涂!”
余兰芷被吓了一哆嗦,手拿开了程钱氏手腕,“奶……”。、
“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接那个女人回来么?”程钱氏皱着眉头审视她,仿佛在提醒她,此刻,她还可以反悔,一旦反悔,老婆子一定是站在她这头的!
“啊!是呀,奶,我们打算把英楠的亲娘接回来。”
余兰芷故意声明说的是“英楠的亲娘”,不是“那个女人”。
很明显,“英楠的亲娘”也是为程家延续香火的女人,于这个家是有功的,而“那个女人”则是程明轩的墙外野花,于这个家是有过的,这是很有区别的!
“余兰芷你……你怎么这么傻呢!”程钱氏着急地一拍桌子,“天底下简直就没有再比你更傻的女人了!你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知道,你是心疼自个儿的男人,但是疼归疼,你不能这样惯着他呀!人善被人欺啊!我就见不得这小子这么欺负你,你知道吗!”
程钱氏又白了程明轩一眼,“还有你!程明轩,做人不能不凭良心呐,不能仗着媳妇惯着你就没个分寸地欺负她,你跟那戏子、不,是娼妓好过,生了孩子,还把孩子带回家里来,奶除了为余兰芷抱不平以外,也没有说过你别的!你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呢!”
“奶……我……”程明轩头越来越低,虽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是也全怨自己做下了孽事。
“我是真心替兰芷难过,我心疼她,我想想她遭过的罪就睡不着觉!你不能蹬鼻子上脸啊,你要把那女人接回来,你把她往哪搁,咱就这两间房……你还以为你是程家大院的大少爷呢,东西厢房、大房偏房给你预备着?让你妻妾成群!”
程明轩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他实在是没有脸面申辩什么。
“奶,接梅宝九回家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关程明轩的事儿!真的,你就别骂他了!至于把人接回来,住哪儿?咱们再慢慢商量,好不?总归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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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你们会找我商量吗?这个家,我算老几?!你们能赏口饭给我,是老婆子的造化,以后啊,你们的事儿,甭告诉我,更别找我商量了!我受不起!”
程钱氏有些赌气地将手里的银票搡给了余兰芷,“我把这钱都拿给你们,反正是程明轩从那女人的得来的,一个婊 子挣来的钱,谁知道是真干净还是假清白,我拿着还嫌脏了我的手呢,从哪里来,送回到哪里去也好!”
“瞧瞧,人越老就越小孩子脾气了!”余兰芷好脾气地赔笑着。
她越是笑,程钱氏就越有气不打一处来,“笑,你能笑得出来,就你这样的,能是那种女人的对手,到时候可别找我哭!”她是真替她担心,豪门宅院里出来的女人最知道女人跟女人那绵里藏针的争斗了,只怕她倒是想护着这个傻孩子,都护不上了,她还能活几年啊!
“好了,奶,我们去去就回来了,说不定人家有更好的归宿,不稀罕跟我们回来呢!”
“就是的,那你们去找人家,不是多此一举吗?”
“奶,别这样,怎么说她都是英楠的娘,万一她过不下去呢!咋得给她留条后路。”见程钱氏还要说什么,余兰芷连忙转身朝程明轩使了个眼色,“那……明轩,咱们走吧!我今一早就跟陈大嘴说好了的,帮咱们雇了马车,人家都在巷子口上等着呢!”
程明轩“哎”了一声,跟着余兰芷出门,脚下双足似有千斤重。
余兰芷又突然回头,向程钱氏说,“奶,我们可真走了,英浩英楠您老就多费心了!有啥事儿,就去找陈大嘴商量,有啥活就麻烦陈大嘴爷俩儿帮忙干,这么大岁数了,别逞能!”
程钱氏向他们摆了摆手,“知道,我知道了,去吧!”
她到底是老了,说什么都不顶用了。
追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嘱咐说,“明轩,这回带着你媳妇出门,可别不舍得花钱,钱没了咱再慢慢再挣,住店的时候,切记一定找那种讲究点儿的老字号,虽说现在已经不打仗了,可是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什么黑店,遇上什么坏人!兰芷要是少一根寒毛,回来我可饶不了你!”
程明轩点头,“知道了,奶!我们会很快回来的!”
“好了奶,你就别送了,外面风大!”余兰芷看到程钱氏心酸的表情心里热乎乎。
程钱氏哪里肯放心啊,要是真弄那个女人回来,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还有啊,那梅宝九是野惯了的女人,人家要是不愿回来跟咱们过苦日子,你们就别那么死心眼儿了!人各有志,可不兴勉强人家啊。”
余兰芷看着程钱氏倚门不安而慌乱的目光,突然想笑,奶奶这是有多么不情愿梅宝九来呀!
不管她是作为与她余兰芷同甘共苦的女人真心替她担心,还是作为程继洲的女人,而特别不希望像梅宝九这样卑贱、这样特殊经历的女人进门,她都是从心底里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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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颠簸,也一路沉默。
他们二人夫妻来到凤仙镇的时候,才知道早在三个月前,程明轩与梅宝九先前的门面早已易主。
那位面条掌柜哆哆瑟瑟地将他们带到后面,又哆哆嗦嗦地给他们上了一碗白开水,想来半年前从九儿盘下这店面的时候,是捡了大便宜了,所以一边哆嗦,一边冒汗,“哎呀,程家掌柜你看我也不知道您还会回来,我就把这店面从您太太……”
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程明轩旁边的余兰芷,心想两个女人到底是哪位是正牌儿的,哪个又是野花儿呢,他心里没数了,就马上改口说,“不,不是,是梅、梅小姐,我从那位梅小姐手上盘下来了,就这事儿,还是政府给做得主哩!价格上,算是公道的啦!”
余兰芷点了点,见到面条掌柜那紧张的劲头儿很暖温地笑了笑,安慰他说,“没事,您别这么紧张!我们这趟来,不是向您找茬的,也不是为这店面的价码来找后账的,就是想接我那妹子回家去,她人呢?”
面条掌柜一颗心立马落了地,“哦,那是您的妹子啊!你们是不知道,自从您妹夫程大掌柜带着孩子一走了之以后,”他太急于邀功吧,所以并没有注意到程明轩听到“您妹夫”三个字的时候,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脸,竟自顾自地说得起劲儿了,“哎,真是可怜呢!她不吃不喝的,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出门的,要不是我心里早就痒痒了,惦记上了你们这店面想趁早盘点下来,就不会闯进来了!”
面条掌柜夸张地挨近程明轩坐下来,“你们是不知道啊,她当时那样子,真是人不人鬼不鬼呐!就几天功夫,瘦得简直都不成个人样儿啦!”
余兰芷默默地咬着嘴唇,看到程明轩的脸色异常紧张起来,便打断他说,“哦,这么说是你把我妹子的命救活了?”
面条掌柜难为情地摆摆手,“不敢当,大敢当,只是凑巧的事儿!呵呵……凑巧的事儿!”
程明轩急切地问道:“那么……她人怎么样了?她去哪儿了?”
“哎,去哪也没说!反正她活了,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么!人民政府做主,把救活了,批评她,教育她,她也向政府保证了,好好地活下去!她把这店面盘给我,就拿着钱去寻找新生活去了!对,寻找新生活,她就是这么说的!”面条掌柜说。
“哦,她要新生活,”程明轩看向余兰芷,“余兰芷你听到了吗?她去寻找新生活了!她以前也这么说的,咱们回去吧!咱们回家吧!”
余兰芷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是的,听面条掌柜这么一说,她自己的心上也清爽了,这便是她想要的,祖母程钱氏想要的,他们整个家想要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再看看她的丈夫,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喜悦算不上,但总归算是释然了!
其实,她从心里理解丈夫这种复杂而落空的心情,但是,不管怎么复杂,怎么落空,怎么怅然若失,那梅宝九终是没有在原地等他,她对他的心已经死了吧,他对她的心也将就此尘埃落定了!
这样,真的挺好,他们夫妻不约而同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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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程英楠的第四个祭日,傅清想一个人安静地度过。
其实,和他有相同想法的人还有他的女儿傅铭,以及岳父母程明轩老两口。
对程英楠的缅怀,每个人都试图掩饰起来,而不去惊动亲人们的悲伤情绪,可彼此的掩饰又那么拙陋,即便如此,也不忍心都点破。
是的,最真实、最深刻的思念,应该是两个人心上的事,不需要旁证,更不需要旁听和旁观,由着自己的心,穿越了时空和生死的海洋,飞过彼端,与她再次遇见。是不是与亡人相望,活人总更悲恸?
傅清不知道,但是他相信无论是在天堂,在地府,还是在人间,妻子总是会比他坚强,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总说,他比她更让人挂心!
傅清独自站在在阜新码头上,看着一艘艘货轮,咆哮着,厮杀着,在江上抵命突进,而他的那颗心,仿佛就在它们前进破水的浪头跟前迎了上去,顷刻便灰飞烟灭了,而后,再一次迎上去,再一次灰飞烟灭,周而复始。
浪的破碎,成就了货轮前进,而他的那颗心,破碎了,仅仅是破碎了。
“哎——”
“哎——”
在傅清的身后,有胖胖的中年妇人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出声来,她拍了拍额头,虽然很尽力去想了,但还是没想起傅清叫什么名字,就干脆喊道,“就是你,穿白衬衣的那个,你是不是程叔家的姑爷儿,哎呀,你们家出事儿,你快回去看看吧?”
傅清回过头来,看了看那名妇人,她正气喘吁吁地撑着腰大喘气,而确定她呼喊地正是自己后,傅清锁紧了眉头,也难怪女儿称他为“大木头”,他的反应似乎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您、您说什么?我们家出什么事儿了?是我们家么?”
“哎呀,是你们家,不让我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来找你?!你老丈母娘在自家院儿里摔倒了,一下子就动不了,怕是摔断了尾巴骨(尾骨)……刚刚你老丈人打了120,哎呀,别傻愣着了,快回去看看吧!要说啊,这些老人家,就怕自己不小心跌倒了,人上了年纪骨头都脆生,一摔准得摔出个好歹来……”
“什么!哦,好,我马上回去!”
傅清拔腿就跑,很快就听不见后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了。
傅清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正看到几个白大褂抬着余兰芷上了救护车。
而后程明轩也被几个邻居搀扶着要上车,突然抬头看见傅清从大老远跑过来了,就冲左右搀扶他的人摆手,说,“哎,等等,大家等等,来了,老婆子,傅清回来了……哎呀,谢谢大家伙儿,都跟着受累喽!”
傅清还没走到近前,就高呼了一声,“爸!我妈这是怎么了!妈,你没事儿吧?”
有个小护士大约都把他认成了这家的儿子,瞥了他一眼,很不客气地责难道,“吵什么吵!病人的盆骨都碎裂了,疼着呢,什么有事儿没事儿的,自个儿看不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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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盆骨裂啦?严、严重吗?”
傅清木讷地看向那回他话的护士一眼,那小护士犀利的眼神竟带着一丝凶光,让他不禁下意识地躲避她的目光。
“你说呢,奶奶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那护士凶巴巴地反问了他一句,就没见过这么木讷的儿子!
“无论如何请你们救救我妈妈!”傅清太怕失去的感觉了。
“哎呦!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丧气话啊,你到底是不是***亲儿子啊!”护士万分嫌弃地说。
傅清又傻了,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便不敢在招惹那小姑娘了。
倒是车子里传来余兰芷低靡地声音,“傅清啊,妈没事……别担心……姑娘,你别吓唬他,呵呵,他一个念书的人,经不起你们吓唬……”她现在很知道自己的傻女婿了,是真的为她急,为她担心,也真的是不会说话。
傅清这才挤到车前,看到岳母侧卧在移动病床上,手死死地抓着床边儿,死撑着大半边身子,跟他说着话,“妈,你这是咋地了……”
傅清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眼镜片上起来白雾,其实他也很难确定这一刻的情感,是被那小护士呛得,为妻子的祭日,还是为岳母受伤,不管是为了什么,一个中年男子在这么些人面前落泪,总不是件光彩的事儿,他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妈,您先躺着,别说话,省着点儿力气!”他向后闪了两步,“我、我先去给铭铭打个电话……”
“哎呀,打什么电话啊,”程明轩一把拉住他,“有这些医院的同志帮忙,没事儿!”
余兰芷也说,“就是,甭打电话,我不就是摔了一下吗,没那么娇气!咱们铭铭是领导了,她忙!”
傅清“哦”了一声,跟着跳上救护车。
救护车上,傅清看到岳父始终紧紧地握住岳母的手,即便是车子颠簸,他的身子跟着车身晃动,几欲栽落下凳子,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傅清真的觉得他们比自己幸福!
幸福是什么?
以前他很少考虑这么复杂,这么抽象,这么空洞的一个词汇,即便是稍微想想,他也粗枝大叶地认为,男人么,事业为先,自己能昏天昏地的呆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研究,干自己喜欢的事儿就是幸福了!
其实,除了那些化学方程式,他真正能调用起来的词汇并不是很多,所以,在他学术王国的角落里,“幸福”或许就是能“成就梦想”,而他的梦想,也只局限在那个广阔浩瀚的学术国度里。
不知道是因为妻子的去世,还是因为女儿失恋,他这个理工学博士,这个“大木头”,开始变得细腻和感性了。
他此刻能够实实在在地感知到,幸福就是两个人手牵着手,持久恒长的状态,就像他的岳父岳母现在这样。而他,和他的妻子,已经错失了太多这种持久恒长的用心、用行为、用细枝末节的举止去呵护的状态,并且,永远地都无法去弥补、去延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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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得到外祖母受伤的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一散会她就把苏离彦叫住了,“苏工,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当然了。”苏离彦自自然然地说。
“我想……我想请你客串一下我的男朋友,我外婆住院了,她特别喜欢你你也知道……”傅铭莫名地有些脸红了,是自己心里有鬼吧!可是这鬼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自觉。
她这一脸红,苏离彦也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最近经常出入她外公家,名义上是去陪老爷子聊天,其实,谁都能瞧得出来,他是冲着傅铭去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说爱就爱了,没由头的,没任何预先征兆的,他管不住那颗因她而澎湃的心。
他却异常地胆小,生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好,好啊!”难得她主动了,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跳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了,傅铭和苏离彦一起手拖着手进了余兰芷的病房的时候,余兰芷正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老伴儿刚为她削好的苹果,门一被推开,就敏锐地落到了傅铭和苏离彦十指相扣的手上,便搥了一下旁边的程明轩。
“铭铭你怎么来了?昨天我就说不让你爸打电话,到底还是跟你说了,哟,小苏也过来了?快坐,快坐!”
程明轩并没有注意这样的细节,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腾出沙发给苏离彦。
“不麻烦了,程爷爷您坐。”苏离彦站在那里稍显拘谨,而摆手之际才意识到还拖着傅铭的手,忙慌忙地松开了,自己仿佛犯了多大的错一样,几乎不敢迎接所有人的目光,那份羞涩犹如女孩一般可爱。
余兰芷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想笑,终究是忍着没笑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来,铭铭,离彦,到外婆这儿来!”她很自然地将苏离彦和傅铭归纳为一对了。
傅铭便大大方方地反牵住苏离彦的手,拖着他到了外婆的床边,娇羞地叫了声“外婆!”
“哈哈,看到你们能走到一块儿,外婆的病就好了一多半儿了!哎呀,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好,有意没意的、有情没情的全在自己,自个儿能做主,还是自由恋爱好呀,我和你外公哪会儿子可不一样,之前面都不让见,一顶大花轿抬过来,亲戚就做成了!”
余兰芷爽朗地笑着,仿佛病真好了一多半儿似的,“等外婆能站了,一定给你们张罗一个盛大订婚宴,咱们程家大院可有日子没办喜事儿了,是吧,老头子?”
程明轩还没缓过神儿来,“啊……是、是呀!办什么喜事儿?……铭铭和小苏,这么快?!”
“瞅瞅,爷们儿家就是心粗,这会儿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档子事儿呢!”
余兰芷一把握住苏离彦的手,“离彦,铭铭是个苦命的孩子,妈妈走得早,爸爸呢成天到晚地忙学术,不怎么懂得心疼孩子,你以后可要好好疼她,知道吗?”
苏离彦点了点头,“程奶奶你放心吧,我会的。”
程明轩这会儿才彻底醒悟了,一拍后脑勺儿,“哦,好,好啊!离彦,说老实话,我早就相中了你这样外孙女女婿了!铭铭,可不准仗着自己在娘家门上就欺负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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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确实有借外公外婆之名,跟苏离彦往前走一步的意思,但也没料到外公这么心急。这个男人到底跟父亲一个德性,害羞、木讷,可别还没怎么着呢,就把人给吓跑了!
“外公,什么跟什么呀,我们才刚刚开始谈,什么娘家门儿,婆家门儿的,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呀?”她拉了拉苏离彦手,“外公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啊!”
苏离彦尴尬地笑笑,“没有。”
“这个……还是老太婆说的对,先订婚好,等咱们家老太婆出了院,就张罗你们的事儿,就按老辈子咱程家大院的规矩办,成不,当家的?”程明轩对这个外孙女女婿一百个满意,恭维地转向余兰芷,询问着,眼睛充满了让小辈儿们羡慕不已的柔情蜜意。
“嗯,好,好!”余兰芷擦了擦眼睛,幽幽怨怨地望了程明轩一眼,“从咱们俩结婚那天起,六十多年了,程家大院都没能好好热闹一场了!想想也是,咱俩结了婚,没两年就让程嘉禾轰出了这大宅子,再后来,你在外奔走了那些年……”
“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怎么还提!”他最不愿意她跟他翻旧账,尤其是当着孩子们的面。
余兰芷摆摆手,“我说什么了,不就是说谁活得都不易嘛!终于把你盼回到阜新了,又是土 改,又是文 革的,虽说到底把程家大院要回来了,谁成想上山下乡一场大运动,让好好的一个家又圆不上了,英浩和张琳结婚,英楠跟了傅清,咱们都没能在跟前儿,说到底是咱们做老辈儿的亏欠孩子们的……”
多少许诺,多少期待,在真实的生活面前都是那么的无力,余兰芷此时心上的艰涩,催化了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悲恸,包括门外正想进门的傅清。
“外婆……”傅铭牵住余兰芷的手,不想让她往伤心事儿上说。
余兰芷领会了一般,又擦了擦眼睛笑了,“嗯,不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反正我这快入土的老太婆,要是临末了能赶上你和离彦的事儿热闹一回,算是沾了你们的光,借了你们的福!”
“外婆,瞧您说的!只要你们高兴,我和苏离彦怎么着都行。”
余兰芷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哎,也不知道小哲成家了没有……”
接着没由头地在后面追了一句,神色黯淡了下去。
长辈对小辈这种倚门倚闾的牵挂和守望是生长在心里的,它浑然天成,而又经久不衰,它不会因为刻意逃避,或者不经意地忘却而消亡吧!
本来已经释然了的傅铭,又很快陷入另一种愧疚,一种隐瞒,甚至是欺骗的愧疚。然而,对于一个不美好的已知,和一个充满期待的未知,傅铭宁愿相信善意的欺骗更让牵挂者和守望者更平静!
傅清推门声打破这片刻的尴尬,“爸,你来一下。”
程明轩望了一眼傅清那脸色,便提心吊胆地跟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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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婿二人默然呆立了良久。
现在不管是喜,是忧,程明轩都期待一个明确的结果。而以他以往大半辈子的经历,他知道生活所授予他们的,他们必然要被动地承受。他和他的发妻已经不期而遇了无数场劫难,挣扎,或者抗争,他们都无法逃荒而逃。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儿,人呢,不管多大灾多大难,只要你想活过来,总是会有惊人的毅力支撑下去。
可是这回,傅清惶恐不安的目光让这个花甲老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者,他真的过高地估量了自己的耐力和承受力,又或者,没有余兰芷握住他的手,他彻头彻尾地感受到了孤单。
在傅清一言不发的时候,程明轩的手心里已经攥紧了一把汗,这颗心都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了一般。
“爸……”傅清很突兀地喊了他一声。
程明轩的身子一抖,“哎……”他不想接下去,更不愿听他把话接下去。
“爸,刚才刘医生把我喊了去,聊了聊我妈的病情。”
“哦,刘大夫……她怎么说?”
程明轩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表面上却依然镇静自若,他仿佛在下意识地给对方信心,但是傅清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别担心,我和你妈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就算……那什么了,真挺不过去了,也在这世上活得够本儿了,这把年纪,也不算短命鬼,你爸我能经得住!”
“爸,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妈还不到那一步呢!”
程明轩的心一下子就着地了,“嗨,我就说吗,这老太太跟了我算是命不好,但是她心眼儿好啊,老天爷长着眼睛呢,快说说,人家刘大夫怎么说?”
“刘大夫说,妈上了岁数不易手术,得保守治疗!”
“嗯,保守治疗好啊,你妈还真见不得西医那刀光血影的。”
“可是,妈的盆骨裂了,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妈从现在起就瘫巴了?”
傅清没应声。
程明轩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说实话,这个结果远比刚刚他所料想的要好上百倍,千倍,不管余兰芷以后站着,还是躺着,最起码她还能在他的身边,她是活得,又是清醒的,依旧能看得见摸得着,他便不孤单了!
他浅浅地笑笑,拍了拍姑爷儿的肩膀,“没事儿,你妈起不来了,那是她有福,瞧瞧她这一辈子,忙里又忙外,操掣着这个家,也是时候歇歇脚了!但是,你妈她是个要强的人,这事儿不能跟她说实话,咱们爷俩得慢慢渗透,知道不?”
傅清点了点头。
“行了,没事儿!”程明轩搁下姑爷儿朝妻子病房的方向走,没走两步又停下脚,“对了,铭铭和苏离彦的事儿,你这当爸的,经经心,好好办办,他们年轻人看得开,什么都想简办,什么低碳啊,咱们当老人的心意还是要表达的!”
“行吧!爸,我知道了。”傅清望着老岳父单薄的背影,心里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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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苏离彦往医院跑得很勤,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傅铭的心向他越来越靠拢了。其实,这个男人不笨,知道顺坡下驴,假戏真做,也会察言观色,而之前的木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也许真是****眼里出西施,这会儿怎么看都觉得他顺眼了。
余兰芷和程明轩再怎么提给他们订婚的事儿,他们谁也没再觉得不好意思了。
就在大家盘算着把余兰芷接回家,一边慢慢调养,一边筹划两个年轻人的终身大事的时候,主治医师刘医生突然跑来把傅清单独叫到了他的问诊室,又说根据X射线的透视检查结果,发现在余兰芷的脊柱内发现了骨母细胞瘤。
傅清一下就晕菜了,一说细胞瘤他就想到癌,一想到癌,就会想到死。
刘大夫接着跟傅清说了挺多的,什么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什么恶性的有什么侵袭性,又是什么怕向肺部转移,还有恶变什么的,傅清一句也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也听不懂!
“大夫,你就直接跟我说,我妈她还有多少时间吧!”
“这个,谁都不好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有病总得想办法治吧!”
“你还是跟你的家人商量一下,我们院方希望病人尽快接受手术!”
“手术,您之前不是说,她都那么大岁数了,手术风险系数太高了嘛……”
“是手术都有风险,年纪越大,风险系数越大,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现在如果不把肿瘤摘除的话,病人随时都会有危险。”刘大夫的话很中肯,风淡云轻的,却让傅清听得胆战心惊。
从刘大夫那出去,傅清觉得自己怎么都做不了岳母的主。
就把从刘大夫那儿听得稀里糊涂的话儿转述给程明轩,虽然不太清晰,也有些走样归走样了,但对于不懂病理的病人家属来说,这些信息量已经足够了,总而言之,是说老太太除了瘫痪了以外,又查出了新的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程明轩在清冷的月光下踱着步子,这种无助无望,又无所适从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这么深刻过。这下真的完了,老天到底还是没有垂青那个跟了他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的好女人,也并没有因为她善良、乐观、劳苦一生就放过她!
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孤单单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不行,程明轩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老伴儿还在呢,自己怎么可以先把自己吓倒了呢!
程明轩抬头看见刘大夫的屋里还亮着灯,就缓步走向她的问诊室走去。
刘大夫五十来岁了,说是加拿大留学回来的海归医学博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白皙的皮肤尽管有点松弛,因为她的发质好,乌黑浓密,所以还是显得比实际年纪稍微年轻一些。
她突然看见程明轩扶着门探头向自己屋里望过来,想来他已经听说了,赶紧站起身来,向前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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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伯伯还没睡啊,您……找我有事儿吗?”
刘大夫把程明轩扶进了房间,从余兰芷住进来的这些天,她早看出来,老俩口的感情特别好,这也是为什么她找傅清说,而没直接找程明轩,是真担心老爷子承受不了。
程明轩缓缓地坐到了刘医生桌案前的靠椅上,见刘医生忙着拿了个纸杯去饮水机那边倒水,就连忙说,“小刘大夫,别忙了,不渴。我就是趁着你程伯母睡着了,和你聊会儿就走!”
刘医生便坐回了原位,“好,想聊点什么,您直说吧。”
“啊,你程伯母得的那个病呢,我家姑爷儿傅清早晨跟我说了,他没怎么说明白,我也没听明白,这会儿过来,就是想向你多了解一些。”程明轩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就像是在过问别人家的事儿一样。
尽管此次,刘大夫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稍微沉默了下,很是迂回地向老人展露一个浅浅地微笑,“程伯伯你别担心,现在程伯母身上的那个瘤呢,听上去古怪,其实真没什么,这不,还没有确定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就算确诊为恶性的,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这种病根本不算什么。”
“小刘大夫,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宽我的心,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程明轩故意摆出一副无畏无惧的架势,“嗨,活到我这个岁数,什么没经受过,不碍的,真的。”
刘大夫的浅笑瞬间就僵在了脸上,说道,“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不用隐瞒什么了,程伯母的这个病叫骨母细胞瘤,这个病在青年人身上比较多见,老年患者为少数,主要是对骨质有范围大小不同破坏,一般来说呢,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根据患者患病程度不同,一般会采用局部刮除,置骨填塞空腔,椎管减压,手术,放射等很多的疗法,不管怎么治疗,病人都不少遭罪是真的。”
程明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生命危险就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啊!”
刘大夫点了点头,她又怕老爷子想的太乐观,老太太有个差池,更受不了了,就强调了一下,“程伯伯,程伯母这病虽然理论上说没什么生命危险,现在我们还是很担心,您瞧,程伯母这么大年纪了,而这种病呢,在身上久了,就会长期伴有腰部肌肉痉挛,下肢无力和麻木,而反复治疗,她老人家身体也会吃不消啊……再加上先前摔了那么一下……这要说没有生命危险吧,我也没法跟您打包票……”
“我明白,我明白……小刘大夫,谢谢你,现在我心里算是有数了!你忙你的,我回去看看老太太。”程明轩用力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身要走。
“程伯伯,那手术的事儿……”
程明轩回眸看看她,“你、你再容我想两天吧。”
刘大夫点头,“那行,你要是决定了,就再过来找我。我会第一时间给伯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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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独自一人坐在医院的紫藤花下,在袖子里揣着手,仰望星空。
满天的星星啊,那么亮,那么清净,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观察过着深邃无边的夜空了!
因为寂静,因为渴望倾诉和倾听,似乎每一颗星都在他的世界里通了灵一般,眨着眼睛跟他聊起天来。
“人活一辈子,不易啊!”程明轩重重地叹了口气,向那满天的星斗说,“你们说说,要是余兰芷真要是一口气上不来,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他突然伸手指着夜空,“对,你们说的一点儿都不假,就得趁着她存着这口气,为她做点啥吧!可就我这把老骨头,要力气没力气,要本事没本事,还能为她做点啥呢?”
“哦,你说啥?她最牵挂的人是我,是你说的吧?瞧瞧你这眼睛,亮亮的,眨巴眨巴的,就跟你多聪明似的,”程明轩冲着北极星嘿嘿地傻乐,最后一拍大腿,“错了,这回你真错了,余兰芷最牵挂的人是她大孙子程思哲!别以为我不说我就不知道。”
“哈,能不想吗?自打小哲生下来,跟个鞋底一般大的时候就从贵州抱回来,老太太屎不把尿一把地把他拉扯六七岁,那个疼法儿,和英浩、英楠小时候可比不得,人不都这样儿吗,隔辈儿疼啊!可光想有什么办法,人家张琳不让见呐!”
“怨谁?你说怨谁?!怨老太太她自个儿呗!想当初,人家张琳啥都不图,半分钱的彩礼钱都没捞着,在那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嫁给了程英浩,成了咱程家大院的长房长孙,那也是个好孩子啊!可到末后,人家为啥这么恨我们,还不是当初办回城的时候,余兰芷她憋着劲儿地非把英楠拉到跟前儿,秃子头上明摆着的理儿,儿子,闺女,谁亲谁近啊!你干啥放着一家三口不让回,人家还不认为你这当婆婆的外道着儿媳妇么!”
“余兰芷就是大傻瓜!实心眼儿的大傻瓜!”也就是这样的傻瓜,才让他无悔地想要荣宠她一辈子,他真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让我干啥,跟人家张琳解释解释?!哎哟,都哪辈子的事儿,这时候解释还顶个屁用啊!就算是解释通了,就算张琳这会儿不恨了,不怨了,她能带着大孙子回来过日子?!英浩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人家现在是马瑞安的老婆,回来干啥,给老太婆送终,切,天底下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
程明轩自言自语地自嘲着,突然就不说了。
他低下头去,用手擦了擦眼睛,心里想,豁出去那些面子,理子,又能怎么样呢?这世界上的事儿一旦要是错过了,就再怎么费劲都找补不回来了!
特别是余兰芷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不能让她一辈子倚门倚闾地守望着儿孙,更不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啊,六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多少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她已经错失了太多了——
青年时不完全的婚姻,中年时承受丧子之痛,晚年时没有子孙承欢膝下,临末了,他怎么就能不为了她试图争取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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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给大洋彼岸打电话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个洋人马瑞安接的,他和和气气地答应了他跟张琳谈谈,让他们老两口见见孙子,终究还是没了下文。
这次,程明轩算是留了个心眼儿,心说不管谁接电话,都直接找张琳说事儿,就算碰钉子,也不能再碰软钉子了。
程明轩的声音对于张琳来说已经遥远得陌生了,她听到对方“喂”了一声,然后说“你好,我找张琳”之后,她就懵了。
对方的静默,让程明轩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找对人了,他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说了句客套话儿,“张琳啊,我是英浩的父亲程明轩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你看,我知道你从心里不待见我们两个老东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找你……”
“哦……”张琳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再一次静默下来。这个电话来的太突然,她一时真不知道如何应对,到了这个年纪,她也断然不会像年轻时候那么聒噪了,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他吵闹。
程明轩开门见山地说,“张琳,我就不兜圈子了,实话说吧,我给你打电话不为别的,眼下呢,英浩的母亲病了,病得挺严重的,我是想……小哲他……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理解,我能理解,”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铁石心肠,他能把电话打来,就说明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马瑞安说得对,她何苦为难这迟暮的老人呢。
“但是,小哲现在并不在我身边,他回国了,我也已经好些日子联系不上他了,我说的是真的,他现在感情状态也不是很好,但是我会想办法告诉他让他回阜新去看你们。”
“哎,好,当然好了,谢谢,谢谢你张琳!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程明轩后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有些艰难,也很沧桑,竟让张琳在电话的另一端忍不住同情起他来,她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恨他们了,当初为了回城,为了程英浩的死,对他们那么深、那么厚的积怨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是时间久了,空间远了,就间断了吗?
还是被马瑞安带给她的西式人文环境给同化了,变得大度了?
那么,她和程英浩当初那么深、那么厚的情意呢,也说没就没了吗?
张琳突然为此而感到沮丧和惶恐,心里想,人,是多么可怕、可怜、可恨的动物,时不时地吆喝着情义无价,而转身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忘了!
“张琳,我,不是我们程家对不起你……”
那个让她迷惑,让她忐忑的声音又说,惊动了她的思绪,她猛然抽了下鼻子,“不,别,别这么说,都过去了,”她的眼圈儿却因为自己说的“过去了”这三个字瞬间红了,“再说了,我当初也有年轻不懂事的地方,你们……多担待吧!”
“你是个好孩子,是程家大院对不住你啊,孩子……”
“不说这些了吧?”
“好,张琳,好好地过!”
“我知道。”
“好,好,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
尽管,张琳的态度也些让程明轩有些喜出望外。
尽管,他终是将信将疑。
尽管,他如梦一般不敢确信张琳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
他还是心满意足地回了余兰芷的病房,这是时候,这么一丝渺小的、摇曳着的希望之光,却让一个风烛残年、心灰意冷的老人,重新点亮了心上的那盏灯,他们的宝贝孙子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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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之后,张琳陷入了良久的深思。
她心里很慌,很糊涂,不知道怎么定位此刻的心情,是担忧么?是惧怕么?担忧什么,又惧怕什么,她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只觉得一颗脑袋胀到老大,昏昏沉沉的。
马瑞安怀抱着小优优走到张琳近前,“刚才谁的电话?是小哲么,还是晓萌?”
“是小哲的爷爷。”
张琳看着马瑞安的眼睛说,她期待着他能给予她一个指示信号,人家都说旁观者清,马瑞安应该可以置身事外的,可是他没有,只是双手托着小婴儿与小婴儿逗趣,似乎对这通非比寻常的电话一点儿都不敢兴趣。
“是小哲的爷爷,程英浩的父亲!”张琳重重地重申道。
“是啊,那又怎么样?”马瑞安瞟了她一眼。
“马瑞安你太狡猾了,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很矛盾……你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丈夫,我要你有什么用?!”
马瑞安将优优平放到沙发上,温和地向妻子解释说,“亲爱的,干嘛生这么大气呢,我什么都没讲,是想让你感觉你自己心里最真实的声音,按着你自己的意愿处理你和他们之间的事,而不对你的决断有任何的干扰。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有保持独立思考的权利!”
她能平心静气地接程明轩的电话,就说明她已然把过去的恩怨看淡了,而她本质又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
张琳努了努嘴,“你知道的,我有多恨他们?”
“知道,但是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终究是善良的,相信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你……你故意这么说,还是在干扰我的决断!”
马瑞安很不厚道地一笑,“琳,你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呀!其实,你也知道应该怎么决断是不是,说到底,都是你太要强了,其实,在你的心里住着一个善良的小姑娘!”
张琳抓狂地摊了摊手,“你少给我戴高帽子吧!我还不知道你,快告诉我小哲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我承认,我更年期了,有些唠叨,但是我毕竟是他妈妈,我总不会逼着他跟老婆离婚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也不舍得让我孙子一出生就成为一个没妈的孩子是吧?还有,他到底还要不要他爷爷奶奶!我都改嫁二十年了,凭什么他程家的事儿,还弄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凭什么!”
马瑞安皱了皱眉,他太了解她了,这是让她委屈了,“好了,好了,琳!你就把这些事儿交给我去办吧!”
“交给你,你以为你就是救世主啊!你给我把程思哲出来!”
马瑞安耸了耸肩,“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张琳叹了口气,“这个死孩子!我是想,好好和小哲谈谈,让回阜新看看那老两口了,老太太病了,万一,小哲赶不上看她,我怕……我怕小哲会怨我一辈子!其实,都这么多年了,几世的怨也应该放下了,心宽一些,不只是为他们好,我自己也能活得轻松一些,我说对吗?!”
马瑞安将妻子揽入怀里,“你能这么想真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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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西川的生日到了,戴晓萌从上海寄了一件时下比较流行的波斯登羽绒服给父亲,往家打了电话。
她走得时候只跟妈妈讲了实话,一直瞒着爸爸。她太知道爸爸的脾气了,要是知道她跟程思哲闹掰了,说不定会打断她的腿,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她知道,妈妈就更知道了,所以她断定妈妈给帮她保守住这个秘密。
虽说是纸包不住火,但能瞒一天算一天吧。
现在戴晓萌劳心劳神的,还要带着女儿,每过一天都觉得是在受刑似的。
戴妈妈在电话里听到女儿的声音,就开始扑哧扑哧地掉眼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萌啊,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能省就省吧,你爸他有穿的,不用你惦记!……”
戴晓萌听到了母亲的哽咽声,也不觉地落下泪来,“妈,你别哭啊妈,我也没你想得那么难,我和娇娇都挺好的……真的,妈……”
她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彼端父亲的雷霆之怒,一点儿也不夸张地震动了她耳边的听筒,“你给戴晓萌说,我不稀罕!也甭给我寄什么衣服,寄来我也扔出来!……”
接着就是母亲带着哭腔的抱怨声,“你个死老头子,就不能少说两句!孩子在外边儿多苦、多难,你知道不知道哇……”
后又是父亲的声音伴随着母亲的啜泣声,“她苦?她难?那都是她自己做的孽,她活该!从今天起她没爹,我没闺女,她要是再敢进我戴西川的家门,我就砸断她的腿!”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她是亲闺女……呜呜……”
戴晓萌在父母亲杂乱纷杂地吵闹声中安静地挂断了电话,到底还是露馅儿了。
其实都知道了也好,她的梦断了,他们的黄粱梦也该醒了。
戴晓萌歪倒在**上,用手臂揽了揽梦乡中的女儿,心里落寞地想,一个人的价值,或许只在为他人供给物质和精神财富的朝夕之间吧,一旦这种供给不存了,付出和奉献,或者交易,都不成立了,这个人就多余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都已经应验在她和她父亲的身上了!
弄丢了他引以为傲的金龟婿,他果然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戴晓萌擦了擦蓄满了泪水的双眸,盯着身边娇娇红扑扑的小脸,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展露了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还好,这个时候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天使陪着她……永远永远不会嫌弃她!
可是,真的是永远吗?
假如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知道她曾经生长在那么一个温暖、富足的大家庭里面,而全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而错失了一切,她真的会没有怨、没有恨吗?
这是无边的荒凉和绝望,对于戴晓萌来说并不陌生,它曾经折磨着她的心智而走到了生死的边缘上,但是,这会儿她不能再要死要活的了,因为她已经死不起了!
她想,没了爱情,没了亲情,带着不到三周岁的小女儿怎么才能在这世间顶天立地的活着,这件事情说难也不难,或许,只是让怎么让一颗悸动的心冷却下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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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挂断电话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一扭头就看着娇娇醒了,安静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母亲含泪的双眸,不动也不出声。
小个小人儿或许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伤痛,是她所不能与母亲一起体味和共担的,但是,她可以不去打扰她,而让母亲的悲伤消亡得快一些。
“醒了,宝贝儿?”戴晓萌亲昵地吻了下娇娇肉嘟嘟的脸颊。
“妈咪,我爱你。”
娇娇乖巧地往母亲怀里蜷了蜷,柔软得像个小虫子一样粘在母亲的身上。
“妈咪也爱你,宝贝!”
戴晓萌无限温柔地说,突然想到了大洋彼岸她的另一个孩子优优,愈加心疼起来,就连说声“我爱你”这么廉价的母爱,她竟也给不了他,那孩子多可怜!不但如此,也是因为她的连累,优优从一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
程思哲怨她、恨她,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可是,如果真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不待见优优的话,怎么办?
戴晓萌越想越担心越伤感,急匆匆地找电话,“不行,我得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不打算爱优优,就把他还给我……”拨了那个号码,居然是关机。
“关机!你永远对我关机是不是?!”戴晓萌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脸大哭。
娇娇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个样子了,自从离开美国的家,妈妈就这样反复无常地闹脾气,有时候她觉得妈妈爱她,有时候她觉得妈妈比任何人都讨厌她,她不知道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做才能讨妈妈的欢心,或者让她快乐一点。
她不敢哭,也不敢哄,只是呆呆地望着痛哭流涕的妈妈。
好一阵儿,戴晓萌才拿开手,压抑地看着如此无动于衷的小女儿,“娇娇……对不起……妈妈把你吓坏了吧?没事的,妈妈不哭了!”
她必须承认,自己不是个好母亲。而娇娇却是个十足懂事的好宝宝,也正是因为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怀疑这个小人儿是不是真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
“妈咪,娇娇会乖乖的,娇娇长大了会好好保护妈咪的!”娇娇伸张着小手要去擦母亲的泪。
戴晓萌连忙挤出一个笑靥,“真的没事儿,妈咪只是想弟弟了。”
“是吗?”娇娇皱了皱小眉头费尽心思地去想,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她还有一个弟弟,甚至以为因为有了那个小弟弟,她才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于是脱口而出,“妈咪呀,爹地不喜欢弟弟,才不要我们的吗?”
孩子的天真让戴晓萌更加难过了,可是,作为母亲,她又怎能说出所谓的真相——
这一切的不幸,不是因为弟弟,而是因为你!
她惨淡地笑笑,“没有因为任何人,妈咪和爹地分开是大人的事,娇娇长大了要对弟弟好。”如果你们姐弟还有缘分的话?想着,眼泪又来了。
“妈咪你别哭了!”娇娇推了推母亲的胳膊,“娇娇会乖乖的听话,娇娇会对弟弟好!”
戴晓萌抱紧了女儿,“妈咪不哭,妈咪不哭了!”眼泪却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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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欢要跟宋江明复婚了,知道宋江明邀请了程思哲来参加婚礼,魏欢就没通知戴晓萌。她当然是希望自己最好的闺蜜能一起见证自己的幸福时刻,但是戴晓萌跟程思哲两个人已然闹到这一步了,她实在不忍心让她难堪和难过。
但是戴晓萌又不是隐居在世外桃源,闹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传不到她的耳朵了。
戴晓萌轻笑,魏欢真是多虑了,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长的等待和煎熬,她早就对程思哲死心了,没有期许了。
没有期许了,还害怕见面吗?
戴晓萌去参加魏欢和宋江明的婚礼多少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跟程思哲赌气,更是跟自己赌气。
戴晓萌那天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婚宴大厅的入口,她尽然有些期待她丈夫的身影,那种望眼欲穿是那么的露骨。而一个失意女人的落寞神情,总是那么具备感染力,就连再披新娘妆的魏欢不经意间向她投注过来怜爱的目光。
程思哲终于出现了。
戴晓萌脸上拂动了一丝不经意的微笑,她相信他从进门就已经注意到她了,所以又很及时地将那抹微笑凝冻在嘴角,没有绽放开,这算是女人的矜持和骄傲吧。
突然,从程思哲身后冒出来一个姑娘,快步赶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姑娘很时尚,有气质,而脸上又盈满了笑,让人看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程思哲下意识地望了戴晓萌一眼,想推开那位姑娘,但终究是没有推。
两人向着一对新人走了过去,说着些祝福的话。
那姑娘不是傅铭!
是他另结识的新欢么?
戴晓萌无法幸免地心痛了,很疼很疼,却倔强地向他绽放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在那一秒钟,程思哲的面孔有一丝僵硬,有意想要推开挽着他的女人,那女人却像藤蔓一样缠得他越紧了。既然推不开,何不大方从容些呢?更何况,他和戴晓萌除却了那张婚书之外,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里只有她最初的那个男人,跟她一起生过娇娇的男人,不管那个男人是****是囚徒,她都忘不了他,爱着他。而自己不管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不管他的心有多伤,她都漠不关心。
程思哲咬了咬牙,手放在lily的腰间一紧,贴近她的耳边呢喃了一句,lily很羞赧地一扭头,拉着程思哲往宴会厅的最里面走了。程思哲接触到戴晓萌忿恨的眼睛,感觉到一种淋漓尽致的快意,痛快极了。
这种女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年多了,程思哲虽然一直不知道该拿戴晓萌怎么办?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跟她离婚,他一直企望着她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心里过得去的理由让他们重新来过,或者给他一点儿信心,她其实心里是爱他的,他都会毫不顾忌地回到她的身边。
可是,她偏偏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可是,她那么心狠地给他留下了离婚协议书,从家里搬出来。
现在,看到他身边真有别的女人了,她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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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场。
魏欢在接待厅闻着满大厅都是火药味儿着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的抬头张望,心神不宁的。
“你说这个戴晓萌,不给她送请柬到不请自来了,是故意找刺激的吧!还有,程思哲是怎么个意思,那女的是谁啊?就算不知道晓萌会来,今天来的不是同学就是老师,他一个有妇之夫拉了一个这么光鲜的新人来是成心的吧!”
魏欢使劲儿掐了宋江明一把,“你也是,你怎么不管管!”
宋江明一脸无辜,“我管他,我管得了吗?”
“你不管我管!”魏欢提着婚纱抢步过去,从酒桌上端起一杯红酒在程思哲跟lily面前晃了晃,“呦,程思哲同学身边可真是美女如云啊,这位好像不是之前那位傅铭小姐了?怎么称呼啊?”
程思哲完全没把魏欢给他的难堪放到眼里,也没有将lily的感受放到眼里,他眼角的余光不偏不倚地着落在戴晓萌身上,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对她的无动于衷有些懊恼。
Lily倒是大方,抿嘴一笑,“lily,祝姐姐新婚快乐,我敬你!”
魏欢摇摇头,“no,no,no,你可别忙着认姐姐,我可是他老婆的闺蜜,你说,我会欢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宋江明在一边儿吓了一脑门子汗,这是他复婚,好说歹说才说动魏欢跟她复婚,把难缠的老妈和妹妹也搞定了,就指望着今天太太平平地过了,偏偏赶上了这么个砸场子的。
“欢欢,还有客人没到呢,咱们得在门口候着……”
魏欢瞪了宋江明一眼,“侯个屁啊!闹场的在这儿这婚还结得成吗?”
她的嗓门很大,附近几桌全都看过来了。就连宋妈妈也一路小跑地跟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其实,程思哲就是带个三陪女来参加她的婚礼,只要不闹事儿,又与她何干?魏欢就是这样的霸王脾气,宋江明了解,宋妈妈知道,程思哲也领教过。但是lily就不明白了,自己怎么就成了闹场的了?
“魏小姐,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lily依旧大方地微笑着,她把定了这么男人了,就不能在他面前跌份儿,当然了,刚刚听说他有老婆的时候,她的确有些震惊和慌张,但是,他既然能答应她给参加她老婆闺蜜的婚礼,估计这老婆也快当到头了。
戴晓萌没想到魏欢比自己还沉不住气,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她跟宋江明的好日子,总不能因为自己跟程思哲这点儿破事儿,害人家结不成婚吧,可如果,这会儿她凑过去劝架,就更热闹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识趣地溜走。
戴晓萌向魏欢摇了摇头,拎着自己的包,就抽身要离开。
魏欢瞄见戴晓萌要走,直接把就被塞给宋江明,追了上去,“晓萌你等等,你干嘛这么怂啊,你们还没离,人都是小三见了正室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戴晓萌气得恨不能撕烂魏欢的那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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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厅外面,戴晓萌听到魏欢追来的呼喊声收住了脚步,她定了定神儿,才向魏欢转过头来,“欢欢,对不起,你和宋江明好不容易才又走到了一起,我并不想出来搅了局,可是,我真的很难过,你放我走吧!”
“晓萌……”魏欢心疼地望着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鼓舞她。
“是我不好,今天就不该不请自来,你回去吧!”
“晓萌,不请你就是怕你跟他撞上了心里难过……”
戴晓萌点点头,“我知道的,欢欢!我真的没事儿,回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把娇娇一个人留在酒店,我也不放心,我先回去了……你不用管我,真的!”
魏欢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嗯,那你自己小心!”
是失落幸福的时候有她陪伴着,而自己的幸福找回来了,属于她的却渐行渐远了,魏欢心里很明了,让戴晓萌见证自己重拾的幸福,有些残忍。
所以,她没在执意挽留她。
魏欢目送着戴晓萌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到大厅,她上下打量着一脸茫然地程思哲,凑近他的耳边恨恨地说,“程思哲!你是故意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你要是不爱了,不能宽恕她,就在那张离婚协议书签上你的大名好了,为什么这么折磨她,你说呀,为什么?”
无论宋江明怎么拉她,扯她,她就是不肯善罢甘休。宋妈妈因为领教过为换的脾气了,虽然早就要气得肺都炸了,却还是隐忍着一言不发。
程思哲抿着嘴唇眼神有些逃避,他还能说什么!
其实,让戴晓萌伤心从来都不是他的初衷。刚刚他只是有些气不过她对自己视而不见,对他带来的女人没有半点反应。而这样的场合,闹成这个样子确实对两位新人有些失礼了。
倒是lily淡定地很,“很抱歉宋先生魏小姐,我事先不知道会是这么个状况,如果知道的话,我跟思哲就不会来了,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你们还是以大局为重,这么多宾客都看着呢,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Lily拉着程思哲就往外走,程思哲也就六神无主地跟着她想要逃离这狼藉的战场,是的,刚刚无声的交锋中,看似是自己赢了戴晓萌,其实他心里并不比她好过一分一毫。
魏欢自然不肯放过他们,气势汹汹地看着lily,“我说,你算那颗葱啊?程思哲和戴晓萌还没离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当小三指手画脚了?程思哲,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跟晓萌还过不过,不过就赶紧签字,别这么老折磨她行不行!”
宋江明抱住魏欢的肩膀,“别,别这样欢欢,大家都看着你呢,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好不好?”
他向程思哲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带着lily离开,程思哲这会儿又不打算离开这儿了,“她是我朋友,不是什么小三。我跟lily之间什么都没有!”
“不是小三,就出双入对的?”魏欢冷笑说,“你有老婆,今天是你老婆一个人来的,你却带着别的女人一块儿来示威,你觉得很带劲是吧?”她都不敢设身处地地站位戴晓萌的位置上去想,戴晓萌爱这个男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她也是在戴晓萌回国之后才发现的。
那个傻姑娘的悲剧,就是在不得不散场的时候,却已深陷无力自拔了。
可是这个男人,当时爱戴晓萌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居然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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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坐在车里斜睨着程思哲完美的侧脸,不觉又怦然心动。
这个上海姑娘是在水乡周庄景区遇上这个妖孽一样的男人的,其实在遇上他之前,lily从未想要跟人家当小三儿,她每天蹲着景区里无非就是想要邂逅上一个高大帅气的洋帅哥,能带她出国,跟他生一个漂亮的混血小baby。
可是不经意间,程思哲竟成了她的风景。一瞬间就征服她的风景。
她刻意接近他,住他住的酒店,去他常去的餐馆,当程思哲无意识地对这张脸有些熟悉的时候,她便在找程思哲帮忙拍照了。再然后,就聊起来了,聊风景,聊水乡,聊水乡的桥。
“你看那就是外婆桥,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就是在那儿取的景。”lily兴高采烈地跟他介绍。
程思哲只是淡淡地点头,并没有多配合。
Lily又说,“那一定知道双桥了!就是陈逸飞先生画的双桥,才把这座古镇的名气打开的。”
程思哲站起身,郁郁地看着绿水白墙石拱桥,“本来,多安静的小镇,偏偏要这么多人来打扰。”
Lily一下子愣了,这是个失意的男人。
不过一个女人想到俘获一个失意男人的心,总是轻而易举的时候。
“嗨,交个朋友吧,你如果想去真正安静的地方散散心,我很乐意为你效劳,我最喜欢旅行了,中国大多数秘境我都去过,我叫lily,你呢?”那张阳光灿烂的脸,让程思哲无法拒绝。
“程思哲。”
“我是上海人,你呢?”
“我老家在阜新,不过从六岁开始就跟妈妈去了美国,至今没回去过。”程思哲耸耸肩,很遗憾地说。
Lily的眼睛亮了亮,真洋鬼子没泡上,泡个这么优质的假洋鬼子也不错,“呵呵,这么说你回国算是寻根喽?”
程思哲想了想,苦笑一下,“不,算是避难!”
不是避难吗?
他都不知道这场灾难还有没有尽头。
多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比一个人落寞伤神好多了,程思哲并不拒绝lily对他的靠近,他其实是个情商和智商都很高的男人,很快就感觉到lily对自己很上心,只是她自己不说破,他就跟着装傻吧。
追戴晓萌的时候,他费劲了心机和心思,这会儿有些贪恋被女孩追的感觉了。或者,有lily在身边,他的空虚寂寞冷就会淡一些。
接触时间长了,lily也就会洞察到程思哲的忧思,他变得这么沉静定然是因为女人,但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么优秀的男人这么伤神,令她十分费解。而今天的婚礼上,她算是看明白了,但是也知道了一件事儿,就是他结婚了。
“那个戴晓萌……”这是lily第一次试图问他的事,却不知道怎么样问,他才不会反感。
“是我太太。”
Lily点点头,“你们应该很相爱,……你们还能回得去吗?”她都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迫不及待,这么直接。
程思哲侧了侧脸,看着lily蠢蠢欲动的红唇笑了笑,“回不回得去,她都是我生命中无可取代的女人。”
Lily显得有些难堪了,甚至是难过,他懂她的心思,却狠心地用这样的话来刺激她,明摆着的事儿,人家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儿。
本来可是她呢?一心想嫁老外飞出去当凤凰的,却一点一点沦陷在他的忧郁气质里,现在都不惜给他当小三儿了。
他懂不懂一个女人的用情至深?
他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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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发傻一样地笑了笑,然后自自然然地用双臂绕过程思哲的脖子。
在程思哲还没来得急反应的时候,就将她的红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程思哲推开她,慌乱地抹了抹嘴上的口红,“你疯了?!”
Lily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了,“你这样多辛苦!在她面前演戏,大大方方地带着小三儿出双入对刺激她,离了她的眼,你连亲我一下都这么怕?”
“lily,既然你今天什么都看到了,我就什么都不瞒你了,我结婚了,而且还有两个孩子了,我和我太太之间确实有些比较严重的问题,但是我爱她,我其实希望我跟她还有未来……”
“可是,我却看到你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lily并不着急,只是淡淡地说,“很多事情都会事与愿违,我只是希望,如果,你们分道扬镳了,你会第一次考虑我。”
程思哲眨了眨眼睛,很少有中国女孩在感情的事情上这么直接的,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了。
Lily笑笑,“我爱你。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是我相信爱情就是一秒钟的化学反应。”
是的,他也相信。
他认定了戴晓萌,其实也就是一秒钟的事情。
为这一秒钟的倾心,他做过太多的努力了,可是现在怎么样?
想要圆满太难,他伤了自己,也伤了她。
程思哲几乎可以预见到戴晓萌回去后伤心难过的模样,也想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可是转念一想,解释什么呢?和别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的是她,主动提出离婚的也是她,而这回亲自去探视那个锒铛入狱的旧情人的也是她!
就因为她天生一副楚楚可怜、无辜受伤的模样,他就应该低声下气地去向她认错吗?这个女人已经被他惯坏了,他不能再对她纵容和妥协下去了!
Lily再次翘着嘴巴唇上他的唇的时候,程思哲没有再躲闪,而lily眼角的余光看不远处戴晓萌负气离开的身影,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可是今天才知道,其实自己也会因为对一个男人一往情深而什么都不顾。
她原以为自己不是个坏女人有自尊有原则,可是今天才知道,其实自己会这么不知廉耻地放下尊严去****一个有妇之夫。
“爱一个人好难,但是被爱跟容易,你是个聪明人,何苦为难自己呢?”lily说。
“你不是一样吗?我不爱你,你却……”
Lily摇头,“你已经辛苦一次了,这回就让我犯一回傻吧。”
“可是……”
Lily用手封住他的唇,“没有可是,你是知道的,爱会让人变成弱智,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不要拒绝我,逃离我。”
程思哲只觉得眼前有一个巨大的****,神经上的****,他想要自己理智一些,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他的空虚。可是这种****与空虚一旦填补起来,就要掀起一个极大的风口,扯着他的心很疼。
“我……我有些不舒服,对不起!”他拨开lily的车门,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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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原来没那么简单。
若不是亲眼所见,戴晓萌真不敢相信程思哲会跟别的女人当街亲吻。
若不是亲身感受,她也不知道亲眼看到程思哲跟别的女人亲密的时候自己的心会这么疼。
那是一种被掠夺、被刑虐的感觉。
回到酒店,戴晓萌把自己和女儿娇娇反锁在酒店房间里,她想痛哭一场,可是看着娇娇懵懂而担心的小眼神,只能努力克制着。其实,娇娇什么都懂,在妈妈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不会多嘴,也不敢打扰她。
也正是这孩子太懂事了,戴晓萌有时候都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到了后半夜,戴晓萌在女儿均匀的呼吸中翻了几次身,终于冷静地梳理下来,心里也没那么痛了。
不管是她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在程思哲之前她就有江舟了,程思哲爱她是无可厚非的,他是爱她多深才能做到不跟她的后去计较?但是,在表面上不计较,不代表他在心里不介意。
出了娇娇的事,她把自己沉浸在排山倒海的难过固步自封的时候,程思哲的痛不比她少,她怨他逃避,恨他弃她而去,她甚至想要他痛痛快快地来一刀把这段如乱麻一般的感情斩断,可是他呢?
他一味地逃,是不舍得吧,还是不甘心?
这半年以来,她一直都想要他的一个态度,现在,他公然地带着别的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便是他的态度了!
在她和程思哲的婚姻中,首先出局的是自己,首先提出离婚的还是自己,而非是对方,她没有资格为他现在的这个态度而生气,愤怒,甚至伤心。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戴晓萌拿起手机,找到程思哲的电话,她连给他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而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当爱已成往事,当彼此都无力再坚持了,何必再苦苦相逼呢?请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吧,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这辈子欠你的,就让我下辈子还吧,下辈子,我一定爱你多过你爱我。
程思哲从lily的车里出来,只感觉浑身上下透不过气来,一个人去了酒吧痛快地喝了一场,可是也怪了,越是想要麻醉自己,就越是千杯不醉了。
期间,有一个妖娆的女人过来吃他豆腐,他也没拒绝,甚至还往她的胸罩里塞了一叠百元大钞,那女人把她葱白的手指饶有兴致地穿进他的衬衣的时候,他却准确地捉住了她作案未遂的手。
紧接着戴晓萌地短信就进来了,程思哲抱歉地对那女人笑笑,“sorry,我太太。”
那女人这才轻哼了一声姗姗离去。
程思哲跌跌撞撞出了酒吧,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信息,这条短信仿佛让他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每个字都在恣意地嘲笑他一般!
在对戴晓萌的情感中,他毫无保留、倾其所有地投入其中了,这份感情一旦碎裂了,他的心也跟着丢了!所以,即便被不争地事实逼到绝路的时候,他也不敢轻易放弃,轻言离婚,而是一直期待着对方主动来修复这份感情,以及找回他的这颗心。
是的,因为爱她,一直以来他总是弓着腰。
因为爱他,他可以真诚地期待着,惦念着,守望着。
可是这会儿他累了,真的太累了,他需要她主动走过来,暖暖他的心。
可是,她却如此决绝地请他放手!
好吧,那就放手吧!
从此,不管是海角天涯,还是近若咫尺,他们俩都将形同陌路,浊泾清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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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的春天。
高瑞德终于不辱党的使命,在阜新城“肃清了反革命”,很快又被上级调离阜新远赴北京当差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回一走,身为父亲的高晋存竟少了平常那份亲子之间的不舍与牵挂,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自从阜新城解放的时候,高瑞德公布了他的中 共 地 下 党身份,把高晋存从鬼门关上救下来之后,高晋存就对他的这个儿子越发陌生起来,再有,就是一种敬畏,这种感觉让一个做父亲的整日诚惶诚恐和焦虑不安,仿佛好端端一个人被戴了一副无形的枷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横竖都不得劲。
这人呐,生来就是这么怪,老子给了儿子性命,哪怕以后再被儿子欠下多少钱财或者感情的债,仿佛都是应该的,但是倘若反过来,让儿子救了老子的性命,哪怕只那么一遭,老子的心里竟然受用不起了!
似乎也不全是,这个儿子似乎已经不单纯是儿子了,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上级。在他的这一亩三分地上,高瑞德说话比高晋存说话好使,高晋存就算再怎么淡薄名利,这种滋味儿怎么都不太好受。
这下好了,那个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儿子走了,不管他是到红色首都去升官发财,还是遥远边关远戍边疆,那都是他做儿子的自己的造化了,为父的已经管不了,也实在是不想管了。
这些天,高晋存为终于摆脱了这份诚惶诚恐而轻松愉悦起来,便时常摆摆小酒,吟吟小诗,自在得不得了。
高晋存在府上与常副官吟诗是常有的事儿,其实,那常副官是名副其实的武将,哪里懂得吟诗作对,再说了,他也从来欣赏不了吟诗作画、附庸风雅这一派作风。
不过,因为一向善于溜须拍马,知道高晋存就好诗文这一口,也不由得勉为其难了,这赶鸭子上架对上来的诗句,时常是驴唇不对马嘴,让人啼笑皆非,这比正常的吟诗作对更有味道,便让高晋存屡试不爽!
高晋存望着玲珑的西窗,吟诵道:“何当共剪西窗烛”,转身向常副官,“你来对下一句试试?”
那常副官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儿,终于眼睛一亮,摇头晃脑地吟诵道:“夫妻对坐到天明。”
高晋存听后哈哈大笑,“好你个常副官!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没想到贤弟你真乃旷世奇才呀,这么会对诗!可真会对诗呐!”
常副官见高晋存高兴,便放下心来,大言不惭地说,“这么说……兄弟不才,给蒙对了!哈哈,依我看,这吟诗作画也没有什么难的嘛!县长大人啊,难得让我这样的粗人都答对了,准时菩萨可怜卑职帮了卑职一把,你看是不是可以放过我去忙别的事儿了?!”
“菩萨?!哈哈,好糊涂的菩萨呀!”高晋存笑道,“且慢,且慢!我这里还有一题呢!我倒要看看菩萨怎么帮你!”
常副官一脑门子官司:“啊?还有一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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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别人对诗吟词是附庸风雅,跟常副官对诗吟词就是逗趣找乐了。
难得高晋存心情好,常副官也绝不会让自己的主子扫兴,“既然还有一题,您就说说看,不是跟您吹,甭管对的对,还是对的错,反正你难不倒我。”
高晋存饶有兴趣地说,“哈哈哈,好一个难不倒你,你若对的对,我也就不跟你对了,蚍蜉撼大树,你看下一句是?”
常副官搓搓手,郑重其事地吟诵道,“蚍蜉撼大树,一动也不动!”
高晋存听了又是哈哈大笑,好不快乐。
常副官自己也乐了,“县长大人呀,您就知道拿我这样的大老粗寻开心了,你也知道,我呀,舞动弄枪的还成,让我吟诗对诗,还不如一枪毙了我呢!难得您能开心,您消遣我我也乐意!”
“瞧把你得瑟的,你不是有菩萨帮忙吗?我就再问你一题好了,”高晋存兴趣未尽,全然不顾常副官脸上的窘色和难堪,接着吟诵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你快给我接下一句!”
常副官对道:“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岳阳楼!”
高晋存不禁又是一番哈哈大笑。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来了个小兵进门通报说,“县长,外面来了个老太太,说一定要见您!说她有冤,请县长大人给她做主呢!”
常副官极不耐烦地向外面士兵的吼道,“你他娘的瞎啊?没看见县长正和我对诗吗?咱们县长的大驾,是什么人相见就能见的吗?再说了,那些反 革 命,个个都说自己冤,谁有那功夫整天听他们哭爹喊娘的瞎咧咧,赶走!赶走!”
“别忙!”
高晋存一摆手,向常副官说,“你呀,装,装什么装!有人帮你解围,你心下不知道有多欢喜呢,我好不知道你小子,能这么喜欢和我吟诗作对?走吧,咱们还是出去看看热闹吧?”
平时高晋存是懒得理这些琐事的,可是,前段时间有高瑞德那小子跟这儿指手画脚的,他这个一县之长整个儿一个多余,心里郁闷到不行,这会儿高瑞德走了,他也该抛头露面,证明一下他这个县长还活着呢。
常副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这也瞒不过哥哥您!好……咱们就出去看看吧!”
高晋存问那个当差的,“什么老太太?没说她为什么事儿?”
小兵敬了个军礼,“回县长的话,她什么都没说,就说找您。”
高晋存点了点头,季了下风纪扣,迈着长腿往外走。
常副官乐呵呵地跟过来,“县长,我是怕您这阵子太过操劳了,自从这瑞德少爷,哦,不!高特派员,是咱们高特派员回来之后,就整天催着县长您镇 压反 革命,不是打倒这个,就是打倒那个,烦都烦死了,这好不容易这会儿清净了些,不知道又从哪里蹦出了个倒霉老太太?”
高晋存叹了口气,“行了,现在是人家共 产 党的天下,**呢,就讲究些个人民当家作主、无 产 阶级专政什么的,不管从哪里蹦出来的,只要有喊冤叫屈的,都得听听!走,咱们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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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解放的缘故,阜新城的县政府依然是民国时期的县府大堂分毫未改,只是少了那许多带枪的士兵。
或许是因为堂上悬梁太高,还是里面空旷的陈设,一迈进来就让人感觉阴冷而威严,透着一股凉气。
程钱氏站在县衙大堂正中央,面不改色,巍然而立。
高晋存一看这个干瘪老太太气宇不凡的气势,就猜想她一定来自名门之家,只是,看她这身寒酸简朴的穿戴,憔悴沧桑的面容,感觉她已经远离富足的生活有些年头了,说明不是前不久刚刚镇压惩办的反 革 命家属,就不免有些糊涂了。
“我听说,你有冤?”
高晋存踱着官步围着程钱氏绕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番,依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就问,“你……是什么人?什么冤情,仔细说来听听吧!”
程钱氏只淡然一笑,“呵呵,高县长不认识我老太婆,也该认识我那孙媳妇儿余兰芷吧?”
程钱氏是个聪明人,她了解高晋存的为人和偏好,也明了高晋存对余兰芷的情有独钟。尤其是今天她要说的事儿,毕竟不是小事儿,她这么开门见山的点明自己跟余兰芷的关系,想着他多少会看余兰芷的几分面子。
高晋存身后的常副官想起来了,当年他和程嘉禾去码头巷上去抢亲的时候,就是这个死老太婆扇了余兰芷一个大嘴巴子,并狗血淋头地大骂,才唬得他和程嘉禾将余兰芷与程明辕私通的事情信以为真了!
就向前两步,高晋存跟耳语了两句,大致向他说明她是程家大院程继洲老太爷的二太太,一直跟余兰芷相依为命的祖母。
高晋存听后脸色变了变。
其实,早些年他刚刚被国 民政府调任为阜新城当县太爷那会儿,面对声誉显赫、家财万贯的程家大院,既好奇,又敬仰。他相信拥有这样一座别致精湛的私家园林的人家,绝非一般的地豪乡绅,而是拥有极高格调和极强审美的大资本家,他高晋存一身文人的傲骨,从不巴结有钱有势的土财主,却极欣赏程家大院。
可是,他跟程嘉禾明里暗里过了过招,知道那是个阴险歹毒恶俗之人,便对其敬而远之了,并为这样一样一份家业落入这样的人手中而感到遗憾和惋惜。
高晋存后来偶然对余兰芷一见钟情,所以又下了很大一番功夫,暗地里将程家大院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儿都彻查清楚了,虽然没能如愿与余兰芷喜结连理,甚至还让他在整个阜新城丢了面子,他却对这孤儿寡母没有半点怨恨。
他非常同情程明轩,怜惜余兰芷,也敬仰程钱氏这样一个有情有义、忠心义胆的女人。
所以,当他听说,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程继洲的二太太程钱氏时,他心中已了然。
他非但没有小看这么小老太太,还非常恭谨地鞠了一躬,“哎呀,原来是程家伯母,晋存有眼不识泰山啊!只是,不知道伯母这遭亲自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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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这也算是第一次跟高晋存正面接触。
这个男人其实比她预想还要亲和,并非那种一介莽夫,不单单彬彬有礼,还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尤其是他对她恭敬的态度,竟让她有些难以自持了。
倘若,当年余兰芷真跟了他,或许还真能过几年好日子。
她也就是这么随便漫无边际地一想,她二太太又是何等的聪慧和老练,不免又要试探一番,“高县长……您这么客气,让我这个老太婆着实有些不安呐!今日冒昧登门造访,确是有事相求于高县长了。”
高晋存只笑了笑,并没急着问她所为何事,而是向常副官说,“常副官,你别愣着了,快给程老太太看座,上茶!”
常副官对高晋存的言行有些不解,但是又不好多问,也没有空当多想,随即应了一声,“来了!”便搬了张椅子,上了茶。
程钱氏倒是也不扭捏,大方地落了座,只是很不放心地望了一眼站在高晋存身边的常副官,这个人她认识,但从面相上来就不是什么善类,而今天她要向高晋存说的事情,绝不能当着第二个人的面说,就向高晋存稍微使了个眼色。
高晋存倒也机警,看了一眼常副官,“常副官,你先下去忙吧!”
“哦,是!”常副官正准备看戏,不想被逐了出去,不免心里有些窝火,出门的时候,还狠狠地瞪了程钱氏一眼。
程钱氏见常副官出去之后带上了门,也不客气,便端起茶碗来喝茶,举止固然优雅而端庄,“真是好茶!老生已经很多年没喝上这上好的碧螺春了。”
“老夫人若是喜欢,高某一会儿给老夫人带些回去。”
“高县长真是客气了,老生岂敢从县府里面摊这种便宜呢。”
高晋存只讪讪一笑,“老夫人,不知您找今天晋存到底所谓何事?老夫人你放心,这般接待您,是因为晋存早就钦佩您的高风亮节和坚贞有义了,您为了保全程家大院的正统嫡出的长房长孙程明轩,在外面忍辱负重了这么些年,实在是不易啊!”
“高县长您谬赞了,老生也只不过是一介妇人,那都是作为先夫的妻妾应作之事。”
“老夫人谦虚了,晋存我虽然身在官场,早些年也曾征战沙场,那都是世道逼的,骨子里却是蜀中文人的秉性,这在阜新城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吧,不然,**解放枪声一响,还不要了我的小命?下在虽算不上什么清官,但也不能说是大奸大恶之流,还是通情达理的,老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女人这么个云山雾罩地打太极,高晋存有些吃不消了。
“既然是通情达理的人,当日怎么能够做出抢亲这样的事情来呢?”程钱氏丝毫也不客气,首先就发起了责难。
“这个……当年的事儿,确实是晋存冒犯了你们孤儿寡母的,现在悔之晚矣!怪就怪晋存一股子真性情对余兰芷动了真情,一心想娶了她,另外,下面做事的常副官他们,大都是战场上下来的粗人,实在莽撞些个,也就真应了那句老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总算是没有酿成大错,请老夫人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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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见自己就算重提不堪旧事,高晋存还是没有变脸,便放心下来。
不管是看谁的情面,基于什么立场,最起码此时此刻他是真给自己留了面子了,她便可放心大胆地再言正事儿了。
程钱氏笑容可掬地将茶杯放下,“罢了,都是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了,不提了。再说,这会儿我孙儿程明轩也回来了,他们小两口过得也算太平,还提那些做什么!我只问一句,高县长您不会因为之前那些过节,而为难于老生吧?”
“老夫人说得是哪里话,高晋存敬你还来不及呢!”
“那老生今天就斗胆向高县长请命了。”
高晋存见程钱氏终于绕上正题了,长舒了一口气。跟常副官这么的莽夫打交道惯了,一要跟老谋深算的精明人交谈起来,还真费力。
他笑了笑,“瞧老夫人说的,您有事尽管指教就是了。前些年知道你们孤儿寡母的过得日子不济,晋存就想帮衬一下,一来怕您和余兰芷碍于礼法不能接受,二来也怕授人话柄,给你们平添些烦恼,就没敢轻易伸这个手。
老夫人今天找上门来了,高某求之不得呢!只是,还得看老人家要高某办的事儿难不难办了!你也知道,眼下国内这形势,任谁也吃不太准呐,就说这程嘉禾,程嘉天两兄弟的事儿,要不是我家瑞德受了中央的指示,凭我一个文弱书生,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他们呀!这弄不好,不是脑袋搬家,就得吃枪子儿啊!”
打太极谁不会!
程钱氏“呵呵”了一声,“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高晋存轻笑,心想您老人家从一进门绕得弯子还少吗?
“我要你把程家大院还给我们!”老太太这一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好像已经是志在必得了,仿佛高晋存不答应她,就理法难容了。
这种自信,确实将高晋存震慑到了。
可是,凭什么啊?!
自打程嘉禾被毙了,程嘉天走了,那宅子确实是空出来了,可是程明轩还担着孽种的身份呢。
程钱氏见高晋存老半天不说话,倒也不急。她知道,像高晋存这种人,做官做到这个份儿的人,多少都有些小聪明,还有就是谨小慎微,处处小心,如若不然他怎么可能在这些年纷乱的政策中苟活下来,并处处如意呢。
但是,她此次昧着程明轩和余兰芷前来,定然也不是稀里糊涂来撞大运的。特别是到了她这把岁数,若没几分把握,她也会颠着这双小脚从城东走到城西来了。关于这高晋存的喜好,她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但毕竟也不是百分百的胜算,毕竟现在局势见天在变,政策日渐更新,不比从前了。如果高晋存真不给她面子,不稀罕她今天带来的宝贝,甚至给她定个贿赂官员的罪名的话,她也得认了。
活到这把岁数她还怕什么?
而那两个孩子是值得她铤而走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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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稍微平静了一下,抬眼望着程钱氏,心想都说这女人怎么厉害,城府深不可测,没有到今日一见竟觉得她单纯得有些可笑,或者,就真是老糊涂了,要不怎么他这边稍微一夸,她便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了呢,就算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也不该把他堂堂的县府大员看得这么简单吧,这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就认定我高晋存会卖给她这样的人情的!
再说,那是程家大院啊!
不论是就占地面积,还是设计规划,还是说整个造价,都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府邸私宅了,要政府出面把它归还给程明轩,这得多大的动静,万一处置不得当,还不知道能捅出什么样的娄子呢,这利害关系她能不知道!
高晋存摸了摸腮边的胡茬,嘿嘿一乐,“哎呀,老夫人啊!您这不是跟我说笑吧?晋存哪有那样的本事,您可真高看我了!”
程钱氏不慌不忙地品着茶,她早料到他会推拒了,笑道,“这程家大院本来就是我家老太爷程继洲留给他的子孙的,几年前逆子程嘉禾为了强占家业怎么逼走了老太爷嫡长孙程明轩的事儿,整个阜新城人尽皆知,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可那是你们程家大院的家事!”
“是家事不错,但是现在嘉禾和嘉天两兄弟和他们的家眷死的死,走的走,程家大院空当了出来,总该有个归宿了。”
高晋存笑笑,“是该有个归宿,但是这哪儿轮得上高某人说得上话啊!”
“您这么说可就过谦了,您可是我们这儿的父母官。”
高晋存还是不肯就范,阴不阴阳不阳哼了一声,“不是有句话这么说么,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程钱氏哪肯就这么善罢甘休,“呵呵,高县长,若不是没有别的出路,我也不会找到您这儿来了。现如今,也只有您能给断这家务事了。当然,您是清官,不贪不恋,也只是为我们祖孙几个主持公道,自然也是功德一件吧。”
高晋存感觉自己被老太太一张嘴给架起来了,但他可不吃这一套。
“老夫人,高某可不敢当是什么清官……”
“高县长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虽然出了程家大院的门几年了,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没写过休书,也没立什么遗嘱,好歹我算是程老太爷的家眷吧,就算程嘉禾、程嘉天戴上了反 革 命、地 主的帽子了,程家大大小小的铺子,作坊、田地也都归了公家,哪个文件上也没说,让反 革 命、地 主的家眷无家可归,那么程家大院回到我和明轩手里外人怕也不能说出个什么来吧?”
高晋存一愣,这老太太突然话锋一转,这么咄咄逼人,是要和他翻脸吗?
可他高晋存从来没有胆量将程家大院据为己有啊!
但是,她要是真的志在必得的话,又何苦跑这一遭呢?
高晋存笑笑,“是呀,是呀,老夫人所言极是!程家的宅子,留给程家的后人,旁人是挑不出什么理儿来,更何况老夫人是程老太爷明媒正娶的太太呢,重新入住程家大院那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人都知道程明轩可是因为什么被赶出来的!”
你是名正言顺了,可有人名不正言不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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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程钱氏的脸色沉了沉,高晋存心里暗爽了一把。他跟程明轩没仇,也无意贬低他,只是心里不爽被老太太牵着鼻子走,他就是要消消这干巴老太的锐气。
程钱氏一笑,“所以,老生才此次前来,请高县长为我那可怜的孙儿正身啊!明轩那年是被反 动 分 子程嘉禾赶出程家大院的,他是什么人,阜新城谁不知道!”
“咳!程嘉禾死都死了,您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哎,此言差矣!”程钱氏摇头说,“高县长有所不知,先夫在世的时候,对明轩寄予很高的期望,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担起程家的担子,当日程嘉禾大逆不道诬陷明轩是孽子的时候,先夫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一点儿办法,所以到临死都没闭上眼睛。
要说都是程家的子孙,也都不是老生的嫡亲子孙,谁当这个家也无所谓,可是,程嘉禾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高县长你也看到了,集权谋私,贩卖军火,勾结日本小鬼子,列宗仁善道义的声誉毁了,程家铺子的生意没了,眼看着程家上百年的基业被程嘉禾这个逆子毁于一旦,让先夫地下有知怎能瞑目。
老生跟了先夫数十年,当然了解他的遗愿,那是他的家啊,无论如何他都要看着他的女人,他最宝贝的孙子回家啊!而且是风风光光的回家!所以,我老太婆豁出了老脸,豁出了这副臭皮囊,冒险登门拜访高县长,请政府做主,将程家大院还给我们,以正程明轩系程氏嫡子之名!”
“高某人有能做什么呢……”
“我要高县长的文书,白纸黑字将程家大院判给程明轩!”
高晋存终于明白了,这老太太要求官判程家大院的所有权了,这一招可以断了程嘉禾两兄弟家眷及后代的念想,另外也可以避免了其他程氏宗族对程家大院的觊觎!
他皱眉一锁,“可是,这事儿办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啊!伯母你也知道,高晋存是个国 民 政府降 城的将军,能在红色政权下继续混个一官半职,除了运气,就是我儿子高瑞德的关系,上面对晋存并不见得真信任呐,稍不留神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您还是别难为晋存了吧!”
程钱氏知道,这是文人的习惯,有别于武将,他们遇事退三分,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打肿脸充胖子。而这事儿也却不是小事儿,他不敢接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就抬眼望着他,然后缓缓地点了下头,“高县长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只求高县长能尽力而为吧,成不成的,我老太婆都将感激不尽!我先回了,希望……您千万好好想想。”
说罢,程钱氏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丝缎的小包裹,撂倒了小方茶几上,头也不回就出门去了。多余的话也无需多讲,讲多了倒显得不真诚了。
程钱氏开门的时候,门外有一个人,听到门声,立即躲进了回廊的柱子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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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一直看着那个消瘦的身影消失了,又怔了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拿起了程钱氏留在桌子上的沉甸甸地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着实让他眼睛一亮。
他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确认了是乾隆爷御赐的龙珠墨玉砚台!
心想,她一个资本家的姨太太怎么会有这种风雅珍贵的宝贝玩意儿?
又怎么知道他喜好这样的宝贝玩意儿?
不禁心虚地想,莫非当年程嘉禾用古玩换他一块“抗日志士”匾额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想以这砚台警告他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中了?
这程钱氏虽说已经老态龙钟,但是气质典雅的派头犹在,这便是他所欣赏的女子知性的美,这种美,宛若兰竹的清雅,他曾在余兰芷身上领略过,从而对她一见倾心,至今还在缅怀!
高晋存双手抱着这龙珠墨玉砚台惴惴不安地在大堂上踱着步子,将这么稀罕的玩意儿送还回去吧,真的不舍得,不送还回去吧,万一这事儿要是走漏出去,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门外常副官把高晋存手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却没十分走心。
高晋存所有的爱好,什么诗文,什么书画,什么古董,常副官都不沾边,所以看到一个砚台也没说分外眼红,当然,他更不知道他手上东西货真价实是乾隆爷御赐的宝物,更不知道这在时下值多少钱。
而且就程钱氏现在的处境,她也拿不出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来吧。若真有干货,她和余兰芷这些年也不至于过得那么清贫了。
常副官轻轻地咳了一声。高晋存连忙将手上的东西临时收到了台案的纸张下,向外面喊了声,“谁?”
“是我!哥!”常副官嬉皮笑脸地走进来,“怎么,那老太婆走了?”
高晋存点了点头,“嗯!哎,你怎么……还在这儿?”
“哦,我呀,刚刚去了遛了一圈大街!寻思着人家上边不是让咱们学习北方搞什么速成班,教那些文盲妇女们学字嘛,总得有个地儿呀,卑职觉得吧,程家大院是个好地方,您想啊,程家两兄弟都被吓跑了,舍下那么大一个宅子,风声这么紧咱又不敢据为己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办多少速成班都放得下!”
常副官没心没肺地扯着慌,他是想套套高晋存的口风,因为他实在不相信,那老太太就拿这么一个破砚台能从高大县长手中换回那么大一个宅子。
高晋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刚刚是听到什么吧?还是也打程家大院的主意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安分点!现在是**的当权,他们可都是爬雪山过草地拼着命一步一步得了天下,油盐不进!我们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说不定引着哪把火呢,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卑职不敢!”常副官连忙说,装傻充愣地问道,“这么说,真卑职猜着了,那老太太真是冲着程家大院来的?”
“这老太太不简单呀!”高晋存搓了搓手,没有回答他,“对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二太太的娘家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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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转了转眼珠子,猜不透高晋存的心思。
他知道高晋存心里念想着余兰芷,可是碍于局势和脸面就没再有什么行动了,现如今,人家丈夫都九死一生地回来了,他就更没有什么机会想三想四的了吧,怎么这会儿还惦记上人家的老太太了?
不过这点事儿可能不倒他常副官,从去巷口抢亲之前,他就暗地里把余兰芷的娘家,程钱氏的娘家祖宗八辈都打听清楚了,主要是干这种缺德事儿,需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碰到那跟大腿被踩住尾巴。
“怎么了,哥,你想法办了这老太太?”常副官瞧不出老太太有贿赂高晋存的意思,这个破砚台是嫌寒碜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吧?”
常副官知道,娶不到余兰芷是高晋存这辈子的一个心结,按他粗俗的理解是,堂堂一县之长费尽心思也弄不到一个穷酸的小媳妇,成了全城笑柄了,所以每每提起他都会脸上无光吧。
于是,他喜欢看他这一脸窘相,却也不敢太过放肆,连连说,“是,是,卑职又扯远了!我是打听过,二太太程钱氏的祖父还是前清的二品大员呢,早年深得嘉庆皇帝的喜欢,可是后来,他们家人丁不旺,官运也不济,到了二太太的娘家爹这一辈,却只混了个秀才!不过,这秀才却是个情种,一辈子只讨了一个老婆,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死于难产!那孩子就是这程家老爷的二太太,她虽然是个女孩,却绝顶聪明,被秀才视为掌上明珠,不知怎么的,就下嫁给程家老爷做二房了!”
高晋存略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好了,程钱氏娘家早就没人了。”
高晋存嘴角翘了翘,这个常副官,越来越想不到他心坎儿上了。
“嗯,我知道了。”
他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其一,程钱氏能据理力争,她的自信并不盲目可笑,人家的娘家祖上可是上过紫禁城的正大光明殿的。其二,这乾隆爷御赐的龙珠墨玉砚台断然是假不了!
越是知道玩意儿是真的了,他的心里就越痒,越想留下来据为己有。而无功不受禄,其实想想程钱氏说的那个事儿也没那么复杂吧,程家大院落到谁手里,管别人什么事儿,又不是他自己要搬进去住,还怕别人说闲话?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为了自己心仪的女人吧,她能跟着程明轩搬回程家大院总比住那两间茅草房舒服。他不需要她领他的情,却处处想着为她好,想他高晋存也能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境界,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他的这翻情意,这份伤感常副官断然是不会明白的,“哥,您的意思是……真要把程家大院给程明轩那小子?”
疯了吧?这么大的宅子就算你不要,给兄弟我也行啊,干嘛要给那小子!再说了,你高晋存既然心里还有余兰芷那小娘们儿,程明轩就是你的情敌,你怎么能敌我不分呢!
常副官搓了搓手,“要不,你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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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程钱氏陷入了漫长而绝望的等待里,她不敢把用娘家的传家之宝贿赂高晋存的事告诉程明轩和余兰芷,尽管她与这两个孩子之间没有血缘,却实存着有过而无不及的亲情。
程钱氏嫁进声名显赫的程家大院已然五十余年了,她从来没有把她手里掌有乾隆爷御赐龙珠墨玉砚台的事情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丈夫程继洲程老太爷。
她总觉得,这世上的有些物件也像人一样,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只有在欣赏它、懂得它的人手里面,才能有其存在的真正价值!
她不否认她的丈夫程继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有时候也有一些细致的心思,一些雅致的情趣,但是说到底他的一生都是在商言商,而缺少书香门第的痴性。
这砚台,是她娘家祖祖辈辈的荣耀,是钱氏子子孙孙的传家之宝,更是她对她死去父亲的念想,本以为,她会在盖棺论定的时候,才拿出来陪葬的东西,可就在这个当口上,她遇上了高晋存,忘却他一县之长的名头,他是一个痴醉的收藏家啊。
她才决定把这宝贝拿出来送给高晋存了,一来,她知道高晋存作为收藏家一定懂它,使它终得其所;二来,她确实年事已高,倘若真拿它给自己陪葬,她实在于心不忍;三来,她真心希望这高晋存拿了她娘家传家的宝贝之后,可以想办法让她和程明轩夫妻迁回程家大院,也算是她活在这个世上为先夫程继洲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程钱氏每天都带着英浩和英楠两个小不点儿坐在巷子口上等啊,盼啊,却怎么也等不到县府的人,最终有一天等到自己都厌烦了,绝望了,也就不再等了。
她有些难过,却不至于悲愤,东西毕竟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人家高晋存没有向她承诺过什么,把整件事看做是一种“托付”吧,如若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不会去县府闹事儿的,民与官斗不是自取灭亡吗?
过了几天,程明轩被政府人员安排到东方红酒厂去做事了。程钱氏的心算是凉透了,这就是她家传之宝的代价?罢了,明轩有这份差事营生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好。
什么东方红!
其实是前些年赫赫有名的程家酒坊啊,程明轩这二进门,他程家祖宗的产业被改成了公家的姓,自己也从原来的少东家变成一名普通的工人,他心里并不好受。
但是,不管怎么说,进酒厂上班,总比到码头上做苦力挑夫要舒服一些,经过余兰芷和程钱氏好言相劝,程明轩便硬着头皮去上班了。
而后阜新城像余兰芷这种年富力强的妇女也被拉进了热火朝天的无产阶级劳动队伍里,需要做的就是每天熬浆糊粘信封,她们也搞不懂为什么无产阶级专政以后,一下子那么多人需要写信?
粘信封的活儿看起来不累,但是由于“僧多粥少”,就算一天忙到晚,挣到的钱加上程明轩在酒厂的工资,一家五口老的老小的小仍然吃不饱。没办法,余兰芷只能等家里人都睡下了,一个人偷偷爬起来做绣活儿赶到夜市上去卖补贴些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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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地,阜新城突然说要“扫盲”了,高晋存积极响应了上边的指示,成立了青妇队、儿童团,动员青少年以及不识字的妇女参加识字班。
其实,在解放战争结束之前,北方早前兴起过女子识字班,当时也叫“速成班”,顾名思义,是要迅速地向全民普及文化知识,清扫新中国的“睁眼瞎”。而这次,余兰芷这样的家庭妇女也在政府的扫盲范围之内。
起初,余兰芷当个笑话,记得小时候见三个哥哥去学堂念书,哭着闹着都要跟哥哥们一起去,可是大娘对她的念书识字的梦想嗤之以鼻,她闹得狠了,大娘就给一顿胖揍。
现在,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计还学什么字,就说什么也不肯去,没想到他们片区的妇女干部小贺同志竟找到家里来了,向她讲革 命道理,利害关系,连哄带吓唬的,余兰芷也就只好跟着那个妇女干部去了。
到了那速成班之后,余兰芷见已经有二十几个年轻妇人了,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有奶着孩子的娘,给她们上课的却是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
“会写字的举手。”小姑娘一进门就问。
余兰芷连忙把手举得高高,心里想着自己会写,是不是就能早点放她回去糊信封了,可是一看周围的人满是嫉妒恨地看着自己,又把手放下了。
小老师走到她跟前,“你倒是会啊,还是不会啊?”
“会写自己的名字算吗?”
小老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再理她。
这时候就见余兰芷旁边一个胖媳妇儿利落地解开大襟盘扣,露出一只大****塞进怀里孩子嘴里,小老师当场就被臊得满脸通红了,“哎呦,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宽衣解带的?羞死人了!”
胖媳妇儿一乐,“羞什么羞,你也是你娘这么喂大了,等你成了娘,也这么喂自己的娃!”
小老师算是领教了,这帮女同志个个都惹不起,小脸儿一板,“好了,咱们上课,先教你们唱支歌儿。”
“哎呦,小姑奶奶,咱们家里正事儿都忙不完呢,你把咱们喊过来就教咱们唱歌儿啊?”
小老师气势汹汹地说,“唱歌儿和唱歌儿能一样吗?我教的是革命歌曲,你们谁要是再打岔,可别怪我上报政府了!”
这下大家全都老实了。
“妇女一生真可怜,封建压迫两千年,自从来了八路军,领着妇女翻了身……”
这歌儿还让余兰芷挺有感触,也愿意学。
可是后来那小老师真教她们学习识字了,就犯难了。
小老师先让她们从一些常用字入手,比如工人、农民、手、足、口,豆子、谷子、**等等,可即便那小老师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教,下面写起来也还是很要命。
余兰芷就不明白,她这双巧手能绣出美丽的鸳鸯戏水图,百鸟朝凤图的,拿起笔杆子来怎么就这么笨拙,她竟有砍掉它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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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余兰芷左手拉着风箱,右手用火棍在地上划拉着“毛主”……
这两个字看起来是没小老师写的漂亮,但是她依然很得意一笔也不少,一划也不错,但就是下面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席”字怎么写了,这种绞尽脑汁的思考,让她陷入了骄躁!
很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上的火棍,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猪脑子!不写了,不写了,爱咋咋地吧!”
可是,等两孩子和祖母都睡下了,她又忍不住去想那个字了。
她余兰芷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怎么甘心活活被那些字绊倒呢!
但是她越是较真,越是想不起那个字怎么写,越是想不起来,就越不想放弃,思来想去,她的意识便放空了,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再想什么了,而那抹被击溃的哀思就紧紧地缠绕着她,让她沮丧,困顿。
程明轩从酒厂加夜班回来了,推开房门,看着妻子愁眉不展的样子,关心地问,“怎么了,兰芷?出什么事儿了么?”
余兰芷落寞地抬眼望了下丈夫,“没有!”
程明轩便不说话了,他以为她是想起他和九儿的事了,不问不说,他们夫妻就不会陷入冰冷而尴尬的境地了。
他径自脱了外衣,一脸倦容地去收拾床铺了,一边拾掇一边说,“不早了,快烫烫脚睡吧!哦,水烧了没?”
余兰芷扭过头来,向他说,“明轩,人家都说,不识字不明理,你不觉得吗?”
程明轩怔了一下,“怎么了?”
回头看她时,才将她一脸的沮丧收入眼底,为了宽慰她,又不至于伤其自尊,就插科打诨地说,“是不是你们速成班的小老师难为你了?谁学东西不是一点一点来的,能一口吃个胖子吗?余兰芷你不知道,但凡念书的,能是吃过先生的戒尺的,不然小孩子的记性从哪里来呀!我看你也不抗揍,不行还是别去了吧,再说了,学那东西有什么用,真搞不懂**这政策哪里利国利民了,我看是闲的!”
余兰芷着急地向他使眼色,“你瞎说什么呢!你是没听那干部怎么动员我们的,妇女识字,就是妇女解放一个立竿见影的标识,不响应号召,就是不支持国家政策,说不定定个‘现行反 革 命’的罪名呢!”
“哟哟哟,你可吓死我了!我程明轩现在连个屁也没有了,还现行反 革 命呢,我也得有本事反得起来呀!好了,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其实想想二叔三叔,还有你爹的下场,我是觉得当个小老百姓挺好的,没钱没势了,不管形势怎么变,谁当家谁专政,好人坏人都归是瞧不上咱了,一家人再苦再难都在一起,平安就是福!”
余兰芷默默地琢磨着丈夫这略有深意的话,刚刚心头的沮丧消失了,心里踏实下来,向他灿然一笑,“你不后悔么?没娶一个能识文断字的女人?要说,当时以你程家孙少爷的身份,娶什么样的女人娶不来呢!哎,当初我不肯和我洞房,还说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早知道我不识字了,有没有被程嘉禾和我爹骗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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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又拿这样的话来消遣我了!”
程明轩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安慰她说,“这辈子有你余兰芷这么落落大方、善良贤淑的女人做我的妻子,我理应知福,惜福!你不知道,娶你进门的时候,奶就跟我说,娶你这样的女子为妻,我这辈子就有福了!”
“是吗?可是我学了半天了连个**的席字都写不了,这一晚上,想的我脑袋都快破了,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写,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呢!即便,我不能像奶奶那样能诗能画的,起码也得认识**吧?连**都不会写,不是现行反革命又是什么!”
余兰芷的眼泪簌簌地滑落下来,不知是为“**”急的,还是被丈夫的话感动的。
她这眼泪让程明轩一阵儿哭笑不得,多大点儿事儿啊!
“傻瓜!别自己吓自己了!谁说不认识**就是 反 革命了?就算是,我又不去你们速成班告你老师的状,”程明轩忙不迭地为她抹去泪水,“我们家余兰芷从来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女人,哪能被几个字吓得哭鼻子!”
余兰芷也觉得自己够丢人的了,抹了抹眼泪,“谁哭鼻子了?你才哭鼻子呢!”
“没有没有!”
“你真不嫌我笨?”
“怎么会!你是我程明轩重金不换的妻子,不管你认识不认识**,你都是我的余兰芷,是我两个孩子的娘,永远不会嫌弃你,永远护着你,守着你!”
余兰芷依然像个孩子一样抽了抽鼻子,“可是,可是明轩,不管是不是反 革命,我都不想去那个什么速成班了,你看,我白天去上课,耽误了粘信封挣钱,晚上回来还得挑灯熬油的忙着写字,又没有功夫做绣活儿,奶奶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帮我照顾俩小的,字画什么的都没空当画了,我这边呢,笨的要命,写又写不好,记也记不住,咱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程明轩触了触眉头,最起初的时候,他还觉得让她是俩字是好事,可是这么一闹,也确实耽搁了不少事,但是去不去哪由得了你?这个上面下来的任务!
“没那么夸张,你去学字,咱家就揭不开锅了?这不是还有我嘛!”程明轩再一次为妻子擦了擦泪,故作轻松地说,“还有啊,以后再有什么字难倒你,就问我,还有咱奶呀,没事也能教教你,你这么聪明一定比别人学得快!”
“那倒是!你和奶都是有学问的人,我身边儿就有现成的俩老师呢!”余兰芷靠在丈夫的肩头上,终于算是破涕为笑了。
程明轩知道,因为上速成班,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少挣钱了,才是妻子真正担心和发愁的事情。只是,他对新当的当权者有些不理解,一个让人民当家作主的政党,一个朝气蓬勃的新中国,怎么会这么粗枝大叶呢?
他们抽走了无产者的半边天去识字了,农工商失去了一半儿的劳动力,还谈什么“跑步进入**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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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血色的黄昏。
余兰芷挎着她的小竹篮,踏着青石板路往码头巷子尽头的夜市上走,一边走,还一边寻思着白天小老师教她写的字,那些横七竖八的笔画在她的脑海中仿佛是长了脚和翅膀一样,有的横冲直撞,有的轻曼飞舞,不过,她已经慢慢的习惯了这种绞尽脑汁的思索过程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痛苦和焦躁了。
高晋存就站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就那么痴醉地望着她埋着头走过来,等她几乎快要撞到他身上的时候,那双穿着军靴的脚才映入她的眼帘。
余兰芷慌张地抬起头,看到他,竟被吓了个踉跄,“高……高县长?”
“嗯。”高晋存向余兰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接着温柔地向她微笑着说,“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叫我一声高晋存,余兰芷,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对她已经没再有非分之想了,这里又没旁人,这份倾慕之情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哦,还好。”余兰芷漫不经心地说,因为知道他的神情,而眼睛都不敢看他。
“我……我其实经常来这里,为了看到你!”
高晋存看向余兰芷的目光很柔和,柔和到不去看它,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存,让余兰芷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伸手去握余兰芷的手的时候,余兰芷像被触了电一样,抖手将他甩开了,“你、你要干什么?!”
高晋存苦笑着,“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有点情不自禁,你别紧张,我会站在这里不动,一步也不动,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见余兰芷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神经也跟着舒松下来,“虽然我无意去伤害你,但是当年常副官和程嘉禾他们确实做得有些过分,我也知道……”
“高县长,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
“是,是,”高晋存连连点头,“事情都过去了,可是一份感情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余兰芷不管你信不信,自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被你征服了,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才有了欢乐,有了希望,在过去的将近四十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余兰芷,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别人说的强抢民女的昏官,更不是一个花天酒地的男人,平生除了年少时家里给我娶的一房太太,头些年也已经过世了以外,我对所以自己或者别人送上门的姑娘都不屑一顾,除了你!”
他竟像个毛头小伙子,置一切于不顾了,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长串,夕阳的斜晖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火红色,像一团熊熊燃着的火焰。
余兰芷惊呆地望他,他渴慕的眼神不像是装的,可是,为什么?
她这么一个乡野村妇凭什么能得到高大县长的青睐?
这事情看起来简直荒谬,余兰芷冷冷地说,“高县长你这是何苦呢?我不是一个小姑娘,不会做那些天花乱坠的梦了,你要是想唱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戏,恐怕是找错了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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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等她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她对他的神情一无所知?
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陌生和讨厌。
高晋存为自己的犯贱而自嘲,“唱戏?都不把岁数了,我哪有心情唱这样的戏啊!只是一个女人,一不留神走进了我的生命里来了,人和人就是这样,或者只多看了那么一眼,就没有缘由地爱恨交织在一起了,”高晋存脸上的落寞看起来让人触目惊心,“余兰芷,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分钟一秒钟……”
可是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别,别说这样的话了,我求你……”
余兰芷并不是一点儿都没感觉,她面对袭面而来的情感风暴脸上露出了恐惧的颜色,一双惊慌的眼睛望着高晋存,“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我有丈夫,还有一对儿女,我会恪守妇道,守着我的家,求你别说这样的话了!”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高晋存竟掬了一把泪,无比沮丧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你要从一而终,宁可命赴黄泉也不上我高晋存的花轿,你不在乎你的丈夫休了你,也不在乎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甚至把他的私生女视为己出,不管值不值得,你都恪守妇道,守护着你的家,你这么好,这么贤良,可惜我高晋存没有这样的福气!”
余兰芷顿时被他惊得瞠目结舌了。
原来,她的一点一滴,他都知道。
“你……你这是何苦呢?!”
高晋存笑笑,“我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错事,但请相信我从来都对你、对你的家人没有恶意,我只是情不自禁。现在,我只求你,别恨我,可以吗?”
余兰芷没有恨,反倒是有些感动于他的执着和真诚,她感到全身酥软了,血流凝滞了,心脏也麻木了,就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片树叶,飘扬在和煦温暖的微风里,惶恐,却舒适!
可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她必须要拒绝这个对她一见倾心的男人,她艰涩地向他笑了笑,说,“呵呵,高晋存,今天你说的话有点不着调了!”她在下意识地想要拉近彼此的间距,所以,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名字了。
只是高晋存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她的亲近,无可奈何地笑了,“是,很不着调。这些话,恐怕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说这样的傻话了!”
余兰芷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
她不忍心再看他,略过他的身旁,径直向前走。
“余兰芷!”高晋存转身向她离去的方向,叫了她一声。
余兰芷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钱氏找过我,她……”他稍微顿了一下,究竟没有提乾隆爷御赐龙珠墨玉砚台的事儿,“她让我下一道文书,让你们搬回程家大院。”
余兰芷默默地笑了,继续舍了他,向前面走了。
她宁愿相信能不能搬回程家大院,这件事情都与她无关,而这个高晋存,在她心里也不会留下任何一点印记!
对一个无缘的人,何必留情呢?以后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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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县政府的高晋存亲发的文书终于传到了码头巷子里程明轩的旧宅。
一听说可以回家了,程钱氏脸上的喜悦仿佛真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一样,是的,本来盼着,盼着,已然绝望了的事情,突然之间竟又奇迹般的梦想成真了,不是各路神仙帮了忙,就是老头子地下显灵了吧。
程明轩的惊喜也是溢于言表的,让他有一种失真了感觉!
唯有余兰芷,接到消息的的时候,淡定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头一遭重返家门,墩子父子赶着马车捎带着程钱氏垫后,程明轩夫妻牵着英浩和英楠走在前面,到了门前,却没有立即踏上石阶,站住了。
“余兰芷,真不是做梦吗?”程明轩转头问妻子。
余兰芷微笑着向丈夫点了点头,“嗯,我们终于回来了!”
程明轩微微地喘息,清瘦的棱角分明的面颊上肌肉在颤抖,那双微微陷下的眉弓下清澈的眼睛,闪烁出泪水了。
八年,终于回来了,家门未改,故园仍在。
而院子里的梧桐树断了一侧的枝干,脊上的鸱吻残了,门上的红漆褪了!曾几何时这里人来车往的,家丁仆人,丫头婆子络绎不绝来着,怎么就这么安静了呢?
“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家!”他说。
不由自主地随着妻儿的脚步迈进了堂屋,他像在梦中似的环顾着室内的一切,雕花隔扇,硬木桌椅,镶了螺钿的长案,紫釉瓷瓶,插着颜色已经发暗的孔雀羽毛……一切都还在,还照老样子摆着,只是显得陈旧了,冷清了。
两个小东西仰头看着蓄满泪花的父亲,英浩突然打破静默问了句,“爹爹,你怎么哭了?”
余兰芷拍拍儿子的小脸,“傻孩子,你爹是高兴的,咱们回家了!”
英浩怀疑地看着母亲,“真的?这里是咱们的家?”
余兰芷郑重地点了点,“嗯,是咱们的家。”
“太好了!”程英浩撒开母亲的手,牵着妹妹,撒着欢儿地冲了出房门,“我们的家,真大,真好!英楠,原来这里才是咱们的家,以后你要是再想骑大马,可就有的咱们跑喽!”
“还有,这么大院子,我们可以养好多好多‘呱呱’,下好多好多蛋,给英楠吃!”
英楠为哥哥的提议欢喜极了,连连点头,“嗯,哥哥,我喜欢我们的新家!”
“嗯,我也是!可是,我们要是想陈伯伯和墩子哥哥了怎么办?”
程明轩与妻子对望了片刻,向儿子说,“你可以请他们也住过来呀!”
“明轩?!”余兰芷叫了他一声,他的这个决议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你……你没有和奶奶商量呀,这事儿!”
“我想好了,让他们父子俩也住过来吧,这么多间屋子,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我们把这里打扫利落,我去接奶,你去请他们搬过来,”程明轩脸上的淡然让他的妻子感到安定,“现在的程家大院,没有主仆,堪比血亲的亲人!兰芷,你瞧瞧,这大院子,花费爷爷多少心血,竟连点人气儿都没了,要是爷爷在天有灵看着咱们冷落的门径,他的心也会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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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嘴父子以住不惯深宅大院为由终没有进程家大院,或许,因为他的妻子眉欣被程嘉禾枪杀的缘故,这座宅子给他们太多伤痛的回忆了吧!
有时候是这样的,不一定好心就能铸成好事,而只要相信你所想所做的好事,并不完全施予他人,而在乎自己的良心和好心就行了。
本以为回到程家大院日子就会安生了,可是,转眼,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的“大跃进”就全面泛滥起来了。
那是一九五八年,英浩和英楠都上小学了。
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英浩飞快地扒完了碗里的饭。
余兰芷摸了摸儿子的头,“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程钱氏笑着说,“咳,人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了呢!吃吧吃吧,正长身体的时候!”
程明轩摇摇头,“现在粮食可金贵着呢!”
程英浩放下碗筷扭头看着程明轩,“爹,我们校长说,湖北省有一个生产合作社水稻亩产过万斤了,都上报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兰芷愣了一下,“听你们校长瞎吹吧!一亩地产一万金粮食,那不还粮食成灾了,往哪儿堆呀!”
英楠连忙认真地说,“娘,是真的!我们校长说的!”
英浩再次看向他的父亲,“可是一万斤真的好多啊,爹?全国人民都不用饿肚子了?我多吃几碗干饭你也不用计较了?”
“小子,没说不让你不是?!”程明轩漫不经心地嚼着一块馍馍。
其实这事儿他也早听酒厂的宣传干事讲过了,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相信凡是稍微脑袋清楚一点儿的人,都明白亩产过万纯属无稽之谈,可是,老百姓心里都清楚的事儿,时下又有谁敢发表个人意见呢?
反 右、镇 反运动刚刚平息,如果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儿,不知道又要被扣上一顶什么名称的“帽子”呢?
他抬头,这会儿他的一双儿女正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呢,大人可以假装愚钝,可以将错就错,党说什么就信什么!可是孩子们是程家的希望,是国家的未来,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所以程明轩在犹豫,不敢轻易地说“是”,或者“不是”!
“你们俩别人家一说什么就是什么?耳朵听来的不一定可靠,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看事情想问题得先问问这儿,明白吗?”程明轩敲了敲自己的头。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明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行了,吃饱了就赶紧回房温书去吧!”
余兰芷很容易就洞察到了丈夫的无奈,一边向英楠的碗里夹了些菜,一边向英浩责难说,“这孩子!哪那么多问题。吃个饭也不让你爹安生!”
英浩便不再问了,溜下了桌子,去拿书包了。
英楠却放下饭碗,碰了碰余兰芷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娘,昨天我们学校来新了一个姓白的老师,说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学问可大了,我和哥哥都很喜欢他呢!他也很喜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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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程明轩夫妇没怎么对小孩子的话太上心。
“喔,是么?是英国么?”程钱氏原本呆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不用问,她一定是想起大女儿程嘉英了,自从镇反运动的时候二女儿程嘉仪跟着丈夫自杀了,程钱氏就越发思念起远在异国的大女儿嘉英了,最痛、最深的思念从来不用说出来,却无时无刻不形影相随。
英浩点头说,“嗯,是英国。太奶奶,你也知道英国吗?唔,对了,**说了,我们中国很快就要赶英超美了!”
“唔,英国……听说隔着海呢,可远了……”程钱氏喃喃着。
“就是可远了,我们白老师说……”
“英浩!”程明轩铁着脸叫了他一声。
英浩便又安静下来,这么小的孩子,永远无法理解他的父亲看到他兴致勃勃的劲头,那种忧虑,有一点小小的伤感。
程钱氏摸了摸英浩的头,笑着说,“喔,没事儿!”转头向程明轩,“你吓唬孩子干什么?!”
“奶!”
“我是想你的姑奶奶嘉英了,她去英国有些年头了吧,怎么连个音讯都没有?不会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吧?要不就是许家欺负她了?这男人啊,喜新厌旧的有的是,他许如墨不会讨了小就不待见你姑姑了吧,明轩?”
两个孩子一下子都不敢说话了,原来爹还有个姑姑在英国呢!英国一定比阜新城好,要不然白老师怎么那么体面,那么有学问呢!
程明轩怯怯地望过来,奶奶问他,他又如何知道呢,“兴许路太远了,通信也不方便吧!奶,你就放心吧,姑姑一个是个精明人,她不会有事的,那许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一定是万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您就别瞎担心了!”
“也是,许家老爷子从来都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让嘉英吃亏的!”程钱氏自我安慰了一下,又略有深意地摇了摇头,“哎,不管怎么说,我这黄土已然埋到脖颈子上了,我们母女怕是再也见不上了!”
她这么说,余兰芷心里万分自责。
当年若不是因为牵挂着他们母子,奶奶怕是早就跟着大姑妈走了。
“谁说的,过两年,这个运动那个运动的都过去了,说不定姑姑他们一家就会回来了!别说姑姑还记挂着您,就是许家老爷子也不会在外国呆长了,人都说叶落归根么!”
“哈,过两年?”程钱氏向她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天呀!行了,我吃完了,回屋了!”
说罢,就迈着她那三寸金莲向她的西厢房里去了。至少,那间房屋里,永驻着她对先夫程继洲恒长的守望,不用飘洋,也不用过海,她相信老爷子就在那里。
望着老人苍凉的背影,程明轩感到深深的愧疚,虽然程嘉英漂洋过海不是他的错,程家的败落也不是他的责任,总之,程钱氏却是为了他和他的妻儿留的,这份情他永远都缅怀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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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要带着英浩和英楠去踏青了,他要以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的孩子们,这世上的是非曲直,黑白对错,应该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应该道听途说,或者,只靠读书看报。
他们父子三人到了田间,程明轩就指着那密密麻麻的秧苗给孩子们没看,“看,一棵挨着一棵的稻子,连个缝隙都没有,就是传说中亩产过万的稻田!”
“怎么堆得跟稻草垛一样?”英浩认真地皱起来小眉头, “爹,这……这些稻子,真能长好吗?过亩产过万?”
英楠撅起小嘴,“鬼才信呢!别说是稻子了,就是人压起一落,也喘不过起来,是不是,爹?!”
程明轩刮了下英楠的小鼻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嗯。它们挤得真难受!”
“可是,报上说……”
“报纸上的事儿,也都是人说的,”程明轩向儿子笑道,“英浩,你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种植技术员急赤掰咧地朝他们父子三人走过来,“哎,那位男同志,你怎么说话呢!挺好的孩子,都给你教坏了!不相信党和国家,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程明轩讪讪地一笑,“没有的事儿,我们是不了解这亩产过万的盛况,才带着孩子出来长长见识的!”
那技术员便特别热心地向他们解释了一翻,“哦,是这样啊!也好,也好,**他老人家说了,抱着谦虚谨慎的学习态度总是好的,我就不妨跟你们说说吧!我们这是采用可密植办法,深翻土地,多施肥料,白天要用鼓风机向里面通风,晚上用灯光照射,促进光合作用,光合作用懂吗?哎,回去多读点书吧!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懂!”
“你们这办法在别处有成功的先例吗?”程明轩问他。
那技术员干笑了一下,“**号召大家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发扬敢想敢说敢干的精神,你不知道么?”
程明轩轻轻地笑了笑,牵着一双儿女向那位技术员道了谢,临别时那位技术员还不忘嘱咐程明轩,“不光是孩子,大人也该多看看书!”
“可是叔叔,”英浩执拗地说,“书上并没有说密植就高产呀!”
“书上没说,就不能科学推理了?!”
那技术员有些恼怒地看了看这个顽固不化的小东西,又向程明轩说,“你也是,没事带孩子来田间转悠个什么劲!”
看着技术员悻悻地走开了,程明轩终于如释重放了。
特别的时代,特别的政策,他只能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教他的儿女看清这个世界了。他不反动,也不敢反动,他相信新中国的领导人初衷是好的,近代的中国,已经以血泪斑斑的史实证明了“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而“大 跃 进”,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无比美妙的字眼,中国又毋庸置疑是这么一个超级大国、穷国,不跃进行吗?
可是,如此跃 进,如此耕种,如此浮夸,待到明年秋天,鸣金收兵的时候,谁又能为全国人民的口粮买单呢?毕竟,自然规律是铁的,老天爷也从来不因为是用心良苦而特别赏给谁饭吃!
程明轩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事儿,竟越来越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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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啪”地一声将报纸摔到了桌子上,“**你老人家这是要逼死我!整死我呀!”
常副官瞪着一对大眼珠子向桌子上的报纸看过来,“这是咋的了?这报纸早上学习过,没说什么啊!”
高晋存指了指那份报纸,气急败坏地说,“还没说什么呢?!瞅瞅,你自己瞅瞅!都他娘的邪了门儿了,新中国到处都是捷报、喜报,怎么着,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么,还是海里的水都倒进尿壶里去了么?说谎话不怕掉舌头,天津市的东郊区新立村水稻田,亩产十二万斤,十二万斤呐,你信吗?!能信吗?!还有这里!”
他哒哒地在报纸上敲了敲,“上边还给每个城市,每个县都下达炼钢指标了,哼,炼钢?怎么炼?咱们阜新没有什么大型的钢铁厂,难不成要在我们的县政府开炉炼钢?!”
常副官看着高晋存较真儿的样子就乐,“嗨,现在这世道就是这样,能吹破牛的可以升官发财,不会吹牛逼的,可不光是烂舌头的事儿了,说不定还掉脑袋呢!县长啊,你看看全国这么多县,总共才有多少钢铁厂呀,看看人家别的县城里是怎么炼,咱们就怎么炼呗!咱也跟着那帮人往海里吹,有啥呀!”
高晋存想想也是,亩产十二万斤粮食这样的弥天大谎,都能让中央干部们相信了,还见了报上了广播,下面这些人还有什么事儿应付不了的。
炼就炼呗,别人都能炼为什么我就不能炼?
炼不出好钢还炼不出差的,炼不出几万吨我炼几十吨行了吧?
“那你说说,人家都是怎么练的?”
常副官啧啧着,夸张地叫着,“哎呀,我说我的县长大人啊,你可真是的! 现在外面这么热闹,你也不出去看看!”
“哦?怎么个热闹法儿?”有些热闹他真没心情看!
常副官又叹了一口气,“哎呀,我的哥哥呀!你可真成了块活化石,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现在中央领导在号召全民炼钢,啥叫‘全民’,就是集体大动员呗,现在很多县城的农民都不下田耕种了,很多工厂的车间都停了,全上山采矿,还有的把家里的铁器都丢到火炉里了!想想这阵势,能不热闹吗?”
“有这样的事儿?这么说,他们是把铁矿和铁器都送到就近的钢铁厂了?我们阜新,离哪个钢铁厂近些,你知道么?时间短,任务重,咱们得抓紧点儿。”高晋存一向都是按着常理出牌的人,这在常副官看来不是循规蹈矩,倒是迂腐不堪。
“我的县长大人,您就别那么老古董了,非得在钢铁厂炼钢呐,现在很多县的农民都在田间地头上垒起了小土炉子,你要是不信就开车出去兜一圈看看,那小土炉子星罗棋布,火光冲天,那火势,真叫……叫,众人添柴火焰高啊!”常副官情不自禁地拽了句文,样子看起来还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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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存却皱起眉头,“真有这样的事儿?!这田间地头儿上练的钢,**他老人家能用?国防部能用?”
“能用!不然炼它干什么!”常副官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解放台湾,打老蒋,就靠这些钢铁造子弹了!”
高晋存对此半信半疑,他一个文人,毕竟不懂炼钢工艺,但是为了糊弄上级交差,也由不得他不信了,所以他凝重地点了点头,“也罢,能不能用就不是你我的事儿了!总归,让我一亩地里出万斤粮食,我又不能去找土地神通融通融,凭我自己是没那么大能耐啊!
常副官,要是炼钢这事儿能靠谱,你就想想好点子,农工商各行各业的,都让他们统统行动起来吧,**都发话了要全民炼钢,咱们总得把这个事情应付过去,免得,免得瑞德那边又该发脾气了,说我落他的后腿了!”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倒像个孩子似的带着几分委屈。
“嗯。这个好办!上级领导给您下达钢铁指标,你就给各个工厂、各个合作社下指标呗,农民兄弟和工人老大哥都有把子力气,采矿,烧火,没问题!”
高晋存想想也是,行不行的,先干着再说吧,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响应县政府的号召,东方红酒厂的领导干部们抽出了一部分壮年劳动力,组成了一只炼钢队伍,当然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也足够应付公事了!
程明轩就是从生产线上被抽调出来大炼钢铁。
那些天,程明轩和看大门的一个老赵头儿被分配到了烧锅炉的活儿,就在酒厂后边的院墙边上盘了个大锅炉,还别说,这老赵头儿的手艺还不错,锅炉盘得很像那么回事儿。
程明轩还暗自高兴了一会儿,比起那些分配到收集原材料的那几个同志,他和这老赵头儿算是幸运的了。
因为收集铁矿和铁器总要搬搬抬抬的费力气不说,还要负责到各个车间去找铁,后来车间里的铁器皿什么的都搜刮的差不多了,还要到厂职工家里去要“奉献”,少不得不受人待见。
到底是程家大院的少爷出身,给人借东西、要东西,程明轩向来脸皮儿就薄,是断然张不开这嘴的,也是,长到二十来岁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即便是前些年落了难,他也没主动求别人接济过。
当然了,在梅宝九那是个例外,想想这辈子欠九儿的也太多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好人家!
哎,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程明轩走到锅炉旁,瞧了瞧里面的火势。盘锅炉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心里想着这烧锅炉应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吧,能用铁锹抡得动煤块儿就结了,虽然老赵在酒厂的职位比自己低,但是毕竟上了些岁数了,自己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吧。
程明轩就过去跟老赵头说,“赵叔,这活儿我能干,你尽管回去歇着吧,这有我就够了!等你歇够了,给我俩仨小时睡会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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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好脾气是出了名的,他这样说,老赵头儿感激自不必说,但是还是推辞了,“这哪儿成啊,两人的活儿,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干了,我老赵还没到那么没用的时候呢。再说了,让上边领导看见了,是要被‘戴帽子’的!”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守在锅炉旁,弄了一床铺盖,谁要是累了,谁就在炉子旁边歇会儿,一天三顿饭都由各自家里送到厂里来,领导们就喜欢这样的劳动标兵,废寝忘食,吃住在炼钢第一线上。
可是,这下程明轩完全高估了自己,干个半天就累得要死要活了,两只握铁锹的手磨了好几个血泡,再看看人家老赵头儿,忙活上一整天脸上一滴汗都没见。莫非,这活儿还真有些技术含量?
凭什么码头上比这重好几倍的活儿,他都能抗的下来,这倒不行了,还是自己已经开始老了?
老赵头儿看着程明轩满手的血泡直乐,半开玩笑半打趣地说,“怎么样?程家大少爷,是你回去歇着,还是我回去?”
程明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什么东西在我手里有千斤重,到了你手里就这么轻快了?”
老赵头儿哈哈大笑,“东西还是这个东西,不会变轻,也不会变重,其实这事儿一点儿也不复杂,就是利用惯性给自己省力就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程明轩做示范,“先把煤堆在自己身边儿,近便一些,面向煤堆,铲一铁锹,转半圈,面朝炉膛把煤送进去,再转半圈回来铲煤,就这么简单个活儿!”
“看着是容易,但是到了我手上,怎么就不听使唤了呢!”
程明轩觉得老赵头儿干活儿的样子帅极了,好像在舞蹈,极轻松,极有节奏和美感。
“所以说啊,向您这样能识文断字的,懂技术的,就该去厂房里呆着去,烧锅炉这种下苦力的活儿还是交给我们这些粗人来做好了。把你拉到我这来,你也能把火看好了,你要是让我去车间里干你的活儿,可就白搭了!”
“您老可不是粗人,看看您盘得锅炉多好,这可是个细致活儿。”
“你就会消遣我这老头子!这也叫个活儿啊!”
程明轩看着看着,就看呆了,默默地想,凭他和老赵头儿日以继夜地炼钢,真能五年内、十年内赶英超美吗?
真能解 放台湾、打 倒老 蒋吗?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怀念起了年少时在洋学堂里的路先生,那个快乐,真诚,而又有学问的法国人,他曾经跟他**国的工业革命,还曾经说要带他去法国,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工业大生产!
而面前这个小锅炉,或者,全国数以万计的这样的小锅炉,真的可以带给中国人“赶英超美”的希望吗?
英国、美国,还有法国,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他现在不得而知,但是路先生留给他的《资本论》曾经让他一度热血澎湃过。
程明轩兴奋而又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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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激昂而又云山雾海的一九五八年之后的一九五九年。
不论是大炼钢铁,还是农产品秋收,全国人民丝毫没有看到“赶英超美”的兆头和希望。
特别是到了秋天,很多地方因为去年的“全民炼钢”而延误了农业产生的好时机,再加上那一年华东地区长江流域洪水灾害使大面积农业歉收,让一场空前的大饥荒考验着新中国的民生大计。
而政府的立场,正如“三年自然灾害”这个名称所标示的,认为这场大饥荒是由于一系列严重的自然灾害和一些工作失误造成的,同时指责苏联由于意识形态的纷争,中苏论战向中国索要抗美援朝时期的债务的原因。
其实,作为普天下的老百姓来讲,不管这场大饥荒的责任在谁,那都是血的代价,血的记忆,凡是经历过了那个年代的人,都是有福的,毕竟是活过来了。
当时,人们都习惯了死人,都习惯了流浪,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在自己身边倒下去,都顾不上哭,只是默默地把死去的亲人背上的干粮取下来,背在身上而继续赶路,走去哪里,谁也不知道,而走到什么时候,同样谁也不知道!
初冬,那是一个血色的傍晚,护城河的水被夕阳染成了猩红色,望过去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惧感。
程明轩从阜新酒厂下了工回家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码头桥洞子底下蜷缩着十来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都冻得鼻青脸肿的,横七竖八地挨在一块儿取暖。
虽然,程明轩早前已经告别了漂泊流浪的生活,但对这种流浪者的悲悯与伤痛仍然记忆犹新,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很想招呼这些人到家里去坐坐,让余兰芷和程钱氏熬上一锅热面汤,让这些人暖暖心。
可是又转念一想,自己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老人孩子都吃个五成饱对付着过日子了,就算空有这份热心肠却没有力气啊!
程明轩一别脑袋瓜子,横着心,继续向自己家那边走。
他还没走出三五步,突然听到身后“噗通”一声。
“不好,有人落水了!”
等程明轩回过头来的时候,护城河里就只剩下了荡漾开来的水花,而落水的人一个泡儿都不冒就没了,更不用说挣扎和呼喊声了。
看来这是诚心寻死的!
这不是一个偶然,也不是一个例外。
从南到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着!活不起了!
人,死都不怕,居然还怕活着?!
程明轩在心里说,可这事儿刚好让他赶上了,他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这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早知道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可看着河里的水花越荡越开,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三下五除二解了棉袄棉裤就跳到了水里,等他把人救上了岸,自己也失去了知觉!
等程明轩再缓过神儿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桥洞子底下,看到身边围了五六个流浪者,还有一堆熊熊跳跃着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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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抱着躺在他身边的一个老人,“爷,爷,你快醒醒呀!爷!”
“小叶子,快别哭了,你爷爷没事儿!真亏了这个好心的叔叔,不是他及时发现了你爷爷,这么大冷的天儿下水救他,咱们都不知道往哪里去找他呢!”旁边一个高瘦的男子说道。
小叶子回望一眼程明轩,很意外地见他醒了过来,就爬过来连连磕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救了我爷爷!”
程明轩一把拉起那个叫小叶子的孩子,“快别,孩子,快起来!”
旁边有个瘦高个儿的男子向他一笑,“恩人,你醒了?”
程明轩一摆手,“别这么说,这事儿谁看见了谁都不能不管,看你年纪比我大,就叫我明轩好了!”
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人愿意主动和他称兄道弟,而不是唤他臭要饭的,那瘦高个儿男子显然有些感动,虽说在这个年月,尊严什么的都不值钱了,但是对方的善意的微笑与尊重,让他心里暖暖的,便不经意地抽了抽鼻子。
“哎,明轩兄弟!”
“看你们这大包小包的,从哪儿来啊?”程明轩问。
“我们是安徽那边儿来,那几个,河南那边儿的。”那瘦高个儿男人叹了口气。
“以前在家都是种地的农民,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能对付,即便赶上天灾**的年月,也总能从地里面刨出点儿东西来填肚子不是?!可是,今年是真真没有活路了呀!”他瞥了一眼程明轩旁边小叶子的爷爷,“这是我本家的叔叔,带着我们一家人逃难出来的,不出来不行啊,田地里都翻了三尺深了再也翻不出能搁进肚子里的吃食了,村里的人都拿观音土充饥,眼看着他们肚子涨到老高,拉不出来让屎尿憋死的!”
“既然都出来了,怎么能轻易寻死呢?”
那男人哀叹了一声,“但凡能留一口气,谁愿意去寻死啊!刚出来的时候,赶上秋天,虽然断了粮食,但随便钻进野林子总能找些野草树叶将就一下,这会儿都入冬了,再想讨些不要钱的干粮怕是没那么简单了,我叔他……”
他擦了下眼睛,哽咽着,“我叔他、是想给年轻的省点儿干粮,才一声不吭地往河里扎,明轩兄弟你也看到了,先不说我们几顿没吃上饭了,十几号人就两床烂棉絮在这桥洞子底下死扛,不知道哪天一下雪,就给活活冻死呢!”
程明轩搂住小叶子,向那男人说,“跟我家去吧!虽然我的日子过得也不富裕,但是总归能给你们一下遮风挡雨的屋子,小叶子,还有这几个男娃子,可以跟我儿子闺女一起到河里捕些鱼虾垫肚子,妇女们也可以跟我媳妇儿学些针线活儿,拿到夜市上去卖,反正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是不?”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程明轩,向旁边的孩子们说,“叶子,虎子,光辉,还有你们,”他瞟了一眼那几个女人,“还有你们,快给恩人磕头吧!苍天有眼,让咱们遇上大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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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你说的对,咱们得给恩人磕头!”
女人和孩子们在这个叫铁柱的男人的带领下稀里哗啦跪倒了一地。
程明轩忙不迭地扶住了铁柱,向大家说,“快起来,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不是救你们的命,也就给大家安顿一下住的地方,养活一家老小还得靠你们自己!”
程明轩把这十几口子衣衫褴褛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领进程家大院的时候,大家都傻了。
看着程明轩的穿戴不起眼,言行也不孤傲,竟有这么一处大宅子!
他们这些人从北自男而来,长途跋涉,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大资本家,但是大多数该抄家的抄家了,该枪毙的枪毙了,能像程明轩这样能独善其身,保留着原来的大宅子的可不多了。
程钱氏和余兰芷听到院子噪杂的声音,分明都从屋里出来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都没吃饭吧?我先去煮些粥,大家先暖暖身子再说。”余兰芷直接冲着厨房去了,家里也就能煮些稀饭了。
这年月米比金子贵,可是丈夫已经把人都给领回家里来了,这老的老,小的小的,肚子都咕咕噜噜地叫着,不能只当看不见听不着吧。她和程钱氏也是从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摸爬滚打过来了,要不是有陈大嘴这些乡邻们接济和帮助,恐怕早就饿死了。
“谢谢夫人,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小叶子的爷爷热泪盈眶地说,“好人都有好报!”
程明轩笑笑,好人有好报?!
有多少好人得到好报了!
但愿好人相互帮衬着能走得下去,活得长远些吧。
他看到程钱氏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虽然她一直没要求过他什么,但是能搬回来也全是因为她,再说了,不管怎么说,祖母是长辈,这个家业也该由她来当。
“奶,我寻思着,家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觉得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钱氏的眼睛。其实心里没底。
这宅子是祖父的命根子,祖父在仁慈,也未必会容许外人入驻进来,而程钱氏也最懂祖父的心思,最在意祖父的心愿,她的心肠再好,也是有最起码的底线的。
程钱氏的脸沉了沉,闭了闭目,真没主意了。
程钱氏的表情有些让程明轩难堪了,也让大家伙儿紧张了。
小叶子的爷爷咳了几声,上前说,“我们不能让程先生您和老夫人为难,少夫人不是煮粥去了吗?就让这几个孩子喝上两口热乎热乎就行了,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命大着呢,您放心吧,我再不寻短路了,我还看着我孙女长大成人呢。”
“明轩,带他们去看看房子吧,先紧着后院住吧!”她也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怪她,怪程明轩,但是,看着这些人走投无路,首先老天爷也会怪她。
此一时彼一时,程家再不是以前的程家了,他们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哎!”程明轩痛快地答应着,就招呼这这些人穿过中院,朝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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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副官听说了程明轩招揽流民的事儿,首先就坐不住了。
说实话,这些年他一直觊觎那所大宅子。
只是他上头的高晋存从来都是不贪不恋,而高晋存的上头还有一个油盐不进的高瑞德高特派员,他纵然是有贼心也没贼胆!
这回,得知程明轩将空房子腾出来叫无家可归的人住,就像一把火点着了他的五脏六腑,窝火得想跳河。
“兄弟们,跟我走!”常副官拎着枪,在县政府的大院里滴溜溜打转儿。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地看着常副官,谁也没敢动。
高晋存从后院走上来,一把拉住常副官的胳膊,“跟你走,去哪儿呀?!”
“哥,我的亲哥!”常副官急赤掰咧地跺着脚,“你是不知道,那程明轩简直……简直太、太可恶了!他把程家大院腾出来给那些流浪汉住,你说,他是不是脑子长泡啊!我***今儿个非给他脑袋开花,去了那泡不行了!”
“那是人家老程家的事儿,关你什么事儿!”高晋存早知道常副官的心思,可他偏偏不点明了,算是给对方留足了面子。
可是这常副官粗人一个,竟丝毫没领情,“关我的事儿,就关我的事儿!那宅子是他老程家祖上留下的,可程家人死得都差不多了,就是给你,给我,也不该给那些流浪汉呀,他怎么知道那些流浪汉里面有没有国 民 党反 动 派,怎么知道没有间 谍特 务?!”
“屁话!”高晋存向常副官啐了一口,“你屁话说了一大堆,说来说去,就是惦记上了人家程明轩的大宅子了!”
“是又怎么样!流浪汉能住,我常某人就住不得了!我他娘的这就把那帮要饭的给撵走!”常副官瞪着眼睛就要出门。
高晋存突然从背后冷冷地说,“你,要是敢去,我就敢开枪!”
常副官猛然转过头来,看见高晋存双手握着枪,枪口朝着他,正冷漠地望着他。
是,他承认今天自己是有点儿失态了,但即便是他要动刀动枪,那也都是冲着程明轩去的,总不至于让高晋存对他真格的吧!
他可是出生入死地跟了他这么些年!
“哥,哥嗳,”常副官将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一脸尴尬的苦笑,“你这是干啥子?!别走火,千万别走火!兄弟跟了你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看看,拿这玩意儿对着兄弟,兄弟心寒呀!”
高晋存端着枪, “常副官,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我知道,你早就惦记上了人家程家大院了,倘若,这宅子在那程嘉禾手里,你抢了,你占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就算瑞德,或者上面有领导过问起来,我也愿意帮你打打马虎眼,把事情应付要去。就像你说的,咱们兄弟一场这么些年,你跟着我高晋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程家大院现在在程明轩手上,这个吃不上饭的年月,他程明轩能把流浪的难民接到自己家里来,我高某人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的德行,佩服程家大院的仁善,这年头多一些像程明轩这样有血性的汉子,就能少死一些人!所以,不管你怨不怨我,我都不准你动他!”
“得,得了哥!我听你的,我全听你的!”常副官拉长了那张苦瓜脸不清不楚地干笑着,“我不去了还不行,快把枪放下吧!”
高晋存收起枪,却掬了一把泪,向底下的人说,“来人!开仓放粮!程家大院的流浪汉有一个算一个,每人每天补给一碗稠粥!”
常副官哆嗦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暗自说,“疯、也疯了吧?跟程明轩杠个什么劲儿啊!再怎么学着做,人家余兰芷也程明轩的老婆,进不来你的被窝儿!”
像常副官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明白一个人不图回报的善举,不会体味一个血性男人的热忱和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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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一手托着半岁多的小优优,一手拖着一件行李箱,一路追赶着前面拎着行李箱的张琳。
“琳,不要不先打个电话?我觉得还是先通知一下他们?我们这样冒然回去,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不会吓着二老吧?”
张琳收住脚步瞟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不踏实的?当初你背着我偷偷给程家老两口儿留下电话号码的时候,就没觉得不踏实吗?”
她说这话原本带着些责难的语气,但是看着马瑞安一目了然的慌张神情,心下又有些不忍,不管她怎么样不情愿,也不管她和他们的关系如何僵化,这都是去她前夫的家,去看她前夫的父母,而马瑞安作为她现任丈夫,怎能踏实得了呢?
“马瑞安,我是你的太太,他们是我前夫的父母,这一点我很有自知之明,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
“不,琳,你误会了!我主要是觉得,应该让他们见见小哲……其实,你应该明白,他们最惦记的是小哲呀!”
“好了,我知道啦!我现在都想开了,小哲是我儿子,我生了他,养了他,就算他认了他们,我也还是他的妈妈,所以,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他们会把他抢走了,是,我承认,这些年我一直都因为他们不让英浩和我先回城而恨他们,可是,现在程英浩他人都不在了,我还跟他们计较些什么呢!”
“你真的答应让小哲跟他们见面了?”
不会反悔?!
“只要你有本事现在找得到他!”
“你能这么想,真好。”马瑞安脸上还原了他明朗的微笑,“放心吧,只要想找他,总是有办法的,他不是在国内有个好哥们儿叫宋江明的嘛!”
“可是……!”张琳是想开了,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
“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
张琳抽了下鼻子,并没有回答他,其实,没有人会真正地了解她的心情,那种不甘心、不放心又不忍心的心情,虽然,她与他们从未熟悉起来,然而因为他们的缘故,她失去了给她生活信念和爱的安全感的人,而因为她的缘故,一对老人孤独了这么多年,错失了天伦之乐。
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自己清楚,别看不相往来,但是这些年她一直跟他们较着劲儿,而她的儿子程思哲,在她心里曾经一度地成为使她处于上风的法器,使她心伤时得以慰藉,这么深长的恨,就这么消亡了吗?
就因为对方已经老去,不再与她势均力敌了?
马瑞安看着妻子抑郁的神情安静下来,很贴心地说,“怎么了,琳?好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你能去看他们,我已经很欣慰了!”
张琳伸手摸了下小孙子的小脸儿,“看,还有优优呢!他们看到优优会开心的,小哲现在的状态不对,我们再等等吧!”
马瑞安想想也是,“OK,太好了!琳!”然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哦,晓萌留下的离婚协议书,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她们带上?”
张琳惊诧地看着他,“马瑞安,你什么意思?!你不是不希望他们离吗?”
“当然,我不希望他们离婚,但是,孩子们的事情不应该因为我们做长辈的不希望或者希望什么,就干涉他们吧……”
“他们真要离了,我孙子怎么办!”张琳决绝地说,拉着箱子径自走向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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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下飞机就联系到了戴晓萌。
“喂,晓萌,我你还听不出来,我是你妈!”
马瑞安托着行李箱跟在张琳的身后,听她这么说,他的嘴角扬了扬,他从来都知道张琳也就是嘴巴刻薄了些,心地是善良的,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还能站在戴晓萌这边,是他出乎预料的。说到底张琳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的伦理观念都比较重。
戴晓萌知道是张琳,有些诚惶诚恐了,“妈……”
“你在老家呢?”
“没有,在上海呢!”
“哪敢情好,我和马瑞安现在浦东国际机场,你在什么地方,发个地址给我,我们去找你!”这根本就不是商量的口气好吧?
戴晓萌窘了窘,还有见面的必要吗?她都要跟她儿子离婚了!
他们回国难道是为了她和程思哲的事儿来的?一定是程思哲跟他们说什么了吧,不然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兴师动众地回来!
见戴晓萌沉默,张琳有些不高兴了,“你这孩子!就算你不想见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你自己的宝贝儿子都不打算见了?”
儿子!
是啊,他们都来了,优优也一定跟着回来了。
“妈,我和娇娇去找你们吧!”
“那也行,我们预定了皇冠假日,一会儿我让马瑞安把地址发给你。哎呦,你带上我孙女,这些日子我可想死她了!”
张琳自自然然地说,听得戴晓萌特别想哭。
戴晓萌瘦了,不过娇娇看起来还好,大约是因为孩子总是装不了很长的心事吧,即便不高兴了,哭过就算了,不会影响睡眠和食欲的原因吧。娇娇偎依着她的母亲,只瞥了一眼张琳和马瑞安,就沉默下去了。
张琳的眼睛里蓄着泪,“娇娇,傻孩子,这么快就把granny给忘了吗?”
她这句话一出口,竟把戴晓萌给招惹哭了,“妈,对不起,妈……”这时候她比任何一个时刻都真诚地喊这个女人“妈妈”,“都是我不好,我们两个才走到这一步!”
娇娇忙不迭地跑到张琳怀里,甜甜地叫着,“granny!你们是要接我和妈咪回家了吗?妈咪带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外婆家,欢欢阿姨家,还有好多酒店,我都不喜欢,我就是想回家!”
马瑞安招呼了一下娇娇,“来,娇娇,到grandpapa这儿里来,我带你去看弟弟!让妈咪和granny聊会儿天,好吗?”他想留机会跟让张琳和戴晓萌好好聊聊,他的意见不管用,但是张琳的态度对戴晓萌还是很重要的吧。
“那你可要答应带我和妈咪回家哟!”娇娇背着小手和马瑞安对峙着。
“好,一言为定!”马瑞安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娇娇肉肉的小手,“拉钩!”
“嗯。拉钩!”
马瑞安抱着优优,手上牵着娇娇就往酒店的电梯里走,戴晓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的方向,喃了一声,“优优!”
“等会儿我带你上去找他们!”张琳温和地笑了,“孩子是当妈的心头肉,你就算是为了这俩孩子,就该给小哲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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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还是有些惊讶张琳的态度转变,想当初,她怎么都看不上她,这会儿,明知道她犯了不可原谅的错,竟然支持她了。
“回国之后,你们见过了?”张琳问。
戴晓萌又点了点头。
张琳眸光一闪,满含期待地看着她,“好好谈了没有?你们和好了?”
戴晓萌轻笑了一下,“还不如不见!”
“怎么会这样!我不同意你们离婚,不管娇娇是谁的骨肉,都是我一手带大的,还有优优,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孙子变成一个没妈的小可怜儿!晓萌啊,不是妈说你,这件事情怎么算,都是我儿子吃亏了吧,再说了男人本来就爱面子,你给他认个错怎么了?!”
张琳向来都是急脾气,戴晓萌早就习惯了。
“妈!我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家,失去我的亲骨肉,只要你儿子愿意,把我怎么样都行啊!可是,要是他不愿意回头呢?”
张琳愣住了,“他给你说什么了?”
戴晓萌两行热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还用说什么吗?我朋友撞见过他带着傅铭进过酒店包房,还有,他公然带着别的女人出双入对了,这我亲眼看见的,妈!我们真的已经结束了……他不打算要我们母女了!”
张琳曾经觉得自己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但是听到这儿自己也糊涂了,她的儿子,不应该啊!
“晓萌,你先别激动,我想,他一定是故意演习给你看的,你自己想想啊,这么些年了,小哲对你怎么样,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吧,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在先,你得容许他出口气是不是?”
“妈!”
戴晓萌被婆婆这句话气得嘴唇直抖,“妈妈,你护着你儿子,我理解,可是,你也是一个女人啊!你替我想过没有,我丈夫的心走失了,他在和其他女人花天酒地的时候,你让我低声下气地跟他认错吗……再说认错管用吗?他是下定决心要跟我离婚了!”
张琳开始坐立不安了,她也意识到自己仿佛说错话了,但是从哪里说错了,她又一下子琢磨不上来,连连地向戴晓萌说,“晓萌,咱们先不谈论这些了好吗?因为我回来,并不是找你吵架的,而真心的希望你继续做我的儿媳妇,就冲这一点上,别跟我太计较了吧!”
戴晓萌垂下头去,是呀,自己已经输了,还有什么可争的?
于是,她调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平心静气地说,“妈,我想看看优优!”
“哦,优优,好呀,来,来吧!”张琳站起来指引着戴晓萌去向电梯的方向,边走边说,“对了,晓萌,我和马瑞安这次回国,不只是为了你和小哲的事儿,是小哲的爷爷打电话说,他奶奶病了,病得挺重的!我是想,带着你,还有娇娇,优优,去看看他们。”
戴晓萌怔了一下,她知道张琳和程思哲爷爷***关系不好,她都回来了,就说明老人家一定病得很重。
“那……他呢?他也去吗?”
“不,他不去,我们回来,还没联系上小哲。我想先看看他爷爷***那边儿的情况吧,然后我们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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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为了取悦老人,苏离彦和傅铭订婚的时候完全是按着程家大院婚娶的老规矩老习俗办的。
傅铭知道自己越来越在意苏离彦了,但是有没有到了马上订婚的程度,她的心还是惶惶的。但是,为了让外祖母安心,她觉得这倒也不是个事儿。
苏离彦的父母都没在国内,就临时邀请了酒厂里的关系不错的长辈代表男方家长出面来登门求婚,而先前早有人帮着将傅铭出生年、月、日时等所谓“八字”写在红贴上,外套上大红封套,封内放上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各两枚,取成双成对、早生贵子的吉祥之意,还用红绿丝线系上太平钱、富宇钱各一枚,取太平幸福、牢牢系住姻缘的美意。在封套上写着“天作之合”四个字。
众目睽睽之下,余兰芷坐在轮椅上,眼含着热泪拉着傅铭的手,交到了苏离彦的手中。
“外婆知道你们孝顺,才办这个订婚宴的。但是铭铭啊,把你交给小苏,外婆放心了,你妈也放心了!外公外婆活到了这把岁数,看人的经验还是有的,小苏是个好孩子,他对你也是真的好,你会幸福的!”
傅铭点点头,鼻子不觉的有些酸。
“要说呢,这男娶女嫁,都是为人父母心头的大事儿,多少年了,我就想着把自己的儿媳妇儿明媒正娶过来,把自己的闺女堂堂正正地嫁出去,可是,你舅舅,你妈妈,都没能遂了我的心愿,这回,你们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了,外婆谢谢你!”
傅铭叫了一声“外婆,你高兴就好了!”
傅清在一旁擦了擦眼睛,“妈,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当年和英楠……”
“好了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什么呀,今天大好的日子,谁也不许哭哭啼啼的……”程明轩拍了拍姑爷儿的肩膀,自己声音哽咽住了。
余兰芷笑着看向傅清,“傅清啊,你也别自责了,当年的事情,我也有办得不妥的地方,现在你能回到程家大院,还把我嫡亲的外孙女带回来,才是我和你爸老来的福气,真的,我心里有数!”
她又向苏离彦说,“小苏啊,从头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护着铭铭,啊?”
苏离彦点点头,“你就放心吧,外婆,我会的!”
傅铭看着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的未婚夫,满心的喜悦,满心的幸福,她相信这个男人会带着她告别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有信心带着他走进幸福的未来。
她不经意地一个回眸,竟看到了大门外马瑞安,张琳,戴晓萌还带着两个孩子,正向门里张望着。
那一刻,她愣住了。
不是说张琳恨外公外婆恨到骨子里了么?
他们来这儿是什么目的?
程思哲呢?
戴晓萌和他已经和好了么?
还有,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她是程家的外孙女……傅铭一瞬间有千头万绪拧拌在一起。
但是,实在没有时间想太多,她连忙向众人说,“我先出去一下……就一会儿!”也不等有人答应或阻止,就快步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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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张琳,马瑞安还有戴晓萌看到傅铭迎面走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她怎么在这儿?
难不成程思哲已经把她当成未婚妻把她领进程家的大门了?
然而不等他们询问,傅铭就把他们拉到一边,用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解释说,“你们先听我说,我是程英楠的女儿,他们是我外公外婆,今天是我和苏离彦的订婚典礼。现在我外婆身上有病,我希望你们来不要刺激到她,所以,任何任何不好的消息请不要说,不然,我不会让你们进门的。还有,你们就当第一次见到我,有什么问题,我们私下里再聊,可以吗?”
在张琳和戴晓萌都目瞪口呆地时候,马瑞安最先说了一个“ok”。
戴晓萌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感觉,她是表妹?!
她居然是程思哲的表妹!
那就是跟他根本没什么了?
他是事先就知道,表兄妹俩联合起来故意刺激她,还是他也不知情,真的跟自己的表妹意乱情迷了?
傅铭看着戴晓萌吃惊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她解释,只叫了声“表嫂”。
这声“表嫂”,其实叫的戴晓萌心里特别舒坦,“带我们进去看看爷爷奶奶吧?”
傅铭将他们带进了院子。“外公,外婆,有人……说是找你们的?”
蛮满院子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三代五口人身上。
程明轩看着马瑞安和张琳,瑟瑟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哆哆嗦嗦地用双手抱拳作揖道,“谢谢,谢谢你们……你们到底还是来了!”
余兰芷拉了拉老伴儿的衣襟,“这,这不是带走小哲的那个洋人么?他……他怎么来了?”她在他们当中里搜寻着他宝贝孙子,心里想着这会儿小哲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可是,他怎么没来呢?
这是张琳,这旁边年轻的姑娘和两个孩子是谁呀?是小哲的孩子?一定是小哲的孩子!
余兰芷伸张着手向张琳,一点也不外道地去够她的手,“张琳呀,是不是……是不是小哲出事了?”她独子程英浩的教训是她心上永远都不能愈合的伤疤,虽然从没有再提过,却永远都过不去!
张琳望着比二十年前更苍老、更单薄的老人,她有些胆怯。
是的,是胆怯,仿佛在这二十多年的是非恩怨中,对方比自己的羸弱之躯,不战而胜。她有些不甘心,为这份不忍和同情心不甘,为那年那月自己所失去的不甘,她竟退了一步,使余兰芷那双渴望的手悬在了中空。
马瑞安却迎上去,双手握住了一只沧桑的手,“婆婆,你还好吗?”
余兰芷抬头看他,“马……马……”马什么来着,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她着急地望向老伴儿。
马瑞安一笑,“我是马瑞安,来,快看看,这是您的孙媳妇儿晓萌,这是您的重孙女程佼,重孙子程优,我们来看您来了!”
余兰芷上下打量着晓萌和她怀里的婴儿,“好,好,真好……”她又拉了一把旁边的老伴儿,“明轩,我不是做梦吧,”询问地看向傅清,“傅清呐,我不是做梦吧?”
程明轩愣愣地,这是真的?
他们都姓程!程家大院的香火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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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老头儿老太太有点懵。
戴晓萌走上去,将怀中的小婴儿放到余兰芷怀里,叫了声“奶奶,来,瞧瞧您的重孙子!”
“哎!”余兰芷应了一声,老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怀中这个小小的人儿,挥着可爱的小拳头,就跟小哲小时候一样!
“奶奶,思哲工作有些忙,忙过这段时间,他就回来看你了!”
“好,好,”余兰芷转向程明轩,“老头子你瞧瞧,这是小哲的孩子呢!”
程明轩牵着娇娇的手,点着头,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上来。转过身去深深地向张琳和马瑞安鞠了一恭,“谢谢!谢谢你们!”
他这一举动弄得张琳和马瑞安倒是不好意思了。
“爸!”“伯父!”
他们几乎同时出口,搀住他。
张琳也没有料到这么多年了,她还能对他叫出这个字,或许是程英浩在天有灵,借她之口喊的吧。
程明轩就着他们的搀扶往屋里走,“好了,好了,祖宗保佑啊,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孩子们快进屋说话吧!”
“哎,进屋!”余兰芷摸了摸戴晓萌的手。
傅铭在她的身后推荐轮椅,他的未婚夫站在她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酒厂来参加订婚礼的厂领导一看这全家大团圆的情形,连声道了喜,便陆续离开了。
晚上,大家都各自回房睡下了。
傅铭在院落里,斜倚着回廊,双手抱肘,一手指尖夹着一根女士香烟,悠然地吞吐着烟雾,戴晓萌从回廊上望过去,感觉面前这女子如同那团烟雾一般不可捉摸,像个午夜的精灵。
从一开始戴晓萌就看不透她,也猜不透她,却从她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的那一刻开始,就小心地防备着她。
戴晓萌自觉自己不是个嫉妒心和猜忌心很强的女人,可是丈夫程思哲对这个女人温暖而平和的气息让她无时无刻不在多想。
在魏欢撞到他们在酒店里出双入对的时候,他们就都知道了他们是表兄妹?
是演戏给魏欢看?还是他们之间真发生了什么?!
她的这个未婚夫是真的吗?还有,那个lily又是怎么回事?
戴晓萌有些不由自主地走近她,虽然,她还没有想好她们的谈话该从何而起,又从何而落。
“你还会抽烟啊?”戴晓萌觉得自己的开场傻得可以,所以形色稍微显得慌张了。
“呃……不好意思,”傅铭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见戴晓萌时,展露一个极其不自然地微笑,顺手将手中的香烟掐灭了,“怎么,两个小朋友都睡着了吗?”
戴晓萌点了点头,“嗯,睡了。”
“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吧?”傅铭直逼戴晓萌的眼睛。
“是。”
“那……你就问吧,既然今天咱们都有幸进得一家门,我就不会对你有所隐瞒的!”傅铭故作轻松地说。
“你爱我的丈夫么?”戴晓萌问得很突兀,本以为会吓到对方,却事先吓住了自己,“哦,你、你可以不回答,毕竟,你已经准备开始了你的新生活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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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这一问有些突兀,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傅铭倒是很坦然,“说实话,我爱他,但是这辈子注定了他是我哥哥!我正在学着不爱,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
已经这样了,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的坦荡,有些让戴晓萌吃惊,但是并没有愤怒和反感。
“就因为你们是近亲?”
“呵呵,”傅铭笑着吐了个烟圈儿,“不全是吧。应该怎么说呢,在美国,我第一眼看见程思哲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是怎么一种喜欢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至少今天我可以断定,那根本不是男女之爱,而是一种欣赏,要怎么解释呢?”
她稍微想了想,“就是总是想着法子接近他,但是从来没有占有欲的一种好感。我也挺纠结的,我也误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了,依我的个性从来不会胆怯,甚至在他和我已经谈了三年的网恋****之间,摇摆不定了。可是当我看到马瑞安和舅妈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幸运,他幸好是我表哥了!不然我爱上他,他不爱我,我岂不是很亏?”
“他知道吗?”戴晓萌幽怨地说。
“你是指什么?他是我表哥的事儿吗?还是,我喜欢过他?”
戴晓萌没有回答,似乎对两个问题都感兴趣的样子,傅铭便理了理头发继续说,“我其实挺自私的,我想让他想念我,并特别期待他会对我不舍,所以,开始没有告诉他。可是后来,你们之间出了问题,是娇娇的事情,他很受伤,果真就去找我了,我便以表妹的身份接见了他,给他安慰。”
“是么?”
戴晓萌很轻蔑地笑了,心里还是对程思哲把娇娇的事告诉她了而感到不爽,“你对他的安慰就是把自己灌个伶仃大醉之后去酒店里开房吗?你以为,天下事儿,你不说,他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了吗?这叫自欺欺人!”
“不,不,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傅铭从来就是敢作敢当的人,我和程思哲之间是清白的,没有那些苟且之事。”
“真的?”
戴晓萌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可以相信这个女孩,可是转念一想,她和程思哲已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中间有没有一个傅铭或者lily已经不重要了。
她很自嘲地一笑,“其实,是不是真的都没所谓了!假如,你们真能走到一起的话,我也愿意祝福你们!”
傅铭回望她,不解地问,“怎么?你们还没有和好么?那又何苦跑到阜新来呢……”
“没有,我们的问题还没有当面谈,我来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候一下我孩子的曾祖父曾祖母,这也是妈妈和马瑞安的意思,你放心,程思哲不回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会到刺激老人。”
傅铭点了点头,“我懂了。”
她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是没说,因为对方不是她,也不够了解,而她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些小敏感,她怕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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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推着轮椅上的余兰芷,漫步在夕阳下。
是的,那画面和谐得真像婆媳,甚至像一对母女,倘若程英浩在天有灵的话,看到这场景,他一定会感动得流泪吧。
张琳仰面望着夕阳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想到英楠后来会和男人私奔,更没想到她死得这么早,老太太,真难为你了!早知道会这样,我不会让小哲走这么远,这么些年,英浩他……他在下面也不会原谅我的。”
这会儿,她的鼻子酸酸的。
这是对亡人深切的思恋,她和程英浩曾经是患难夫妻,他们之间深厚的情感,不会因为时间,因为阴阳相隔而间断一点点,她会一直带到棺材里,跟他重逢。
余兰芷转过身来看张琳都要掉眼泪了,连连向她摆手,还笑着说,“不会,真的不会。英浩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是怪我……”
“对,怪你,就是怪你,”张琳非常解气地说,“世界上就没有你这么狠心的妈妈,他一走这些年,你也不想他!知道他死了,你都没掉一滴眼泪!”
余兰芷并不怪她无礼,更没有恼,笑笑地眯着慈祥的眼睛,“谁说他走了,他呀,整天在我眼前儿,还用想吗?”
“在哪儿呢?”张琳怔了一下,往左右张望着,仿佛相信了余兰芷的话似的。
“哎,”余兰芷重重地叹了口气,“死去的孩子,只有当娘的能看到,别人慢慢就忘了!”
张琳顿时就泣不成声,“谁说的,在我心里,他就没死过!”
余兰芷默然地拍了拍轮椅背上张琳的手背,“行了,孩子,我知道你的心!”
“你知道什么呀?!”
张琳又急又气,自顾自地说,“你是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恨你,就是因为恨你,我才带着小哲跟了马瑞安,就是不让你见他,让你后悔当初那么不珍惜自己的儿子,真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母亲,还是他根本不是你亲生的?!”
余兰芷默默地转过身,又默默地哭了。
站在她的轮椅的侧面,张琳只看到她的喉咙上下起伏着,嘴角却向上仰着,又像是在笑着,让看的人心里难过得要命。
“对不起,对不起,”张琳喃喃着,“你别哭呀,老太太,我只是这么一说……”
“张琳呀,我知道,你和我们英浩之间的感情很深,你们是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相爱走到一起的,还有,那年英浩被抓去劳改,你还帮着他瞒着我和他爹,又放弃回城政策,孤零零地在大山里等了他三年,这些,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就连,你恨我,怨我,那都是因为心疼着我的儿子,我明白,而且都记在心里呢!你是个重情重义地好女人,只可惜英浩呀,福薄,没能跟你走到最后……”
“干嘛突然说这些?”张琳擦擦眼泪,“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英浩人都不在了!你就不能接着让我恨下去、怨下去么!干嘛非惹得我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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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艰难地摇了摇头。
“有些话,我这时候不说,怕是以后就没机会了,张琳呀,你信不信一个当娘的,从心眼儿里愿让自己亲生的孩子去受苦、受罪呀,你信不信一个当娘的,能捂着撕心裂肺的疼,去就和着别人的骨肉而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抛在外面么?”
她几乎要哭得晕死过去了,不停地拍打着轮椅背,“可我,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狠心得下心来的娘呀,英浩是个好孩子,他活着的时候不怨我,理解我,他死了,你能替他恨我、怨我,我心里更舒坦些!我谢谢你!”
张琳默然不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老人,她恍若被她引入了一个谜团里,她即将要向她解释答案了,明知道撕开谜底就揭开了她血淋淋的伤疤,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张琳,你知道吗?”
余兰芷在她发愣地功夫稍微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很平静地说,“英浩是我亲生的,可英楠不是!你说的对,天底下哪有我这么狠心的母亲啊!对自己唯一的孩子这么狠,你说英浩会怪我吧?”
“什么?!英楠她……”张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因为英楠不是我亲生的,我才凡事都先想着她……英浩才从小那么护着她妹妹!”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英楠到底是谁生的?为什么你和英浩都那么护着她?”
张琳有一种受辱的感觉,似乎她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家,也没有走进过程英浩的心里,如若不然,这么大的事儿,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英楠是英浩的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那也是个好女人,”余兰芷轻轻地闭上眼睛,“真的,九儿……九儿应该是好女人,能为男人豁得出命去的女人,应该是值得男人爱的好女人,在英浩他爹流浪在外的那些日子,救过他的命,把一颗心全给他了,还给他生了英楠,可是英浩他爹却没能好好地善待人家,你说,我能不好好善待她的孩子吗?”
张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怎么会不了解一个妻子的痛呢!
可是这个傻老太太偏偏不会喊痛,处处替别人着想。
她有些忘乎所以地抱住这个自己恨了二十年的老人。
“本来,我和英浩他爹说好了,要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的,可是,现在英楠都已经不在了,我就冒险把它告诉你吧!张琳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儿子,母亲对儿子的爱,不用说,也不用做给谁看,因为那是爱在灵魂里的,我知道,我儿子也知道!”
这是张琳第一次和余兰芷这么平静地、平等地、又平和地长谈,其实有些事儿,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并不会像你想象地那么难。
就像当初,听说程英浩死讯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失去了那个生死相依的爱人,她再也活不过来了,可是,这些年过去了,在马瑞安的关照下,她不但活过来了,还活得这么有滋有味的。
而她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本以为她是让她失去丈夫的罪魁祸首,其实,真正端详她、聆听她的时候,才真正体味到,这骨肉是相连的,一旦分开了就会出血,作为母亲的痛一分也不比她作为妻子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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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决定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而当晚就和马瑞安商量,应该通知程思哲回程家大院和他的祖父母团聚,而马瑞安的意思是让戴晓萌去找他回来,顺便给两个年轻人留些空间,张琳同意了。
夫妇两个便去和儿媳妇去说了,戴晓萌先是愣了一会儿,看着公公婆婆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其实,当戴晓萌签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便笃定了这段姻缘已然是覆水难收了。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不管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最终会落到傅铭手上,还是其他女人手上,都已经与她无关了;也不管魏欢以及她当时所看到的,是他逢场作戏,还是他真切的爱情第二春,那都是他对她的无言宣战。
总之,这个曾经爱她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已经放弃她了,同时也放弃了他自己对她的感情。
终于挨到第三天,戴晓萌在程明轩和余兰芷面前找了个借口带着娇娇离开阜新了。因为要在两位老人面前表演出****的景象,戴晓萌在与儿子优优告别时,她尽量没有表现出那份不舍和心碎,当然,也欺瞒过了张琳和马瑞安。
她并没有主动联系程思哲,也没有马上回上海投入工作,而是去了江正大学,她的母校,也是她噩梦与美梦一同起帆远洋的地方,更是她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相识、相恋的地方。
其实,一个穿着的比较欧美范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在校园里徘徊的时候,还是很扎眼的,只是没有人能就这两个童话般的靓影想起四年前那起跳楼未遂的情感风波了。
回忆那段时光,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没有一帆风顺过,从来没有,可是程思哲却总是那么坚定地搀扶着她,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给她痒痒的、甜腻腻的被爱的感觉。
戴晓萌牵着小女儿的手,从校园的林荫小路走到女生宿舍楼前,又从女生宿舍楼前漫步到餐厅,图书馆,多少个曾经啊,程思哲都是怎么样追在她的屁股后面说着那些不合时宜却很动听的情话的,还有他卖弄的舞蹈,给她送花,帮她买饭,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都恍如隔世。
真的,当爱情走远了,才体味到它是多么温暖、多么真实地存在过,那是心碎一般的感觉,痛彻心扉。
戴晓萌突然看到假山亭子里有一对璧人,他们背对着背坐在亭廊下,像是在背英文单词,也许,很多校园恋情都是打着一起学习、共同进步的幌子羞涩展开的,因为羞羞怯怯的心境而更美,更真。
果然,那男孩子突然把手中的书放在腿上,猛不丁地扭头亲了女孩一下的脸,女孩沉默地垂下头去,那娇羞可爱的模样让男孩得意地笑着。
他们脸上的微笑那么明净,清澈,美好,而那种自然而然的幸福感,却让一个失意的女人更加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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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她清楚地记得,程思哲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是恐惧而忐忑的,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是一姑娘了,她为之而羞愧。
程思哲第一次占据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是满眼的泪水,因为她不是将一个干净的身体交托给这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
程思哲第一次带她进了自己的家门时,她战战兢兢而无法正视他的亲人,因为不用他们说她就知道自己不配。
爱,应该是单纯圣洁的,特别是像程思哲这样浪漫多情的男人,如果你不是公主,就不应该轻易地开启他的心房。
而这个不经意的错误,却很美。
此时此刻的戴晓萌,独步徜徉在往昔的美好里,还是觉得自己无比地幸运,能遇上这样一个他,哪怕是错了。
“娇娇,这是妈咪和爹地认识的地方耶,”戴晓萌故意逗趣地对女儿说,眼睛里闪耀着小小的骄傲,“就在这儿,你爹地为妈咪跳了一支舞,当时好多人都来看呢!”
虽然那天的事情她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好多人都跟她说了。当时她并不爱他,或者她并不了解他,但是女孩子的虚荣心也让她飘飘然的,而她不自知而已吧。
如果,没有江舟,不是傻傻地痴爱着江舟,她和程思哲会早一步相爱吗?今天结局也定然不同了吧。或者,这是她这辈子最最懊恼的事情,就是爱的时候错失了他。
娇娇却瞪着圆圆地眼睛问,“可是,妈咪为什么不带娇娇来看爹地跳舞呢?”
“小傻瓜,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戴晓萌被女儿逗笑了。
“那……我又在哪里呢?”
戴晓萌喃喃着,“是呀,你在哪儿?……你本就不该来呀……”
她终于还是玩笑不起来了!
仅仅是隔了一幢楼,在江正大学的大门口,程思哲托着他的行李箱正在校门口打出租车。其实,他也是心血来潮回来看看,或者,想最后地缅怀一下他跟戴晓萌的过去。
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
一个惨淡得不能再惨淡的定局了!
每一处他们共同记忆里,都如刀刻的一般深,一般疼。
这个地方所发生的所有,都真真切切地流淌过他的生命,消亡不去,割舍不断,可是又能说明什么呢?
再多再多的恩爱,再多再多的情意,再多再多的难舍难分,都抵不住两个人的相背而驰,一个错身就成千年,一个错身就一世情缘的了却,或者,他们并不是彼此不爱了那么简单,只是迈不过那道坎儿,无形中越拉越宽的坎儿。
这样僵持着,他不快乐,他爱着她也不快乐。
但是如果他走了,他也幸福不了了,她呢?
希望她可以比他勇敢,比他狠心。
程思哲招手,出租车就地停在他的面前,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拉开车门钻进车里。
“火车站?”司机问。
程思哲点头,“嗯,火车站。”
“出差?”
程思哲没回答,“师傅知不知道,最早去上海的火车几点?”
司机看看表,“你可能要等五点半的那一趟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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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机场 “偶遇”到lily。
自从上次她吻了他,他们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若不是今天再遇上,程思哲几乎都已经忘记这个人了。
“你……要去哪?”
“跟你一起走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lily满脸的****灿烂。
Lily其实是个骄傲的姑娘,上次她主动吻了他,他落荒而逃,让她很伤自尊很伤面子,她都赌气放弃他了。
可是没有跟他联系的这些天她很煎熬,很难过,原来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自己回味了许久,其实这个男人值得她爱。他年轻,长得帅,还是个美籍华人,能满足她最初出国的愿望。当然,无可否认,最大的问题是他有婚姻,但是她看到了,他正在跟他老婆闹离婚。
她这时候靠近他,不算第三者吧!
即便是第三者,又怎么样?能从别的女人手里面抢男人是她的本事。所以,她开始暗地里追踪他,接近他,想一点一点走进他的心里。
可是,他好像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这么快就要回美国了。Lily就不顾一切地跟他订了同一个航班的机票,她就不信,到了美国他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她露宿街头!
程思哲怔怔地看了看lily,她的目光很执着,仿佛笃定了要赖他一辈子似的,“lily,你要搞搞清楚,我有婚姻!而且,我们之间真的没有进展到那个地步,我真的不爱你。”
他的话有些伤人了吧,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姑娘的热情让他望而生畏!
Lily一点儿也不生气,“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也没说马上非要跟你怎么样,我只是不愿意放弃这个追求你的机会而已,你现在不爱我没有关系,我爱你就够了,我会等到你爱我的那一天!”
程思哲知道他的麻烦来了,刚想反驳她什么,lily凑上去亲了下嘴唇,让他瞠目结舌地呆在了原地,“别害怕,只是一个礼仪性的kiss而已,到了美国,我也不会让你难堪,我会用我的方式追求你,而不是死皮赖脸地赖定你。我也知道你还没离婚,那是你跟你太太之间的问题,我不会插手,也不会从中破坏你们,只是近一点的守望,如果你们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希望我是离你最近的替补。”
很少有中国女孩这么直接的!
程思哲没有为其所动,但是有奈何不了她。
飞机不是他们家的,美国更不是他的。
他点了点头,“你要跟着我,那是你的自由。”
他越过她径自去了候机室,lily紧步跟在他的身后追了进去。
程思哲回望了她一眼,到底也说不上什么来。其实,他已经没有心情就经意别的人别的事儿了,他这么急着回家,是想尽快跟戴晓萌有个了断的。称了她的心吧,在她留给他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苦苦地挣扎了那么久,他与自己爱的人终是没有朝他期望的方向走回去,而是一步一步相背而驰,他累了,也心疼她累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放过彼此,各自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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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刚刚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好,lily就走过来了,笑嘻嘻地说,“喂,这位男同志,介不介意帮帮忙?”指了指自己的行李。
程思哲看了她一眼。
“呵呵,我刚刚跟那位阿姨换了位子。”lily不等他问就大大方方地说。
程思哲觉得在这种小事儿上别扭挺没意思的,况且,越是别扭不是越证明自己心里有鬼吗?他也不说话,直接站起来帮她把行李放好。然后做回位置,随便翻开杂志。
“喂,不是这么小气,假装不认识我吧?”lily努了努嘴说,“我是你的追求者,不是仇人呢!”
程思哲随便把书往前一扔,“我说了,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爱,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啊,怎么可能会像她说得那般轻松就生根,发芽,然后结果呢!再说了,而像lily这样的女孩,整天吃吃喝喝,东晃西逛的,不是上网就是蹦迪,怎么懂爱呢?懂他对戴晓萌的那种一往而情深?
Lily决定不再在他这里找刺激了,随便捡起他刚刚放下书,合在脸上。
程思哲叹了口气,往后一仰,合上了双目。
Lily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偷偷把书拿下来看他。
这个家伙真帅,帅得好没有天理!睫毛那么长,俊朗的眉,薄薄唇那么性感,她从小到大自持自己的漂亮,从来没有主动跟哪个男人献过吻,他是第一个,而且是三次,他不但不领情,还很讨厌的样子。
“程思哲!”lily略带怒意地叫着他的名字。
程思哲的睫毛动了动,并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下意识地逃避这个大麻烦!现在赶她下飞机显然是不现实的了,等到了美国,她一个人举目无亲的,他还能真眼睁睁地看着不管?!而且,要是让妈妈和马瑞安看着了,一准会误会他!
他也不是非常介意别人怎么看,但这终究不是个事儿吧。
Lily探身过来,“你再装睡,我就吻你了?”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贱了!
不过这招果然管用,程思哲睁开眼睛瞪着她,“你到底想怎样?!”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让人抓狂的家伙!
Lily嘻嘻地笑了,“我不想怎样,想跟你说会儿话不行啊?”
程思哲无奈地点头,“好!说吧!我听着!”
也不管他带不带气,lily兴致勃发地说,“这就对了吗?就算你还不是我男朋友,咱们也不是路人,不是仇人吧?”
程思哲再点头,“嗯。”他其实并不配合,似乎多说一个字都累到不行。
“你前妻……”
程思哲皱了下眉,“打住!不是前妻,戴晓萌现在还是我妻子!”
Lily点头,“好吧,好吧,你未来的前妻,回美国了还是在中国?”
多跟她争辩也没大有意思,她说的不错,戴晓萌即将成为自己的前妻了,自己这么急着回去不就是为了去签她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她自由吗?
“她还是中国。”
Lily嘴角勾出微笑,“我知道你爱她,就算离婚了也放不下她,可是你更知道你们回不去了,既然爱得这么吃力,不如把一切都忘记了,无视了,静下心来享受别人来爱你!”
这个别人并不远,就在你的眼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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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看着lily的眼睛,她是认真而深情的。
可是,真的可以吗?
放下生长在心窝子里的爱,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个人的爱!
Lily感觉到他被说动了一点,便一鼓作气地说,“你不信可以试试,别把我当成女人,就当成朋友试试,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比跟你前妻在一起快乐,那么在试着接受我的爱,总可以吧?“
“跟你说过了,不是前妻!”
Lily举手投降状,“ok,你太太,她是你太太还不行!”只好悻悻地坐回去,翘起二郎腿,装着深沉地说,“这有差别吗?其实,那天你朋友和她朋友的婚礼上……”
“什么叫我朋友和她朋友?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是我跟她的好朋友,好不好?”
其实,lily是故意将他和她分开来,就是不想把他和他的“前妻”放在一起称“你们”,没想到竟一下子被对方给识破了,就更加没心没肺地说,“好好好,在你们朋友的婚礼上,单看你和她两两相望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曾经肯定要死要活地爱过,可也仅仅是曾经了!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是曾经吧!
就算是曾经她又爱过他几分?
“这些年,不管是在精神层面上,还是物质层面上,再说的露骨一点,不管是灶上,还是在床上,你们都已经尽心尽力了吧,可是有用吗?还能过回以前的日子吗?不能了,不然你为什么再一次落荒而逃呢,那为什么不快刀斩乱麻呢!”
她不知道他回去就是为了离婚,倘若知道,她就不说这么多废话了。
但是这些原来很客观的话,在程思哲听起来却又是那么刺耳,哪怕已经成定局,他也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让他和戴晓萌“快刀斩乱麻”!
实际上,为这段情,这段婚姻,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和感情,也实在做不到什么快刀斩乱麻,而是钝刀子剌肉!还没正式开始,就开始肝胆俱裂般的疼了,但是,他必须得受的住。
“不,不是,”程思哲皱着眉头说,特别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和晓萌还有感情在,而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娇娇,真的,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小家伙,虽然,我一再地说服自己,这个孩子从一世就在我们身边,和是不是我的亲骨肉没差别,可是……面对她,就像那个让我面对难堪的真相,我有作为男人最起码的自尊,真的,有些问题就是这样,避无可避!”
lily很同情地望了他一眼,用极其稀松平常的语气说,“ok,我表示深切地同情!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样?那么面对这个避无可避的大麻烦,你除了逃跑之外,还要如何反击呢?是休了你老婆呢,还是把那个孩子送人呢?不然,你们的问题永远解决不了,迟早耗得双方筋疲力尽。”
程思哲戚了下眉头,觉得“休妻”和“送走娇娇”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就嚷道,“喂,你们八零后要不要这么不负责任啊?!”
“哼,你们七五后也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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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和程英楠兄妹俩本来是到学校给白老师送东西吃的。
现在每家每户都吃不饱,但是他们还要自己偷偷省些粮食给白老师送来,那是因为他们觉得白老师太有学问了,有学问的人就不该混不饱饭,这可是他们的爹说的。
临近白老师宿舍的时候,他们就听到了路上的风声,情急之下英浩十分机警地拉着妹妹躲到了学校的围墙上面,探着脑袋巴望着白老师宿舍门口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兄妹俩赶紧屏住了呼吸,安静地注视着十来个身穿解放绿的红卫兵小将,有男有女,一起破门而入,挤进了白老师的屋子。
房门没有被带上,屋里面说话,英浩和英楠从墙上听起来格外清楚。
“你、你们要干什么!”那是他们最敬爱的白老师惊慌而胆怯的声音。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伴随着革命小将那不可一世的呼喊,还有一阵阵踢到橱柜,砸碎器皿的声音,“**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要让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你不知道啊?我们就是要遵从**的指示,打倒你们这些‘臭老九’!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对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可能并不是十分了解这些特别的称谓,这里应该简要说明一下,从建国初期开始,就有“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说法,就是把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作为专政、改造的对象。
文 革开始了,黑五类后面又加上了“叛徒、特务、走资派”,再以后,进一步深入,把“知识分子”也排在了“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的第九位,称之为“臭老九”。
白老师对把知识分子谑称为“臭老九”这件事,已经由当初的不解、愤慨,慢慢地习以为常了,可说他是“牛鬼蛇神”却多少有些不服气。
一个文化人何以用这么张牙舞爪的词汇来形容呢,就嚷嚷着,“小同志,我白某人是识得几个字,但是我又没反 党反 人民,也没干什么坏事,怎么就成了牛鬼蛇神了呢?”
“白念修,你个混蛋王八蛋,你睁眼看一看,文 化 大 革 命,谁敢来阻挡!你还敢狡辩,是不是不想活了?”一个稚气未脱的凶煞的声音说。
“就是就是,你有什么资格跟咱们这些革 命小将嚷嚷!谁不知道你是英帝国主义走狗!”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别,别,别,小同志,你这么乱扣帽子,我就是十个脑袋也镗不住啊,我呢,年轻那会儿是在英国念了几年书,可不能说是帝国主义的走狗!背叛祖国的事儿,一桩都没干呀!”
“还狡辩!”
“啪”不知道谁冷不丁地一个巴掌落到白老师的脸上,“谁不知道,像你们这种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
“你还跟他费什么话,带走!带走!”
“放开我,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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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和程英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白老师被两三个红卫兵架着出了他的屋子。
其实,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白念修抬眼看到了墙头上的两双清澈而懵懂的眼睛,他们的手里还拖着热腾腾的包子,他闻出来了,那是他平时最爱吃的韭菜虾米馅儿的。
他暗自向他们笑了笑,笑得很坦然,仿佛自己不是被抓走的,却是被人请走了。
他不应该笑吗?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还没有严酷的滴水成冰的境地,这世界还没冷酷到让人绝望的地步,他终于不再反抗,也不再争辩了,他相信这个无声的微笑能够传递一种力量,给予这两个朝阳般的生命些许的阳光。
白念修淡定和鼓励的眼神也持久的牵引着两个少年的目光,很远,很远。
“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抓白老师?”
程英楠等他们已经走远了,便侧着脑袋问英浩,她悲戚地抽着鼻子,那种难过与不堪重负的忍受,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倦怠,“白老师可是个好人呐!”
程英浩闷不吭声地看了妹妹一眼,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峻,与他十六七岁的年纪极不入调,像是失了魂儿,又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思考。
“哥哥!”程英楠又叫了他一声,“你到底说句话呀!他们会不会欺负白老师?”
“嗯,”程英浩应了,还是没有看她,倏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然后伸张着两只胳膊接应妹妹,“英楠,走,咱们回家了!”
程英楠却两手扶住墙头,执拗着不动,“我不,我偏不!除非你想个法子救救白老师。”
“别闹了,救白老师,我哪儿有那样的本事!先回家吧,不然娘又该着急了。”很多时候他都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但是他要是真生气了,英楠就会比谁都紧张,谁让她从小就是哥哥的跟屁虫呢!
“娘又不知道学校里停课了!”程英楠极不情愿地说,“咱们救不了,得想办法让别人救啊!”
程英浩真的有些急了,不是他不想救,是根本救不来!
“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可真不管你了!”便做出转身要走的架势。再说了,就算这要救人,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妹妹呢。
“哥——别呀!”程英楠一着急“噗通”一声跳了下来,由于没有站稳脚跟跌坐在了地上,一边站起来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土,跟上程英浩,“哥哥,你等等我!我觉得,我们应该跟上那些红卫兵去看看,看看他们会把白老师关到什么地方,对了,哥哥,他们会不会打他……白老师可没有墩子哥哥那样的好体格儿,会把他打死的……”她一边屁颠屁颠地跟着哥哥小跑,一边不无道理的分析着。
“你能不能说些吉利话!”程英浩突然回过头来呛了英楠一句,又不做声了。
“哎呀,我不是担心白老师吗?”程英楠暗自垂下头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言语了。又过了一会儿,见哥哥不说话,“要不咱们告诉娘,让娘想想办法?”
“别胡说八道了,娘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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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终于沉默着绕进程家大院的巷子里,英楠抓了下英浩的胳膊,“哥哥,是咱娘!”
程英浩抬起头,果然看见母亲余兰芷孤单而单薄的身影,围着墙根儿转圈儿,被斜阳拉得很长,还时不时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很着急的样子。
“娘——”两个孩子一起叫了声,紧跟着迎了上去。
余兰芷听到孩子们的呼喊声立即扭过头来,“哎呀,你们俩这一天都到哪儿去了,你爹回来就发火……”
眼看着一双儿女一边一个搂住她的胳膊,脸亲昵地贴在她的耳朵上,就是再急再火,都被一种无言的幸福感包绕着发不出来了,只是装着样子警告他们说,“行了,行了,就会跟我猴儿,我可告诉你们,学校这几天不上课,你们倒整天在外边背个书包瞎逛,你爹可全知道了!”
“啊?我爹怎么知道的?”程英浩开始侧目问母亲,又看了看英楠。
“不是我!”程英楠连忙摇头。
“你们以为你不说,她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他们酒厂的职工子女可不只有你们俩在学校念书!”余兰芷没好气地说。
“娘,我们没有鬼混!”英楠撅着小嘴解释说。
“还说没鬼混,那你倒是说说,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余兰芷盯着英楠的眼睛发难道。
英浩趁母亲不注意,向英楠使了个眼色。
英楠果然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啊,什么时候才真能长大啊!”余兰芷长叹了一口气,“也不能怪你爹着急,瞧瞧人家小叶子,虎子他们,和你们一般大,放下耙子就是扫帚,都能养活一家人了,还有,我记得你墩子哥哥这么大的时候,都去码头上干活了,顶一个大劳力呢……”
“嗯,就是!”
“应该像小叶子和虎子,以及墩子哥哥学习!”
“我们知道了,娘!”
英浩和英楠仿佛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唠叨,很默契地开始了应承战术,母亲说什么就应什么。
余兰芷一边拍打了下他们,“你们啊,也就是在我面前有本事,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办起事儿来怎么都不着调!其实,娘也不指望你们养活这个家,就是别整天让你爹操心了,他每天上班下班干着讨人嫌的活儿不说,还拘着身子哈着腰,光怕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儿,多不容易?”
英浩抬起头,“娘,我爹不是升官儿了吗?”
余兰芷叹了一声,“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操的心比县长还多哩!”
“让我爹直接当县长不就截了!”英楠呵呵傻笑起来。
母子三人刚进院门,就听见程明轩站在堂屋前,铁着一张脸冲他们招手,“来来来,请我的少爷小姐们,到我这儿来!”
英浩和英楠分别求救地望了母亲一眼,余兰芷分别拍拍儿女们的肩膀,鼓励地说,“去吧,有什么事儿,好好跟你们的爹说,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那语气一方面是安慰儿女,一方面也是示意丈夫别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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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和程英楠并排站在堂屋里,而程明轩则生气地背对着他们。
这算是经验了吧,他们兄妹从小到大每回赶上这种局面,沉默的时间越长,就代表着后果越严重。所以,程英浩特别有眼力界儿地向前挪了几小步,瑟瑟地在父亲的身后叫了声,“爹!”
“你们、你们谁也别叫我爹!”程明轩也不回头,愤然道。
“爹,”英浩死皮赖脸地拉了拉父亲后面的衣襟,“爹,有什么话你就问嘛!”他当时的样子无辜而无赖,英楠在一边看着,都咯咯笑起来了。
程明轩猛地回过头,差点没跟英浩碰着面,看上去更加滑稽了,他却依然保持着满脸的激愤,向英楠吼道,“笑!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看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英楠腆着脸,对父亲的愤怒似乎毫无惧色,“爹,你干嘛发这么大火嘛!我和哥哥又没去干什么坏事!又怎么没脸没皮了?”
“你们……真……”程明轩被女儿的呛得没接上来。
是的,他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出去干什么坏事儿,再说,如今这个世界,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它们的界定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分辨能力,这是一个“偷有理,抢无罪,革命的强盗精神万万岁”的骇人时代。
一个疯狂燃烧着的岁月,也是一个极端崇拜个人的年代,一个人妖颠倒、充满恐惧的年代,更是一个法制迷失、精神虚无的年代,而有些人伴随着物质匮乏、生活潦倒的这万丈豪情,让他一个中年人尚且对眼前激流勇进的政治洪流应接不暇,诚惶诚恐,他的儿女呢?
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对这么世界的认知尚不成熟,所以,他更加紧张,特别害怕,怕他们像那些红卫兵小将一样高喊着“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地大干一场,他经受不起这些!
看到父亲愣住了,程英浩用胳膊搥了一下英楠,英楠便走向前抱了程明轩的肩膀,“爹,别生气了,我们错了还不行,我和哥哥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都听你的话,听娘的话,你们让我们干啥就干啥!”
程明轩脸上的表情终于舒松了不少,“那你们说说,都干什么去了,这两天?还有,我今儿回来的路上,看见你们俩趴在学校的墙头上,是怎么回事?鬼鬼祟祟的,还去干好事儿了不成?”
“我们就是去干好事儿了,”程英浩终于发现赖不过去了,就不得不招了,“爹,学校里很多根正苗红的同学都成了红卫兵小将了,他们要打倒白老师,就是教我们英文,特别喜欢我和英楠的白老师,他们说白老师是臭老九,先是把他关禁在宿舍里不让出门,我和英楠就每天从家里给他送吃的……今天,我们去白老师那的时候,正赶上红卫兵他们去抓他,我和英楠没地儿藏才躲到了墙头上!”
程明轩是知道这个白念修的!
曾经留学英国的知识分子,因为舍不得家里的老母亲才不得不回国,在阜新中学当英文老师算是大材小用了吧!
程明轩自己从小是个孤儿,所以对每一个孝子都由衷的敬佩和尊重,后来又听说,这位白老师对他的一儿一女特别照顾,就多少有了些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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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程家大院不比从前,所谓的来往,也就是送碗饺子,送包挂面的交情。这人也怪,或者不客气地说是“贱”吧!
富有的时候,巴结送礼的人成排结队,也难能记得住,要赶上穷时候,一碗饺子一碗面,那倒成了如山似海的恩情了。
所以,每回白念修见了程明轩,都非常客气和恭敬。而偏偏是这种贫贱得要命的礼尚往来,让程明轩感受到真实和真诚!
程明轩不想把他的一双儿女身上那么优良的品德给侵吞了,所以没想抓住这事儿不放,但是,就算是替他们的安危着想,明知道这是对的,却也不能鼓励他们。
“行了!你们去西厢房跟太奶奶请个安,都各自回房吧!”程明轩说。
程英浩和程英楠对视了片刻,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有如此转变,但还是忙不迭地应着退出了堂屋,“哎!”
他们其实想求父亲帮忙救救白老师的,但是今天好容易才躲过一劫,这会儿父亲的脸还阴沉得厉害,他们可不想再自己送上门去。
程英浩和程英楠没敢多说话,但是他们在想什么程明轩却早就看在眼里了。不用两个孩子说,他也放心不下白念修。其实,说到底,他和白念修是一路人,只不过白念修先前比自己幸运一些,真去过西方,真见识过工业革命了。他早年却没能跟着路先生去法国!
程明轩费了不少劲,终于打听到了白老师所在的劳改队。
那时候全国有成千上万的“劳改队”、“劳改农场”,它们还有一个很无产阶级特征的称谓,“牛棚”。听起来似乎是全国养殖业大繁荣,其实是杂七杂八的“牛鬼蛇神”统统关在一起,每天由革 命造 反派带出去无休止地劳动。
程明轩那天瞒着家里人去看了白念修,只带了自己两身换洗衣服和一罐子家里自制的鱼干咸菜。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他!
路过看守所大门的时候,程明轩自称是白老师的表哥,人们都知道这白念修除了病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娘,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冷不丁冒出一个表哥来还纳闷呢!
不过这年月谁能说得清呢!
只要人活在这个世上,就不可能“无亲无故”,这里所谓的“没有亲人”,也不是真的“没有”,“死光了”的意思,而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早就在白念修被专政了之后和他划清了界限。
而这个年头,“划清界限”这个词特别流行,人家夫妻、父子都能划得清清楚楚,这白念修的这些姑舅姨妈不来往也就不足为奇了。说不定就有一个关系不错的表兄冷不防的冒出来认亲了呢!
再者,检查了程明轩带来的东西,也确实没什么要紧和可疑的,就放他进去了。
倒是白念修自己,听说突然蹦出一个表哥来看他,还真是被吓着了。
而看到是程明轩,就更惊讶了。
“你……怎么来了,程先生?”白念修支支吾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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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笑了笑,生怕这生分的称呼引起旁人的疑心,忙说,“咳,什么先生小姐的,都是自家兄弟!我娘不认你,咱俩可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喏,你最爱吃的野榨菜!”
程明轩的自来熟果然解除了看守的疑心,看守扭头出去了。白念修终于反应上来了,“程先生,谢谢你!这个时候,就算真的表哥怕是也躲得远远的了!”
“念修老弟,你受苦了吧?”程明轩说,他知道白念修现在最需要关怀。
白念修颓然地笑笑,“程先生,可不敢当你的念修表弟呀,白念修这个名字他们已经不让我叫了?”
“啊?为啥啊?”程明轩不解地看向他的眼睛。
“他们说我这名字不好,想念修正主义的意思。”
“还有这样的事儿?”程明轩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那,你现在叫啥名?”
“叫啥名我自己哪还能做得了主!一开始,他们叫我‘白养民’,可是琢磨来琢磨去,这名字好像在说‘白白养活了人民’,反 动透顶了,又勒令我把名字改成了‘白民养’,正好说,我这样的臭老九,白白被人民养活了这么多年的意思,以后更要积极接受改造。”
白念修落魄地看了一眼程明轩,“哎,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完了!”
程明轩一开始还觉得他被迫改名的事儿好笑,当他发出最后一句感叹的时候,还陡然心悸了一下,沉寂下去。
“你们全家都是好人。”白念修突然哽咽起来,“这些日子,多亏了英浩和英楠帮我照料老母亲,你还跑这么远来看我,还带了吃的,用的……你虽然不是我的表哥,你是我的恩人,你们全家的大恩,我怕这辈子……”
“白老师,你说这话就严重了,也就是两件旧衣服和下饭的鱼干咸菜,什么恩不恩的,你快别这么说,再说了,你是英浩和英楠的老师教了他们这么久的洋文,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嘛,你不在家,他们帮着照顾照顾老太太也是应该的,可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其实,程明轩在这之前并不知道英浩和英楠暗自帮助白念修老母亲的事儿,倘若知道的话,他可能会阻止他们吧,现在不和这些牛鬼蛇神划清界限,就有可能被连带着受批斗,作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冒这种险呢,但是现在听说了,心里却是暖的,他真心地为孩子们的心地善良、耳聪目明、坚韧果敢而高兴。
白念修擦了擦眼睛,平和了一下心绪,笑道,“嗯,这个当口上,我就算想给你见外,也见外不起来了,我把母亲就拜托给你们了!我……我要是……啊?千万别直接告诉她我死了,就说我回英国了……”
“不会的,白老师!”程明轩抓起他的手说,“不管这世道怎么变,好人终是有好报的,你得挺过去,不为别的,咱为老太太,行不行?”
“哎,谁能说得准呢?都想活着出去,可是每隔几天,都看到这里有人被抬着出去,有自杀的,有累死的,还有饿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能撑到哪一天,其实,我心里真后悔呀,好端端的要回什么国呢,把我娘接出去多好呀!”
白念修自嘲地笑了,“年轻的时候,我多么骄傲,多么爱面子的一个人呐,现在可好了,一丁点儿尊严都不剩了,我居然还能活着。”
程明轩拍拍他的肩,“活着,咱都要好好地活着,我就不信了,还能老这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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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程明轩站在阴霾的天空在仰望太阳的时候,就在他凭着心,就着爱,无私地给白老师送上关爱和温暖的时候,他人生中又一季的暴风雨已经迎面袭来了!
那是一九六七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也是程明轩的祖父程继洲去世的二十三年的祭日。
和二十三年前一样,是个雾蒙蒙的冬天,太阳懒懒地爬上了半空,掩藏在灰蒙蒙的薄云后面,更像惨淡阴凉的月亮。
整个程家大院也很清冷,英浩和英楠一早就出去了,也许是去了白老师他母亲家给老太太送吃的了,余兰芷也和后院的叶子娘,小叶子,虎子他们去生产组糊信封了。唯一记得这天是程老太爷祭日的程钱氏也病倒了,就叫小叶子的爷爷去捎话儿,让程明轩从酒厂里专门跑回来。
程明轩回家给祖母请了大夫瞧了病,又开了些药,安顿好了正准备回酒厂。
突然,一群身穿解放绿、臂缠红箍的红卫兵小将冲进了程家大院。
为首的长得挺结实的一个男孩子盯着程明轩看了一会,问,“你,是不是叫程明轩?”
“是、是呀!你们是……”程明轩单看对方来势汹汹的劲头,就知道来者不善。
那男孩向身旁的人说,“这就对了,是杨书记说的这里。”
程明轩一头雾水,“哪个杨书记?他让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那男孩也不跟他废话,扭头冲他的同伴们喊了一嗓子,“都傻戳戳地愣这儿干啥,还不快动手?”
他顺手拎起了跟前一只青花瓷罐子,“啪”地摔在了地上,吓得程明轩抖了一下,那男孩便更加恣意地说,“杨书记可说了,我们要向旧世界宣战,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他们家以前是资本家,要不工农兵和普通老百姓也住不起这样的大宅子,我们要捣毁资产阶级一切毒瘤!砸,都给我砸了!”
“别呀,小同志……”程明轩慌张地举手要拦。
那男孩立睖着眼珠子看他,“怎么!你想造反吗?”
“不、不敢,不敢!你们先别摔东西,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我们革命小将和你这种人没话说。”
“他们家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对了,前几年他不是破产了,住到码头巷子里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看这资本家就是狡猾,居然用这种瞒天过海的办法逃过一劫!”
“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凭他,能蒙的过党的眼睛!今天要好好惩治惩治这个漏划的资本家!”
“就是,就是!那些亭台楼阁榭,小桥假山流水什么的,都是资产阶级的小情调,带着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毒化着人们的灵魂,广大革命群众,对这些实在不能再容忍了!都拆了!砸了!在这儿盖几个鸡舍和羊圈吧!”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这么大的院子,应该向杨书记请示一下,改分给那些困难户!”
“就是,就是,要不怎么跑步进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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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自己都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他无助地愣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仿佛是魔鬼附身的孩子们,拿着榔头、拿着铁锹,东敲西敲,捣毁了木雕影壁,涂黑了油漆彩画,焚烧了书房里的藏书字画,踢坏了雕花檀木屏风,砸烂了木质家具。
程明轩就像陷进了一个光怪离奇的噩梦里,他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了,也开不了口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程钱氏悲绝的声音从西厢房传出来的时候,程明轩才一下子缓过神儿来,喃喃地叫了声“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这些天程钱氏的身体很不好,已经几天都没出屋了。
“不许砸,不许砸,这是老爷的心血呀……明轩,程家大院是你爷爷的命啊!”程钱氏弱不禁风地从病床上跌下来,膝行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扑向这些从天而降的革命小将,“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别砸老爷子的东西……这都是我家老爷的命啊!”她绝望的****,震动着程明轩的每一根心弦。
程明轩向前踉跄着扶住老太太,“奶,奶,你怎么起来了,奶,咱回屋,你还病着不兴上火……”
程钱氏一巴掌扇在程明轩脸上,“你、你这个不孝子孙,怎么就眼睁睁看着这帮强盗毁了这个家呢!这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怎么、怎么对得起程家的列祖列宗呐你!你给我像个男人一样……”“啪”,她还话没说完,隔着程明轩又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了老太太的脸上,一个红卫兵小将怒吼道,“你死老太婆,你说谁是强盗,你说谁是强盗!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
程钱氏单薄地身躯随着那个巴掌的力量顺势跌在了程明轩的怀里了,瞬间就气绝身亡了。
程明轩抱着程钱氏,“奶,奶,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奶?”老太太微闭着眼睛去了,她死了,陪伴着他走过苦难的祖母就这样死了,他不愿相信她就这样死去了,“奶——”他嘶叫着把她抱紧了。
“死、死人了?”一个胆怯的****。
“装的吧?我也没使劲儿啊……”
“我、我觉的不太像装的!”
“怎么办,杨书记可没说让咱杀人呐!”
“混蛋!都是混蛋!”
程明轩将程钱氏顺势倚着墙躺下来,恶狠狠地看着那些红卫兵小将,从身边捞起一把榔头,冲着他们厮杀过去,“滚!滚!都给我滚!再不滚,老子让你们一命偿一命!”
那些小将虽然凶悍,可说到底都是些不满二十岁的孩子,一看程明轩这阵势,一个个丢掉手中的武器,工具,纷纷落荒而逃了。
在一片狼藉的程家大院里,程明轩孤单地抱着程钱氏的遗体,坐在梧桐树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本以为人到中年,他的肩膀厚实了,他的心也宽了,已经经历过人间冷暖,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强了,可是,劫后覆巢,他还是肆无忌惮地哭了,哭得很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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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钱氏死了,程明轩也因为冲撞革命小将而被扣上“坏分子”的帽子,挨整、挨斗断不了。
之后,房管所真的来人了,让小叶子他们也搬到程家大院的前院,跟程明轩一家四口挤在一个院子里,那个什么杨书记下达了命令,把一些困难户都安置到了程家大院的后院和中院,而赫赫有名的程家大院后花园也几乎被夷为平地,被种了些蔬菜和果树,还盖了两个猪圈。
程家大院一下子便成了大杂院。
已经破产了的程家大院雪上加霜再一次****了。
程明轩从那天以后,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像失了魂儿一样。
一天晚上,夫妻两人并排靠着床头半躺着,余兰芷攒着丈夫的手,心疼地说,“明轩,你倒是怎么了呀!跟我说说话行吗?你老是这样,我害怕,孩子们也怕!”
有人说,女人的承受能力比男人强,或许是真的,程钱氏的死带给她的伤痛一点都不亚于自己的亲身父母走的时候,还有程家大院那些东西,她又怎么能不心疼?
可是伤痛满了,倒不出去就得往下咽,咽进肚里,日子还得照常过。
“余兰芷,这辈子你跟着我,冤不冤呐?”
程明轩突然开口了,竟把余兰芷吓了一跳。
“什么这辈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余兰芷觉得这个时候听他突然提什么一辈子,心里特别不踏实。
“是啊,我今年,四十三,你四十四,咱们才刚刚人到中年,可就这么短短的四十几年,我程明轩从一个富家子弟变成了流浪汉,又从流浪汉回到这大宅子,现在呢,又一下子一贫如洗了!命运和咱们开了一个大玩笑,把我摧残够了,戏弄完了,我是不是这辈子也就该到头了?”
“别胡说!”
余兰芷贴在他怀里哭起来,“穷也好,富也好,苦也好,甜也好,咱俩都在一块儿呢,现在还有孩子们呢!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怕什么!”
“嗯,”程明轩搂了搂妻子,“可就是,我不知道剩下的路该怎么走,真的,余兰芷,我觉得就这么活在这世上太辛苦了,我倦了,厌了,也够了。”
余兰芷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你是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我怎么办?英浩和英楠怎么办?程明轩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挺起脊梁来!”
“就是没法挺起脊梁,我心里才憋屈!余兰芷,我不怕过苦日子,真的,挨饿受穷多大的罪,我都想着活下去,可就是,就是不想这样像个王八蛋一样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明轩!你是个要脸面,要尊严的人,可是你得活着!我让你活着!没有你,我也活不了,你知道嘛!”
程明轩将妻子搂得更紧了,忍着哭泣从鼻子里囔出一个“嗯”。
“这帽子那帽子戴的人多了,你别太在意,咱好好表现,争取早点把帽子摘了。”余兰芷宽慰他。
是的,各种称谓的帽子,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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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拿着扫把在街头上岗的时候,就有一个同伴。
这个人三十好几了,大家都叫他长富,据说是个“流 氓 犯”。
后来才知道这长富的弟弟长贵还是个烈士呢,抗美援朝 的时候死在了朝鲜战场上。迫于政治和舆论的压力,长富的弟媳妇儿招弟就一直没敢改嫁,一个人带着两岁大的儿子过日子,这年月一个独身女人带着一个屎娃娃讨生活不容易,要不是有长富这个光棍儿大伯子照应着,恐怕娘俩儿早就饿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招弟感念长富的好,却无以为报,也就以身相许了。
这种事儿本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一个是小 寡 妇没男人,一个是老 光 棍儿没媳妇儿,前后院住着也都寂寞,倒不如凑合到一起还能互相暖暖被窝儿!
乡里乡亲的也都能理解。再说了,长贵人都没了,弟媳妇儿真要是能改嫁给大伯哥,至少孩子不会跟着改姓,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他们吧。许是,两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是街里街坊的都知道了他们的事儿,他们也没有避讳什么!
从这屋到到屋的事儿,长富和招弟也没打算办什么婚礼和仪式,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也不在乎形式。
可赶巧了有一天,省城的大领导忽然就心血来潮了,到下面慰问烈士家属来了,大晌午的正好赶上俩人热火朝天地再床上干那个事儿,大领导一瞧,这个混混儿竟然敢强 奸烈士遗孀,这下还了得!必须得严肃处理!
长富就这样被扣了个“****犯”的帽子。
刚一开始,程明轩还挺同情他的,这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儿被说成是****了,丢人又现眼的。
可是那一回,长富和程明轩被红卫兵戴着高帽子拽到台上,让他们各自交代自己的“罪恶历史”,程明轩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自己的政治错误,而长富却把怎么和弟媳妇儿媾和的情境细致地描绘了一翻,台下乌泱泱的群众一听这种的黄段子便精神百倍。
从批判会上回来,治保主任严重警告了程明轩觉悟低,而表扬了长富的改造积极性。
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早,长富的弟媳妇招弟就投河自杀了。
程明轩便看不上长富这人了,一个男人但凡有点儿血性就该为自己的女人担当,更何况他不但不保护招弟,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两个人私密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出来,简直就是不要脸,哗众取宠。
从那以后,俩人一起早起来扫大街也隔着远远的。
那个长富从招弟死了之后,话就少了,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心痛,就是心病,忙起来就忘了。
程明轩慢慢地习惯了“早请示、晚汇报,忠字舞要天天跳”的改造生活,有时候,即便是扫大街的时候,竟能快乐地哼唱起小曲来。可是,长富却不然,他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再也没缓过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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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长到十七八岁,一直属于那种沉默寡言、胆大心细的孩子。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都表现得极其内向,不会轻易开口,除非是非说不可,或者是,特别快乐和也别悲伤的时候。
但是,他却非常敏感多思,特别是对他父亲程明轩的情绪。
在十七岁的程英浩眼里,他的父亲程明轩简直就是一个传奇,一个出身深宅大院,惨遭陷害,身陷囹圄,死而后生,再苦再难都坚守住自己内心的传奇人物!
从他六岁,父亲回来了,程英浩的生活就变得完整了,基调也变得温暖了,父亲看起来粗枝大叶的精神关怀不同于母亲的无微不至的慈爱关切。
比方说,父亲暗地里对白老师的帮助,比方说,父亲能把桥洞子底下的流浪汉带回家来,再比方说,大跃进的时候,父亲对“亩产过万”的质疑,父亲都身体力行地教导他成为一个有良心、有原则的中国人。
是的,在这个疯狂的年代里,能像他父亲程明轩一样坚持自我、守候住自己良心的中国人并不多了!
可是,这一次程家大院遭劫,父亲真的被击垮了,一下子老了很多。
这场劫难对父亲的摧残,程英浩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内心却愤怒了。
那段时间他虽然在父母双亲面前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心里却暗自谋划了许久,他要报仇!
程英浩有个同学的父亲原来是县府的差役,在常副官的手下,就听说了这个杨大树的一些事儿。那个杨大树杨书记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早年参加了革命被留到了省城南京,这次从省城调到阜新城之后,第一个就拿原阜新县长高晋存开刀了。
他同学的父亲形容常副官的时候说,那高晋存手底下养了一头狼啊!对他千好万好都背不住会被他反咬上一口。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大树来到阜新城借着“除四旧”的机会大兴干戈。而就是这位常副官费了老半天劲儿,终于弄明白了,“除四旧”就是把以前有钱人那些“穷讲究”全部烧毁、砸毁。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半夜叫开了杨书记的门,揭发了高晋存连任阜新县长一职期间,曾经多次接受程嘉禾和程钱氏的贿赂,另外,在他的府宅里私藏了大量“封建主义的玩意儿”,而且高晋存这个人附庸风雅,平时在家不是吟诗就是作画,从骨子里都透着封建地主阶级那股子骚味儿!
杨大树连夜派遣红卫兵小将抄了高晋存的家,他们果然在高晋存的书房里搜出了数以千计的古董和字画,全都被红卫兵小将付之一炬。
高晋存看着当院的熊熊烈火,忍着他们的拳打脚踢,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强盗!你们和帝国主义列强有什么区别!英法联军抢烧圆明园,还把中国老祖宗的稀罕玩意儿珍藏在博物馆里呢,你们呢?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最后,高晋存含着眼泪冲进了火海里,和他的那些命根子一起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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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断定程家大院遭劫是杨大树和常副官沆瀣一气的结果,又不免为高晋存的死感到悲愤,他和他父亲一样一直对高晋存当年归还程家大院的事儿心存感激。
十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鲁莽冲撞的年纪,正是忠义满怀一腔热血的年纪,他觉得要做一件扬眉吐气的大事!
而他所谓的大事儿,其实是件相当幼稚的事儿,毕竟,十七岁还是个孩子。
程英浩决定半夜潜入杨大树家里,砸了他的吉普车。
他当时并不觉得,因为在他看来,那辆军用吉普应该是他杨大树最值钱的物件儿了,他不觉得自己家里的后花园里的亭台楼台榭比这辆威风八面的吉普车名贵!
程英浩要以牙还牙,不料,他自己出师未捷,就被杨大树的侍卫给发现了,好在在杨大树发现他之前,他还没动手,所以只是以“私闯革命干部家院,试图不轨”抓了起来。
“程明轩!你来!”
那天早晨在一团晨雾中,程明轩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冲他招手,不知是人是鬼。就撞着胆儿走了两步,才看清楚是街道治保主任万国华。
“万……万主任……你叫我啊……”
“废话!要是不找你,我起这么大早就为看你扫大街,我吃饱了撑的?”万主任瞥了他一眼,“程明轩,有件事儿……我得通知你一声,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太着急!”
万主任这么一说,程明轩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年头千万不能有事儿,一有事儿准是夜猫子叫门没好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吧!”他倒是要看看自己还能惨到哪儿去!
万主任又扫了他一眼,扫得程明轩一阵心里发毛,“呵呵,万主任,您别这眼神儿啊,看得我心里胆怯呢!”
万主任重重地叹气,“哎!这事儿有点儿麻烦呢!”
“到底什么事儿,您别大喘气啊!”
“是这样,我五更天被杨大树杨书记叫了去,说有人半夜爬墙,图谋不轨,我们把那个人给抓了,没想到那半夜爬墙的人,是、是你儿子程英浩!你也知道,杨书记刚来咱们阜新城,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还不先找个事儿立立威?你说你儿子怎么能往枪口上撞呢!”
“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诬陷!”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英浩这个闷葫芦,怎么会无缘无故去爬人房檐儿呢。
“人是在现场抓到的,没有诬陷他,”万主任摇摇头,“反正我是没辙了,我但凡有点主意,咱们这街里街坊的还不帮你?这会儿你们家英浩保不齐要坐十年八年的牢房呢!”
程明轩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这就找他们去!要坐牢,我替他坐!”
尽管万主任一再警示,他还是扔下扫把就要去找杨大树算账,万主任最后没办法,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之类的话,就走了。
没想到,这时候长富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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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回头看看是长富,就有气不打一处来。
平日里他们又没什么交情,这时候他来倒什么乱啊!就横眉竖眼地挣扎着踢他的脚,“长富!你干啥,你他娘的赶紧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拦着我……”
“我不放!不能放!你这么去找姓杨的,是不是要找他拼命,你算哪棵葱?!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长富就那么死死地抱着他,程明轩对他又撕又踹,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就是不放手。
程明轩这会儿也知道长这是为他好了,就不再踢他了,“长富,我就英浩这么一个儿子!我程家大院到了我这一辈儿就英浩一个儿子了!你说,他们想干啥!他杨大树到底想干啥呀,长富!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长富!我求你了!”
长富说,“行,让我放开你也行,但是你得听我把话说完,救你儿子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程明轩慢慢安静下来,“你有主意?”
长富慢慢放开了手,“我知道,你程明轩看不上我这号人,你要脸面,要尊严,可是这不比以前你当大少爷那会儿了,知道不?再贫贱,再卑微,咱得惜命,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得惜命,跟他们这些虎狼之辈,不能硬碰硬的来,顺着毛捋,说不定就能救出你儿子!”
这话说得有道理,要拼命他可拼不过人家县委书记!弄不好,儿子没救出来,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这让余兰芷和英楠娘俩儿以后怎么活。
程明轩望着眼前这个“流 氓罪犯”,这个老光棍儿,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
“行了,长富,我知道了,我到了那就腆着天求他们,只要他们能放了我儿子,怎么着都成!让我程明轩钻他们的裤裆都成!”
真的,脸面尊严算个屁啊!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
长富点点头。
程明轩要走,长富又喊了一句,“明轩哥,你等等……”
程明轩又回过头了,“还有什么事儿?”
长富幽怨地望着他,“没有,我就是想说……明轩哥你得有分寸,见了鬼可得说鬼话,当着人的面不能说那些人听不得话,实在不行就装聋作哑不说话!你得知道这趟去,就是抬着脸找揍的,不要脸不要紧,只是千万别让你老婆孩子看见……别弄得跟我似的……”
程明轩有些不解地盯着他,“什么?!”
长富眼睛里蓄着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他却倔强地一仰脸,自嘲地笑道,“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不能跟我一样横!不能够!那会儿我就是老想着保命,老想着早点儿摘帽子,一味地应承他们,顺着他们,可……招弟,就是听到了我那些混蛋话,才寻了短!”
程明轩终于明白上来了,长富当初那么混,是因为他当着混蛋的面撒泼耍混,说那些不要脸的黄段子,单纯是为求自保而投其所好,他没想到招弟会寻死。
那是一个他挚爱的女人,他活下来了,却每天都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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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是程明轩唯一的儿子,和大多数父子一样他们平日里没有太亲密的交流,但是,他爱护他胜过一切,绝不能让他有一点点差池!
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县委书记杨大树家,他给他跪,给他磕头都行,只要能放他儿子一码。可是到了那才知道,杨大树没在家,在当院恭候着他的却是一个青年女兵。
“杨书记在家吗?我找杨书记!”程明轩有些生怯地问。
那女兵背对着脸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一身解放绿的军装,一根皮带紧束腰身。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转身看他,让程明轩心里有些发憷。
“这位女同志……哦,不,这位女首长,请、请问,杨书记在、在吗?”
“明轩哥哥,我等你很久了!”
那个女兵突然就转过头来了,满脸堆笑地看着程明轩,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头皮一阵发麻,“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是我吧,说到底,是这个世界太小了!”
程明轩被这女人幽怨的声音和眼神吓了一个趔趄,“你、你是……”
其实,这是一张极其熟悉的脸,极其熟悉的嗓音,但就是这份熟悉的感觉直逼他周身的神经,让他整个大脑空白一片,几近缺氧了一般,“你是春萍?!”等他一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已分不清是疑问,或是感叹的语气,他便这么脱口而出了。
“没错,我是春萍!”春萍轻声哼笑出来,“但我已经不是之前你认识的那个小丫头了!我是阜新县委书记杨大树同志的爱人,任职阜新县文工团的副团长。”
“哦,是春萍,真的是春萍……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春萍,你都长成大人了,都结婚了!”
程明轩激动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曾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小丫头居然成了县委书记的爱人,他喃喃着,手悬在空中,想像哥哥一样拥抱她一下,可不敢,她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跟他斗嘴耍横的臭丫头了。
“是啊!这辈子还能见上你,简直太好了!”春萍的声音声音越发阴冷起来,“这叫什么?这就叫老天有眼!”
程明轩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如梦般惊醒过来,她不是当年那个春萍了!
她是冲着他来的!
杨大树来阜新城上任之后,逼死了高晋存,紧接着就是毁了他的程家大院,现在又抓捕了他的儿子程英浩,都是因为她在背后捣鬼吧!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他回家了?因为他抛弃了九儿?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欺骗过她们姐妹,他是有家的男人,他是要回家的!
“春萍……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即便之前所有的疑问和不解都豁然明朗了,她也还是自己的小妹妹,只是她经历了什么,让一切宿怨皆纠结在他这儿了,他想不通!
春萍无声审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姐姐挚爱一生的男人,洗尽铅华荒凉落寞成灾的男人,满心里全是恨!
他的心真狠,姐姐那么掏心掏肺地对他,他还是那么残忍地背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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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可是,我姐姐呢?”
想到死去的九儿,春萍一顿间盈了一眸子的热泪,“明轩哥哥,你知道,我春萍从小没爹没娘,两三岁就被叔叔卖给了花月舫的****子卫三娘,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的,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知道啊,明轩哥哥,我的命是姐姐救的,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我姐姐,所以也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让自己姓梅了,给自己取名叫梅萍了!梅宝九是我姐姐,比亲姐姐还亲呢!”
程明轩的心凉了,自己猜想地果然不错,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春萍咄咄逼人地走近他,“姐姐她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是没有她,我早就被那些臭男人欺负了,早就冻死、饿死了……”
“春萍!”
她到底还是找他翻旧账了,这本账不是早在十年前在妻子的陪同下到凤仙镇一行,都填补上了吗?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有人再将他良心上的天枰打翻,更不能因此而殃及他的孩子们,于是,突然吓住她,“我承认在九儿的事情上,是我负了她,可是那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恩怨,别牵扯上孩子!你,还有九儿,你们要是有什么冤屈,冲我来!你们有什么恨,冲我啊!九儿呢,九儿在哪儿,明明是她让我回来的呀,干嘛让你来跟我的家人过不去,不,九儿是个好女人,她不会这么狠心让你毁了程家,更不会让你去抓英浩的,她不会!”
“是,她不会!”春萍冷冷地说,“姐姐要是活着,她不会让我这么做,姐姐要是活着,哪怕她活得再不好,我也不至于这么恨你了,我也用不着变成现在这样一只丧心病狂的疯狗!”
程明轩的心情随即跌入了冰谷。
“你说什么?!九儿她……死了?不,不会的,你一定是弄错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春萍一把抓住程明轩的双臂,“你以为你这样自欺欺人就能逃避责任了!我告诉你,不能!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春萍再多得愤怒程明轩这会儿都听不到了,他不敢、也不愿相信,九儿真的死了!
从他与梅宝九相识,相恋,到最后忍泪相别,程明轩都无数次警告过他自己,作为一个有家室的男子,作为程家大院的男人,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只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余兰芷,也只能是余兰芷。
而同时,余兰芷对程家的坚贞,和对他无怨无悔的守望,是他这辈子最不可辜负的情缘。
他甚至觉得,在他的世界里九儿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他和九儿走到一起,生了孩子更是错上加错!
所以,那年余兰芷死逼着他回到凤仙镇去接九儿,知道九儿早就离去的时候,还着实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毕竟,九儿是用整个生命完完全全地爱过他,而又自己忍着疼放下所有的情爱,成全了他与他的发妻余兰芷完好无损的姻缘,更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做到的。
现在,春萍竟然说,九儿死了?怎么会死了呢?这么可爱的、可敬的一个女人,应该有个好结果呀!
此刻,程明轩的心真的像被生生剜了一块肉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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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听春萍复述那段经历的时候,程明轩犹如身处凌迟之刑一般。
春萍跟着老黑的部队离开了凤仙镇之后,本来要北上北京的,却又接到上头的临时调令,部队再转回省城南京待命。
他们回到了南京,老黑很快被提拔成为军部的师长,他手底下那个一直追求程明娴的大头兵杨大树,也被提拔为副团长了。而爱哼唱小调,又活蹦乱跳的春萍被安排进了文工团成为一名文艺兵,至于程明娴,因为能识文断字而被安排到了军区首长跟前做干事。
所以,这一干人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兴许是猛地被提拔而一下子信心满怀了,杨大树对程明娴的追求更加变本加厉,而再不躲躲闪闪了,单位门口堵,下班路上截,每天还托付春萍作为信差捎话儿递信。
春萍生**热闹,爱管闲事,对此乐此不疲。
可是后来程明娴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心事,在十六岁离开家乡的那一年她早就有了心上人了。
春萍便开玩笑说,“你既然不中意人家杨团长,干脆就把他让给我得了!”程明娴笑着应承下来,还跑去找杨大树说合这件事儿。杨
大树本来就是农民子弟,虽然解放了,翻身做了主人,但是依旧卑微恭谨,心说,明娴既然看不上我,我又何必单恋一枝花呢,其实这春萍也不错,模样长得俊,还会唱歌跳舞呢。
于是,两个人便各自向上级申请开了介绍信,正式结为夫妻。
但是,程明娴到底还是到了婚嫁的年纪,却始终没有再遇见她的心上人高瑞德。而当时,那位军区首长又刚刚死了老婆,便一心想着让程明娴跟了自己过补了这个缺儿。虽然,**讲求一夫一妻,自由恋爱,但是看上去感觉还是“续弦”的意思。
程明娴睁眼闭眼全都是高晋存,或者是首长抢亲的情形,她不甘心自己这辈子无缘于有爱情的婚姻,但是又不敢明着反抗,因为这年头儿被扣帽子的人太多了,自己本来又是资产阶级的小姐出身,更不能违抗。
程明娴不敢声张,也不敢和任何人商量,一个人趁着天黑再一次沦为逃跑新娘。
老黑,春萍,还有杨大树,说起来都是程明娴的故交。
三个人便连夜沿着秦淮河追,但是,明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反而意外地遇上了春萍的一个故人,这个人就是秦淮河畔花月舫的****子卫三娘。
对于这个卫三娘,是春萍从两三岁到十三四岁永恒的噩梦,非打即骂的惨淡人生让她小小年纪就尝尽了生而为人的艰辛,这回一见面,她真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恨得牙根儿都痒痒。经过春萍的一番血泪控诉,老黑和杨大树就以“现 行反 革命”的罪名抓捕了卫三娘。
而就在审问卫三娘的时候,竟无意间得知了梅宝九的死讯。
春萍这才知道,她的姐姐九儿竟是被这个丧尽天良的****子活活给逼得投了秦淮河!她是个性情中人,她誓要为姐姐报仇的,瞬间从杨大树腰间拨了枪,一枪命毙了这个嗜血成性的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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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像卫三娘这样的恶婆娘死一万次也不多,但是他们还是怕把事情声张出去惹出什么祸端,尤其是春萍,别不小心落个草菅人命的罪名,老黑便嘱咐这对小夫妻,大家都要把这件事咽到肚子里。
作为春萍来说,程明娴生死未卜,卫三娘一命呜呼,加上几年前梅宝九夜投秦淮河,这所有的一切,恍若一场荒诞的噩梦一样,本来以为梦醒了,就过去了。没想到的是,杨大树居然被调到阜新城做县委书记了!作为家属,春萍也被调过来成为县文工团的副团长。
春萍当然记得,阜新城有一个程明轩苦苦惦念着女人,她叫余兰芷。
本来,春萍是作为程明轩的故人去程家大院看顾探访的,却偶然目睹了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一幕。
英楠,那个有着她姐姐九儿一般姣好面孔的姑娘,居然偎依在那个余兰芷的怀里撒娇耍赖,英浩,也已经是一个结实健壮的少年了,还有程明轩,他连走路的时候都忍不住向他妻子那里瞥,就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幸福感,严重地刺激了春萍的心底的不平和不甘,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冰冷刺骨的秦淮河水了苦苦挣扎着的姐姐!
凭什么所有人都幸福了,她那最善良、最宽厚、最坚韧的姐姐,活着的时候只能无望心碎,死的时候也那么悲凉凄惨,甚至在她死后,她的挚爱男人、她的亲身骨肉,都没有记住,或者感念她为他们所作出的牺牲和付出?
春萍感觉自己脑浆子都要崩裂了一样,身心俱裂了!
她要报仇!
她要让程明轩当年的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时,杨大树刚刚将原县长高晋存手下的常副官提拔成自己秘书,虽然,现如今的常秘书也识不得几个字,毕竟“副官”这个官职也是“封建主义的玩意儿”,而“秘书”更合乎时代精神,和中央的论调。
他们一把火烧掉了高晋存和他的腐朽和没落,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春萍实时又向自己的丈夫提议去抄代表着封建腐朽的程家大院,而没想到,她的这个提议正合乎了常秘书的心意,他对程家大院觊觎已久了,自然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还不如干脆毁掉。
杨大树也没多想,立即排除红卫兵直奔程家大院。而之后,才知道这程家大院原来是他的初恋程明娴的老家呀,而现在的主人程明轩是程明娴的大哥。杨大树自然悔不当初,他正在责难妻子不念旧情的时候,程英浩竟半夜翻墙闯了进来,被门口站岗的红卫兵小将们抓了个正着。
春萍便瞬间找到了台阶,说杨大树,“你念人家旧情,人家可不把你当回事儿!这不,程家大院的人来暗杀你来了!”
杨大树没念过什么书,本来又没长什么大脑,再加上被眼前这接二连三的事儿忙糊涂了,春萍这么说,他便这么信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命红卫兵将程英浩关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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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凝眉敛目,无限凄凉地看向春萍,他没有一丝气力去发难于她,毕竟在九儿的事情上他亏欠了太多,现在九儿不在了,这种亏欠仿佛一并转嫁在春萍身上一样,让他有一种向春萍跪地求饶的冲动。
也许,当一个心里装满了悔恨的时候,他的生命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变得卑微如草芥,不然,你欠了别人的,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尊严?!
可是,他千里迢迢地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妻子的身边,也错了吗?
是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该徘徊在两个异性之间,同时爱,或者被爱吧。
“春萍,我离开凤仙镇回阜新是九儿同意的,而且我也并不知道九儿会遇见卫三娘,更不会想到她会投河……我现在,心里也很难过,她对我好,我毕生难忘,更何况,我和她有夫妻之实,还有过一个孩子……”他的辩白确实很无力,也很含糊。
“是吗?你还记得你和我姐姐有过一个孩子?那么孩子呢?”
“孩子……她很好……”
“你闭嘴!你敢不敢说,她现在正窝在别的女人怀里撒娇呢?”
“那不是别的女人,余兰芷也是英楠的娘呀,这些年我和余兰芷没有亏待过她……”
“什么叫没亏待?!就是因为你们,她才失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你怎么还有脸大言不惭地说,你和那个女人有恩于她们母女吗?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春萍气得嘴唇直抖,干脆别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了。
“春萍,”程明轩跟着转到春萍的跟前,“是我负了九儿,我不狡辩,你把我怎么样都行!可是,请你别伤害英浩,也错怪余兰芷。请你无论如何站在余兰芷的立场上想一想……”
“我为什么要站在她余兰芷的立场上想想?当年,拼了性命保我清白的是我姐姐梅宝九,不是她余兰芷!”
程明轩无望地嘶喊着,“可是九儿她已经死了,我们大家都还活着!”
春萍一下子怔住了,她抹了下眼泪,“对,你说的对,我姐姐已经死了,姐姐的亲生骨肉成了她余兰芷的孩子,她把她视为己出了,她伟大,她了不起是吗?不,她是强盗!”
程明轩库嗵一声跪倒在地了,“春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余兰芷不是强盗,她只是一个母亲,当年,我带着两岁半的小女儿回来了,余兰芷她不但原谅了我婚外生情,还让英楠认祖归宗,把孩子视为己出,甚至,她还央求我的祖母,允许我们去凤仙镇把九儿接回来,春萍呐,就算你不能站在她的立场上想,哪怕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想想,这是怎样的胸襟啊!”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所谓的尊严,向她屈膝了,其实,也没有自己曾经想象地那么受创,只是,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很悲伤地哭了。
春萍微闭着眼睛,眼泪滑落地瞬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践踏着一个七尺男儿的尊严,更丝毫没有感觉到扬眉吐气,而是在她心的领地里,反复地回旋着他的话,难道她情愿枉做小人去迫害一个母亲吗?
难道她真的是非不分去陷害一个姐姐深爱过的男人吗?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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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前脚刚走,长富就去找了余兰芷。
余兰芷一听说儿子被新来的县委书记抓了,丈夫跑到县委书记家去闹事儿了,吓得魂都没了。
从杨大树把高晋存逼到走投无路跳进火海来看,她就知道这个新走马上任的县委书记的手段了,自然不放心丈夫一个人冒险,就紧步追了上来。
程明轩跟春萍聊的时候余兰芷就站在院门外,一听说春萍跟九儿也关系就没进门打扰他们,可是越往下听她越是慌张了,原来这个春萍来阜新城就是为了给九儿报仇的,就抬腿进了院门。
“春萍姑娘,我们夫妻都没有害人的心,但是九儿死于非命多少都与我们有些关系,你想怎么样,我们夫妻俩无话可说!”
余兰芷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管他们夫妻说什么都没用了,纵然是自己当场死在她的面前也不足以泄她的愤,和对程明轩的恨。
她默默第走到程明轩身旁,搀扶住他的胳膊,只用眼神告诉她的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她都会跟他一起担着。是的,只是一个眼神,多说一个字都多余!
程明轩与她对视了一眼,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做好了早饭,不见你回来,就上街去找你,正赶上长富来家里告诉我,说咱们英浩出事儿了,被杨书记抓了,就找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让程明轩悲恸到极点的情绪,一下子平稳下来。
余兰芷又温和地看了春萍一眼,“春萍妹妹,别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在我心里,九儿为明轩生了孩子,就是我的妹妹了,所以你也是我的妹妹!”
春萍愣在那儿,这个女人竟然对自己没有半点敌意。
“你们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也听明白了,”余兰芷接着说,“你们姐妹那么深厚的情义,莫说你毁了程家大院,就是杀了我们两夫妻,你恐怕也不能泄私愤吧!所以,我现在不想解释什么,也不争辩什么,你也尽可以把刚刚明轩说的那席话当成耳旁风,该过的过,该忘的忘,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去干,我无话可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程明轩吓住她,“余兰芷!”
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这善良的妻,能原谅自己已经是他极大的造化了,他怎能让自己的妻子,儿子为了自己当年作下的冤孽而受苦受累呢!
余兰芷镇静地望着丈夫,又向他摇了摇头,“明轩,不要难为春萍,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是我们程家对不住九儿在先,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谁都不能怪!”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春萍,不关余兰芷的事儿,也不关我儿子的事儿,放了他,求求你,你冲我来呀!”
“我是你的妻子,英浩,英楠是你的儿女,有什么咱们一家人不能一块儿抗的?”
“行了!你们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你们!你们全家都该死!都该为我姐姐偿命!”
他们越是恩爱,春萍就越是为九泉之下的姐姐不值,就越是愤怒,越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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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萍打量着眼前相扶相依着的夫妻,多年前的一个念头再一次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程明轩本来就是姐姐租借来的男人啊!
现在,只不过是终于物归原主了,她又有什么资格讨伐原来的主人呢?
她突然警醒了,姐姐对这个男人的痴狂,迷恋,不惜以命相抵的绝恋,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成为佳话,而这个余兰芷是他的结发之妻,她对他的相依相守是天地伦常应具备的操守,到什么时候都是恒长的大义。
“程明轩,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你爱过我姐姐吗?”
倘若爱过,那么姐姐所做的一切都值了,最终也算死得其所了。
或者爱过,没爱过,现在再看,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了,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原谅他的借口。
程明轩抬眸看着春萍满眼的泪水,有那么一丝丝的酸楚滑过,这个傻丫头,这么难为他,其实就是在为难她自己。
可是爱过九儿吗?
他心中一直都没有答案,或者他一直都害怕有一个答案。
他原来就是这么一个没有担当,没有勇气的男人。
春萍有些挑衅似的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余兰芷,倘若他能在他的发妻面前承认他对姐姐有情,姐姐地下有知也应该可以安息了吧?
“怎么了,明轩哥哥?爱过没爱过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相信我姐姐能听到,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姐姐心里有明白得很。”
“我……”程明轩憋得满脸通红,这辈子他就不曾对谁说过什么肉麻的话,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你姐姐,是不一样的感情,那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她心疼我,我也未尝不心疼她,但是我有家……”
“闭嘴!”春萍这就火了,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大言不惭地提他自己有家,“有家?!你知道自己有家,干嘛爬上我姐姐的床?知道自己有家,干嘛夺了她的整颗心?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姐姐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样的男人!”
余兰芷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程明轩受难,她心里的滋味儿也不好受。
她是一个妻子,自己的丈夫出轨在外,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是她心上永远的一根刺,而这个女人,却拿这根刺当成武器,来威胁他们夫妻俩。
“明轩,我知道你是照顾我的感受,才没承认你对九儿的情意……”
春萍再也看不过去了,“行了,你们回吧!”她抛下他们,径直向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哽咽着说,“一会儿,我就叫人放了程英浩,你们回去吧。”
程明轩与妻子互视一眼,如梦惊醒一般,“她说,她会放了英浩。”
余兰芷拼命地点头,“嗯,嗯。”
春萍收住脚步,冷冷地说,“不用谢我,也请你们记住了,好好地对待我姐姐的孩子!”
“我放心吧,她身上虽然留着九儿的血,却也是我的女儿!”余兰芷说。
春萍本来想再说句什么,却因为余兰芷说“她的身上流着九儿的血”而鼻子酸了,终究没能说上来,走进堂屋里,倚着门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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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本来就话不多少,被杨大树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后,愈加沉默了。
那时候好像还没有忧郁症、抑郁症之类的说法,程明轩只是很超前地担心儿子会因为这场风波倦怠下来,程明轩在一个空泛的概念中,认为一个人一旦从思想上倦怠了,放弃了,了无生趣了,将比什么都可怕。
于是,他就变着法儿地找这小子聊天,其实也不聊什么正经话题,总是东家长西家短的扯些闲篇儿,引导着英浩多说些话,就是怕儿子的语言功能退化成原始人那样,怒了就吼,乐了就笑,连句整话儿都不会说了,那就完了!
那天赶上陈大嘴的儿子墩子娶媳妇儿,程明轩带着英浩前去帮忙,回来的路上爷俩一前一后,英浩拉出他父亲老远。
程明轩紧赶了两步追上来,而后,随着英浩的步调,继续疾走,跟了一会儿还真觉得小腿肚子酸胀,心里落寞地想,人呀,不管你服不服老,要是上了年纪,腿脚就是不那么利落了,想当初他程明轩可是从济南徒步走回到阜新来的,那是什么劲儿头儿!
“英浩!”程明轩叫了儿子一声,那声音很突兀。
程英浩扭头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茫然地看着他,并没下文,愣是没开腔。
程明轩讨好地一笑,“你小子,腿脚挺快啊,把你爹累个够呛!”
“你走你的,非得跟着我干啥?”程英浩这话儿说得有点丧,但终归是个孩子么,他自己并不自觉。
“你说我跟着你干啥,咱们亲爷俩儿,从一处来,还往一处去,走一块儿不应该呀?”
程英浩琢磨着父亲说得也对,不就是一起走吗,有什么的!便放慢了脚步,只是又不吭声了。
“你说说你,这么大人了,连个全面话儿都说不了。想当初,咱们没搬回程家大院的时候,咱们和你大嘴伯伯,你墩子哥哥是邻居,你见天都往人家院儿里跑,见天跟在人家墩子屁股后面转,他们爷俩儿可真没少帮咱们家,这会儿墩子哥哥结婚了,你就不会说两句吉利话儿呀!”
“吉利话儿,丧门话儿,全都是废话!我不是跟着你给他们家帮忙来了么!”
程明轩差点儿就被儿子呛到头朝地栽下去,不过他还是和颜悦色地说,“行吧!你小子金口难开!”
“爹,我知道你担心我。”
“是吗?我担心你?”程明轩反问了他一句。
程英浩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走了好几步,憋了好一会儿又说,“爹,你甭害怕,我跟那些红卫兵小将可不一样!要不是杨大树先让人抄了咱们家,逼得太奶奶没了命,我也不会半夜爬到杨大树家里去砸他的汽车!”
“哟,你本事不小啊,还想砸人家的汽车?!”
程英浩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来,“可是,没砸成,我就被他们抓了,我以为我会被他们毙了,但还是被你就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费了挺大劲儿,没少在杨大树和他老婆那里受气。爹,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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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明白着呢。
程明轩拍了拍程英浩的肩膀,“傻孩子!这有什么的!你爹心里高兴着呢,你小子有骨气,有胆量,像个爷们儿!”作为一个父亲,程明轩其实很懂儿子,也知道怎么样帮助儿子走出困顿,所以当机立断选择了鼓舞他,而不是责难。
程英浩茫然地看父亲的眼睛,“爹,你真不怪我……”
程明轩摇了摇头,“不怪!”
程英浩的眼睛里充盈着一种感恩,但就是说不出感激的话。他从六岁开始才有了爹,越是长大了,他越是觉得他的爹跟别人有些不一样,但是他敬他,爱他,同时也畏惧他。
他不是不想跟爹爹亲近,而是总觉得自己作为儿子不够出色。比如,砸杨大树的汽车这事儿,自己就做得够混账的,害得爹和娘丢了脸,都差点儿连命都没了。爹娘不怪他,并不能代表他能原谅他自己。
程明轩多少知道儿子的心思,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英浩,人活一辈子,都从年轻的时候过过,要干不出几件糊涂事儿,就等于没活过!可是,你知道爹最怕你什么吗?”
“什么?”程英浩抬头看父亲的眼睛。
“爹最怕你整天跟没了魂儿似的,像个闷葫芦半死不活的,爹希望你快乐。”
程英浩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忒可笑,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哼,什么快乐呀?!”愤懑道,“这年头,像白老师那么有文化、有教养的读书人都被抓了,像杨大树那样的草包大白痴都能当上县委书记,像你这样能从桥洞底下就穷苦人的热心肠倒成了坏分子,像常秘书那样的刽子手都能成为政府里面的书记秘书,还有那些红卫兵小将,他们懂个屁啊,会个球,整天把自己武装得跟革命领袖似的,他们横行霸道,良心都被狗吃了,爹,你说这日子还能有什么盼头儿,人活着还有什么快乐呀?”
孩子的绝望令程明轩感到周身发寒,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压在头上,自己尚且苟延残喘地活着,他怎么有那么本事教儿子快乐呢?
可是,就这样沉默下去,就这样绝望下去吗?
他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尚且可以闭着眼睛装瞎,可儿子呢?
他才十七岁呀!
程明轩伸出手,搭在英浩的肩膀上,深沉地说,“孩子,当老天不能遂人愿的时候,自己不能先趴下,不然,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永远都看不到天亮堂起来了,往前看,咱往前看,啊?”
“爹,你觉得这天还能亮起来吗?”
程明轩伸出大掌抹了抹儿子的脑袋瓜子,“臭小子,你才多大,就这么怨天尤人的?甭管怎么说,现在解放了,国家统一了,自然是会越来越好。你不知道,那时候你还小呢,一会儿日本人,一会儿国 民 党的,见天打仗,一不留神儿就撞到谁的枪口上了,那日子才叫暗无天日呢!爹还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
程英浩又沉默下去了,再次把父亲落下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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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相信父亲,父亲说,天能亮堂起来,就一定能亮堂起来。
过了些日子,整个人开始慢慢缓过来。
倒是春萍和杨大树突然被打成了右派,被关押了。
在一个孩子单纯的眼光看来,从前欺负他们家的坏人被打倒了,就是应了他父亲的话,天开始要亮堂起来了,天遂人愿的时候到了。其实,那年头什么怪事都有,今天还在台下批斗别人,明天反倒拎到了台上被别人批斗了。
这回在批斗大会上领头的叫虎子,就是当年被程明轩从桥洞子底下救回家里来的孩子之一,才十七八岁,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
程英浩论年纪跟虎子差不多,但从小也没跟他多亲近,而虎子之所以能成为红卫兵的小头头儿,一方面是因为他体格壮,脑子灵光,另一方面他“出身好”,往上刨多少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当年能被程明轩这样落魄的资本家救回来,更充分说明了他是典型的无产阶级。
那天的批斗大会就在县府大院召开的,大喇叭四处广播,召集了整个阜新城的男女老少前去围观。万主任还专门跑到程家大院去找程明轩和余兰芷做思想工作,像他这样的坏分子,黑五类,更是要响应号召,争取早一天摘帽子。
程明轩和余兰芷可不敢怠慢,带着英浩英楠兄妹早早地就过去了。
程英浩和程英楠围在批判台的右侧,离春萍只有两步远,对面曾抄过他们家、逼死太祖母的的仇人,两个少年眼睛里燃烧着畅快淋漓的恨意,也恣意着畅快淋漓的快感!
这两兄妹的身后,程明轩和余兰芷却满眼的不安和担忧。
坐在群众中间的虎子突然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个激灵。
“杨大树,梅萍,赶紧交代你们的反革命罪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也不再跟你们废这些话了,赶紧的,麻溜的!”
春萍幽怨的目光微微瞟了虎子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一丝要“坦白”的意思。
只听她旁边的杨大树拱着腰,膝行向前,叫嚷道着。
“我坦白,我坦白!我杨大树家里祖祖辈辈全是农民呀,一九三六年的时候,我就参加了革命了,这大家都知道的呀,怎么算也是根正苗红,可是,自从我瞎了眼娶了这个娘们儿,毁了,全都毁了!”
虎子听到这里,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心说下面有爆料呀!
余兰芷听到这儿反倒紧张了一把,看到春萍届时脸上浮出隐隐约约的轻蔑的笑,暗自在丈夫腿上掐了一把,程明轩与妻子稍微对视了一眼,也没敢说什么。
杨大树似乎从虎子的微笑里得到了鼓舞,伸手指着春萍大叫,“你们、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呐,秦淮河畔花月舫里的婊 子,居然混到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来了,小同志,你说她胆子大不大?!还有,以前我那些右 倾行为,也都是她的主意啊,你看,我大字儿不识的人,哪有那本事,往右倾的道儿走呢?”
台下的围观群众一听,立马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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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这女的是个婊 子呀?”
“哎哟,真看不出啊。”
“这就怪了,你杨大树娶进门当老婆的女人,是不是雏儿你自己不知道!”
“哎呀,你们知道啥,****床上的功夫才叫绝呢,杨大树是捡到破鞋当宝儿不舍得扔了,哈哈哈……”
“哟,你怎么 知道的?!是不是趁杨大树不在家,偷过他的女人了……”
下面围观的老百姓大都是粗人,说出来的话比粪还臭。
就春萍的阅历和遭遇,她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但是让她心寒的是她身旁的这个男人,跟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
说到底,当初嫁给杨大树,自己的用心并不纯良,就是眼看着杨大树慢慢地在部队里受重视了,要被组织提拔成干部了。有九儿这个前车之鉴,她从来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
但是,她听说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还没见过像杨大树这样遇到点事儿就往人心口上插刀子的。
程明轩更是没想到杨大树这个人这么怂包,混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埋汰人,在台下不由自主地握着拳头,那是春萍啊,当年亲如胞妹一般的女子!那么伶牙俐齿,那么骄傲自尊,那么得理不饶人的姑娘,这会儿竟一声不吭跪着那儿,任人谩骂讥讽,他知道那种痛比剜她的肉都狠!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
冲上去把她抢下来么?此时此刻,他的妻子儿女都在他的身边,他要是真那么做了,他家的秘密就曝光了,他的家完了,他的儿女也跟着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了!
他就得忍着,干看着春萍受罪。
虎子又拍了拍桌子,“肃静,肃静!无法无天了都!到底是我们红卫兵小将审案子,还是你们审?”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了,虎子又转向春萍,煞有介事地问,“梅萍,你、你以前真是干那个的?”
此话一出口,虎子自己倒臊得脸蛋儿通红了,一个半大小伙子,虽说还没经过女人,但也知道男人和女人被窝里干出的那些事,登不得台面。
春萍抬头扫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突然她在人群中看到程明轩一家,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程英楠身上,来到阜新城这么久了,她不是想过跟程英楠相认,但是想到余兰芷对英楠不错,英楠也把余兰芷当成亲娘,而自己的姐姐也回不来了,也就作罢了!
可是,她不想让英楠看到她这么惨!
春萍的脸上展露一个颓然凄清的微笑,那个笑,也只有程明轩能懂——苍茫,孤独,绝望。
可是,程明轩却不敢以任何一个形式回应她,鼓励她,而任由她孤独着,绝望着。
“念初,”春萍的嘴里喃喃着,伸张着双臂向着程英楠的方向,“念初,春萍姨姨要去找你娘了,你要好好的……”她知道,这里已经没有小念初了,但是,她知道念初的娘,她的姐姐九儿能听得到。
春萍倒在了杨大树的面前。
在全场的寂静里,有个红卫兵小将走过去,拔开春萍粘在脸上的头发,摸了摸她的鼻息,“报、报告,报告大队长,这女的她咬舌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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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出了机场就往家里奔,其实有点躲着lily的意思。
Lily又不傻,她当然知道他在躲着她。
有时候把男人追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况且程思哲还没跟他老婆离婚呢,自己要是这么急着追上门去,他的妈妈和他的洋继父又会怎么看她,还不真把她当成是第三者插足的狐狸精了!
Lily不追,程思哲反倒觉得奇怪了,回过头来看看她不紧不慢地拖着行李,“喂,你有住的地方吗?”
“嗯,我来之前就订好酒店了,你不用管我。”lily浅笑着,一点儿都没有要纠缠他的意思。
“那好吧,要是有什么事儿,就call我。”
这算是客套吧,lily能听得出来,只是笑了笑,“嗯,我会的。”
程思哲回家并没有提前跟张琳和马瑞安打招呼,因为知道戴晓萌此时在国内,他踏进院门的时候,他心里也没有多少负担。或者,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期待吧,对那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也就仅仅是期待,他并不确定真的会像当初爱娇娇一样爱这个孩子。
他真的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拿钥匙打开门,别墅里静悄悄的,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喊了几声“妈”、“马瑞安”也没有人应声,心里想着他们可能是带着那个小东西出门购物了吧,旅途劳顿他也不愿意多想,推开二楼自己房间的门单纯地想要去先睡一觉。
然而,就在推开房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的一瞬间,他不但睡意全无,还有一种心绞痛的感觉。真的痛,此时此刻的荒凉,甚至比当时跟她见了面,不欢而散时还要深重。
想念!
他在想念她了!
那么深切刻骨地想念!
他无法想象这种想念会有多长,多难捱!
分明,自己都已经觉悟了,下定决心了要解脱,要跟她一刀两断了,干嘛还这么念念不忘,凭什么只有他这么贱骨头。
程思哲快速地走到房间里写字台前,就在戴晓萌的首饰盒下面,压着她留下的离婚协议书,上面还放着他给她买的钻戒。
他痛苦而绝望地抿了抿唇,想着她的决绝来鼓励自己,最终拿起了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把笔拍在桌子上,“戴晓萌,你解脱了,你现在高兴了吧!”他笑着,无比地灿烂,又无比地荒凉,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解脱是痛的,还是惬意的。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夫妻了,谁都不会为谁所累。
他应该高兴,他应该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竟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颓然地坐在床上,看着墙头上他们笑面如花的结婚照,黯然垂下了头,可是却怎么都逃避不了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笑脸,她的枕头,她的衣物,她的梳妆台,还有她买给两个孩子的小床小玩具……
他终是没有她那么洒脱,他必须要逃离这儿,跟马瑞安和妈妈商量一下,自己已经还是搬下去住吧,让他们带着优优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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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是被清晨亮晃晃的太阳叫醒的。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上午九点一刻了。
光着脚跑下楼,还是没有听到马瑞安和张琳的声音。
他们一夜没回来?
还是没发现他已经回家了,大清早又出去了?
正当他要给马瑞安打电话的时候,lily的电话进来了。
“喂?”
那边lily的声音又急又喘,“思哲你现在有时间吗?能过来一趟吗?我迷路了!我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两个小时了,怎么都找不到我住的酒店!”她突然把声音压低了,“还有,有个黑人老是跟着我,我害怕。”
程思哲皱了皱眉,一个姑娘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地,自己总不能真不管吧,更何况她还是追随着他来美国的,“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
“你问问旁边的人,或者打个的士啊!”
“我不敢,程思哲,那个黑人真的很可怕……”
程思哲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你附近有什么标准性建筑物?或者,有什么大的商场?”
Lily抬头看了看,“好像有一个倒三角的楼,我拍给你!”
Lily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程思哲传了过去,程思哲看了之后,给她回了两个字,“等着。”
Lily微微略起唇角,悠然地坐在了街边的凉亭下面,要了一杯冰汽水。
等程思哲着急麻慌地赶来的时候,lily便深情款款地走上去挽住了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程思哲知道上当受骗了,也没像自己想象地那么生气,只是横了她一眼,“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意思,但是很有意义。”
程思哲笑笑,“你们女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这能说明什么呢?”
Lily点点头,“在你那儿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在意我,哪怕自欺欺人也好。因为我已经陷进来了,迷恋你迷恋到不能自拔了,我必须让自己过得舒心一点儿。”
程思哲通常都拿这样的lily没有丝毫办法,她不是戴晓萌,也不是傅铭,她的自尊总是因人因事而异。你觉得她该生气的时候,她不生气,你觉得没怎么得罪她的时候,她的脾气或许会大得吓人。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自嘲。
戴晓萌不拿他当回事儿,好在还有人把他当回事儿。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有妇之夫,而是一个恢复单身的男人了,他怎么就不能接受别的女人的追求?他的人生还那么漫长,如果永远都陷在对戴晓萌的深情里不能自拔,岂不是还惨了点儿?
Lily很是看不懂程思哲脸上的颜色,不过,这次他没有跟她争辩,驱赶她,仿佛是给她打开了一扇门,或者仅仅是一道缝隙,还是极不情愿的。
但是,她的内心还是有些澎湃,她在拼命地抵制住欣喜,有些玩味儿地说,“谢谢你今天的随叫随到!改天,我去你家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吧!”
“干嘛要改天啊?就今天吧!”
程思哲分明在跟自己较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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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程思哲,诚然,他不是诚心诚意地想要邀请她,他在赌气吧,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了,想要发泄一下情绪。
但是不管怎样,她是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
她见过戴晓萌,所以暗地里时不时地会拿自己跟她比较。她很自信,开朗,热情,落落大方,应该会比沉静,清丽,郁郁寡欢的戴晓萌更容易讨长辈喜欢吧!
哪怕先作为一般朋友上门呢,她也要尽快打入主战场。
“那刚好,晚上我给伯父伯母露一手的,给他们尝尝地道的上海菜。”
“不用那么麻烦了!”
“那你陪我去超市买点儿东西给他们,第一次上门空手去多不礼貌!”
程思哲真没有闲情陪她去逛街,再说也没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吧,现在妈妈和马瑞安还不知道他和戴晓萌已经离婚了,他们也未必会待见他这个陌生的女性朋友。
“真不用那么麻烦了!”
Lily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没多少耐性,也不勉强,开心地挽着程思哲的胳膊上了他的车。
以前lily只知道美国人民生活得比中国人民生活的富足安逸,当她下车之后,看到这幢花园洋楼的时候,似乎已经满足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所有幻想,这就是传说种的独栋别墅,这就是传说种的哥特式宫廷建筑!
这一趟真的不枉此行,这个男人也确实值得争取。
当然,她不敢表现地太轻浮。
“伯父伯母在吗?”
程思哲摇摇头,“不知道,我从回来都没见到他们,一会儿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哦。”
lily跟着程思哲进了屋,只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够用,当然,唯一让她刺眼的就是大客厅里的那只婴儿车了,她知道他和戴晓萌有两个孩子,大女儿是戴晓萌跟别的男人的私生女,但是小的却是他亲生的。
他们家不可能把那孩子的抚养权给戴晓萌,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势必会给那孩子当后妈了。
她真的不介意他有一次婚姻,也不介意他睡过多少女人,但是,为他抚育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却是非常让人头大的一件事。
“怎么了?”程思哲见lily默默发呆。
Lily尴尬地一笑,“没、没什么!”察觉到程思哲一脸的狐疑,很疏松地一笑,“我是没想到你们家这么大,唉,不服气不行啊,资本主义社会的优越性!不介意我随便逛逛吧?”
程思哲并不怀疑lily的直接,其实,这样的爽快女孩也不失可爱,她从一开始就敢说敢做,喜欢就是喜欢,爱慕就是爱慕,不会藏着掖着,这比他和戴晓萌都勇敢,都真诚。
“当然可以,你随便,我去打个电话。”
Lily对他笑笑,就往楼上走,二楼的第一间就是程思哲和戴晓萌的卧室,映入她眼帘的毫无意外地是他们的结婚照,其实,戴晓萌笑得时候真的很美,恬静,含蓄,甚至有些仙仙的。
她甚至在幻想了,假如照片上的女人是她,她会不会比戴晓萌笑得恒长。
一低头,不经意间,竟看到了写字台上的离婚协议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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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快速地翻到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左右两边分别签有程思哲和戴晓萌的名字,她只感觉一道亮光忽地照亮了她的周身。
“lily,喝咖啡还是茶?”楼下传来程思哲的声音。
Lily一个激灵退出房间,“不用,要喝我自己来。”
她迅速地下楼,看到程思哲站在餐厅里正开冰箱,“要不,先来瓶汽水?”他颀长的身体不肥不瘦,咖啡色的休闲裤子配着白色的衬衣,干净利落,那张妖孽般帅得一塌糊涂的脸,怎么看怎么迷人。
而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女人的专属了,他是自由的了。
程思哲见lily的眼神有些发痴,不觉笑了笑,“怎么,我脸上有字?”
Lily仓惶地低了下头,“给伯父伯母打过电话了?”
程思哲摊了摊手,“没打通。我估计他们带着孩子去艾丽姑妈家了,每次去艾丽那他们总要住个三五日,艾丽又爱热闹,疯起来一点儿节制都没有。”艾丽是马瑞安的表妹,住在跟他们毗邻的另一个州,程思哲小时候跟她很少走动,现在马瑞安和母亲慢慢上了年纪,反而越来越亲近了。
“这样啊?不如,我给你做饭吧!真的,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保证让你吃了上顿想下顿!”lily一边下楼,一边走向厨房,她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恨不能让他想一辈子。
程思哲也没有推辞,反正饭也是要吃的。
Lily扒开站在冰箱前发呆的程思哲,“我看看冰箱有什么,胡萝卜,葱头,牛肉,嗯,不错了,那咱们就来个咖喱牛肉好了。”
“这好像不是上海菜吧!”
“伯父伯母不在家,咱们俩个对付对付就行了。”
程思哲点头,“也行吧!”
阜新程家大院。
余兰芷摇着轮椅,在西厢房门口停下来,侧着脸默然看着马瑞安在房檐下收拾清理那些陈年的杂物。
这些天,马瑞安一直忙活着干这干那的,看起来比傅清这个姑爷还要勤快些,老两口对此总是盛情难却。其实,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洋人的时候,余兰芷就知道这是一个友善的好人了,不然,他怎么会一提到英浩,眼圈儿就红了呢。
还有,当初是个洋人给他们老两口留下了电话号码,以及他学说汉话,让小哲继续姓程,让小哲的两个孩子也姓程,这是多大的造化呀!
她人老了但是并不糊涂,对马瑞安是充满着感恩的。
马瑞安把院子里的杂物都收拾利落了,拭了拭额头的汗,发觉余兰芷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向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余兰芷也向他报以温暖的一笑,“马先生,看样子你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呢!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噢,老太太你不知道,这才是生活的乐趣。”
余兰芷点点头,“我们英浩活着的时候也是,闲不住的人!这一点儿啊,比他爹强多了,他爹闲了就去看书读报,才不干这些琐碎的事了,照他的话说,拾掇家都是女人的活儿!你们外国人也这么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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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程家二老很少在马瑞安和张琳面前提程英浩。
他们知道人都没了,念也念不回来了,反倒让他们心里难受,何苦来的!
这回,余兰芷完全是无意识的。
“呃……没有国度的差别,都是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吧!”马瑞安放下手里的家伙什,走到余兰芷面前,“老太太,要不要我推你出去走走?你也在家闷了一天了。”
余兰芷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着,“那也行,咱就出去转转,你也给我唠叨唠叨小哲的事儿,这么些年了,小哲都长成什么样了,他在干什么,想什么,在哪里,我是没有一天不寻思他的……人么,可能都这样,越老就越没有出息,是吧?”
马瑞安推着余兰芷出了门, “小哲挺好的,您不要担心,过两天他就晓萌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看您了!”
会吧!他相信两个孩子能迈过这个坎儿。
“好,好,”余兰芷点了点,“有时候,我就想啊,当年英浩出事儿的时候,幸好是遇上你这么一个大好人了,不然,张琳和小哲的生活得不到保证不说,他们娘俩跟了谁,也备不住跟着人家姓啊,更别说让我见着娇娇和优优两个重孙子了,哎,总算是没断了程家大院的香火……”
她发现马瑞安一直没吭声,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瞧,我又魔怔了,可说的都是心里话,你们外国人可能不在意,但我们中国人呐,挺在乎!您可别笑话我老封建老思想!”
马瑞安确实有些难堪,他觉得自己在这儿装好人特别虚伪!
“对不起,对不起老太太!”
“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啊,你们外国人啊,就是客气,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看,你把小哲养大,还供他读书,娶媳妇儿,这都是你对我们程家大院的恩情呐,我和程明轩这两把老骨头是没力气还了,只能指望着,孩子们今后替我们报答您了!”
她越是这么说,马瑞安心里越是难受。
若是没有当年跟程英浩的邂逅,他们一家人该多好!
他的声音极端艰涩起来,“老太太,您千万别这么说,小哲这些年一直跟我们在美国,都没有回来看你……这都是因为我……”
“这怎么能怪你呢!瞧瞧,咱们又扯远了,咱们还是说说小哲吧!你快跟我说说,小哲长得像谁?像英浩还是张琳?”
“老太太,你们全家都是好人!”马瑞安十分动容地说,“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有知情权的,不让就是对亡人的不敬,对您和老爷子的不恭,因为,毕竟你们是程英浩的父母!”
余兰芷笑笑的眼睛突然展平了,“什么事儿啊,说的这么严重?”
“这件事儿,二十年前我不敢说,现在我不能不说了……”
马瑞安抽了下鼻子,有眼泪落下来,“当年,在贵州,程英浩发生那场意外,都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救我,他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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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愣了半天才反应上来马瑞安的话,“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她周身仿佛被过了电一样,冷不防地扳动了轮椅的闸把,轮椅停了下来,也停止了一切思维,而后慢慢地往后捣……
英浩的死为什么和这个洋人有关,张琳为什么又嫁给他?
还有,英浩最后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在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到底对她的儿子做了什么?!
这些没头没脑地问题,一下子跳窜出来,英浩不是意外,而是情杀?
这个骇人听闻的推测,让她一下子气血攻心,昏厥过去了。
马瑞安嘶喊着,“老太太,老太太你怎么了?”他慌忙地抱着余兰芷,向程家大院跑,“琳,叫救护车,快,快呀……”
余兰芷被急速送进重病监护室,医院病房的长廊里站满了形色紧张,焦虑的人们,从医生严肃的表情上就能猜出这回昏倒的严重程度,所以没有人顾得上去追究老太太怎么昏倒的,昏倒之前,马瑞安对她说了什么,不管是程明轩,还是傅清傅铭,甚至是张琳,他们都不会猜测态度温和,处事明朗的马瑞安会刺激到老太太令她昏蹶。
马瑞安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默然向他的上帝祈祷着,主啊,为什么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这么善良的一家人,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即便让我一辈子都在忙于赎罪,都弥足不上他们所因我失去的。
难道你真就那么残酷,要让我把对他们的愧疚带进坟墓吗?
这不公平,对我,对他们,都不公平啊!
“马瑞安!”张琳叫了他一声,让马瑞安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吗?”张琳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还好吗!”
“哦,没,没什么!”马瑞安还是慌慌张张地说。
“那怎么跟掉了魂儿似的?没事儿的,人上了年纪,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她安慰他。
“我担心,怕她醒不过来了……”马瑞安努力恢复了一下平静,“但愿上帝保佑她!”
“是呀,我怕老太太这回真挺不过去了,”张琳忧心忡忡地说,“你说,晓萌都走了这么些天了,连个音讯都没有,该不会是这俩孩子又闹翻了吧,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要不你再去给他们打个电话?”
“对,对,让小哲赶紧来跟他爷爷奶奶见面!”
其实他们担心的是同一件事,生怕老太太就这么一睡不起了,最后连自己孙子都见不上。都这样想,却都没残忍地说出口。
不管曾经多么理直气壮地恨过老太太的张琳,在知道了程英楠的身世之后,她是真的心疼她,钦佩她,怜爱她!
而马瑞安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自己对这家人有愧,即便这大半辈子都在拼命地弥补,可是这个窟窿却似乎越补越大了。
“我去跟小哲打电话,哪怕是绑我也给他绑回来!”
马瑞安出了病房,顺着长廊到了楼梯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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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程思哲坐在沙发上悠闲自在地看着电视,让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进厨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期间他有想过进去给她帮忙,怕只怕那样会更加****不清了。
Lily时不时地趁他不注意瞟他一眼,这正是她期许已久的画面,特别想让时光从此刻定格——大大的别墅里,住着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她为他的爱心餐忙得不亦乐乎,他心无旁骛地期待着。
“思哲,味精好像没有了?能不能去帮我买包味精?”lily乍着两只手自然而然说,很像一个妻子在使用自己的丈夫。
程思哲抿了抿嘴,“ok,我这就去买!”
倘若真的是妻子,他可能会耍赖说,又不是没有味精饭菜就出不了锅!可眼前的女人到底是客人,让人家来家里下厨已经很难为情了,怎么能不听从人家的使唤呢。
Lily点点头,“嗯,我先把米饭闷好,等你买味精回来,咱们刚好出锅了。”
程思哲拿着车钥匙出门了,在小花园里伸了伸懒腰,说实话他早就想出来松口气了,总觉得自己跟lily的相处有些怪,但是并不想排斥。
Lily淘了米,把电饭煲插上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度着步子出了厨房。
走近这个房间里唯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因素——婴儿车,眼睛微微地眯了眯,越看越不顺眼,掌心有些着力地拍着车的把手上,如果两个老东西能带着这个小东西出去住就好了,但是这根本就不现实,这里的一切都是人家那个洋老外的,好在他自己没有孩子。
虽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小屁孩,而是怎么样走近程思哲的心,成为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铃……”沙发上程思哲的手机响了,吓了lily一大跳,慌里慌张地看了看上面的来电显示,是马瑞安。
她又把手机放下了,她不能接,在自己没有正式露面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电话响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lily不由地舒了一口气。
马瑞安打不通程思哲的电话,只好打给戴晓萌,此时戴晓萌更带着娇娇在湿地公园闲逛,母女俩其实玩儿得一点儿也不开心,就是在逃避,在打发时间罢了。突然,接到马瑞安的电话,既感到突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喂,马瑞安?”
“总算有一个肯接电话了,”马瑞安很着急的样子,“晓萌,小哲跟你在一起吗?你们谈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跟他说我跟你妈妈回国看爷爷***事情?”
戴晓萌被问得一头冷汗,她这只缩头乌龟真不知道怎么狡辩了!
“正、正联系着呢……”
马瑞安叹了口气,不用她细说也猜到怎么回事儿了,恳切地说,“晓萌,现在奶奶身体很不好,刚刚昏过去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你们小两口不管有什么过不去的,能不能先放一放,你知道的,小哲对爷爷奶奶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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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见连马瑞安都慌了,就知道老太太肯定病得不轻了。她心里不安又自责,“您先别着急,我马上找他!”
再多的恩怨,也大不过人命关天。
戴晓萌挂了马瑞安的电话,就开始翻找程思哲在上海的号码,其实这个号码她能拨通的几率很小,她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知道她跟这个男人的缘分尽了,还是他有意躲着她。
还没过两分钟,程思哲的电话又响了,lily以为还是马瑞安,一看竟然是“戴晓萌 新”的号码,便按了接听键,“喂?”她故意用一种酥酥软软的强调说,这就像软刀子杀人,不管戴晓萌有没有挽回程思哲的心,她都要一招制敌以绝后患。
戴晓萌足足愣了有两秒钟,“你……你是谁?”
“你是谁?”lily故意挑衅地问,“找我未婚夫有事儿?”
“未婚夫?”戴晓萌又看了看自己拨打的号码,确定是上次那个号码,难得程思哲又换号了?反正她不相信程思哲这么快就有未婚妻了,更何况他们还没离婚呢!“这个号码是程思哲的吗?”
“是啊,你是哪位?”lily继续装傻。
戴晓萌顿时觉得头顶上“轰”地一声炸开了,因为之前程思哲待她那么好,让她是太相信他了,岂知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死了心,以前的好全都化成烟,化成尘了。
戴晓萌努力不当着女儿的面落下泪来,她不哭了,以后再也不为了这个男人而掉眼泪了,“我是戴晓萌。”她淡淡地说。
“哎哟,晓萌姐呀,我是lily,你还记得我吗?在魏欢和宋江明的婚礼上,咱们算了见过面了。”
记得!
能不记得吗?
那个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她的丈夫亲吻的女人!
“你们订婚了?”戴晓萌戏谑地问,“程思哲的父母和爷爷奶奶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吃醋!
一点儿都不吃醋!
她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脸皮太厚了!
Lily明显感觉出戴晓萌的敌意,这个女人果然对程思哲还不死心,轻快地笑了笑,“呵呵,即便你们都已经离婚了,我想我跟她怎么样就不牢你费心了吧!说到底,还真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我们一直呆在国内,他没办法及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们倒是没什么,早就你侬我侬的,定下终身了,也不差一场仪式一张纸,可是,如果要耽误了姐姐你找下家可就不好了。这不,我刚刚催着他带我回美国来签了字呢,过两天寄到律师事务所就算是生效了。反正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马瑞安和程思哲的,你们也不存在什么产权纠纷是吧?”
如果戴晓萌刚刚只是头晕的话,现在就是目眩,心寒了,他签字了,还把那个女人带回去了。
还让这个女人这么奚落她,刺激她,这是安得什么心!
这个好好男人要是狠下心来可真够绝的!
戴晓萌倔强地强忍着眼泪,千万不能在这种女人面前丢脸,“这么说,我这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还得感谢你了!”
“呵呵,那可不敢当。”lily都可以想象到戴晓萌被气得气血攻心的样子了,越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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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怎么也想不到,程思哲这么快就带着别的女人登堂入室了。
更想不到,他会让这个女人这么羞辱自己,什么是耽误了她找下家?什么叫他们早就不差一场仪式一张纸了?
这会儿她只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彻骨地冷。
她努力着不让自己太丢脸了,铿锵有力地说了声,“那我祝福你们。”
这会儿戴晓萌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了,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她的心已经七零八落地,怎么都收拾不起来了,她要把电话挂断,她要屏蔽掉这一切,不然下一秒都没有办法呼吸了。
Lily听出戴晓萌要挂断电话的意思了,“喂,晓萌,你先别忙着挂呀,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呢!”
“还有什么事,说!”戴晓萌终于装不下去了,那心真是淌血般的痛。
“你能不能把你儿子带走啊?”
戴晓萌完全懵了。
“我知道,这件事怎么都轮不到我来跟你说,但是你也知道,马瑞安是个老好人,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孩子的奶奶呢,毕竟是孩子的奶奶,肯定舍不得自己的亲孙子,但是,我看到思哲面对那孩子整天愁眉苦脸半死不活的样子真的很难过,是,孩子没有错,那大人就应该懂事一点儿,尽量避免让孩子因为大人们的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受累是不是?”
这会儿戴晓萌听懂了,但是她有些不敢相信,那是他的亲身儿子,他居然容不下他,不,这一定是这个女儿的诡计!
“程思哲是孩子的爸爸,如果他容不下他,可以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哎呦!我还不是为孩子好,为大家好,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思哲的事情你自己知道,你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是优优呢?优优是你儿子,他就像一个坐标,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你对思哲的背叛,想忘也忘不了,想避也避不掉,你要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不好的记忆里走不出来吗?
晓萌姐,优优是他的亲生儿子又怎么样?自打你生了他,思哲想过他吗?关心过他吗?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吧!你这不是爱你儿子,而是把他丢弃在冷漠的荒岛上,既享受不到母亲的爱,也得不到父亲的爱。”
不可否认,戴晓萌再不想听这番话,她还是听进去了。
Lily说得也算是事实,从优优出生到现在,程思哲没有尽过一点儿做父亲的责任,她总以为儿子是受了自己的连累,只要自己走了,他会爱他的。
可是,他真的会吗?
她这个做妈妈的会连累他一生不受他父亲的待见吗?
如果是真的,她都是恨这个男人!
然而恨,还有什么用?
戴晓萌的心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丝丝点点的痛意了,像是麻木了,像是死了,“这件事,容我再想想吧……”她已经叫嚣和愤怒的力气了。
Lily听着对方一下子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嘴角略微翘起来,“那好吧,也请你想想清楚,现在我跟思哲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过几个月孩子一出生,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厚此薄彼哦。”
她一点儿都不介意在后面再给她补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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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买了味精回来,见lily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厨房里的锅开得噶嗒噶嗒地响,程思哲快速跑进厨房将灶上的火关了,“出了什么事?”
Lily侧了侧脸看着程思哲,把他的手机举起来,“你出门忘拿手机了?”
“有谁打过我电话了?”要是没什么事情,她不会这副表情。
Lily委屈地扁了扁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程思哲,我爱你有错吗?”
程思哲的眉毛一紧,他不能坦然面对她这一问,结果自己的手机,试图从中寻找她发神经的缘由,就他出去这一会儿功夫,居然有马瑞安的一个未接,戴晓萌的一个已接。
“你接我电话了?”他的声音瞬间拔得很高。
Lily委屈地低下头,眼泪汪汪地沉默着。
程思哲见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你们、你们说什么了?”
Lily猛然抬头,无辜楚楚地对上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特别犯贱,明知道你不爱我,还不顾一切地跟来美国,明知道我为你做任何事,你都不会拿正眼看我一眼,我还是千方百计地要跟着你、腻着你,真的,只要能呆着你身边,哪怕一城以内,我想见你的时候就更见到你,我就知足了。”
此时的程思哲正是个感情上刚刚受创的男人,lily这番话就像是止痛药,虽然不能对症,却也缓解了他的伤痛,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他的灵魂。
他的声音软下来了,“lily,你这样错爱着我这么一个丢了心的人,你不会幸福的!赶紧悬崖勒马吧!”
Lily摇头,起身抱住他,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我满心里全是你!你让我悬崖勒马,是要我把心剜出来一起丢掉吗?”
程思哲其实明了她说的这种心境,当年,在江正大学遇上戴晓萌,得知她有一个要好的男朋友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认定了自己错过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幸福了。后来,得知江舟和戴晓萌分手了,他顷刻间就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毙溺的心一下子就复苏过来了。
他不管戴晓萌经历了什么,也不计较戴晓萌和江舟的过去,而只要她的现在和未来。
可是,现如今,他们原本相交的未来又变成了两条平行线了……
他们是一直走在错的路上?
还是原本是应该幸福的,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岔路口?
他不知道。
程思哲有些沮丧地推开靠在自己胸膛上的lily,“你走吧!”
Lily却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撒手,“你是生气我接了她的电话?我没有乱说话,我都跟她解释了,而且她都说了,你们已经离了,你有没有别的女人她根本就不在乎!”
程思哲笑了笑,“她不在乎是对的,无所谓,反正已经离了!”
他终于主动承认说自己离婚了!
“思哲,别喊我走,就算你不打算让我做你的女朋友,我们从普通朋友做起也好啊,慢慢地,你会把一切都梳理好,该忘的忘,该规整的规整,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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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市医院。
张琳抱着手哒哒地走到楼梯的拐角处,看到蹲在地上抽烟的马瑞安,她的心惶惶的。她了解这个男人,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不会这么心神不宁。
“怎么还抽上烟了?”
马瑞安听到妻子的声音,慌忙掐断了烟头儿,回头看她。
“老太太醒了没?”
张琳摇了摇头,“没呢,不过医生说了,命算是保住了。”
马瑞安点头,有一绺金黄色地头发耷拉下来,张琳伸手为他顺了顺。
马瑞安突然捉住了张琳的手,“琳……”
张琳对上他纠结的眼神,“怎么了?”
“我……”他本性是个坦诚的人,可是因为一个秘密却被他足足隐瞒了二十多年,他心里有多难过,多痛苦可想而知。他是不得已的,若不是因为事关重大他一定不会瞒她,若不是因为张琳外刚内柔怕她受不了,他一定跟她坦诚相待。
就像他跟程思哲一样!
“到底怎么了?小哲没联系上?”
马瑞安点点头,终是又把话咽回去了,就是因为他冒险跟老太太招供了,老太太才住进了医院,在这样一个风口上,还是别添乱了吧。
“我打他的新号码,通了,没人接。”
“那给晓萌联系上没有?”
“嗯,晓萌说她会找到小哲,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张琳搂住他的脖子,“好了,别担心了,医生都说了,老太太没有生命危险了,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咱们进去吧!你陪一会儿老爷子,我回家去做点饭给你们送过来。”
马瑞安点头,跟着张琳的脚步往病房方向走。
突然,马瑞安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马瑞安看了看号码,是戴晓萌的,张琳一眼就瞄见了,从马瑞安手里夺了手机,急切地问,“喂,晓萌,我是妈妈。怎么样,找到小哲了吗?”
我是妈妈!
戴晓萌听到这四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的身边娇娇仰着头看着妈妈这么难过,小大人儿似的叹了口气。
“喂,晓萌!能听得到吗?说话啊!”张琳老半天没听到对方回应有些急了,大声问。
戴晓萌强忍着抽了抽鼻子,“喂,妈!”
张琳还是听出她的声音不对了,“晓萌,你哭了?”
“没,没有,妈,我和娇娇挺好的,”戴晓萌强忍着哭声抢笑道,“我就是跟您说一声,程思哲他回美国的家了,您和马瑞安再和他联系吧,我、我这两天得回一趟老家,我爸刚好病了,我妈喊我回去看看呢!”
为了找个理由搪塞公婆,就诅咒自己的亲爹生病,她确实够不孝的。
但是,她和程思哲都已然签字了,他们便不再是夫妻了,她也没道理再回阜新看老太太了。说不定,过两天程思哲就带着那个女人回去了,到时候前任跟现任碰了面,岂不是自找难堪?!
张琳瞄了马瑞安一眼,这不对啊!两个孩子指定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儿子怎么又一声不响地窜回美国去了呢?
“晓萌,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妈,你就再来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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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凄然一笑,“妈!真的没这个必要了,我们都已经离了!”
张琳一听就急了,“你胡说什么呢,你们离了我孙子怎么办?”
马瑞安皱了皱眉,他了解张琳,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并不全是为了优优。
“妈,有什么话,您还是问您儿子吧,还有,如果会影响程思哲未来的生活的话,可以把优优还给我吗?我知道,我可能给不了优优很优越的生活,但是最起码我不会让他受人欺负。”提着个要求的时候,戴晓萌很争气,一点儿都没有犹豫。
张琳虽然生气,但是,也知道定然是自己的儿子让她受委屈了。
戴晓萌不舍得离婚她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在儿子离家出走后一忍再忍,一拖再拖,她虽出身贫寒,却是个有骨气有尊严的姑娘,若不是儿子让她等着灰了心,她也不会留下离婚协议书就带着娇娇回国了。
而且戴晓萌之前的时候,她也全都弄清楚了,娇娇确实是个意外,她都跟那个叫江舟的囚犯断了来往了,她也不能因为那个混蛋欺负了她,就否认了她对儿子的好了。
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张琳已经太了解戴晓萌了,她骨子里那么骄傲,却容忍着她这个多事儿的婆婆三番两次的找茬儿,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地做个家庭主妇,甚至在儿子离家出走以后,还坚决为他生下优优,那都是因为她爱儿子!
刚一开始,张琳是觉得程思哲爱这个丫头多过她爱他,毕竟从一开始,程思哲就对她五迷三道的,也不管她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处子之身,是什么家庭出身,就硬要把她娶进门了。
但是只有女人,只有过来人,才知道男人的爱,和女人的爱是有区别的!
她总是希望儿子能给他自己一个机会,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女人的爱,可是,今天她却告诉她,他们已经离了。
怎么就离了呢?
两个明明很相爱的人,明明还有机会认清彼此的人!
她总以为孩子们需要自己成长才能受益终生,她总以为他们的路还长着呢,不会像当年她跟程英浩一样,错过了就是一生。
可是,她错了。
“晓萌,妈妈不勉强你做任何事,你若是真想要回优优的抚养权,妈妈也支持你,可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张琳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她这颗身为母亲的心。
戴晓萌抿了抿嘴唇,有些艰难地说,“谢谢妈妈!”
这件事情还容得了她想清楚吗?那边,新的女主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孩子都有了,而自己能为自己保留住的除了两个小东西之外,就是这一点点自尊了。所以,她打算哭着喊着挽留他,也不想向任何人控诉对方的不是。
她跟程思哲,以前都是她欠他的。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偿还给他了。
挂断电话,张琳在没有心思急着回病房了,她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突然觉得自己比谁都舍不得戴晓萌和两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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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挽着苏离彦一上楼就看见张琳和马瑞安失魂落魄地站在走廊里发呆。
“舅妈,怎么了?”
刚一开始,她这么称呼张琳也是为了讨外公外婆欢心,只怕马瑞安会介意,后来发现马瑞安根本就不在乎这样的小事,也就一直这么叫着,显得更像是一家人。
张琳回头瞧了一眼傅铭和苏离彦,欲言又止。
苏离彦便会意了,微微向他们一笑,“我先进去看看奶奶。”
马瑞安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张琳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下面花园里的穿着病服的病患和家属,半天才说,“铭铭,最近小哲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从一开始,张琳就总觉得儿子跟傅铭有什么,年轻人纠缠复杂的眼神骗不了她,可是时至今日,傅铭都已经订婚了,有了相对安定的生活,她也不知道这样问是不是不妥。
可是,现在她能指望上的人,能抓过来问的人,也只有傅铭了。
傅铭走近张琳,她的意思她明白,而且从张琳带着戴晓萌跟两个孩子进门,她就能看出张琳的立场了,苦笑着摇摇头,“最近真没有,舅妈你放心吧,他是我表哥,我早就知道了,不会做出什么让大家难堪的事情来。”
“嗯,那最好。”张琳点点头,苦笑着说,“可是,现在说这些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看来她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刚刚,晓萌打电话来,说小哲已经回美国家里把离婚协议书给签了。哎,以后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啊?本来好好的一家人,非得弄得七零八落的,还有,怎么跟你外公外婆说!他们二老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了,现在最宝贝的就是你们这些小辈儿了。”
他们离了?
他真的签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身感受过,傅铭可能不会确定程思哲对戴晓萌的感情,而且,他在那个坎儿上苦苦挣扎了那么久,就是想要有一天能彻彻底底地跨过它。
其实,他自己有信心。
其实,他比谁都确定未来的路怎么走。
其实,他只不过是需要一些时间慢慢地疗伤。
可是现在他居然放弃了,为什么呢?
“舅妈,这件事确定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的什么事儿,以我对程思哲的了解,他不会这么鲁莽地什么都不讲就做决断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戴晓萌的态度,她不想离啊!他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张琳的目光中终于闪现了一抹火花,“你也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对不对?你也认为他们还有感情是不是?”
他们不是有感情,而是太有感情了,程思哲前段时间受伤而困苦的模样一直都在她眼前。
“舅妈,您先别着急,我帮你问问清楚。”
张琳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儿似的,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都好沟通,你先找小哲聊聊,最起码先要想办法拖住他,先别把离婚协议书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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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岔开两条腿坐在沙发上,他的心里并没有因为与戴晓萌的婚姻尘埃落定而变得平静。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粒漂浮在原野上的蒲公英种子,迷茫而惶恐着,看不到未来。
Lily吃饭晚饭就靠在他身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从枕着他的肩,滑到了他的腿上,安静如熟睡的天使,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
所以,他并没有要弄醒她,赶她走的意思。
只要她不纠缠,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令彼此难堪的话,他其实希望有个人能陪自己一会儿。
Lily突然扭了下头,额头一下子抵到了他的小腹,这一贴近,让程思哲整个脊背都僵直了。如果马瑞安和妈妈这时候进门的话,准会误会他们吧。虽然,自己现在是一个离婚男人了,大家怎么看怎么想都无所谓了,但是,他却非常知道lily对自己的用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还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妙。
程思哲轻轻地用右手托着她的脑袋,右手撑着沙发,一点一点地往外游移。
其实,lily压根儿就没睡着,也是故意往他上身靠的。
她心里有数,像这样有原则的男人,自己生扑的话肯定不行。一定要在意乱情迷之时,醉酒微醺之后,慢慢地将他拿下。但是刚刚那顿饭,他并没有要请她喝酒,自己又不好意思跟他要,也就只好装睡了。
她感觉到程思哲要离开,又怕自己马上醒过来,他非让送她回酒店,就一直乖乖的没敢动。
程思哲起身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转身走到妈妈和马瑞安的房间里就近取来毛毯,帮她盖在身上。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没心情,该困的时候睡不着,该清醒的时候也不精神,他也感觉不出时间过得快还是慢。突然想起来,中午马瑞安给他打电话没有接收到,而这个点儿他和妈妈都不回家,就更确定他们去了姑妈家了。
其实,他现在有很多话想找个人聊聊,毫无疑问最好的人选就是他的继父马瑞安了。
他知道,马瑞安会非常不赞同他跟戴晓萌离婚。
但是,他终究不是他,他不了解他情到深处无处所托的绝望。
可是自己就是对的吗?
离了,就真的解脱了?
其实,他解脱不了。
程思哲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过来,滑动过去,就是没有真正地拨打出去,而沙发上lily的心也随着他的手指轻盈的滑动而悬着。
她上午刚跟戴晓萌扯下了那样的弥天大谎,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打电话过来,都有可能让她原形毕露。而一旦被揭穿,恐怕永远都别想赢得这个男人的心了。眼下,她只能尽量争取,在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之前,跟他发生点什么,让他想甩都甩不掉她才行。
Lily侧了下身,从鼻子里“嗯哼”了几声,程思哲把电话放到茶几上,见她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就径自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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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相关指示。
随后,红卫兵运动逐渐停止了,而历时十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却拉开了序幕。
很多在校的“老三届”学生满怀着一腔热血,在“满怀豪情下农村”的口号中各自奔赴云南、贵州、内蒙古、黑龙江等偏远贫困的地区,都誓言要“战天斗地”一翻。
而轮到程英浩和程英楠去贵州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二年了。
应该能料到前路太险恶,但他们都属于在政治红潮中随波逐流的孩子,别人怎么样就跟着怎么样吧,所以再险恶没有体现出多大的悲伤。
又或许,是现实已经带给这些只能随波逐流的孩子太多超负荷的苦难了,使他们特别向往未知的领域,寄希望于彼端了。
但是,他们并不了解为人父母的心。
程明轩和余兰芷接到组织上要求一双儿女要远走贵州的通知,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如果孩子们真的空满腔雄心壮志,不知道自己未来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身为父母的他们却知道,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未来的悲剧性。
程英浩和程英楠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余兰芷独立在厢房里流着泪,为孩子们收拾行李。
之后她才定了定神儿,缓步走到厅堂里,看到一双儿女分别坐在他们的父亲两边儿像没事儿人似的扒着饭碗,心里越是难受了。
她走到桌前,抹了抹程英楠的发顶,故作轻松地说,“孩子们,你们一直都在爹娘的身边的,以后要独立生活了,要各自当心。到了南边,别忘了常往家来信,好让我和你爹放心……”
可是说着说着,泪又忍不住来了。
程明轩向她使了下眼色,没料到自己的声音也酸酸的,“瞧瞧,你这是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了……”
程英楠撇了撇嘴,“就是呀娘,你就放心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余兰芷走过去帮着女儿理了理耳后的麻花辫儿,“放心?我哪儿能放得下心来呀!你们长这么大,从来都没离开过家,知道出门在外的难处吗!”她瞥了一眼儿子,“英浩啊,你是男孩子,虽然人前不爱讲话,可是娘知道你鬼主意多,从来不肯吃亏,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程英浩放下饭碗,只点了点头,又是一声没吭。
程明轩在旁边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瓜儿,笑道,“臭小子!”动作并不温柔,并全是怜爱。
程英浩转头向父亲,“知道了,我们都这么大人了,你们有啥不放心的?!”
程英楠咧着嘴笑了,“爹,娘,你们就放心吧!再说了,下农村有什么不好,本来吧,白老师进了牛棚,在学校里都学不到什么了,到了农场,总不会挨饿吧,还是,数不尽的瓜果梨桃,不用一天到晚地背语录了,也不用昧着良心去批斗白老师他们了,是不是呀,哥?”
余兰芷随手掐了女儿一把,“瞧瞧,瞧瞧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能不让我担心?”
程英浩望向母亲,郑重其事地许下一个承诺,“娘,我能照顾好妹妹!”
余兰芷连忙向儿子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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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浩说能照顾好妹妹,就一定能照顾好。
这些年,虽说已经搬回程家大院了,但是日子却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英浩都留给英楠。
程明轩把英楠带回来的时候,英浩都已经懂事儿了,他知道这个妹妹的来历不一般,但是他非但不会欺负她,还处处让着她。以前,他和余兰芷也想过这小子是不是只人前卖乖,背后里会欺负这个来了就跟自己争宠的小不点儿。
时间长了,想都不用往那些方面想了,这孩子是真的懂事儿,真的心疼妹妹。
第二天一早,程明轩一家人起了个大早去了车站。
没想到车站还专门搞了一个欢送活动,乌泱泱的人,红旗高展,锣鼓喧天,喜庆的调子里挂满了离愁,但是程英浩和程英楠还是惊喜不小,自从这两年父亲被划成了坏分子,全家人便受惯了外人的白眼,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待遇?
他们立刻就产生了一种融入无产阶级革命大家庭的荣耀感,其实,也就这个时刻才能从心底里感觉到,之前的对“成分论”的“不屑”,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上车前,余兰芷拉住儿子女儿的手,又是再三地嘱咐,“路上当心,到了农场就给家来封信,免得我们惦记!”还不由地掬了一把泪水,对丈夫说,“瞧瞧,这俩孩子都瘦得跟猴儿似的,能不让人惦记吗?再说了,庄稼地里的活儿,他们这样的小体格儿哪里能干得了呐,这要是到了农场,还能种得出粮食?!”
程明轩走上来,大咧咧地一把揽住妻子,“没事!孩子们都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再说了,这么些人呢,又不单单是咱家的孩子,啊?”不料劝着劝着,自己的眼泪竟快淌下来了,就背过脸去,“行了,咱们回吧,送不送的都是这么回事儿!”
看着父母亲转身要走,程英楠站在车窗前猛烈地挥着手,仿佛一下子反应上来,自己毕竟要离开父母的关怀了,要离开家的温暖了,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程英浩一看妹妹想要掉金豆了,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行了,有哥在呢,别怕!”
程英楠用含泪的眸子望着哥哥,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嚷出了一声,“嗯。有哥哥在,我才不怕呢。”
“我可听白老师说过啦,贵州可是个好地方,真山真水,空气新鲜,那里的人也好,很多少数民族混居,各种各样风俗习惯,可有意思啦!”程英浩快活地跟妹妹描绘着。
“真的?”
“那可不,白老师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程英楠点了点头,她相信哥哥,也相信白老师,再一次不安地问,“可是,他们都说,贵州穷!”
“什么穷不穷的?在阜新,咱们家以前还是大资本家呢,现在怎么样?还不照旧吃不饱饭么?英楠你想想,到了那边,他们再也不会说咱爹是坏分子,说咱们家以前是资本家了,咱们兄妹俩能好好地挺起脊梁来了!”
“嗯,”程英楠点了点头,“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咱爹和咱娘呀?”
“瞧瞧你这点儿出息吧!这火车还没开呢,就开始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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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这群年轻人都还兴奋着呢,有说有笑,又唱又跳的,慢慢地都被火车晃得晕乎了,全都话少了。也不知道晃了几天几夜,大家晃得骨头和皮肉都松软了,看什么都成了重影的。
终于到了贵阳站,大家下了车。
程英楠还觉得这地方不错,果然像白老师说的,空气清新,树木包裹着老城,还有穿着宝蓝色少数民族衣服的男人和女人来来回回地经过,有的还背着奇异地背篼,背着孩子或者其他,他们的目光算不上友好,但也不至于凶恶,而一开口说话,竟半个字也听不懂,真仿佛是到了另外一个国度,新鲜极了。
中午大家在队长们的带领下都稍微往肚子里垫了点东西,接着,农场里派来接知青的车就到了。
程英浩一见来了三五辆大卡车眼睛就亮了,高兴得屁颠屁颠地拉着妹妹就往前冲,兄妹俩就跟着人流跳上卡车。一下子大家的精气神儿全回来了,在卡车车厢里又蹦又跳地,很多人长这么大都还没坐过屁股后面冒烟的汽车呢!
没想到,这汽车一坐又是几天几夜,绕着山路颠簸,并不比火车舒服,天生就晕车的自不必说,一路都哇啦哇啦地吐着,那股又馊又酸的刺鼻的味儿,让本来不晕车的人,都神经都崩溃了,忍不住跟着晕车的一起吐。
卡车一停,大家都跟被困了好几天的小动物似的,迅速钻了出来。
这一出来全都傻眼了,这儿的天是真蓝啊,树是真高啊,可是,除了远处的茫茫大山和四周的参天大树就什么也没有了!
“就是这儿?”
“不会吧?这里啥都没有!不是让我们当鲁滨逊吧?”
“我想回家找我娘……呜呜……”
领头的知青面露难色,“先别急,大家住的地方在后面呢,卡车开不进去!大家都跟我来,别掉队!在这深山老林里,万一谁走丢了,可不好找。”
这一吓唬还真管用,大家都安静下来,紧步跟着知青屁股后面走。
大约走了有十来分钟,总算是看到一点人烟了。有几方菜园,几个羊圈,然后就是几座破旧的茅草房,想必应该是知青们住的地方了。
“人都接来了!”
领头的知青向茅草屋喊了一嗓子,呼啦啦一下子走出来几个看不出是猴子,还是野人的老知青,为首的被人称为高连长,很官方,很淡定地说着“欢迎欢迎”,“欢迎革命新同志”之类的词。
接着,高连长让新来的所有知青分男女站好了队形,又安排老知青派代表将新知青领进各自的茅草房,也就是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在场的老知青还存在女性,粗糙得已经看不出是女人了,她们得经受了多少磨难?!
茅草房里竟然没有床,全都铺着稻草打地铺,这让程英浩有些嫌弃。
就在程英浩望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愣神儿的功夫,就听外面传来妹妹英楠惊蛰地声音,“哥,哥,你来一下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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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看看左右没有人注意,赶紧溜了出来,关切地问,“咋了,英楠?”
程英楠一脸哭丧相,“哥,咱们逃吧!”
程英浩伸手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胡说什么呢你!这要是给人听了去,还得了呀?!给你扣个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不是找死吗?”
“找死?你怎么知道呆在这种鬼地方还能活啊?”程英楠反问他。
“怎么不能活,瞧瞧那些老知青,不都活得好好的么!”
“就他们?!男的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女的也都没个女人样儿了,我就是死,也不愿变成她们那样!”程英楠倔强地背过脸去,闹起脾气来。
“英楠,别死不死了,不吉利!”程英浩为难地说,这么个鬼地方她以为他就想呆了!
程英楠一把抱住哥哥胳膊,带着哭腔儿撒娇说,“哥,我好怕呀,你不知道,睡我边儿上有个姑娘,打一进屋就老哭,她说她姐姐是前两年的知青,就在这个地方插队,不知道怎么地,就死了!上面打报告给他们家人说她姐姐得了一场怪病死的,可是她怎么也不信,说她姐姐身体好着呢……这里面一定有鬼!”
程英浩皱了皱眉头,“行了,没说那么邪乎!”
程英楠嘟着嘴,“我不管,我就是不想留在这儿嘛!”
“我知道,你从小住惯了大宅子,乍来这种地方肯定不习惯,可是,英楠你已经长大了可不兴任性,你想想,咱们要是真逃跑了,会怎么样?!运气不好给人抓回来,还有咱们的好么?就算运气好让咱们逃出去了,这么远的路,咱们怎么回得了家?万一让爹娘他们知道了,咱们俩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让他们怎么活啊?!坚持一下,有哥在呢,啊?”程英浩尽可能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无助和荒凉,教导着妹妹。
“可是,那种大通铺,好多人挤在一块儿,怎么睡得着呀?一个人翻身,那破床就吱吱地乱叫……还有,这种房子,又在深山老林里,你怎么知道不会有野兽啊,毒蛇啊……”程英楠虽然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但心下委屈到不行,还是忍不住撒娇嘟囔着些什么。
“哟,你们女生那边还有床呀!快知足吧,我们男生这边儿可直接睡地上呢!”
程英浩故意露出惊羡地表情,“再说了,你刚来,还没躺下睡过呢,怎么就知道睡不着,说不定很多小姐妹住一块很热闹,很快活呢,忍忍吧,英楠,习惯了就好了!”
程英楠终于无话可说了,其实她心里知道就算央求哥哥,哥哥也无能为力,“那好吧,可是,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程英浩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哥,我们不会一辈子呆在这儿吧?!”
程英浩没了言语,他真的很不愿意再继续妹妹的话题了,因为他知道,越往下说下去就越悲凉,越无望。他心里想,要是父亲在身边该多好了,不管再苦、再难,父亲总是能笑着,给他鼓舞,给他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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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南独山县兔场镇满罗知青农场,一共四十八个人,大致男女各半,这一帮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分别从五湖四海被分配到了这个封闭的天地。
而这个天地,比起来之前英浩和英楠所料想的那个清水绿水,瓜果飘香的世界相差甚远,而且还严酷了不止千倍,百倍。
这一批知青刚好赶上了三秋正忙的好时节,他们新来的二十多个知青被那个高连长安排去望天田上配合老知青种麦子。
望天田之所以被称为望天田,是因它们都立于山巅,与天相望,而且灌溉浇水也要得望天赐。初来乍到的,登上山岗,从山巅俯瞰下那曲曲折折的田地,那景致也算得上是壮美奇观了。
但是就一上午的功夫,新知青便忍不住牢骚满腹了,特别是自幼生长于江南水乡的英浩英楠两兄妹,他们很难想象这边儿的农民如何与这份天,这份地,做长期的斗争而争取丰收的,而这里的稻谷、麦子、玉米,又是有着怎么样的毅力,才能在这种地方扎根啊!
打垅刨坑,施肥播种,以及最后盖土,这一系列的工序中,看起来好像只有施肥这个环节不需要什么技术,所以高连长就让老知青刨坑撒种盖土,新知青负责撒肥。
那里的肥料都是用牛粪和稻草沤的天然肥料,有些是风干的大坨大坨的粪便裹着稻草,还有些是一整块风干的牛粪,知青们都是用手把它们撕碎了放进地沟里。撕开风干了的粪坨,露出粪坨中间的鲜粑粑,那味道自然是臭不可闻。
而以程英浩的倔劲儿,是好赖不能让人瞧不起的,所以干起这活儿来,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程英浩在这边儿正干得起劲儿,隐约间竟听到了程英楠的哭声,便抬起头搜索着妹妹的身影。终于发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英楠伸张着沾满粪的手,坐在地里嘤嘤地哭呢。
她旁边就站着那个高个子的高连长,对她连哄带骗,“哭啥哩?没有粪臭,哪来谷香啊?回去用肥皂洗洗,就什么味儿都没了。”
程英楠就是不听劝,甩着手上的粪,眼泪越哭越汹涌。
不一会儿,围过来几个好事儿的当地人,开始用当地的方言议论开了,“哈哈,这女娃今晚怕是吃不下饭去喽?”
“城里的娃娃都娇滴滴地,哪干的了这个活路?”
“知青嘛,都是装装样子的,你还真以为他们能干活儿!”
高连长越听心里就越不舒服了,看着英楠有气不打一处来,“喂,我说你,不兴给知青丢脸,听见没?把眼泪擦了,继续干活!”
程英楠瞥了他一眼,把手往他脸前一摊,“你瞧瞧,这……是、是人干的活儿嘛……”
她这个举止显然是不礼貌的,又当着众人的面,高连感到极下不来台,于是,伸手“啪”地一个嘴巴子扇了过去,英楠差点栽了个跟头。可是那高连长理也不理,只气势汹汹地叫嚷着,“让你哭!都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那阵势瞬间把围观的农民和新来的知青吓毛了。
不远处的程英浩一看妹妹挨揍可急了,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抱住高连长狠狠地将他摔倒在了粪堆上。
高连长顿时也有点懵,被人扶起来之后,义愤填膺地指着程英浩说,“你!你、回去好好地给我写份儿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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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性子倔,脾气不小,但是之前在老家的时候跟杨大树那儿犯过事儿,还是知道轻重的。
就算是高连长教育了妹妹,他也不该把人家连长摔倒在粪堆上!
罚他写检查怎么说都算是轻的,怕就怕今后高连长会给他们兄妹穿小鞋。
知道后怕了,程英浩的检查写得特别深刻,足足用了十多页纸,战战兢兢地就去了高连长的宿舍。
高连长的门虚掩着,程英浩往里探了探头,还是没看到人,就又往里塞进大半个身子。一扭头,看到茅屋的土坯墙上刻着一首词:
卜算子
掐指过青春,
苦痛难年少。
壮心未遂黄叶飘。
荣誉应怎道?
不想庸闲日,
真爱成蹉跎,
只怕怜人成空梦,
人随流年老。
高瑞德书于公元一九六九年初春
高瑞德?!
原来他叫高瑞德,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时候,蹲着地上烧火炉的高瑞德听到声音突然站起来了,瞟了一眼木木呆呆的程英浩,看到他手里拿着几页纸,哼出一个冷笑,“写完了?”
“嗯。”程英浩点点头。
“你们这帮年轻人啊,就是欠收拾!”
高瑞德掐了掐腰,就是那么一个瞬间,让程英浩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来!
“你、你认识阜新城的高晋存高县长?”这爷俩儿倒是有几分像!
高瑞德一愣,警觉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也是阜新城来的,我爹是程明轩,我娘是余兰芷。”
高瑞德少小时离家,那会儿程明轩漂泊在外,几乎没怎么见过,但是说起余兰芷来他可不陌生,那个差点儿就成了自己后母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她,他这辈子兴许都不会遇上程明娴。
人的记忆有什么真稀奇,都这么些年了,那张天真少女的脸怎么也从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这些年他对任何女人都没什么想法。
“你有个姑妈叫程明娴的,后来有消息吗?”高瑞德迫不及待地问。
诚然,很突兀。
程英浩摸了摸后脑勺,说实话他对自己有个姑妈确实没什么印象!
看到程英浩这模样,就知道结果了,高瑞德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很多人也就注定了这么浅的缘分!”
他能活到现如今也不容易!
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月,杨大树调任阜新,在常副官的怂恿下搬倒了高晋存之后,那把火很快就以燎原之势烧到了当时在南京任职的高瑞德身上,被定性为“地富反坏右资本家国民党残渣余孽的子女”,被无产者的代表从**地方领导的高台上拉了下来!
当时,父亲高晋存被活活烧死的消息,以及被他忠爱的党嫌弃的事实,让高瑞德感到连挣扎的气力都没了,后来,借着他原上级首长的光,没有彻底被打倒,而被发配到贵州这片不毛之地上来管理这帮知青,他不悲不愤地欣然领命了。
高瑞德到底是个知识分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后悔。毕竟,城市排斥他的时候,农村认可了他;城市对他来说是冷漠的,而农村确实人性的;城市富而不公,农村却是贫而有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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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本来就不是那么爱记仇的人,更别说自己家跟这小子家里有这么深的渊源了!就没打算怎么难为程英浩。但是,男人之间,特别被现实磨练的这么糙的男人之间,就更用不着客套了。
“怎么,这会儿怎么傻了,不犯浑了?”高瑞德觉得这傻小子有些意思。
“你真是阜新县长高晋存的儿子高瑞德?”
高瑞德顿时脸都白了,关于他的家庭出身,关于他那被革了命的父亲,还有当年他父亲对他们家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儿,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荣耀的、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你知道就知道吧,非得说出来,当真是不打算给他这个连长留脸面啊!
程英浩见高瑞德面有难色,就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嘿嘿,高连长,我没别的意思,以为是在异乡遇到了故人,有些激动!”
高瑞德笑着重新打量了下面前的年轻小伙儿,心说这小子也不是那么木!还知道跟他套磁呢!
“你和我姑姑既然是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以后我跟英楠两个您可要多多关照啊!”虽然对明娴姑姑没什么印象,但总归是他和英楠的姑姑,相近办法跟领导亲近亲近才是重点!
高瑞德也没反驳,他跟程明娴算得上是朋友吧!
还是患难之交的那种,
他怎么忘得了那个在他少年时代就一见倾心的女子,她那么美好,那么骄傲,那么聪颖,当年是他救赎了她么?不,她留给他的是一生的期待,和憧憬。
其实,他很多时候都在后悔,当初怎么就那么放走了她呢?
或者,为什么不跟她一起亡命天涯呢?
怪只怪当时太小,不太明白自己的心真的会跟着一个姑娘流浪一辈子,再也追不回来了。
“你姑姑比我小三个月,算起来也快三十岁的人了,她要是活着,也应该早就嫁人了,说不定都是几个孩子的妈了!”高瑞德怅然说。
“我爹说了,活着就算是造化了!”
“也是,活着就好。”高瑞德笑笑说,他得相信他心里的那个姑娘还活着,不然他这辈子的神情都无的放矢了,“对了,程英楠是你妹妹啊?你居然还有个妹妹!”
他记得当初他父亲强娶余兰芷的时候,她就一个儿子,看年纪,这程英浩跟程英楠也差不了几岁,他爹几年后才回阜新城的他这妹妹哪儿来的?
程英浩立刻敏感地戒备起来,“怎么,我不能有妹妹吗?”
高瑞德更觉得微妙了,但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谁说的,我见你对她这么好,还以为是你相好呢!这样吧,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儿上,就给你妹妹安排一个轻快点儿的活儿吧?”
程英浩自然是喜出望外,“真的?”
“咱们农场,养了几头猪,原来喂猪的小陈回家探亲去了,就让你妹妹喂猪吧!回头,我再给小陈安排别的事儿干。”
“哦,那就谢谢高连长了!”
程英浩开始并没觉得这老乡给安排了什么好活儿,后来才知道,相对于田里的农活儿,喂猪绝对是抢手的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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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为了妹妹程英楠把高连长摔到了粪堆上,瞬间让他在整个农场出了名,这种出名倒不是说让他声名扫地,而一下子成了整个农场女知青们倾心的对象,女孩子们大约都认为,一个男人倘若能这么护着妹妹,将来就一定同样护着自己的老婆。
女知青们有意没意的总想靠近程英浩,脸皮薄的就想着法儿地讨好调去喂猪的程英楠。而程英浩是属于比较晚熟的男孩,对女孩们的刻意讨好总是摆出一副天然呆的模样,而与他朝夕相处的同伴儿们,却大多数都早熟了。
这不能全怪他们!
枯燥无味毫无生息的上山下乡生活,残酷地磨练着知青们“战天斗地”的雄心,更直接耗尽了他们体能和精力。
唯有体内的“荷尔蒙”急速升高,让这些大男孩们对异性的憧憬愈加迫切。
于是,在这支知青队伍里,总有一些“心怀叵测”又“蠢蠢欲动”的家伙,在劳动的时候,女孩们挥汗如雨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审视女她们的身姿,胖瘦,考量她们的三围,更有胆儿正的,总是找机会与女知青发生一些肢体上的接触。
到了晚间男生宿舍里,各种意 淫的话头儿,经常惹得老实巴交的程英浩脸红心跳。
“今天盛早饭的时候,我的手,和张琳那大 奶 子就差一公分的距离,操,我当时真想扔了手里的碗,抓住那肉包包,使劲儿揉两下!”北京来的赵小兵用手一边比划一边说,这哥们张口闭口总不经意地去操谁的妈。
“揉她那肉包包有个蛋本事,又不能生儿子,有本事直接****的肉 洞 洞啊!”另一个无 耻下 流胚子说。
“操,迟早的事儿!那妞迟早会被我干了!一晚上就给她整出两个革命小将出来,你信不信?!”
“侬是嘴上的本事,就是给你弄个母的来,你会干吗?”上海伢子田江整天看着笑嘻嘻却一肚子坏水儿。
“姥姥!在学校那两年,除了背**语录,我竟看小黄书了,你以为我那些书都白看了?”赵小兵显然很不服气,就是再怂的男人,也怕别人议论自己那方面不行。
“真的?什么书,拿给我看看呗!让兄弟也学习学习,进步进步!”旁边不知道谁搭腔了。
“操,我要是早知道这地方除了下大力这么没意思,我就把那些法宝全带来了!”
“有你那些法宝你也不见得真会干,怎么知道你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爷这就给你演练演练!”赵小兵翻身一把将旁边的上海伢子压下了身下。
“侬不要脸,呸呸,放开我的啦!”
整个宿舍哄笑成一团。
程英浩始终都没出声,一个人在角落里捧着一本英文书,这书还是白念修白老师送给他的呢。记得最后一次去牛棚看白老师,告诉他他和英楠要来贵州了,白老师只是叹了口气,道了句“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们兄妹就好自为之吧!”
显然,这可不是“修身、养德”的地方。
有些话不是他不想听就听不到的!
而他们说的那个张琳,程英浩倒有些印象,因为在整个知青队伍里,就她终日不言不语的,还总跟着他的妹妹程英楠。听英楠说,张琳父母是高校的教授,文 革那会儿双双跳了楼,有一个姐姐前两年在这个教改农场也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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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小混混儿赵小兵看上了农场之花张琳,瞬间就成为整个“满罗知青农场”人尽谐知的事儿了,当然也瞒不住连长高瑞德。
而那天赵小兵在高瑞德耳朵边儿上撺掇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时候,他也满口应承了下来了,只是在分组的时候,故意把赵小兵和已经被几亩望天田折磨得几乎看不出男女来的知青大姐夏雪梅安排到一组,而将赵小兵垂涎已久的张琳搭配给了闷头小子程英浩。
这算是对老乡的照顾么?
还是对美女的照顾?
其实,都是,又都不是。
这些知青要是真在男女作风上出点儿啥事儿,他这个做连长的,多少都会有一些连带责任吧!谁让整个农场的男知青比量起来,就数程英浩本分一些呢。
而事实上,程英浩和张琳两个人都是不怎么会干农活的料,同样赤脚下到田里去栽稻插秧,尽管都很卖命,不像别的知青似的撒滑偷懒,却总是被拉到后面老远。
程英浩生性要强,总不甘心落人口舌,所以每个黄昏等人家都收工了,他还一声不吭地继续忙活,死活要干得跟别组一样多才肯罢休,而程英浩不收工,张琳便默然不语地陪着他在水田里泡着。
但是,就算是彼此拖累着对方,却谁也没说有什么怨言。
“哎呦!”张琳突然惊叫了一声,就一屁股跌坐在了水田里。
“咋的啦?”距离她两步远的程英浩惊慌地回头询问道。
“有……有虫咬我!”张琳皱着眉头叫,强忍腿上撕裂般地痛站了起来,抬着腿给他看。
程英浩看到张琳高高挽起的裤管儿下面,一只又肥又大的蚂蝗,跟小水蛇似的团成了团儿死死地吸在她的大腿根儿上,就不由分说,抡起巴掌来使劲儿拍打她的大腿,见不奏效,又赶紧扯着蚂蝗的尾巴试图把蚂蝗拽出来,可是越拽它越往肉里钻,看到她冒着血的白肉。
他呲了下牙,问,“这就是早上那个老乡说的蚂蝗吧?疼、疼吗?”
张琳害羞地点了点头,程英浩这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都搭在人家姑娘的大腿根儿上了,就陡然松开了手。
他这一松手不要紧,张琳腿上的蚂蝗竟然落下了,然而,眼看着更多的蚂蝗成群结队地,前仆后继地,冲着他游过来了。
张琳便着急麻慌地帮着他拍打,“哎呀,都冲着你去了……快躲开!”
程英浩咧着嘴一笑,“别动,冲我来了好啊,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儿……”
张琳一愣,笑了,“你可真傻!再皮糙肉厚,那也是肉。走吧,咱们别干了!”
“好!”程英浩左拍右拍驱赶着蚂蝗,忍着疼,随着张琳往回走,没想到,出了水田以后,那些被蚂蝗叮过的肉眼儿特别能招蚊子,又是撕心裂肺的疼,就说了句粗口,“***,这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赶明咱们跟高连长说说,你跟英楠一块儿喂猪去吧!”
“高连长指定不能答应,就那么五口猪,要俩人喂?”
“可女同志……总得照顾一下嘛!”
“女同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高连长能照顾得过来吗?”
“也是……”
“没事儿,别人能行我就能行!”
程英浩打趣地说,“你这丫头还挺能抗的,没像英楠说得那么娇气爱哭嘛!”
张琳撇了撇嘴,“你也挺能说呀,没像英楠说得那么闷声不响的嘛!”
“呵呵……”程英浩摸着脑勺嘿嘿地傻乐开了,第一次在女孩面前有些抹不开面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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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跟打仗似的抢过了只有汤汤水水的晚餐,大家伙儿都筋疲力尽了,一挨到床,不,男生那边压根儿没有床,还是睡稻草铺,不过那也不耽误睡觉,往上一躺都忙不迭地去会周公了。
赵小兵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程英浩的边儿上,一把拎住他的耳朵,“别出声,你***跟我出来!”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冲。
程英浩是因为被蚂蝗蛰了,外加蚊子咬了,这会儿浑身的皮肉都难受得厉害,才谁不实,一听到赵小兵阴冷的嗓音,一个激灵就坐起来了,“谁?干啥?”
“干啥?干你姥姥!小子,你给我出来,咱们说道说道!”赵小兵横横地说。
赵小兵这个北京来的胡同串子,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凭什么他看中的姑娘偏偏让这个木头瓜子先近水楼台了,他就是气不过。
程英浩揉了揉眼,缓了缓神儿,抬眼看着身旁横七竖八趟的一地的同伴儿,知道大伙儿像畜生似的干了一天的活儿都累了,生怕吵醒他们,就顺从地跟着赵小兵出了茅草房。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茅草房后面的树林里就停下来了。
夜里的风有点儿凉,程英浩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到底啥事儿?”其实赵小兵不说他也能猜到是为了张琳。
赵小兵吊儿郎当地冲着他歪着嘴笑了,“没事儿,哥们儿就是想请教请教你,到底给高瑞德什么好处了,把我的马子安排给你一组去了?还有,你们别他妈背着我,给我的妞儿眉来眼去的,操!老子真看不下去了!真他妈想抽你!”
赵小兵扬手就想抽程英浩,程英浩激灵地闪过去了,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越是无赖越是惹不起,但这也太欺负人了,“你说什么呢,谁的马子?人家是个正经姑娘,你别乱讲好不好?”
“哟,看不出来呀!先护上了!说,你们俩每天比别人晚回来,是不是背着大家伙到野地里、漫山坡、树林里面干那个事儿去了……”赵小兵越说越恼,“是,一定是!你这个狗 日 的,蔫啦吧唧的,挺能整啊,鲜不鲜,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可没你想得那么脏!”程英浩黑黝黝的脸庞都被憋得通红。
“别他妈跟我这儿装傻充愣,操,老子不吃这一套!”赵小兵搓着手,还是一副想打人的架势,开始口不择言了,“现在整个农场,谁他妈不知道张琳是我早相中的猎物,你要是真把我瞄准的马子给睡了,我他妈把你妹妹程英楠给睡了,你信不信!”
程英浩其实比一般人沉得住气,特别是跟赵小兵这种二皮脸,平时也就嘴贱一点儿,又能坏到哪儿去,更这种人较劲真犯不上。
但是,那是没招到他的家人!
这痞子竟然敢说要睡他妹妹!
程英浩的拳头越捏越紧,举手当头一掌劈在了赵小兵头上,“我让你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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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兵没想到这个老蔫巴真敢揍他。
而且,下手还这么重!
老半天捂着抽得胀痛的脑袋有些发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说怎么就糊涂了呢,别看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可不是吃素的,刚来那会儿他能一把将高连长撂倒在粪堆上了!
人不都说吗,冲的怕楞的,楞的怕横的,横的害怕不要命的呢!
自己就是再冲,再横,也备不住遇上这个不要命的傻小子。
赵小兵想明白了,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马上换了一张脸,嬉笑着说,“嘿嘿,怎么还真急了,咱们哥俩儿谁跟谁啊!要是为了一妞儿伤了和气多不值当的,是吧?”
程英浩最瞧不上这种人,轻哼了一下。
赵小兵扒了扒他的肩膀,“咳!不就是一个妞儿嘛,你喜欢的话,哥们儿就让给你,你要是拿不下来,哥们儿就是抛头颅洒热血帮你攻克她,怎么样,够意思吧?”
程英浩闷声咒了他一句,“神经病!”然后就要回宿舍。
赵小兵小跑跟着,“还真是生气了,哥们儿跟你闹着玩儿呢!”
程英浩突然回过头来举手指着赵小兵的头,赵小兵一下子刹住脚步抱住头,还以为程英浩又要揍他呢!
看到他这怂样儿,程英浩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严重地警告他,“以后不许胡说八道,不然,下回我还揍你!还是,我和张琳同志是纯粹的无产阶级革命友谊,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张琳是个好姑娘,你少作践她!”
赵小兵眨了眨眼睛,看着程英浩义正言辞的样儿,心下里琢磨,可能自己真想多了?他跟张琳真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说自己还有希望?
不过眼下也不敢在老虎嘴里抢食儿啊,陪着笑脸,“呵呵,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
程英浩理也不理,又把他落到身后,回去睡觉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再躺下,程英浩怎么也睡不着了。
农场里的男知青们都说张琳长得最好看,好看吗?他这些天一直跟她在一块儿,怎么就没瞅出来她哪里好看呢!也确实,他长这么大就正儿八经打量过两个女人,那就是他母亲余兰芷和他妹妹程英楠。
程英浩翻了个身,仔细地、反复地回忆张琳那张脸,一点一点,由模糊到清晰,还别说,那姑娘的五官很周正,身材匀称,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就是招人疼。
好看!
还真好看!
虽然,妹妹程英楠长得灵秀,从小就被邻居夸,但是到底是个没张开的小丫头,张琳不一样,虽然她也长不了程英楠几岁,但是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女人特别的韵味儿,这种韵味儿虽然有些哀婉,却能摄住男人的魂儿。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抓了抓耳后,心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瞎琢磨什么呢!人家姑娘长得好不好看跟自己又有啥关系……他们俩就是一起干活的拍档,就跟一个磨上的两头驴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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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深山老林里知青们的住宿条件艰苦自不必说,但是最起码也该配备应有的设备还是要配备的呀,比如说锁。可是,管理者到底还是把这关键的一步给疏忽了。
好在那是严格的“三不准”时期,男女知青都自觉遵从着“男友授受不亲”的传统理念,也没有出现过什么逾越道德底线的丑事。
可是时间长了,闲着闲着就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了。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女知青宿舍里居然发生了令人震惊的流 氓事件。
有一个蒙面人半夜摸进了女生宿舍,熟门熟路地掠过三五个铺位,直接走到张琳跟前,双手一掀用被子蒙住了张琳的头,而后腾出一只胳膊伸进了被窝儿,在她身上乱摸了一通。
那只粗糙的手先是掐她丰满的双 峰,而后顺着她的腹部往她的下身游走,本熟睡的张琳一下子警醒地坐起来,猛推开那人,“谁!”
那人一个站不稳,冷不防地向后一倒,擦着旁边程英楠的头发坐到了地上,而张琳刚要喊,那人又迅速抓起张琳的被子蒙住了她的脸,张琳挣扎着腿脚乱踢乱踹,体力却远不及那男人的。
程英楠冷不防地被扯了下头发,就有些醒了,但是又没完全清醒,只是偏了偏脑袋,突然,张琳又横飞一脚踹到她肩头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男人正抱着蒙在被子里的张琳使劲儿往外拖。
“王八蛋!耍流氓啊!”程英楠向来都很机警,一边站在通铺上抬脚往那男的脸上踹,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同寝的女知青,“快醒醒,都快醒醒!抓住这个****!”
那人闻声立马松手了,夺门而出。
当时,宿舍里没有电灯,而当夜,窗外也没有月光,所以很难分辨那个匆忙逃走的身影到底是谁。
程英楠慌乱地点着了煤油灯,看着着了一脸泪痕的张琳,细声暖语地问,“你……没事儿吧,琳姐?”
张琳无力地摇了摇头。
届时,女知青们都围了上来,女知青宿舍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会不会是当地的土匪啊?要不,就是寨子里的光棍儿,这地方穷,讨不到老婆的多了!”
“我觉得不像,肯定是那些****成性的男知青,要不他怎么知道咱们张琳最漂亮,还知道张琳睡的铺位?”
“张琳,你真没看到那人是谁?”
“哎呀,要不要报告高连长?”
“还用说吗,咱们女孩子最要紧的就是名节了,要是真出了事儿,就麻烦了!”
程英楠一看这帮人,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叽叽喳喳地闹得人心烦,“行了,有完没完了,人都跑了,现在说有个屁用!都睡觉吧!”
“哎呦,都进来****了,这觉还没法子睡嘛!谁还敢谁呀!”
程英楠白了那姑娘一眼,“那成,反正你也睡不着,给大家放哨吧!”她轻轻地拍拍张琳的肩,“好了,没事儿了。”
张琳却一声不吭地揽着被子坐在那儿,表现得出奇地淡定,仿佛她成了一个旁边者,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伴儿倒是成了被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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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整个农场都知道了这个事儿,众说纷纭,越说越邪乎,越传越生动。
有的说那个采花大盗是张琳在老家的老相好,千里迢迢从江城追来的,和张琳白天约好晚上来干那档子事儿,也有的说,张琳已经****不再是姑娘了,才万念俱灰表现得那么淡定。
总之,这件事情让张琳一下子从男知青们人人渴慕的农场之花,变成了人人唾弃、避之不及的破 鞋了!
高瑞德作为该农场的直接领导还专门到女知青宿舍那里去了解当时的情境,还煞有介事地搜集证据,可是最终还是劳而无功。
因为始终没能揪出这个害群之马,女知青们更加不安和恐慌起来,生怕哪一天再撞上那个采花大盗,失了身,怀了孕,都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这件事让整个农场躁动不安起来,农场的大量女知青都开始向往外界自由浪漫的空气,幻想着能跳出农场这个暗无天日的苦海。而她们最优越的条件就是利用自身的性别优势,和农场外的男人谈恋爱。
姑娘们都打定了主意,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就很难跟党中央的政策向抗衡,既然返乡无望,还不如嫁给当地人,入了当地的户籍,就不是知青了,就是受穷受累婆家也不会让自家的媳妇儿受欺负。
女知青们真就接连着嫁给了当地的土家族大哥,侗族汉子了。
女知青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农场外面嫁,男知青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急,可他们大多也就是插科打诨、讲讲黄段子的本事,吃的住的连同所干的活计,真不如当地人。
有了那天的事儿,有了高连长的深入调查,男知青也都怂了,都不敢百无禁忌地瞎扯了,光怕被当成****犯给上报组织了,那就返乡更无望了。
少了那些让脸红心跳的荤话儿,程英浩的耳朵清净了不少,可以专心地想想爹娘,想想家乡,看看书,写写字。
给家里写信,程英浩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是也不违背现实基本状况,比如,他也告诉爹娘很多女知青都跟当地的农民结婚了,却不敢说农场出了****事情。
上回他的父亲程明轩还回信,嘱咐他千万别让英楠跟别的女知青一样嫁给当地的农民,说嫁给了当地人,跟人家生了孩子,就一辈子别想回城了。
程英浩琢磨着,爹说的有些道理,他也从骨子里看不上那些农民。他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回到城市去做学问,比呆着这种地方垦荒种田对祖国的贡献大!
可是,英楠不嫁人就能回城吗?
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还是因人而异吧,那些有背景有指望的,找找关系说回去就回了,可他们兄妹俩呢,父亲坏分子的帽子还没摘呢,谁会肯伸手帮他们一把呢?!
谁又有那么大的能耐?!
可是,再想想那个张琳,他也知足了,最起码他们兄妹还能有个照应,家中有父母可以盼顾,可她呢?一无所有,就算受了欺负,连个哭诉的地方、倾诉的人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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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晚饭,大家分明躺倒了自己的被窝里。为了省煤油,月亮好的时候,都懒得掌灯了。
“喂,我说,”安徽来的薛宝才两只小眼睛挤咕了挤咕,悻悻地说,“眼看着咱们这儿长得像点儿人样儿的女知青都让老乡们给挑走了,也是,嫁给当地的农民,还能管饱饭呢,跟了咱们,连个睡觉的窝儿都没有。哎,都老大不小了,连女人都没尝过,你们不急呀?”
怕被高连长抓现形,这话头儿有些日子没人敢提了。
“操,急,急有个蛋用!”赵小兵在一边啐道,“我他妈都快急成太监了!”他也憋得够戗,第一个跟薛宝才搭上腔儿了。
“呵呵,”薛宝才瞥了赵小兵一眼,笑嘻嘻地,“不是就你能耐吗?不是神通广大吗?你不是看过无数兵法吗?你还能急成太监!”
“操,老子能耐再大,困在这烂地方也成不了龙,备不住人家姑娘看不上我!”
薛宝才凑到赵小兵耳边,贼眉鼠眼地说,“那天晚上,你都摸到张琳的床上了,也没弄成事儿啊?”
赵小兵一听就急了,“怎么?你怀疑那天那个人是我?”
“还用怀疑吗?谁不知道你早就瞄准了那妮子了!”
“操 你八辈祖宗!你丫的可别瞎说啊,我他妈也就是嘴上贱点儿,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我来这儿之前就听说了,前两年有个老知青看上了女知青,要跟人家搞对象,那女的不答应,他就来了个霸王硬上弓把那女的****了!没想到那女的跳崖死了,那男的可是吃了枪子儿的!”赵小兵骂骂咧咧地说。
“那天……真不是你?”程英浩认真地看着赵小兵的眼睛,其实他也一直怀疑这小子,咬着牙想揍他一顿呢,只是没逮准机会。
“真不是我。”赵小兵看着程英浩的冰块儿脸有些哆嗦了,“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张琳,我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
他心里有张琳?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程英浩脸不觉都涨红了。
“***,好大一坨肥肉,也不知道让谁尝了鲜!”薛宝才忿然说,“怎么样,小兵,别人上过的女人你嫌弃不?要是不嫌弃哥们儿我给你找一个?”
“你?!”
“三队的白春花,浪着呢,两个洋芋粑粑就能换她陪你睡一觉!那种女人你不敢娶吗?”
赵小兵啐了一声,“操!只要是她想嫁,我他妈就敢娶。就算她的****让人捏了,下边儿也给人摸了,有什么啊!那浪货我见过,那脸蛋儿,那身材,全是真材实料啊!再说了,女知青里是处儿的已经不多了!”
“你咋知道?”
“操,老子上学那会儿看了多少武林秘籍啊,是不是****还看不出来?”赵小兵诡秘地一笑。
“这也能看出来?鬼扯吧!”
“书上说,得看女人的腿型,一目了然!”
“哟,那你可得点播一下兄弟,咱们农场还有几个****,哥们儿找老婆就不用走弯路了,别磨叽半天,终于追上了,才发现这个破鞋,多浪费感情啊!”
“嘿嘿,我跟你们说,别看夏雪梅难看,早就不是****了,信不信?”
程英浩忍无可忍地背过脸去,用手堵住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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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工的时候,所有的男知青都追着女知青的腿看,看得女知青都心里发毛,又不好多问什么。
三秋过后是农闲,但是对于教改农场的知青来说农闲时节人不闲,高瑞德让全场知青聚集在知青点茅屋后面的那座山上垦山开荒。
其实,那荒山并不荒,漫山灌木丛生,草蔓树掩的,如屏似障,就像给山穿了盔甲一样。而知青们要做的,就是掀掉山的那层盔甲,挖地翻土,预备明年种粮食或者茶叶。
男知青们在前面挥舞着镰刀开路,后面由女知青负责挥锄挖土掘根。那些树根都想长着触角的大乌贼,要一锄锄斩断触角一样的支根,才能掘起主根。
张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手上血泡叠成的厚茧,坐在了灌木丛里。
程英浩见四处无人,就默默地蹭到她的身边,“我听英楠说,你最近睡眠不好?还是因为那个事儿吗?”
张琳垂下头去,没应他,说实在的,她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你别害怕!现在男知青,都知道前两年有一个老知青****女知青被枪毙的事儿了,我想他们再也不敢了,你安心睡觉,不睡觉就没精神!”
张琳点了点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你、你别哭啊,以后再有谁欺负你,你叫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程英浩不会哄女孩子吗,但是这句话,是他从小到大对妹妹程英楠说的,所以顺口就出来了。
“英浩,谢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好,”张琳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淌了下来,“其实,他们说的那个被****的女知青,是我姐姐。”
“真、真的?”程英浩被吓了一跳,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当然是真的,我花了很大一翻心思,才弄明白这件事,我姐姐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强 奸了自己跳崖死的!”张琳将脸垂在膝盖上,用极其凄惨的腔调,呜咽着,“其实,我之所以来这儿插队,之所以能坚持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寻找我姐姐真正的死因!”
程英浩沉默下去,心口就像是堵了块大石头。
“我爸爸妈妈,我姐姐都不是坏人,凭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啊,你说?”
程英浩无从回答她的问题,唯有继续沉默。
张琳从身上摸出了一粒灰色的纽扣,“这是那天晚上我从那个蒙面人身上扯下来的,我比对过了,不是赵小兵的,你能帮我留意一下,看看是谁衣服上掉下来的吗?”
程英浩茫然地看着那粒纽扣,“噢,好,好呀!我一定帮你把那个祸害给揪出来!”
“谢谢。”张琳淡淡地说。
“可是,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不试着让自己开心点儿呢,记得以前在家的时候,红卫兵抄了我们家,我太奶奶也被他们打死了,我父亲还被戴了坏分子的帽子,我们全家都觉得过不下去了,可是我父亲还是对我说,往前看,咱往前看,前面就有阳光……”
“你有亲人,我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张琳冰冷笑了一下,恨恨地说,“所以,你们可以看到阳光,我不会了,我只想杀了他,杀个那个畜生,然后从那边的崖上跳下去找我姐姐!这样我的人生就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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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越来越觉得张琳跟别的女知青不太一样。
她活得太压抑了,也太绝望了!
这样一个疯狂的时代或许让太多的年轻人失去自我,失去希望,失去畅想的能力。但是,很多人都能以一个不完全的方式自我调节和自我解压。而张琳排斥这一切,孤独地走钢丝。
原来,她竟然带着这么深切的恨。
当张琳说要杀了害死她姐姐的,还有那晚偷袭她的那畜生就自杀的时候,程英浩说不出半句劝慰或者阻拦的话儿来,不过,他真是被张琳的彻彻底底的悲凉被震慑住了。
一个社会,一个国家,能让它的人民如此彻底地绝望和悲恸,是某个人、某一群人的错,还是整个时代的错?
渺小得宛若沧海一粟般的个人,到底能拯救得了谁?
倘若一直有期待,一直有理想,那么又需要多少人的勇气凝聚起来,才能拯救得了这个时代呢?
他,望而却步了,同时这种悲情让他陷入更大的恐慌和不安。
他,心疼她了,至于这个绝望头顶的女子,又是什么时候走进他心里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琳决绝地走上绝路,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她的亲人,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所牵挂,有所寄望。
那天中午,程英浩来到程英楠的猪舍旁边,盯着那五口肥猪呆立了半天竟没说一句话,父母不在,他唯一可以有商有量的人就是他这妹妹程英楠了,可是,又如何启齿呢?他要结婚?他谈恋爱了就要结婚?
程英楠默默地走上来,无声地站在极其反常的哥哥旁边,哥哥向来都是个闷葫芦,但是并不代表他不细腻不敏感。
“英楠……”程英浩突然转头看向程英楠,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哥?”程英楠担忧地望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儿一样?我是你妹妹,不管好事坏事,都不要瞒我,好不好!”最近农场上的邪**儿太多了,让人怕怕的。
“嗯,有事儿跟你商量,看看怎么跟爹娘说好!”程英浩点了点头,他憋了一股劲儿,终于说,“我想……娶了张琳。”
“什么?!”程英楠吓了一跳,还有比这更邪性的事儿吗?而且哥哥这口气已经决定了,只是向她讨个主意过爹娘那一关。
程英楠不是不喜欢张琳,张琳漂亮,人也很好,可就算她不问也知道张琳心里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抱着必死的心来这儿的。她可不希望哥哥跟这样的女人抱成团儿一起陨落。
“我不同意!”程英楠坚决地摇头。
“谁不同意我也不管!我是娶定了!英楠,她真是太可怜了,要是我不娶她,她会死的!”
程英楠知道对程英浩这头倔驴耍横没用,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可是,哥哥,结婚不是小事儿,再说结了婚,就不好回城了,你应该慎重思虑呀,最起码应该写信跟爹娘商量商量吧……我想,爹和娘肯定不会答应的,我们家成分不好,张琳家成分也不好,你们要是生了孩子,也会跟着受连累的……咱们程家大院,可就几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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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说得都在理,说得也都是事实!
但是越是这样,程英浩要救赎那个女人的心就越坚定,越刻不容缓。
他扶住妹妹的双肩,很认真地说,“都不是问题!英楠,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知道的,张琳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张琳是个好姑娘,我们可以跟她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
“没有可是了,英楠!你能认同张琳是个好姑娘,是个好人就足够了。”程英浩笑了笑,“我相信,爹娘也会祝福我们的。”
“你已经向她求过婚了?”
程英浩摇摇头,“还没有!”
“就是啊!怎么知道张琳愿意嫁给你呢?你别看她过得不好,却心比天高,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是啊,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所以,英楠,我希望你帮我去跟她说。”这种话让他自己去说,他可抹不开这张脸,而且他也知道张琳不可能那么痛快答应他的,这种事儿也就是妹妹能帮他。
程英楠生气地背过脸去,“我不去!这事儿我干不了!”干得了也不能干,这是在捅多大的马蜂窝!
程英浩转到她的面前,“我不找你找谁,你是我妹妹。”
程英楠擦了擦眼睛,用很委屈的声调说,“哥,张琳是我朋友,看着她遭罪,我也心疼,可是,你是我亲哥,我更心疼你,你知道嘛!她在咱们农场,是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你娶了她,就意味着再大的风和浪你都得先站在她的头前儿,给她扛着,替她受着,哥,值得吗?”
“傻丫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娶了她,就不会老被人惦记着了,还有什么风和浪呀!再说了,咱们这些知青,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说到底,都是不什么坏人,没有人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你怎么知道没人惦记了,怎么就没有坏人了,你忘了那个赵小兵了,你忘了前些日子他偷袭女生宿舍的事儿了?!那样的二 流 子,你怎么敢说他不会狗急了跳墙!再说他那种流 氓 成 性的东西,也不见得真要娶她,就是想占了她身子,图一时的快活,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那天那个不是他!再说了,那种事儿,以后也不会发生了!”原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晚上的混账是赵小兵呢,但是他更相信张琳说的,她说不是,就一定另有其人。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他?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程英浩摸出了一粒纽扣,胸有成竹地说,“是这个纽扣的主人!我和张琳都仔细认证过,不是赵小兵的,赵小兵压根儿没有戴这种扣子的衣服!至于谁的,我还在查找……”
程英楠抬头看到哥哥手中的那粒纽扣一下子傻掉了,“这个扣子,你从哪儿找到的?”
程英浩吃惊地问,“英楠,你认识这粒扣子?”
“不,”程英楠连连地摇头,“不,我不认识。”
“哦,那……你也帮着留意一下吧。”程英浩不关痛痒地对她说,其实,单从英楠的反应来看,就知道她一定认识那粒扣子,既然她这么为难,他便不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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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一看这粒钮扣,心里就有数了!
她虽然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是,还有什么比真凭实据更可信的呢!
其实,如果不是今天程英浩因为张琳的事儿来找她,程英楠都想找机会跟哥哥挑明自己跟田江的关系了。幸好,哥哥早了她一步,让她看清了田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近上海伢子田江老往猪舍那边跑,帮着程英楠干这干那的,程英楠心里特别温暖。田江对她好,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明白。已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了,按说早就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若不是赶上这个疯狂的年月,说不定她早就嫁人,甚至成为母亲了。
田江在这群男知青有着上海男人特有的细腻,而程英楠的性格则大咧咧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田江就像是山上的一缕轻风,微微的,温柔的,吹进了她心里来了。
但这会儿即便有了一个看对眼的人,也不敢轻易地谈婚论嫁,因为爹娘信里说了,嫁了,就等于在边疆在农村扎了根儿,扎了根儿就不好再回城了。
有好几次在猪舍里,田江抱着她跟她亲嘴,她都半推半就地应合着,而每回他手忙脚乱地要帮她宽衣解带时,企图占领她的私密领域时,她都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程英楠是个理智而聪慧的姑娘,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给出去。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已经有了生理反应,都推搡着冷静地跟他说,“等等,再等等吧,田江,只要我们能回城,我程英楠迟早是你的人!”
也正是有了张琳和她姐姐的事情做前车之鉴,田江也敢硬来,只好将浑身的欲 火冷却下来,“英楠,你得记着,为了你我忍着,受着,这玩意儿我遭多大的罪啊!”接着,程英楠只笑不语。
程英楠对着见证她的爱情的五头大肥猪发起呆来,田江一下子从背后抱紧了她,“想我了吧,这么入神?”
程英楠挣扎着推开他,冷冷地试探说,“田江,张琳快成我嫂子了。”
田江愣了一下,“哦,是吗?谁能想到这块肥肉最终会掉进你哥的嘴里了呢。”
“你也喜欢过张琳,是不是?”程英楠以盈满泪水的眸子幽怨地望着他。
“没,没有,”田江连忙舒松地笑了,“傻丫头,瞎想什么啦,我就喜欢你一个,听到没有的啦!”
“如果你没喜欢过她,就只能说明你是个禽 兽了!”
程英楠恨恨地说,“田江,我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说什么呢,英楠?”田江被吓了一跳。
“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我看到那粒扣子了,你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我知道!”
“什么扣子?英楠你疯了吗?”
程英楠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别他妈装傻了!我替你补过的扣子,你说你找不到了,当然找不到了,它成了张琳找出那个混 蛋王八蛋的唯一证据,她会杀了你!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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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多么希望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多么希望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一个刚刚对爱情寄予深切希望的女孩,宁愿自己傻傻地醉着,也不愿接受残酷的真相。
可是,田江听到她说扣子的事儿脸色一下子变青了,嘴唇哆嗦着说不上话来,眼睛都不敢抬了。
程英楠轻哼了一声,“怎么?无话可说了吧?”她只感觉她的心脆得掉渣,却骄傲地仰着头假装无所谓。
田江在与程英楠的交往中,一直是个标准的小男人,她的骄傲他也习以为常了,就是因为大白天不敢把她怎么样,才想着晚上摸进她们宿舍先把生米做成熟饭再说。没想到,居然还摸错了对象!
这段时间他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怕事情败露了,丢人事小,要是像强 奸张琳姐姐的男知青一样吃枪子儿就完蛋了。现在本以为风声都过去了,却不想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瑟瑟地看着程英楠,“英楠,如果我告诉你,那晚上我是冲着你去的,你信吗?”
程英楠脑子有些短路,半晌才反应上来,“臭流 氓!你怎么不说冲着你娘去的!”
“真的,英楠!我是男人,想你想了很久了,你不是不知道!可是没回你都不让我碰你!我浑身上下憋屈得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你不是不喜欢我,是怕咱们的关系一旦让别人知道了,就得结婚,就得在这儿落户,怕再也回不了城了!可是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死都愿意!”
田江说得让程英楠心里一阵心酸地想哭,她信,她全信!
这个小男人对她真的好,这种好跟哥哥对她的好不一样。其实,她也想过了,只要他是真心的,她也愿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跟他在一起。
可偏偏,他竟然做出这么下 流的事情来了,不管他是冲着张琳去的,还是冲着她去的,她都不能原谅!这种事儿,想想就让人恶心反胃。
“英楠!那天我真是冲着你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少数了一个铺位,我把张琳当成是你了……”
程英楠扬手一巴掌掀到他的脸上,“放屁!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英楠,阿拉是真的爱你的呀!”田江迟疑着,想走,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你滚不滚?你不快点滚蛋的话,我就去场长那里揭发你,别说张琳会杀了你,场长也会毙了你,就算,你他妈运气好这会儿死不了,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了……”
“我滚,我滚还不行嘛!你,你千万别说出去!”
程英楠的恐吓终于起作用了,田江拔腿就跑,边跑边回望她,“英楠,看在咱俩好过一场的份儿上,看在我对你一片真心的份儿上,不要说出去啊,千万别说啊!”
望着田江落荒而逃的背影,程英楠无声地啜泣着,她心里难受极了,这是一个女子的初恋啊,就这么匆匆忙忙地、不光不彩地划上了句话,如同这阴霾的岁月一样,还没来得及等到云开月明的时候,就过早地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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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再怎么样都不忍心把田江逼上绝路,她打算这辈子把这件事,这个人,都咽到肚子里。实际上,她也真那么做了,她没有跟自己哥哥,爹娘说过这件事,也没有跟自己未来的丈夫说过。
田江回去就毁了失落了纽扣的那件衣服,从此之后,那天晚上的流 氓事件就真的成为无头案了。
程英浩向张琳求婚的时候,张琳只犹豫了一下下,就点头答应了。
她凭什么不答应呢,没有人非得逼着自己往绝路上走,这两年接触下来,她知道程英浩和程英楠都是好人,她总没有理由去拒绝好人的一片盛情吧。
爱么?
张琳自己也说不上来,一个早早晚晚都想着复仇,想着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女人,怎么有心情去体验那么美丽的字眼儿呢?
她只是很确定跟程英浩一起生活,会比现在好。
人都是自私而贪婪的,特别是到了没有希望和未来的绝境上。
这是农场成立的第六个年头以来的第一桩喜事,作为知青点的连长高瑞德号召男女知青在农场宿舍旁边另建了一间茅屋,给程英浩和张琳做新房。知青们都羡慕嫉妒恨到了极点,但是,统统都不惜力去帮他们俩建盖了,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日后睡得地方能更宽敞点儿吧。
就在当天夜里,他们新房的墙根儿下围满了知青点上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竖着耳朵想听听新人的动静!
知青们里面最小的也有十**了,这些男光 棍儿和女光 棍儿们都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都寂寞惯了,也肃静惯了,但是那颗猎奇和澎湃的心动辄就起波澜。
虽然,都知道在这荒郊野地里,鸳鸯野合的轶事层出不穷,但是,那是口传的,并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会儿人家俩人是组织上允许的,名正言顺的夫妻了,都想听听他们上 床之前会不会背**语录,感谢党感谢人民,再有就是,那天张琳到底有没有失 身,程英浩介不介意自己的女人被人给摸过了!
“英浩,你娶我,你爹娘会同意吗?”是张琳的声音。
“我娶你,是我的事儿!他们同不同意,都不打紧。”
“别人都说……我不干净了,你也不嫌弃么?”张琳的声音有些不安和悲悯。
程英浩这回没回音,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不会使她更伤吧。
“英浩,你要是嫌弃我,我也不怨你,真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娶我的,其实,那天,我说找出那个人就和那个人一起死的那些话,都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你这么当真,哪有这么轻易就去死的人呢!”
张琳总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是在利用一个好人的同情心。
“可是,就算你只是同情我,不爱我,我还是愿意嫁给你,跟着你过日子,我就有安全感了,真的!当然,你要是后悔了,咱们还可以离婚……”
“别瞎说,张琳你是好姑娘,没有人会嫌弃你!”
“就算……就算像他们说的,我都不是姑娘了,你也不嫌弃我?”
程英浩闷了一阵子,才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后悔娶你!张琳,你听着,不管以后的路多难,多苦,也不管回不回得了城,我都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谁说他只同情她!
他爱她!
从皮肉到骨头里都爱她!
只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伴随着张琳在程英浩怀里泣不成声,茅屋外面那些知青们也都湿了眼睛,其实,这对新人所拥有的,所向往的,也是他们所期待的,而那份苦涩,那份甘甜,是知青们共同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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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这一觉睡得很沉,并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一个光怪游离的梦,梦里他和戴晓萌住得好像很近,却形同陌路,但是他很确定那就是戴晓萌,动辄就能牵动他情绪的戴晓萌,可为什么戴晓萌对他视而不见?
他越是想要接近她,她越是像陌生人一样无视他的存在,再然后,一条美女蛇出现了,真正的美女蛇,姣好的面孔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有些像鱼的,有些像龙的,总之很奇怪。
那条美女蛇古怪地冲着他笑,笑得妖娆,暧 昧,甚至有些淫 荡,他吓得扭头就跑,他跑,那美女蛇就在后面追,沙沙沙地摆动着那条响尾像闪电一样追着他。
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跑回儿时的程家大院了,他喊“爷爷奶奶救命!”“爷爷奶奶救命!”
寂静的大院里一个声音都没有,猛然回头,他看见那条美女蛇就趴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上,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心里恐惧急了。
他感觉自己没救了。
就在他闭目接受这即将成为定局的悲惨的命运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戴晓萌的声音——“思哲,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程思哲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条美女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怜的戴晓萌,他从来都没见她这么委屈过,眼圈里蓄着泪水,鼻子红红的,只是幽怨地看着他,并没有要走近他的意思。
失而复得,那种心疼夹杂着那种惊喜,是程思哲从未感受过的,“真的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假装不认识我,没有了你,我就不是我了……”他像孩子似的扑到她怀里大哭。
戴晓萌有些贪婪地抚摸着他的脸,抚摸着他的额,他的眉眼,他的唇……
“思哲,爱我吧!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声音,连同她的吻,都带着某种蛊 惑。
程思哲一点一点地在这呼唤里沉 沦。
她亲吻他,他便回应她。
她拖他的衣服,他便由着她。
他们赤 裸地相拥在一起,他竟然有些战抖,他其实在害怕,虽然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亲自证实这件可怕的事情,但是他心里一点儿也不糊涂,今天的戴晓萌很不对劲。
她抓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现撩人的声调……
倘若不是那个该死的电话,lily就要成功了。
那聒噪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一样迎头泼了下来,浇灭了她所有的渴望和激 情。
程思哲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赤 身 裸 体的lily,“你、你怎么上楼来了?!你在做什么?”他力道劲足地推开她,慌忙地拉了被子盖住她,又去拿自己的衣物。
男人,都这么虚伪!
Lily不相信,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他自己都不知道,居然还问她在做什么!
但是她一点儿都不生气,ok,她给他这个台阶下,于是很无辜地看着他,“我在楼下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就上楼来给你告辞,看你睡着了没盖被子,就进来帮你盖,你就把我……”
她没往下说,程思哲感谢她没往下说,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自处了,“对不起。”他郁闷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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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的手机响过了一阵儿,又没完没了地响起来了,把原本局促又尴尬的局面搅合得更不安宁了。Lily并没有穿衣服离开房间的意思,程思哲只好给登上裤子拿着电话出了房间。
“喂?”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号码就接了。
拨了这么久没人听,傅铭原本放弃了的,居然有回音了。
“你干嘛呢?不接电话?”
程思哲听出是傅铭的声音来了,“喔,铭铭呀,没有,没有干嘛!”他有些心虚地应着下楼了,一边下楼,一边回头望了一眼,没见lily下楼跟来,“你还好吗?跟爷爷奶奶住得习惯吗?”
他们表兄妹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知道傅铭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了,他给她打电话都少了。在自己没有拿出足够的勇气向老人展现一个很不好的自己之前,或者,在自己变得很好之前,他一直都在逃避。
傅铭今天没有闲情跟他啰嗦,“你回美国就是为了签离婚协议书?”
程思哲的眉头攒了攒,“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人果真就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了,自私,狭隘,傅铭火大到不行,“做都做了,还怕承认么?!说说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让你这么快做了这样的决定?”
程思哲想到中午lily接了戴晓萌的电话,一定是戴晓萌找过傅铭了,但是,凭她们俩人的关系,又觉得不太科学!
“晓萌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其实,我跟她离婚跟lily没有半毛钱关系,就算我跟晓萌离了,也不会在短期内跟lily结婚的!”他说的是实话,即便是心灰意冷地离婚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再婚。
傅铭挑了挑眉毛,“lily?!”
果不其然,还真有这么一个女人!
但是,是什么样的女人,这么有本事能够横亘在他和戴晓萌之间呢?
虽然她自己不愿承认,事实上有一段时间,她真的跟自己较劲儿似的想把这个男人拉离戴晓萌的怀抱,但是,却没有成功,即便是在他受到重创的时候,他的心也还是对戴晓萌念念不舍不离不弃。
傅铭以为自己已经看明白了,娇娇的身世,看似天大的事情,与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刻骨铭心的爱恋,想念,挣扎,不舍……比起来,都是微乎其微的小事了,她那么确定他们还能回得去,甚至会更相爱,就像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一样,并不会因为她母亲这个不应该的存在而演绎出一个不好的不应该有的结局。
也正因为两个不同版本相同内涵的故事,傅铭也坚定了跟苏离彦白头到老的心,守望她应该守望的,就一定能幸福!
可是,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一个lily呢?!
程思哲听到傅铭问到了lily,他真想说他跟lily没什么,可是,此时此刻就在他的房间里,刚刚还跟自己赤 裸相对的那个女人,她不是空气,不是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像,她是活生生的人,他藏不住也掖不住。
“lily的问题我会处理好。”他现在只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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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lily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就一下子把他的罪名给坐实了。
傅铭一瞬间火大到不行,只差骂人了。
“程思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玩 火 自 焚 你知道吗?你把你的爱弄丢了,把你的心弄丢了,把你的家弄丢了,你早晚会后悔的!”
这还用得着她说吗?他早就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用吗?
他签字了。
戴晓萌也已经知道他签字了。
他和她之间已经结束了。
程思哲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铭铭,你还是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我反正已经这样了!”他真心要自暴自弃了,就像傅铭说的,他已经丢了爱,丢了心,丢了家,还指望能好起来吗?
唯有祝福所有他爱的,爱他的亲人,朋友,全都幸福了!
傅铭能感觉到他心底里那抹浓郁的忧伤,她心疼他,“思哲哥哥,你这是何苦呢!何苦把自己放逐得离爱你的人这么远,其实,大家都希望你给站过来,紧挨着我们,你身上有伤也好,有痛也好,至少作为你的家人我们不会放弃你!”
程思哲悲戚地摇了摇头,“就让我一个人慢慢疗伤吧!”
“你跟戴晓萌就这么算了?我已经跟她聊过了,她其实很不想离婚,你们就不能……”
“铭铭!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戴晓萌已经知道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而且他不用想也猜得到lily接了她的电话会胡说八道些什么,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回不去了,还不如让对方死心了。
傅铭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干脆不再提了,“你就不打算回来吗?现在马瑞安和舅妈都回来了,连戴晓萌也带着娇娇来看过外公外婆了,我们所有人都骗二老说你工作忙走不开,可你得有休假吧,更何况,外婆现在病得这么厉害,你如果再不回来,真怕……”
程思哲惊讶地睁大眼睛,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说什么,妈妈和马瑞安现在在阜新?”他从来没有想到妈妈会突然起意回去看爷爷奶奶,“奶奶病了?!什么时候病得,病得严重不严重,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呢!”
“外婆一病的时候,外公就给舅妈打了电话,本来是想叫你回来的,可是最近想联系到你可不容易,他们就自己带着你儿子回来了。戴晓萌真不错,一点儿都不怨你,还带着娇娇来阜新哄外公外婆开心,本来外婆的病好多了,都出院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昏迷了,一直在抢救。”
程思哲的心局促得厉害。
小时候奶奶那么疼他,现在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惟独他不在她身边。
“你还在听吗?”傅铭半天没听到程思哲吱声。
“嗯,我现在就定机票回去。”现在什么事儿都不如回去看奶奶重要了,以前他不回,是因为知道他们好好的,他还有机会,现在他真怕奶奶不给他留机会了。
“好!”傅铭点点头,“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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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站在楼梯转角处扒了半天门缝儿。她猜不到电话那端是什么人,但是确定不是戴晓萌就对了,他们谈话的内容也跟她没太大关系,她算是松了口气。可后面程思哲又说他要买机票回国了,顿时又让她一个头两个大了。
见程思哲挂断了电话,lily才悄然坐到他的身旁。
程思哲偏了一下头,看到lily身上穿着戴晓萌的纯棉睡裙,皱了皱眉,但是没说什么!即便lily不穿,戴晓萌也不会再回来穿了吧,何必太计较呢。
“我准备明天就回中国了。”他安静地说。
Lily点了点头,她看得出他的情绪很不好,不敢轻易招惹他了。她也没说她是跟着他回国,还是留在美国。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精明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就会跟他装傻。但是,好在他不在乎。
“我想我们刚刚有些误会,我对你做的事情并不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梦里我……”把你当成我老婆了,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人了?他窘了窘,“总之,对不起了,我对你真没又有那意思。”
Lily还是不说话,只是幽幽地看着他。
“lily,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咱们俩不合适,我这一生都不会有爱了!”他这么认真地跟他交心倾诉,她却置若惘然,程思哲看着她痴痴傻傻的样子,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希望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咱们也不能成为朋友,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吧。”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像程思哲这样谦谦有礼的男人,很难对一个女孩子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好在,傅铭刚刚的电话打得及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Lily不言不语,除了装无辜装傻之外,其实也在迅速地想对策。
她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的!
他越是不肯乖乖就范,越是有很多人反对,她就是想吃定他。
“lily,你别不说话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女生,你能错爱上我,按说是我的幸运,但是,以我目前的状况,我给不了你幸福,是的,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不在乎,只要你爱我就够了,可是,lily,我是个男人,不是智障,不是呆子,看到一个女人因我受苦,我会更难受的!”
Lily只能在心里冷笑,他说得多么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其实就是一个主题,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她开始低下头,默默地垂泪。程思哲开始没注意,后来就听到一片死寂的沉默当中,泛起了“吧嗒吧嗒”沉闷的声响。
她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让他不知所措了。紧张兮兮地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她也不接,没办法,他只能靠上去亲自为她擦眼泪。而他一旦靠上来,lily就投进了他的怀里,在他的衬衣上擦着眼泪,两只软绵绵的小拳头从背后密集地砸着他的脊梁。
“呜呜呜,你这个坏人!你就是个怪蛋!夺走了人家的人,还这么欺负人家……”
所有的义正言辞!
在这一刻,全被她的化骨绵掌一击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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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程家大院。
皓月清冷的光亮透过雕花窗棂投射进屋里,就像是一曲美妙的夜曲。
但是马瑞安这个浪漫的人却怎么也浪漫不起来了,他翻了几次身就是睡不着,他的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卸不掉,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这块石头敲碎了,哪怕砸透了他的胸膛,当场毙命都比这样痛快得多。
张琳迷迷瞪瞪地侧了侧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还不睡?都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了,你不困啊?”说着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反正她是真困极了,只是向来睡眠比较浅,马瑞安这么折腾让她直接快崩溃了。
马瑞安很抱歉地摸了摸她的头,“sorry!亲爱的,睡啦!”
张琳又费劲地睁了睁惺忪的眸子,这几天老太太在医院里住着昏迷不醒,谁都不轻松,她和马瑞安怕傅清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不到,一直都是他们守夜,终于等在傅铭休班了,他们才能回来睡一晚。
其实,张琳心里有数,马瑞安就是人好!
不然这一家人跟他一个外国人有什么关系呢!
“马瑞安,谢谢你!”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
马瑞安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张琳,他知道她在替程英浩父子道谢,越是知道心里就越堵得慌。
“琳!”他心烦意乱地又叫了她一声。
他们夫妻二十年,她还是知道他的,他若不是有心事儿不会这么不安,“马瑞安,你是不是又什么烦心的事儿?因为小哲和晓萌的事儿?好了,铭铭不是都说了吗?小哲明后天就到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就好了啊!就算他们真的走到那一步,我是说万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生长着呢,他们都会走到各自的幸福。”
张琳看到马瑞安越发艰难的颜色,温柔地向他一笑,“就像二十二年前,程英浩死的时候,我以为我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了,可是,我遇上了你!这二十多年咱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她真的想开了。
不单单是对两个老人绵绵长长的恨意化解了,还有对人生的一些体悟。
马瑞安惊讶于这一趟回来后张琳的变化,这个女人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他却纠结起来了,此时此刻他无比地羡慕她的超脱和豁达。
“琳,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突然昏迷的吗?其实,是因为我……”他艰难地说,他不能确定她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但是,这会儿他已经不计后果了。
张琳有些受到惊讶地看着他,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她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马瑞安你别吓我!”
马瑞安苦笑了一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琳,告诉我,你到底爱他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二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这么问她。
他是天底下最豁达乐观宽厚的男人了,这会儿怎么表现地像一个妒夫了?
张琳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和问题她自己都回避了二十多年,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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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张琳脸上纠结难堪的表情,马瑞安突然就爽朗地笑开了。
何苦这么为难她呢?爱谁多一点真那么重要吗?这些年,他发觉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之后,就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跟一个死人吃醋。
而且,哪怕她心里没有答案,他还能没有吗?
马瑞安抬头把唇凑上来,在她前额上温柔地落下一吻,笑了笑。
“ok,我就是这么随便一问!不管你爱谁多一点儿,你都是我的亲亲宝贝儿!”
张琳早就习惯了他的肉麻,对他不痛不痒地笑了笑,反正他今天就是有点儿不一样,“马瑞安,我们是夫妻!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好的,不好的,我都愿意跟你一起担着,就像你一直跟我一起担着一样。”
她无比真诚的眼神让马瑞安一阵动容,“琳,程奶奶这次病倒其实是因为我!”
“什么?”开什么玩笑!
“是我告诉她,程英浩二十三年前是因我而死的!”
马瑞安眉宇间藏着厚厚的,稍微一攒就会坠落下来的愁绪和恐慌,他是要跟她交底了,这和跟程思哲说开的感觉一点儿都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女人,爱着这个女人了,但终不知道原来是这么的患得患失,甚至,这个时刻,他都后悔了,想矢口否认了。
张琳一时没有任何反应,她是消化不了,这么重大的一件事,他是在开玩笑吗?可是他有必要跟她开这种玩笑?
“马瑞安,你别逗我……”她脸上的表情很不清楚,说不上来是想哭还是想笑。
马瑞安知道她的焦点全部都着落在程英浩的死因上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告诉她吧,不管是什么样的灾难,已经迟了二十二年了,他拖得太累了,太沉了,他想要解脱。
“是!当年程英浩是因我而死,如果不是我告诉他那山上有珍贵石材,他就不会跟着我上山了,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他更不会埋在山脚下了,我跟他的死脱不了关系,他是我害死的!”
马瑞安想要最直接的方式只打她的内心,他是心疼她,要痛就痛得痛快一些。
张琳倏地坐直了身体,沉沉地捂住自己的心口,是痛吧?痛得都要呼吸不上来直接死过去了!她清楚地急着那天晚上程英浩说到那山上的石头的时候的兴高采烈,因为马瑞安是地质学家,她也有想过这事儿跟他会有间接的联系。
但是她不愿意那么想,这些年她跟她的儿子活着,惟独能指望的就是这个谦谦君子了,就像当年她一直抱着必死的复仇的心,捞到程英浩这根救命稻草不愿意撒手一样。
马瑞安是疼爱她,怜宠她的,为什么还要这么直接地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她情愿永远像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活着。
马瑞安看到张琳惊吓过度地模样,心疼极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琳,是我不好,你别这样……”
张琳像瘟疫一样躲了他,“别!别碰我!你这双沾着我丈夫鲜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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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碰我!这双沾着我丈夫鲜血的手!”
张琳说这话完全是无意识的。
这么多年了,她都不会忘记程英浩对她的好,那种贫贱夫妻的患难与共,惺惺相惜,马瑞安永远不会懂,马瑞安更不会懂,程英浩明知道她是怀着复仇的心想要与欺负姐姐欺负自己的人玉石俱焚的,他却还要冒险娶她,那是多好的人呐!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害死程英浩的是马瑞安,她那么信赖的谦谦君子。
马瑞安把手悬在半空,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知道她会恨他,会怨他,甚至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否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她心里只有程英浩才是她的丈夫。他相信在这一瞬间的反应,是她心底里最真实的感觉。
那么这二十多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马瑞安痛苦地摇了摇头,“琳,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不是有意的,而且这些年我一直有在努力地补偿你们母子俩,我的诚意,还有我对你……”
爱情!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的磨合,他已经百分百确定他对这个女人有爱情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好意思把“爱”字说出口了。
张琳的情绪越来越沉淀,还没等她完全消化,就开始疯狂地爆发了,“原来,你对我们母子好只是为了赎罪,你这一趟来阜新城对老头儿老太太好也是为了赎罪吧?马瑞安,你真虚伪!你知不知道在我心里,在小哲心里,在二老心里,你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是你竟然是夺走我们亲人性命的罪魁祸首!你就好意思让我们一直这么心存感激?”
马瑞安心里难过得透不过气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自己的爱人眼里会变得这么不堪,“琳,我没有要你们大家都对我心存感激,我没有要做样子给谁看,我对你们所有的人都是真心的,没有人能一伪装就伪装二十多年吧!”
张琳点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了,其实这么说他,她心里也不好过。
哪怕不算这二十二年的夫妻情份,他对她的好,对她儿子的好,她岂能忘怀?
“对,没有人能伪装二十年!你却真真瞒了我二十年!马瑞安,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地在补偿,我真佩服你的毅力,你竟能这样对自己这么狠,就这么一直带着愧疚带着负累守着我们母子二十年!”
她也是从心底里心疼他,她无法想象他这么年为这生死债付出了什么!他决绝地把自己的整个后半生都沉浸在悔恨里,他没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马瑞安摇头,他没有!
他想告诉她,其实在他娶了她不久以后,他就开始享受这段婚姻了。
可是,现在说这些她是不会听进去的!
马瑞安看着张琳气势汹汹的样子,在心里苦笑,做人真难,他尝试着用二十二年的相望相守来一点一点赢得这个女人的心,可是,只要一个致命的响雷,就能在顷刻间把他之前做过所有事情都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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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委曲求全也好,真正地享受这段婚姻也罢,他的初衷都是要给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幸福的!而此时此刻,看到她因为自己这么痛苦,他很难过。
他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不想多给她增添一丝一毫的负累。
“琳,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这件事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所有我一直都不敢说,你恨我,怨我,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身体,这个时候老爷子老太太都需要我们照顾。”
张琳抽了抽鼻子,靠墙揽膝坐着,两眼无神地看着窗棂外面,再也不说话了,她觉得好累,好烦躁,哪怕多对马瑞安说一个字都会抓狂。
马瑞安哀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最终都是这样一个结局,他甚至连自我辩解的气力都没有,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之于张琳是多么的不堪和可恶,他发自内心地可怜起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陪着程明轩去医院,上车下车的时候一人搀着老爷子的一只胳膊,不单是没有言语上的沟通,就连眼神都没有任何交流,程明轩就知道这夫妻俩闹别扭了。
“铭铭说,小哲这两天就回来了?”程明轩没话找话地对他们说。
张琳点点头,“嗯。”
“到时候你们谁去接站?”
“他又不是客,不用去接,自己能找到家。”
程明轩表示怀疑地说,“小哲走的时候才六岁,这都二十年了,他能找到家?”他转头看着马瑞安,“马先生,二十年前你跟着张琳来这儿,说要带他们母子俩走,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舍不得呢!我就想啊,我儿子没了,我孙子这一走,恐怕到死也见不上了,我们程家大院算是后继无人了。”
张琳和马瑞安不安地互视了一眼,又同时回避了。
回想当年,在两位老人刚刚失去儿子,他们就那么决然地带走二老含辛茹苦带大的小孙子,是多么残酷和冷血。
程明轩笑了笑,“但那天你悄悄地把你的电话号码塞给我,我心里就有数了,你是好人,你不是抢走我程家的孙子,你只是帮我们把大孙子带大。就算不是你,英浩已经不在了,张琳才二十多岁就守了寡,她终究还是要嫁人的,小哲也势必会跟着她走。”
“爸!你别说了!”
张琳不知不觉眼泪又下来了,她感到无地自容。
如果当年不是纯粹地想要报复这老两口,她也不会那么着急要嫁给马瑞安,不会非要孤注一掷地嫁得这么远。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嫁得其实就是害死程英浩的人,她不知道拿什么脸来见他们,来面对九泉之下的前夫。
程明轩看到张琳竟然哭了,很懊恼自己是不是乱说话了,“小琳,怎么哭了!爸没怪你的意思,爸反倒要谢谢你,你看你们把小哲带得这么好,还给他娶了晓萌这么好的媳妇儿,就连娇娇和优优都这么可爱,你们让我们老两口什么心都不用操,什么力气都没花,什么都有了。
你能这样,完全是看在英浩的面子上,可是马先生呢,他凭得是什么?不就是一颗善心吗?这样的男人,你得好好珍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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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越是这么说,张琳越是无地自容,哭得更凶残了。
事实真的没有他所看到的那么好,他们的美满婚姻,其实一个是为了补偿,而一个是为了报复,而她儿子和儿媳的美满婚姻,也比他们强不到哪儿去,离婚协议书都签了。
仿佛这所有的不堪和不美好,都是因为她当年的任性造成的。
老爷子这么宽慰她,体谅她,感谢她,着实比重重地给她几个大嘴巴还难受。
她和马瑞安受之有愧,但是老太太已经受不了事实真相的刺激晕倒了,也不敢贸然再坦诚认错了,只是说,“爸,以前我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和妈妈的事情,但是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对代替英浩和英楠为您们二老尽孝的。”
马瑞安连忙说,“我也是,我也是。”
张琳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马瑞安又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程明轩并没太关注他们有什么异样,他心里多得是感动,多得是幸福。
“小琳,马先生,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就放心了,还有就是小哲和晓萌,两个孩子,我和余兰芷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你们还是要跟着操心。他们姓程,更是你们自己的孩子!”
出了电梯,马上就到病房门口了,程明轩向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扒在门口地窗子上往里瞧了瞧,笑着小声说,“老太太还睡呢,咱们轻点儿,别吵醒她!”
在他的眼里,余兰芷只是睡着了。
傅铭见张琳和马瑞安带着程明轩推门进来了,起身往旁边让了让,“刚才医生来给外婆量了血压和心率,都还正常。”
张琳微微向傅铭点点头。
程明轩看向余兰芷的目光有些发痴,慢慢地坐向旁边的圆凳上,傅清伸手要扶他,他向他摆了摆手,一个人吃力地坐稳了,握住了余兰芷的手,在脸上缓缓地舒展开一个明朗的微笑,足以温暖一切的微笑。
“老太婆,这两天就允许你好好歇歇,等咱大孙子回来了,你可要给我养足了精神!不兴给我丢脸!”
他把妻子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以前你老说,咱们程家大院太清净了,清净得看见我这老头儿就心烦,这下好了,姑爷外甥女回来了,儿媳妇儿带着孙子孙媳妇儿还有俩孩子也回来,还有马先生,全让你念叨回来了,你高兴不?”
马瑞安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越听越懊恼,如果不是他一时逞英雄,跟老太太说那些话,老太太也不至于躺在这儿重度昏迷了!他背过脸去,假意问傅铭,“小哲有说今天几点的航班吗?”
“说是下午六点二十到上海,回到阜新怎么也得明天下午了。”
马瑞安点头,“嗯,好。”
张琳也抬头问了一句,“晓萌呢?小哲跟她又联系了吗?”哪怕两个人真过不下去了,这个关头,也要在老头儿老太太面前装装样子吧!
见傅铭脸露难色,张琳转向马瑞安,“把电话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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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接到张琳的电话,让她去机场接机,搬出老太太的生死安危来震慑她,让她怎么都拒绝不了。张琳再给程思哲打电话,想要告诉他戴晓萌接机的话,都没能打通,这会儿程思哲已经在飞机上了。
程思哲回来的心情跟回去的时候大不相同,一方面,担心***安危,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傅铭不会跟他打电话,另一方面,就是离婚的事儿,签了字却不像之前想得那样就超脱了。
还有他身旁这个跟屁虫,想想就头痛!
程思哲一直精神萎靡,lily也不好烦他,一路上只热心地照顾他吃喝,没有说半句纠缠他的话。他让她到了上海就不要再跟着他,她也乖乖答应了,反正他是要回家乡处理家事,与戴晓萌无关就好。
但是,一下飞机,lily就瞄见了戴晓萌带着娇娇在出口处,她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她早就应该想到这个女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之前她早就调查清楚了,戴晓萌就是个乡下妹子,大学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家里还有一个傻哥哥,她能攀着程思哲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而且,他们结婚这几年,程思哲没少给她娘家花钱。
Lily越想越气戴晓萌这个女人太阴险!
刚一开始,还存着侥幸心理想带着程思哲想从距离比较远的有门走避开戴晓萌母女,谁知道那个该死的小孩眼那么尖,什么小手指着程思哲就叫,“爹地,妈咪,我看到爹地啦!”
程思哲对娇娇的声音从来就很敏感,他从小用双手托到大的小女儿,手机里都是她稚嫩的声音,转头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向她们母子挥了挥手,“晓萌,娇娇!”
他是很意外,戴晓萌居然回来接机。
除了意外,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Lily实在受不了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欢快气氛,明明已经是离婚了嘛!
她很清楚在他向那母子一挥手的瞬间,自己就完全处于劣势了,成了多余的了,但是她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和认输的女人,她紧跟两步拉住程思哲一边的胳膊,装傻又温柔地问,“怎么了?遇到朋友了?”
戴晓萌原本清澈简单的微笑瞬间就凝固在脸上了,她昨晚接到张琳电话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还非要她这个过了气的前妻去老太太那儿扮演乖顺孙媳妇儿吗?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她的眼神冷冷地瞄向lily的肚子,而且,人家已经有了他们程家的孩子,就算是先下手为强了,也容不得张琳和马瑞安不认了!
从戴晓萌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不战而败恐怕是最好的策略了吧。
即便是个败军之将,戴晓萌还是想维持最起码的风度和尊严,微笑着看着他们朝她们母女走过来,客客气气地问好,“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不过请别误会,我只是答应了孩子的奶奶,把娇娇给你们送过来!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是在爷爷奶奶面前长大的,他们想她,她也想爷爷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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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自己都没有想到,可以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面前这么镇静自若地扯谎,能在这样肝胆俱裂的疼痛里藏得住眼泪。
而这样廉价的骄傲,又有什么用?
她看到程思哲的脸吃痛地跟着变了变,心下有些更不值钱的小得意,至少她还能引得他心痛!
程思哲两眼灼灼地审视着戴晓萌,他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忽略了,满眼满心里全是她,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不小心就引得他心潮澎湃,而一个转身就又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去了。
她来就是为了送娇娇过来?
那有何苦来呢!
娇娇明显感觉出气氛不对,而妈妈说的话,也跟昨晚跟奶奶说的不一样,但是她不敢多嘴,只是向前热切地抱住程思哲的腿,仰头看着他木然的表情,乖巧而绵绵地说,“爹地,娇娇想你了!”
程思哲伸手捧住娇娇肉肉的小脸儿,心终于变得柔柔的,至少孩子还是想他的!孩子比大人有良心多了!但是,当娇娇怯生生地将眼神转向lily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晓萌,我和lily……”
“这不关我的事!你不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吗?咱们已经没有没有任何关系了!”戴晓萌脸上带着讽刺地微笑,不徐不疾地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Lily在程思哲开口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本来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被戴晓萌拦住了,便假惺惺地在一旁笑了笑,“即便是离婚了,也还可以是朋友嘛!”
“没必要吧!”
程思哲和戴晓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其实他们心里想得是一样的,跟自己心爱的人分手了,就像是剁去了双手双脚剜掉了整颗心,惨兮兮地很怕被对方看穿,藏都藏不迭呢,何苦再找这样的刺激,假装做朋友?
就算想得一样,他们还是对对方不屑地轻哼了声。
娇娇越来越嗅出危险的气息来了,昨晚听说妈妈要带着她来接爸爸,然后一起去阜新找爷爷奶奶,这个小人儿亢奋地一直睡不着,她觉得她终于等到了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虽然看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儿,但是也能感觉到,他们突然这样全是因为爸爸旁边站着的这个阿姨!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离婚!我要妈咪,也要爹地……我想回家……”
孩子一哭,让周围很多人都扭头朝他们看过来,此时此刻他们四个人站得这队形,明眼人一看就猜到是什么关系,怎么回事儿了。
戴晓萌有些尴尬地强行拉着女儿入怀,这孩子平常不这样!
“娇娇,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再哭,爹地可永远都不喜欢你了?”
程思哲一听戴晓萌这样教孩子,顿时火冒三丈,又强行把娇娇从戴晓萌怀了拉出来,“你说什么呢,别教坏我女儿!我的女儿怎么样我都喜欢,娇娇乖,娇娇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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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程思哲说他的女儿,戴晓萌苦笑了一下,却是从心底里感动的。她还知道,他这么说很容易刺激到旁边那个女人,不光优优是程思哲的,就连她的娇娇都被这个男人认可了的。
戴晓萌浑身都充斥着报复的快感,她不会忘记这女人电话里对她冷嘲热讽地调调。
Lily的脸色却也因此变得很难看,“思哲,你不是要赶着回老家吗?咱们先去长途客车站把票买了吧?”
程思哲有些回过神儿来,抱起娇娇,向戴晓萌说,“那么我就带娇娇先回去?”
把女儿交给他,戴晓萌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甚至有些恶作剧地想让lily提前尝尝当人后妈的滋味,便点了点头。
只是娇娇对妈妈有些恋恋不舍,程思哲停下脚步看了看戴晓萌,“你住哪儿?我送你吧?”把她一个女人扔在机场他确实不放心。
“你不用管我!”
程思哲自讨了个无趣,一手托着行李,一手托着女儿先走了。Lily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父女身后。
一出接客打听,呼吸到室外新鲜的空气,程思哲就扭头跟lily说,“好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我自己带娇娇去买票就好了。”
Lily有些气恼他这么忙不迭地要甩掉她,但是,这总好过刚才当着戴晓萌的面给她脸色看好吧,抿嘴一笑,“那好,你们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短信!”
娇娇无比精明地看向lily拉着行李远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扭头看看爸爸。
感觉到小女儿在看自己,程思哲笑了笑,“怎么了,宝贝儿?”
娇娇憨憨地摇摇头,咧着小嘴笑了。
程思哲在娇娇额头上亲了一下,这种感觉还是像以前一样甜美。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怕贸然接受了这个小姑娘,不能全心全意地爱护她,所以一再逃避。而时至今日才发现,他其实可以心无芥蒂地继续宠爱她。
只是,他把她的妈妈给弄丢了。
更糟糕的是,他把她的妈妈弄丢了不完全因为她,而是他对他们的未来没有信心了,而戴晓萌也是。
“爹地,你跟妈咪离婚,就不要娇娇和弟弟了吗?”
“what?”程思哲直逼小姑娘的眼睛,他有些恼怒,戴晓萌这些日子都教了孩子些什么!
“那天妈妈打电话给你,是一个阿姨接的,完了妈咪就哭了好久好久,她说她要把弟弟接回来!”娇娇很认真地说,一脑门子官司地打量他,生怕他说谎似的。
程思哲猜到lily跟戴晓萌说了什么了,说了就说了,他从不对小孩子撒谎,“阿姨说的话并不是爹地的想法,爹地舍不得你们,怎么会不要你们呢?”
娇娇相信爸爸的话,她就知道爸爸没有那么狠心,但是,他能斗过那个可怕的女人吗,她的小眉头皱起来,“可不可以不跟妈咪离婚啊?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程思哲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是啊,可不可以不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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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特别是对刚建国不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说,可谓是灾难深重的一年。一月,人民敬爱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同志病逝;三月,吉林地区降落世界罕见的陨石雨;七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同志逝世;七月二十八日,中国唐山发生了8.2级大地震,有二十四万同胞死于这场灾难;九月,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主席逝世……
但是,与此同时也是改变中国命运的一年,因为在这一年里结束了十 年 浩 劫的文 化 大 革 命。
那个黄昏,终于摘掉了“坏分子”帽子的程明轩一身轻松,迈着悠闲的步子,挺直了脊梁骨在码头上散着步。
他相信,此时此刻,没有人可以像他这样了解一个人从灵魂上得以解放,重获自尊的那种清清爽爽的喜悦了。
他想喊,他想叫,他想奔跑,他想大笑,但是,他终归还是老了,波涛汹涌着的内心在他外部的行为举止上全都体现为平静。
可是,当一个人不再喜形于色了,能忍下痛也能忍下笑了,是成熟了,还是呆滞了?!
就在程明轩的身后,有一个沧桑的老人迟疑地坐在了石头上,他的眼睛里朦胧有雾,却炯炯有神地望着辽阔的江面,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程明轩回过头来,仔细分辨了分辨,才认出那是多年的来邻居陈大嘴,就缓步跟到他的跟前,“老哥!你出来了,咋不叫我一声哩!”
陈大嘴眯着眼睛又盯着程明轩看了一会儿,这才咧着那张标志性的大嘴乐了,“哎,从大牢里出来,等于是二度为人啊!人老了,眼不灵了,耳朵也不灵了,这不,刚看出是你来!”
程明轩有些心疼地握住了陈大嘴那双粗糙的大手,这双在码头上劳碌了大半辈子的大手,“老哥……出来了,就好生地活着,现在孙子都满地跑了,就只剩下高兴了!”
陈大嘴傻呵呵地一笑。
这些年程家大院被一顶帽子压得喘不上气来,但是,像陈大嘴这样彻底的无产阶级也没有好过到哪儿去,那年墩子娶了媳妇,又过了年把,墩子媳妇也怀了孕,陈大嘴马上就要当爷爷了,快活极了,就跑到江边上烧些纸钱给过世的妻子眉欣,哆哆嗦嗦地划了几根洋火都没点着,因为那天风太大,刚擦着的火柴那点微弱的火光都被风吹灭了!
陈大嘴一着急就掏出治保主任让他随身带着身上的**语 录引起火来,这下可好,就被定了个现 行 反 革 命的罪,抓进了大牢!
这一进一出就是四年光阴,把一个硬朗结实的汉子活活被折磨成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了。
陈大嘴拍了拍程明轩的手,多少委屈,多少辛酸,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明轩,我听墩子说,英浩和英楠都上山下乡去了,怎么着,有信没有,什么时候回来呀?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当爷爷喽!”
“最近一直听广播呢,也没听到知青那边有什么消息!”程明轩脸上是一目了然地漠落。
“甭着急,四 人 帮都被打倒了,快了,一定是快了!”陈大嘴宽慰他说。
“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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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迈进空落落的程家大院,他已经记不清这院子里那些繁华的岁月了,而唯有那两棵陈年梧桐尚且枝繁叶茂,今年一开春,又疯长了不少。
此时,程家大院早已面目全非,中院和后院已经被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民政府安排住进了很多没房没地的困难户,后花园也被当年那些红卫兵铲平了,种了果树,盖了猪圈。
但是文 革结束以后,虎子、叶子他们一家人受到四人帮的牵连被迫搬出了阜新城,前院总算又圆整地回到了程明轩和余兰芷夫妇手中了。
其实,一对夫妻两个人终日四目相对,住着这样的大院子不免也冷清了些,于是更加日夜期盼着儿女们能早一天回家。
“回来了,明轩?”余兰芷正在厅堂里和着面,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啊!”程明轩随口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坐到了一边。
“怎么了,这是?没精打采的?”余兰芷边就和着往面团上用力,边抬眼打量他。
程明轩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我刚刚在江边看到陈大嘴了,指定在里面没少遭罪,老的、瘦的,都看不出是他来了,真让人心疼啊!”
“哦,是吗?放出来了呀?”
余兰芷不由地停下手来,她忘不了那些年丈夫不在跟前儿,他们孤儿寡母没少了陈大嘴和墩子爷俩照应着,为了陈大嘴被抓的时候,要不是墩子媳妇儿拦着,余兰芷说什么都要跟政府说道说道去。
但是,这会儿这个有情有义的女人到底还是成熟了,她轻快地扫除了眼底地难过,她十分明了丈夫眼里的落寞,“大嘴被抓确实挺冤的,他又不识字儿,哪知道那是**语录啊,可好在现在活着出来了,你瞅瞅整个阜新城,有多少被冤死的哩!”
程明轩点点头,“是啊,能活到现在的,都是造化大的!”
余兰芷又说,“明轩,我蒸了馒头,一会儿咱们俩给他们家送上几个去,他们家墩子在码头上做工,可不比你在酒厂上班挣得多,墩子媳妇儿又带着个三岁多的娃娃干不了什么活儿,现在再添一个病病秧秧的陈大嘴吃饭,今后的日子指不定多难过哩!咱们多帮衬着点儿!”
“嗯,应该的!谁让人家以前帮衬着咱家呢!”
余兰芷对他笑了笑,“行了,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好赖现在把帽子给你摘了不是?还有英浩、英楠,也都好好的,没病没灾的,不挺好嘛!人呐,得知足,你不知足可不就整天愁得没发过了!”
“对!得知足,这不,咱还能吃上大白馍呢!”他看着余兰芷面前的面盆说,而后又两眼放空了,“可吃上大白馍又能怎样呢,至少,现在陈大嘴人家一家四口,三代同堂,团圆了!可咱们家呐?”
余兰芷明白,丈夫又在想远在边关的一对儿女了,可是,她一个当娘的,又怎能逃得过那么长、那么远的思念呢,她不再敢应声,生怕一张嘴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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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背过脸去,因为理解,因为身同感受,所以从来不敢直视。
他随手拧开了桌上的收音机,里面是女播音熟悉的声音,什么华主席慰问唐山地区受灾群众,什么滇藏公路建成通车,什么英国蒙哥马利大将军逝世,而唯独没提让下乡知青回城的事儿。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把收音机关了,见余兰芷的馒头蒸好了,“这就给大嘴送去?”
余兰芷忙不迭地往竹篮里装,“啊,你不趁热乎送过去!”
程明轩跟着余兰芷身后瞧了瞧,“差不多就行了,大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得多了,指定给我推出来!”看到余兰芷在篮子上面盖上了一层老粗布,又问,“你不跟我一块儿去了?”
“我今儿就不去了!改天我给墩子那小子把棉裤做了,再给他们送去吧。”
“那也行。”程明轩拎起篮子就出门了。
白天见的时候,程明轩还没觉得,这陈大嘴从牢里出来就木木傻傻的了,坐在那儿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来,就瞅着那盏煤油灯发呆。程明轩见不得他这样,在他家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墩子,墩子媳妇儿把他送出了门。
可程明轩怎么也没想到,那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陈大嘴了。
当天夜里,阜新城发生了震感比较强烈地地震,而在这次地震中唯一丧生的竟是陈大嘴。
自从唐山地震之后,人们对这样的天灾**都特别敏感,只要感觉到震感,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管穿戴整齐了没有,二话不说就往屋外跑。
可那天,墩子抱着儿子,和他媳妇儿已经跑出来了,才想起他还有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爹在西边的老屋里睡着呢,就大声喊着“爹”“爹你出来呀爹”“地震了呀爹”。
陈大嘴一边应着“哎,听见了”“听见了”,一边往外跑,跑到门前突然想起程明轩刚送来的白面馒头,多少年了,他陈大嘴都没吃上这白面馒头了,就叨叨着“馒头,馒头”,于是,又退一脚迈回到屋里去,不料他刚一转身,那老房子唯一一根稍微成器一点儿的大梁就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陈大嘴的头顶上。
那巨大的,“哐啷”一声,将墩子刚刚失而复得的父亲砸没了!
陈大嘴这一走,给多少人都带来沉重地不安和懊恼。
余兰芷说她要是那天不蒸馒头、或者不让程明轩送馒头就好了,程明轩说他要是不在码头上遇上他就不知道陈大嘴出来了,不知道他出来就会给他送馒头了,墩子说要是早先修修这两间老屋再给爹住就好了。
如果早年陈大嘴不那么拧,跟着他们一起回程家大院的话,又或者,陈大嘴晚几天从班房里出来,他就不会死了吧!
说什么都没用了,该着的事儿躲是躲不掉的!
是呀,这世间有太多该着了的、算计到和算计不到的、阴错阳差的、躲也躲不掉、赖也赖不掉的事儿,这就是命吧!
不管你信它,不信它,你与之争,还是不争,它都来了,这才叫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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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收到了不知道是女儿程英楠的第多少封来信,信中简明地提到了她嫂子张琳怀孕的事情,这在空落落地程家大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特别是穷途末路十分,添丁进口是头等的喜事自不必说,收到信的那天下午,余兰芷硬拉上程明轩陪她带着供品来到程家祖坟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泪告慰了程家的列祖列宗,又独自去了码头巷子里的夜市上扯了几尺棉布。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制了几件小孩儿衣服,让程明轩给儿子媳妇寄了去。
其实,程英浩当初跟张琳结婚没有通知家里,这老两口心里多少都是有些微词的,按着祖上的规矩,程家大院的传统,这嫡长子大婚若不能大操大办的话,也总该在列祖列宗看顾下,父母双亲眼前儿行了大礼吧!
而像他们那样,悄无声息地就把终身大事儿给办了,多少有点对祖宗、对高堂不敬的意思,可是,仔细想来,赶上这样的年月,谁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要这么一想,夫妇俩所有的遗憾和不平都随着夜的静谧而消失殆尽了,而只剩下了各自满心的欢喜。
晚间,程明轩和余兰芷并排地躺在床上,合着被子。
沉默了一会儿,又各自暗笑了一会儿。
余兰芷突然用胳膊肘搥了下丈夫,“程明轩,你说,不服老行吗?咱们都是要当爷爷***人了!”
程明轩点了点头,“是呀。老了就是老了!这辈子,就跟做梦似的,赶上了这么些个事儿,还这么安安稳稳地活着,还能活到抱孙子,不易呀!”
余兰芷侧身伸出胳膊搂了搂丈夫宽阔地肩膀,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不后悔当初舍了九儿回家来了吧?”
“你呀你,竟说些不着边儿的,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余兰芷乐了,“这些年,因为九儿的事儿,我心里时不时地就泛酸,都是女人,想想她的难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愿想了,我有孙子能给程家大院续上香火了,总算是对得起祖宗了,我的心踏实了,真的!”
程明轩伸手握住妻子的另一只手,怜爱地望了她一眼。
“明轩,今年让孩子们回来过年吧!这些年了,总该有探亲假吧?你明儿写封信,让他们问问?”
“嗯,行吧!”程明轩犹豫着,“这个事儿,我想给你商量一下。”
余兰芷看向丈夫,“什么?”
“昨儿个,我听我们厂的刘师傅说,现在上面有政策了,说是厂里的老职工愿意提前退休的话,可以让下乡的子女回来接班。”程明轩憋了很大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的事儿,还这么难以启齿,毕竟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舍了哪个心里都钻心的疼,而这些年,余兰芷对英楠的好也都是真真的。
她会同意吗?
“我寻思着,现在英浩媳妇儿怀上了孩子,不能让咱们的大孙子一落地就扎在大山里吧,咱们就让英浩回来接我的班,说不定英浩媳妇儿和孙子的城市户口都能跟着落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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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最初并没有看出程明轩的纠结,也没留意他的表情,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她的孩子们能回来了,激动地反握住他的手,“真的?这事儿靠谱吗?”
“应该出不了岔子吧,我听说厂里有子女去下乡的好些人都悄悄地走动了!”
余兰芷顿时两眼放光,“那你也赶快走动走动啊!你不是舍不得退下来吧?”
“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跟你商量着呢吗?”
程明轩暗笑这女人是急糊涂了吧,就他在酒厂那活儿,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事事都说不上话,早就不是他程家酒坊了,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就算真舍不得,那也得跟什么比,还能因为这个活计舍得一双儿女?
“你刚刚说什么!你让英浩和张琳回来,那么英楠呢?英楠怎么办啊?”
余兰芷突然就想起来他说让英浩顶他的活儿了,她怎么就忘了,现在只有程明轩一个工作名额可以顶替,给了儿子媳妇儿就没有女儿的份儿了。
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眼看英楠都到了婚嫁的年纪,把这么个大姑娘一个人留在深山老林里,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我这当娘的哪能放心呀!”
“不放心怎么着?赶上这么个政策谁家的孩子不是这样!现在终于有了点眉目了是好事儿,儿子,女儿,咱得先紧着一头啊!”
“那就让英楠回来!”
“余兰芷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英浩回来就能拖回他们一家三口,英楠呢,就一张嘴一个人,这么简单地账你都算不过来么?”程明轩有些急了,很是决绝地说,“就这么说定了!让英浩两口子先回,英楠咱们以后再想办法!”
他这个当爹的,不是不疼闺女,实在是没办法全都顾上。
“你……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成吗?”余兰芷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以后再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
这都三年了,整个阜新城出去那么多孩子,到现在一个都还没回呢!以前上面的政策一时一变,今儿这样,明儿就改那样了,不知道怎么到了知青返乡这茬儿上,就一点儿音讯都没有了。
就是因为英楠不是她亲生的,她这个娘才格外难当。正因为英楠身世特殊,她也真心地心疼这孩子。
余兰芷收留了英楠,就打算一辈子将英楠的身世咽到肚子不吐出来了,可是万一有一天这么秘密被捅破了呢,在回城这件事情能让孩子记恨她和程明轩一辈子!
英浩就不一样了,自己亲生的,怎么说怎么办都跟她连着骨血呢,他就是恨,就是怨,那也不能不认她这个娘。
余兰芷想什么程明轩全都知道。
他还知道这个时候她心里憋屈!
即便他们什么都不说,这个时候他们也绕不开去想那些年的那些事儿。
程明轩重重地叹了口气,缩到了被子里,蒙上头不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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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开春,张琳不负众望地给程家大院生了个大胖小子,程明轩来信给他的宝贝孙子取名叫程思哲。张琳和程英浩都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自从和上海伢子田江谈崩了之后,程英楠一直闷闷不乐,喂猪也喂得没有精神,作为好姐妹兼嫂子张琳在休产假时,常到猪舍那边去陪她聊天,但是依着程英楠死倔的性格,张琳怎么套也没套出什么话来。
反正一个爱说爱笑的姑娘,一下子便的沉默寡言了,她一定是有了心事儿了。
“英楠,你就没有中意的男人么?”张琳瞥了一眼小姑子,小心翼翼地问,“你看结了婚有个孩子多好啊,一切烦恼都没了,以前我老是想着找出害死我姐姐的那个畜生,给我姐姐报仇,可现在在我眼里满世界里全是这个小东西了!”
程英楠艰涩地一笑,“嫂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咱们农场就巴掌大的地儿,除了那些结了婚的,回了城的,还有男人么!”
“怎么是拿你寻开心呢,咱们姑嫂又不是外人,才说些贴己的话,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女人年纪大了不嫁人,别人说闲话是小,耽误了要孩子可就麻烦大了,后半辈子指望谁!”
“爹娘来信也说了,让我成个家,他们说,姑娘大了,等不起了!可是嫂子,我总不能随便抓个男人就结婚生孩子吧?没有爱情的婚姻,加上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那哪是婚姻,那是地狱呀!我才不要钻头不顾腚地跳进去呢!”
张琳沉默下来,她其实是赞同程英楠的观点的,一个女人没有爱情就结婚,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生孩子的工具,况且,没有谁能保证每一个男人都能爱护他的工具。
张琳很心疼眼前这个骄傲的,等爱的,带着淡淡的忧伤的女子。
“嫂子,你说,我爹和我娘是已经不要我了是不?他们满眼里都是哥哥和你,还有他们的孙子,他们不要我了……你不知道,从小到大娘最疼我了,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我了,怎么现在就不要我了呢?!”
程英楠酸酸地说,她从来都很骄傲全家人对自己的疼宠,可是这次父亲写信说他们家能争取到一个返城的名额,是给哥哥嫂子的,而不是自己,就有一种被全家遗弃了的感觉。
“英楠,爹和娘没有不要你,我和你哥也不会不要你,咱们是一家人呀!”
张琳失去了父母和姐姐之后,更深切地知道孤家寡人的痛楚,所以她真心珍重这个家。
程英楠看张琳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对对对,你们不会不要我,爹和娘也是没办法,可是嫂子,你们要是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怕,而且我心里就是不好受!”
张琳过来为她擦了擦眼泪,“英楠……”
她真想说,咱们再跟两个老人商量商量吧,让你先回城,我们一家三口再等机会,可是,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来,毕竟,这不是一块馅饼,不是房子,家业,或者别的东西,说让就给让出去,还能挣回来!
这是回城呀!
对于每一个知青来说,都等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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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脸上的落寞,让张琳一时有些尴尬。
“英楠,爸爸妈妈不是不爱你了,而是眼下只有这么一个名额!”
程英楠打断了她,“我知道,嫂子!”
“你知道什么呀!看你这样,我心里好过意不去的!不是我和你哥哥自私,而是我们不能不为小哲想啊,他才这么一点儿大,总不能让他在这大山里长大是吧?”张琳有些急于辩白。
对,她是为了孩子!
这么想,她心里就能平衡一些了。
程英楠真没有怪谁的意思,她就是绝望了,对眼下和以后的人生绝望透顶了。如果爹娘和哥哥能少爱自己一点儿也好,她就不用担心他们为了自己变成这样难过了。
“嫂子,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啊,爹娘不该这样吗?你们是一家三口,我是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一笔账谁算不上来呀!挺好的,真的!”程英楠若无其事地笑笑,但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苍白无力,让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吃痛。
张琳一时之间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甚至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呆了,她受不了这种良心上的考量和煎熬,“我先回去给小哲喂奶,一会儿让你哥给你送过来,前天他跟赵小兵他们在山上抓的野猪,炖得可香了!”
程英楠没吱声,张琳都站起来要走了,她才又叫了一声,“嫂子!”
“嗯?还有事儿?”
程英楠抿了下唇角,“今年过年,你和我哥,带着孩子回去吧!我就先不回了……”她知道这样不好,会惹得爹娘担心,但是回去了,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相儿,爹娘见了岂不是更担心,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嗯?为什么?”张琳抬眼看她,她确实有些慌了,程英楠不回去,家里二老会怎么想?他们老程家在乎这丫头在乎得要命,她从来都知道,她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刚刚给他们添了个孙子,这返程的名额都落不到他们夫妻头上。
“不为什么,”程英楠故作轻松地说,“我想还是过一段时间,把这批猪卖了再回吧,不然,高连长再让别人顶了我的缺儿就麻烦了,我可不想用手抓牛粪了,恶心死了!别回头,我再哇哇地哭,再让我哥把连长给揍了!”
张琳随和着她也笑了,但是那笑容很僵硬。
“嫂子,见了爹和娘,就说我很好,高连长他们挺照顾我的,别让他们担心,抽空我就请探亲假回去看他们!”
“嗯。我懂!”张琳安静地说。
程英楠越是这样,张琳心里越是不忍,虽然这件事情上,她什么都没做,可是,她总觉得是自己欠了英楠的。
回到家,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这份心情告知她的丈夫,因为她清楚,他们兄妹间的感情,倘若程英楠受了什么委屈,那么,程英浩这个做哥哥的是会拼了命的,所以,当初那份喜悦居然开始在心里酸涩起来,她害怕,害怕他的丈夫也跟她一样心里泛酸。
那一年,张琳尤其盼望着新年,盼望着把她心头的事儿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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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腊月二十三,程英浩带着妻子张琳,以及刚满周岁的儿子程思哲,重新踏进了程家大院的大门。
巧的是那一天,是程家大院另外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程家老太爷程继洲以及他的二姨太程钱氏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程明轩和余兰芷都是照常例烧纸钱的,但是这会儿,儿媳妇儿头一遭进门子,外加上刚出世的小孙子,还是要先紧着活人,所以就没有办任何的祭奠仪式,而是在程家大院的门前张灯结彩,好似比过年还要喜庆。
张琳是理解老人们的这番心意的,所以在丈夫的陪同下来到门前,满心欢喜又略带羞涩地叫了声“爸爸”“妈妈”。
程明轩和余兰芷分别向她点头应了,“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们用平和而友善地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带着几分斯文,和俊秀,是个好姑娘,又无限怜爱地看了看他们的儿子程英浩,除了黑了,瘦了,还像先前一样不怎么说话,就知道嘿嘿地傻乐。
张琳抬眼看他们,那是一对慈祥的老人,他们的眼角所流落出来的,除了喜悦,就是慈爱,那种温暖鼓舞着她向前亲昵地扶住婆婆的胳膊,“妈妈,请原谅我和英浩不孝,结婚这么大的事儿,都没跟你和爸爸事先商量!”
余兰芷开心地握着儿媳妇儿的手,一个劲儿地叨叨着,“不说那些了,没人怪你们!进屋,咱都进屋!”
“对,进屋,别傻愣着了,”程明轩招呼着,并从程英浩怀里接过孩子,“让我瞅瞅我的大孙子!”
他掀开给孩子的遮面的小褥子,露出程思哲通红的小脸儿,开心地说,“来,我的大胖孙子,快认认家门!”
程思哲在他祖父的怀里睁开了惺忪的双眼,迎着家乡的微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而后是满眼的新奇,摇头晃脑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余兰芷责备地说,“瞅瞅这老头子,一高兴就开始发癫,可别把孩子冻着了!”
程明轩“啧”了一声,“谁说的,这小伙子可硬朗着呢,是不是呀,小哲?”
张琳悄悄拉了一下丈夫的手,默然地笑了。
突然,余兰芷止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没看到女儿的影子,“英楠呢?英楠怎么没还你们一块儿回来呐?”她这一喊,程明轩也愣住了。
张琳慌乱地向程英浩扫了一眼,程英浩连忙说,“娘,英楠记挂着她喂的那几头猪,说等年后卖了之后再请探亲假回来,再说了,我们三口,加上英楠都走了,人家高连长向场书记也不好交代,我们知青点总共才几个人啊!”
“是吗?英楠就挂着她那几口猪,就不记挂着她的爹娘了?”余兰芷不由地泪眼婆娑起来,“这狠心肠的闺女!”
“娘!”程英浩叫了母亲一声,“英楠挺好的,没事儿!”
余兰芷点了点头,“嗯,行了,咱先进屋再说吧!”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可这会儿开始,一颗心却怎么也落不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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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婆媳俩分别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几句,余兰芷就安排他们去东厢房里歇息了。
又过了一会儿,等儿子,媳妇那边传来的悠远的儿歌声越来越微弱了,估计他们都睡下了,程明轩夫妇俩才又和衣坐起来。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分别发着愣,谁也没出声把心里的那些忧虑说出来,但是彼此都猜透了对方的心事儿了。这便是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了,有时候即便是意见相左,也想为对方感同身受。
“行了,不管怎么说,人家张琳是头一回进门子,你最好消停点儿,别让孩子心里不舒服,知道不?”程明轩冷冷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要说,英楠本来能回来的,可是她却偏偏不愿意回家过这个团圆年,为什么!”余兰芷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丈夫埋怨,那声音,那眼神特别伤感,“她是恨当爹娘的狠心啊,重儿轻女了!”
“没有的事儿,余兰芷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行不行?那是咱闺女呀,她可没那么小心眼儿!”
“不,不是的,明轩。这丫头是拉扯大的,从小就心气高,脾气宁,心思重,她一定是恨咱们不顾她在外边儿受苦了,所以才不回家的,我听说,很多知青为了回家都故意把自己折腾伤了,残了,你想想呀,那些年孩子们在那儿受得是什么罪呀,咱们要是不管不顾,可就真失去这个女儿了!”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这俩孩子都是重情重义,明白事理的孩子,他们懂大人的心思,英楠她不会怪咱们的,不会的!”程明轩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有些心猿意马地安慰着他,其实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余兰芷自顾自地擦了擦眼角的泪,“不,你们没有人可以理解我的心,你们谁都不知道我半路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有多金贵,还有啊,她的亲娘呢,那个对你程明轩豁得出命去的女人,还有春萍,她们可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所以,明轩,这事儿得重新合计合计,把这返程的名额给英楠好不好……”
“余兰芷!”
程明轩喝住了他,摇了摇她的手臂,“你别抽风了行不行,你想的那些我不会同意的!再说,我当初已经给孩子们写了信,让英浩回来顶职接我的班,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你让人家张琳怎么看?!”
“我去说,我去跟他们说。”余兰芷决绝地说。
程明轩看她较真儿的劲儿,头一次想抽她,可是他凭什么!
这一切的宿怨可都是因为他呀,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自己的妻子,可是,真能依了她吗?
他又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一条众叛亲离的道路呢!
他苦苦地央求着,“兰芷,我们都冷静冷静,反正英浩他们要等过完年才走,这件事儿咱们过两天再说吧,咱们都仔仔细细地掂量掂量,行吗?”
望着丈夫茫然的双眼,余兰芷太知道他了,他心里的难,心里的悔,每到这样的当口上,就会淹没了他所有的自尊和自信,他的心都会经受一翻严酷的拷问,她实在没有办法再逼他了,于是,默然地点了点头,“行吧,等过几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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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下的梧桐树带着几分苍劲和孤独,又一如他幼时那么深邃,程英浩默然地在树下斜倚着,黯然地吸着一根烟,那一闪一闪的红点宛若孤星隐没着无尽的心事。
其实,从进门时,程英浩就感知到了母亲对妹妹英楠的担忧和愧意,只是当着妻子的面,他没有办法点破和宽慰她。
他刚一出生就跟母亲相依为命,一直到五岁才见到父亲。虽然他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他觉得自己比父亲更理解母亲,理解母亲除了宽容,除了善良,以外的那点骄傲,那点艰辛,其实,若不是这点骄傲支撑着母亲,她哪有那样的气力支撑着她接受父亲,接受英楠,一并爱了他们这么些年呢?
程英浩清楚地记得父亲带着妹妹回来的那一天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他只有五岁,五岁应该是个懵懵懂懂的年纪,可是他居然那么聪明,把什么都记在心里了。
父亲在那个傍晚抱回来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叫梅念初,当时还在世的太奶奶程钱氏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向父亲哭了半天,骂了半天,才让父亲带着他去外公家把母亲叫了回来。
母亲刚开始不理父亲,但是后来突然对父亲好起来了,还让梅念初改名换姓成了程英楠。这些事情就算起初不大明白,可是越长大就越懂了。
他记得父亲对母亲说过,英楠的亲娘是个叫九儿妓 女,换一万个女人,都应该恨个****吧,何况母亲是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呢,她一定痛恨那个****抢走了自己的丈夫,还生了英楠这个野种。
他想象得到这件事给母亲的心上留下了多么惨痛的创伤,少年小小的他其实想过恨那个小人儿,恨父亲,谁让他们让母亲这么痛苦呢。
可是,母亲却原谅了父亲并接纳了英楠,并将她视如己出,他知道母亲这是想跟父亲接着过下去,她怕这个家散了,更怕自己的儿子没了爹。尽管如此,他也曾无数次怀疑过母亲对英楠的好,是做给父亲看的,可是,他也相信,即便是母亲有心演戏,一眼十多年,二十几年,演着演着就假戏成真了吧!
而他自己对英楠的好,也是不由自主的。
不管怎么说,英楠都没有亲娘了!程英浩从小就觉得在这场大人之间搅不清的纠葛里,最无辜、最可怜的就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英楠了,所以,从小到大,他都尽量保护妹妹,心疼妹妹,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和他想的一样,母亲也对英楠那么好,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先紧着英楠,他一点儿也不嫉妒。他从心眼儿里愿意自己把苦都吃尽了,把甜全都留给妹妹!
最初接到父亲的信说要让他和张琳夫妻俩先回城的时候,程英浩都没打算告诉诉张琳,因为他总想着再想想,能不能把这个机会先给英楠。但是,谁让张琳自己看到那封信了呢,他又不忍心扫了妻子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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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从西厢房里晃动出一个人影,走近了,程英浩才看清楚是母亲。
“娘,你怎么还不睡?”程英浩扔掉了手中的烟蒂。
余兰芷也不回答他,一半责备一半心疼地说,“这孩子,啥时候学会抽烟了?这东西可没什么好!”
程英浩僵硬地笑了笑,“这不是在南边儿闷得慌嘛,不知不觉就会了。”
余兰芷点点头,“嗯,抽烟对肺不好,以后少抽点儿!”
“哎,我知道了。”程英浩抬眼看母亲,在这清冷的月光下,母亲的面庞尤其朦胧而美好,“娘,你怎么也没睡?”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脑后随意地挽着一个发髻,虽然随意,却把每根头发都搭理得一丝不苟,她身上的对襟棉袄虽然也有些年头了,但是干干净净的,穿得很仔细合身。
“呵呵,娘是高兴得睡不着!”余兰芷慈祥地笑着,打量着她日思夜想的儿子,“都三天了,娘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程英浩只憨憨地一笑,他从小就不会跟英楠似的在娘跟前撒娇。
“娶了媳妇儿当了爹,可就真成大人了!娘看出来,张琳呢,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现在你们已经有孩子了,就好好地人家过日子,要知道疼媳妇儿,知道不?”余兰芷一边嘱咐着,一边拽了拽程英浩的夹袄领子,生怕他冻着。
程英浩点了点头,“我知道,娘!您不是说了吗,我是大人了!”
余兰芷点点头,“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儿,有主意,娘没啥不放心的,可是娘放心不下英楠!”
程英浩定睛看着母亲,他到底是猜透了母亲的心事了,“娘……”
余兰芷摆摆手,“英浩,你先听娘说!”
程英浩其实是怕母亲心里难过,想替她说出她想说的话,但是这会儿只能先住口了,握紧了母亲的手。
“你是娘亲生的,可英楠不是”余兰芷哽咽着,“娘这辈子尽着心想把一碗水端平了,可是……”伤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终是招架不住,呜呜地哭泣起来。
“娘,你别说了,我全明白!”程英浩心疼地揽了揽母亲的肩膀。
余兰芷抬起泪眼来看向他。
程英浩伸出宽大粗糙的双手为母亲抹去了那两行热泪,清清爽爽地笑了,“娘,谁让我是您儿子呢,您的心我能不知道嘛!我去跟张琳说吧,她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女人,不要紧,没什么要紧的,啊!”
余兰芷怔住了,她从来没有像这会儿一样感动于儿子的成长,豁达,孝顺,真的,有这么一个儿子能想到为娘的心坎儿里去,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也是辛酸的。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孩子,你能为娘着想,娘心里暖,可是,当娘的怎么能不为儿想呢!这事儿啊,得由娘自己说,张琳可以恨我这个当婆婆的一辈子,可你们夫妻俩可是最亲最近要过一辈子的人呐,你做丈夫的,万万不能冷自己女人的心,懂吗?”
母亲为他把什么都想到了,若是不领情,她心里会更难受。
程英浩使劲儿点了点头,“哎,我知道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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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终于没有挨到过完年就给儿媳妇儿张琳摊牌了,这也是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对整件事唯一后悔的地方,明知道张琳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后连姐姐都死了,一心扑着程家大院来的,就是真心实意地把婆家当成了她自个儿的家啊,作为长辈她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不能让这个可怜的孩子欢欢喜喜在家过一个年再说呢!
可那会儿余兰芷只要是一想到英楠一个人在大山里,整个心都能掬成了一团,不把话说开,就像心里长了刺一样,让她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程明轩一早就去了酒厂,余兰芷到灶膛里添了把火,就去叫儿子媳妇起床。按理说,旧社会所尘封的规矩,让婆婆一大早起来去为晚辈准备早饭多少有些不敬的意思,张琳刚来那天就很过意不去,老跟着余兰芷在灶台前转,可是余兰芷却不让她在意那些旧礼法,一来她还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二来他们小夫妻刚回家都摸不上那些家伙什儿。
张琳心里想反正这趟回来也呆不了几天,而今后还有的是机会孝顺老人家,也就随和了老人的心意,不硬争着忙活了。
余兰芷路过的时候,听见东厢房里孩子的哭声,就隔着窗户关切地问张琳,“张琳啊,孩子这是怎么了,老哭啊?”
“没事儿,可能是要长牙呢,牙床子痒得厉害了,就哭起来没完,不用理他!”张琳奶完了孩子,一边坐直了身子,一边匆忙地系着胸前的扣子对窗外的婆婆说。
余兰芷点了点头,又攥了下衣襟,“张琳啊,叫上英浩,一会儿到妈这边儿来,妈有事儿跟你们商量!”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哎!”张琳痛快地应了一声,听着婆婆的脚步声远了,就看向丈夫,“英浩,你说你妈找我们什么事儿,是不是咱们回城的事儿有眉目了?听着,她好像不大乐意似的,不会是黄了吧?”
看着妻子满心的忧虑,程英浩愣住了,他当然已经猜到了母亲要对他们说什么,却无法想象这一头冷水泼下来,他这平日素来温婉顺良的妻子会不会一下子如猛兽一般爆发呢。
如果这两个女人真要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他作为她们的丈夫和儿子该如何收场呢?
张琳在他发愣的功夫已经收拾妥当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迟疑的目光,“怎么了,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程英浩站起来,收拾起茫然而紧张的神情,“没,没有啊。”
张琳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快点吧,别让妈紧着等了!这两天都是妈妈做饭,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对了,英浩,一会儿吃了早饭我想去社里看看,这快过年了,我想给爸妈扯上一身新衣服,这平时我们不在身边,都没人照顾他们,真是挺难的!”
程英浩点了点头,很庄重地说,“是呀,他们挺难的,张琳,请你答应我,要是我娘有什么事儿做的不好,或是什么话不对,你别怪她好吗?她一定是有她的苦衷,真的,我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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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皱了皱眉,她觉得丈夫似乎是哪里有些不对。搁平时他可是一个闷声不响的人呀,哪会说这些周全的话!
“怎么了你?我不是说了吗,从我和你结婚那天起,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了,我知道,你是怕以后我们就和老人一起生活了,勺子总会碰到锅沿儿,你放心,我知道到时候我应该怎么做,别忘了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呐!”
程英浩向她笑了笑,一颗心安定了不少。
“嗯,只要你对我爹娘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张琳笑笑,这就是男人!
但是对自己爹娘好的男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差不到哪去,跟着他她心里踏实。
余兰芷从张琳手里接过小孙子,用手指肚儿无限怜爱地按了按他肉嘟嘟的脸颊,就有泪珠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她已然料到了,舍了这孩子的母亲,也就等于舍了这个宝贝疙瘩了!
张琳见婆婆这神情,显然是有些不知所以然了,便拉了一下程英浩的手,向丈夫使了个眼色,却发现程英浩对他母亲的异常的反应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诧或者紧张,她便开始意识到,这母子俩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瞒着她了,可是临近过年了,会有什么事呢?
当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可能回不了城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知道这年头最不能信的就是政策,即便其中真有变数,她也只能认命吧。
而即便是提前有这样糟糕的心理准备,余兰芷的开场还是让张琳感受到了悲凉。
“小琳啊,你嫁进我们程家,就和英浩英楠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谁,当我心里都不好受!英楠单蹦一个姑娘家,把她留在大山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你知道吗?我合计着,这回还是先让英楠顶你爹的职吧……毕竟你和英浩俩人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以后,总有机会……”
张琳抬头看看婆婆,又看了看丈夫,她立刻就懂了,他们已经商量好了。
“机会?在哪儿呢?这么些年了,我们等到什么机会了?!”
张琳从鼻子里哼出来这平静却苍劲的声音,“妈妈,不管你把我和程英浩当成了你的手心还是手背,您就忍心让我们留在大山里吗?”
“张琳!”程英浩猛然叫了妻子的名字,他不希望她让母亲感到难堪。
“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张琳冷笑着看向丈夫,“这个决定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们一家人串通好了,就昧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张琳你别太过分了!”程英浩看着母亲局促不安的脸,心里难受极了,赶紧怒斥住妻子。
“我过分?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外道我一个人就不过分吗?那我儿子呢,他招谁惹谁了?”
“小琳,你别这么说,”余兰芷可怜巴巴地望着儿媳满脸的愤怒,“这个家没有外道你,你是这个家的媳妇儿,是要进程家祖坟的,可英楠迟早是要嫁人的,这会儿差一点儿,以后她的日子就有天山地下的差别了,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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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满心的对这个家的指望和投入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浇灭了。
是因为之前的希望越大,才使此时此刻的失望越大的吧。
她只感觉整个世界都覆灭了,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感受生命和希望被侵吞的荒芜。而婆婆嘴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带着小锯齿的精灵,残酷地划着她的心。
她凄凉地抬头,看着余兰芷惨淡地笑着。
“懂,你怎么不懂呢!程英楠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疙瘩,我不是,所有你根本就不需要顾及我好不好,坏不坏,就是了!”
“小琳,你别这么说,娘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张琳点头,“你的苦衷就是程英楠是个女孩子,英浩是男的,媳妇也娶了,孩子也生了,不管是回城还是呆在乡下,我都跑不了了。你为了让英楠嫁的好一些,就只能牺牲了我们,是吗?”
这一刻她看得真真的了,即便余兰芷真这么想,她也能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可以原谅。
余兰芷摇头,她的苦衷她不懂,她也没法儿让她懂。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程英浩面对母亲的痛苦,和妻子的反驳,满额的青筋爆出,他都要急的跳脚了,但是看到母亲向他使眼色,又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再多嘴了,母亲已经够难的了,他不能因为意气用事让她更难了。
张琳看着丈夫,其实她也不想让他为难,自己也不该这么激动,可他们凭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要硬生生地夺走了呢!他们都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她别过头去看余兰芷怀里的小婴儿,看着看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我们是三个人,英楠她一个人呀!你们替小哲想过没有,他这么小,你们就把他放到那深山老林里,吃的,用的,加上以后上学,什么都要落在别的孩子后面了,你就忍心吗?别忘了他姓程呀,他可是你们程家大院的亲孙子!”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余兰芷觉得自己的解释怎么都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所以决定什么都不辩解了,她将孩子的小脸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使劲抽了下鼻子,可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小琳,英浩,还有小哲,要怪,就怪我这当娘的,当***狠心吧,我是真真没有办法看着英楠一个舍在外边受罪啊!那孩子从小命就苦……”
“她命苦?!”张琳黯然地看了她一眼,心里说程英楠所谓的命苦就是富家小姐家道中落了,一下子失去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吧,可是我失去亲人,失去了家又说什么呢?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擦了擦眼泪,“好,好呀,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让程英楠回来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家其实是老太太说了算,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再说什么也无益了,就扔下他们,转身出了门,回了东厢房。
余兰芷向木愣愣的儿子招了下手,“快去呀,好好劝劝她!”
“哦”了一声,程英浩便闷不吭声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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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冷锅冷灶,以及已然失了魂儿一样的妻子拖着一个哇哇啼哭着的孩子,便料到了大约发生了什么事。余兰芷这个女人看起来温婉,但是性子却执拗得很,但凡她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余兰芷怀里的孩子,孙子到了他爷爷的怀里居然一下子止住了啼哭,挂着泪花儿老老实实地看着他。
“他们呢?”
余兰芷抽了下鼻子,没能答出声来。
“好了,时间一长,这事儿早晚能过去,你也别太难过了。”
余兰芷擦了擦眼睛,“明轩,你是不知道,我心疼咱儿子……从小,从小这孩子就懂事儿,从小就明白我的心,什么都让着英楠,这回要是他媳妇儿跟我闹起来,不是让他在中间为难吗?”
“没你想到那么严重!再说了,一个男子汉,这点事儿都难住他,那还是我儿子么!是不是,小哲?你爹可不是个怂包,是不是呀?”程明轩半开玩笑地取悦她,“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爹,娘!”
程明轩和余兰芷听到声音抬头的时候,看见程英浩牵着张琳的手拎着行李已经站在门里了。
“你们、你们这是……要走!”
余兰芷愕然地望向他们。
程英浩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我和张琳商量着,今天就回去吧……把英楠一个人留那儿,我们也不放心!你们好好得过年,要不了多久英楠就回来了……”
他越说越艰难,因为他不把这段最后辞行的话,变成对母亲的责难,去惊动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了。
而他的这番为难,首先被他的妻子捕捉到了。
张琳哭了一天,也冷静了一天,她也想明白了,在这场婆媳对决中,最受伤的就是自己的男人了,她自己看着就心疼!
为了她的男人,为了让局面不至于僵死,她轻盈地微笑着说,“现在回去,是我的主意,没别的意思,你们别多想,我不怪你们,真的,你们一定有你们的道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影响我和英浩的感情。”
这是她能为他做到的,最大的忍让了。
余兰芷走过去握了张琳的手,深深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孩子!”她再不好意思强留他们下来一起过年了。
张琳掂得出其中的分量,其实,这是多好的一家人,即便是心里别着一股劲儿,但她也知足了,“还有就是,我想把小哲留下!”
程明轩和余兰芷出乎意料地望向张琳的眼睛。
张琳看着他们说不上激动,还是惊讶的表情,只轻描淡写地一笑,“其实,我也舍不得,可是孩子跟着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阳光,我想让他受好的教育,而且,我也知道,你们会对孩子好的,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的!”
发了一阵儿楞之后,程明轩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余兰芷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谢谢!谢谢你,小琳!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小哲受一点儿委屈的!”
她有些对张琳刮目相看了,经历过生死的磨难,经历过从巅峰帅到谷底的人,对待所处的人和事,对待亲情,都必然会比一般人淡然和理性一些,也许,唯有经历过生死离别之后的人,才能忍得下心来去告别,和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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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盯着张琳哭肿的眼睛看了半天,她实在想不出她那么善良、那么懂礼、那么儒雅的双亲能对嫂子做什么,以致让她的嫂子如此伤心。
她张了张嘴,看着张琳木然而沮丧的神情终究没敢轻易地和她说话,程英楠知道,只怕哪个字、哪个词、哪个句子一不小心就拍在人家的痛处上了,更何况,单就所处角度而言,作为张琳的小姑子就很容易被其划为和她的公婆同一立场上吧!
程英楠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琳进了门,连忙将程英浩拉出很远,“哥,我嫂子她怎么了?对了,小哲呢?”想到小侄子,她突然尖叫起来,“小哲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是不是小哲在路上出事儿了?”
“没有,没有!”
程英浩疲惫不堪地整张脸埋在大手里使劲儿搓了搓,故作轻松地说,“英楠,咱娘的意思是,让你去顶爹在酒厂里的职,先回城,所以,你嫂子那边儿多少有点不好受,没事儿,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程英楠顿时愣在那儿了,仿佛面前一下子燃起了一团团熊熊烈火,那火光烤的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全是重影儿,不单单是她的眼睛,就连她的一颗心都朦朦胧胧,飘飘渺渺起来,本以为被自己的亲人抛弃了,本以为从此就孤家寡人了,没想到亲情的火光一下子就把她照亮了!
这种温暖,几乎近于焦灼的温暖,让她的眼角顿时迸出泪来了。
瞬间,她也明白上来,为什么嫂子哭成这样了。
“哥,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呢?最起码,也要一家人商量商量吧!”程英楠哽咽着,“你们、你们还不知道吧,我都跟我们的场部的魏书记讲好了,他都说了,年后就给我弄到一个回城的名额……”
“你、你说什么?!他凭啥给咱名额呢?”
程英浩将信将疑地抬头看着妹妹,英楠除却眼角那点闪亮的泪光,全是干净清爽的快乐,一点儿也不像扯谎的样子,他还是激动地钳住妹妹的胳膊,“这丫头,你怎么不早说呢!”
程英楠甩落哥哥的手,“哎呀,你把我抓疼了!”
而后顺势背对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们年前就回来了呢!那天场部的魏书记带着人去杀猪,夸我把猪喂得肥,就问我回城的事儿有没有着落,我说没有,他说年后还有三个名额,其他两个给了夏雪梅大姐和她爱人,剩下一个可以考虑给我!本来,我是想等过完年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这简直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嫂子说,给爹娘写信!”程英浩在一旁高兴地拍着手说,根本没心思去考虑英楠的说法是不是合理。
“哥,先等等,还没成板上钉钉的事儿,先别吵吵吧!”程英楠稍微思量了一下,“要不然这样,我现在就去场部找魏书记问问,你等我回来,再跟嫂子说!”
“哦,现在吗?我陪你去吧!”
程英楠连忙摇头说,“不用了哥,你刚下车,累得都快脱了相了,还是进屋嫂子,陪着她歇着吧!”
程英浩确实感觉到自己整个世界还都是晃的,他确实太需要休息了,“那行吧!你去问问,要是人家为难就算了,我和你嫂子都商量好了,可以再等机会!”
“好了,哥,我知道了!”程英楠头也不回就朝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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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程英楠只对程英浩说了一半的实话。
那天,场部书记魏大宽确实带着几个知青到猪舍里来杀猪,准备在农场里搞联欢过大年。
本来哥哥嫂子都回家了,程英楠心里就有一种被亲人遗弃了的荒凉感,而这会儿,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的又肥又大的猪也要被这几个看到活物分外眼红的知青追杀起来,竟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她这举动并没有惊动和阻止住那几个知青野蛮的杀戮行径,却着实让魏大宽心头一动,心里说这丫头长得不赖嘛,这梨花带雨的,还多少有点儿林黛玉多愁善感的气质,在这深山老林里头算起来就是西施王昭君般的尤物了!
魏大宽就很是怜香惜玉地拍了拍程英楠的肩膀,“怎么了,小同志,不舍得了?”
程英楠点了点头,抽泣着没应上声来。
“是呀,是呀,不管是人,还是畜生,相处久了就生出感情来了,也真难为你了!”魏大宽很深沉地说,“其实,我也看不得杀生的场面,不如,咱们还是回避回避吧?一会儿这刀光血影的,怪怕人的!”
程英楠也顾不上多想,就跟着魏大宽向猪舍后面的小树林走,突然,魏大宽便从后面抱住她了,“怎么着啊,妹妹?哥哥想你想的心肝肺全都跳出来了,不信,你摸摸……”
魏大宽一边握着程英楠的手往心口上走,一边用两条腿紧别着她的两腿,试图使她慢慢地失去重心,摔倒在草地上。
程英楠当时死命地挣脱着,用几近嘶哑的声音说,“你要乱来我可就喊人了!别人怕你,我程英楠不怕你,就算豁出命去,我也把你弄个身败名裂,不信你就试试!”
魏大宽感受到程英楠严峻而凶狠的目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清秀的面庞上怎么生出这么严峻、凶狠的目光来的,他松开她,不敢动了,他不能拿着自己的锦绣前程和身家性命冒险!
魏大宽临走时,依然依依不舍地回转了几次头,“丫头,丫头你听着,只要你想通了就去场部找我,但凡成了我魏大宽的女人的,想什么时候回城就什么时候回城!我魏大宽没啥优点,就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
一说回城,程英楠的心动了一下。特别是这个时候,哥哥嫂嫂带着孩子都回阜新城跟爹娘过团圆年去了,惟独自己向孤魂野鬼一样呆在这儿。
但是她不傻,她知道魏大宽想要什么!她当时也只是想想,并不敢真去找那个流 氓。
魏大宽拿回城名额占女知青便宜的事儿本来是嫂子张琳告诉她的,嫂子之所以告诉她,是警戒她离那个流 氓远点儿。
若不是哥哥嫂子对她的无私成全,若不是母亲用亲情点燃她的神经,程英楠不会那么冲动去找魏大宽的,她是个好女孩,她是程家大院祖宗看顾下长大的女子,她知道名节清誉就是女子的生命,可是,这会儿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不能让小哲这么小就和父母分别,不能一辈子都欠着哥哥嫂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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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推开房门,张琳只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合上了眼睛。
从阜新城回来的火车上,汽车上,张琳除了间歇隐忍地抽泣,就一直这么沉默着,懒得多跟他说一句话。程英浩又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男人,干看着着急,却一点儿招数都没有。
其实,张琳也不想为难他,她已经不气了,不怨了,可就是不甘心,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飞走了,怎么可能甘心呢?
程英浩蹭到床边儿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兴兴致勃勃地说“张琳!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好消息?!”张琳头也没回,从鼻子哼了出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就算是好消息,也备不住它飞走啊,所以,你最好还是别说了,我这个人神经没那么强大!”
若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她宁可当初没看到那封信,宁可程家二老一开始就跟她说回城的是程英楠了,这么空欢喜一场,谁能受得了!
她越是这样程英浩越是想逗她!
“真不想听啊,就算是咱们能回城的消息也不听了么?”
张琳猛地回来头来,“你说什么?我们能回城?!是英楠主动放弃了不跟咱们争了吗?我就知道,英楠不会像你妈妈那样不通情达理的!……如果是那样,你可要跟你妈妈说清楚呀,可不是我们逼她的!”
她都想了多少回了,如果程英楠主动放弃回城就好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在这里每一个知青都一样,为了能回城,就算是把他们推进地狱再回回炉都愿意,谁肯主动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程英浩伸手弹了个她的脑袋瓜儿,“不是!是咱们仨都能回家了!”
“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儿!
程英浩点头,“嗯,英楠说了,她已经从魏大宽那里弄到一个回城的名额了,所以,所以一会儿我就给我爹娘写信……”
“你说什么?她从谁那里弄到名额了?!”张琳惊愕地站起来。
“魏大宽,咱们场部书记魏大宽啊!她说魏书记夸她喂猪喂得好,特别奖给她一个名额呢……”
程英浩越说越觉得这事儿有些离谱,因为猪喂得好,英楠就能回城么?农场里比英楠辛苦的,比英楠活道好的,有的是,怎么就偏偏是她可以得此机会呢?那是魏大宽,不是高瑞德,那人跟他们兄妹非亲非故,又不是老乡,他凭什么把打好机会白送给英楠!
“英楠、英楠她人呢?”张琳的神色越发紧张起来,直接拉扯丈夫的领口。
“她、她去场部找魏书记了啊!”程英浩木讷地说,“英楠是不是有危险啊?”他的脑袋有点儿脱线,但也算是转回来了。
“那还用说!谁不知道那魏大宽就是一个大流 氓,专门拿回城的名额诱骗女知青跟他上 床!你还傻愣着干啥,还不快去把她给找回来呀你!”张琳真是急了,一只胳膊就把程英浩从床上搡了下来。
程英浩听到这话犹如五雷轰顶,飞一般地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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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部给魏大宽准备了一间的单身宿舍,地方虽然不大,但桌椅床柜一应俱全。
从程英楠进门,魏大宽就把房门反锁了,窗帘也拉着。
程英楠惴惴不安地坐在魏大宽的双人床上,双条腿都在不自觉地发抖,而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只色迷迷地打量着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胸,她的臀,往她的衣服里、甚至是直往她的肉里瞧。
他原以为这姑娘傲气得厉害,没那么容易上钩的,没想到竟这么快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姑娘,你……叫程英楠是吧?”
魏大宽一开腔,吓得程英楠整个人悸动了一下。
“嘿嘿,就知道你会自己送上门来,我早说了,做我的女人保管能吃香的,喝辣的!”魏大宽得意地点了根烟,翘着二郎腿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既然是你自己要来的,就别这么拉着个脸,脱吧!干这个事么,俩人都快活了那才叫快活呢,是不是?”
程英楠一来就知道自己干什么来的,她只是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这么直接。
直接点儿好!他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没有什么人情可讲,也不用抹不开面子,“谁他娘的要跟你吃香的喝辣的,我要回城!我要回家见我爹娘!”
程英楠抽了下鼻子,眼睛便开始忍不住簌簌地往下落,舍了爹娘的脸面,舍了自己的名节,比舍了自己的性命差不了多少啊,可是,这会儿除了这条路,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魏大宽把腿放下来,探着身子仔细瞧她的脸,而后,往她的脸上轻浮地吐了个烟圈儿,歪着嘴一乐,“**,哥哥我就喜欢妹妹你这样的,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干脆利落!”
他伸出手来拖起她的下巴,“你说你咋就生的这么好看,这么招人疼呐?”他突然脸色一变,站了起来,大声喝令道:“脱!”
程英楠整个人抖作一团,战战兢兢地望过去,她只感觉面前的这个恣意着****的情绪的面孔简直不是人的,是鬼怪,是畜生,她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安静了。
看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魏大宽有些解除了她不是雏儿的疑虑,皮笑肉不笑地呲着牙,“你不是要回城吗,那就乖乖把衣服脱了!你不会忘了自己是来我这儿是干什么的了吧?让哥哥我等的不耐烦了,不高兴了,就别怪我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了!”
魏大宽摩拳擦掌地直逼程英楠地眼睛。
程英楠急促地呼吸着,直敢接逼近自己的是头怪兽,分分钟就能把她死得粉碎,她害怕了,她后悔了,一点一点逃到门边,去拉那扇门。
“不,不,我反悔了,我要回去!”
她拉了几下门,都没有将门拽开,她有些着急了,回头用乞求地目光望着魏大宽,“魏书记,你放了我吧,我情愿在农场里等,等到政策下来再回家……我是个好人家的女孩,我不能卖了我自己……”
“想现在反悔,告诉你,晚了!”
魏大宽吐了一口痰在地上,“你说,我能眼睁睁地看着煮熟了的鸭子再飞了吗?”他突然向前一步,死死地拖住了程英楠的腰际将她搬回来,搡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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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你放开我!不要,求求你,我不要……”程英楠在魏大宽的身下挣扎着,“你、你放我回去!”
就在程英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程英浩终于摸到了魏大宽的宿舍。
隔着床板一听到妹妹凄凄惨惨的哭叫声,顿时就觉得一股热血冲撞到脑门上,几乎要窒息过去了,但是程英楠那叫声让他顾不上多想,伸脚“桄榔”一声踹开了那扇门。
魏大宽猛不丁地听到宿舍门被人踹开的声音,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门外,逆光中程英浩的身姿显得异常伟岸高大,却很难分辨不出这个男子的相貌和年纪,只战战兢兢地地问了句,“谁?”
程英浩腥红充血的眸子扫荡着门里的两个人,程英楠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在还没到衣不蔽体的程度,可见那个混蛋还没有得逞,总算是松了口气。
魏大宽仿佛有些懵了,程英浩越是不急着出声,他心里就越是胆儿颤,“你、你到底是谁啊?”
程英楠擦了擦眼泪,看清了来人是自己的哥哥,赶紧挣脱开魏大宽的束缚逃窜了出来,冲到程英浩面前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哥”,就安心地晕厥了过去。
魏大宽一听是程英楠的哥哥,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小子!你***敢闯我的房间,要不要命了?还要不要命了?!”
程英浩哪里顾得上魏大宽在那趾高气扬地发癫,只摇着瘫倒在自己身旁的妹妹,心下一紧,叫着“英楠”,“英楠你怎么了,英楠”,见英楠一下子没了反应,就将她斜倚在门上,抡起手中的铁锹就朝魏大宽砸下去。
“魏大宽**你祖宗!”这一铁锹正好拍到了魏大宽光溜溜的屁股上,疼得他一阵哭爹喊娘。
魏大宽那一声惨叫,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到底还是招来了两个场部的干事,闻讯赶来的这两个干事伸手特别利落,进门就将程英浩扑到在地,程英浩想挣扎着起起来,脸上突然挨了一脚,踢得他眼冒金星,顿时就没了反抗的力气!
张琳带着高连长和几个知青赶过来的时候,程英浩已经被他们五花大绑了,蹲在刚刚缓过神儿来的程英楠身边上,兄妹俩一言不发,但眼睛里分明都含着恨。
魏大宽也被医务人员抬走了,不一会儿便有人传了听说是程英浩那一铁锹不但伤了他的盆骨,并危及他的子孙根儿。
程英浩和程英楠倒没觉得怕,高瑞德脸都吓成了青色,还打着哈哈向看守的两个干事说,“同志,如果没别的事儿,我就把我们连队的这俩带回去了?你看看,一搂不住,这小子就闯祸,看我不好好收拾他的!”
“还想带回去?!”
其中一个干事说,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看热闹的颜色,不痛不痒地说,“这小子把魏书记的屁股都打烂了,还伤了他的……他的要害,说不准以后连自己的媳妇儿了都碰不得了,这祸可闯大了,他还想回去,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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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小干事这意思,这事儿还没完了。
高瑞德攒了下眉,心下着急,想着怎么往上面帮这兄妹俩找找门路,好躲过这一劫呢。
“他活该!”程英浩朝那个干事直嚷嚷,“是他先对我妹妹耍 流 氓的,你怎么不说了?他屁股烂了,蛋坏了,是罪有应得,是报应!谁让他当个破官儿,就依仗权势欺负女知青呢,就是闹到**那里,我们也有理,我们这多顶叫防卫过当!”
高瑞德狠狠地瞪了程英浩一眼,“咦,还防卫过当呢,你知道的还不少!程英浩你给我闭嘴!你打架闹事,上面不追究就不错了,你以为**他老人家那么闲呢,有功夫管你这破事儿!你小子给我等着,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呢!”
这个混小子,这是想气死他啊!
程英浩发现高瑞德边说边向他暗暗地使眼色,便明白过来了,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反正妹妹到底是没有真吃亏,而那个混蛋倒是被他给整残了,就安稳了。
高瑞德见这小子一点就透,便说,“还不赶快给领导认个错!”
程英浩虽然心里不情愿,确实像孙子似的鞠了躬,“指导员同志,我知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不会了!”然后以抱歉地目光投递给妻子张琳,小声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张琳却在一边揽着失魂落魄的程英楠,一言不发。
又一个装军装的小干事走进来了,看了看左右人们复杂的表情,很沉重地向程英浩说,“兄弟,对不住了!魏书记死咬着你不放,说你故意打伤革命干部,无法无天,上边那些人也不听事情缘由,只顾着安抚他和他爱人了,谁让人家伤得那么重呢!哎,说是让我们先把你关押起来,听后发落!你、你就自求多福吧!”
张琳是生程英浩的气,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打人,动不动就惹事儿,但是一听说他们要把他收押,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不!不,这没有道理啊!既然事情没搞清楚,你们凭什么抓人?要是他不冲动不打人,我妹妹这会儿就让那个混蛋给欺负了!到底还讲不讲理了!”
“嫂子!”
程英楠听到这儿终于清醒了,她愧疚地叫了她一声,见张琳的眼睛里分明有怨恨,便库嗵一声跪倒在那几个干事的面前,“求求你们,别抓我哥!都是我的错,不管我哥的事儿,要抓抓我吧!”
高瑞德一把拎起程英楠,“行了英楠,你就别添乱了!我们回去再想对策吧,行不行?”
程英浩冷静地对妻子和妹妹说,“张琳,英楠,你们甭为我担心,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这事儿本来就是魏大宽的错,领导会有公论的!”他再看了看高瑞德和一旁的知青,“高连长,各位兄弟,她们就先拜托给诸位了!”
看着程英浩被几个干事带走,张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现在儿子不在身边,丈夫又被扣押了,仿佛整个人都被冷置在冰窖里了,只有英楠不停地拍着她的手,向她传递着些许的体温,让她知道自己尚有一丝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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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程英浩拍伤革命干部,被移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再有公安机关移交到劳改队。
魏大宽只因为“对知青教育方式不当”而调离了兔场镇知青农场。
本以为东窗事发之后,上面会对魏大宽这样的人严肃处理,从轻发落程英浩呢,满罗知青点的所有知青等到这样一个结果,又气又急。
可是生气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天下不公的事儿太多了,而且他们这群人本来就来自都生长在不同的城市,是爹娘的心头肉,是享福的命,却偏偏因为一纸公文一个莫名其妙的政策落到这么个穷地方,还能指望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大家也就背后里念叨念叨发发牢骚,谁也没打算替程英浩伸张正义。
那天,程英楠扯着高瑞德的衣服哭了半天之后,嘴里不停叨念着,“不行,高连长,我要去县上,要去省里,要去北京告他,告魏大宽滥用职权诱 奸女知青!我哥哥冤枉!”
她除了自己还能指望谁,要是真把哥哥抓进去呆个三年五载,她还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嫂子和爹娘,这会儿她都悔死了,恨不能自己替哥哥受这份罪。
“站住!”
高瑞德喝住她,他都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了这兄妹俩,“你个小丫头片子告谁去,往哪去告,谁又听你的呢?!这回,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看了看张琳,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姓魏的他老岳父是省里高书记的秘书,通过高书记的关系给场部施压,要严肃处理英浩闹事的事情!咱们就算是站在理上又有什么用呢,人家省里有关系,有门路!”
“拿我就告到中央!”
高瑞德瞪了她一眼,“你就让你哥哥少操点儿心吧!我真的是没本事救他,就只能看好你们就别去再惹事儿,英楠啊,你再任性的话会把你自己搭进去的!”
是啊!
要不是自己糊涂、任性,也不会把哥哥害成这样了。
她觉得自己不但没用,还是个十足的祸害!
可是,这全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吗?她只是想回家,想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想守着自己的爹娘,凭什么让她一点儿指望都没有,非要试上这一条不归之路!
程英楠长叹一声,只感觉自己深处一张严密的网中,想挣脱,想嘶喊,却怎么也找不到着力点,连吼都没有气力。
知青的命真是太贱了!
明明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让出声。她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倘若自己真能有本事去县上、省里、北京、**跟前去说话的话,那知青们该有多少怨恨,要跟他老人家申诉呢!
再说,有那张巨大无边的关系网在那儿,她就是折腾到天上去也闹不到**跟前去,她感觉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闭上眼睛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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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有些心疼地看了看张琳和程英楠姑嫂二人落寞的神情,不禁又是一阵扎心的疼。
现在就连年轻人都活得这么没有指望了,他这年逾四十的人还有什么奔头儿。
但是,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这个前辈越是应该鼓励她们,“张琳,英楠,我们是老乡,我们家又素来和你们程家大院有些渊源,所以,这几年我待你们和英浩,就跟待我自己的孩子差不了多少!所以,你们得相信我,我都是为你们好!”
张琳合上眼睛,她认下了,没有言语半句。
“你们给英浩准备些吃的、用的,咱们一起去劳改队看他的时候多劝劝他吧!什么讨说法儿啊,什么告到县里告到中央啊,你们别折腾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根本没用,到时候只管嘴甜着点儿,争取早些让他出来吧!”
这两个无助地女人无比荒凉地对视了一眼,又看看高连长,他的两鬓已然花白了,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个为了他们的姑姑终身没娶的男人,他是真心为了她们好啊,她们的心里一阵阵不忍。
“好,高连长,我们听你的!”张琳惨淡地说。
而几天之后,程英楠和张琳到了劳改队,看到被他们剃成了光头的程英浩,他却完全不是她们想象地那么躁动和愤怒,他很平静,也很坦然,看到妹妹和妻子的时候除了惊喜和安慰,眼睛里再没有别的情绪了,以致于使她们怀疑他的脑袋坏掉了。
“英浩你没事儿吧?”张琳开场只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哭啥,没事儿!其实这地儿跟咱们农场差不多,伙食上还富裕一些呢,不至于饿肚子了,真的,以前在家也没吃饱过几回呢!我挺好的,日子过得更逍遥的呢!”
程英楠了解她的哥哥,他这是在宽她和嫂子的心,就笑着附和他,“你自己再里面逍遥了,我嫂子呢?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清灯冷灶的,你放心么?谁还和她搭档一起上田啊?”
她这么一说,张琳的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程英浩特别不安地向张琳说,“媳妇儿,真难为你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要是愿意等你,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张琳使劲儿地点头,“嗯,我信!我等你!不就是五年吗,很快就过去了,啊!”
程英浩开心地笑了,“对嘛,这才是我媳妇儿!”
她们临走时,程英浩再三地嘱咐她们,年后英楠的回城顶职的事儿不能耽误,这是这几年他们家最大的一件喜事儿了,千万不能让父母是希望落空!
另外,他被抓去劳改的事儿,也不要向爹娘透漏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劳老人们担心了。
看着两个女人都很听话地应下了,他又那么没心没肺地笑了,这笑,带着钻心的疼,他相信这世间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体味过,可是,不笑难道还要哭吗,倘若真要哭出来,那流出来的肯定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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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追出接客大厅,并不是想跟踪他们,而是心里确实放心不下女儿。说到底,她都不是个好妈妈,遇到问题不惜将自己两岁多的女儿推出来当挡箭牌。
以前他们父女俩最亲,但是因为程思哲不知道娇娇是江舟的骨肉,再说了,那是以前,他们已经一年多没在一起相处了,她也不敢保证娇娇晚上不会闹。
从程思哲和Lily的背后看,他们似乎并不甜蜜。但是,还是觉得这样冲撞上去有些不妥,就在戴晓萌犹豫不决的时候,程思哲竟然把那个女人给打发了。看着lily那么不情愿地钻进出租车,说实话,戴晓萌此时此刻的心情已经爽到爆。
仔细想来,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出现,似乎就死皮赖脸地跟在程思哲屁股后面,却没见程思哲对她有多么上心。戴晓萌是知道程思哲的,假如他真的爱上谁,一定比谁都着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恋爱了,绝不可能这么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
或者,他们只是个意外!
或者,这是lily一厢情愿!
戴晓萌特别没出息地想要冲过去问问程思哲,到底还爱不爱她?如果只是因为生她的气,他才一不小心跟这个女人混到一起,只要他还愿意回头,还愿意跟她一起过,她会义无反顾地扑向他……
她竟这么后知后觉,自己这么爱他,爱到可以放下一切的里子面子,放下尊严放下骄傲,跟他说自己错了,跟他说自己后悔了。
可是,她终不会忘记前天的那个电话。
Lily说她跟程思哲已经有孩子了,不管是程思哲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这个女人既然能爬上了他的床,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么优质的一个男人的,而这个优质的男人,即便对这么女人没有爱,他也不会不负责任,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不问的。
所以,不管怎么算,戴晓萌都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地失掉了先机,再没有一点儿优势能跟lily抗衡了。
她最终没有打扰上前去打扰这父女俩,她不忍心,剥夺女儿这么长时间以来对父亲的想念,她很自私,想让女儿替她多享用一天来自这个男人的关爱。
看着他们上了机场大巴,戴晓萌精气似乎全被他们带走了,失意地转身,却看到lily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嘴角含笑,古怪的,挑衅的微笑,戴晓萌却不以为意,她无非就是想要再次警告她,这个男人不属于她了,让她离他远一点儿。
“lily小姐,貌似没有赶上车?他们都走了!”戴晓萌的语气很不善,要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敢于挑衅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却浑身上下都是刺儿。
Lily也是上了出租车之后,从汽车的侧视镜里看到了戴晓萌的身影的。她就知道这个女儿不会善罢甘休,她也是真的害怕现在就把她的谎言揭穿,立马让司机调转了车头。
还好,戴晓萌只是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冲上去纠缠。
如果真是那样,lily也不知道怎样化解尴尬,怎么让这女人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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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的态度同时也另lily很不爽。其实单凭程思哲爱得人是她这一点,就可以轻轻松松灭了lily的嚣张气焰。但是lily却是那么能沉得住的人,面对戴晓萌的挑衅一点儿都没表现出不安和焦躁。
“思哲是个重情义的人,你们毕竟有过一段婚姻!他是不想让你太难堪了吧,但是你这个前妻也不好太过分了吧,我能忍你,完全是看在思哲的面子上,但是你若得寸进尺的话,可就怪不得我不给你留脸了!毕竟,我现在是他的未婚妻,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Lily先发制人地将自己摆到了正室的位置上,戴晓萌本身就脸皮薄,但从气势上就输了一截。她还能在这撑着,没有落荒而逃完全是因为她不甘心目前的局面。
“既然知道我是前妻,是优优的亲生母亲,我跟程思哲就有隔不断的关系。再说了,我这个给他们程家生了儿子的女人能成为前妻,你肚子里还没成型的存货就一定能帮你留得住他的人吗?”
戴晓萌笑着摇摇头,“我看不见得吧,说不定连前妻都靠不上边儿,直接就从前女友的身份上就pass了,也未可知啊!”
戴晓萌承认她恶毒了!
但是谁让她欺人太甚,抢她的丈夫呢!
她始终都不甘心,心里想着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老在程思哲面前阴魂不散,添油加醋的,他们不是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Lily的脸色果然就变得难看了,她有多心虚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我是不是被pass呢,怎么说都还是后话,但是目前的情势是你确确实实成为过去式了,我只是提醒你,别妄想着跟我们家程思哲破镜重圆了,别闹到最后,连一点儿好印象都给他留不下。”
为了避免自己原形毕露,lily不打算恋战了,趾高气扬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又回头看了戴晓萌一眼,诡秘地一笑,“对了,一会儿我有好东西送给你,算是祝福你和程思哲分手快乐!”
戴晓萌愕然地站在原地,刚才回头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她其实是鼓足了勇气、做好了全部武装想要赢她的,结果没想到自己还是这么没用,莫名其妙地一败涂地了。
看着lily徜徉而去,戴晓萌还在心里鼓励自己,算了,干嘛跟这种人计较,赢了她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她想要赢回的是那个男人的心。
戴晓萌颓然地倚在路边的广告牌上,傻傻地发了一会儿呆,看到有一家三口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租车司机刚要离去,她连忙站起来追上去,“师傅,等等。”
坐上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姐,去哪儿?”
“嗯……皇冠假日酒店吧!”之前张琳就是订了这家酒店,好像他们在同一官网上订机票,网站推荐的都是这家酒店,她希望她跟程思哲会有这样的缘分,能够不期而遇的缘分。
司机点点头,“好嘞!”看着她一脸的沉郁,不免又多了一句嘴,“这是送男朋友来了?咳!人生啊,就是分分合合,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戴晓萌仓惶地笑了笑,往后一仰,闭上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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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冠假日酒店的标准套房,程思哲还是习惯像娇娇一岁多的时候那样托着她的屁股抱着她,顺脚踢开了房间的门。
“到了,宝贝儿!累不累?”程思哲柔声细语地问,他都多久没有这么温柔细腻过了。
娇娇似乎也乐意这么被爸爸抱着,在程思哲想放她下来坐的那一刻,小姑娘还恋恋不舍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程思哲有些心醉于小女儿对他的依恋,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爹地不会走了!爹地就在这儿啊,不会丢下娇娇不管了。”
看着小姑娘清澈的双眸,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最起初,知道她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的时候,他总是没有勇气面对她,其实,事实上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别扭,孩子对他保留的还是最初的、最纯真的那份感情,甚至没有因为他的不辞而别,不管不问都少一分。
而大人相比孩子,竟是这么不堪,和虚伪。
“宝贝儿,对不起。”他说。
娇娇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看着他,痛快地说了个“没关系”。
程思哲一下子就被这小人儿逗笑了。
“爹地听说,妈咪带你去看太爷和太奶了?怎么样,喜欢他们吗?”
娇娇认真地点点头,很自豪地说,“对啊,对啊,还有grandpa 和grandma!太爷太奶可喜欢娇娇了!”
“那当然了!我们娇娇这么乖!”程思哲宠溺地揪了下她的小辫子。
“爹地!”小姑娘突然就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小小的郑重让程思哲吃了一惊,“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要跟妈咪离婚?”娇娇扁着小嘴,却坚强着不要自己哭出来,妈妈说过没有人会喜欢爱哭鼻涕的小孩儿,现在好不容易等到爸爸了,她生怕在烦到他。
可是这是顶重要的问题,也是她顶害怕的事情,她必须庄重地恳求他。
程思哲愣了一下,这已经是这孩子一天之内第二次这么恳求他了,原以为两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她什么都懂了。越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了,他就越发觉得作为大人他是多么地不懂事!
他把手滑到小姑娘瘦弱的小肩膀上,“娇娇,宝贝儿,不管爹地妈咪离不离婚,你和弟弟都是爹地和妈咪的心肝宝贝儿。”他不能骗孩子,他都已经签字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生效了!
娇娇显得有些沮丧,勉勉强强地坚强很让人心疼,“可是,可是……我想找妈咪,我要妈咪……”
虽然爹地还爱她,她也迷恋爹地的怀抱,但是妈咪显然比爹地更需要自己,她不能留妈咪一个人独自伤心。娇娇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背叛了妈咪,开始有一声没一声的哭闹起来了。
“宝贝儿,不是说好了咱们先去看太爷太奶吗?等看过太爷太奶,咱们就回来找妈咪了……”
“我不嘛!我就要妈咪!我要妈咪……呜呜呜……”娇娇扭着小胳膊嚷嚷着。
程思哲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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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戴晓萌已经到了皇冠假日酒店的服务台,首先向大堂服务生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证明,“你好,请给我一个单人间。”
服务生很礼貌地向她微笑着,“好的,请您稍等。”
戴晓萌用手托着下巴看服务生在电脑上打着字,“请问,有没有一位程思哲先生在这里入驻?”她不该问的,可明知道不该来还不是来了。
服务员警惕地瞄了戴晓萌一眼。
“唔,他是我前夫,我只是不太放心我女儿!”知道酒店工作人员一般不会泄露顾客信息,她也是碰碰运气而已,自己也不算是说谎。
服务员感觉面前的女人不像是找茬闹事儿的,加上她自己也是个离异的单亲母亲,不禁有些同病相怜的亲近感,而刚才进去的抱着孩子的男士,给她印象也很深刻,凭直觉,他们俩某种气质上似乎有着惊人的相似,她相信他们曾经是一对,而且是缘分还没尽的那种。
“他们在十七楼1704号房间,你要住他们隔壁吗?”
戴晓萌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好、好啊!谢谢你!”
戴晓萌拿了房间钥匙像做贼一样穿过走廊,迅速地进入房间。
关上门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神经了?
跟那父女俩一墙之隔又怎么样,她又没有打算半夜去敲他们的门!除非娇娇半夜闹他,逼得他给她打电话求救,她才能假意巧合出现。
戴晓萌快速地洗了个战斗澡,跳到床上,裹上被子打了个滚,最后仰望着天花板开始发起呆来。这会儿她已经不像最初接到lily电话那样沉不住气了,也没有之前那样气愤了,事已至此,她能做地都做了,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
手机突然“滴滴”了两声,戴晓萌翻了个身,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张彩信。
戴晓萌缩了缩眉头,点开了短信。脸上模棱两可的表情一下子冻住了,再然后,就是不由自主地吧嗒吧嗒地往下垂泪,收到收不住。
她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那是程思哲和lily的两张亲密照,两个人都没穿衣服,女的用胳膊勾住男的的脖子,男的捧着女的的脸,他们亲吻的力度很大,很是忘情,以至于那女人的脸都被啃得有些变形了!
虽然他们只露了半张脸,虽然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戴晓萌还是一眼能分辨出,那是她的男人,在她的房间里!
戴晓萌只感觉一瞬间就天崩地裂了,眼见为实的时候,真的没法无所谓,那种痛既直接又残暴,足以覆灭她对希望的一切幻想。
她为自己对那个男人的留恋和期待感到不值,她觉得自己太下贱了,她一点儿都不怨这是lily的小伎俩,她甚至还应该感谢她给她这当头一棒!
她努力地让自己不要这么绝望,努力地想要正视自己的冲动和痛感,以及对那个男人的眷恋,她努力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父母,一奶同胞的哥哥,还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两个小东西,其他的什么都不可靠,投入越多,失望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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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正努力地化解心里的悲愤,妄想着把那个男人彻底从心里清底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小女儿在隔壁的哭声,而且越哭越凶。
她有些偏执地把自己盖到被子里,假装听不见,程思哲活该被折腾不是吗?是他自己要带娇娇走的,又不关她的事!
可是那到底是她的亲生女儿,不是偷来的,不是捡来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孩子这么个闹法儿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还是程思哲虐待她了,可是这时候去敲隔壁的门,也太奇怪了!
就在戴晓萌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毫无意外是程思哲打给她的,他肯向她求助,就说明他没有要欺负她的女儿,但是这个时候却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电话。
奇怪了!
她又没偷没抢!
也没有跟什么野男人搞到一起!
她凭什么不好意思!
戴晓萌迅速换好了衣服,她本来就没带什么行李,也不需要整理,只拿了房卡就去按隔壁的门铃了。
房间里程思哲正单手抱着娇娇,一手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发愁呢,就听见门铃响了,哄着女儿去开门,“娇娇乖,爹地正给妈咪打电话呢,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妈咪就来了哦……”
门一开,门外站着的竟是戴晓萌!
程思哲惊喜和意外地盯着戴晓萌面无表情的脸,“oh my god!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真不好意思,我有点搞不定她……”这是娇娇已经伸张的小胳膊扭向戴晓萌的怀里了,戴晓萌从程思哲里接过女儿,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扭头就要走。
“喂!晓萌!”他急忙跨了两大步,拦住了她们母女,“就算是离婚了,我们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了吧?”跟他见了面一个字都没有的地步!
戴晓萌无奈地抬眸看他,“什么地步?我看什么地步都不用了,咱们的关系从此全部清底好了,最好是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她承认,她有些赌气。其实,拼命地压抑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程思哲压根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她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他承认,这些年他有变化,并没有履行自己对她的诺言对她那么好,尤其是最近的一年多,他这个逃兵很不负责任,但是却从头到尾爱着她,她感受不到?
看在他为了她这么辛苦的份儿上,她也不该如此冷漠吧!
“戴晓萌!”程思哲凌厉地审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警告地直唤她的名字。
他从来不是一个阴沉严肃的男人,所以,戴晓萌知道他是真不高兴了!
可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未来,他会有新的妻子,新的子女,新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跟她,以及她怀里这个小人儿都没有关系了。
“让开!”她很有力道地只说了两个字。
程思哲攫住她的双肩,“我不!”
他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心痛,明明那么爱这个女人,却让她这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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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看得出程思哲的悲愤和难过,她也不知道他从不会虚情假意。
他这么难过,她就好受吗?
但是,就算他真的舍不得她,她也真的想留又怎么样?
他和她之间不再简简单单是娇娇的问题,也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还纠葛着第三个人,甚至第四个人的问题!
他们已然已经错出了太远了,永远都回不了头,上不了岸了。
“程思哲,你到底想怎样?”戴晓萌有些讽刺地打量他,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吧。
如果珍贵他们母子三人,珍贵他们三年多的婚姻,他就不该爬上别的女人的床,更不该跟那个女人有了孩子!如果想要跟那个女人白头到老,干嘛还要抓着她不放!
程思哲被她问得一阵尴尬,他以为她在暗指他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是啊,为什么要那么急着签字呢,他不是死皮赖脸的那种人,但是这会儿依然没有放手让她们母女俩离开。
娇娇在父母的对峙当中不哭也不闹了,她甚至一点儿也没有因为父母之间流窜的紧张的空气而有一点点不适和害怕,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妈妈。
正因为有孩子在,戴晓萌并不想戳破他的丑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缓和了一下语气,“别这样,既然已经回不去了,不如索性把一切都忘了吧,去珍贵你该珍贵的人,不好吗?”
程思哲依然不肯撒手,他知道他们今天既然僵持在这儿,他一旦放手,就代表着永远的失去,虽然戴晓萌的态度很坚决,他还是想要扭转眼前的局面,“这辈子,我只爱过你,戴晓萌!”
戴晓萌笑着摇头,不觉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她已经隐忍到极限了。
她这一哭,程思哲更慌了,面对她的眼泪反倒不如女儿淡定,“你别哭啊,我说的是真的,我爱你,我只爱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只爱你,当然,我知道,我爱得不够努力,不够坚持,走丢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是我已经迷途知返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终于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吐出来了,没有预想的不堪和难为情,反倒很痛快,他期许着戴晓萌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他甚至有些把握她会原谅自己,这段日子不单单对他是一个考验,对她同样也是!
她爱他,他知道的。
若不是真的爱,她岂会不顾一切地等他这么久,岂会这么难受和煎熬!
程思哲这么说,戴晓萌哭得更凶了,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诚,就是因为相信,她才不敢轻易地允诺他什么,太怕像一个跳梁小丑似的等着,然后看他在自己跟lily和她的孩子面前犹豫不决了。
她抬头,在泪中展露一个惨白无比的微笑,“一辈子太长了,别说得那么绝对,你不为我想,不为娇娇和优优想,你也该为lily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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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lily肚子里的孩子”,程思哲的手一下子自觉从戴晓萌的肩上弹开了。
Lily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他跟她没有那种关系吧,那天晚上他是在睡梦中跟她脱光了彼此的衣服,但是他并没记得真发生什么啊!
“不,这不可能!我跟她没有做过越轨的是!”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他仔细打量戴晓萌,这丫头居然诬陷他,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么肮脏不堪吗?
“戴晓萌,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执意不再爱我,没关系,不可以直说,干嘛非要这么诽谤我,我前几天才在你,留给我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再次之前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他非常肯定,非常确定,说得中气十足。
还专门强调了是她留下的离婚协议书!
戴晓萌从没不觉得他是个善于狡辩,和不诚实的人,今天他居然也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像第一天刚认识他一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这样有意思吗?”
她这是什么态度?
程思哲彻底无语了。
“反正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天就休想离开这。”他冷冷地说。
戴晓萌发现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变得她都不认识了,终于忍无可忍地了,把娇娇放到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到他面前“当着孩子的面,我一直给你留着脸面呢,你自己不要,我也没办法!你自己看!”
程思哲看到那张彩信的时候,顿时目瞪口呆。
他是想过lily可能会跟她胡说八道些什么,导致她今天对他这样的态度,所以,他不肯放她走,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他原谅不原谅是一回事儿,他说不说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儿。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这样居心叵测,会给戴晓萌发这样的照片。
此时此刻,程思哲只感觉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脱光了一样,无地自容。他还是什么可争辩可解释的?纵然是借上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对于程思哲目瞪口呆的表情,戴晓萌只当他是谎言被揭穿了的仓惶和尴尬,她从心里为他难过,不希望看到他这么无地自容的时刻,因为爱,因为很难真正放下,她能对自己狠下心来强行清除记忆,却不能狠下心来让他有一点点难过。
她希望他永远是神采飞扬的模样,她希望他会幸福,不管跟谁。
但是唯独在他面前,她说不出一句祝福的话。
一说,她就哭了,一说,他就知道她有多纠结多脆弱了。
“现在,你无话可说了吧?”戴晓萌戚戚然地笑笑,“好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其实这样挺好的。”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猜着,恬不知耻地瞎猜,他跟lily最初在一起或许不是太认真,可能是为了跟她赌气,就像他说的,到目前为止,他还爱着她,可就算这样还有意义吗?
“就算你不小心吧,就算你没跟lily认真,就算你是被lily算计了吧,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凭着她比我爱得勇敢,她也值得拥有你。而我,已经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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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从程思哲手里夺过手机,有些蛮狠地钳着娇娇的胳膊略过他,徜徉而起。程思哲呆呆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许久,都没回过神儿来。
她说的是,赤 裸 裸的现实摆在眼前,他真的无话可说了。
颓然地推进门里,面对空空如也房间,他的魂都跟着飞走了,这辈子他都没这么沮丧和无助过,经此一闹,他知道不管自己多爱,多想挽留,他跟这个女人都已然是覆水难收了。
可是,这个笨女人,竟然把他推给lily!
程思哲苦涩地笑笑,他这辈子倒是做了什么孽,让他遇上lily这样城府的女人,她爱得勇敢?是勇敢还是没脸没皮?亏她想得出来,做得出来,居然迷惑他上 床,偷 拍****,还把这么露骨的照片传给他爱的女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场蓄谋已久的对垒战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动的,她就轻而易举地让他失去了主战场了。
他握了握拳头,每个毛孔里都滋生着恨的因子。
戴晓萌带着娇娇钻进出租车,就一直无声地流眼泪,都说话了不当着孩子的面哭的,可是这会儿抑制不住。娇娇呆呆地坐在妈妈的旁边,不哭不闹,都不敢大声喘气,她有些懊恼自己闯祸了,如果不是自己不听话,非要哭喊着要妈咪,爹地和妈咪也不会吵起来吧。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看这对母女,皱了皱眉,“小姐,去哪儿?”
戴晓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泪,去哪儿呢?哪儿才是她们母女俩安身立命的场所,哪儿才有她们的依靠?她淡淡地说了个“随便”,只要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
出租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踩油门,车子驶出老远。
从酒店出来的,哭泣的女人,通常是抓 奸成功了吧,现在这社会这种事儿多了,而能消费得起这种五星级酒店的男人,****自然是不会少的。但是,斗不过小三儿的正室却也值得同情和怜悯,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
司机没有借机带着这母女俩绕着魔都转,而是开了一会儿就把车子停到了路边,“小姐,您到底去哪儿啊?想好了我送你们母女过去,这么兜圈子也没意思是不是?”
戴晓萌知道司机是好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送我们去上海南站吧!”
“好嘞!小姐娘家是外地的?”外地媳妇儿真不容易,在婆家吃了亏,连个能给自己做主的靠山都捞不着,见戴晓萌点头,情绪也稍稍平静了些,司机又不见外地说,“别怪我多嘴,小两口吵架多正常的事儿,你让一步,他退一步,不就结了,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要沉得住气,是不啦!”
戴晓萌凄清地抿了下唇角只当回应了,却没说话。
“你回了娘家又怎样呢?爸妈向着他说你心里更委屈了,向着你说不等于把你老公继续往外推吗?”有的人天生就看不惯小三儿占便宜。
戴晓萌没说话。
司机叹了口气,再次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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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和苏离彦手托着手,走在医院的林荫路上,傅铭拉着他在一处长椅上坐下来。
“你最近没觉得舅妈跟马瑞安有点儿怪吗?”
“嗯?”
傅铭笑笑,“算了,你这个木头,简直和老爸一个样儿,怎么会注意这些!”很多人都说女孩子找结婚对象都是拿着自己的父亲为参照找的,她可不是刻意的,因为知道母亲生前的辛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警示过自己千万不要找像爸爸这样的木头人,可最终她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但是这会儿她并不觉得很糟糕,反而越来越迷恋上了这样的生活白痴了,也越来越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说她一辈子不后悔爱上爸爸了。
苏离彦猜不透傅铭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傻傻地看着自己翘起了嘴角,但是她很抱歉,他确实像她说的,并没有注意到张琳和马瑞安之间的问题,他们有问题吗?
苏离彦在法国长大,从小都没有经历过太复杂的家庭关系。原来,他以为傅铭跟他也差不多,母亲去世了,父亲还有外公外婆,三世同堂简简单单的。却没有想到在他们订婚当天突然冒出来一个舅妈和一个老外舅丈。但是他们人好,应该说这一家人全都很善良豁达,才能像这样抱得紧紧的。
他甚至很钦佩和崇敬马瑞安,他对两位老人家那么好。
“他们是为了表哥跟表嫂的事儿着急了吧?”苏离彦虽然慢了好几个拍子,但总算跟上了。程思哲和戴晓萌的事儿傅铭一直没瞒着苏离彦,也没瞒着傅清,这样大家才好齐心协力瞒过老爷子和老太太。
傅铭眯着眼打量他,然后咯咯地傻笑起来。
她这一笑,苏离彦就更傻了,“怎么了?不是啊?我也是随便猜的!”
“我没觉得你猜得不好啊!也就是程思哲和戴晓萌的事儿吧,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儿呢!”傅铭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可爱了。
“铭铭,其实,我觉得吧,他们的事儿就不该瞒着外公外婆,退一万步讲,就算离婚了又怎么样,如果两个人都不爱了,或者爱得太吃力了,分开并不一定是坏事。”
傅铭赞同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问题是,他们不是不够相爱,就算是遇上点困难,也能迈过这个坎儿去,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搅局了,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么有定力的程思哲,怎么就翻到这样的阴沟里去了呢?”
她越说越激动。
苏离彦虽然木讷,但并不傻。
“铭铭,你和你这个表哥很熟悉吗?”她也太过激动了。
傅铭被问的一时有些尴尬,但是依照她这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又觉得不叫什么事儿,她和程思哲又没什么!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曾经在一家酒店实习,就跟他认识了,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我表哥。”她淡淡地说,并没有主动要招供她对程思哲的复杂情愫。
“该不会,你阴错阳差地喜欢过人家吧!”苏离彦在感情上并不是个特别敏感的人,他只是开了个情 人 间最稀松平常的玩笑而已,却让傅铭一下子就中招了!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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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生气了?
自己玩笑开得过火了吗?
苏离彦有些慌了,“铭铭,就是个玩笑而已,不好笑我以后不说不就是了!”
傅铭本来就有些心虚,他这样说,就更不好意思了,“好了,多大点儿事儿嘛!我跟你说舅妈和马瑞安呢,怎么扯到我和程思哲身上了?”
苏离彦揉了揉她的发顶,“是我太在意你了。”
傅铭抬头向她笑了笑,这就是这个男人最迷人的地方,随和包容非常暖心。他这个人不像是会说情话的人,只这么一句,就让她的心暖起来了。
“真是越来越会油嘴滑舌了!”
“是吗?我这个人嘴笨,从来都不会像马瑞安那样整天把我爱你放在嘴边上,但这些天多少还是受他一点影响吧。不过,铭铭你放心,就算我不那么会说,我也会用时间和事实证明我的心。”
傅铭痛痛快快地点头,“嗯,我信!你也不用证明什么,我既然已经认准了你,就相信你的深情了。”
她偏信过会说的,受过骗,上过当,也堕落,荒唐过,所以她懂得什么是最珍贵。
可是,程思哲呢?
她以为通过娇娇的事情他能想清楚,会更加珍重自己的爱情,自己的爱人,怎么就这么糊涂呢!还有那个叫Lily的女人,她一点儿都不会认为那女人有怎么魔力,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苏离彦吻了下程思哲的额头,“想什么呢?”
傅铭抬眼看他,“我想去一趟上海。”
苏离彦不解地挑了下眉毛,“什么时候?”
“现在。”
苏离彦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不是事儿妈,也不是个小气的男人,她不主动对他说的事情他从不打听,但是,即便他什么都不问,却还是有那么一丝预感,她去上海应该是和程思哲有关。也就是这么没有由头的,毫无道理的预感,确实也让他的心情愉快。
“可是,大表哥不是明天上午就到了吗?”他尽量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和谦和,其实已经在忍了。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个女人竟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也有必要这么气!
傅铭并没感觉到他的异样,“我知道,我也不是去接他,我知道想为他做一件事。”
如果之前仅仅是猜测,仅仅是无名夜火,那么现在苏离彦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即便她跟程思哲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们也一定不那么简单。他这么的心情已经不单单是生气了,还有那么一丝害怕。
但是,他还是没有要跟她挑明。
“如果,我不希望你去呢?”他这么老好人竟然也会跟孩子似的赌气。
傅铭终于察觉出这家伙心里的一丝微妙,他在吃醋,原来木头也会吃醋呢!她不急,也不慌,更没有想要跟他解释什么,而是温柔地在他的脸颊上盖上了印章,“你真是太可爱了,老公!”
一声“老公”,一下子就让苏离彦把气全消了。但是,他也不是花痴笨蛋,她一使美人计就弃甲归田了,“我真的不想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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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的病房里,马瑞安打了盆热水,放在病床边上,张琳从卫生间里取来毛巾,在热水盆里投了投,一声不吭地给余兰芷擦拭着脸,脖子,还是双手。
马瑞安只呆呆第站在她旁边,想帮忙,又觉得她全都做得很好,自己太多余。
最后,他有些气恼地转到张琳的对面,坐在来,闷闷地说,“你什么意思,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张琳拿着毛巾的手在余兰芷的胳膊上顿了一下,没说话,继而接着擦拭着。
其实,她心里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严酷的事实。
他若不提,她宁愿当成从未发生过。
“琳,当年的事情,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我不是成心的,那究竟是个意外,我能做的全在尽心尽力地补偿了,你怎么就不能原谅我呢?”
马瑞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张琳对程英浩的深情,理解这件事情的真相对她打击很大,但是,这个女人毕竟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难道她就一点儿都不会为这二十多年的感情留一点余地吗?
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做的,怎么待他们母子的,他问心无愧。
他也从来没有指望过用这二十多年的补偿偿清对那个亡人的债,但是,他现在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仇人!
张琳把毛巾扔到水盆里,尽量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然后向他点了点头,“你自己看,程英浩的母亲还在这儿睡着,她是因为什么重度昏迷的,不用我说了吧!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成心的,还是故意的,有意义吗?我原谅你,不原谅你,有意义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我原谅你了,你心里就能踏实了吗?”
马瑞安痛苦地抓了下头上的金发,他很少被人质问到哑口无言的份儿上,就算是场意外,谁让他不偏不倚赶到那儿了呢,都跑不了他来埋单。
“琳,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赎罪,我并不觉得辛苦。可是,你是我太太,你不能不理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这些天我都快被你逼疯了!”
她不懂,在他的心上,她已经成了他的全部。
只有拥有了她的理解,她的鼓励,他做任何事情,对待任何人,都会胸有成竹,都会游刃有余,但是没有她做后盾,他脸呼吸都没有力气了。
这就叫夫妻!
张琳把右手的食指曲成一个“7”,用牙咬住关节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他难受,这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长久以来,她都觉得是这个家亏欠了程英浩,亏欠了她,她总是千方百计蓄谋已久的想要报复,可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嫁了一个最不该嫁的人!
这二十多年,程英浩如果在地下有知,他能闭得上眼吗?
还有,等老太太醒了,她又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不是对马瑞安有感情,她可以坚决地表明立场,她其实是这个谎言的受害者,可问题是,他对她的爱,已经生长在她的骨髓里了,一旦割舍,必将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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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终究是没有管住自己的眼泪,她不想抬头,让马瑞安看到自己的脆弱,“你走吧!”
马瑞安皱了皱眉,抬眼望她,“你什么意思?要跟我离婚吗?”
张琳没有勇气说是,也没有勇气说不是,只是沉默着。
“琳,这二十年我是怎么待你,怎么待小哲的,不用我说吧,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就这样赶我走,要跟我离婚,你问过自己的心了没有,你的心舍得吗?”他相信,这个女人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
张琳轻笑,“感情?什么是感情?当年在贵州农村要不是程英浩娶了我,我早就为我姐姐报仇去了,到时候我自己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要不是程英浩真心实意的跟我过日子,我哪里还能成为一个有感情的人!”
她抽了下鼻子,眼泪又下来了,“是他把我从一个没心的鬼,拽回来成为一个人的,我跟他相依为命的那几年,我知道感情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以至于他死了,我都不想活了。”
这是张琳第一次这么激动地跟马瑞安说起程英浩,她把他埋得那么深,深到他用二十年,三十年,或是五十年一百年的努力和宠爱都不能把他挤出去,挖出来,他无话可说,但是,她的心里总该有他的一席之地吧?
他有些较真地盯上她,“那么我呢?”
难道不是我,把你从万念俱灰中拉出来的吗?
“一个一心想死的人,本不应该活到现在的,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程英浩就那么死了,我总想着给他报仇,就像当年我一心想给冤死的姐姐报仇一样,我总是恨他们,小哲的爷爷奶奶,若是他们当初先让我和英浩回城,英浩就不会死了,所以我要报复,要带着小哲远走高飞,而你,是我唯一的跳板!”
“报复的工具?远走高飞的跳板?”
马瑞安轻笑着,他以为,哪怕她不及他那么爱她,至少会当他是个不可或缺的伴儿吧!毕竟他给予的那么多。
张琳知道他对她失望了,其实她对自己更失望。
这样荒唐的人生,这样戏剧性的恩怨。
干嘛要缠上她呢!
她没有必要在解释了,让他走吧,她想静一静,这也是为他好,放她一个人在这里煎熬等待就好了。
张琳接下来的沉默让马瑞安抓狂,他走过去伸手攫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从凳子上拎了起来,“你这个女人,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赶我走,你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吗?你心里就真能舒服了吗?”
张琳愣愣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张琳相信,这个男人几乎是万能的超人,他能帮她排解一切烦恼和苦难,从来都是这样的,可是,这个超人现在是这个家的罪人,她用不起了,不敢用了。
“你必须要知道,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看着她憔悴的样子,他真的不忍心再说她什么了,他用力地拦她入怀,“好了,我听你的,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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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在马瑞安怀里哭了一会儿,她并不知道马瑞安说的这个“我走”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害怕过。
但是,这个光景上,她也万万说不出让她留的话了。
马瑞安终于惨淡地笑了笑,推开张琳,转身向病房外面走了。
离开这,离开程家大院,离开阜新城,这背负了二十多年的生死债,一下子搬空了,对他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但是让他离开这对母子,就像是把他的心给抽空了,解脱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当时当刻,他还有什么理由赖在这儿不走!
张琳抬头,看着马瑞安的背影,整颗心都离落了。
她终究是没有喊住他。
马瑞安出了病房的门右转,一步比一步更沉重地沿着长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马先生!请留步!”
在他的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马瑞安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僵,他能听得出来,这是程明轩的声音。
“程伯父……”他能在这儿出现,已然说明他刚刚已经听到他跟张琳的谈话了,从而使这会儿的对峙,显得格外有压力,“您还有什么吩咐,或者要求吗?”还是当初的那份心情,能补偿的他会尽量补偿。
程明轩慢慢地走向他,拍了下他的肩膀,“来吧,咱们下去走走。”
他也并不是刚一开始就这么淡定从容的,刚刚听到是马瑞安不小心害自己的儿子丢了性命的时候,他也是好一阵儿心率过快,不过,他很清楚,都过去这么些年了,除了接受,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马瑞安顺从地跟着程明轩下楼,他伸手扶他,他也没有拒绝,这稍稍让他的心里压力小了些了。顺着医院的小花园,他们一直往僻静处走。
“刚刚,你和张琳的话,我不小心都听到了。”程明轩开门见山地说,不带任何感**彩。
马瑞安却越发地不能淡定了。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瞒了张琳二十多年,她要接受这件事,总是需要一个过程,你说对不对?”程明轩温和地眸光打量他,这次马瑞安更加明确了,老爷子竟没有半点怪罪他的意思,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好受。
“程伯父,我虽然是无心的,但如果不是我,程英浩就不会有那场意外了!”你不怪我吗?
程明轩点头,“是啊,如果不是遇上你,该多好啊!英浩早早的就能回到我和余兰芷身边儿了,还能看着小哲慢慢长大,娶妻生子,我们一家人圆圆满满的!可是,这不是遇上你了吗?所以人生给我们每个人都画了另外一条轨迹了。你说,我怪你,或者不怪你,还能改变什么吗?”
若不是有一定的经历,若不是有一定的气度的人,是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马瑞安除了感动,更多的是钦佩。
“伯父,您不跟我计较,那是您海量,但是我不能装傻,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程明轩冲他摆摆手,“人啊,要是凡事都计较,就把眼前的舒心日子都给计较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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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找了个长椅坐下来,马瑞安站在他面前,望了一眼老人沧桑而矍铄的面庞,他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人生百般滋味,能看透一切的人或许不少,但是能像程明轩这样真正释然却寥寥。马瑞安最大的不幸就是害了程英浩,背负了这一世的孽债,而最大的幸运也是遇上程英浩,跟大宅里老人有这样的不解之缘。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一时之间更不知道对程明轩说什么好了,这时候任何感谢或者道歉的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都不足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程明轩见他半天不吱声,抬眼看了看他,“怎么你还要走?”
马瑞安斜了斜嘴角,还是没说话。不是他真想走,而是张琳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死赖在这儿不走?
程明轩知道他为难了,笑笑,“我只问你,你娶了张琳,就只是为了偿债?”
马瑞安慌忙地摇头,“NO,刚一开始我或许只是为了帮英浩照顾他们母子俩,可是,时间久了,他们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珍重的人。”
“这就是了!”程明轩点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你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对张琳的好,对小哲的好,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甭说张琳了,就我一个外人,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了。不冲别的,就算是为了我大孙子,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我不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看着小哲两次失去父亲!”
“可是……程伯母……”马瑞安摇摇头,“您可能还不知道,程伯母突然昏倒,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她是不会原谅我的,她要是不原谅我,我和张琳就永远回不去。”
“凡事,都得慢慢来,老婆子我还不了解吗?她要是醒了,肯定也不会放你走!”
马瑞安还要说什么,程明轩却没给他机会,“这样吧,小哲不是马上就到了吗?我让他帮你劝劝他妈妈,你呢,要是不好意思单往张琳眼皮底下凑,就暂时搬去跟傅清住吧。”
马瑞安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女人嘛,你得哄,不得跟她们较真儿。她让你走,你就走,你就甭想再回来了!”程明轩老道地说,“当年我还不是一样,在外面跟秦淮河的姑娘生了英楠,伤透了余兰芷的心,她老说,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如不回来呢!我也把她这话当真过,觉得自己这么惹她伤心,还不如死在外面的好。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那么想,你就算知道了,还得给她留着面儿,谁让咱们是爷们儿呢!”
马瑞安再点头,老爷子说得全有道理,干嘛非得跟自己的女人认真呢。
他不走了,就是走,他也要把眼前的事儿全都办过去,帮着张琳把满心的愧疚全都卸掉再走,就是走,也要带着她一起走。
程明轩起身,马瑞安赶忙过去将他扶起来,“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想着把小哲原来住的房间收拾收拾,最起码,跟他们换张大一点儿的床,他现在可不是六岁的小娃子了,那也是一家四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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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主持国务院工作的对小平同志发表讲话,出台了有关知青的“六条政策”,大意是说,知青不愿留下的,都可以回城了。
这消息无疑成为全体远在边疆的知青们的福音,望眼欲穿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家了,就像是早年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冷不丁地遇上大赦天下而狂欢起来。
整个农场都因为这件从天而降的大喜事乱成一团了,场部被要求盖章的知青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要求离婚的也挤破头,办事员一天能办理二三百桩离婚案,发证发到手抽筋。
而那些生了孩子的,更是四处张罗着要把孩子送人,顿时间大人哭,孩子嚎,地动山摇,各种喜悦声中总是掺杂着各种无奈,这滋味其实比先前自己预想的要痛苦多了,简直有点惨绝人寰的意思。
三四天下来,该走的都走的差不多了,要闹的也都折腾够了,知青点总算是清净了。惟独张琳不动声色,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去干活的时候就去干活,就好像这“六大政策”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张琳一个人躲在那间茅草房里,四周静的吓人,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弃婴一样被扔在了这深山老林里了,荒凉无比。想当初那么强烈地想要回城的愿望早就冷却了,她也习惯了这里冷冷清清的生活。
人,也就是在最没有指望的时候,才能活得平静一些。
若不然,她不留在这儿,她又该去哪儿呢?
自从上次跟公婆闹僵了之后,她已经没有家了,唯有等着自己的男人被劳改队放出来,才能算是有个家。程英浩还有一年才能从劳改队放出来,倘若离开这里,一年的时间呐,或许会有很多很多意料之外的变故,她惧怕一切纷纷扰扰的意外,而唯有在原地等他,她的心才安稳。
高瑞德站在门外,着急地拍着门,“张琳,你还在吗?”
张琳擦了擦眼睛,迎了出来,“哦,高连长,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真在哩。我明天就回阜新了,虽说,我家里没有什么人了,但从小长大的地方,总是要回的!”高瑞德的眼睛是同样的漠落,只故作轻松地一笑,“怎么样,咱们一块儿回去吧,回阜新,你公公婆婆,还有儿子不都在那吗,那就是你的家!再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是不放心她。
“连长,我不回城了!英浩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张琳坚定地说。
高瑞德一下子蹦起来,“你疯了吗张琳?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是要把自己当成白毛女呀,告诉你,可没有解放军同志来解救你,野狼把你叼走也没人知道!”看着她幽怨的目光,他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哎,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感情好,可在哪儿等不是等啊,这政策一天一变,你就不怕一年以后,真不让你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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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是看着张琳和程英浩走过来的,特别是程英浩被抓去劳改之后,他越来越觉得他这个老大哥没有照顾好这对小两口。还有就是他怕哪天见了程明娴,他都不好意思见她!
哪儿天才能见到程明娴啊!
想来程明娴就算还活着,也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了,早就为人妻为人母了,或者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在他心上的分量,今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高瑞德想回阜新城去看看,一方面那是自己的半个家乡,另一方面那是他跟程明娴结缘的地方,看看,就把这段不为人知的、藏了大半辈子的情给终了了吧,看看,就再也不去想了。
张琳的态度很荒凉,她是没有指望了,不想指望了。
可是,他给拿她有什么办法呢!
“张琳,一家人没有过不去仇怨,程明轩和余兰芷不是坏人,当时那情景,不是舍了你和英浩,就是舍了英楠,他们总得做个选择,其实怎么选他们心里都难受,看在他们是孩子爷爷***份儿上,跟我回阜新吧!”
张琳摇了摇头,她心里想什么,除了程英浩没人能懂了。
她也犯不上解释什么,只说,“就算一辈子呆在这儿,我也认了,连长。通过前面的事儿我想明白了,只要我能和英浩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真的,你看,自打英楠走了以后,你就把喂猪的好差事交给我,我也饿不着了,卖了猪还能存点钱给我儿子寄去呢,挺好的!”
“英浩要是知道你在这儿等他,他也不会安心的!”这年头儿谁不是急了命地往家奔!
张琳笑笑,“不会!他知道我会等她!”
高瑞德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了,张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不用说多少话,单从她坚定的眼神里,你就知道她心意到哪了,她会一条道毫不犹豫地跑到黑的,他不能说她错了,或者说她傻,比起那些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像垃圾一样扔掉的人,她应该是高尚的,纯粹的,可敬的。
“那……行吧!就随你!你,有什么话,带给你公公婆婆,还有英楠的……我到时候去看看他们。”
张琳“吧嗒吧嗒”地落下泪来,根本顾不上去擦,只说,“没,没有。”
她对那个家没有一点儿念想了,除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但是,当时当日她既然能狠下心来把他丢下,这会儿就不好意思再去跟他说什么了,即便他现在还那么小,什么都懵懵懂懂的。
这样露骨的孤独,让高瑞德真的感同身受了。
她是执拗着不肯认那个家,而他自己确实真正无家可归的人。
高瑞德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照顾自己吧,等英浩出来了,就回家。”
“嗯,我知道了,高连长。”
张琳看着高瑞德出了门,心里更加寂寞,更加荒凉了,就像高瑞德说的,今后的一年,她将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像白毛女一样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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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走在阜新城的当街大马路上,一切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童年玩耍嬉戏的街道都历历在目,古老的建筑,古老的码头,看起来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加古老。
想想那一年,他破坏了父亲高晋存和程明娴的新婚,放跑了让他惦记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时候,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着一颗怎样激情澎湃、青春年少的心呀。
想想那一年,他作为中央指导员来到阜新城督导一县之长的父亲进行革命工作的时候,又是多么的勇武和荒唐!
而这会儿,他都四十好几的中年人了!
岁月,不知不觉地流淌着那些逝去的年华,以及正要过往而去的流年,在这个时候,感觉现实特别残忍。
高瑞德凭着记忆来来回回在老城区走了好些遍,依稀能分辨出来,以前的县府大院和县府大院后面的高府早被新政府铲平了,而改建了化工厂,烟囱里冒着滚滚的烟柱,与天空结成一片。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在那烟雾中看到了他父亲高晋存扑向火海的身影,父亲在烟雾和火焰里挣扎着,嘶吼着,绝望着,高瑞德这会儿竟能那么真切地感觉到父亲的悲怆,并且父亲那么痛的伤啊,都感同身受,他躲不掉,逃不掉。这是老天对他的报应,还是对他的垂怜?
想想那些年,他总是以一个革命干部的身份向老父亲施压,逼着一个文人违着自己的良心去干些强盗的事儿,他就痛心自己居然那么不孝!
为什么老天不给他一个认错改过的机会,为什么不能让父亲听到他发自内心的忏悔,有些话,不,是太多的话,想对父亲叨念叨念,可是,这会儿却连父亲的坟墓都找不到,或许,根本没有人安葬父亲,为什么?
在经历了恍若隔世的沧桑之后,他参透了很多人很多事儿,他更加笃信他的父亲是个好人了。在战场、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尚能保存着天地良心和文人气节的人,难道不能称之为好人吗?可是这个世道竟这么残酷地逼着一个好人纵身火海了。
这一天,高瑞德跑遍了整个阜新城,问了很多老人,都没有打听到二弟高瑞丰和小妹高瑞雪的下落,就连以前的下人也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给他留下半点踪迹,竟又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了。
到了晚间,大街上有不少行人,有些古怪地瞧着他,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是那么陌生的眼神。有些人家已经升起来炊烟,老街上弥漫开来各种炒菜的香味儿,高瑞德才更加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了。
举头间,他看到了赫然醒目的“程府”两个字,心想,这是程家大院没错了,放着先前两家的渊源且不说,若是程英楠在家,管一顿饭的交情总该有的吧!
于是,高瑞德整理了下衣服,在手上吐了口吐沫,抹了抹头发,向院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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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音,余兰芷抱着两岁的孙子程思哲听到声音从西厢房里出来,仔细打量着门里灰头土面的来人,还以为是个要饭的。
也不是头一回见要饭的了,余兰芷这个人心善,见不得别人空着肚子,连忙招呼高瑞德说,“大兄弟你进门等会儿,哦,在这儿坐会儿吧,我还烧着火呢!窝头马上就出锅了……吃了歇歇脚再走不碍的!……”
高瑞德其实是认识余兰芷的!
那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父亲高晋存像着了魔似的非要娶这个女人,他就悄悄带着弟弟瑞丰去码头巷子里瞧过她,那时候她还年轻,也还算好看,又满眼的慈爱,虽然穷,但是她把小院儿拾掇的挺利落,看得出是个勤快和善的女人。
那会儿其实他也奇怪父亲怎么就看上她了!奇怪归奇怪,他还是心期望这个女人能成为他的后母的,反正比让父亲娶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进门好些吧。
但是,后来,程明辕有心捣乱,硬说余兰芷跟他有一腿,就连程英浩也是他的种,才使得余兰芷没嫁成,新娘换成了跟自己同龄的程明娴了!才有了后来他放跑新娘的事情。
余兰芷对上高瑞德异样地目光,有些惊讶,他还想认识她?
可到底是谁呢,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确定自己没见过,便尴尬地一笑,“您,您这是打哪儿来呀……您这是,认识这儿……还是认识我家明轩吧?”她不认识,那就是程明轩的相识了。
高瑞德淡淡地一笑,“哦,这儿时程英浩程英楠同志的家吧,我……我是从贵州回来的知青……”他怕自己说是高晋存的儿子,吓坏了她。
“你是跟英浩英楠一起下乡的知青?”
高瑞德点头,“我们当时在一个农场里干活儿,我是他们的连长……”
还没等高瑞德把话说完,余兰芷便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哎呀,原来收音机里说的全是真事儿!这么说知青都能回家了呀,你见过我儿子程英浩和儿媳妇张琳么?他们是不是也回来了?!明轩,你来呀,这位大兄弟是从贵州来的!是英浩的连长!”
听到外面的谈话声,正在书房里看书的程明轩,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小跑着出了堂屋的门,径直向高瑞德跟前去了。
“兄弟,你有我儿子和儿媳的消息?这两年我给他们写信,他们也不回,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程英浩不回信,是因为怕劳改队的地址吓坏了爹娘,张琳不回信,是真不知道跟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瑞德怔了一下,从他们夫妇的神色,以及他们的话里了解到,他们对当年程英浩被抓去劳改的事儿还不知情,程英楠回来都没跟他们说,可是既然问到这儿了,他该怎么搪塞过去呢?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吧?!
突然,他想到了那根救命稻草,便转移话题地说,“英楠,英楠不是早回来了么?她还好吗?两年没见,怪想那丫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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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问起程英楠,余兰芷告诉他英楠现在在东方红酒厂上班了,离家很近,过会儿就能回来了。高瑞德就跟他们掰了些当年在农场的时候,他跟这兄妹俩的事儿,比如程英楠娇贵,一边掰牛粪一边哭,还有程英浩怎么为了妹妹出气,把他这当连长的摔到粪堆上的。
正当说笑得起劲的时候,程英楠下班回来了。
看到高瑞德,高兴坏了,关于那群曾经与他们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姐妹们,他们总是有那么多话聊,程明轩一时间也插不上嘴,就去厨房帮着余兰芷忙活开了,除了刚出锅的窝头,夫妻俩还准备了几个菜,还特别加了两个荤的。
饭桌上,程英楠才跟父母聊起高瑞德的父亲高晋存。
程明轩激动不已,一连敬了高瑞德好几盅酒,先是高晋存帮着他们要回了程家大宅,后是高瑞德在乡下对英浩英楠的照顾,他们家两父子都是对程家大院有恩的。他不提高晋存强娶余兰芷的那档子事儿,不是给高瑞德留面子,而是他觉得作为一县之长的高晋存放着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不要,偏偏看上余兰芷这样寡居的女人,正说明了他看重了余兰芷这个人,可见他的脾性了。
高瑞德羞愧地连说了几个不敢当。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他父亲不算是个坏人,惟独对这程家做了不少糊涂事儿,强娶人家的太太小姐是他,收受程钱氏的贿赂也是他,现在让他有何颜面让人家当恩人!
两个男的喝到后面都有些晕了,余兰芷见他们都放下了碗筷,消停了才向高瑞德恭恭谨谨地探了探身子,“高连长,你回来的时候就没见着我儿子和儿媳妇儿吗?你们没一起回啊?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
在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孩子重要。高瑞德怎么可能混得过去!
高瑞德慌张地望了一眼程英楠,程英楠知道这回算是逃不过去了,也不想让高瑞德为难,就向爹娘坦白了。
“爹,娘,有件事儿我们一直瞒着你们哩!”已经瞒了两年了,哥哥还有一年就刑满了,爹娘知道了断然是会伤心的。
余兰芷看了看丈夫,她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英楠说得这个“我们”是指谁,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前年哥哥和嫂子从家回去之后,告诉我你们打算让我代替哥哥嫂子先回来,我心里不落忍,不想让他们为了我做这么大的牺牲,就想着多弄一个回城的名额, 我就去了找了我们农场有名的无赖书记魏大宽,只要能跟他睡觉,他就能给弄到回城的名额……哥哥为了救我,把那混蛋打了,支部判了哥哥三年劳改,他现在还没出来呢……”
高瑞德看着程明轩和余兰芷的脸色都变得蜡黄了,“英楠,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不提我心里就好受吗?”程英楠抽了抽鼻子,哭着说,“我是回城了,可我一想到我可怜的哥哥还在劳改,我就恨不能掐死自己,我当初怎么就不能让人省心呢!”
程明轩颓然而立,伸手就给了程英楠一个嘴巴,余兰芷也没有拦!
这是程英楠第一次吃父亲的巴掌,她一点儿也不委屈,这一巴掌反倒让她心里轻松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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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德见程英楠自己都招供了,也将张琳留守在大山里等程英浩的事儿给交代清楚了,余兰芷一听,儿子回不来,儿媳妇不回来,眼泪流得哗哗的。
她站起来,“不行,我得去贵州找他们去,跟得跟张琳一块儿等,等到英浩放出来再回来!”
程明轩这会儿也不去拦,只在一边儿唉声叹气。
程英楠一手拖着侄子程思哲,一边抹着眼泪,那份惭愧自不必多说了,她真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傻,偏偏去招惹那个臭****魏大宽!
其实,自打她两年前回到家乡顶了父亲在酒厂的职位,她心里就没有一刻好过过,毕竟是自己害得哥哥身陷囹圄,而各种悔恨又出不出口,只能憋在心里。这会儿,全都说出来了,心里好容易敞亮了些!
只是,真见不得母亲伤心的样子,彻头彻尾的心碎,那比杀了她还难过!
她把侄子放到椅子上,向前握住母亲的肘腕,“娘,求求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打我吧!你打我好吗?是我哥不让我说,就那件事情我已经悔死了,真的!”
余兰芷看着女儿盈满眼泪的双眼,无力地将胳膊放下来,“英楠啊,别……娘怎么忍心打你呢?!你和英浩都是好孩子?!哥哥护着妹妹,应该的,多好啊,娘高兴,娘高兴打心眼儿里高兴……娘就是有点担心,你哥他在那儿受不受气,挨不挨饿?”
高瑞德在一旁打了个饱嗝,劝慰着,“来之前我看过英浩了,他挺好的,您就别担心啦,再说,还有一年就放出来了,你们一家人就团圆了!还有,要我说,人家张琳真不错,英浩能找这么个媳妇儿也算是有福,你们是没见,一说要回城,多少娶了当地老婆,嫁给当地男人的知青闹离婚呢,孩子什么的都不要了!”
他又转身向英楠,“英楠你也是,都过去的事儿了,别自责了,那件事儿也不能全怪你!”
程明轩终于把事情全听明白了,确实,他有些为儿子儿媳惋惜,但是事已至此自己终究是无能为力,除了耐心的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男人总是比女人理性一些,只是在妻子那么巨大悲伤面前,他再一次失语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明轩才瞅了瞅捧着肚子在一旁歇息的高瑞德,就故意打岔地说, “高连长,你以前也是响当当地革命干部,怎么就转业回来了呢,上面就没给你安排点儿事儿干么?要不然回来当个官儿啥的?”
高瑞德相当悲凉地叹了口气,“哪儿那么容易!成千上万的知青都涌进了阜新城,哪那么容易再就业呢,再说,我岁数也大了,人家上面还不先紧着那些小年轻儿呀?!”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
高瑞德黯然地垂下头去,“不瞒你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想,还是先找找我弟弟和妹妹吧?我就不信了,共 产 党能把我们全家赶尽杀绝,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哪能啊!一定能找到他们!”
程明轩叹道,又向妻子说,“余兰芷你看,给高连长拾掇出东厢房来,先让他住下吧!”
余兰芷擦了擦眼泪,“哎”了一声,便出门向东厢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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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见英楠和高瑞德俩人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便默不作声地抱着孙子小哲跟进了东厢房,而看着妻子的忙碌的背影,他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就连几句无关紧要搭讪的话也说不出口。
女儿英楠的身世特殊,本是他们夫妻之间的致命伤,余兰芷以她的宽容和大智慧将这裂痕补上了,而这样的伤痕看似已经被时光磨平了,但要是有心拿到太阳底下仔细分辨的话,还是那么无法释怀、无法适从。
所以,程明轩觉得,如果英浩事情对余兰芷来说是钻心的疼的话,在他心里,除却这钻心的疼,还有无地自容的亏欠。
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感到他亏欠了余兰芷和英浩的太多了,而这种亏欠,他又不能说出来,一旦挂到了嘴边上,就等于把这些年来余兰芷对英楠所付出的所有亲情都归为恩情了!
那将比什么都残酷,就像是在拿刀剜她的心,他怎能不知道呢?!
余兰芷抹了下眼泪,回过头来,向丈夫轻盈地一笑,“你傻愣在这儿干嘛,也不陪人家高连长说说话?”
“有英楠陪着呢!再说,他们说话我也搭不上腔。”
余兰芷望了丈夫一眼,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只点头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没事儿,真的,要不,你带着孩子出去溜溜吧!稍微让我静一下,好不好?”
程明轩点头应着,“那……好吧!”
他刚转身要走,又听余兰芷叫了一声,“明轩——”
程明轩再转身看过去时,发现余兰芷脸上的那抹心碎已经消失了,又似乎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很明朗,很简洁地微笑着,于是,他有些迟疑地问到,“怎么了?还有别的事儿?”
余兰芷点了点头,“我琢磨着,英浩的事儿咱俩是顾不上了,可英楠的事儿,咱不能眼看着不管啊?”
“啊?英楠怎么了?”程明轩心下一惊,真怕又出什么意外。
“还怎么了?!英楠今年都二十八了,搁别人家的闺女,都是俩孩子的娘了,你就不知道犯愁啊,还是当爹的呢!前些日子,我央求着左邻右舍地给她介绍了不少小伙子,见了几回面儿,可是闺女就是相不中,回头你得好好劝劝她,可别眼界太高最后把自个儿给耽误了,你说呢!”
余兰芷终于如同往常一样絮叨开了,这让程明轩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应着,“谁说不是呢!是该跟她好好谈谈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你也别狠说她,姑娘家的都要脸呢!我怎么都觉得,她自己有相中的人了,不肯跟咱们说呢?”余兰芷狐疑地问,“要不然你去跟酒厂里的那些老人们打听打听!只要她有想好的,人不残,也呆的,就把她的事儿给办了吧,老这么耗着,也不好看!”
“哎,行吧!”
他虽然心里纳闷,但是嘴上没问,妻子这么说分明从英楠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了吧!就算是这样,这事也应该当娘的去问,怎么这会儿把事情交代给他了呢?是不是真生英楠的气了吗?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真有些吃不准她了,但不管怎么样,妻子这会儿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忧伤了,还是安心了不少。
“你还傻愣着干啥?!快去吧!”
余兰芷硬是要把他支走,程明轩便不好再迟疑了,不由自主地,转身又出了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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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障知青回城之后都有饭吃、有活儿干,而不至于闹事,县政府出台了知青就业计划,强制按企业规模大小分配一定的知青就业名额。
阜新东方红酒厂领导就把安排新就业知青工作的任务下达给了顶职接任车间主任的程英楠。
在六个知青里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装运工叫傅清,邋里邋遢的,胡子和头发都挺长,还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镜,也不多说话,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呆呆木木的,经常被那些好活道的老职工欺负。
刚一开始,程英楠也不怎么在意这个人,后面总听人跟她抱怨这个人怎么偷懒啊,愚笨啊,痴呆啊,便试着去接近他,帮助他,可是最终结论是真不怪同事们嫌弃他,这个人是真笨!
程英楠诚然是善良的,再就是大小也是个领导要以身作则,所以别人再怎么嫌弃他她也不能嫌弃他,还有就是,同样作为知青,她从傅清身上更能体味到这个时代带给他们的伤痛,上山下乡让他们这群年轻人逝去的不仅仅是绚丽美好的青春年华,还有人生最美的时光里的那些梦想和希望,所以算是同病相怜吧。
他的落寞,她懂。
那天,在酒厂食堂里吃午餐,程英楠坐到了他旁边。
看到傅清咬了一口干巴巴地馒头,如同嚼蜡一般,干在嘴里打转儿就是咽不下去,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狮子头分给了他一个。
傅清在那儿愣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也不敢看程英楠,就仿佛她给他的不是狮子头,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干嘛这么紧张?我又没放毒!”程英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他顿时面红耳赤了,“不……不是,小程主任,我就是不敢确定,在这个世界上还能遇上对我好的人。”
傅清越发垂下头去。
小程主任?也只有他这样的呆子才能叫的出来吧!
程英楠噗嗤一声乐了,“瞧你说的!真悲观。不敢确定,就不要凡事都去确定了,或许,就能经常撞上大运,每天获得很多意外之喜呢!快吃吧!”
傅清点了点头,用筷子夹了两回那个狮子头,才把它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程英楠偷偷地笑了好几回,当然,这笑没有任何恶意。
那天,吃完午饭,他们又随便聊了一会儿。
傅清说他今年三十八了,文革之前家里给他娶过一房老婆,那女人长得还算好看,就是不会生孩子,以前家里老人总是劝他休了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他愣是没同意。
没想到他们家被划成黑五类之后,那个女人竟跟别的男人跑了。
再后来,他被安排到在大兴安岭去插队,本来他一个搞物理的书呆子就干不了什么农活儿,再加上成份不济,就更不受人待见了!
所以,他是最后一批回城的知青。
一晃就是七年的光阴,家还在这儿,家里的父母,兄妹,女人,都不见了,也没有谁能告诉他家人到底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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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已经不是个纯情少女了。
在贵州的大山里磨练了她的意志,也磨平了她的一切浪漫的幻想。
她骨子里其实和傅清一样悲观,只不过在程明轩和余兰芷这样淳善的父母的影响下,她装得比较乐呵罢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从不上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没有期待,没有指望,不相信这些务实得都有些势利的男人能给自己带来幸福的婚姻生活。
但是遇上一个比自己更绝望的傅清以后,程英楠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了。
同病相怜吧,她这个“小程主任”就不由自主地关照起这个“老傅同志”起来。他干不完的活儿她替他干,他吃不上菜她从家里给他带。
他们谁都没往儿女私情上想,纯属阶级兄弟间的友情。而旁人也没有谁能说出半句闲话来,那是因为大家都认定了像傅清这样又老又不中用成分还不好的男人已经完全没有市场了!
程英楠却越来越发现这块“下脚料”的用处了,她跟着他去过他的家,那是他被打倒的资产阶级父亲留给他的老房子,虽然说不比程家大院气派,便也是规规整整的三进院的宅子。
他们家最特别就是书房了,很多很多书,程英楠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手,傅清说都是关于物理的,有中文的,英文的,还有法文的。
“这些你都看的懂?”程英楠诧异地问。
傅清叹了口气,“看得懂有什么用,我现在在厂子里连烧锅炉的老梁头儿都不如!”
程英楠又随意地翻了几本书,突然眸光一闪,看到了一本《资本论》,“呀,我爹也有一本!他说是他年轻的时候一个法国老师送给他的,可是,这些年都没见他看了!”
傅清惆怅地说,“是啊,很多人的梦想都破灭了!这样就不痛不痒,有一日便过一日,可是没有梦,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程英楠被他的落寞烫得心里发疼,“老傅,你别这么说,学问压在身上坏不了,也跑不掉,总有一天你能用着它。”
她自己那些本应该念书大好时光也都被风风火火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耽搁了,不是红卫兵,就是上山下乡,而这些运动又把她好好一个家被弄得七零八落的!
傅清笑笑,这个善良可爱的姑娘让他总是这么温暖,他感激她,但是却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来,只是笑。
程英楠就傻傻地跟着他笑。
她从小就崇拜向年少时的白老师那样博学的人,所以,看到这样一个书香门第,对这个傅清还是充满的敬意和惋惜!
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份崇敬演化成爱情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是她主动向傅清表明心迹的,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爱了就爱了。不过傅清听了她的表白之后,没有一个男人应有的激动和喜悦,就像她第一回往他的碗里夹狮子头一样,紧张惊诧,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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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和余兰芷两人怎么盘问都没有问出英楠心里有没有人,就求爷爷告奶奶将四邻八舍家里亲戚里未婚的男孩子统统审了个遍儿,挑肥拣瘦之后,安排给程英楠见面。
而程英楠频频地婉拒他们以各种渠道为她物色来的男人,甚至让他们怀疑英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换一个时髦点儿的说法儿,就是这孩子是不是在性取向上出了什么差子。
两夫妻暗地里分析来分析去,最终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可是谁也不敢直接向女儿挑明这样阴暗和异端的担忧。
程英楠之所以选择不说,主要是觉得自己的父母肯定不赞成她和一个比她年长十来岁的男人交往,并且他还娶过老婆!
而最要紧的是,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再怎么把傅清领回程家大院,她知道,任谁看这个男人都不精明,除了那些书,他同时一无所有。她总不能像一个俄国浪漫小说里女人一样,单说一个因为“爱情”,她就要嫁他了!
一天晚上,余兰芷终于憋不住了,等把孙子哄睡之后,见西厢房英楠房间的灯还亮着,就推门进去了。
程英楠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本《红与黑》,见母亲进门,便把书折了个角,扔到一边了。她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也猜到她为什么事儿来的了,却依然问了一句,“娘,你有事儿啊?”
“嗯……有点儿事儿。”余兰芷点了点头,坐在床边上。
“你要是问我今天相亲的结果,问我什么男人的事儿,你还是请回吧!别临睡前惹一肚子气!”程英楠还是选择了先发制人,“还有就是,您以后也别跟我安排相亲了,我……我对那些男人不感兴趣!”她还是没敢招。
余兰芷“啧”了一声,“这孩子,娘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倒是说说,你魏姨这回给你介绍的小程师傅哪里不好,人长得挺帅气的,比你小七岁,听说现在的男孩都喜欢找比自己小的,你看人家都没有嫌你年纪比他大!”
“我比他大怎么了?那你还比我爹大呢!”程英楠努了努嘴,开玩笑地说。
“你给我正经点儿!你爹问你不说,可咱娘俩从前可没什么秘密吧!你告诉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余兰芷思索着,极俏皮地说,“可是,我就奇怪了,也不像个有对象的样子啊,每天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地往家跑,周末帮着我带孩子,也没见你出去跟人约会啊,看电影什么的?是不是在大山里呆久了,都不会谈恋爱了,我给你说,那可不行!”
“娘,你说啥呢,说得我都快退化成山上的猴子了!”
程英楠乐了,又略微想了想,既然母亲问到这儿了,觉得这事总得跟他们公开,不管怎么样,她和傅清总应该正大光明地谈恋爱吧,把心一横,“娘,实话告诉你吧,我爱上了一个知青!”
“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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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愣愣地瞅着程英楠,“英楠,你……你还真有意中人了!快给娘说说,是怎么一个人啊?你这个孩子,瞒得倒是严实,把爹娘全都蒙在鼓里了!”
短暂的诧异之后,余兰芷说不上来的高兴!
现在这年月,论不上什么门当户对,再说自己家黑五类的帽子刚摘了没几年,他们程家大院现在也没什么可光耀门楣的了,自己的闺女也不是小姑娘了,能找一个本分可靠的男人顺顺当当嫁出去,她就心安了。
但毕竟是姑娘的终身大事,余兰芷心里还是惶惶的,没有影儿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这会儿终于问出来,又觉得太突然没有思想准备。
程英楠看着母亲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吃不准了,接下来,“娘?!你怎么了?”
余兰芷一时也不知道该跟自己已经坠入爱河的女儿说些什么了,反正脑子里空空的,不全是喜悦,也不全是担心。
该祝福吗?连她对象是怎么样一个人都还没见到呢,是不是太着急了?
或者警告她人生道路上会有许多险路狭谷,必须小心翼翼地度过……
她是天生的好母亲,却不是天生的好婆婆,好丈母娘!
之前张琳的事儿弄得,就很糟心,有了前面的前车之鉴,余兰芷觉得对这事儿不能太武断了,得好好跟程明轩合计合计。
“没,没什么!娘心里喜欢着呢……行了,知道你有心上人了,娘终于不用跟着瞎操心了,改天把人带到家里来坐坐吧!你先睡吧,明儿还得上班呢!”特别不由衷地,余兰芷快速逃离了现场。
程英楠傻傻地看着母亲出去的背影,一时反应不太上来。
她这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她从来都没有见母亲对事儿这么不明朗的态度。怎么会这样呢?这事儿不招吧,心是悬着的,这会儿招了,心还是落不了地。
晚间余兰芷郑重其事地跟程明轩开了个二人会议,专门是针对程英楠喜欢的那个知青的,依照程明轩的意思,直接让英楠把人带到家里来不就得了,余兰芷说不行,万一程英楠眼拙看上一个不成器的,不就一点儿后招儿都没有了。
最后拍定了,先让程明轩去酒厂去打听打听,有哪些知青跟程英楠走得比较近,瞄准了对象,再商量对策。
程明轩是酒厂的老人了,这点事儿打听起来根本就不费劲儿,那天就偷偷瞧过那个叫傅清的男人。
回来的路上,俩人一前一后间隔着三五步,分别垂头唉声叹气。回到家,余兰芷见程明轩一屁股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一张蓄势待发的愤怒的脸,史无前例地臭着,便随手将堂屋的门给关上了。
余兰芷倒了杯水放到丈夫面前,想让他压压火,但又知道就是给他一桶水这火也压不住,于是就等待着他的爆发。是的,三十多年的夫妻了,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用不着去猜测了,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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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轩知道,在人生的道路上,爱情是不可避免的,也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偏偏女儿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说,那满脸的愁怨啊,倘若英楠真要和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势必会让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庭的天!
越思量越气愤,越往下想越闹心,他最后连连拍了三四下桌子,忿然道,“你说,余兰芷你说,她眼睛瞎了么?!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男人,你托人给她介绍的这些小伙子,哪一个不比这个强……”
“你先消消气,这事儿得慢慢来!”
“什么慢慢来?!告诉你,这门亲我不同意!慢慢来也没用!”
余兰芷向前握住了丈夫的手,“你小声点儿,别让孩子听见……”
程明轩重重地叹了口气,“要说,咱们英楠不是个幼稚蒙昧、没有主见的孩子,她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人呢!迟早有她哭的时候!”
程明轩把道听途说来的傅清的情况给余兰芷简单地说了一通。
余兰芷沉默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其实她和他一样,二十多年了,只有英楠这么一个女儿,系着她的情感,牵着她的心,眼看着女儿长大了,多少回了,她都想象着该为这个贴心小棉袄物色一个什么样的女婿,但是绝对不是傅清这样的!
他们这做父母的,那份绵长的担忧,总是跟着儿女的成长而越变越长,他们终不能陪着女儿过一辈子,有一天非要走的时候,真的放心把她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吗?
英楠的幸福、英楠的生命、英楠的归宿,这么严峻的问题,她应该好好的琢磨琢磨,是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他爹,你也别急,英楠不是没说非他不嫁么,咱们再给英楠好好聊聊吧……他们年轻人么,大都三分钟热度,说不定见到更好的,就把这茬给忘了呢!”余兰芷看起来要比丈夫沉稳得多。
程明轩点了点头,“我也希望,英楠对那个傅清的感情就像一阵不定的风,吹过就散了!你说,英楠……英楠这孩子糊涂啊!我打听了,那个傅清还离过婚,你说,他要是好端端的,老婆能跟着别人跑了嘛!”
“男女之间的事儿,万不能是理智的,”余兰芷担忧地说,“你也得有个思想准备,要是孩子就认准了他,你又能咋办呢?”
“那、那我就打断她的腿!”
门外,程英楠流下了两行热泪,她心里难受极了,却没有勇气冲进去与父母对峙!
人生最忧伤、最难堪的就是,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一个人,然而这一段爱情得不到父母的祝福,她觉得她整个人都踩空了,可是应该放弃吗?
不能够啊,她和傅清从相识到相爱,彼此的心灵都一览无余,傅清信赖她,他说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她怎么能够背弃他呢!
越是经历过苦难的人,越是理解,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们缺少的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心底的一丝希望,而她知道,自己就是傅清的真情和希望,没有她,他将生不如死!
而傅清又何尝不是她肝胆相照的知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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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楠去了傅清家,眼泪汪汪地,“傅清,你要是爱我,你今天就娶了我,要了我吧!”
傅清躲闪着她炽热的目光,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姑娘到底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事儿、又受了什么刺激,但是他知道,她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走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他是一个男人,他应该尊重她,保护她,虽然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他也应该保全一颗完完全全爱她的勇气,可是,他却又那么胆怯,几乎不敢正视她。
“傅清你怎么了?难道连爱都不敢吗?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程英楠幽怨地责问他。
在冷艳的****面前,他的头越垂越低,到底是不是男人?!
眼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脱落在地上,他甚至感到羞怯。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就是我认准了的那个人,”程英楠哭着说,“你就是我的下半辈子,你要是不要我,我宁可去死!”
傅清战战兢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这个全身**的女孩身上,他的喉咙有些发颤,是的,他太感动、太惊讶、太震撼了,他居然还能被这么好女孩爱,可是他也知道,他应该做一个值得她这样爱的男人。
“英楠,你听我说……你有爱我的方式,我也有爱你的方式……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都应该冷静下来……别这么冲动……”
曾经,那个上海伢子田江猴急地跟什么似的想要她她死活都不给,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傅清却推辞了!程英楠就更加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是值得爱,值得用一生去守候的,扑到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傅清拥着她坐到了床边上,给她裹了一条棉被,他依稀也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在任何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废物,这会儿就连他自己看自己也都是个废物!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未来都保证不了,又能拿什么保证人家姑娘的幸福!
傅清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其实他的心里沮丧极了。
“英楠,你知道我这个人很不中用……”
程英楠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凑上来亲吻他的时候,他无力反抗,英楠伸手除却他的衣服的时候,他同样无力反抗……最后,他狠狠地将她掬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再不想有人把他的爱,他的希望夺走了,他已经千疮百孔了,他需要这温暖,这温柔,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哪怕是痛定思痛中的死亡。
他不再推辞了,那么强烈地占有了她,而占有之后,他马上就后悔了!
他把这种占有看成了对她的伤害,难道不是伤害吗?没有婚约,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任何承诺,他夺走了她的第一次……傅清想都不敢想对面前这个女孩做了什么。
程英楠理解他的尴尬,他的不安,再次拥住他,安慰地说,“做你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后悔!”
“可是……”他想说他心里那么多的抱歉,却没说出口。
程英楠却捂住了他的嘴,“没有可是,一切问题,我都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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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她解决,程英楠的肚子便藏不住了。
那已经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了,程英楠刚刚从房间里冲了凉出来,父母带着侄子小哲正在餐桌上吃饭。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母亲打量她惊诧而恐慌的目光,不尴不尬地说,“娘,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余兰芷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尽量抑制着心里的怒火,将怀里三岁的孙子小哲递给程明轩,冷静地说,“你带小哲出去溜溜吧!我有话跟英楠说!”
程明轩莫名其妙地白了她一眼,“瞎闹什么,我还没吃饱呢,孩子也没吃饱呢!溜什么溜?!”
余兰芷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程明轩显然是被妻子脸上严峻的表情给吓住了,随手拎起孙子就出了门,越来越觉得不对,就闪到窗口那边儿偷听。
程英楠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脸上是从未遭遇过的阴霾,她害怕极了,用极为胆怯的声音叫了声“娘!”
“叫娘有什么用?!还不快说!”
“说……什么啊?娘……”
“肚皮里都揣上活物了,你还跟我这儿装,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娘,啊?”余兰芷拉着程英楠的胳膊,泪眼朦胧地说,“你说你,你傻不傻啊……是不是那么傅清欺负你了?别怕,有娘呢!娘去找人民政府,告他个天煞的****!”
程英楠这会儿才明白上来,原来自己怀孕了!
早觉得自己的身体最近有些不对劲儿,但是硬没往这方面想,这下好了,傅清那个家伙再也没理由打退堂鼓了,但是,到底是未婚先孕,她确实也真慌了。
“别,娘,千万别去告,是我自己愿意的!他爹娘都被化成了走资派,被逼死了,您可千万别把他再逼上绝路啊娘!”
“我……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余兰芷扬手打了程英楠一巴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打完之后她的手木然地扬在半空中,眼泪簌簌地往下落,“英楠啊,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丑事来呢?!”
程英楠怔怔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她知道她让母亲失望了!
长这么大,她似乎一直都很让母亲失望!
但是,此时此刻,她比谁都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娘!对不起!但是我不后悔,我爱谁,跟谁好,跟谁生孩子是我自己的事儿,谁也别管!”
“不管?!”
余兰芷颤巍巍地声音说,“我是你娘,能不管吗?!再说,这年月还有谁也不管的事儿吗?!你太奶奶拼了老命才让咱们家的大宅失而复得,你爹舍了工作把你从那么偏远的山沟子里弄回来,还有你哥哥,他为了你蹲了三年的大狱,到现在和你嫂子还在山里窝着,你不好好的,偏偏整出这样的丑事,要自毁前程,不是要了我和你爹的老命吗?”
听完母亲的哭诉,程英楠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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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母亲的话,程英楠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了。
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爱情或许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也不是他和傅清两个人的事儿,它动辄就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画上政治的标签,贴上道德的符号,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连累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嫂子,更不能连累她可爱的小侄子。
可是,让她放弃傅清,放弃肚子里的孩子,那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娘,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和爹难堪的!”
程英楠倔强地呼出这一句,夺门而出的时候,看到了呆若木鸡一样的父亲,两行浊泪挂在他的脸颊上,却烫伤了她的心,她的目光只在父亲停了那么短暂的三五秒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径直进了西厢房。
“英楠!”余兰芷站在门上望着女儿离去的背景,焦急地攥着衣襟。
程明轩揽过她的肩,“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儿冷静冷静吧!”他的心里自然也不好过,但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像个男人一样替她接着。
程英楠直接去了傅清家,傅清正窝在书房里看书,听进动静抬起头来,对上程英楠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
她哭过了?!
傅清有些尴尬地看着程英楠,纵然是看到她受了委屈有些心疼,他也说不上来什么安慰的话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心里能想到的,就是到不了嘴上。自从那天以后,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着程英楠的面儿。
有那么一秒,程英楠也懊恼这个男人不争气,眼泪又来了。
“英楠,你这是怎么了?”他问。
程英楠站在书房的门口,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其实她心里也怕,怕傅清不肯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怕他不够勇敢,那么她真就走进死胡同,进退两难了。
“傅清,带我走!离开这儿!”
她很认真地说,认真到傅清丝毫不敢怀疑她的真诚,其实不敢面对的人是他,“说什么疯话呢!”
程英楠朝她走过去,“你看我这样像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傅清感动于她对他的执着和信赖,但是,他已经完全过了玩刺激的年纪了,而且,他这个被残酷地从天堂打入深渊的倒霉蛋,又能给这么执迷不悔的姑娘的带来什么呢!
他连展望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不,不行,英楠,我不能害了你!”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害了我吗?”程英楠知道自己若不用绝招,就永远赶不动这头死倔的牛,她抓着他的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我有了,有了你的孩子了,你如果不想让我带着这孩子一起死,就带着我们走吧!”
孩子……
傅清花了多大一会儿功夫才理清了,他跟程英楠有孩子了,他要当爸爸了!原来,他娶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后来,那女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自己也混到了这种地步了,更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孩子了。
可是,这会儿他突然就有孩子了!说不激动不感动是假的!
“不,不,不,英楠,我们还是不能走,你哥哥嫂子回不来,你爹娘现在只有你一个女儿,我怎么能把你拐跑呢!”
程英楠能央着他带自己走,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不让爹娘蒙羞,“就让他们全当我死了吧,傅清,我现在是未婚先孕,我们程家是要脸面的人家,你若真为他们好,你也应该带着我远走高飞,我们走了,他们才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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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半夜,风声起来了,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怒吼,竭斯底里地怒吼,像是要掀翻屋顶,掀翻这个世界。
程家大院里黑着灯,余兰芷和程明轩辗转反侧地,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
“是不是……我把话说的太狠了?”余兰芷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丈夫也睡不着。
可程明轩能说什么呢,他不敢轻易去碰触妻子的敏感神经。
“你别不说话啊!你是不是在心里怪我呢?!”余兰芷神经质地伸手抓了他一把。
说真的,那会儿在门口看到英楠那落魄的眼神时,程明轩的心都快碎了!
他整个晚上都在想,或许,爱情本身是无罪的,起初他们就不该阻拦他们,若是当时痛痛快快地认可了他们的爱情,英楠就不会这么伤了!可他知道余兰芷是一门心思对女儿好,因为英楠的身世特殊,他也不想她敏感。
程明轩梗着脖子,在黑暗了默然流着泪,像一头紧着控制自己情绪的兽,额头上青筋乱蹦,浑身的血肉都要爆裂了,他快要憋死了。
余兰芷翻了个身,看到了丈夫脸上痛苦的表情了,顿时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炸开了一样,腾地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程明轩?!你是不是怪我了……怪我把话说狠了?!这些年,我对英楠那份心,天地为鉴,就是站在她亲娘跟前儿,我也问心无愧!”
“我没有怪你……”程明轩无力地吞了一句。
“你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怪我了,我不傻!”
程明轩双手抱着脑袋,发出愤懑的、却有力的悲鸣,“求求你,余兰芷,别说了!”
“不说,事情就能解决了吗?!”余兰芷心里越发委屈起来,“不管怎么着,英楠都是我闺女,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她竟这么作践自己,这是从哪儿传下来的贱根儿啊,这是?”
余兰芷说这句话无疑是无意识的,但是作为程明轩听起来竟是对他的责难,对已逝亡人九儿的控诉,他的一颗心都被碾碎了一样,也终于相信了,以前做下了,终究是要还的!
又过了一会儿,余兰芷伸手握了握丈夫的手,感觉到他冰冷的体温,回味起刚刚的话,一定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了吧,她又心疼他了,便翻身抱住了他,啜泣着说,“明轩,……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太在乎这个丫头了,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程明轩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说,“我知道你的心,我就是心疼你,心疼孩子。”
余兰芷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
程明轩一把拉住她,“你……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英楠……”
程明轩喝了一声,“你回来!让她一个人好好静静吧。”
余兰芷只好又缩回了被窝,“行,让她好好静一静吧!我说,咱们明儿天就去找那个傅清商量商量,尽快把他们俩的事儿给办了吧?不管好看难看,孩子都有了,这门亲咱们都得认了!”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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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这丫头会这么绝,这么狠。
当天晚上就跟着傅清私奔了!
余兰芷真的为这事儿悔了大半辈子,如果,当夜能往她的西厢房瞅上一眼,就能知道程英楠彻夜未归了,说不定还能把他们给追回来。如果,当天不是那一巴掌,不是那番指责的话,说不定英楠也不会走了。
但是,程英楠到底是走了,一个字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可见,他们父女不连心,她们母女也不连心,唯有爱情,连上她和傅清的心。
程英楠离家出走,对余兰芷和程明轩打击挺大。很多痛,不是可以说出来的,而很多说不出来的痛也都是会一直带到棺材里去的,无法消亡。
好在程英浩很快从劳改队放出来了,只是已经错过了知青返城的时机,求爷爷告奶奶跑断了腿,全都在踢皮球不给他们夫妻俩办户口迁移证。
最后,张琳和程英浩也都认命了,在信里还劝慰程明轩和余兰芷,说现在农村的条件也挺好的,大山里有的是宝贝,空气也好,还说古代很多隐士不都找这种地方隐居落得清净嘛!
程明轩和余兰芷知道儿子懂事,在宽他们的心,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怕说多了孩子们心里更难受,关于程英楠跟傅清私奔的事情也终究只字未提。程英浩也因为知道父母身边有妹妹照顾着,也就放心多了。
因为有了这三年的牢狱之灾,有了张琳对他三年不离不弃的守候,程英浩更加确定自己这辈子没有选错了人,即便嘴上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他心里,和行动上都会对张琳加倍的好。
也因为有了之前孤灯青影的那三年,张琳也越懂得知足,懂得珍惜。
回不了城,她对程英浩没有过半句怨言。
日子是穷点,苦点,但是夫妻恩爱,就会透出阳光来。
没有指望,没有期待,但是他们真的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温馨,很浪漫,很是阳光灿烂。
一直到了八十年代初期,说是为了促进新中国的现代化的进程,中央政府出台了“农转非”的相关政策,这才让远在大山里的程英浩和张琳又重新燃起了回城的希望。
原来不是真的没有期待,而是把最热切的期待藏在了最深的内心深处,保护得好好的。过过城里生活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死心了呢?哪怕是一点点波澜,都会惊到他们。
可是,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又或者,广大农民向往城市生活的热情过于高涨,使一件本来简单的事儿变得复杂起来了吧。
事情发展到地方,除了符合中央的明文规定以外,还要向当地缴纳一定的“城市建设基金”,而到最后,中央的明文规定越来越变得形同虚设起来,“城市建设基金”倒成了最必要的条件,于是,就有了当时特别流行的一种说法——“买个城市户口”!
两个城镇户口,在当时当地的价格是八千元人民币,这对于单靠养猪和两亩望天田生存着的程英浩张琳夫妇来说并不是一笔小钱,甚至巨额到他们只能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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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程英浩从望天田上回来,见一大群当地的农民围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热闹,就凑了上去。
那个洋人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吧,长得很结实,特别是臂膀上的肌肉特别突出,一看就是经常参加户外运动的。他背了一个大大的登山包,运动鞋,运动衣,手里攥着两块看起来并不美观的石头,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来观光旅游的。
程英浩也爱看热闹,就站在人群后面张望了一会儿。
只见那个洋人在一座滑坡了的秃山面前,蹲了下来,将手中的石头放进包里,并掏出来的是绳索和背带,很熟练地将绳索绑在自己身上,将绳索带钩爪的一端甩向山间的岩石。
程英浩这会儿终于看明白了,他这是要登山啊!
可是就这本来就是一座秃山,甭说是鸟兽了,就连草木都没法儿在上面扎根,也就当地的苗人奉它为神吧,在他看来一点价值都没有,这老外没事儿爬上去干嘛!
程英浩翘首观望着,在他周围老乡们也越聚越多,纷纷议论着。
“瞧瞧,他这是要上去咯,要说这外国人长得像猴子,干啥子都像猴子哩!”
“不能让他上克,得罪了山神,会死人的!”
“对咯,拦住他!”
“可这人长得这么怪……山神才懒得管他哩!”
“叫村长来吧,可别出人命哟!”……
但是说归说,却没有一个敢动手拦的,可能是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百姓头一回见黄头发蓝眼睛的人类吧,还以为他们有三头六臂呢!当然,他们说什么,那老外也听不懂。
但是他们的话倒是一下子提醒了程英浩,对于这座山,他多少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这座山表面多为赭红色的岩石所覆盖,因而被当地的苗人称之为山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苗族本身就泛神论,但是当年插队的知青开始并不懂,见山上没有多少植被,就去响应号召去垦荒了,当地人认为他们这是对山神的不恭,就牵动了不少寨子的壮年与之对抗,但是知青也不示弱,硬是举着红旗占领了山头。
因为山势陡峭,那天有人从半山坡滑了下来险些丢了性命,当地人很得意地说是知青们触怒了山神,知青们果真就半信半疑了,才使这座山成为他们知青点在附近垦荒的一个盲点。
程英浩当然不信鬼神,可他知道,最近连绵不断的暴雨,很多地方都发生山体滑坡,而这座山由没有植被覆盖,硬要上山的话除非不要命了!
而眼看着这个洋人就要爬上去了,倘若一直等着村长来,不一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就算村长来了,面对这蓝眼睛的外族人语言不通,也不一定能起到什么作用。
人命关天,也由不得程英浩多想了,突然向前抱住了那个洋人,“这山怕不上去!随时都会有岩石滑下来!”
那洋人诧异地看着这个死气掰咧地拖住自己、并且伊里哇啦乱叫的汉子,气急败坏地大骂,“Asshole! What are you doing?!(混蛋!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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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浩并没有因为这个洋人、没礼貌地骂他“混蛋”而生气,反而暗自欣喜他居然说英文,不是德文,俄文什么的。早年在阜新上中学的时候,他就跟白念修白老师学过英文,只是这些年不讲了有些生疏,终于,憋红了脸叫出了一个单词,“Dangerous!(危险)”
那洋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是很奇怪,这个乡野汉子竟可以讲英文!
终于碰到一个能听得懂他的人了,那洋人一下子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
连忙用英文跟程英浩解释说,“帮帮忙,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叫马瑞安,是一个地质学家,昨天早上在这座山脚下发现了珍贵的石材,石材懂吗?很有价值的石头!它们对我这几年的科研项目很有价值,说不定它们能帮助到很多人。”
程英浩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半天才用英文生疏地说,“你的意思是,这山上的石头能换不少钱?”
马瑞安的思维被程英浩带得稍稍有些跳跃,“哦,哦,是的!可以换不少钱,只要你肯帮忙,到时候少不了你的那份儿!”
他早该想到,像这种乡下人准是唯利是图的,他有所图,总比没所图的好,现在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哪怕他什么都不用做,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招呼人来给他工作也好。
程英浩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万……可以吗?”他也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是,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上两个“非农”户口,他就能带着张琳回家了。
马瑞安急忙点头,“要是山上多是这种石材,别说一万,五万都行!”
程英浩憨憨地笑笑,“我不要五万,只要有一万能让我带着老婆回家跟爸妈儿子团聚就好了。”
马瑞安敞快地大笑,原来人家也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原来这样,好的,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拍档了!”他举起手来,想要跟程英浩击掌为盟,程英浩稍稍有些羞涩,但还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么,咱们现在上山?”
“不,现在不行,这座山没有植被覆盖,经常发生山体滑坡事情,非常危险。还有就是当地有很多苗人,把这座山奉为山神,他们也不允许冒犯他们的神明。”
马瑞安紧紧地锁住眉头,“那怎么办?”
凭着多年的采石经验,他知道这座山虽然不高,但是并不好登,可没想到这么困难重重,行走各国多年,他也见识过很多民族奇怪的信仰,也见识过不少凶悍的著民,他当然惹不起。
“过几日吧,确定天气没什么问题,咱们晚上趁着没人的时候上山。”
“也只能这样了!”马瑞安悻悻地说。
周围的老乡也不知道程英浩伊喱哇啦跟这老外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到老外把他的绳索,登山设备全都收拢起来了,知道程英浩已经把他给劝住了,分别投来赞叹和欣赏的目光。
“英浩,还是你厉害!山神会记得你得好,会保佑你的!”
也不知道是谁扯了这么一嗓子,程英浩也只是笑笑。
回到家,程英浩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内心里的喜悦,并没有把这事儿告诉张琳,在没有办成之前,他也不想让她再空欢喜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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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傍晚,程英浩才马瑞安领回了自己家。
程英浩也只是跟张琳介绍说马瑞安是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张琳也没有多想,难得他这么高兴,还特别找来寨子里杀猪的老柴,宰了一口大肥猪,比过年都肯出血。
其实,马瑞安第一眼见到张琳真没什么感觉,就是一个大山里黑瘦黑瘦的女人,一顿饭吃下来,她也没多说几句话。
张琳就觉得那洋人很活跃,说起话来总是手舞足蹈的十分有趣,张琳冷眼旁观着,感觉他就像一个猴子。
吃到后半段,程英浩就直接让她回里屋睡了,张琳不是那种多事儿的女人,让她睡她就去睡了,睡不着她也懂得回避,男人有男人的事情。
程英浩站在里屋的门口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就站起来,用英文说,“咱们走吧!”
马瑞安点点头,“可是,你真不需要告诉她,我们要去做什么嘛!”
“不,免得她担心。”
去后山的路上,还有一段路程,两个男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算是给自己壮胆儿,毕竟这深山老林里,尤其是到了晚上,就算不信鬼神,也被不住会遇上神门豺狼虎豹。
“你做这一行老这么满世界跑,你家里人就不担心吗?”
马瑞安苦涩地笑笑,“我就一个人,就是因为这份工作,新婚的太太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其实是个浪漫的女人,是我不好,没有家庭责任感,换了谁也会跑。”马瑞安很有担当地说。
程英浩摇摇头,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那样,至少他的女人就不会。
马瑞安不懂他摇头的意思,瞄了他一眼。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原因吧,程英浩的话稍稍多了些,就跟他说了自己和张琳的事儿,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结婚的,怎么又把孩子留给父母的,又是怎么因为什么把魏大宽打废了的,张琳又是怎么在这深山里等了他三年,错过了回城的机会的。
因为文化差异,再加上程英浩的英文水平有限,马瑞安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也听出了个大概,说实话,他很震撼,世间还有这样的爱情,回忆那个黑瘦的女人,他也很难想象她的坚韧。
“所以,你现在非常需要钱?你要带着他回家?”
程英浩点头,“嘿嘿,其实就是Formoney!(为了钱!)”
以前,马瑞安很难理解中国人的这些“因”和“果”。为什么没有钱,就不能和亲人团聚,而作为程英浩来说,也很难在较短的时间内,向这个异族人叙述清楚在新中国大背景下这么一个有渊源的故事,于是,彼此简单地笑了笑,便终止了这个话题。
“你妻子很美!程!她是见过得最美的女人!”马瑞安由衷地赞叹!
程英浩快乐地说,突然想到自己在冒险,随口说了一句,“那……如果我今天有什么意外,你能帮我照顾我的妻子吗?”
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程英浩已经把马瑞安递给他的绳索套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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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崎岖而陡峭,难攀登的程度是程英浩和马瑞安意料之外的。
但是,两个男人都没有退缩,一个为了梦想,而另一个也为了梦想吧。
两个同样有梦想,此时此刻正生死与共的两个男人越来越交心他们相互鼓舞着,前进着,好似在他们面前有一片明艳的世界。
终于爬到了半山腰,他们在一块巨岩上停歇下来,马瑞安随手递给程英浩一个牛肉罐头,程英浩接过来,看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打开,马瑞安便又拿回去,帮他提拉开罐头上的易拉扣再递还给他,程英浩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马瑞安也笑了。
“保持体力!过了半山腰就好上了!”马瑞安兴致冲冲地说,他很欣喜会遇到这样一位可以陪他坚持到最后的朋友。
“嗯,加油!”程英浩好歹也在这山里生活了将近十年了,身手和体力上一点儿也不熟马瑞安,“你确定上面有你想要的东西?”他倒不是担心白跟他忙活这一回,主要是太想要那一万快钱了。
马瑞安点了点,“当然了!”他想了想,“就算山上没有我要的东西,这一万块钱也少不了你的!”
他是说真的!虽然对与他来说,这笔钱也不算是小数目,但是像他这样的单身汉,金钱观念本来就比较淡薄,这钱花在他们夫妻俩身上他觉得值得。
程英浩正埋头啃手中的牛肉罐头,听他这话不像是开玩笑,摇头,“那不行,我们不能白要你的钱。”他可不是爱贪便宜的人,更别说是这么大的便宜了。
马瑞安更没料到他会不领情,他越是不领情,马瑞安就越想帮助他,“就算我借给你们的也好,你真忍心让你的女人一直跟着你在这种地方受苦吗?”
程英浩没在说话,他是很心动,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恩惠,故意岔开话题“呵呵,我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这是怎么做的?”
马瑞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笑,给人帮忙的事儿又不能强求,算了。
程英浩吃了两口,就把罐头的盖子盖了回去,揣进了怀里。马瑞安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自己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张琳。也许,是他想多了,他不曾走进的那种挚爱里,也他体味不到的温暖和幸福,正所谓有情饮水饱。
他斜望着天空,似乎也想起了某个人,某些事,正入神的时候,他的目光聚焦在他视线的斜上方一块突兀的石头上。他猛然站起来,走到他们所在的那一整块岩石的边缘上,跳了几跳,终于够着了它,立刻惊喜地大叫,“我找到了!谢天谢地!”
程英浩转头看向他的同时,听到耳边传来隆隆的声响,那摧枯拉朽般的响声顿时间震动山谷,像极了山神的咆哮,是山神吗?!
不,是泥石流!
就在他一瞬间的迟疑中,看到马瑞安的头顶上滚滚而落的泥石流,而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却背对着他,踮着脚,欣喜地握着他取得的石头,竟丝毫没有察觉那么响彻天地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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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眼看到之前,程英浩首先感觉到了危险,伴随着怀里的牛肉罐头落地,他大声用中文向马瑞安喊了句,“快闪开!”
马瑞安在够向那石头的一瞬间,眼睛里,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他也听到程英浩向他喊了,但是就像是与他无关一样。
而这时,程英浩已经将手伸向马瑞安了,几乎用尽他浑身所有的力气拉扯着马瑞安往旁边闪,当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自己并不想牺牲自己来保全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他只是下意识地想救他!
马瑞安这股强大的拉力一推,猝不及防地被推出老远,跌跌撞撞地顺着岩石滚落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不到程英浩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这个空间、这个世界的存在,他只想到自己可能要死了,从这样的险峻的山坡上滚下去,沿途连一点植被都没有,不是被石头撞死,也会被摔死的。直到他磕磕撞撞地停在了一块石崖边上,勾住了他的衣服,他切身感受都疼,他才知道自己命大逃过了一劫。
马瑞安努力地站起来,他的腿,和肋骨,胳膊都在流血,疼痛的滋味随着他不大的动作蚀骨难忍,“程英浩……程英浩你在哪儿……”他终于哲回现实当中。
除了离自己不远处的滚滚坠落的沙石,最后宛若小山一个依傍着大山,他什么也没看到。
不!
不会的!
他不能就这么消失了!
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昭然若揭——刚刚是程英浩救了他,可是为了救他他死了!
他又无从逃避!
马瑞安跌跌撞撞地溜下山,一边哭一边挖着石头,“程英浩,你不能死!你不是要带着你妻子回家吗?你不是想你儿子,想你的父母了吗?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样?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上田发现马瑞安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全是血,他的手几乎都要废了,还是一边嘟嘟囔囔地哭叫着,一边挖着这那些石头。
“怎么办?这个老外疯了吧?”
“前两天他就不对劲儿,老围着这山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瞧瞧他这疯样儿,准是山神惩罚他了!”
“要不,把他送县上的医院吧?这样下去,他不会死在这儿吧!”
“咦!可别多管闲事儿,山神会怪罪的!”
“那总得跟寨老他们说说!”
“行,咱们回寨子,去找寨老断案。”……
马瑞安猛地一抬头,看到有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冲着他们疯跑过去,央求着用英文说,“帮帮忙,有人埋在底下了,现在把他挖出来,兴许还能活……你们倒是行动啊……”
寨子的乡民一看他浑身是血奔着自己来了,全都以为他疯了要把他们怎么样呢,其实马瑞安就一个伤号,又能拿他们这一大帮壮汉怎么样呢!
可就是马瑞安现在的状态太吓人了,简直像个怪物一样,已经没法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了,瞬间全都作鸟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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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但凡听到动静的,和听说了的,周围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大山旁边的小山,大家从来没有见过巨大的山体滑坡,人们纷纷嚷嚷着山神是真的发怒了!
于是,各个寨子的村长,长老,分别出来主持祭祀仪式,并将出事地点给圈禁起来。
而张琳起初压根没把丈夫彻夜不归与“山神发怒”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她从来不信命,也不信鬼神,可是有人在现场发现了血迹和丈夫的一些鞋子,她的整个心连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巨大的恐惧,不祥的预感,让她濒临崩溃。
那天,那么多噪杂的吵闹和来来往往的声音,张琳却那么清楚地听到了程英浩呼喊她的声音了,那声音虽然很微弱,却牵引着她不由自主地向那石堆走。倘若,他被埋在下面他指定没命了,可是她却分明听到他在叫她,她不相信有山神,而认定了自己与丈夫中间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灵感应,他在呼唤她,而他为什么在那里,她无从知晓,也顾不上去思考!
“英浩!你是在里面跟我说话吗?”张琳向疯了一样冲进人群,用手扒着沙石,“英浩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他就在下面!”
“有没有搞错哦?!哪点有人在里面说话嘛!”
有人踢了踢程英浩的鞋子,很抱歉地、很痛心地说,“就算程英浩真埋在下面了,也早死了!你可不能再触怒山神了!”
“是的,是的,小心遭天谴!”
“赶走!快将她赶走吧!他们汉人在这儿折腾,咱们也会受牵连的!”
“这女人已经疯喽!看是不能继续留在我们这儿了!”……
几个彪悍地苗族妇人拉扯着张琳。这时,马瑞安突然冲进了人群,一把拉起了失魂落魄的张琳,激动地说,“M-marryme!(嫁、嫁给我吧!)”
张琳抬头看着他,她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她得出那满眼的憔悴,满眼的心痛,也是满眼的真诚!
马瑞安心痛地看着她,天呐,多大的讽刺,他居然就这么向她求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当着她刚死去的丈夫的面!还好,没有人能听懂他说什么,除了埋在下面的那个好人,不禁又喃喃说道,“好人!这算是我遵守了对你的承诺了吧,但是你千万别生气!”
他拉起张琳的手,从人群中消失了,身后留下了那些男男女女无尽的嘘吁声。
在那间小破屋里,张琳呆若木鸡地坐在板凳上,在她面前无声而虚脱的世界里,马瑞安如同一只乖张的猴子,手舞足蹈地喋喋不休着,这个空间变得异常诡异和滑稽,就像一个荒诞的梦一样。
假若,真的是梦,那该多好啊!
张琳突然站起来,那一瞬间,马瑞安也安静了。
“我只问你一句,”张琳轻声说,“我丈夫死了吗?”
“死”这个字,马瑞安终于听懂了,他默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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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琳没有像马瑞安预期的那样疯了一样追问他程英浩是怎么死的!更没有怀疑程英浩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但是他的心还是怎么都落不了地。
看着张琳失魂落魄的样子,马瑞安多得是愧疚,却无力坦白。或者,他自己有心说的,又怕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身处在天塌地陷中的张琳,她是真的,没有力气去想太多。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自己,程英浩死了,程英浩死了……她唯一的亲人死了,她后半生的指望和依靠没了。
绝望!
连复仇的心思都没有了的绝望!
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理由什么牵挂再在这世上混了!
她倔强不起来了,顽强不起来了,她想死,她想解脱,彻彻底底地解脱!
而马瑞安多多少少懂得她的这种绝望,所以他才说让她嫁给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用自己的后半生来偿还这份恩情更有诚意的方式了。
他知道她听不懂,就想着明天找个翻译来告诉她。
她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他就不走了,永远在这山沟沟里陪着她,照顾她,给她当牛做马。
马瑞安有些跟自己赌气地想着,眼睛巴巴地盯着张琳,如果真的跟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女人共度一生,自己当真能给她幸福吗?幸福这件事,在他的前妻赛琳****之后就距离他非常遥远了,他又能拿什么保证眼前这个苦命女人的幸福?!
或者,帮她找一个好的男人,才是真正对得起程英浩吧,他想。
马瑞安当天夜里就去贵阳请了一个翻译,第二天带着翻译返回张琳家的时候,张琳不在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把生活用具被褥什么的,全部用床单盖了起来。
她走了?可是她又能往哪儿走呢?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让马瑞安在一瞬间心乱如麻了,“不能让她出事,千万不能出事……”他一边诵念着,一边调头就跑,那个被他硬抓来的老翻译赶了一夜的山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还没落脚就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马瑞安先生,能不能先把费用预付一下,我一大把年纪了,跟你折腾了一夜也不容易……”
他到底还是追不上马瑞安,干脆一屁股蹲在了地方,用方言骂了一句,“操你祖宗!”
马瑞安是顺着人声望清水江畔去的!近了,才看清楚张琳被一个二十多岁地汉子硬拖着上了岸,浑身**的,被那汉子扔在岸边上,就像死了一样,围观的乡民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也真顾不上他们说什么,他只担心张琳死了没有。拨开人群冲撞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幸好还有气!马瑞安激动地嗷嗷叫了两声,“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有这个嗷嗷乱叫的老外在,乡民们谁都不敢凑前了,只远远地观望着。
马瑞安先是在她胸口上按了按,让她吐出了好几口水,又把她放平,俯身下去嘴对嘴地给她做人工呼吸。
“呀!他亲她了!”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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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一嗓子,把张琳的魂儿给喊回来了。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瑞安深邃清澈的蓝眼睛,而他的唇紧贴着她的,就连他宽阔的胸膛都紧密地贴服在她胸前的高耸上。
她气恼地推他,这人怎么能这样,她刚刚死了丈夫,他就来轻薄她!但是,她骂不出来,骂出来岂不是更丢脸了!
马瑞安跌坐在地方,她还有力气推他,就没什么危险了吧。
“张琳,你是不是就是跟这个黄毛鬼子好了,才害死程英浩的!”就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偏偏往人的伤口上撒盐,“现在知道后悔了,没脸活着了?哎呦,你以为你追过去,程英浩就能原谅你!”
张琳怒视着那个混蛋,“你放屁!”
马瑞安都有些不敢正视这个像小怪兽一样凶悍地小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张琳转向蹲在地上的马瑞安,“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跟我们家程英浩是什么朋友,你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但是,他已经死了,你不许再跟着我!你听到没有!”她表现得确实很凶悍,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胆怯和懦弱。
马瑞安还是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也猜到她是在赶自己走了。
“我……”他像救星一样,看到了追上来的老翻译,上去扶住他,“你告诉她,她不能死!”
“马瑞安先生,你一分钱都没付呢,就把我这个老头子溜得差点儿就断气儿了,我真是第一次遇上你这样的客户,要不是我儿子娶媳妇儿等着用钱,我才不跟你来呢!”
马瑞安摸着上上下下的口袋,“我现在钱没在身上,少不了你的!人命关天,你就不能帮帮我?”
老翻译也看出是怎么回事儿了,可不人命关天吗?怎么都到这儿了,再这么计较就真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跟到张琳跟前,“姑娘,刚刚他没有要轻薄你的意思,是在给你做人工呼吸呢,为了你,他大晚上跑到贵阳把我从热被窝里拎了出来,就是让我跟你说,你不能死,你死了首先就对不起你丈夫了,因为他希望你活着!”
张琳看看马瑞安,她能感觉出他是好人,他留下来不放心自己大约是看在程英浩的面子上吧!想想那个狠心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她,她就恨,“凭什么他希望我活,我就活着!他要是真为我着想,他就不会走了。”
老翻译叹了口气,把她的话翻译给马瑞安听。
马瑞安听了吓得连连摇头,“不,你别想不开!……就算你不为程英浩,你想想你们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让他一下子就成为孤儿呢!”
张琳听到他说自己的儿子,泄气了。
她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那是她跟程英浩的儿子!
没有他们,小哲也不会是孤儿,这些年没有他们在身边,小哲还不是好好的?!可是,等他的爷爷奶奶老了呢?死了呢?在这世上,岂不成了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长吁出一口气,“我去找我儿子。”
马瑞安的眸光一闪,“我陪着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们。”因为有翻译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求婚,让她嫁给自己。
张琳不傻,她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她不激动,也不厌弃,在她的生命里,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除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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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瑞安和他的翻译的陪同下,张琳捧着程英浩的遗像回到了阜新程家大院。
她不用跟程明轩和余兰芷解释太多,她已经把他给他们带回来了。
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看吧,这都是因为你们当年不要他的缘故!这下子你们满意了吧!他在也回不来了!
可是当她看到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怯怯地藏在余兰芷的身后,她又幸灾乐祸不起来了,程英浩死了,还有谁比她跟她的儿子更惨!
张琳把程英浩的遗像递给余兰芷,伸张地双臂,朝程思哲敞开了怀抱,“小哲,我是妈妈呀!你不认识妈妈了吗?”孩子眼里的惊惧和排斥扎得她的心生疼,他不知道,她活着回来全都是为了他吗?他不知道他就是她全部的指望了吗?
程思哲仰面偷偷看了一眼已然魂飞魄散了似的祖母,她那么心碎地捧着那张照片,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冰冷和绝望,还有他的祖父,默默地蹲在回廊下面,紧紧地抱着头,额角的青筋都快爆裂了。
他害怕!
他的小手紧紧地攥着祖母的衣襟,喃喃着,“奶……”
余兰芷被着糯糯的童声惊了一般,摸了摸程思哲的头顶,“孩子,这是你爸爸!你妈妈把你爸带回来了!”
“傻孩子,快叫妈妈呀!”
她将程思哲手交托到张琳的手上,扭头看了看站在回廊上一言不发的丈夫,只有她知道,这些年程明轩对儿子的愧疚,也只有她知道,这个不善表达的父亲对儿子是怎么的爱。
英楠走了,英浩没了。
他们的一双儿女竟都这么狠心地丢下了他们!
她将程英浩的遗像递给他,“他爹,你这是怎么了?!看呐,儿子……儿子总算是回家了,他不走了,再也不走了!高兴点儿,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啊?”
程明轩紧握住妻子的手,迈进堂屋。
“老伴儿啊,甭难过!”余兰芷灿然地一笑说,“咱英浩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替咱们好好地照顾他的!”
张琳像是被那笑脸蛰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她和程英浩在大山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她到底知不知道程英浩埋在山脚下连个尸首都没见着,她到底知不知道山里的风多么阴多么冷,程英浩要永永远远在那受着……
张琳越想越为程英浩不值,他到死心心念念全是这个家,全是他的爹娘,他的妹妹,可是他们是怎么对他的!她像疯了一样追了上去,抓住余兰芷的胳膊,“你满意了是吗?他死了你满意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是你捡来的吗……”
程思哲从来不知道有人这么凶悍地对待自己的祖母,而这个人竟是他的妈妈,爷爷奶奶以前总跟他说爸爸妈妈回来了有多好多好,现在看来一点儿都不好,他越想越怕,“哇”地一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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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兰芷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闭上眼睛,一声也不吭。
这份平静下的伤痛,没有谁可以体味得到,以前英浩最懂她,谁让他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
可是,这会儿她自己竟也糊涂了,英浩真的懂她这颗心么?要是真的懂,他怎么可能这么狠心丢下她奔赴黄泉呢!还是,跟张琳说的那样,他其实是带着怨恨走的,他怨她这个当娘的心狠。
她哭不出来,也不想反驳。
兴许被人骂着,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她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程思哲,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从此没有爸爸了,是她的错!她该拿什么偿还他,她摸了摸小孙子的小脸儿,“小哲,爷爷奶奶只剩下你了……”我要把最好的全都给你,这样你爸爸在天之灵可以少一些怨恨吧。
张琳一把把程思哲揽进怀里,“这是我儿子!我儿子!”你们休想跟我抢!
“张琳,你!你不要太过分!”程明轩愤懑地喊了张琳一声,妻子那触手可及的哀痛唯有他能够感同身受吧!他不忍心看她再受什么刺激了,而他自己也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张琳听到程明轩吼她,他竟然还有脸吼她的不是!她那一点说错了!
她转向马瑞安,冷笑着,“你看到了吗?这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你的求婚还作数吗?你还愿意娶我妈?我要带着我的儿子嫁给你!带我们走,去美国!”说完,张琳挑衅地看向余兰芷。
马瑞安和他带来的老翻译从一进门都没说上话儿,马瑞安是听不懂,摸不清状况不知道说什么,老翻译是因为清楚这家人难堪的状况而不好打扰,这下子,张琳突然这么说,老翻译更加不知所措了,见到马瑞安看他,只好把张琳的话翻译给他听,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
马瑞安就算听不懂,也能猜出几分张琳和程家二老起了争执了。一听,张琳说要带着程家唯一的孙子嫁给他,脸色越发难堪了。他的本意是为了报恩,帮助程英浩解决后顾之忧,可是,现在看来他却是添乱来的。
因为听说过张琳和程英浩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故事,他对这个女人有些敬意,但是,没有爱!他之前说娶她,是在拿自己的后半生的补偿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
她终于同意了,他却有些胆怯了。
“我……”作为男人,应该说话算数吧,“我愿意娶你。”
看到旁边呆若木鸡的程明轩和余兰芷,他觉得自己又很残忍,他这是要把他们唯一的亲人抢走了,“伯父,伯母,我会好好待他们的。”这是承诺,不是客套,他希望他们能相信他,就又加了一句,“这是程英浩的意思,他临终前把他们托付给我了。”
老翻译转述了马瑞安的话,余兰芷连连地点头,“哦,是英浩的意思,”她握了握丈夫的手,“明轩,你听到了吗,是英浩的意思!”
程明轩也跟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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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苍茫无望的、无期的别离。
张琳当时牵着儿子程思哲的手,跟着马瑞安的跟后跟出程家大院的大门。
她其实并不能预见今后的路,也不了解她身边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她给不起自己、也给不起儿子多么美好的未来,可是因为心里波涛汹涌的愁怨,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余兰芷跟出了堂屋蓦然而立,面对一手带大的孙子,诚然有太多的不舍和眷顾,她始终没能说出一个“不”字,她知道自己老了,老伴儿也老了,虽然,这些年他们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可是,他们终不能拿孙子今后的路去赌啊,况且,她终相信儿子英浩是对的,他选的人是对的!
小小的程思哲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他也不曾想过做这样的准备,而眼前的“生离”和“死别”都来的太突然,太凄绝了,他平生第一次拼着自己的小命去反抗一件事,泣血飙泪的反抗!他几次挣脱了他母亲,而回来抱爷爷的腿,“爷爷,小哲不要去美国!”“爷爷,到了美国我还能骑到爷爷的脖子上逮‘喳喳’么?”“到了美国,我还能吃到奶奶给我做的红烧狮子头吗?”……
在孙子越去越远的哭喊声中,程明轩站在高大梧桐树下,眼睛里两行浊泪顺着褶皱的面庞一直流到耳后,他呜咽着,“天不该如此惩罚我呀!祖宗啊,你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程家大院后继无人啊!”而后,余兰芷默默地走上前去,用她瘦弱的双臂紧紧地将丈夫环抱在自己的怀中,终于泣不成声了。
从来没有过的孤单的夜,彻头彻尾的清冷啊,他们夫妻两个人坐在回廊下的躺椅上,看着被围墙所框定的四角天空里的星斗。他们真好,密密的,闪亮亮的,就像热闹地争论着什么!
曾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了,祖父程继洲还在世,东西厢房里住着他的两房太太,中院住着二叔三叔,后院是他们夫妇,还有那么些的家奴,丫头,婆子,程家大院里也是像这些星星一般热热闹闹啊!
岁月,竟如此无情,或者说,万事不由人,让一切都变了!
“余兰芷,你信命么?”程明轩突然问道。
余兰芷轻轻地一笑,“嗯,我信!”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还是选英楠先回城吗?”
“对,选英楠!”
“如果能回到今天过晌,你也不去拦住张琳和小哲?”
“拦得住吗?要是真拦下了,英浩真得怨我了!”
“你这个蠢女人,怎么就这么傻呢?”程明轩心疼地将余兰芷拥进了怀里。
“程明轩?”余兰芷擦了擦眼睛转头问丈夫。
“嗯?”
“这辈子,咱就再也见不着英楠,再也见不着小哲了么?”
程明轩沉默下去。
余兰芷抬起头,她看到了他眼睛里那丝期许,那份幽怨,那飘落的愁绪,便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蠢女人,她不该问他这么傻的问题啊,除了徒增彼此心里悲伤,又有谁能给得了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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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回来了,这久违的程家大院!
清冷的月光,虚虚的,淡淡的,洒进院子,映照着院里的寂寞梧桐。
故园还在,可是,故乡的亲人呢?!
他的心怦怦直跳,是因为渴望,也因为莫名其妙的恐惧,纠结了这么久,努力挣扎了这么久,他终竟还是没能把一个快乐的、向上的自己带回来给他亲爱的祖父祖母!
他真怕!
怕他们等不及了!
堂屋里没人!
程思哲有些怕了,他电话里只听傅铭说过奶奶现在很不好,但是不好到什么程度他没敢问,而傅铭也没有来得及说,但是大门是敞开的,堂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不可能家里没有人吧。
他想喊人,却没能叫出声来,转身出了堂屋就往爷爷奶奶住的东厢房走,每一步都像是跨着岁岁年年。以前,他总以为他把这里的一切都差不多忘记了,来了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以惊人速度在他的脑海里复苏出来。
他甚至记得,四岁的时候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撒过一泡尿,记得爷爷每天早起练太极所站的位置,记得奶奶弓着背扫院子的样子……他的眼睛湿了,摸摸没有眼泪掉下来,从鼓起勇气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坐在床上穿袜子,听到门声,他转过头来。
这张程思哲所熟悉的脸,除了沧桑得更厉害了之外,似乎没有多大变化。
他抿了抿唇角,“爷爷……”他叫得很小声,却也叫出来了。
程明轩的手一抖,把袜子掉到了地上。他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这些天余兰芷病着不醒,都急得有些恍惚了。
“小哲!”程明轩伸手够了够门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怕是梦,应该不是梦,张琳和马瑞安都说了,这几天小哲就回来,“真的是小哲!”他咧着嘴笑着,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小哲要回来,他还真以为是英浩来了!
程思哲见爷爷激动地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下床,赶紧过去扶住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只袜子,帮着他穿上。程明轩也不客气,笑眯眯地看着他给自己穿袜子。
这种自然而然的感觉,一下子让程思哲心里的担忧淡了些。
“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沾上我大孙子的光。”程明轩最终还是念了一句,他其实不是埋怨,而是欣喜。
“对不起,爷爷!我回来晚了。”
程明轩摸着程思哲的头,“傻小子!都这么高了,也是,娇娇都快四岁了,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
一提娇娇,程思哲的脸上就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你一个人在家?”
“你爸你妈都在医院守着你奶奶呢!你姑父现在主要任务是帮着你带着小不点儿,还别说,现在优优跟他可亲了,这会儿爷俩儿不知道去哪儿遛了。”他抬头看看墙上的大钟,“差不多也快回了,一会儿他还去医院给他们送饭呢!”
程思哲知道爷爷口中的“你爸”是指马瑞安,他虽然没这么叫过他,但是这个“爸”却也实至名归。
“晓萌呢?你这回没把她们娘俩儿一起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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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既然知道戴晓萌带着娇娇来过了,也把他们恩爱的戏份做足了,就怕爷爷奶奶向他再问起她们。
“她娘家有出了点儿事儿……”程思哲随便扯了个谎,真是“随便”,之前一直纠结一直不知怎么回复的问题,真到了眼前,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糊弄了,不管爷爷信不信,自己倒是先舒了口气。
实际上程明轩除了些许的失落之外,也没顾上多想,他点了点头,“是啊,你把人家闺女拐走了,一走就是四年,也该让人家爹妈见见呢!等见过你奶奶,你也去瞧瞧他们,这是礼数!”
他一直都以为程思哲是刚刚从美国回来的,戴晓萌也是跟着马瑞安张琳一拨为了余兰芷的病来的。
程思哲只能点头,“嗯。”
而实际上,也真让程思哲说着了,戴西川家里还真出事儿了,还不是一般两般的小事儿。
戴晓萌收到程思哲跟lily的艳照之后,那种伤心和绝望远远地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她之前已经跟无数次做了舍弃这段婚姻,跟这个男人告别的准备,她都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面对一切的,但是,亲眼瞧见还是不一样。
那****纠缠的画面,只那么一眼,就仿佛烙在她脑子里了,怎么也甩不掉,生生刺痛着她的心肝肺,她甚至连呼吸的本能都一下子不会了,而且自己还拖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要不是因为一直有娇娇跟着她,她真就闭气不活了。
她想过去找魏欢,跟她倾诉自己的懦弱和卑微,甚至是卑贱,但是却怕搅了她和宋江明的蜜月,不管怎样,她和程思哲已经这样了,魏欢和宋江明的破镜重圆就尤为值得珍惜了。
就在戴晓萌无处可去,怎么做怎么都不是的时候,她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她哥哥戴晓军打来的,估计是她的傻哥哥无意中拨错了,或者说不存在拨错不拨错,因为上次母亲就说,最近哥哥老抱着电话乱拨号,不管拨通了谁的都叫“晓萌”。
当戴晓萌听到电话里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了,“哥……我知道就你还疼我,在这世上就你最疼我了哥……你要是好好的多好!”
一个女孩,总应该有一个哥哥或者一个弟弟,不管自己在外边受了什么欺负,也不管长到多大,都是个靠山。戴晓萌对戴晓军的感情,从小时候极度地嫌弃,到后来极度地心疼,其实最复杂也最强烈。
上次在电话里戴晓萌已经知道了母亲没瞒住父亲,而且父亲激烈的反应一度让她心寒,她混得好了就是父亲贴在自己脸上的金砖,恨不得每天都抱出来招摇过市,她混得不好了他连这个女儿都懒着认了。
也只有哥哥吧,是真的疼她,从小到大都是。
听着妹妹在电话里哭,戴晓军吓得嗷嗷直叫。
等戴晓萌哭够了,才意识到自己吓到哥哥了,连忙安慰他,“哥,哥我没事儿,你别怕!”但是她听得出来戴晓军在电话那端不是很安定,“哥,我这就回家,我回家跟你玩儿好不好?我给你买阿尔卑斯糖。”
“回家,晓萌回家……”这句戴晓军听懂了,然后默默地扔下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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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军接到戴晓萌的电话就往外跑。
在他最粗浅的意识里,就是妹妹被人欺负了,他要保护她,他要带她回家。或者,他并不是完全傻,戴晓萌出事,戴西川的态度转变,还有戴妈妈的唉声叹气他也都是有感觉的,只是懵懵懂懂的,而在这一刻尤为清楚明白了似的。
戴晓军之前也跟戴妈妈或者尚美丽去县城卖过猪,去县城的路他还记得,也不是完全记得,路上碰到几个同村的,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接晓萌回家。
这天正赶上戴西川夫妻俩去一个亲戚家吃酒,也是因为心里一直藏着戴晓萌跟程思哲离婚的事儿,戴西川心里不痛快就多喝了两杯,后面走路都站不稳了,戴妈妈一个人费劲把力在拖着他好容易到了家门口,“晓军,美丽,你们过来搭把手,把你爸弄进去。”
尚美丽都哄着孩子睡着了,听到声音推门出屋了,帮着婆婆把公公扶进屋里。
“晓军呢?晓军没去找你们?”尚美丽问。
“没有啊!”戴妈妈心里一慌,虽然她这儿子不中用,但是极少出门生事,看看表这都凌晨一点多了,这孩子这个点儿不在家能去哪儿呢,不会出事儿了吧,她狠狠地在戴西川腿上掐了一把,“都是你,都是你偏要喝这么些猫尿,儿子丢了!这都几点了,这孩子能上哪儿去呢!”
戴西川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跳了起来,“你这婆娘,发什么疯!”酒醒了不少。
尚美丽抬头看到屋里的电话没扣上,挂着桌角,“妈,你看!”
戴妈妈走近茶几,“他这是接了电话出去的?”
尚美丽翻了一下电话通讯记录,随手回拨了去,嘟嘟响了两声之后听到戴晓萌的声音,“喂?”
“晓萌?”尚美丽看了戴妈妈一眼,“晓萌你下午跟你哥打电话了?你给他说什么了你?”
三更半夜的,要不是因为跟程思哲闹成这样,戴晓萌也不会失眠,这么及时地接了这个电话,但是尚美丽的话她还是没能一下子消化得了,半晌才说,“嫂子,我哥怎么了?”
“你哥丢了!”尚美丽一下子哭出来了,她也是在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她的傻丈夫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戴晓萌你到底给你哥说什么了?”
戴晓萌一下子有些懵,她给哥哥说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说啊?
她是有满腹的委屈和心事儿,想吐出来,也不会真的跟哥哥说,就算跟他说他又能帮上自己什么呢,“我……我没有!嫂子……”对方啪地一声将电话给挂断了。
戴妈妈看看尚美丽,“怎么样?晓萌怎么说?”她多么希望,从戴晓萌那得到好的消息。
尚美丽摇摇头,“妈,你一会儿看着点小宸,我去找找晓军。”
“这深更半夜的,你去哪儿找。”
“那也要找啊!”尚美丽一直忍着脾气呢,这家人不珍重他们的傻儿子,她珍重,那是她的丈夫,那是她的天,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他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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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想都没想,拖起熟睡中的小女儿就退了房间,直奔火车站。
不停地往家里和妈妈的手机上打电话,都没人接听。越是联系不上,她越是担心。
等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她们母女俩一进村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大家瞧她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跟村子里的人不熟,也就没搭理他们,直接奔家里去了。
大门敞着,正对着的堂屋的门也敞着。
戴晓萌牵着女儿进了堂屋,往旁边一瞄才看到母亲揽着小宸正发呆呢。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一样,看她进来了都没吭一声。
“妈?”戴晓萌蹲下来,“出什么事儿了,啊?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哥到底怎么了?”她的心已经哆嗦成一块儿了,她怕,怕听到不好的事情。爸爸哥哥嫂子都不在家,显然很不正常。
戴妈妈的嘴巴扁了扁,终于哭出来了,一把拉住戴晓萌的手,“萌,你哥丢了!怎么办?他一个人脑子不清不楚的,要是遇上了坏人……”
“怎么好端端地就丢了呢?哥哥脑子是不好,但是他长到这么大都三十好几了,都从来都没丢过!”戴晓萌心疼地看着母亲,“妈你别着急,我这就出去找!”
“你爸和你嫂子都去找了,顾长河也带着村里的爷们儿也找了,可都找了一天一夜了,还是没个音讯,你说他一个人身上也不带钱,也不会坐车乘船的,就凭着她两条腿,他能跑到哪儿去!”她已经尽量不往坏处想了,可是事实在眼前摆着呢,由不得她不去想吧。
戴晓萌呆呆地,她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只会说,“妈,哥不会有事儿的,一定不会有事儿的!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正说着,突然门外的黑线暗了暗,抬头正看到戴西川拄着一根木棍儿站到了门上,一脸的憔悴和戾气,眼睛里都充着血,一副要杀人的气势。娇娇圆瞪着眼睛一瞧见外公凶巴巴地样子,“哇”地哭了出了。
“爸!”戴晓萌也顾不上哄女儿了,她站起来扶住戴西川,“找到了吗?”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没找到,但她还是问了句,希望能有惊喜。
戴西川握了握手里的木棍儿,抬手就照戴晓萌的肩上抽了下来,“你别叫我爸!咱们早就断绝父女关系了,你干嘛还能祸祸我?我说,你到底给晓军说什么了,你把我们晓军弄到哪儿去了!”
怎么又赖上她了?!
戴晓萌抱着怀呜呜地哭泣着,她不躲也不闪,就由着父亲的棍棒落下来。
很疼,不单单是身上疼。
但是身上的疼,多多少少能盖住心上的疼,所以她情愿被打。
戴妈妈试图拉开这父女俩,站了站没能站起来,头一晕,整个人都扑到了小宸身上,小宸也就才五岁,吓得大哭,“爷爷,爷爷,你快看,奶奶要死了……呜呜……”
戴晓萌和戴西川一看戴妈妈已经整个人出溜到地上,一齐扑上去,“他妈!”“妈!”
戴西川瞪了一眼戴晓萌,“还愣着干嘛,快打120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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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余兰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吊瓶里的液体顺着那根透明的塑料管流进她干瘪的身躯里,她的周围坐着他的母亲张琳,以及继父马瑞安,还有站着她的护理医师。
程思哲远远地端详祖母的那张沉迷不醒的脸,她紧闭着双眼,就像是一道命运的门,将他隔在了门外。
是的,它开启了他便得到了,不然,他和他的母亲张琳将永远在悔恨的海里,上不了岸。
“小哲,小哲……”
张琳看到程思哲跟程明轩还有傅清站在门里的时候,眼睛里略过一丝喜悦。虽然很短暂,却也没有逃过程思哲的眼睛,他已然粗浅地感觉到母亲这段时间的变了,少了那份锐利,变得可爱了。
程思哲冲病房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去。
奶奶安安静静地在那躺着,带着氧气罩,干枯的手臂上扎着针头,看起来那么羸弱,那么轻盈,又像个小婴儿似的那么纯真无害。
“你可算是来了,快看看你奶奶!”张琳牵住程思哲的手把他拉到床前,“她心心念念地全是你,你叫她,说不定她就醒了。”
这些年,都是她不懂事,欠二老的太多了,这次病又是因为马瑞安,她心里悔意说不出道不明,生生折磨着她,现在只希望余兰芷能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关。她对儿子的到来报了极大的希望,指望着他能奇迹地扭转这一切。
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跟马瑞安继续下去了……
程思哲在众人的注目中,半跪在祖母的床前,这会儿离他亲爱的祖母是那么近,那么近啊,可是祖母却那么沉,那么沉地睡着,这是为什么呀?他脸庞沉得像个青铜疙瘩,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着泪花,“奶……奶奶!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一幕幕,全是儿时奶奶对他的疼爱,一切都没有走远,她可不能这么狠心,就这么离他远去。
程明轩缓缓地挪过来了,他伸着臂膀将程思哲宽阔的肩膀掬在怀里,将头靠在孙子的头上,一句话也没说,凝噎着。
“爷爷……”程思哲轻轻地叫道。
程明轩连连拍着程思哲的结实的肩膀说,笑着说,“你回来了,这老东西才舍不得走了呢!来,起来跟她说说话儿……”
虽然是笑着,却忍不住老泪纵横,刚刚在家的时候他忍下了,这会儿却惹不住了,连忙擦了擦,不能让老太婆看了笑话。
“奶奶,对不起,我早该回来了!”程思哲握着余兰芷的手,放到脸上,喃喃着,“奶奶,其实我可想你了,想回来看你和爷爷,就是怕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快乐,让你们看了担心……”
轻轻地,余兰芷的手指在程思哲的脸上动了动。最初,程思哲并没有感觉到,直到她的眼睛里有一行浊泪流淌出来,程思哲才激动地握紧了她的手。
“奶奶,你听到了是吗?你听到小哲说话了是吗?”
傅清连声喊着,“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妈,我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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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急匆匆地将余兰芷抬上移动床,把她推进重症观察室,不一会儿,主治大夫出来了,告诉大家老太太恢复意识,大约明天早上能醒过来,叫大家先去休息。
这些天了,总算是等来了一个好消息。
程明轩就招呼大家都回去休息,程思哲和马瑞安执意留下来守候老太太,大家也都知道程思哲的心情,就没反驳。
夜深了,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伴着钟表的嗒嗒声,那么鲜明。
“晓萌她……”马瑞安抬起头来问。
程思哲知道他们迟早都会问,好在这里没有旁人,他不想跟他撒谎,“我们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马瑞安仿佛已经猜到了,从他一个人进门大约已经成定局了。很多事都没有办法顺应着人们的意愿发展,人其实是渺小而又无力的。
“签了?”
程思哲点点头,“嗯,签了。”
“不是夫妻了,至少还可以做朋友,晓萌是个好姑娘,她其实是爱你的,只不过,很多事情是她负载不起的,这也许是一个好结果呢。”
没有安慰,却是让程思哲心里好受些了,离了他戴晓萌还有很长或者很好的人生,这未必不是一个好结果,他轻轻地点头,“希望是吧。”
沉默了半晌,马瑞安突然又说,“小哲……”
程思哲抬头看他,“嗯?”
“我和你妈妈……可能也无法继续了……”
程思哲花了很大的气力来消化他这句话,“你说什么?你和妈妈怎么了?”这绝对是个玩笑,没有比马瑞安更值得爱的男人了,而他的妈妈也离不开他。
“我向她坦白了,当年跟你父亲的事情,你知道的,她那么爱你父亲,用生命爱着,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而我却是害死你父亲罪魁祸首,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马瑞安轻轻淡淡地笑着,那么苦,那么哀。
程思哲懂了。
马瑞安心头压着这件事压得太苦了,他是该找机会释放了。
面对这个跟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养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替他开脱,这件事是意外,他不是凶手!不是!他以为妈妈也会念在这二十多年的夫妻情份上原谅他,可事实上,她就是那么一个死脑筋,要么恨,要么爱。
他有些同情马瑞安,但任何安慰的话语他都说不出口。
“给她一些时间吧。”
马瑞安点点头,“等老太太醒了,我就回美国了。”他愿意回去等她,只要他不在这里,她才没有压力,如果原谅才是真的释怀。
“你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马瑞安摇头,“你和晓萌的事情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如果命中没有的东西,拖来拖去,软磨硬套都更改不了结局。”
“我和晓萌不一样,如果不是我糊涂,被那女人搭上,又被晓萌撞了个正着,我们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呵呵,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再怎么跟她解释,她也不会相信我了……”
“什么女人?”这是马瑞安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过的,程思哲是什么样的男人,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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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安虽然没追问,程思哲也能看得出他在质疑。
无可奈何地笑笑,“没错,这里面有误会,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她不会再相信我了。”
只要一想到那张喷血的艳照,程思哲就浑身不自在,虽然他没有对lily做什么,但是照片毕竟是真的,即便他是遭遇了lily的道儿,那也是实实在在的肌肤之亲。
他是了解戴晓萌,她在乎。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马瑞安叹了口气,“反正现在我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哪有资格再说你的事。”
“你的事在我看来根本就不叫事!当年的事情谁都不想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意外,你突然把这些事情说开了,妈妈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是她迟早会想清楚,再说她也离不开你。”
“她离不开我吗?”马瑞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跟张琳一直都很和谐,这些年她也很依赖他,但是究竟是那一种依赖他不确定,是因为不自信而不敢去确定。
程思哲懂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不像你。”
“呵呵,”马瑞安也觉得这会儿有点白痴,“从娶了你妈妈以后,我似乎就在跟你爸爸在比赛,我竭尽全力了,但是没办法,我的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
程思哲点头,“跟一个死人竞赛,一点儿都不聪明。”
“确实。”
“但是,你的对方已经死了,即便在妈妈的心里一直都没走远,他也不能为妈妈做任何事了,而你,还能给她很多很多的期待。所以,这场竞赛就算很吃力,但赢得必定是你。”
马瑞安有些不可思议地瞅着他,“这会儿你真像个哲学家。”
程思哲叹气,“你就别再笑话我了,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明天,奶奶醒了,你还要演戏。”
“有必要吗?”
马瑞安点头,“她这次昏倒,就是因为我向她坦白了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别让她再受什么刺激了。”
程思哲又是一惊,低着头没说话。
“你怨我吗?”马瑞安有些担心地问。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特别是爷爷奶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们会原谅我们。”
马瑞安点头,“我们。”
程思哲扶了扶马瑞安宽厚的肩膀,“马瑞安,其实,这辈子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你,不是因为这些年你为我、为妈妈做了什么,而是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是我最欣赏最值得信赖的人,你对我是真诚的,并且教会了我怎样真诚地对待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
马瑞安愕然看着他,他觉得自己有些收受不起。
“真的,”程思哲向他笑了笑,“我相信没有人会对你有怨恨,哪怕是现在,奶奶和妈妈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当年那件事情本身,会好的,相信我。”
马瑞安深深地眼窝里蓄满了泪水,“谢谢你,小哲。”这些天,他心上所有的乌云,在此刻都随风荡去了,虽然还没有看到太阳,但是他相信,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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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的时候,马瑞安睁开眼睛,看到对面程思哲还扒在床沿上睡着,就起身轻轻把一件毛毯披在他身上。昨玩他们俩聊了很多有的没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程思哲睡得很浅,伸直了腰,打了个挺,“天亮了?”
“嗯,我去打些水来,给老太太擦把脸,一会儿你妈妈他们就该过来了。”
“我去吧。”程思哲站起来。
“还是我去吧,这里我都熟悉了。”
马瑞安弯腰到床底下拿脸盆,一只手搭在床边上,一只手伸下去,突然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上面那只手,惊愕地抬头,看到余兰芷微睁着眼睛朝他笑着,笑得很淡,很虚弱。
“老太太……”他转头兴冲冲地,“醒了,小哲,快看!奶奶醒了!我……我去叫大夫,你赶紧给爷爷和妈妈打电话。”
余兰芷却死死地攥着马瑞安的手不松,像是有话要说。
程思哲看了他们一眼,虽然有些着急想跟奶奶说说话,但是这种情势之下也只好说,“我先去叫医生,你在这儿陪着奶奶。”
听到程思哲的说话,余兰芷的目光才慢慢转移到他身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抓去,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但是因为扣着氧气罩没能说出来。
这时候,清晨来查房的大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了,“醒了?”拿着听诊器在余兰芷胸口上按了按,又扒了扒她的眼皮,然后直接给她摘了氧气罩,点点头,“病人还有些虚弱,注意别让她太激动了。”
“那,我奶奶她……”
“嗯,已经清醒了,算是度过危险期了,身体的机能要慢慢调养才能逐渐恢复。”刚要出门,“可以考虑出院回家调养了。”
马瑞安和程思哲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谢谢。”
“快,快给他们打电话。”
程思哲连忙出去往张琳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他们马上就到。”看到余兰芷还抓着马瑞安的手,“奶奶,是不是有话要跟马瑞安讲,慢慢说,不着急。”
余兰芷又向他招了招手,程思哲坐到病床的另一边,并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奶奶,我回来看你了!”他亲昵地靠着她的手背说。
余兰芷的笑容荡开了些,又看看马瑞安,张了张嘴,试图说话,“马、马先生……”
马瑞安眼圈儿一红,“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余兰芷摇了摇,对他笑着,“我不怪你,谢谢你为我儿子,媳妇,孙子做的一切,还有,为我和老头子做的一切,你,你是好人。”
程思哲向马瑞安笑笑,点了点头。
余兰芷又转头看向程思哲,“去,去把孙媳妇儿给我追回来!既然是误会,就没有解释不清的,人这辈子,不可能不走弯路,不犯错,就像当年你爷爷在外边跟别的女人生了英楠,我是咬着牙过来的。但是,值!”
她又看看马瑞安,“马先生,你要走就把小琳一起带走,什么报恩啊,还债啊,咱们甭说那些没用的,从今往后小琳就是我闺女,你就是我姑爷儿。好好的对她,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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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和马瑞安错愕不已,昨晚他们的话,她是都听到了?而且她心里什么都明白,非但明白,似乎也没有几个人能有她这么的气度吧。
“这么说,您是愿意把我当成一家人看了?”马瑞安舒松地笑笑。
“当然,咱们是一家人。谁让你是我宝贝孙子的好爸爸呢!”余兰芷又像程思哲招了招手,“来,小哲,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她的手颤抖着摸着程思哲的头发,脸,缓缓地笑着,“真好,都长成大人了,跟你爸爸活着的时候一个样儿。”
她越是这么说,程思哲和马瑞安心里越是愧疚——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等这么多年!
这时候张琳抱着优优,傅清搀着程明轩推门进来了。
余兰芷笑笑地看了程明轩一眼,“明轩,我还是没舍得走。”
上回住院,要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要让程明轩签字,程明轩来来回回把那个手术通知单看了好几遭,结果越看越怕,上面全是在说什么什么风险,多少多少概率的问题,余兰芷见他的手直打哆嗦,就跟他说你放心签字吧,就算迈不过这个坎儿,也不怕,那边有英浩英楠陪着我呢。程明轩才把字给签了。
程明轩眼圈有些泛红,“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铭铭呢?”
余兰芷一问,大家才注意到,傅铭打昨天就一直没来过,苏离彦这两天也没露面。
“会不会是公司有事儿太忙了?”张琳说。
她注意到马瑞安一直在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暖烘烘,刺刺痒痒的,但也没打算给他好脸看。
余兰芷点头,“嗯,他们忙他们的,忙是好事儿。”她向张琳招招手,“小琳你来。”
张琳愣愣地把孩子递给傅清,走了过去,马瑞安也给她腾地儿意思,余兰芷却把他抓住了,“我有话对你们俩说。”
她大约要说什么马瑞安心里早就有数了,有些****地瞟了一眼张琳,张琳低着头,其实,她也猜到了几分,只不过有些的不确定。
“妈……”她叫了一声,这些天好像越叫越顺口了。
“哎!”余兰芷痛痛快快地答应着,倒闹得张琳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能叫我一声妈,我知道你是在看小哲和英浩的面子,你跟马瑞安闹脾气,也是因为英浩的事儿闹心吧,小琳啊,马瑞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了解,他值不值得你去爱,去疼,你心里有数,对不对?”
张琳抬眼看她。
马瑞安有些沉不住气儿地攥住了张琳的手,“琳,你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张琳抽离了他温暖的掌心,脸蛋儿通红,毕竟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拉拉扯扯地像怎么回事儿,“我没说不要你,我就是……”她哪里舍得不要他,可就是觉得对不起程英浩。
两任丈夫,两种不一样的感情。
不该厚此薄彼。
可偏偏是马瑞安害死了程英浩!
余兰芷叹了口气,“我的儿子我了解,他最知道疼人了,如果他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害你失去马瑞安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一个归宿的话,他在那边儿不会快乐的!小琳,把心放宽了,别想三想四的了,为自己活好了,就对不起爱你的人了,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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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想要在茫茫的上海滩挖出lily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程思哲曾下榻酒店的出入信息,还是被她给找到了。
在她看来,lily不算是那种风月女子,有些高调的小资味道,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像程思哲的菜。
她没有看不起她,一个女人勇敢而高调地追求爱情和婚姻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她爱上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不可能让她如愿。是的,其实傅铭早就看清了,就算程思哲跟戴晓萌离了,他也不会将就娶lily的。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等到lily自己幡然醒悟的那一天了。
酒吧,红男绿女的簇拥之中,lily就像一个妩媚的妖精,是整个场子聚焦的中心,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因为她脸上、身上、一招一式的舞动而失神。
傅铭点头,心说,这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她没想打扰她,也没想要认识她,所以只是坐着外围的一个角落观察她。
她抿了一小口红酒,看到吧台上她的手机亮了,在嘴角意味深长地弯出一个弧度,用英文说,“乔治你到了?哦,不好意思,我这边儿有点儿吵,好吧,你把你下榻的饭店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她一边把酒钱给酒保甩在吧台上,一边起身,“没问题,一定包你玩儿的开心。”
当时,她说来上海帮程思哲解决问题,苏离彦有点不高兴。她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听苏离彦的,毕竟他是自己的未婚夫,而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她多多少少都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她的过去略显丰富一些。
但没想到在这个当口上竟接到大学同学乔治的电话,说是来上海公干了,为她有没有时间聚一下,她接电话的时候苏离彦也在场,当傅铭期待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也不忍心再跟她闹脾气了,就说“你想去就去吧,人家大老远的来一次中国挺不容易的。”
傅铭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乔治在上海见。挂了电话,她问苏离彦,“你不高兴了?”她现在真的很在乎他的情绪。
苏离彦笑笑,“没有,你开心我就开心了,我也相信你不舍得让我难过。”
这就是傅铭选定的要与之共度余生的人,她甚至有些感恩之前的那些坎坎坷坷了,让她这么理性地选择了他。
但是,傅铭没有向苏离彦坦白,在大学里乔治整整追了她四年。
不坦白更不是说心里有愧,其实,有些人看不对眼就是看不对眼了,她从始至终没有对乔治动心过,或者想要试试,所以她很坦然地来见他了。然而,见他还有另外一个不十分确定地预谋,就是想把乔治介绍给lily。
乔治的条件不错,他自己说过多么想找一个东方姑娘,而lily一心想要钓了老外,所以这个大胆的想法也并非异想天开。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么媒并不好保,毕竟以怎样的形式站在lily面前还是个问题,而lily对程思哲的迷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她也还吃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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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铭在乔治下榻的酒店,就给乔治发了条短信,“我到了。”然后再餐厅等了会儿,迟迟不见乔治下来,就给他拨了个电话,“喂,怎么回事儿?让女孩子等,很不绅士哦。”
乔治接到傅铭的电话,飞快地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还喷了些香水,正畅想怎么把美人入怀呢,竟接到了傅铭的电话,“我在等你啊,你怎么还不上来?”
“我在酒店一楼餐厅,你下来吧!”傅铭窘了窘,这才知道对方会错意了。
虽然,她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荒唐过,但是不代表真能跟一个追了自己四年的同窗乱来,毕竟,她现在是苏离彦的未婚妻,名花有主了。
乔治以为,傅铭肯来见自己,定然是准备好了投怀送抱的。
他心里装着傅铭,但是大学四年,傅铭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他也没打算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所以,他从来没少了逢场作戏的女伴。他从来不觉的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没让男人碰过。
就算是游戏一场,他也没白来。
现在白来,人家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他玩这场成人游戏,犹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让乔治浑身上下都很难受,但是谁让她是傅铭呢,他心心念念想了四年的女人,“好啦,我马上下来。”
乔治换好衣服,下了楼,来到餐厅就给傅铭一个大大的熊抱,最后,他还是知趣地亲吻了她的额头。西方男人似乎很会掌握分寸,知道推进,不让人难堪。
傅铭也并不扭捏,笑笑地招呼他坐下,点了两份简餐,边吃边聊。
“专门来上海见我?”乔治眼睛里闪着耀眼地光芒,锲而不舍地想要一种可能,他不逼她,但是从来不怯懦,他要让她知道他的热情不减当年。
傅铭点点头,“当然,知道我来,我就来了。”
“我可不可以……”乔治干脆放下刀叉,动容地看着她。
“我已经订婚了。”傅铭坏坏地笑着。
乔治沮丧地摇摇头,“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我让你伤心了,很抱歉,早知道这样,我是不是不应该来了?”
傅铭狡黠地笑着,这样的笑特别迷人,已经不似当初那个小姑娘了,看得乔治心花怒放,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是他的!
“你确实不该来,把我心底里最后一点希望都给打碎了,我是不是很惨?”他可怜巴巴地说。
“那么我现在走还来的及!”
乔治一把扼住傅铭的手腕,“不,陪陪我,就着两天。放心,我不会做任何不规矩的事情,我只想你在我身边,哪怕这辈子只有这几天了。”
这些年,傅铭真没把乔治放在眼里,她总觉得他是自己世界之外的人,所以他的好,他的坏,全都跟自己无关,然而此时面对他的深情,她很尴尬,也有一丝动容。
她错过的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真实的,真挚的。
“当然了,我们是朋友嘛!”傅铭觉得自己坏透了,“我都说了陪你吃好玩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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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总是不那么厚道!
傅铭最终还是带着乔治去了lily经常去的酒吧。其实,不用傅铭特别暗示,lily本身就是在人群中最惹眼的妖精。很快,乔治的目光就被lily吸引了去。
傅铭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怎么样?过去认识一下?”
乔治知道自己失态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哟,还害羞呐。你又不是十三十四岁,又不是没有恋爱过,扭捏什么?”傅铭逗趣地说,“是不是我碍事了?要不然……我回避?”
事实上,确实是她碍事了。乔治就算是再大方,也不至于在自己倾慕的女孩面前去招惹别的姑娘吧,但他嘴上却说,“别开玩笑了,你当我是来****的?”
傅铭笑笑不语。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乔治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lily了,仿佛她的预谋进展的出奇地顺利,现在就看lily对程思哲的忠诚度了,她不怕她左右摇摆,哪怕能拍到她跟乔治的****照片呢,她也有把握帮着程思哲脱离苦海了。
是不是太邪恶了?
傅铭为自己的行为所不齿,不过反过来想想,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她跟戴晓萌说自己怀孕了,可她观察了她好几天了,她又是蹦迪,又是喝酒的,显然是假的。
像往常一样,Lily从舞池中央走下来,马上有几个美男贴了上去,递水的,搭讪的,还有想要动手动脚的,lily连正眼瞧都没瞧一眼他们,这是让乔治比较心痒并开心的地方——看来她不是卖的!
这时候傅铭的手机响了,碰了碰乔治的胳膊,“我爸!我出去接个电话!”
乔治连连点头,“好的。”
“一会儿你自己回酒店吧。”
要是搁以前,乔治肯定不会答应,但是他现在魂儿都被那个惹眼的妖精给勾去了,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知道了,你不用操心我,去忙你的好了。”
傅铭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了。
乔治看到lily拨开那一层层男人的围攻,最终安静地坐到了酒吧很偏僻地一角,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着脖子上的香汗,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刚才傅铭在,他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这会儿,他被她完全吸引了。
她是那种妖媚的尤物,举手投足都能勾起男人的****,想要她揽到怀里,压倒在身下的那种。乔治感觉地自己小腹部窜起了火,自己的思想已经开始下流了,不由自主地向她走了过去。
Lily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心,越来越觉得自己对程思哲投入的感情和精力不值,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个短信,如果她不联系他,恐怕他早就忘记有她这么一个人了。但是,就这么算了,她又不甘心。
有几次,她想给程思哲打过去,想到他现在的处境,还是作罢了。还是少让他厌恶她一点儿吧。
她把手机胡乱地往桌上一推,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呢?
“小姐,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不介意的话,我来陪你喝两杯解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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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y听到男性流利悦耳的英文,猛然抬头。
那是一张极妖孽的脸,白皙而轮廓分明的西方人的面孔,她一下子怔在那儿。
乔治友好地向她笑着,“你是今晚的皇后,完美极了!”
Lily腼腆地一笑,还是没说话。被这么俊美的男人这么夸,她的心情好极了,但并没有得意忘形,她懂得矜持。
“我可以坐下来,陪你喝一杯吗?”乔治迫不及待地追问。
Lily含羞地点头,“请。”
傅铭接到傅清的电话,知道外婆醒过来了,程思哲也到了,就放心了,并向父亲报了平安,并告诉他自己在上海出差,明后天就可以回去了。挂了电话,回到吧台发现乔治不见了踪影,本打算自己回酒店的,眼睛一斜,竟然看到乔治坐到lily的对面了。
也不知道乔治跟lily说了些什么,看上去lily被他逗得很开心,捂着嘴很优雅地开怀着。
傅铭笑了笑,拿起手机给乔治发了条短信:家中有事,我要回去了,等你这边的公事私事全都办完了,我若又时间会来给你送行,想你。
乔治看了一眼短信,不禁皱了皱眉,傅铭特别提到“公事和私事”,显然是见暗指他面前的这位美女,她看到了?应该是吧!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真不知道以后见了面如何自处了,毕竟他爱了傅铭这么些年。
Lily见乔治跟自己聊得好好的,还在想着如何把握分寸呢,突然见乔治看了短信攒起眉来了,心里就不那么淡定了,他会走吗?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红酒,笑笑地,“女朋友?”凭经验,她觉得短信极有可能是一个跟他关系匪浅的女人发来了,但是他承认不承认就看他对她有没有那个意思了。
女孩子的虚荣心作怪吧,lily很希望乔治跟她撒谎。
“一个女性朋友。”乔治很老道地回答她。
Lily心里有些不满了,“那么……你急着回去吗?”她还是心急了。
乔治看到她对自己的不舍非常受用,“只要你喜欢,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Lily有些窘,不觉脸红了,但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刚刚好。虽然都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她刚刚从程思哲那个吃了大瘪,知道这传说中的隔层纱其实并不好摆平,每次出招都软绵绵地打个棉花上一样,都没个反弹的力度,哪如一个子撞到石头上,撞破了就得到了,撞不破也就认栽了。
“我想泡我?”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
乔治没想到一个东方女孩这么直接火辣,“我……我想追求你,说实话吧,我一直喜欢一个东方女孩,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但是,她一直一直都在拒绝我,现在她订婚了……”
“所以,你想找一个替代品?”lily咄咄逼人地望着他的眼睛。
乔治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被舞池中心的她吸引了,当然,她跟傅铭不是一个类型,所以,不能说自己把她当成了傅铭的替代品吧,“不,你跟她不一样。”
“是不是我都不介意!”lily爽快地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你没有男朋友?”
Lily长长地吐了口气,很哀怨地说,“和你一样,我没能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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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收到傅铭的短信:lily那边已经搞定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不知道他所谓的“搞定”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这个傻丫头,以为摆平了lily那头儿戴晓萌就能回到他身边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lily,而是他现在根本搞不定戴晓萌。
短信他没有回,而是默然地讲手机收好。
张琳抬头瞧了瞧他,捉到他眉宇间苦涩的笑,以及无力的苍白,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是晓萌?”
“是傅铭,说这两天就出差回来了。”
张琳“哦”了一声,沉默下去。
“奶奶说让你找晓萌回来,你怎么想的?”张琳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往日的霸道,她很明了了,感情的事儿她不是专家,给不出什么良策,即便她不觉的自己的观点有差。
程思哲也看出来了,母亲这趟来,改变了很多,最起码很会心平气和了。可能是受祖父母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了马瑞安和父亲的事情,不管怎样,他很欣慰母亲的改变,这样不单单是她,就连马瑞安以后也能过得舒心一些。
他自己不幸福也就罢了,希望他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妈,这辈子我也就这样了,你好,爷爷奶奶好,就行了。”他落寞地说。
张琳看着他的眼睛,那丝哀伤让她这个做母亲心里一阵心疼,她没办法再逼他了,“好了,好了,儿子,不快乐的事情总会过去的,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她拥了拥他。
“谢谢妈妈。”
“傻儿子!”说好了不逼他,不让他难过,他这一谢,竟把她的眼泪惹出来了。
“***状况虽然转好了,但是到底毕竟年岁大了,恐怕以后都离不开人,我想以后我还是呆在国内吧……”这样也能离戴晓萌母女俩近一些。
“也好。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程家大院的长孙,你爸爸又走得早,应该的。”
就在这时,说程思哲的电话又突兀地响了起来,张琳以为是什么女人,瞄了他一眼。程思哲拿起电话,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唯恐是lily,也不知道傅铭对她用了什么手段,但是lily的狡猾他不是没见识过,她不肯善罢甘休也是可想而知的。
他没打算回避,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当初那么畏手畏脚了,还能比现在糟糕到哪儿去?
“喂?”程思哲淡淡地,很快他整个人就掬起来了,“妈!没事儿,你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戴妈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同时,他一下子有很不好的预感,若不是戴晓萌出了什么事儿,她就不可能找到他这来的。
实际上,戴妈妈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这个过了气儿的姑爷儿来,程思哲有本事,再就是他不是一个绝情的人,她笃定了他会帮他们,会帮自己可怜的女儿和外孙女儿,笃定了这人永远都是她女儿的救世主。
“思哲,按道理说,你和晓萌已经离了,有事也不该再麻烦你了……”
“就算离了,她也是我的亲人。”其实,他想说,在他心里戴晓萌永远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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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一句话引得电话那端的戴妈妈眼泪滂沱。她女儿戴晓萌这是什么命啊,能遇上这么好的男人,却又走到离婚的地步!
“晓军出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晓萌她爸像疯了一样把这事儿怨到了晓萌头上,差点儿就把她给打死了,那丫头犟得很,不听劝,说什么都不肯走,你要是真当晓萌是你的亲人的话,就把她带走吧,她爸下手没轻没重的……”
程思哲的脸沉得不像话,张琳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个世界上,她儿子能叫一声妈的女人除了自己,就是戴晓萌的母亲了,“是晓萌出事儿了?”
“妈,我恐怕要去一趟晓萌的老家。”他对旁边自己的妈说。
“去吧,去吧,你爷爷奶奶那儿我跟他们说。”张琳善解人意地说。
这边的母子俩的对话,戴妈妈全听见了,以前她总以为自己的亲家母不好对付,恐怕戴晓萌在她跟前吃亏受气,现在听她这么说,还这么关心自己的女儿,越发对戴晓萌这段失败的婚姻感到惋惜了,多好的人家啊,恐怕这是最后的缘分了!
张琳却没戴妈妈这么悲观,虽然她不知道戴家出了什么事儿,但是有事儿总比没事儿好,只要自己儿子对人家女儿不死心,就有可能再次赢回美人心。再说了,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呢!
她已经不在乎,甚至忘记了娇娇身上流淌着别人家的血这件事了,相信她儿子也一样。
见程思哲挂了电话,表情很凝重,张琳不免有些担心了,“到底怎么了?”
“晓萌的哥哥失踪了,说是出门的时候去找晓萌的,她爸爸怨在晓萌身上,把她打得够呛!”他越说越不能淡定了,“怎么还能打人呢?都什么年代了,她爸怎么还真下得去手啊!”
张琳是听说了戴晓萌有个傻哥哥,听说戴晓萌挨打,她心里也慌得很,“你快去吧,她爸那种农民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她也是在蒙昧的农村生活过的,就亲眼见过野蛮丈夫活活打死自己媳妇儿的事儿。
“嗯,我这就去买车票。”
程思哲都不顾上准备行李,也没来得及跟爷爷奶奶告辞就直奔火车站了。程明轩和余兰芷问起他来,张琳只说去戴晓萌老家追媳妇儿去了,他们也都赞成和鼓励。
程思哲第三次登戴西川的门,心情和身份都不同了。而迎接他的人,显然也少了头两次的热情。戴西川虽然没了热情,但是见他进门倒也没敢吊脸子。毕竟现在他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有人程思哲的功劳和辛劳。
“爸!”程思哲走到戴西川面前,恭谨地叫了他一生。
“嗯,来了?”不应不是那么回事儿。
戴妈妈白了戴西川一眼,犀利地说,“闺女都不要了,敢情这离了婚的姑爷儿还是香饽饽呢!”
“你这娘们儿……真是欠收拾哩!该干嘛干嘛去!”戴西川恶狠狠地说。
“晓军还没找到?”程思哲也觉得一上来就问戴晓萌母女有些不合适,毕竟戴晓军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戴西川夫妇俩竟然谁都没说话,可想而知,情况并不乐观,他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听戴妈妈说了句,“你先去那屋看看晓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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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推开戴晓萌西屋的门,看到母女俩蜷成一团相拥着,连被子都没盖。听到门声,首先是娇娇抬头,惊叫了一声“爹地”,而后是戴晓萌慢慢地靠着床头上坐直了。
程思哲这才看清楚了,戴晓萌鼻青脸肿的,左半边儿脸都是虚的。
他两步跨到床前坐下,“你别动,躺着。”那种心疼不觉从眼底流淌出来。
戴晓萌凄凄惨惨地笑笑,“你怎么来了?”
“想你,想娇娇。”程思哲几乎不带任何感**彩地说,但是,比任何情话都让人窝心。
戴晓萌不想哭,尽量忍着,挑了下额前的碎发,她想着自己一定很狼狈,甚至有些恼他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还来看她,但是又不好埋怨什么。
程思哲这才注意到她胳膊上也有伤,便抬手把着她靠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去拉扯她的衣服,戴晓萌一慌,试图打掉他的手,“你、你干嘛!”按说他不是那么****的人,上来就对自己动手动脚啊,再说了,孩子还在呢!
“让我看看你浑身上下有多少伤!”他的语气不容她拒绝。
戴晓萌目瞪口呆地瞧着他,把着自己的衣襟,还是不放他的手去碰她,若是看她的伤,还不如任他胡来呢,被自己的亲爹打成这个鬼样子,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程思哲没再说话,就抱着娇娇出门了。
见他走,戴晓萌心里很失落,明明心里那么希望他留下来,渴望着他的宠爱,为什么就不能变得柔软一点儿顺着他呢,这些天因为哥哥的事情,因为爸爸的蛮狠,她都快坠入地狱永世不能超生了,是他的到来,让她有了一线希望。
他总是能把她拉进有阳光的地方,让她的心慢慢变暖。
而自己是那么渴望他对她的救赎!
只要他肯帮她,什么尊严,什么原则,她都可以不要了,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握紧他,他就放弃她了吗?
戴晓萌望着那扇门绝望地想哭。
程思哲去不多时,又回来了,只是再进门时没带娇娇。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了些药盒和药棉。戴晓萌有些发傻地看着他走进自己,然后把那些药放到床头的桌子上。
“晓萌,让我看看你的伤,你要跟我闹脾气,也要等伤好了再闹,行不行?”几乎是乞求地语气。
“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戴晓萌直逼他的眼球。
程思哲点头,“嗯,只有你值得。”
“即便我生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娇娇是我的孩子,哪怕你不要我了,她也是!”那个混蛋不配拥有娇娇这么可爱的女儿。
戴晓萌愣愣地,“那么lily呢?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些日子她一直纠结于此,她跟程思哲之间的问题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他们一家四口的问题了,还牵扯到别的女人跟孩子。
“她告诉你,她有了我的孩子?”程思哲苦笑着,他没想到lily这么绝,原来不单单是那张照片!这是让他万劫不复地节奏啊。
“没有吗?”
“当然没有。实际上,那照片也不是真的,”他这么狡辩似乎很牵强,“我发誓,我跟她并没有什么,更不可能有什么孩子。而且,傅铭说,她已经把lily给搞定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搞定了,但即便傅铭不出马,我也不会跟她怎么样,这辈子我只爱你,而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我不可能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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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说的戴晓萌都信。就算不是真的,她也愿意相信他。说到底,她还是个自私贪婪又怯懦胆小的女人,不愿意失去他,不愿意去尝试没有他呵护下的人生。
她不敢轻易出声,也不敢轻易动,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把他弄丢了。
“晓萌,能原谅我吗?能再回到我身边吗?”
他突然抱紧了她,在她的耳边发出细碎的、凌乱的呼唤,直指她的内心。
他碰得她的伤口疼了,但她咬牙忍着,她想说,我愿意,从此不分开。但是没能说出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是幸福的眼泪。
程思哲感觉到手背上的灼热,大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为她擦着眼泪,“晓萌……我是认真的,我爱你如初,不,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比以前更爱你了,我离不开你,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求你,别离开我好吗?”
戴晓萌终于使劲儿地点头,“以后,咱们好好的,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嗯。”程思哲吻上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浩浩荡荡地闯进来一溜人马,为首的是村长顾长河。
“戴西川!戴西川!你儿子找到了……”
戴晓萌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在程思哲的帮忙下胡乱地套上衣服,推门出来,她看到……她的哥哥是被抬着进门的,顿时她的心里一震,预感到她真的失去从小一直护着她却被她嫌弃的傻哥哥了,她不能接受,这些天最辛苦的等待,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而且,她的傻哥哥,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缺德事儿,这不公平。
要不是程思哲紧紧抓住她的手,扶着她的腰,她早就倒下了。她不敢向前一步,也不忍心退后一步,甚至没有胆量去看她的爸妈一眼。
已经三天了,戴西川夫妇俩似乎已经预感到这个结果了,他们比大家预想的要镇静,但是眼睛里的悲伤却如暮霭般沉重,压得众人透不过气来,即便是在院子里。
戴妈妈亦步亦趋地走进那架担架,跪在地方匍匐在戴晓军的面前,双手瑟瑟地抚摸着他被江水泡得浮肿泛白的面颊,“军儿……军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妈操心哩,妈打过你,骂过你,但是你从来都不跟妈记仇,因为你心里明白着哩,妈疼你,是不?”
戴西川萧条地站在妻子的身后,咧着嘴无声地大哭着。
这场面,让人心里极憋屈,谁都不敢说什么。
“美丽在江上的时候就昏倒了,被她爹接回娘家了!”顾长河闷闷地说,“戴老哥,嫂子,你们也甭太难过了,晓军这一走,说不定就解脱了呢,来世一定做个聪明的孩子……晓军的后事,我跟村里几个干事合计合计,过午过来给你个准信儿!”
见戴西川跟没听见似的,顾长河又叹了口气,“哎!晓萌啊,劝劝你爹妈。”
戴晓萌也跟失了魂儿似的,程思哲在旁边点头,“嗯,知道了,谢谢长河叔,谢谢大家了。”
顾长河跟那几个小伙子会意一下,就带着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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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程思哲在,戴晓军的葬礼办得还算像回事儿。而戴西川也再也没有跟戴晓萌闹,整个人都恹恹的。
等一切都处理完了,小院儿恢复了平静,戴西川才把戴晓萌和程思哲叫道了堂屋里。沉默了半天,才指了指旁边的两张椅子,“坐,都坐吧。”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专门在交代身后事似的,让戴晓萌心里有些发毛。
“爸……”
戴晓萌见戴西川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就看了一眼旁边的妈妈。戴妈妈也同样低头不言。
起初,父亲把哥哥的失踪全都怨在她身上了,戴晓萌是有些委屈,戴西川又那么打她,她也是恨他恨到骨子里,最起码,最为一个父亲,不理解她的苦衷也就罢了,怎么能跟对待仇人一样呢,更何况这是个意外!
但是,戴晓军真的死了。
戴晓萌恍然觉得戴西川怪她、怨她、把她往死里打全都有道理了。若不是哥哥给她打电话,若不是她在电话里哭,哥哥就不会跑出去了。这会儿,她恨不得自己替哥哥死了。
“你们走吧,走了就别在回来了!”戴西川沉沉地说。这次他没有太过激动,也没有凶她,仿佛一切都看开了,看淡了。
“爸?”
程思哲心里也一慌,更加握紧了戴晓萌的手,但是他没敢说话。
戴晓萌有些意识到,这次父亲是真的不想要她了,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你就这么恨我吗,爸?现在哥哥没了,是我的错,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没完没了?你要是还不解恨,你就干脆打死我算了!”
“晓萌!”程思哲叫了她一声,满是心痛。
戴西川没有力气跟她说太多,看了程思哲一眼,“小子,家里出了这事儿,你能找来,我就知道你对这丫头情意没断呢,带她走吧,别在回来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借你的光,就算我们没白生养这丫头了,从今以后,我们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你们就不要来烦我们了。”
戴妈妈也摸着眼泪在哭,这些话,昨晚上他都跟她说过了。她跟了这个男人大半辈子,也知道他是多么要强的人了,要不是万念俱灰了,他怎么能做这样的决定。她还知道,他要把女儿扫地出门,其实也是为了女儿好。
她是一个女人,没了儿子没了指望的女人,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晓萌,听你爸的,就算是最后一回了。”
“妈!你也不要我了吗?你也恨我是不是?不,别这样,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现在你们只剩下我了,让我照顾你们行不行?”
戴西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想让我们没回见到你,都记着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戴晓萌木然地呆坐在那,什么都不说了。
原来,他们,她最亲的父母双亲,已经把她当成是杀害他们儿子的凶手恨上了!
“走吧!”她转身对程思哲说,“也许,我走了,或者我死了,他们能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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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哲抱着女儿,搂着戴晓萌出了戴西川的院子,离开的很平静。
给他们多一些时间,他们会想通的。程思哲这样跟戴晓萌说。
等他们气消了,咱们好好照顾他们。程思哲还这样跟戴晓萌说。
戴晓萌颓然地一笑,只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累了,痛了,伤了,她也没有气力挣扎,没有气力矫情了,就想借着这个男人给她的这点光,这点热,烘暖着她的全身。而且,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对她吝啬。
坐上船,荡漾在碧绿的江水上,戴晓萌才忍不住抱着肩膀哭起来。程思哲不忍心打扰她,只抱着娇娇安静的坐着。娇娇也不是没见过妈妈哭过,而现在有爸爸在身边,她就更加平静了,她知道有爸爸在,就不会让妈妈伤心太久。
“你相信哥哥到了那边会更快乐吗?”戴晓萌突然抬起来看程思哲。
程思哲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淡然地一笑,“他本就是一个快乐的人,到了哪里都没有烦恼,你就不要为他担心了。”
“是啊,终于不用为他再担心了。”戴晓萌怅然说,“从小到大,我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烦恼,但是他不会,总是那么简单地快乐着,他其实挺疼我的,他其实很乖,很黏我妈也黏我,不会惹事儿,可是因为我,他跟村里的坏孩子打了两回架……”
哥哥的好,那么清晰的,历历在目。
“晓萌,别想那么多了。”程思哲心疼地说,虽然她不说,他也知道她在心里怨恨自己,向戴西川一样认定了自己是害死戴晓军的罪魁祸首,“如果……他没有走远,他会希望你幸福,他那么疼你。”
戴晓萌重重地点点头,“嗯,他会的。我也不会然他失望的,我会照顾好爸爸妈妈,也会照顾好小宸。”
程思哲点头,“还有我,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戴晓萌淡淡地笑了,“有你,真好。”
程思哲伸手过去,戴晓萌握了他的手,并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这温度让她踏实和温暖,“你会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吗?”她侧脸过去看他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了。
“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你说呢?”
戴晓萌抽了下鼻子,“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协议,我签了没错,但是……我没寄出去。”
戴晓萌一下子破涕为笑了,“没来得及?”
“是根本没打算寄,我不甘心,也不舍得。”
“那你还签字?”
“你对我冷冰冰的,不肯原谅我,我也有自尊的,就想着跟你怄气,也是跟自己怄气还签字的。还有,lily的事情,我没想到会成那样,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去美国我是跟她在机场遇上的,到了那,她说没地方去就跟我回了咱们家,我没想到妈妈和马瑞安回过了,那天夜里,明明我抱的是你,亲的也是,怎么就变成她了……还好,傅铭打了电话过去,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晓萌,你相信我……”
他越说越急了,把戴晓萌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信,我都信,我再不信你,我就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她很没出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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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晓萌和程思哲走后当天,尚美丽的父亲就上门了。
他说他是来给他们老戴家做个了断的,然后再让尚美丽嫁人,彩礼钱他都收了。戴西川知道留不住儿媳妇儿,但是唯一的孙子说什么都不能给他们,就让他开个价。
尚美丽的爹就说,尚吉利去国外读书的那十万块要是不用还的话,两家就算是两清了。一开始,戴西川觉得十万块买自己的孙子有点亏,但是想想那十万块也是戴晓萌借出去的,清了就清了吧,只当他跟戴晓萌也算清了。
尚美丽打了个电话给戴晓萌,让她救她,她不想嫁给那个男人。
戴晓萌总觉得欠了她的,二话没说又跟程思哲折回去了,直接找到尚美丽的娘家,把那男人的彩礼钱如数奉还,又给了尚美丽的父亲一笔钱,尚美丽跟她父亲说,这些钱是你最后一次卖我了,现在咱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戴晓萌问尚美丽有什么打算,她说回家。
戴晓萌问她,那个家,你还愿意回?
尚美丽说,当然了,我儿子在那呢,我守着他长大,当然也会做好儿媳妇的本分。
她说得云淡风轻的,却让戴晓萌很震撼。后来,戴晓萌就明白了,当一个人执念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空的时候,看见的也是满的。
太阳再照进程家大院的时候,余兰芷在程思哲的帮助下坐在了桌前,她的旁边是她相濡以沫的老伴儿程明轩,在他们旁边围着马瑞安,张琳,优优,娇娇,程思哲,戴晓萌,傅清,傅铭,苏离彦这些晚辈。
满满一桌子的菜,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程家大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余兰芷自己斟了一杯酒,满心欢喜地瞟了一眼身边的马瑞安,“马瑞安呐,你看,你和我们这个家多么有缘啊,不如,从今天起做我和程明轩的儿子吧!毕竟,这么些年了,我都舍不得张琳这么好的儿媳妇儿呢……”
程明轩紧张地碰了她一下,瞧瞧在妻子耳边说,“这老太太刚醒来犯糊涂么?别让人家马先生下不来台吧!”说完,很难为情地转目光转向了马瑞安,“马先生,你可别介意……”
不料,马瑞安却张琳互相望了一眼,双双站了起来,恭敬地端起酒杯说,“爸爸,妈妈,我们敬你!”
余兰芷干了酒杯,特别得意地回敬丈夫说,“老头子,怎么样,这辈子啊你跟着我赚了吧!你瞅瞅这帮孩子!”
“嗯,赚了,是赚了……”程明轩连连点头,擦了擦眼睛里的泪。
余兰芷点着头,笑笑地,“明轩,我看是时候了!你帮我去厢房的大立柜里,把英浩和英楠请出来吧!”
满桌子的晚辈们分别收住了脸上的笑,面面相觑后,无言地看向余兰芷,然后关注地看着程明轩抱着程英浩和程英楠的遗像走了出来。余兰芷又发话了,“那就别傻愣着了,把他们兄妹俩挂起来吧!”
苏离彦和程思哲便找了工具,帮着程明轩把程英浩和程英楠的遗像挂在堂屋的墙上。
余兰芷终于心满意足地招呼孩子们说,“今天,咱们就让英浩和英楠看着,吃这顿团圆饭!这么些年了,我都不敢把他们请出来,每回都对自己说,两孩子出远门了,就要回来,就要回来了……现在,终于子孙满堂了,我也用不着自个儿骗自个儿了,英浩,英浩也该好好的松一口气了!”
程明轩默默地牵住余兰芷的手,无声无息的笑了。
或许吧,真实的人生,更多的是无奈!
去的,来的,来来往往经过的,都有各自的生活;悲的,喜的,缘聚缘散错过的,都有各自的故事。
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